《权臣前夫黑化后(穿书)》
1. 冤家路窄
碧水县毗邻长安,原本颇富裕。自打五年前,节度使康、石两逆贼造反叛乱,皇帝年老智昏烂招频出,数月之内丢了大半个北方,自个儿仓皇西逃入蜀,倒连累碧水县也跟着遭了殃,被祸害得掉了层皮。
这世道乱得很,就算陈家虽然是碧水县的大户,也免不了遭到流寇冲击,家里死了好些丫鬟僮仆。
如娘,陈家五年前买的小丫鬟,差点就死在那场祸事里边了,人虽然挺过来了,可这脑子却出了点毛病,什么事儿也不记得,口音也变成最初来时的模样。
管事的陈妈妈体谅她大病初愈,给她安排的都是绣花一类的轻活。
许如是盯着面前那根针,仿佛沉浸其中,外边喧哗热闹,跟她也没有半点关系。坐了半晌,却只把针穿上。
她拿起布绷子,磨磨蹭蹭地往描好图样锦缎上比划,刚要落针,门轰然大开。
她抬头一瞧,气喘吁吁的小丫鬟都快急死了:“如娘,你别绣了,陈妈妈、陈妈妈……”
“莫急。”许如是利落地拿粗陶杯子给她倒了杯水,“陈妈妈怎么了”
小丫鬟猛灌一口下去,就开始剧烈地咳嗽。
人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塞牙。
许如是感叹。就像她,这一次简直倒霉到了极点。
应一本古早玛丽苏文女配萧寄春的要求,到这世界攻略男配齐行简。男配好感度一满,她就借着萧寄春难产血崩的时机退出世界,恰巧杀千刀的狗系统出了问题,她无法退出世界,反而被硬塞进十来年后的一个小丫鬟如娘身体里边。
一点记忆都没给她留下。要不是之前攻略的时候学了一口长安话,现在都只能装哑巴了。
许如是轻拍同屋小丫鬟的背,小丫鬟道:“陈妈妈急着找你,在西院门口等你。莫错过了时辰——还有,今日人多,你莫冲撞了贵人。”
“贵人”许如是很惊讶。
前几天流寇来犯,有个游侠儿领了些人来替陈家解围,被陈家奉为上宾,但他哪能称得上什么贵人。
小丫鬟抱怨了一句:“外边为了这位贵人都忙疯了,就你在这儿躲清闲。我看阿郎对他恭敬着呢,你要是不会行礼,见着穿锦袍的就跪,没错。”
“……”许如是无奈,“行吧。”
“顺便问一句,西院门口在哪儿”
“……”
许如是顶着小丫鬟嫌弃的目光出了门,一路低眉顺眼,磕磕绊绊又问了几回路,终于在个六角拱门对面,见着了身穿绿半臂、青罗裙的陈妈妈背影。
刚过了拱门,眼前乌压压一片身着锦袍男人。
许如是连忙低头,心说小丫鬟真是个乌鸦嘴。硬着头皮屈膝,其实她是会行礼的,可是贵胄娘子跟婢女行的礼也不一样。
还没屈下去,就被老泪纵横的陈妈妈拉进怀里紧紧保住:“娘子,真苦了您了。”
许如是迷茫地把后半句话噎回去,垂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娘子是下人用来称呼主家的女儿的,她算哪门子的娘子
有人咳了几句,和气地问许如是:“如娘,这钗子是你的”
许如是凭声音……也不认识是谁,低头却正看见一支双股鎏金蜘蛛钗,蓝宝石做的蛛腹饱满润泽,米粒大的红宝是眼睛,样式分外可爱。
“这是我的……”她脱口而出。
这是她还在当萧寄春时候用过的钗子,因为样式别致,所以还有些印象,后来似乎是被她转送给了……太子的孙女
许如是心头一跳。
书里那场造反,官军兵败如山倒,皇帝逃得匆忙,太子的孙女,似乎是在那场兵祸里遗失了再没找回来。
“做工粗陋,这不是宫中的物件。”嗓音低沉,语气悠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有种无形的威严压迫着众人。好些人大气儿都没敢喘一下。
“沈妈妈”刚才问话的男人——沈家家主语气瞬间就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陈妈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许如是下意识跟着要跪,却被陈妈妈抱着大腿,只能尴尬:“国公容禀,我家娘子乃是当今圣人孙女,楚王家陈媵所出的二娘子。当年的圣人、如今的上皇陛下出宫幸蜀,我家娘子不幸与圣驾失散——”
所谓幸蜀,当然是给太上皇留面子。兵荒马乱的,皇帝怕死,跑得比谁都快,除了最爱的贵妃,就带皇子皇孙们,一个不起眼的小娘子,太子的庶孙女,在这种情况下丢了,也是正常的事。
陈妈妈的话也印证了许如是的猜测。
“娘子被人牙捉去,身上的好物件要么丢了,要么被搜刮去了,这支钗做工粗陋,才侥幸保下。当年,娘子年纪幼小,还喜欢这些奇巧新鲜的物件。楚王还是郡王,又是在宫外开府居住,所用之物当然不都来自宫中。”
“国公若有疑虑,只需将娘子和奴婢带到楚王府中面前,一见便知。”
说的话有理有据,而且浑然不怕回楚王府中对峙,应当不差了。
陈家主的面色稍稍缓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神色莫测的定国公。
人家理都没理陈妈妈。
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说呢”
许如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仍然低头装着鹌鹑。四周忽然静悄悄的,浓稠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如娘,怎么不说话”陈家主咳了一声,许如是才反应过来,那在是对着她说话。
“奴婢……记不清。”许如是能知道什么说得越多,漏洞越多。刚才不明情况贸然就开口,已经很不明智了。陈妈妈是个明白人,不如交给她发挥。
“记不清。”男人低低笑了笑,带了几分嘲弄,许如是听着耳熟,直觉他说不出什么好话,“区区一个钗子,你怎么竟能脱口而出,被人略买这等大事,却记不清你要知道,冒充县主,其罪当诛。”
“……”
众人被他气势所慑,讷讷不敢言语。
许如是盯着他赤紫色的衣摆,心想她还是闭嘴吧。
“回国公,几日前有蟊贼冲击府上,奴婢无能,叫娘子受了惊吓昏睡了两日,再醒过来,许多事便记不清楚了。这件事府上许多人都清楚,您一问便知。”陈妈妈护主,不等许如是说话,义不容辞跳出来解释。
许多事不清楚,有些事却清楚,这句话就给许如是留了余地。
陈妈妈果然不错。
许如是暗自点头。
但定国公仍然不想放过许如是:“你叫什么”
“回国公,奴婢如娘。”
“问你本名。”
许如是想了想,那时候小娘子的傅姆唤她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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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心。”
陈妈妈惊奇地抬起头,捏着许如是的手,目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低低泣起来:“娘子,您终于记事了。”
“……”陈妈妈完全不经夸。她要是有如娘的记忆,早就抖起威风了,还容人质疑
还掐得她生疼。
许如是低眉顺眼:“不知道是不是,依稀记得有人这样叫过我……奴婢。”
“还记得什么那支钗子”定国公悠悠道,“凭什么说钗子是你的”
钗子是当年七夕乞巧的时候,齐行简送给她的礼,原本是一对的,蛛腹上分錾了寄春的名讳。
她送给小许娘子那支……
鬼记得是什么字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如是一个人身上。
“寄。”许如是只能赌一把。
“什么”陈家主一愣,没听明白。
定国公摩挲着那块蓝莹莹的宝石,年长日久,无人养护,蛛腹錾的银已经脱落掉一些,露出了刻骨铭心的痕迹。
一个寄字。
萧寄春的寄。
他沉默了许久。
所有人都屏息等着他的决断。终于,定国公折腰一揖,轻声说:“某见过娘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家主反应过来,赶忙道:“某拜见县主娘子。”
青衣的仆婢们在许如是脚下跪了一地,齐声道:“奴婢拜见县主娘子。”
她赌对了。
许如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许如是被定国公带走了。
听说他是回长安述职,正好护送许如是这位娘子回京。
许如是在安车上用朝食,陈妈妈就滔滔不绝地给她补课。
“娘子姓许,尊讳菩提心,小字六如。是楚王家中的二娘子,上有一位长兄,一位二姊,下有一位幼弟……”
许如是暗暗记下。
虽然系统坏了,但陈妈妈简直就是指引新手的最佳拍档。
陈妈妈又几件小许县主童年之事,小心翼翼问许如是有无印象,许如是含糊过去了,陈妈妈也不深究。
她提起来,许如是才觉得昨天遇见的男人,当时光顾着紧张应对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有几分熟悉:“陈妈妈,您说那位定国公是谁”
陈妈妈道:“定国公,出身兰陵齐氏,是当今天下兵马副元帅,陇西节度使兼兵部尚书。虽说名义上元帅是咱们楚王,但实际指挥军队的还是齐公。他老人家用兵如神……不过一年半,就收复了长安。他的威名,叛军听了,闻风丧胆。”
许如是不以为然:“可是现在都五年了,我怎么听说叛军还没有被剿灭而且叛军未灭,他怎么也不在前线。”
陈妈妈摇了摇头:“这些军国大事,奴婢也不清楚。”
许如是隐约觉得她眼神有点奇怪,转了话锋:“他叫什么”
“齐公之尊讳,上行下简。今年二十又九。”
齐氏,上行下简,齐行简!
许如是手里的银箸差点戳上自己的下巴:“他字繁之有个已经过世的夫人,是金陵萧氏”
陈妈妈惊疑:“您还记得从前的事儿”
果然是他。
许如是干笑:“不记得。”
她倒是不想记得。但偏偏冤家路窄。
2. 齐行简
许如是穿越的是一本小说里的世界。原书讲的是女主角鲍妩从父母双亡的孤女奋斗成为皇后的故事。
萧寄春是鲍妩故事里的配角。她与齐行简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感情却不怎么好。
齐行简对寄居家中的表妹鲍妩颇有好感,她便梳鲍妩的妆容、模仿鲍妩的行为举止,满心期待夫君能多看自己一眼。
齐行简却越发厌弃她。
萧寄春不甘心。
于是策划诬陷鲍妩和齐行简的从兄交往甚密,可想而知,她阴谋败落,身败名裂,得到了齐行简的一纸休书。
那时候,她正身怀有孕。
回家的路山长水远,舟车劳顿,萧寄春在路上流产,终于坏了身子。韶龄媛女,郁郁而终。
一缕怨气散之不去。
萧寄春爱齐行简。
她同样恨他。
许如是当年做任务的要求一共有两个——让齐行简喜欢上“萧寄春”,在那之后,让他痛不欲生、刻骨铭心。
萧寄春是主顾,虽然她的行为颇有那么一些道德瑕疵,要人帮她重活一回的举动也颇为……智障。
但给任务的就是大爷。
纵然跟齐行简没仇没怨,许如是也兢兢业业刷完他好感度,刻意设计死在齐行简面前,包他终生难忘。
万万没想到,系统坏了。
她竟然滞留在书里的世界,又遇上了齐行简。
齐行简今年二十九,“萧寄春”死了十年。
许如是心情复杂地夹起一箸饭食,刚要往嘴里送,陈妈妈连忙阻止她:“吃不得,娘子吃不得虾蟹。吃了遍身都要发红疹子!”
许如是低头一看,夹的正是光明虾炙。食案上还有玉露团,金黄酥脆,看着就油腻
鲈鱼脍,撒了香花柔叶,切得薄如丝缕,看着就有食欲,可惜野生生鱼片寄生虫多。
杏酪太酸,虾也不能吃。
长叹口气,许如是舀了几勺荠菜羹草草吃完,搁了箸,道:“多谢妈妈提点。”
陈妈妈笑呵呵地摆手,似又想起什么,肃然道:“娘子回长安之时,万勿提及陈媵。”
陈媵?
——“娘子是楚王府陈媵所出。”
勿提?
这个陈媵难道不在长安吗?
觑她神色懵懂,陈妈妈低低解释道:“当年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带上陈媵,陈媵便在长安失踪了。”
许如是悚然而惊。五年前,叛军攻破攻破长安,烧杀抢掠,陈媵一个柔弱妇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书中,表妹鲍妩原本是个天真良善的小娘子,便是在长安乱中受了一番折辱,被男主赵王许宥救下,才痛下决心要成为皇后,做人上之人。
“我明白了。”
见许如是如此晓事,陈妈妈颇为欣慰,亲昵拍了拍许如是的手:“娘子懂事了。”
许如是瞧了她一眼,心中总有些古怪。虽说是提点,但当面提起许菩提心失踪亲娘,她听了也不免难受,更何况是个年轻小姑娘。
中午日头大,修整的时候又被沈妈妈拉去拜谢齐行简。
国公与郡王同属从一品,县主位列二品,天然矮了半品,齐行简战功赫赫,许如是又未经册封,地位更比不上他。
三月,骄阳温和,官道旁边的桃花生发出几枝春意。还没走进,透过青黑的帷幕的间隙,就看见其中负手而立的齐行简。
他一身赤紫的圆领袍,高大的身躯,年岁渐长,俊朗眉眼间的阴沉被岁月磨去了不少,添了几分端肃之气。
许如是不禁有些恍惚。
齐行简年少时是真的不求上进。他是家中嫡子,生母早逝,不受父亲喜欢,自己也放纵,诗书不通,他自己便斗鸡走马,轻薄浪荡。本朝以紫绯绿青论尊卑,当年他哪里配穿一身紫衣?
但他却是个大胆的,时常僭越着紫服。
许如是最先是和他一起笑闹的。后来她回娘家金陵萧氏赴宴,娘家人因为齐行简不成器、她也不加劝止,拉了帷幕把她隔在外面。
齐行简去接她的时候,脸色差得吓人。回去了虽然不爱看进士科、明经科那些书目,却叫许如是念兵法和史书给他听。
许如是笑他:“你这样刻苦,是怕我只是个八品的封敕都拿不到,参加宴会也被人排挤么?”
齐行简只是个八品的荫官,他父亲和家族更看好他稳重的大堂兄,年纪轻轻,却中了二甲进士。
齐行简瞪她:“某家不想被大郎比下去罢了。”
后来又瞒着她去考了武举,落榜了也闷在心里怕她听了失望。
书里他是因为去救女主鲍妩,死在了那场叛乱之中,现在他活得好好的,又位高权重,一身紫衣穿得名正言顺,也算很出息了。
不过跟她也没什么关系了。
她收拾心情,领着沈妈妈过去。
虞侯正在与齐行简说着前线的战况:“楚王与国公被撤回来,没有天下兵马元帅的名分,八位节度使之间,谁也不服谁。许将军要出兵攻城,马节度使却觉得围困叛军,以逸待劳为好。”
齐行简掐着一串菩提子念珠,淡淡道:“圣人派去的监军呢?”
虞侯冷笑:“燕赵健儿血气方刚,哪个愿意受宦阉辖制?此战必败。”
见许如是走过来,齐行简制止了他,虞侯抱拳:“县主安好。”
听陈妈妈讲,这虞侯名叫李长庚,原本是个游侠,为人颇有几分任侠意气。沈妈妈先前正是将钗子托付到他手上。
后来流寇冲击陈府,李长庚便请齐行简出的兵救人,这才他牵进这桩事里。
许如是顺利出来,也多仰仗他的功劳。
许如是顺带跟他打了招呼:“齐公安好、李君安好。”
齐行简目光落在小娘子身上。
十二三岁年纪,是美人胚子的模样,但人还小,眉间赤红花钿却灼灼,太浓艳了些。
“娘子安好。听说娘子朝食只用了小半碗荠羹,不合胃口么?”
许如是一愣,没料到他还关注这些细枝末节:“有劳齐公惦念,只是菩提心不能食鱼虾,许多好菜也无福消受。”
齐行简笑了笑:“记得娘子从前爱吃杏酪。”
他从前就见过菩提心一次,还能记得她的喜好?许如是道:“我喜欢的是酪樱桃,杏酪太酸。”
齐行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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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一沉。
虞侯冷汗都出来了,小娘子不清楚,国公最厌恶樱桃,拼命冲着许如是使眼色,生怕她冒犯了国公。
齐行简却没有动怒。
她的神情、语气甚至是……喜好,和那人像极了。
阿萧怀胎八月的时候,胃口一直不好,总跟他抱怨杏酪不好。她素来挑嘴,那回脾气上来了,非要吃樱桃。
他不受宠,樱桃庄子是没有的。早上天麻麻亮,坊市门一开,他就策马去东市,跑遍了东市,夕阳西下才选足了一筐樱桃。
打马回府已经是一片哀声。
耳边回荡着青衣小婢的哭泣:夫人血崩,母子俱亡。
樱桃滚落了满地,红艳艳的,积成了一片赤泽血泊。
见他久久不言。许如是略有点心虚。
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说这种话似乎有挑三拣四的嫌疑,她福身:“有劳齐公相救。齐公大恩,菩提心铭感五内。若日后齐公有所差遣,必当相报。”
齐行没受她的礼,却也不跟她客气:“齐某欲求娘子一物。”
许如是隐约猜到了:“齐公请说。”
“这枚鎏金钗,是某家娘子心爱旧物。”齐行简从怀中掏出一对蜘蛛金钗,想起昔年他也曾替她簪钗环、描花钿,语气稍缓,不觉露出笑意,“十年前元宵夜上偶遇县主,娘子阿萧送出一支。今日失而复得,想是天意。齐某所求,唯此而已。”
许如是失神,还是陈妈妈替她应了。
齐行简心情稍好,顺口提了一句:“楚王在收复洛阳的时候遇见了陈媵。或许不久后,便可一家团聚。”
陈媵,菩提心的生母,竟也找到了吗?
许如是心下一喜,她占了菩提心的躯体,菩提心的亲人脱离了苦海,她自然也是高兴的。
转念一想,又觉得有几分不对。齐行简从头到尾都没有肯定她就是县主。就连这句话,说给她听的,话中却半句没提她,只是说楚王或可一家团聚。
这是还没有认可她的身份。
“还有两日便可以到长安了,万望娘子收拾好心情。”齐行简淡淡提醒。
和陈妈妈一同被卖到陈府的丫头,今年十三岁的共有八个,五个是长安人。齿列洁白整齐,从小富养的只有三个,有两个已经死了。
其他的,齐行简懒得深究。
她带回了阿萧的金钗,还知道阿萧的名讳。他愿意给她一个机会,送她到楚王的面前。其余的自然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许如是心里一凉,却见齐行简紫衣犀带金鱼符,熟悉的眉目,却是陌生的清贵威严,高高在上,不可揣度。
碧水县到长安不过两日的功夫。
只是到得晚,城门关闭,在城外歇了一夜。晨鼓响了四声,才进了城。
长安城雄伟壮观,许如是坐在兜笼里却也看不真切。齐行简在朱雀街上就跟她分别,进宫面圣去了。
差人送她到城东永嘉坊楚王府。
晨光熹微,将楚王府门前的列戟映得熠熠生辉,贵胄威严。高门朱户锁重楼,也不知里面是个什么光景。
想起前日齐行简的态度,许如是心中不由忐忑。
3. 归府
陈妈妈回来了!
楚王府里的老仆都知道,陈妈妈是府里二娘子的傅姆。
如今她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那不是小县主还会是谁
许如是从侧门入府,到中堂刚坐了一会儿,十五六岁的少年急匆匆冲出来。
只见小娘子一身青绿半臂,石榴红襦裙,俏生生地立在中堂,额间一点嫣红的花钿灼灼,简直与阿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只看一眼,他便知道这是他的亲妹子!
少年郎想摸摸她的头,小娘子却吓得后退。他才克制住了激荡的心情。嗓音克制不住地颤抖:“菩提心,我、我是阿兄啊。”
他问话问得小心翼翼,连手足也不知道怎么安放,生怕吓着了小妹妹。
这就是菩提心的大兄许铄了。
许如是动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低低叫了声“阿兄”。
少年眼眶泛红,哽咽得不能自已。
陈妈妈连忙几句话把许如是这些年来的遭遇讲了。
许铄是个罪人。
他没有保护好妹妹。
当年皇帝仓皇出逃,龙武军人数有限,他阿娘只是郡王媵妾,根本不在被保护的名单里。
临别之前,阿娘放心不下他们,拉着他的手细细嘱咐:“菩提心还小,你是阿兄,要好好照顾他。”
他却弄丢了他的小妹子。
那个仰着脸叫他阿兄的菩提心。
去年官军收复长安,有人在朱雀街扫雪时,清出了许多尸体。菩提心的乳母送到楚王府的时候,面目青黑,形状骇人。
那个冬天真是冷啊。
小娘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走失那年她才八岁,小小的一个人,粉团一样,才到他胸口。
如今竟比那时还要瘦,许多不好的回忆,忘记就忘了吧。
许铄抹了抹眼睛,他和颜悦色道:“菩提心,吃朝食了吗你要吃辅兴坊的胡饼,还是槐叶冷淘驼峰炙也是有的,你从前最喜欢东市里的荠醢,府里都备着呢。吃完了我在后院里给你扎了秋千……”
许铄试探着摸了摸许如是的小脑袋,许如是心中一叹,没躲开。
他喜笑颜开,软软的,妹妹真的回家了。他牵着许如是刚要走,又有僮仆簇拥着华服妇人来。
许如是不认得人,就跟着许铄行礼:“贺兰阿姨、薛姨、辛姨安好。”
只有妾室才会被称姨,怎么来的都是她爹妾许如是微微诧异。
其中还有个阿姨似乎隐隐居中。
三个妇人也各自打量着许如是,许如是心下不大自在,许铄捏紧了她的手,道:“菩提心回来了。”
这句话出口,为首的阿姨贺兰氏、跟在两边的薛氏和辛氏心中一动,却不接口。
大郎是楚王府的长子,备受大王宠爱。要说这小娘子身份未明,必然要惹得大郎不满,若不提,日后出了岔子,他们也不好受。
薛氏微笑,却并不接口:“这位是二娘子的傅姆陈妈妈?”楚王的媵妾大多都在战乱里被丢在了长安,贺兰氏、薛氏、辛氏都是这几年才收的。
“老奴正是。”陈妈妈应了。
许如是心中觉得不大妙。想要插话,薛氏却没打算给她开口的机会。
贺兰氏喟叹:“当年那样的乱局,陈妈妈还能护着娘子,不容易。”
陈妈妈立刻跪伏在地:“老奴无能,致使娘子飘零在外,沦为仆婢,遭人打骂。娘子的肌肤从前养得多好,以致一抽下去就是道红印子,看着都叫人心疼。”
许铄、贺兰氏等俱听得心下一酸。
“二娘子此次得以平安回来,还多仰赖定国公相助。”
这话说的,那是相当有水平了。
许如是诧异地看了一眼,她一直以为陈妈妈是耿直忠仆人设,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灵活。
她飘零在外,归根到底是太上皇的问题,借贺兰氏两个胆也不敢借题发挥。
二娘子仰赖国公相助。相助是真的,但这个二娘子,齐行简是从来都不认的。
但陈妈妈模棱两可一句话,却让众人浮想联翩。
一问家中的婆子,人果然是定国公送回来的。定国公功勋赫赫,威名举国皆知,他都替二娘子作保了……
假冒县主,其罪当诛。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贺兰氏其实并没有责怪的意思。陈妈妈和小娘子流落在外,受了苦也着实敏感了些。
她心下怜惜,牵过许如是空着的那只手,又对众人道:“那可要往定国公府送上份厚礼。都在中堂挤着做什么中堂是待客的,咱们都进去吧。”言下之意,已经不把许如是当作外边客人了。
辛氏却急了
:“贺兰姊姊,小娘子身份未明……”
许铄冷冷看着她:“有定国公作保,有许妈妈为证,辛姨莫非有什么异议菩提心就是我的妹妹。我这个做阿兄的从前没能保护好她,日后却不容人欺侮她。”
辛氏一噎,许铄是长子,又受楚王重视,她哪里极得上
“阿铄、阿辛。县主回来是好事,你们两个置什么气。”贺兰氏眉毛一挑,颇有几分威严。许铄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辛氏也就此俯首。
许如是就此在府里扎下根来,只是几天来却没见着亲爹楚王许宸。
据说楚王正从洛阳赶回来。
楚王妃在前年就病故了。孺人仅次于王妃,因而内宅事务是孺人贺兰氏主理,她做事府里上下倒是心服。
许如是到了府里的第六天,便被分去跟府里的三娘一起读书。
三娘是王妃所出,颇得楚王宠爱。今年十岁,许如是功课落了她许多,先前许铄怕她跟不上,给她补了几天课业,两人也渐渐亲厚起来。
天还没亮,许如是就被陈妈妈叫起来梳妆打扮,折腾完送去私学。
听说女先生是个闻名长安的才女,气性也不小,许如是也不想被她挑什么错处。
早早赶到了,一个人等到卯时,也没见着半个人来,差点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许三娘和先生前后脚进了门,她才看见,来的先生竟是个男子,和事先说好的大不相同。
先生自称韦乾,三十来岁模样,鬓角却有了华发。身材清瘦,一身青色儒衫罩在外边都显得肥大。
许如是觉得奇怪,见三娘神色如常,也没先开口问。
韦乾问:“二位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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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从前都学了些什么”
三娘神气活现:“我读过孝经、论语、诗和仪……”又看了许如是一眼,高昂的语调渐渐降了下来:“仪礼还没学完。”
许如是没答话,她总不好说只知道几句诗经,还不如三娘这小娘子。
韦乾点了点头:“不知礼,无以立也。今日便从仪礼学起。”
许如是当然没有意见。
仪礼枯燥,许如是听起来尚且如此,比她更小的三娘听得简直要当场睡着了,珠圆玉润的小脑袋似坠非坠。韦乾戒尺一敲桌子,她又蓦然惊醒。
看着像她从前上学的时候,许如是莞尔。
韦乾捻须:“三娘子,九容是什么”
那是韦乾刚刚讲的,三娘听也没听,怎么能答得出来
许如是怕小姑娘答不出来,从案几下边递了张笔记过去,三娘瞥了一眼却没接,不期韦乾又走过来,许如是只好捏在手里。
“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三娘睡眼惺忪地站起来,口齿清晰地念了一段,又释了义,韦乾也不为难她,又将目光落在许如是身上。
许如是捏着那张纸,厚着脸皮重新放回桌上,韦乾见她动作笑了笑,目光怔怔,不知想见什么,又喟叹了声。
等韦乾讲完课,许如是跟在三娘后边问:“三娘……你是懂仪礼的吧?”只是为了照顾她,所以才又学了一遍。
三娘哼了一声:“我没有名字么璎珞奴,或是佛婢。”
奴在本朝常常用作小名,叫起来显得亲昵。佛婢、观音婢则比较普遍。
许如是想了想,伸手揉了揉璎珞奴的小脑袋:“璎珞奴,今日多谢你了。”
小娘子人小腿短,躲也躲不开,被揉了个遍。
璎珞奴理了理头发,小脸气得圆鼓鼓的,奶声奶气啐她:“说了没学完就是没学完,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呐。”
说完拂袖而去。
许如是哭笑不得,只得领着陈妈妈回去。下午原本有学音律的课,也没上得了,许铄便约她去打秋千,许如是到了半天也没见着他人影,百无聊赖地揽着秋千绳自个儿荡着。
又觉得口渴,叫身边丫鬟去取些水来。
不多时,听见有人大步过来,丫鬟趋行是不让发出脚步声的,想必是许铄过来了。许如是跳下秋千,不知怎么的,没抓稳秋千绳,红木板坐儿顺势荡过来,直接砸她大腿上,许如是双腿一软,平沙落雁式仆地。
落地的时候,面前刚好正出现了一双锦靴。
“……”
丢人,太丢人了。
幸好过来的是许铄。
“阿兄。”许如是半是委屈、半是撒娇,抿唇抬起头,却见来人赤紫的锦袍,青黑幞头,根本就不是未成年男子的打扮。
许如是手上一软,差点再摔一跤。
有人掐住了她手臂,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许如是仰头,看见他逆光的侧颜,眼窝微陷,鼻子格外英挺,目光深邃。
齐行简。
许如是呆愣了半晌。
齐行简悠悠道:“数日不见,娘子何故行此大礼?”
许如是脸颊涨红。这人说话是真的欠揍,和以前一模一样。
4. 寻常愿景
脚下边忽然扑出来个小娘子,委委屈屈地抬起头唤了声阿兄,语气似曾相识,齐行简垂眼睨过去,那人小小年纪,眉间那点花钿却忒浓艳。
原来是她。
她神色楚楚昂起首来,齐行简却忽然觉得好笑。
十多年前,表妹鲍妩失祜,来家中借住。
他母亲早逝,对鲍妩照顾了些,萧寄春那个蠢女人竟扮作鲍妩的妆容讨好他。他看了不舒服,冷落她许久。
那之后,她性子大变。
那年乞巧节,阿萧拜月,刻意找人撺掇着他过去,念了几句酸诗才发现他似的,有点惊喜,跪在地上楚楚可怜地叫他阿兄,似乎想跟他认错,他看她演得拙劣,嘲讽她一句——
“数日不见,娘子何故行此大礼?”
话竟出了口。
小娘子面色涨红,强自争辩着。
许如是说:“齐公是稀客,又对菩提心有大恩,我行大礼可有不妥?”
齐行简笑了笑。
许如是自觉话说得很漂亮,可是齐行简笑得很瘆人,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齐行简这个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当年她才过来,不了解他性子,上一句话还说得好好的,下一句说错了话惹到他了,他不高兴,反而会笑出来。
可是她哪里得罪他了?许如是不解:“齐公笑什么?”
笑什么?齐行简笑她那一点幼稚心思,笑她那首用词平白的酸诗。但如今想来,她那点幼稚的心思竟也是可爱的。
诗依稀还能记得几句——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①。
当时只道寻常愿景。
竟已不可得。
齐行简松开了许如是的胳膊,笑容一敛,面色冷肃,许如是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眼花。
他端详着许如是,忽然道:“齐某与娘子,好似曾在哪里见过一般。”竟有故人之感。
心跳忽的漏了一拍。
许如是掐着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十多年过去了,她相貌年纪变了这样多,他怎么可能认出她来?
许如是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如今却觉得有一种陌生的威严,叫她不可逼视。
心跳到了嗓子眼,许如是冷冷道:“齐公这话什么意思菩提心虽小,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她虽然才十二,但本朝不乏十三岁嫁人的。小娘子神色凛然不可侵犯,一脸拒绝调戏的模样。
齐行简有些失望,语调也淡淡的:“齐某记起来了,想是十年前,齐某曾与娘子有一面之缘,今容颜变化甚大,却有相熟之感。娘子动这样大的怒,以为齐某说的是什么?”
“……”
“我想的自然就是这个。”许如是一窒,气势弱了下去,“齐公明知我忘却前事,竟故意说这些话来刺激菩提心。”
“这是齐某的不是。”齐行简也不反驳,借此告了辞,“齐某公务在身,就不留下碍娘子的眼了。”
“齐公慢走——”走字卡在许如是嗓子眼里。
他能和谁谈公务?肯定不是许铄。
那便是……楚王?
许如是扬声:“齐公,是耶耶和我阿姨回来了?”
齐行简脚步也没停:“齐某无心置喙娘子家事,娘子还是自问楚王吧。”
莫名奇妙。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还去问楚王。
证明她爹楚王回来了,那么……就是她阿姨,还没回来?
明明已经找着人了呀。
许如是坐回秋千上,紧紧拽着秋千绳,心中万分不解。
她思索良久,当年许如是做任务只特别注意了齐行简那部分,后边的只记了大概。
当年她大父,也就是当今皇帝与龙武军沈将军串联,逼杀了太上皇的贵妃,自行称帝。如今齐行简和楚王收复了半壁江山,还没剿灭叛军,却被急诏回来,说是要封楚王为太子。
后头却并没有册封得了。
楚王许宸是当今皇帝的长子,又有战功,后来男主三皇子许宥反而成为了太子,是因为……
“菩提心,父亲回来了,叫我去迎,也没来得及告诉你一声,等久了吧”许铄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伸手就拉她,“走,我带你去见阿耶。”
因为许铄。
许如是终于想起来了,书里许铄对他小叔叔的媵妾、女主鲍妩颇有好感。后来被鲍妩逮着机会,栽赃了许铄,许铄被赐死,还牵扯到楚王一家。
她望着笑得开怀的小郎君,突然有些难受。
这个阳光的少年,竟然死在那样冰冷阴暗的算计之下。
许如是心里正乱,被他拽起来,忽然觉得腿上火辣辣的,许铄才发现她腿上磕了。
许铄大动肝火,把她身边的奴婢骂了个遍。
不一会儿,陈妈妈端着饮子过来,许如是冲着陈妈妈摇摇头,陈妈妈会意退开,她又跟许铄说:“阿兄,不是说要去见耶耶吗?”
许铄才想起来这事。
许如是其实心里是有点忐忑的,书里楚王的形象她早忘了。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是,耶耶许久不见你。去年冬天,收复了长安,他见到你乳娘的尸……”许铄把身字咽了下去,尽力宽慰着妹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出来之后,又去了你旧居,被那群逆贼毁得厉害,耶耶又找老仆去复成原状,日日备着你稀罕的东西。他常常念着你,嘴上不说,但大家都看得明白。见你回来,他定然高兴极了。”
许铄嘴里,陈媵从前最得楚王宠爱。王妃生的大娘子早夭,菩提心就是长女了,她完全不需要怕。
许如是跟着许铄,沿曲径而行,拐角处繁花似锦,她不禁侧目,却见一枝花枝不正常地弯曲着,好像被压折过似的。
事实上,不久以前,贺兰氏就站在这儿跟楚王说话:“……妾又托人去碧水县陈府打探过,拢共五日来回,陈府也证实了二娘子的身份,又有定国公、陈妈妈作保,应当无误了。说起来,二娘流落在外边也可怜……”
楚王遥遥望着秋千上玲珑小巧的一个人,玉雕雪砌似的。尤其额间那点红得灼人的花钿,与她母亲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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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贺兰氏还没说完,就被楚王打断:“知道了。”
楚王见齐行简来了,叹了一句:“梵境,定国公到了,你回吧,她……的事,你斟酌料理吧。”
许如是没把这点小异样放在心上,她在心里分析着许铄描述的那个楚王,同时无比唾弃了她的系统,坏得真是明明白白,连剧情走向都没给她留半点。
跟着许铄到了角门前边,就见着齐行简跟在个缂丝锦袍的男子后边,男子大约三十来岁,高大瘦削,一双剑眉很精神,但和齐行简身上的锐气比起来,又多了几分温润之气。
“耶耶。”许铄兴冲冲唤他。
许如是发誓,她瞧见楚王脸上的笑在看见她那一刻,就冰消雪融了。
“我带着妹妹……”
“阿铄。为父和定国公要入宫一趟。”楚王顿了顿,许铄满不在乎:“那我们等着耶耶回来。”
“不必等了。”楚王瞥了他一眼,“回来直接去你先生那儿,查你的课业。”
许铄也急了:“可是菩提心……”
楚王不容置疑道:“你的课业若落下了,我必不饶你。”
齐行简若有所思地在楚王和许如是之间打量了一眼,似是想起些什么,却没有说话。
许如是心都凉了半截。
楚王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瞧她一眼,完全是无视了她的存在。楚王就是这么念着她的?
许铄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编的?菩提心竟然这样不受楚王待见。
“菩提心,你不要多想,大父急着找耶耶进宫去。”许铄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可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菩提心回来了,父亲竟然是这个态度。
许如是轻轻点了点头,想起齐行简跟她讲的话,忽然有所明悟:“阿兄,阿姨回来了吗?”
许铄比她想象得要惊讶得多:“菩提心,你……你知道阿姨在哪儿?”
许如是道:“定国公说,阿姨就在洛阳,他和耶耶也是从洛阳回来的,怎么,你不知道吗?”
许如是听见他兴奋得发抖的声音:“阿姨、阿姨在洛阳……找到了,找到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手着脸,泪滴从他指尖滚落下来。
朦胧的泪眼里,娘温柔的脸忽然清晰起来,那一点花钿多么妩媚漂亮,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揩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许铄忽的攥住了她的手,纤细的手腕让他反应过来:“菩提心,你说耶耶找到阿姨,为什么没有带她回来?”
许如是没有答话。如果陈媵没有被带回了,那么她也许知道,楚王为什么对她那样冷淡了。
许铄沸腾的热血在刹那间冷却下去了。阿娘生得貌美,却沦于叛军手中,被挟持到了东都洛阳,可想而知,遭受了多少非人的凌辱。
耶耶必然是介意的。他甚至可能将阿娘引以为耻,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他甚至没有将阿娘带回来,反而留在了洛阳。
“菩提心,我要接阿娘回来。”许铄低声喃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回来了,我也要把她接回来。”
5. 暗示
许铄是个很重情义的人,却也很冲动。他说要带陈氏回来,连着一个多月,日日去求了楚王。
昨日军情紧急,许铄凑上去就被楚王痛骂了一顿:“这场大乱,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前线多少将士为保河山豁出了性命,她待在洛阳被人保护好好的,你还要人分兵去护送她许景明,独你娘金贵旁人在你眼里便是草芥一般”
楚王素来温和宽厚,这次却气得狠了。
听说,要不是贺兰氏拦着叫许铄快走,楚王都要拿鞭子抽他了。
贺兰氏是厚道人呐,对许铄没得说,对她这么个不受待见的小娘子也没有薄待过。
楚王那话说得不错,但许如是听了就是有些反感。人心都是偏着长的,她既然成了陈氏的女儿,当然私心希望陈氏好。
她是如此,更何况许铄了。
可是这样跟楚王起冲突,对于接陈氏回来没有半点好处。
许如是多次劝许铄顺着楚王的意思劝,许铄嘴里答应得好好的,真见了人就红了眼,常常说话也不那么恭敬了。
许如是发愁。
她不受楚王待见,还有许铄。许铄也被厌弃了,不等鲍妩出手,他们俩就可以组团凉凉了。
“梆梆梆——”
戒尺敲击案几的声音,已经是第三次响起了。
“娘子今日为何总是心神不宁”先生韦乾已经有不悦之意了。
许如是告罪,三娘璎珞奴却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也不小:“惦念娘亲如今也成了罪过啦!一个两个,总拿着家国大义压人,当初战火起的时候,跑得比谁都——”
先生韦乾听得面色铁青,攥拳切齿,目中隐有悲愤之色。
“许佛婢!”许如是声音压过了她,“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带头扔下长安黎民的就是太上皇和皇帝,她这话落到有心人耳朵里还不知道成什么呢。
璎珞奴冷笑道:“怎么?戳到你痛处了?是了,你不也是被抛下的?被人抛下,受了什么委屈,也要帮着维护,不敢讲一句怨言的。你哪里像是阿兄的妹妹?阿兄为了陈姨,不惜豁了性命,你呢?夹着尾巴做人。”
她还要再说,许如是先捂了她的嘴,看韦乾捏着戒尺捏得手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却没有一句制止。
许如是心中有气,皱着眉道:“先生,今日家中有要事,学生等先告辞了。”
告了罪,韦乾愣了片刻才应下了。
拖着璎珞奴出门,璎珞奴挣扎得厉害,但她人小个子矮,并不占优势。
丫鬟婆子看见两人撕扭着出来,上来要把两个人分开,许如是冷眼扫过去:“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要跟三娘讲。”她怎么说也当过一家主母,身上有些威严,两边的婢子竟都没有违抗她。
璎珞奴要走,许如是却拦住她,到了僻静处:“刚才那些话,你不该说。”
璎珞奴怒气冲冲:“菩提心,凭你也配教训我?”
许如是冷静道:“不错,凭我是你长姊,我该教训你。”
“你也读过孝经,可知道孝悌二字怎么写?”
璎珞奴扬起头,既不能反驳她,却不愿跟她说话。
许如是也不在意,她声音不大,语调却很严厉:“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话传扬出去,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璎珞奴看她严肃,心里其实也有些后悔。但一想起死去的母亲,心中又生出了些怨意。
她阿娘贵为王妃,又是太上皇贵妃的亲戚,逃出长安的时候被护得好好的。然而贵妃被她大父,当今的皇帝联合龙武军的将军逼死后,母亲便遭了父亲的冷落。
她的母亲也曾父亲被爱幸过,没有被弃在乱中,最终却与父亲相互怨怼。父亲保护不了陈姨,却要怪罪在母亲头上。
去年冬天,耶耶领军收复了长安,阿娘却郁结于心,被一场风寒要去了性命,至死也没能跟父亲和解。
璎珞奴恨恨道:“大父和耶耶难道还会害我么?”她从小就得圣人和楚王的喜欢。
许如是冷笑:“你才十岁,谁能把你怎么样?但是你的话传扬到圣人耳朵里,圣人会想,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小孩子怎么说的出来?难道是楚王心怀圣人是你的大父,但在这之前,他首先是个皇帝。”
璎珞奴不服气:“大父怎么会这样对父亲,父亲也是他的亲生儿子。”
“四叔便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了吗?”许如是缓缓反问。
璎珞奴脸一白。
许如是知道,她想起了江陵王,被宋贵妃冤杀的四皇子。
他也是皇帝的最疼爱的儿子,更是军中一员勇将,因为看不惯宋贵妃勾结宦官弄权,屡屡直言劝谏,希望废黜这位贵妃。
宋贵妃对他怀恨在心,谣谗江陵王对皇帝不满,欲要造反,大父竟真对自己的儿子痛下杀手。
璎珞奴听耶耶说,大父非常怀念四叔,他后来知道冤杀了四叔,心中非常后悔。可是人都死了,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万里晴空俄而变了颜色,豆大的雨点子不多时便砸到人身上,璎珞奴抿着嘴站在雨里,连雨打湿了裙摆也没注意。
一只手把她拽到了屋檐下边。
屋檐窄,堪堪能容人,许如是伸手护住璎珞奴,她叹了口气:“你说话也该过过脑子。”
璎珞奴不服气:“你才不过……”看见许如是替她挡雨湿了半截的袖子,又沉默了。
护着璎珞奴回了屋里,先生已经先走了,仆妇接了璎珞奴,许如是才开始收拾东西,她隐约瞧见韦乾在案几上海留了笔墨,略有些好奇,待走进了才发现是沁在纸上的墨迹。
前边的墨沁得少,越到后边,字迹便越清晰。
“……柳……青青……今在否,只应…折他人手。”
许如是眉梢一动,这说的是谁?这韦先生是在伤怀长安失落于乱中的女子?还是说,他知道菩提心娘亲的事?
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多心了,要是没有齐行简递话,她都不知道许铄的娘亲如何了,韦乾怎么可能知道呢。
但是这纸落在别人手上总不好。许如是捏在手里拿着,才跟着沈妈妈离开了。
沈妈妈在楚王府里也认识不少旧人,人脉宽,脚跟站稳得也快,许如是的消息来源也主要靠她。
今日的事,许如是对韦乾其实有点不满:“沈妈妈,您说府里怎么会请这样一位男先生来呢?”
沈妈妈叹了口气:“先前长安大乱,平乱之后,不少将领骄横跋扈,劫掠良家女子之事也不少见,只是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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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管。好人家的女子哪还敢出来?”
许如是有点吃惊:“那些人怎么敢闹在楚王府头上。”
陈妈妈摸了摸她头上的丫髻:“大王先前不在府中,贺兰孺人总不能和为了几个女先生和蛮子闹起来。有人请辞,也不好耽误人家,新聘来的韦先生其实才学更出众。如今大王回来,情形就好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许如是却沉默了。她这生在楚王府还算幸运,还是生在小户人家,不知道还要经历些什么。
她想了想,瞧着午饭的点去找了许铄,把今日的事简要说了:“璎珞奴还小,未必知道这事的严重。我看她对阿兄还算亲近,希望阿兄多劝她一劝。”
许铄听了,却沉默了片刻,应得很勉强。许如是这才反应过来,他对陈媵留在洛阳还有心结,璎珞奴不过是把他想说的说出来了。
她心知说话时机不对,便略过这节,舀了汤饼吃了几口,沮丧道:“阿兄,我近来在听陈妈妈讲本朝的史,有好些地方不大明白。”
许铄这才有了几分笑意,问陈妈妈的口气难免严厉了些:“陈妈妈讲得晦涩了”
陈妈妈面色微有怪异:“是奴婢不好。”
许如是笑道:“是我蠢笨。”
许铄大声反驳:“你才学了多久能听懂大半已是菩提心聪慧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阿兄就是了。”
许如是心中熨帖,顺着他的话问:“当年反攻叛军之际,太上皇召圣人去蜀中,匪患未平,圣人不应诏,未何今日耶耶领兵在外,即将平定匪患,圣人却反倒要召他回长安呢?”
许铄也没想太多,摆了摆手:“反贼已经被八位节度使包围,穷途末路,何须耶耶主持大局呢?”
“……”
许如是觉得她都暗示得这么明白了,许铄这个傻白甜却半点不上道。她随口称赞了许铄几句,许铄看起来又是骄傲,又是有几分不好意思。
许如是不知道他这智商哪里还值得骄傲了。
她又故作迟疑道:“可是……我之前听齐公说,那边的战事似乎不太好。”
“本来叛军都要被剿灭了,耶耶和齐公离开了之后,如今反扑的势头却好似又厉害了一些。”
她补充了一句:“圣人在天龙十年反攻的吧,圣人真有先见之明,他不去蜀中,官军情势就好了。如今耶耶回来得早了,官军情势就坏了。”
这丫头说得是什么傻话
许铄无奈一笑:“天龙是太上皇的年号,反攻那年圣人已经登基改元了……”
许铄的声音戛然而止。
圣人登基为帝的时候,可以说是把太上皇撂在了一边,但他手握兵权又占着平叛的大义,太上皇拿他没有办法。
他突然意识到,如今的情势和当年何其相似?耶耶手握重兵在外平叛,又有平叛的不世之功,他要是有称帝之心,圣人又拿他有什么办法
菩提心童言无忌,竟正说中了事情的关窍。圣人当年不应诏,是因为他要自立为皇帝。耶耶应召而回,却是因为他实无二心!
“是我记混了。”许如是长舒一口气,她留了那么明显的错,就是为了让许铄“自己发现的”事实。
看来许铄还没傻到听不懂她疯狂暗示的地步。
6. 宋贵妃
许铄心不在焉地笑了两声。
许如是夹了一箸羊肉,给许铄留了思索的时间。
肉一进嘴里,她就皱了皱眉,想了想还是没吐出来。
长安时兴吃羊,羊肉腥膻,又是烤炙的,本朝贵人多是是用胡椒等香料调味的。
胡椒却是胡商从天竺运来,价比黄金。楚王清廉,庖厨里从来没有足够的胡椒,做出的东西自然不怎么的。许如是向来挑嘴,这种东西她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许铄刚想通,看许如是连拿了两个雪婴儿,两腮微鼓,十分可爱,便把自己食案上那一碟送到她案上,他想了想道:“菩提心,耶耶回来了,贵妃必定是要诏女眷进宫的,你要小心些。”
许如是点点头,又问了一句:“是四叔弹劾过的那一位贵妃吗”
许铄一愣,道:“你怎么知道”
“啊。”许如是思索了片刻,“以前听陈府的人说的。他们说四叔有冤,什么也没做,却遭了陛下的忌讳。……却也不冤,他本就没有母亲在圣人面前帮衬,却一味得罪圣人,没了宠爱,被怎么处置也都不冤了。”
没有母亲帮衬,闹得失了宠爱。
和他如今的境况何其相似
许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只听许如是轻轻说:“我都听糊涂了。阿兄,你说四叔究竟,是冤还是不冤”
许铄望着妹妹沉静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冤,怎么不冤但是他们这样的人,荣耀都是父亲给予的。失了宠爱,谁还管他冤不冤
若他被父亲厌弃,不仅母亲接不回来,连他和菩提心……许铄隐约意识到,他不能跟父亲这样闹下去了。
许铄苦笑一声:“冤也不冤,不冤也冤。”他看许如是面露不解,神色一柔:“不明白没有关系,有阿兄在……”何须菩提心去承担这些
许如是心中一暖,脸上疑惑之色尽去,问:“阿兄,那你还急着接娘回来么”
直接就把她自己那点小心机挑明了。
许铄不禁愣住。
菩提心绕了这么大的圈子,竟是拐着弯在劝他。她何时有这样缜密的心思了
小娘子认真道:“我也很想娘亲,但四叔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阿兄不能被厌弃。”
许铄心中一动:“那……菩提心以为,为兄该如何”说完又有点后悔,菩提心吃了苦,人成熟聪慧了不少,可她的年纪能提出些什么。
许如是不好说话,便看了一眼陈妈妈,陈妈妈道:“奴婢倒是有一浅见,不知大郎君愿否一听。”
许铄看了她一眼,心中隐有明悟。陈妈妈是跟着娘的日子不短,颇受娘倚重,是个颇有主意的人。娘亲的事儿是家事,他也不好拿出去与外人说,但母亲旧人的意见还是要听一听的。
菩提心这番作为,应就是她指点的。
心中不由对她敬重起来。
“陈妈妈请讲。”
陈妈妈恭谨道:“奴婢以为,战事未停,郎君应趁此机会,在朝中取得名位,有自个儿的功业,遣人接回夫人自也不难。更不必缠得大王心烦了。”
许铄蹙眉:“这并非一时之事。”
陈妈妈反问:“即便此时此刻接回夫人,也不能解开大王心结,夫人也未必回的了府中。洛阳是清净之地,若夫人回长安,外间流言如风刀霜剑,大郎君可有信心,护得夫人周全”
他可有信心,护得母亲周全呐
许铄怔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半晌,深深朝陈妈妈一揖:“许铄受教。”
陈妈妈连声称不敢,抬头望向许如是,却见小娘子微微一笑,心中不由一凛,生出几分寒意。
这事过去不过几日。不出许铄所料,宋贵妃诏楚王府的女眷进宫。
贺兰氏等都是媵妾,算不上正经的女眷,所以实际诏的也就是二娘许如是和三娘璎珞奴。
这位宋贵妃,则是男主三皇子许宥的母亲。虽然她出身不高,在本朝重门第的风气下常遭人攻讦,说她出身不配其位。
但当今圣人最宠爱的就是她。
原书里贵妃是个明艳温柔的女人,但原书是女主视角,她春风般的温柔显然是对她儿子儿媳的。
女主鲍妩利用许铄对她的爱慕设局,以此打击楚王这招,坑掉了他的太子之位。
随后鲍妩就被扶为扶为孺人,主理男主的陈王府。鲍妩与太上皇宠幸的那“红颜祸水”是亲戚,在本朝是非常不受待见的。
要说她背后没有宋贵妃的影子,打死许如是都不信。
与其主动等着被她算计,倒不如想想,她可以主动做些什么事儿。
许如是刚进贵妃的殿门,就踩着绛紫雀眼地衣,绕过独窠牡丹对孔雀漆屏,又见一道赤紫色瑞英帏帘泛着莹然光辉。
真有钱。
许如是心中默默计算,这些东西够她吃上几年胡椒。
少时,才被人传唤进去许如是进去拜见。
宋贵妃近来春风得意。
一则她的三郎被封为宋王,食邑比大郎还多了五千来户。
圣人透露出了一点意思,她就要封后了,将要与皇帝并称为二圣。
皇后干预朝政,在当朝便是名正言顺了。
唯一不顺贵妃心意的,便是大郎也将被封太子。大郎是长子,又战功赫赫,他成了太子,她的三郎要怎么办
决不能叫大郎坐稳这个太子之位!
宋贵妃打定了主意,于是连带着看许如是也不大顺眼。
“怎么只你一个到了”贵妃询问的语气很柔和。
但话落在许如是耳朵里,这可一点都不柔和。她赔笑道:“回殿下,三娘前淋了雨受寒,不敢把病气带进来。”
一声殿下把宋贵妃叫得舒坦了几分。殿下是对皇后的敬称,许如是这么一叫,显得她更尊崇。加上她说的也在理,宋贵妃也没多问。
“不妨事。”宋贵妃招她过去,唏嘘道,“可怜见的,流落在外边这么些年,吃了不少苦头吧”
许如是还能说什么直接应了吃苦,显得怨天尤人。于是只能羞怯地笑一笑。
贵妃假惺惺地关怀了几句,许如是也不走心地应付过去。时间打发得快,等到用午膳的时候,皇帝也过来了。
许如是看皇帝板着张脸过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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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的眉间尽是怒气,心中稍有些忐忑,还以为皇帝也不待见她。
其实皇帝的孙女儿那么多,哪里认得许如是。
皇帝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匹夫!”看那咬牙切齿的劲儿,也不知道谁惹了他。
宋贵妃迎上去,挽起皇帝的胳臂柔声细语:“今儿菩提心来了,午膳多备了升平炙、五生盘,大家可还有什么想吃的”大家是皇帝身边亲近人对他的称呼。
皇帝火大,一甩袖子:“朕哪里吃得下”
宫人齐齐跪下劝他保重龙体,独宋贵妃愣了愣,又迎上皇帝坐在他身边,笑道:“咱们不吃倒也罢了,大郎家的二娘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也不能教她饿着了不是”
被当成筏子的许如是:……
皇帝瞥了她一眼,哼道:“大郎总不教朕省心。”
许如是心中一凛,不知道她爹怎么惹这个爷爷了。
贵妃挑眉:“大郎是您儿子,还能怎么您了”
“你还替他说话张敬宗、齐繁之几个,若不是他……”皇帝不觉收了声,但仍面色铁青。
许如是心中疑惑。张敬宗即张钦的字,此人是皇帝的忘年交,也是楚王许宸的铁杆支持者。而齐行简,他与楚王曾经一起收复失地,回归长安后似乎也交往甚密。
他们的所做所为,若被皇帝视为楚王指使,这一点也不足为奇。
皇帝对宋贵妃说,你还替他说话
他们攻击宋贵妃是因为四皇子江陵王的旧事么但皇帝对江陵王颇为怀念,也不应该大怒至此啊。
其他和贵妃有关的,就是三皇子和……
贵妃摇头,道:“妾听说‘君子群而不党’,不至于此。”许如是一噎,贵妃这样一说,简直就是火上浇油,坐实了“结群”。
果然皇帝愈气。
贵妃见好就收,把话引到许如是身上:“大家也许久不见如娘了,不如考教考教她的功课。如娘,你适才说,你近来在学什么?”
许如是当然也不甘当背景板,于是道:“跟着韦乾先生学诗。”
皇帝有些讶异。贵妃道:“便是那个‘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的韦乾。”
大周重诗赋。
当年韦乾也是一代才子。他在醉后观妓一舞,挥笔写就此诗,不仅博得名妓青睐,抱得美人归。
还使得石榴裙因此事风靡长安数年而不绝。
皇帝“嗯”了一声,随口问道:“都学了些什么呀?”
许如是想在皇帝面前留个好印象。但皇帝明显对她爹有偏见,现在又怒气冲冲,不管她表现得如何出挑,皇帝都有很大的几率迁怒于她。
她要知道,皇帝究竟恼怒的是什么。才能投其所好,使皇帝看见她。
而不是成为帮贵妃分担皇帝怒气的工具。
许如是想了想,道:“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皇帝一怔。
许如是继续道:“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好一个‘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皇帝朗声大笑,只觉心中舒畅万分。
7. 若能失而复得
皇帝满意道:“你……是哪家的,朕看着眼生。”
许如是:“……”
“……儿是楚王二女,名菩提心,小字六如。”
皇帝点头:“如娘啊,你这首诗学得好。你可知道这其中的意思?”
皇帝的肯定,印证了许如是的猜想。宋贵妃出身卑微,如遭人攻讦,以此为据最为可能。
可是无缘无故,朝中之人不会随意开口。
许如是道:“这诗句是讽刺魏晋风气,说世家贵胄窃据高位,尸位素餐,反而叫品德高尚的英才、俊才不得上升之道,却只能沉沦在下。士族损国家之公器,而肥私人之家,这也是魏晋衰颓的原因啊。”
皇帝拊掌道:“你一个女娃娃竟有如此见地。可笑有人还以贵妃出身攻讦贵妃不堪为皇后。”
许如是一本正经道:“诸公为何这样想?前汉的孝文窦皇后、孝武卫皇后出身卑微,却能传美名于世。而出身世家的陈皇后、霍皇后,无德无才,窃据高位,反而留下恶名。可见立后,并不应以出身论断呐。”
皇帝颇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贵妃也笑呵呵地对着她。
许如是略带羞涩地低下头。
她这番话对不对呢说得很对。
但魏晋以来,九品中正制只问门第人情,不问才华,从而使得世家势力盘根错节,高门愈高,寒门愈贱。
哪怕本朝开科取士,也没能彻底变易风气。世家依然自矜身份,高高在上,连皇家许氏都不大看得起。
哪怕宋贵妃深受皇帝宠爱,炙手可热,她出身微贱便是原罪。
许如是讲了一句很对的废话。这句废话正合皇帝和宋贵妃心意,何乐而不为
宋贵妃道:“大家念着妾,妾也不想为此事让您烦心。如娘小儿言语,咱们听听也就罢了,怎么好拿出去教人议论?”
“其实妾长兄与户部的宋舍人是义兄弟,宋舍人感念家兄在乱中庇护他一门,将妾这一支记入了他那一支的族谱之中。”
她口中这位宋舍人,乃是当世七大世家之中,博陵宋氏的一支,宋贵妃并入这一□□就是妥妥的高门。朝堂上的压力,自然可以迎刃而解了。
皇帝听了果然惊喜,想要与贵妃商议正事,又念着许如是在,便先传了膳。
许如是暗自记下,与两人说话多有讨好,得了贵妃的欢心。饭后,贵妃又赐了两支玉钗给她当了见面礼,又是允了她时常入宫陪伴,给了出入宫中的符验,才把她送出去。
许如是出回门也不容易,她倒不急着回去,反而想在外边转一转。
长安富饶繁华,坊里星罗密布,其间有高墙隔断。东西两大坊市之中,珠香玳瑁多奇物,商旅往来不觉,是最繁华之所在。
时候不早了,夜里又有宵禁,许如是便挑了离永嘉坊楚王府更近的东市。
东市之中有百二十行,三千余肆,许如是逛了一圈,倒发现其中胡人面孔少了许多。她记得从前东市里边,尤其是食肆里胡姬多得很。
如今倒显得凋敝了。
她透过车窗,看见食肆边迎风招展的酒旗,不禁想起从前,那时齐行简还不太待见她,常常在外边浪荡。
那天他爹生病,齐行简人不在家里。她穿着胡服男装,出来东市酒肆来找齐行简。
便找见齐行简来找狐朋狗友玩双陆,他脑子不错,就是不爱用在正道上,使诈耍千,总不会输,许如是平素也不管他。
那次齐行简见她来了还颇为惊讶。狐朋狗友嬉皮笑脸地倒了大碗,想要灌许如是:“你一个小娘子,竟管上夫主了?该罚、该罚。”
齐行简护短,站起来一手揽过许如是,护在怀中,一手抢过瓷碗,仰头便饮,喝完便扬首,狠狠一掷。
一声脆响,众人面面相觑。
他那些狐朋狗友回过神来,气势汹汹地质问他:“齐繁之,你这话什么意思?不就是个女人,莫非你还怕了兰陵萧氏?”
齐行简喝得面色通红,却也不惧,昂然冷笑,一字一顿,振聋发聩:“齐某之妻,岂容尔等轻侮?”
言罢,昂首阔步出门而去。
许如是也没把自己看太高,知道他不喜欢煽情,老老实实在车上说明来意,又说:“你动作也忒快了,吃得一身酒气,阿翁见了必定不高兴。”
齐行简淡淡道:“他自来就喜欢从兄,觉得我浪荡无能,早看我不顺眼。”
许如是无言。
谁知见了垂垂老矣的齐太公,齐太公反而没有斥责。
“喝酒了”
“嗯。”
“你十九了,自己也要仔细些。为父老了,我跟他堂兄说好了,待我百年以后,他会照应他。”
齐行简那天沉默了许久,他出来了之后,才和许如是说:“不需要。”
他生性不爱读书,生母死后,父亲对他又颇为严厉,对他堂兄却远比对他好。
似乎是为了对抗他爹,齐行简就越□□荡。许如是觉得他就像个和父亲闹脾气的孩子。
许如是最先没反应过来。
齐行简说不需要他堂兄的帮忙。
他心气儿高着呢。
她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想做些什么,叫阿翁对你改观么?”
齐行简怔了怔,冷笑道:“不学无术、贪杯好赌,我在他心里早便无药可救了。”
许如是特别诚恳:“你在妾心里还是有药可救的。”
齐行简似笑非笑把她从头打量到脚,看得许如是毛骨悚然,最终却也没搭理她。
只不过好像那次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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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略进度快了不少。
现在想起来,她还是颇有几分慧眼识英的本事的,不过萧寄春给她派的任务是要让齐行简痛不欲生,她怎么直接帮他开启了功成名就的副本了?
许如是压住心底里的违和感,在酒肆买了不少东西,顺便让陈妈妈打听了那位宋舍人的消息。
那位宋舍人的风评确实不怎么好。不少知道这位的人,都笑他拜高踩低、趋炎附势,连平康坊的相好,都是妓子里的低等货色。
倒确实和许如是印象里那些眼高于顶的七氏贵人不同,但他要是坚持清高,也不会愿意把宋贵妃记入族谱了。
这样一来,倒好操作了。
“娘子,前边是酒肆,也要过去么?”
“酒肆才好打听事呢。”
东市里的李氏酒肆,素日里颇有声名。荥阳土窟春、杭州梨花春、宣城老春、长安□□陵的郎公清和阿婆清等,应有尽有。
胡姬素手压酒,皓腕如雪,笑靥如花。
偏有人不解风情,任人家眼波流转,只似个瞎子,冷冰冰地把人打发走了。
楚王许宸举杯敬齐行简:“齐兄今日在朝堂冒犯宋氏这毒妇,真是痛快。”
许宸言辞之间,对宋贵妃颇不客气。当年宋贵妃谗杀他四弟江陵王的时候,许宸就怒发冲冠,几乎就要举兵扑杀她,还是被张钦和齐行简死死拦下,即便如此,也依旧是意难平。
齐行简只道:“齐某身为齐氏族长,此乃应有之义。况齐某以为,大王的精力,还应该多分在蜀地。”
太上皇如今还在蜀地。当年皇帝自立为帝,太上皇虽未阻止,但如今若有其他心思,割据蜀中,朝廷也是没有办法的。
为保皇帝的正统、家国稳定,迎回太上皇。
许宸叹道:“已在商讨了。某荐我那个不成器的大郎为使节。”
齐行简点到为止,举杯回敬许宸。
许宸提起大郎,才想起许铄已经有些日子没来缠他了。虽然他骂得厉害,心中却未尝没有接回陈氏的想法。只是……
觥筹交错,许宸忽而问道:“齐兄,若你的妻子,有一日失而复得,她或许有不尽对得起你之处,可你……你当如何?”
齐行简僵怔。
他的妻子,萧寄春。
若能失而复得……
楚王许宸见着自家马车经过,陈妈妈下车买酒问话,皱眉道:“菩提心,她怎么在这儿?”
菩提心,他与阿萧曾经遇见过那个小丫头。齐行简回过神。
这才明白,生死两茫茫。有什么失而复得。
他攥紧了杯子,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平日里那样能言善道的一个人,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可他却又忍不住想,若能失而复得呢
8. 淮阴平楚
酒肆里琵琶声铮铮。
许如是没由来打了个寒颤。
她车马停在酒肆前边,刚听见一阵马蹄声,又听外间呼号、马嘶,连带着车厢骤然移动。
许如是猝不及防,直撞在车壁上,撞得脑门一痛,想必是红了。
她透过窗向外一看,外边有人纵马冲过来,她的马车还没退,那人便自马上一跃而下,扬长而去。后边跟着的人也纷纷进了酒肆。
许如是有点生气:“闹市当街纵马,作死呢。”
当街纵马,就跟现代闹市飙车差不多一个性质,按周律应笞五十鞭。
她透过车窗吩咐僮仆:“去找不良人过来。”不良人是市里侦缉逮捕的官差。
仆人应喏,李氏酒肆门口的酒博士却苦笑道:“尊客无须白费气力了。那是史将军家郎君,京兆尹管不了史将军,不良人更管不得他家小郎君了。”
楚王家眷平日少有来此,他自然不识得楚王的车马。
许如是道了句谢,便稳坐车中岿然不动,酒博士看她不肯善了,心中暗暗叫苦。
许如是听着铮铮乐声,不禁想她当年怀胎月份大了,齐行简不许她出门,她穷极无聊给齐行简念史记,心血来潮哼了《十面埋伏》的调子,偏要听人奏出来。
但大周的五弦曲颈琵琶和后世的琵琶并不相同,改了不少地方的编曲,才把这首曲子做出来。
那人领着一帮人进去不一会儿,酒肆里便响起喝骂声,陈妈妈买了些点心和酒出来,去找不良人的还没回来,许如是等着,陈妈妈便跟她说起了话:“适才在有人直愣愣闯进酒肆,好生无礼。”
许如是冷笑一声:“他是威风,纵马奔驰,倒逼车马。且看他能威风几时”
陈妈妈见她这般,惊道:“他冲撞了娘子”
许如是点头:“我叫不良人过来了。”
陈妈妈失色:“奴婢见他们人多势众,这要是冲撞起来,阿弥陀佛,娘子,君子不立危墙,您还是先离开此地……”
许如是有点奇怪,陈妈妈的胆子怎么突然变得这样小了,她安抚道:“无妨,乌合之众罢了,只要不良人过来挫了他们的锐气,谅他们也不敢如何。”眼睛却朝着外边望。
许如是不知道那个什么史将军是谁,但她知道要是被这个史将军的儿子把面子踩在脚底下,以后在长安也不用混了。
不良人是没等来,反倒是酒肆里越发嘈杂,那悠扬的琵琶声从断断续续,到彻底终止了。许如是好奇,戴了一顶胡帽就下车,陈妈妈劝不住,只好拦在她前边,嘱咐许如是躲在她后边就是。
许如是颇为感动,但她确实觉得不会有什么大事。
楚王许宸见她从车中出来,不禁坐直了身:“她怎么……有这般胆识了”
齐行简饮了一盏酒,自这小娘子来了,楚王的目光总在她身上打转。
他道:“长庚在下头,他那个人,颇有几分仗义侠骨,必不会叫娘子磕着碰着。”
楚王重新跽坐回去,他听着这名字有点耳熟:“是那位、带着菩提心的信物找到你繁之兄的壮士”
“正是。”齐行简瞥了他一眼,楚王日理万机,怎么对这种小事都上了心。
许如是进门就瞧见了那位史郎君,他腰配长刀,高鼻碧眼,胡人模样,箕坐在地,一帮豪奴众星拱月似的将他簇拥在中间。
史郎君则使唤着身穿舞衣胡姬斟酒,又叫怀抱琵琶那个去弄鲈鱼脍、消灵炙来。与胡姬调笑吃酒,不亦乐乎。
陈妈妈看得直皱眉,低低道:“这些蕃将蛮子,从前附逆造反,朝廷招降,他们不思报国,反而在长安为虎作伥!”
她话音没落,史郎君便伸手去扯胡姬的腰带,胡姬低呼一声,推拒道:“贱妾蒲柳之姿,怎堪侍奉郎君?”
史郎君轻蔑一笑:“不识抬举的贱人。”
胡姬直觉颈间森寒,定睛一看,一把长刀削至她腕上,一时吓得肝胆俱裂,不敢动弹。
陈妈妈连忙护着许如是后退到人群里。众人交头接耳,有怜惜者,有鄙薄者,却没一个敢站出来的。
“郎君有话好说。”唯有一个清越男声响起。许如是看去,却是个熟人,齐行简的虞候,李长庚。他面上带笑,目光锁在胡姬腕间的长刀上。
史郎君哼了声,扫视四周,漫不经心地清了清嗓子,道:“那本郎君就好好与尔等说道说道。当初圣人有言在先,待将士们攻破长安,清扫叛军,金帛子女,任尔等取之。有圣人金口玉言……”
这话一出,众人骇然变色,心中无不冰冷到极点。
一时周遭鸦雀无声,连出头的李长庚都几度色变。
圣人为了光复河山,竟真弃百姓于不顾,立下了如此约定?
“何方狂徒,竟敢出言污蔑圣人!圣人是何等样的人物?圣人是天子,是君父!天下万民,皆是圣人子民,君父岂会伤害自己的子民?天子之民岂容你凌辱践踏?天子之言,岂容你胡乱编造?”
少女嗓音尚软糯,语气却严肃到了极点。几顶大帽子扣下来,史郎君面色青白,阴恻恻的目光直往人群之中逡巡。李长庚伺机而动。
外间人声鼎沸,却听少女又道:“将这大逆不道的贼子给我拿下!”
史郎君一愣,李长庚当即毫不犹豫,劈手夺了他的刀,一脚踹到他胸口上,史郎君重心不稳,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不良人鱼贯而入,史郎君和他那群豪奴一齐被索拿。
史郎君开始还镇定自若:“那话就是圣人所说,史某无罪,尔等因何锁拿我?”
许如是站在人群里,笑意吟吟道:“诸行路巷街,贱避贵,少避老,轻避重,去避来。你急驰在先,以贱犯贵,罪加不可赦。笞一百,一鞭都不会少你的。”
“何方鼠辈诬陷史某?”
史郎君气得咬牙,被拖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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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眼睛还不忘到处扫,可怜他想破脑袋也没想见他什么时候以贱犯贵。
楼上楚王和齐行简听得这番变故,齐行简笑道:“二娘子这番手段,委实叫人叹服。”
楚王斥道:“这丫头胆子忒大!竟还敢扯上圣人的名头。”史郎君那一番话,不尽不实。圣人确实做过那一番承诺,不过不是对官军,而是对回鹘派来援助大周的军队。
但传扬出去,对圣人的影响也确实不好。
楚王一念及此,便急着收拾此事首尾,留了齐行简一人在此,照看许如是。
胡姬、酒肆的管事之人对许如是自然是一番感谢,欲要留她下来,被许如是婉拒了。李长庚知道许如是身份,自然不会劝她。
许如是临走之际,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琵琶女一眼:“你适才奏的《淮阴平楚》,点将那一段,扫轮还欠了些力道。”
“奴家技艺不精,在娘子面前献丑……”琵琶女福身到一半,忽而错愕,李长庚面色也极其古怪。
“《淮阴平楚》?”琵琶女语气很是疑惑。
许如是心中略有些尴尬,他们都不知道这是别名,显得她有心卖弄似的。
她干咳了一声,解释道:“这首《十面埋伏》,共分十三段,是记淮阴侯于垓下大破楚军,故此别名《淮阴平楚》。我没有记错。”她对淮阴侯颇为推崇,因此更喜欢用淮阴平楚这名字。
李长庚:“娘子,您……不再想想么?”
许如是再想,那曲子它也变不了名字。“还请李君赐教?”
李长庚不敢直视她,目光注视了某个地方,飘忽不定:“三年前定国公大破贼寇之后,命人作此曲庆祝,圣人亲自赐名——《定国曲》。”
许如是脸上火辣辣的,简直臊得慌。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班门弄斧,闹了笑话。”
“娘子并没有说错。”
许如是僵硬地扭过脖颈,朝李长庚目视之处望去,只见透过窗牖,淡淡的光辉洒在高大的身躯上,他依旧身着一件紫色织锦圆领袍,侧脸冷峻,鼻梁挺拔。
齐行简站立在楼梯前,一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辉,一半脸隐没在阴翳。
他的神色平静得可怕。
许如是脸色一白,呼吸为之一滞。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什么时候来的?
听了多少?
她该没有说错什么话罢?
“此曲初谱之时,名为《淮阴平楚》,因新名为圣人所赐,旧名早已隐去。如今早已经无人知晓了。”
气氛为之一凝。
谁也不敢率先说话,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许如是垂着眉目,恨不能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齐行简目光锐利得似要把人看穿一般,语气阴沉而隐忍,波涛汹涌的情绪藏在平平淡淡的问话底下。
“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9. 那年七夕
李长庚、陈妈妈都以为这是再寻常不过的问话了。
许如是却沉默片刻,环顾四周,她道:“齐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齐行简不说话。
周遭的嘈杂里,倒酒声竟格外清晰,在他沉默如山的威严之中,滴滴答答地作响,像是漏刻放慢了脚步。
许如是不知道他究竟怀疑到哪一步了。但她知道,顺着齐行简的步骤来,言多必失,她必须掌握主动权。
冷静。
她要好好想一想……究竟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随我来。”低沉的嗓音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许如是抬头的时候,齐行简已经转过身去。
淡金色的阳光撒在他的背影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许如是心中,忽然生出些酸胀。他如今功成名就,也没有再娶。他自小缺了父母的关爱,其实骨子里却渴望别人的关怀。
许如是到了楼上,扫视便见到食案上的摆着的冷酒。大周的酒过滤、密封都不如后世,置于窖中便容易滋生腌臜东西,总要热一热才好。
“齐公,冷酒伤胃,春寒料峭的这……”
“现在可以说了么?”齐行简面无表情地打断,定定地看着她。小娘子因为他粗暴的打断,讪讪地“嗯”了声,却没有立即回答。
许如是还没编圆谎话,又不想节奏被齐行简带着走,想了想,拉长了调子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隐秘事,这长安之中,旧名也未必无人知晓。”
“那么你告诉我,一月多前,你还因为受了贼人惊吓记忆全失,却独独记得,金钗上有个寄字。而如今,律法条文记得一清二楚也就罢了,娘子大可自称天资聪颖,旁人都不知此曲旧名,而你?!”
齐行简顿了顿,他冷笑了一声,英俊的脸上却有种迫人的冷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军的缘故,原本他仪态并不怎么好,如今腰杆却挺得笔直,他本就高大,阴影几乎把许如是笼罩进去了。
“竟知道。”
齐行简不提,许如是都差点忘了,她是个失忆的人。
许如是面色一变,立时冷冷道:“齐公这话,是以为菩提心在哄骗于你么?”
一声轻微的叹息后,齐行简说的话几乎可以算是低声下气了:“臣并无此意。臣与拙荆少年夫妻,对她的事,总是格外关切一些。臣性子不好,若有得罪,还请县主宽宏。但如事关拙荆,希望县主,不要有丝毫地隐瞒。臣只想问一句,这事与拙荆有没有关联。”
齐行简在说起拙荆的时候,他脸上连风霜摧残出的细纹,仿佛都生动柔和起来,冷峻的霜雪化去了。
他说的话不尖锐,不硬气,许如是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她甚至想,其实,未必不可以跟齐行简坦诚身份呀。毕竟齐行简那么喜欢她。
许如是动摇了。
楚王府这条船不稳。
既有宋贵妃三皇子一党夺嫡的威胁,又有身份的隐患。若菩提心生母陈氏回归王府,母女连心,会不会认出她不是真的菩提心?
齐行简就不一样了,战功赫赫,地位稳固,谁当了皇帝都是要拉拢他的。
可是齐行简能接受,她重生在别人身上么?
许如是叫来了一个红泥小火炉,把酒煮在了里边,答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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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行简精神一震。
“……又如何?”许如是瞧了他一眼,带了几分审视,“斯人不在,若我说是她教我,齐公难道还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吗?”
齐行简的手死死的攥在几案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心存这样荒谬的幻想。
他沉声道:“若是此事发生在别人身上,齐某必不敢信。少不得还要斥一句,荒诞绝伦。但若真事关娘子,县主但说,齐某愿听。”
“此事,可是跟那位习桶有什么干系?”
习桶
许如是一怔。
习桶、习桶、系统……
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系统!他怎么会知道,他还知道什么他难道连她是来攻略他的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切都是假的,她对他好都是骗他的。
他从小缺爱,唯一一次喜欢一个人又是这样的。
看他这么“怀念”她,难道……难道是因爱生恨,将“萧寄春”恨之入骨了
许如是打量着齐行简,只见他面色沉凝,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心乱如麻,更是烦躁得很。
许如是沉默片刻,直起身子,道:“既然如此,我不得不实话实说了。”
“你可还记得,那年七夕,织女娘娘座下,我乞巧拜月,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许如是仰头粲然一笑,“齐郎,你说三愿什么?”
齐行简愣在原地,一时眼睛竟微微有些酸涩。
阿萧……
阿萧?!
他整个人如坠梦中,嗓音干涩无比,却出奇地温柔:“三愿如同梁上燕,与君岁岁长相见。”
10. 实不相瞒
“实不相瞒,”许如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食案推到一边,“齐郎,我正是你亡妻,萧寄娘的转世。”
齐行简愣了愣。他让许如是如实所说,却没料到,她竟然说出了如此荒诞不经之言。他看许如是故作深沉,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斥责的话到了嘴边,不知怎么的,竟咽了下去。
她是个随性惯了的人,她若真活着,能做出如此举动其实也不足为奇。这小娘子身上,其实颇有她的几分影子。
不知怎的,心中竟生出了几分隐秘的期冀。
许如是膝行而前,朝齐行简怀中扑去,齐行简下意识后退,小娘子双手扑空,脑门直冲地板,“嘭——”
磕得一声闷响。
许如是目眩眼花,疼得龇牙。她仰头,涕泗横流,毫无美感地哽咽道:“齐郎,你的寄娘回来啦!”
“……”
“你叫我什么?”齐行简忽然想笑。
“齐、齐郎啊。”许如是怯怯道。
萧寄娘、齐郎。
呵。
她从来没用过这些称谓。她高兴时,便笑眯眯地叫一声齐繁之、繁之兄,不高兴时,齐行简、姓齐的随口胡叫。
可笑他齐行简聪明一世,竟信了她拙劣的鬼话。竟信了萧寄春……能死而复生、失而复得。
齐行简面上的肌肉抽动,牙关“咯咯”颤抖,从嗓子里挤出一线沙哑笑声。
起先是很低微的,渐渐地,他再压抑不住,纵声大笑,震得酒瓮低低轰鸣。
他笑得癫狂,许如是有些害怕。
但事到如今,她故意露的破绽显然使得齐行简明白,她“不可能”是萧寄春。
骑虎难下,她要是不把把“来龙去脉”好好跟齐行简交代清楚,这出戏就白演了。
待他笑声稍止,许如是锲而不舍地凑过去,齐行简却站起身,他声音有些倦怠:“县主无需赘言,齐某明白了。”
她不过是个一心扮作萧寄春的丫头,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什么都不重要了。
“齐郎……你就算不信,哪怕把我当作她呢!她能拜月求神,我也能,她会一点《淮阴平楚》,我……我也不太会,不过我可以学,你究竟喜欢她什么呀,我都、我都能学过来?”
是啊,这些都是可以学的。
举止可以效仿,往事可以打听。他留在长安、散于战乱中的奴仆,总有人记得这些往事。
那些私隐的细节,她却一概不知。
“你知道么?齐郎,我总听陈妈妈说,你引王师收复北地,威震天下,心中便止不住想,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后来我知道了。你救我出陈府的时候,紫衣金带,含章美质,我一见……”
“咔嚓……”
滚烫的酒液和着破碎的陶渣,飞溅到许如是鲜红的石榴裙上,烫得她几乎要跳起来了。却是齐行简一时“不慎”,踢上了案几。
许如是讪讪闭了嘴,齐行简却看都没看她一眼。
“打扰娘子了,齐某告辞。”
齐行简漠然大步离去,许如是跟上去,临出门前,她忍不住道:“齐公啊,俗话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既往一切皆是梦露泡影,就算你再喜欢她,”
再恨她骗他,也……不要这么耿耿于怀呀。
“往事如烟,死者已——”
“矣”未出口,脖颈一凉。
却是齐行简回过头来,掐住了她的脖颈。
他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一双眼目却赤红,却像是狰狞地困兽。
他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许如是惊恐地挣扎着:“齐繁之……”
“齐、行简——”
“姓、齐的,你敢!我、我耶耶,不会放过……”
齐行简一怔,那双手不禁发抖。
许如是喉间稍缓,她也辨不清方向,只凭着感觉用力一踹,只听见一声闷哼,有什么东西跌落出来,她被松开了。
许如是连忙冲着跌出大门,出了门一点形象都不顾,尖声喊道:“陈妈妈!陈妈妈救我!”
齐行简没有管她,他正弯腰拾起地上那一串散落的菩提子念珠。
陈妈妈听了许如是的叫喊,风风火火冲上来,一把将许如是搂在怀里,一叠声问她还好不好。
许如是心有余悸地注视着他,齐行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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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斜视地数着一粒粒珠子,竟有几分虔诚。
她的记忆里,年轻的齐行简心高气傲,意气风发,是不信仙神的。
齐行简数了又数,十八子一粒不多,一粒不少。
他松了口气,闭上眼。
竟想起那年重阳驱车游乐游原,登临至高处,览尽长安风光。长安坊里百八十,慈恩寺、西明寺、香积寺中佛塔高耸,鹤立鸡群。
他指着那些雄伟佛寺,哈哈笑道:“神佛虚无缥缈,他们竟肯花金银为泥胎塑身立庙。”
阿萧说:“人家乐意。”
他不乐意,冷笑道:“是世人多愚。”
她轻轻摇了摇头,说——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是你未尝其苦,
所以不信神佛呢。
真好。
许如是跟着陈妈妈回到家里,她觉得,她跟齐行简大概是八字相克。
才见了一面,混了个三级伤残。
陈妈妈非常愤慨,说要叫齐行简付出代价,许如是说算了,毕竟她自己也心虚。
第二日,许如是上了学,打听了她爹下朝,就直奔贺兰氏那儿,于是过去开门见山。
“贺兰阿姨,我想见见耶耶。”
虽然她爹不怎么管她,可她还是要争取混个脸熟。比如从宋贵妃那儿混来的情报,就算他已经知道了,说一句也比不说强。
贺兰梵境进门替她说了,出来的时候为难道:“大王现在公务繁忙,并不见人。二娘是有什么事?可以同阿姨说一说么?”
……
好烂的借口,摆明了不想见她。
许如是扬头,正想说些软话,贺兰梵境一见,又惊又怒:“好贼子!安敢动我家娘子?”
她拉过许如是,细细瞧她脖颈上的淤痕,显然是被人掐出来的,又急又气:“二娘,你这是被谁所伤?”
她抚着许如是的额头,又宽言道:“莫怕,你照实说,你是楚王府的娘子,天家贵胄,大王会替你做主的。”
许如是见她如此,不禁有几分动容。
却没等贺兰氏多说什么,便听里面传来男声:“进来吧。”
11. 提点
许如是进了门,许宸见她脖颈上虽傅了粉、却遮掩不住的淤伤,不禁皱了皱眉。
许如是乖乖请了安,许宸没问她的伤,她便也不解释,简明扼要地把宋贵妃宫中见闻说了一遍。
许宸略有些惊讶,贺兰氏听了也着急,眉尖儿一蹙,望向许宸:“那岂不是要叫她……”当上皇后了
她是皇后,三皇子许宥便是中宫嫡子了,圣人许的太子之位,能不能落在楚王头上,便又多了分不确定的因素。
许宸却不着急,摆了摆手:“朝政的事,哪里有这样简单。不过是个名义,也不看宋氏认不认。”
他心知肚明,宋贵妃与圣人宠信的权宦勾结,卖官鬻爵,又简拔了不少寒门出身的子弟,碍了河东士族的眼。
河东士族虽自诩清贵,甚至瞧不起皇族,但终究不必前朝如鱼得水,还是要在朝中有自家人,说话也才更硬气。
宋贵妃家谱记入七氏士族又如何,士族和她是利益之争,不是简单一个改出身就能解决的。
而寒门庶族里支持贵妃的,也是看中贵妃简在圣心,又多次支持寒门罢了。
倒是许宸本身却有些尴尬。
他自是不希望贵妃成为皇后,尤其是他储位未稳之前。可士族势力盘根错节,若借着反对贵妃的东风打压庶族寒门子弟,朝堂上的平衡局面势必会被打破。
“知道了。”许宸看小娘子稚嫩的脸上颇有几分落寞,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愧疚之情,但想到陈氏,心情却复杂起来,最终还是提叮嘱,“……菩提心,此事莫要再与他人提起。”
当日她在贵妃宫中,消息若是走漏,查起来她首当其冲。
许如是点头,又道:“是了,贵妃这样做,两面三刀,说出去必然要叫朝堂诸公鄙夷,女儿知道了。”
她这样大的年纪,才比璎珞奴大两岁,便这般乖巧,身上半点没有璎珞奴那般的活泼。许宸感概了片刻,忽然意识道:“——你说什么两面三刀”
许如是道:“世家反对她,庶族支持她,她却靠拢世家,放弃庶族。听说庶族,将家中无官爵的革去士族之名,而有官的,按品秩编入士族之中。有人借此事,据理力争请贵妃家族按贵妃的一品列入一品士族之列,重列姓氏录,按官爵重新编排姓氏录,求的庶族一席之地。贵妃此举,断了庶族为她诤谏的由头,不正是恶了寒门么”
许宸一震,讶然地看着她,许如是讪讪:“女儿思虑不周,可是说错了什么”
许宸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把她打发走了,许如是满腹的说辞憋在肚子里,噎着一口气告退。
许宸望着贺兰梵境苦笑:“菩提心比阿铄脑子清楚。若她身为男儿……”
贺兰梵境轻轻抚上他紧皱的眉,道:“二娘虽是女子,不也能大王分忧解难么?”
许宸长叹了口气。
许如是是真的不明白,许宸究竟对她有什么心结,要说是因为陈氏的缘故,许铄怎么没遭疏远
她百思不得其解。
许如是秉承着不明白就要问明白的精神,瞄上了贺兰梵境。
贺兰梵境温柔宽和,又会说话,并且最得许宸的宠爱,要她旁敲侧击去问许宸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
许如是跟陈妈妈一说,陈妈妈给她出了个主意:“三郎是贺兰孺人的儿子,今年两岁多些,说话说得晚,如今说话吐字都不大清楚,看着木讷讷的。这事一直是贺兰孺人心理的隐忧,虽然大王如今宠着小郎君,可是难保……”
陈妈妈小心翼翼地打量了许如是一眼,小娘子可不就是现成的例子?母亲一没了,地位就大不如从前了,奴仆虽然不敢轻贱,但到底不如从前受尊敬。
许如是双手一合,一锤定音:“抽个空去瞧瞧三弟。”
隔日,许如是去上课,璎珞奴见了她依旧不假辞色,却也没有主动出言讥讽。
许如是便懒睬她,课后向韦乾询问了世面上的画书。这个学生聪颖,虽然底子薄了些,却学得很快,观人观事常有不凡见解,韦乾对她印象很不错。
他问道:“娘子要是要鉴赏、还是临摹?”
许如是道:“只是要些花样子,做个玩物,需得花鸟虫鱼都齐全的。”
韦乾沉吟,道:“市面上的多是大家的山水、人物图集,纹样却有些难得……”
许如是有些失望,正要告谢,韦乾又道:“倒是内子平日爱这些,有一卷手书,我明日取予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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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如是笑道:“那学生就多谢老师、师娘啦。”
韦乾强自一笑,结了这一日的课程。
许如是每日下学以后,都会到贺兰氏那儿坐一坐,有时候还拉上许铄。三郎起先有些认生,但兄长姊姊日日逗着他说话,他渐渐就不怕了,说话也渐渐能吐清字句,贺兰氏对两人自然感激。
有日,许如是拿来一幅卡版,是用竹片制成的,细细打磨光滑了,尖锐处导了圆角。卡版上半截是花鸟鱼车马的图画,下边是正体写就的字儿。
三郎瞧了很喜欢,抓着“车”字的卡版不撒手,口中奶声奶气地道:“车车。”
看得贺兰氏大乐,连连夸赞许如是。
许如是腼腆地笑了笑,稍有些黯然道:“东西鄙陋,阿姨不嫌弃才好。”
贺兰氏知道她并不得宠,以前珍贵物件都丢在战乱里了,现在全靠一点月例过活,手头不宽裕,心中也有些怜惜。
有心提点她,便问陈妈妈:“陈妈妈,如娘这个年纪,怎么点了花钿、穿石榴裙这样老气?”
陈妈妈面色微变,忙道:“这是大王赐的妆粉和衣料,便是奴婢想给娘子添置新衣新物……”
也没有那个本钱。
贺兰氏道:“这还不容易么?三月府里要裁新衣。”
贺兰氏搂过许如是,笑道:“挑些鹅黄、青莲色的夹缬裁新的。”
许如是本来是要推辞的,贺兰氏却道:“年轻的小娘子就该穿活泼些,那些红啊绿的,大王不喜欢。”
许如是心中一动,隐隐明白了些什么,转念道:“菩提心要长安最时兴的款。”
贺兰氏笑眯眯应了。
出了贺兰氏的门,回了西院,陈妈妈便听许如是悠悠道:“陈妈妈,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陈妈妈心中一紧,道:“奴婢哪敢欺瞒娘子。”
便见小娘子冷笑道:“陈妈妈,您会不知道?”
陈妈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奴婢……奴婢也不是故意的啊!奴婢只是……只是太想念陈媵,太想念大郎,太想念王府旧日……”
刚要继续说下去,小娘子却似乎吓得稍有些楞了。
12. 赔礼
许如是愣住了。
她就是随口问一句,陈妈妈反应怎么如此之大
她伸手去扶陈妈妈,陈妈妈还不敢起,许如是心中有气,也不劝了:“陈妈妈,贺兰阿姨今日说的,您听明白了那些红啊绿的,耶耶不喜欢。”
陈妈妈嚅嗫道:“贺兰孺人进府晚,她哪里知道,从前大王就是……”
“从前”许如是尾音上扬,有点不耐烦了,“从前,是不是我阿娘便喜欢点花钿,绘蛾眉,穿石榴裙”
陈妈妈脱口而出:“您怎么知道?”说完她便意识到,小娘子敏锐得超乎常人。
怎么知道?
猜的呗。
许如是摸了摸眉间的花钿,一时无语。
难怪她没回来之前,楚王还对她有几分惦念,她一回来,楚王反而避之不见。陈妈妈这一手,把她装饰得跟陈氏那么相像,楚王本就对陈氏有心结,见了她那不是闹心么?
陈妈妈明知道这个,还把她打扮成陈氏旧日模样,就算她思念旧主,也要考虑她们如今的处境。
要不是贺兰氏提了一句,她还要被耽搁多久?
她瞥了一眼惴惴不安的陈妈妈,叹了口气:“罢了,以后您就莫管我梳妆了。”
陈妈妈脸色通红,有些惶急:“娘子,自打陈媵娘子派奴婢到您跟前,就是这样的……”
许如是双手扶她站起来,淡淡道:“陈妈妈,您要明白,如今是如今,从前是从前。”
“我不是我阿姨的影子,不是阿姨做什么,我就要做什么。再者,耶耶对阿姨现在是个什么态度。我要想救她回来,就不能被耶耶厌弃。”
陈妈妈浑浊的老眼细细端详着她,她有些惊恐地发现,这陌生的小娘子竟像一株幼嫩的蒲苇,纤细柔韧,不容摆布,与陈媵没有半点相似。
眼见着三月便到了,上巳将至,府里也忙碌的很。许铄被打发去了蜀郡接上皇,许如是依旧常往贺兰梵境那儿跑,贺兰梵境得空便教她些管家的事儿。
许如是翻看账目,越看越奇怪:“府里怎么少了些进项?”
贺兰梵境一看,将她搂在怀里,低低道:“你不知,前日大王跟齐尚书约着打马球,斗得眼红,竟打起来了。被揍成……”
她又觉好气又是好笑:“……那个样子,反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还得意洋洋地说,齐繁之那小子,挨得不比我轻。也算报了月前的一箭之仇了。”
“你说他多记仇?”
她爹不愧军旅出身,竟剽悍得直接动手了。许如是稍稍一惊。
不过齐行简月前还跟他一起参宋贵妃呢,哪里来的一箭之仇?
要说过节,也是她跟齐行简……
许如是不敢肯定,便把这念头掐了,迟疑道:“圣人就不生气?”
贺兰梵境无奈摇头,却也习以为常:“圣人怎么不气?知道申斥几句他不会听,便罚了几个月俸禄。”
她话音方落,便听人朗声道:“梵境,你又编排孤什么?”
那人大步进来,许如是闻声瞧去,许宸没料到她也在,下意识摸了摸了右颊,肃起面容企图在女儿面前营造出一种威严之感。
只可惜,他脸上那大块的乌青瞧着却分外滑稽。
许如是想笑又不敢笑,贺兰梵境却一点不给面子,“噗嗤”笑出来。许宸的威严瞬间荡然无存。
许宸干咳一声:“菩提心,在学看账么?”
说着,便见许如是今日一身鹅黄衫子,梳了个垂髫分肖髻,面上清清爽爽,倒似换了个人似的。
不禁愣了愣,身上少了几分不自在。
贺兰梵境打趣道:“可不是?二娘聪慧,一眼就瞧出府里少了进项,问是怎么了,妾正解释,大王便回来了。”
许宸笑骂了句:“狭促鬼。”
许如是看两人郎情妾意,不好留下碍眼,识趣提出要告退,却被贺兰梵境拦下:“就要吃晡食了,你走什么?”
许如是又看了看许宸,许宸脸上并无异色,才留了下来。
贺兰梵境会说话,她几句话把先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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尴尬带过去,吃饭时又说了二娘、三娘、三郎的近况,许宸听了,又考校了许如是几句,贺兰氏凑趣儿考她:“菩提心,你说咱们此次该送些什么礼到定国公府去?”
“叫菩提心给他送礼?不送。”许宸一听很是不满,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心中还堵着气。
问他如何要伤菩提心,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还死不悔改。
贺兰梵境哭笑不得:“哪能这样?总要表示些心意,否则人家心里生了芥蒂,是要身份的。”
许宸满不在乎,轻描淡写道:“当初战场上生死都过来了,不过是打了一架,又不是什么大事。”
许如是听了一会儿,才道:“当初是袍泽,要交托生死的。如今耶耶身份不同于一般臣子……更不能轻忽。朝堂上还有人看着呢……”
她说得委婉。
许宸如今是即将登临储位的皇子,这样无缘无故地和齐行简打了一架,就算齐行简不心生嫌隙,其他人又作何想法?楚王仗势凌人?
圣人斥责是白白斥责了?
必然是要先低下头,做足了姿态。
许宸听她出言,不禁侧目,心中权衡一番,道:“内宅之事,我既交给了梵境,自然不会管你们如何。”
算是变相的低了头。
贺兰梵境心下一热,却听见仆人来报三郎睡醒了哭闹,先一步赶了出去,许宸落后了一步,却听许如是道:“多谢耶耶……替儿出头。”
不问她与齐行简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管后果如何,义无反顾地揍了兼定国公、兵部尚书、陇南节度使于一身的齐行简。
虽然她也觉得有些理亏。
许宸默然,他的奇伟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此事交给梵境便是,你若不想管,推了就是。”
许如是扬首,昂然道:“事情是因菩提心而起,由儿解决,求之不得。”
许宸打量着小娘子自信满满的模样,忽大笑道:“好。”
三月三,上巳日,定国公府收到了楚王府的赔礼。
13. 私奔
上巳日,宜濯身祓禊,踏青采兰。
豪门贵胄往往会包下风景如画的水边亭台,广邀宾朋,饮宴赏景。定国公府的主母早逝,无人操持举办宴会的事宜,却也会收到许多邀请的帖子。
齐行简早挑好了几家的帖子,待看见楚王府的赔礼并送来的帖子,稍皱了眉头。
他想起那个自称倾慕他的女孩儿。
人总是不喜欢回想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那个小娘子给了他一星半点的希望,又拙劣地把那丁点的火光掐灭了。
厌恶,其实也谈不上,只是总不愿意想起她。
他将书写着“菩提心谨拜齐公”的信函扔到一旁,将赴宴的帖子收拢起来。
虽然今日宴饮颇多,早间的行程却是固定的,圣人在曲江杏园赐宴新科进士与群臣——这是皇帝登基以来第一回,他非常看重。
一路行去,路上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到杏园拜见过皇帝,皇帝效法古风,拉着群臣曲水流觞赋诗饮酒,齐行简文辞不佳,被罚了好些酒。
饮至酣处,羽觞到了圣人跟前,圣人做了一首吟咏社稷的诗。便有人道:“社稷之福,莫过于国有储君。”
齐行简眉头一跳,群臣也是一惊。
圣人把楚王召回来,虽说也露过是为了要册封太子的口风。
可自从皇帝要封宋贵妃为皇后以后,却搁置了此事,好像忘了一般,显然是不想这么早定下太子之位。稍有人旧事重提,圣人也是冷落贬斥,渐渐便不敢再提。
圣人笑呵呵道:“爱卿言之有理。”
圣人竟然接茬了!圣人明知道楚王与宋贵妃不对付,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少臣工心思活泛起来,却不敢当出头的椽子。圣人又道:“诸位以为呢鱼相公、繁之、敬宗、徐良”
被点名的数人莫不与楚王有交情。
鱼宰相捋了捋胡须,徐良等正思忖,张钦正要开口。却听有人道——
“臣以为,楚王既为嫡长,孝悌仁爱,又曾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率军平定河北之功,宜为太子。”
齐行简第一个站出来了,圣人大悦。
张钦附议,群臣附议,圣人下诏,一时对楚王、不太子殿下的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张钦瞥了齐行简一眼,他并未凑上去恭贺,反借口更衣径直出了门去。
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
五年前,太上皇当年逃去蜀地避难,是留了圣人、秦王、晋王、鲁王四方在河北各自牵制。
因为晋王的防线被叛军击破,坏了局势,圣人也以此为由,将秦王、鲁王纳于麾下,在江淮、河北再无人牵制,于是不经太上皇许可另立朝廷,登基称帝。
太上皇闻讯隐而未发,是不想闹得朝廷分裂。可太上皇就要回长安了,其余威如何,后果如何,没人知道。
他要用太子的位置定了楚王的心,也要叫群臣明白,如今他才是皇帝,他的儿子才是太子。
圣人,这是怕了。
齐行简看准了形势,第一个站出来,既卖了太子的好,又得了圣人的心。
何等果决!
曲江,原本是秦时的皇家禁苑宜春苑,几经修缮,如已成为长安一处名胜。却说上巳,男子们聚在一处,女子们也自有去处。
贺兰氏领着辛氏、薛氏、许如是、璎珞奴邀约上不少大家妇人,同样也在曲江游玩。
贺兰氏选了与杏园相去不远的桃园,又借着机会,在各家娘子面前把许如是介绍了一番。
小聚了一会儿,便不拘着人,四处游玩。
桃花花开烂漫,云蒸霞蔚,美不胜收。士人在林间焚香饮酒,又能听闻林间琴声幽幽,更有美人在林间折花嬉戏——
许如是不辨方向,渐至幽处,眼见着桃木稀疏,她正要回转,却听有女子惊喜道:“郎君可算来了。”
“让娘子久等了,今日上巳,曲江人多……”
许如是寻声望去,却见那女子腻雪肌肤,绣罗衣裳,美中不足的是头发却才到颈肩,头上梳的高髻却是用的假髻。
因她头发甚短,有生得极美,许如是对她印象格外深刻。
那是今日见过的史家如夫人。
史家的小郎君正是月前纵马于市被许如是叫人扣起来的那个。这位如夫人正是那史郎君的庶母。
她身边竟然没有仆婢,她在做什么她身边那个男人是谁
听说先秦时候上巳节青年男女看对了眼,常常便直接往树林里钻。
本朝民风难道已经开放到这种地步了
眼见着那两人边说边走,许如是心里百般臆测,好奇得很。
怕惊动了人,她便将跟在身边的健妇和婢女留在原地,跟上前去,手里拈了枝花枝假装赏花,竖着耳朵听。
只听一个沉稳的男声说:“……有人荫庇,某与他约好了,无须担忧。已备了马过来,你跟我走就是。”
女子低呼了一声,脚步纷乱。
男女主角突然要开溜,这出戏算是看不下去了。许如是有点懵。她撇开一枝碧桃,从夹缝里看见那男人拽着如夫人的手腕,大步流星地往桃园东门去了。
“啪——”
许如是匆忙之下,竟生生折下一枝桃枝。
如夫人仓皇回过头来,却见落英缤纷,花树底下,玄衣男人笑着将一枝碧桃插在小娘子的髻间。
不禁松了口气,快步离开。
许如是被齐行简挡住了去路。
她都不知道这人从哪儿冒出来的。高大的身影竟直将她遮掩住,又把她手的桃枝儿折了一截去,往她头上簪,他一抬手,酒气直往许如是鼻尖里钻。
许如是心里猫抓似的,硬邦邦地见了礼,齐行简让开的时候,哪里还有两人的影子。
齐行简负起手,斜斜睨着她:“很不甘心?”
许如是把头上的花拔下来,捏在手里:“我只需一声叫喊,他们两个便跑不掉了。齐公说呢?”
齐行简“哦”了声,说道:“娘子一呼,然后便被那男子瞧见了,发现事情败露,提剑过来便斩?”
许如是挤兑他:“齐公勇冠三军,威震河北,难道还怕个区区蟊贼?”
齐行简竟还点了点头:“娘子说对了。他手中有兵刃,齐某赤手空拳,如何能跟他斗?”
许如是见他这样不要脸面,满心窝气,又不好发作。
齐行简觉得那男人背影颇有些眼熟,心中也有了些猜测,上前去瞧,许如是好奇地问了句。
齐行简低着头回了句:“捉贼拿赃。”
许如是不以为意,漫不经心道:“不就是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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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岂止是私奔?”齐行简语气阴冷,“这是诱拐良妾,应黥面,流放三千里。”
话中森然之气溢于言表,许如是不禁打了个寒颤。
齐行简要追索着两人足迹,许如是交代了仆婢让回了贺兰氏,说她身体不适,先回家中去了。敌不过好奇心,转头却跟上了齐行简。
齐行简倒没在意她。而是仔仔细细地在夯土路上分辨着马蹄足印,起初是只有一行浅浅的足迹,后来有许多足迹汇在路中间,齐行简依旧没有迷失。
许如是其实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在乱走。问他怎么看的。
齐行简却答非所问,淡淡道:“打仗第一要紧的就是斥候,齐某要是连这也看不出,也就白打了这几年的仗。”
许如是也不敢问了。
这句话就是她当年告诉齐行简的,没几个人知道。再多说几句,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齐行简冷不丁再问一句,诶,小许啊,你说的这几句怎么跟我家娘子说的一模一样?
她的谎就编不圆了。
兜兜转转,马蹄进了永嘉坊,许如是就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直到许如是站到自家侧门门口的时候,心情非常复杂。
“可曾见过有骑马的生人经过,身边带着个美貌娘子的。”许如是抓着个自家守门的僮仆便问。
青衣仆人想了想,道:“似乎有一个。”
齐行简果然没有胡扯。
“他去哪儿了”
“进府了。”
进府了进楚王府了
等闲人怎么可能进府合着还是个内贼许如是面色阴晴不定。
一路按着指引,许如是敲开大门的时候,正看见了她家先生韦乾正坐在中庭与人对饮。
“先生!”许如是讶异。
“娘子!”韦乾讶异又惊恐。
许如是看去,韦乾怀中搂着不是那位史家如夫人,却又是谁
他身边那个跟着的青衣人身形,与跟如夫人私奔的男子颇为相似。
那人也颇为诧异:“齐将军?”
许如是定睛一看,当场愣住了。
齐行简果然不是吃饱了撑的,这不是李长庚又是谁?
此人颇有几分仗义侠骨,为人忠义,被齐行简收在身边做了虞侯。齐行简看人眼光毒,记性也好,军中有不少新出头的将领都是受了他的提拔。
想必齐行简不希望他想要提拔的人闹出什么幺蛾子。
可是李长庚和史家如夫人私会淫奔,然后跑到了楚王府找到了约好的韦乾,史家如夫人现下又在韦乾先生怀里。
等等,这信息量有点大,容她捋一捋。
齐行简审视三人,沉默了片刻,漠然问道:“说吧,怎么回事诱拐良妾,匿藏贼人?”
他喜怒不辨,每多说一句,韦乾和如夫人的面色便白一分。
待他说完,韦乾已经是面无血色。
他惨笑一声,全然视死如归的神色,重重地磕在了地上,颤巍巍道:“千错万错,皆错在某一人。”
如夫人在她怀中低低哭泣,一对亡命鸳鸯都沉浸在愁云惨淡的气氛里,许如是眼见着齐行简越来越不耐烦了。
“国公容禀。”李长庚面无惧色,当仁不让地站出来。
齐行简斩钉截铁道:“讲。”
14. 柳氏
史家如夫人姓柳,原本是长安平康里的名妓,诗词歌舞无一不精。当年韦乾方考取了举人,正是少年得意之时。
便有豪商请他去吃酒观乐舞,席上韦乾吃到酣处,见妓人一舞,立时做诗吟咏此态。
一句“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里的才气,直叫柳氏心折。立时在宴上奏了一曲越人歌,秋波流转,颜色如何不动人?
微妙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暗暗滋生了。
韦乾将出门所携的盘缠豪掷而出,想要带走柳氏,养柳氏的阿姥还嫌不足,却是那豪商见两人有情,一掷千金将柳氏赎出赠与韦乾。
两人终成眷属,过了一段神仙日子。然而不久后,韦乾父亲病重,回了老家去,不久后,叛军攻陷长安。
柳氏藏身慈恩寺中,削发假扮做比丘尼,小心翼翼地收敛容光,熬到了官军收复长安。
长安百姓欢庆之中,慈恩寺重开,柳氏也买了一尾鱼放生。
鱼雁有灵,能寄尺素。
柳氏闭上眼,将一缕情丝剪下,心中默默祝祷,愿天下长安,愿夫君无事,愿天下有情人早日团聚。
鱼儿吐着泡潜入水底,甩着尾巴走了,柳氏微笑着目送它远去。
灰扑扑的缁衣,憔悴消瘦的脸颊,却不掩那惊人的艳色。
谁能料到,兵祸消弭的长安也并不是长安的。来清查乱党史将军一眼看中了柳氏容貌。
史朝英行伍出身,是战乱中被招降的蕃将,他爱珍馐、美婢,骁勇善斗,他看上的人,名花有主无主都一样,不弄到手不罢休。
惊动言官?无所谓。
朝堂上每每有人参他一本,圣人便会好脾性地说,大节无损,由他去吧。
于是渐渐便也无人管了。
韦乾的父亲死在了乱中,家族也败落下去。
韦乾虽有才华,但举人的功名只在当年开科取进士的时候有用。如不能考上进士,那么举人的身份也就被自动革除了。
他错过了当年的进士科考试,便是一文不名的白身。
韦乾回到长安以后,只能以西席的身份勉强维持生计,一面还四处打听柳氏的下落。月前,东市附近车马陷在泥中,韦乾好心帮忙,却听见车中感谢声正是魂牵梦萦
一对被时局裹挟强行分离的昔日爱侣重逢,隔窗相望,寂寂无言。
柳氏已是他人妇,韦乾落魄江湖。
五步路、一层纱,却如临天堑一般。
眉目间滋生的幽恨,是意难平。
韦乾后来悄悄托人传书柳氏,二十七字的小心试探:“……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问她是否变了心。
柳氏应和得也硬气:“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柳条虽柔软,却也不是随意为人摧折。
两人心意已明,剩下的关口也就只剩下了史将军一个。
李长庚道:“某与韦兄相交,听闻此事,心中本已愤懑不平。又见韦兄因此事愁眉不展,请某帮忙,某自然义不容辞。”
李长庚嘿嘿一笑:“他史朝英能抢人,某便不成了吗?参谋了地形和动手的时候,划策定计,一举将嫂夫人从曲江劫来。”
言语中还颇有些自豪。
许如是听得是目瞪口呆。他史朝英能抢人,那是因为人家战功赫赫,又有皇帝撑腰偏袒,抢的又是没权没势的韦乾先生的女人。
李长庚这样虎口夺食抢人,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么。
她难掩惊色:“等史将军发现了,李君准备如何迎接他的雷霆之怒?”
李长庚挺直了腰杆,铿锵有力道:“受人之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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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人之事。男儿手中三尺青锋,是为人解忧除弊的,瞻前顾后、婆婆妈妈,焉能成事?”
他冷然笑道:“稳妥?这世上哪有什么稳妥路子。先走大理寺告发恶事,便已打草惊蛇,从调查取证,到开堂审理,其中数月留给姓史的在朝堂周旋,这事儿要拖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八年?”
“他姓史的发现了便发现了,区区牢狱,李某也不是第一回进去了。”李长庚露出一口白净牙齿,在天光下分外莹然。众人望着他那幅七尺昂藏,不禁觉得他的身影越发高大起来。
许如是肃然起敬。所谓侠者,重义轻死,便是这般了吧。
齐行简拊掌赞道:“好、好,你既有此志气,流放岭南的路千难万险,许多人都熬不过去,你们三个好好保重,齐某也会寻人好好照看你。”
李长庚:“……”
他眼角抽动,嘴巴张了又合,声音低了八度:“不是,某是觉得,将军,他姓史的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长安,贵人的眼皮子底下,抢人家的娘子。”
瞧着他那眼含期盼、句句暗示的模样,就差插根尾巴冲着齐行简摇了。
许如是:“……”
韦乾:“……”
柳氏:“……”
齐行简把玩着掌中的菩提子,淡淡道:“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从三品的归德将军而已。你呢?未入品的虞侯。你说,他算个什么东西?”
“将、将军?”李长庚没料到这层变故,咬了咬牙,道,“我年青力壮,又犯了罪责,流放也不要紧,但韦兄与嫂夫人……他们本就遭逢大难,不该再……”
他“砰砰砰”,又急又重地将头磕在地上,三拜九叩。
许如是不禁沉默,扭头看向了齐行简。李长庚于她有恩,韦乾又是她的先生,若齐行简打定主意抽身于外,她必然要站出来的。
15. 陈媵
许如是其实不是特别担心,她知道齐行简素来护短,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史朝英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齐行简却没有说话,悠悠转身出了门,许如是两边都看了看,迟疑了一下,让三人先勿担心,还是追上了齐行简。
他要是一时脑抽,大义灭亲把事情捅了出去就不好了。
韦乾颓然地拉着柳氏冲李长庚一揖,愧怍道:“韦某夫妇受李君大恩,却累得太皓兄趟了浑水。”
太皓正是齐行简替李长庚取的字。
“韦兄说的什么话?世间不平事何其多?李某生性如此,见了不平事不去管,心里不踏实。纵然不遇见韦兄,李某便不会遇见被那遭了瘟的史蝗虫祸害了的娘子家眷么?既遇见了,会不管吗?”李长庚不喜他忸怩做态,但言语中也多有宽慰,“我跟着将军有段时间了,他老人家是性情中人。我不信他会不顾此事。”
他生性达观,说起话来也底气十足,叫韦乾振奋了一些。
柳氏悄然抹干了眼泪,她适才一言不发,却将在场的人看得极清楚。
齐行简喜怒不形于色,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许如是的宽慰之意却显而易见。她握住韦乾的双手:“不管将军那边如何,夫君是县主的先生,娘子对咱们是有保全之心的,我听说楚王仁厚,又礼贤下士,颇有长者之风,只要请动娘子为咱们分说一二……”
韦乾苦笑道:“阿柳,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县主本身处境也大为不妙。”
他原本不知道其中原委,但却从府里仆妇嘴里听了许如是的身世,知道楚王对她颇为冷淡,平素楚王有什么赏赐夸赞,多是给三娘子的。二娘子上学的时候来来去去总穿着的几身半旧的衣裳。
二娘子依傍上了贺兰孺人,如今境况才稍稍好些,衣料首饰才不那么捉襟见肘。
“娘子的兄长倒是受楚王宠信,只是这个节骨眼上,大郎君却去了蜀中迎太上皇。”说到这里,韦乾不禁扼腕叹息。
李长庚听了也是唏嘘不已,当初是他牵头引许如是回来的,还以为会如何千娇百宠,却没料到她回来以后处境如此尴尬。
柳氏听了反而若有所思,道:“夫君,妾倒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韦乾和李长庚闻言,不禁疑惑地看向她。
许如是追上去,讪讪开口:“齐公这就走了?不在府里坐一坐?耶耶若知道了,岂不责怪我照顾不周?”
齐行简瞧也不瞧她,便知道她想问什么,慢条斯理道:“午后还有几个邀约,舅舅不叨扰了。”
许如是无奈,直接挑明了:“今日之事,齐公打算……”
齐行简漠然道:“柳氏只是个婢妾。”
妾通买卖,官绅之间,婢妾互赠是很常见的。但齐行简这话是什么意思,认为柳氏身份低微,不会管此事?
可是齐行简一路追过来,就这么轻易地算了?
许如是看着眼前的路,觉得有些陌生,道:“出门的路不是这条吧?”
齐行简“嗯”了声,信马由缰地走,也不很在意:“绕远了些罢了。——娘子想要帮他们?”
许如是沉默了片刻,道:“那场大难里,多少人亲戚离散,生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能够重逢,是天大的缘分。能不忘旧情,甘冒奇险、排万难,更弥足珍贵。”她虽然不曾遭逢战乱,但对比楚王对陈氏的态度,韦乾和柳氏这段缘分便非常难得了。
齐行简垂眼看她,小娘子脸上的唏嘘之色全无作伪。
“人都是有慕好之心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齐行简叹了口气。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娘子。”
可惜她?
许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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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心中忽然一动,齐行简当年是跟着一起攻陷洛阳的。他先前就说陈媵要回来,会不会知道什么内情?
“齐公……是不是见过我阿姨?”
“娘子真要知道?”
许如是点了点头。
齐行简捏着菩提念珠的手一顿,目中露出追思的神色:“当年康、石二逆兵锋正盛,圣人为除叛军借了回鹘的兵卒。并立下誓约,取长安,金帛子女尽归将士。”
许如是想起那天那位史郎君口出之言,竟不是胡编乱造。而是皇帝急于求成,为激励士气,真不将百姓当人。心中不由暗自吃惊。
许如是道:“可是长安也并未真遭兵祸。”
“是楚王约束将士,又劝回鹘太子,如劫掠长安,洛阳军民兔死狐悲,必会死守洛阳。劝太子放弃。回鹘太子一听言之有理,本来看上了个长安女子,以身作则率先放弃,说,一婢妾耳,安能碍大计?回鹘士卒便也不曾劫掠长安。
长安百姓、大周、回鹘士卒俱赞楚王仁厚。”
许如是将信将疑,约定的回报不给兑现,就算回鹘太子一时本着国际主义精神同意,他手下那些兵卒也不会同意。
“待到洛阳……”
许如是竖起了耳朵。
齐行简顿了顿,转动念珠的速度却快了几分:“洛阳,便没有人替洛阳说话了。”
“楚王找到陈媵的时候,她正在石逆府中。有个丫头为了掩护她,被人抢去……后,一刀杀了。
那时陈媵就蜷在假山后边,一动不敢动。
还是给人找到了。见她衣着华贵、十分貌美,这种人按例是要往上边献的,于是也没有动她。
那时陈媵牵着一个四五岁小娘子,怀中紧紧抱着的、尚在襁褓里的小郎君被她捂着口鼻闷死了。”
找了个婢女指认,说那两个都是陈媵替石逆生的。”
16. 陈氏(2)
贞洁这个词儿,约摸是在后汉发源的。前汉时候,因着打仗的缘故,人丁减少得厉害,尤为鼓励寡妇再嫁。后汉时儒学兴起,要把人都框在条条款款的礼教里,按着三纲五常,女子是自然而然就只能当依附男人的玩意儿看了。
本朝胡风盛,并不兴三贞五烈的。许多人就像她老师韦乾,对柳氏的事儿就不介怀。
但事儿一旦沾上了传统,时不时就有人把这些扯出来缅怀一番。像菩提心的老祖宗高宗皇帝,三番五次训斥当时的女子不尊古礼,多番申饬出行必须戴幂篱遮住全身。
到了现在,别说幂篱,就是个遮脸的帷帽长安女子都嫌老掉牙。
本朝是没有失贞这个说法的,就算陈氏生了孩子也不会被人言逼死。太上皇的贵妃还给别人生过孩子呢。
可问题的关键,是楚王本人,他对此事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许如是皱了皱眉,心里打起了鼓。心中抱着侥幸,没话找话地问:“耶耶见到那两个孩子了么?他是什么态度?”
齐行简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陈媵听说是官军来了,大喜过望,把死婴扔下,对小娘子却不肯撒手。”
“楚王听说有人献美,先是辞让的,等他见到陈媵的时候,却楞在原地,几度翻来覆去的念叨着阿陈回来了,蓦地冲上去抱住陈媵,又哭又笑。”
“陈媵怀里那小娘子死死地瞪着楚王。”
齐行简停了很久,许如是听了半晌,没听见重点,忍不住问:“后来呢?”
齐行简笑了笑:“后边的事,齐某也不曾见着。楚王把我等都轰出来了。”
许如是一窒,脸色便不大好看。齐行简耍猴呢?
“这就完了?”
她说话的口气熟稔自然,隐隐带着几分娇气的埋怨。齐行简稍有些恍然,但他随即不动声色道:“听了几耳朵的传言,但有些话,原本齐某一个外人,是不好置喙的。”
许如是再三赌咒发誓:“菩提心绝不外传。”
齐行简拗不过她,才继续道:“有人听见,那小娘子对楚王和官军言辞多有不敬,楚王不至于和个丫头计较,却有人拔剑指着那丫头,陈媵整个人扑过去把她护住。”
“楚王跟陈媵商量说,这丫头既然喜欢洛阳,便留在洛阳吧。他会留人照看的。”
“陈媵却说,小娘子不能留在洛阳……认贼作……”
认贼作父?!
许如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年纪四五岁的模样……陈媵难道还想要楚王认下那个孩子?
她难道不晓得,不管那个孩子是不是楚王的,楚王都不可能认下的?可是楚王的态度
“对了,那小娘子眉间点了一点朱砂花钿,一身金泥蛱蝶石榴裙。与娘子当初……”齐行简的态度很是玩味,“有几分相似。”
许如是脸色又青又白,也着振奋不起精神。
知道了缘由,还不如不知道呢。楚王跟她商量,对她还是念着旧情的。可她却没把手里的牌打得稀烂。
这是家事,不能拿出去与人商量的。而许铄性子冲动,知道了指不定就嚷嚷出去了。
许如是突然感到空气中弥漫着彻骨的无力、颓然和孤独。
她觉得陈氏当真是蠢。
蠢透了。
但要怪陈氏,陈氏有什么错
在乱世里委身于人,是身不由己。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保全夫君血脉,是怎么样曲意奉承,受了多少辛酸苦楚旁人又怎么知道。像一只在地下蛰伏了数年的蝉,刚见到光亮就被迷住了眼睛,喜不自胜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哪里还顾得上分辨其中的危险。
她是个母亲。不仅是许铄和菩提心的,还是那个小娘子的。
许如是最终长长地叹息了声:“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的话里有惋惜、怜悯、感慨,却隐隐有些居高临下,这不是个女儿应对母亲的态度。这种感觉颇为古怪,好似她是一个跳出三界外的人,偶然为人间疾苦所震动,蜻蜓点水的怜悯中,有不为人察觉的高高在上。
这种古怪的感觉,齐行简永远也忘不了。阿萧性子大变之后,有时候不自觉的便露出那样的态度。
他真正明白过来,是那天樱桃落地之后。
他在阿萧的产房之外,听到了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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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男似女,冰冷无情,似来自九天十地的鬼魅声音:“系统提示:攻略本世界男配齐行简,任务进度百分之百,委托人萧寄春怨念消除。快穿者1528是否立刻退出世界”
如果不是系统、男配、任务、攻略这些词儿,他闻所未闻,他几乎都要怀疑是因为阿萧的死令他太过伤痛,从而导致出现了幻觉。
“……是。”那不是萧寄春的声音,却与她性情大变之后的语气格外相似。
退出本世界。原来她本就是超脱与俗世之外的人物,只是因为要完成什么古里古怪的任务,才来到这世上的。
齐行简那时是怎么样的呢
起先是愤怒、绝望,无名的业火旺得要将一切都烧掉。
他报复似的在后院架起了火盆,翻出了萧寄春的东西。先是衣裳首饰,后是她手写的书稿。
墨香氤氲,火光升腾,心中一阵快意。
可是烟雾中,渐渐竟映出了她巧笑倩兮的模样。
一页一页,她苍劲有力的字迹都被模糊掉了。她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诘屈聱牙的古文、不厌其烦地为他注解,又鼓励他进军营挣一番功业。
她把他一塌糊涂的人生,从悬崖边上拉扯了回来。
她头一个对他说:“齐繁之,别人看不起你,你却不能看不起自己。”
他终于疯了似的从火堆里抢救出残章断句,抱着滚烫的、熏的黑黄的纸张嚎啕大哭、仰天大笑。
他的性命里抹不去那个女人的痕迹了。他无能为力地想:就算那个女人或许只是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游戏。
罢了。
罢了。
他输的心甘情愿。
心服口服。
齐行简瞥了许如是一眼,她沉浸在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之中。漫长的讲述里,他们的疏离感被冲淡了不少,许如是终于处在一种放松的姿态里。
他忽的笑了,像个老朋友一样问:“习桶这次的任务,很难么”
“嗨,系……”系统早坏了。
许如是的声音比她的意识清醒得要稍微慢一些,但转瞬间,也戛然而止。面色精彩纷呈。
17. 对峙
许如是大惊之下,意识到她被套路了。
现在的形势可谓是非常严峻。
齐行简目光锁在她身上,她脸上做出任何表情,他都可以尽收眼底。
齐行简的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已经是不成了。
但她刚才无意识的反应又摆明了是知道的,无疑有欲盖弥彰之嫌。
嘴快成这样,许如是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可是齐行简为什么会又怀疑她近来她跟齐行简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交集。上回撒的谎被他觑出什么破绽了?
许如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萧寄春的直接证据,应该是没有的。
“是啊。”许如是反而镇定下来,她摊了摊手,很无奈的模样,“这世界任务难度比上回强啊。系统排任务,从来都是循序渐进的么。”
她够着手拍拍齐行简的肩,低声在他耳边道:“这次是个团队任务,难道老兄也是……”
齐行简紧抿着唇听到这儿:“说完了?”平静的语气里压抑着复杂的情绪。他沉默地看向巧舌如簧的小娘子,许如是被他盯得心里发虚。
“怎么?”许如是挑眉,却被攥住了腕子。
齐行简语调沉沉:“齐某可真佩服娘子鬼话连篇的本事!”
“是。我上次……”许如是无奈,“上次不知你底细,我没能坦诚相待,这回任务很重要的,你要是……”
“够了!”
齐行简一声断喝吓得许如是一哆嗦。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人,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从前齐行简发火,就像个别扭的男孩在闹脾气,许如是顺毛捋一捋,他也就好了。
但是如今他肃起脸,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冷煞之气,无端端让人心悸。
“齐某查过,你从未曾见过某府中流散出去的旧人,那首曲子、那支词令……你还想抵赖?”齐行简步步逼近,一句比一句语调更高昂,更不容反驳。
许如是垂着眼,心中砰砰乱跳。
“阿……”
齐行简一顿,他甚至不知道该称呼她什么。阿萧、寄娘、1528?都不是她的真名。
“你既然知道有系统、任务,就该知道十面埋伏嘛,我们那儿尽人皆知,你夫人不曾告诉过你吗?那支辞令,不过是随口说的,是不是你夫人说的,说对说错,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那支金钗……”
“那支金钗,是陈妈妈告诉我的。我那时候才来,什么都不知道,她告诉我那是你夫人送的,我才说了……”
齐行简死死地抿着唇。
他问什么,似乎许如是都能解释,极力地撇清。
她是阿萧吗?
似乎不是,但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却不肯说。
她不是阿萧么?
却又似乎是。她如是阿萧,却又不肯承认……
许如是看齐行简不说话,稍稍放松了些。
齐行简只是怀疑,她抵死不认,只要齐行简不能确定,她还在楚王府里、她还是楚王的女儿,他怎么可能对她动手。
他如今被削了兵权,从前线调回来,在朝中正是势弱的时候,她何必要怕他?
眼见着再穿过两个角门便是大门了,有个贺兰氏打发回来的丫鬟来找许如是,小丫鬟见了两人情状,不觉惊讶。
许如是趁机挣了挣腕子,低声道:“此地人来人往,齐公如此,叫我耶耶知道了可不好。”
齐行简嗓音阴鸷得能滴出水,他在许如是耳边轻声说:“娘子,你是不是以为,如今楚王当了太子,你是郡主,齐某奈何你不得了?”
许如是被说中心事,心尖一颤,下意识抬头望向齐行简,齐行简撒开她,负手同她擦肩而过,却并没有看她。
她收束住不安,轻声道:“我不明白齐公的意思。”
她只听见一声轻而又轻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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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明白?!”
许如是咬了咬牙:“我不明白!这是楚王府,齐公请自重。”
“好。”
齐行简背过身去,今日赤阳明媚,淡金色的光束照下来,竟分外刺目,他半阖上眼。
是与不是,从许如是嘴里都不能掏出半句真话。偏偏因为他亲手把她送回了府,如今竟奈何不得她。
可笑。
可叹。
如他没有把她送还回来。
如他手中还掌着兵权……
齐行简顿足。
齐行简逆着光,许如是看见他戴着黑色幞头,穿着一身青黑的圆领袍,阳光如此耀眼,他的背影却沉寂着,黯淡着,隐没在阴翳中。
他踱着步子,走路的时候竟有些蹒跚,一步步走得似乎有些艰难。
许如是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齐行简的身形却忽然一顿,她又紧紧地闭上了嘴,脸上平静。
齐行简只说了两句话,与上次不同,他没有丝毫的怨怼和失落。
“娘子今日赐教,齐某铭记在心。”
“告辞。”
通常离开之前,放两句狠话威胁,那表明对方根本无力对付她,才会在嘴上占占便宜。可是齐行简……他平静得可怕。那种平静就好像是,山雨来前,平静的天穹,才能见到一点点的灰云,感受到柔和的山风,可是要不了多久,乌云静寂聚集好了,山风吹着雨丝,悄无声息地就落下来了。
许如是突然觉得不安。
“娘子,娘子,您是哪里不适,孺人拿了帖子来,是否要去延请医工?”小丫鬟唤她,许如是抿了抿唇,心情沉重地摇了摇头,吩咐了门口的僮仆闭紧了嘴,不要把今儿的事儿说出去。
她打定主意,以后绝对不和齐行简单独见面,以免他打击报复。摇摇头,把这事抛开,陈氏和韦乾的事儿才是当务之急,许如是揉了揉太阳穴,她要想一想怎么对付这些事。
18. 太上皇
许宸今日得了皇帝亲口许诺的太子之位,自是十分欢喜。他是长子,又有功于社稷,圣人也许诺把太子这个位置给他。只不过圣人偏爱宋贵妃和三郎,迟迟不肯给他正名。
拖得久了,许宸心里也没什么底。大周的皇帝多薄情,他们又不缺子嗣。像太上皇年轻时,便宠爱淑妃和八皇子。他那时是个极其强势的记住,励精图治,重用贤臣,并不好糊弄,却也因为淑妃挑拨废了太子,想要立淑妃的八皇子做太子。可后来贵妃进宫以后,太上皇对八皇子又冷淡了。这才立了如今的皇帝做太子。
太上皇当年威服四海,对儿子们爱时视若珍宝,不爱时连念都不会念一下。也幸亏贵妃没有子嗣,他父亲才能在太子的位置上战战兢兢待了那么多年。
因为太上皇强势,圣人积年累月在夹缝里生存,便养成了优柔寡断的性子。许宸知道他父亲一贯懦弱,极容易受人摆布。
当初撇开太上皇称帝便是受了他和宋贵妃、宦官何护等人的撺掇。
许宸对宋贵妃始终有些忌惮。但如今他已是金口玉言定下的太子,以圣人的心性和要面子的德行,要废太子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回到家中又聚了家人,吃了家宴,贺兰氏、辛氏薛氏等敬酒,许宸都是来者不拒,吃得双颊发红。
酒过三巡,许如是觑着许宸心情不错,正待宴后把韦乾的事儿说了。谁知道刚想站出来,便有人通报宫里头来人了。
许宸起身相迎,见了来人,许宸有些惊讶:“怎么竟有劳阿翁亲自来了?”
阿翁正是对权宦何护的尊称。圣人对此君十分仰赖,如果说宋贵妃在宫中一手遮天,那么这何护在朝中炙手可热。
何护是成年后因为家境贫苦,因而自残入宫,他身体壮硕,甚至还留有一些胡须,又在朝中有官职,更兼和圣人亲近说得上话。便是面对着太子,他浓黑的眉宇之间很有几分自矜。
许宸请他入席吃酒,何护直接拒了,道:“圣人催得急,还请殿下速速随老奴进宫。”
许如是一瞧天色,如今进宫,到了宫里都该是下钥的时候了。这么急着催,想来是发生了大事。
她能想到,许宸显然也想到了,必是急事。
待问何护,何护却是口风极严,只推说不知,便催着太子殿下走。显然是连太子殿下的面子也不卖。
许宸出门前,嘱咐了贺兰氏主持好这场家宴,他这个时辰出门,显然今日是要住在宫里了。
许宸匆匆进了宫,到了圣人的居室。宫人大多都被遣走,屋里空空荡荡。
便见圣人把一封信函掷在他脚底下。圣人虽然用力,可书信轻飘飘的,落在地上也没有声音,反倒显得有些滑稽。
圣人靠在凭几上,气颇为不顺,胡须也抖得厉害:“……你就,喝得这样醉醺醺的来见朕?你的礼仪体统都丢到哪里去了?”
今晨还和颜悦色地赞“应为太子”,如今大加斥责,多半只是个引子。许宸也不辩解,伏地认错,静静等着下文。
圣人继续骂道:“难怪教养出那样一个……孽根。”
到底也骂不出什么太难听的。
“瞧瞧你儿子干的好事。太上皇不回来,他身为使节,不仅不劝阻,反还劝朕悯上皇年老体衰,多宽宥些时日!”
许宸意识到事情严重,看了地上的书信一眼,弯腰捡起来,才道:“阿耶,大父不肯回来?”
圣人没好气地应了声,犹自不解气,很恨道:“你教的好儿子啊……”
许宸沉声道:“儿知道阿耶生气。大郎顾念曾大父,却不知兹事体大,怎么教训都不为过。”
“可如今他为阿耶的使节,是去接太上皇的,这个点罚他,太上皇必然更有顾忌。阿耶要是心中不乐,便罚儿吧。”
圣人顿时攥住了凭几,骂不出口了。他畏太上皇如虎,一听许宸搬出太上皇来,便想起从前他父亲指点江山是如何的不可一世。
从前人告他的妃妾的兄长谋反,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在宋良娣(宋贵妃)劝告下跑到太上皇的兴庆宫跪着指天发誓,自称与其感情不睦,要与妃妾恩断义绝。
圣人始终记得那天的忐忑和恐惧,虽然他如今已经贵为皇帝,在太上皇面前,却总像个还没有长大的幼童。
罚大郎?才封了他为太子,缓和了关系,怎么可能为这件事罚他?
许宸看圣人又惊又怕的模样,不禁生怜,恭身上前,为圣人倒了一杯饮子,又把信收拾得齐齐整整的,双手奉给圣人:“阿耶,您莫着急、莫急。大郎信中可提及太上皇不愿回来的原因?”
圣人见他执礼甚恭,在未得至许可之前不敢私自查阅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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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气霎时消了大半,接过杯子,定了定神,把信重新递给他:“大郎,你看一看吧。”
许宸这才一目十行地看起来。许铄首先在信里告问了大父和父亲安,紧接着又叙述了发生的事。
在许宸看来,这封信说的是太上皇听说皇帝要迎他回长安,本是高兴的,可颁了旨之后,却又一直推阻此事,他没完成接太上皇的使命,自然不敢回来,只能假借侍奉曾大父的名义暂时留在蜀中,发了这封信回来求助大父和父亲,要如何将曾大父劝回来。
虽说够不上随机应变,但也担得上稳妥二字。
许宸松了口气。只要想了法子递到蜀中去,叫许铄圆圆满满地将太上皇接回来,圣人也不会有二话。
但圣人那封旨意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许宸一问,圣人立即便派人去中书省调取圣旨留档,两父子对着圣旨逐字逐句地研究,一时也没有发现,圣人不免有些焦急,许宸耐着性子劝了圣人许久,直至入夜,才被安排到东宫里。
许宸步入东宫里,东宫已经有数年没有人住了,虽是春日,庭中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凌乱地堆在地上,颇有几分萧条。
许宸又想起圣人今日的态度,成为太子的喜悦被冷风一吹,淡了不少。
虽然许铄身为使节,是要负一些责任,可旨意是中书省草拟,三省修订,报给皇帝审阅的。
皇帝却第一个抓着许铄指责。
许宸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也曾见过圣人在太子之位上坐了数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外人看着无限尊贵,太上皇却多有猜忌,不免曲意奉承,小意讨好。别的皇子不受宠爱,尚有封邑,尚可做个富贵闲人。
太子却站在高处,一旦跌落下去,好一些的是废为庶人,差些的,便直接处死了。
如今,他竟也走上父亲的老路了。
宫里的事,许如是自然是不知晓。但许宸获封太子,对她也是有所影响的。如今贺兰梵境便筹谋着搬迁的事宜了,这样一来韦乾也颇为尴尬,宫里自然不能叫他跟去了,如此一来,他和柳氏的隐患也要尽早找许宸解决了。
许如是酝酿了几天,许宸却总是不着家,她却意外地收到了一封许铄寄回来的家信。因为不是八百里加急的信件,比寄给圣人那封,到得要晚许多。
19. 书信
许铄信里讲了些川蜀中多山多水,江中水急处不能行船,需人拉纤,纤夫在水边一面拉着船一面歌唱,所唱者呼为号子,与长安的燕乐、龟兹乐等雅乐大不相同,颇有意趣,曾大父喜好音律,也择了其中。
又说江边两岸多峭壁,岩壁上的纹理如泼墨,杂有碧树,风景如如画。山中又物产丰饶。蜀中乃人间天府,怪道曾大父连皇帝都不做,不愿回长安来。
许如是看了想笑,许铄这就是在哄孩子。太上皇偏安蜀中不肯回来,当然是顾忌皇帝了。皇帝擅自称帝,和他之间又多有龃龉,谁知道回来以后皇帝会怎么对他
又瞧见了他一路的见闻,也没见他提出使如何、几时回归的事。
许铄少年心性,嘴并不严,要是接了太上皇回来,定然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她。但信里没说,显然是报喜不报忧了。
但朝堂上的事儿,书里也没提太多,她也没个耳目,帮不了他。于是提笔回了一封,都是些陈词滥调关照衣食的套话,边写边腹诽许铄在外边也不敢有人慢待了他。文思渐渐枯竭时,又忽然想起陈氏的事,深觉两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忽然生出些感触,越写越顺。
许如是又检查了一遍,真情实感、又不失克制,自我陶醉感动了一番,自以为写得非常完美,晾干之后打算找人寄出去。
陈妈妈颇有经验,看她要直接去邮驿,连连摇头道:“您这样寄信不成。走邮驿到蜀中,恐怕大郎君回府都寄不到那边。不如娘子去求一求贺兰孺人,讨个官府文书,随公文一同寄过去。”
许如是觉得不能开了这个公器私用的头:“这……不大好吧,还有其他法子么”
陈妈妈犹豫:“有是有……”
许如是大喜:“什么”
陈妈妈道:“您把信留着,等大郎君回来了,直接把信给大郎君也是一样的。”
许如是:“……”
陈妈妈只见小娘子一本正经道:“阿母,贺兰阿姨午后有空吧?”
陈妈妈一愣,答道:“想来该是有的。”
许如是道:“那咱们待会儿去找她。”
陈妈妈:“……”她家娘子想通得也忒快了。
许如是下午找贺兰氏的时候去得稍晚,她近来也不轻松,上午是读书,下午是织绩调香莳花等新加的科目。
她进门的时候,贺兰氏正将两段织好的细绢铺展在檀木案几,许如是顺口道:“阿姨要裁新衣呀?”
贺兰氏怔了怔,又抿唇一笑。
“耶耶送的料子?”许如是见她笑得开怀,自然而然就往这边猜。
听说最近许宸的心情不好,自从去了一趟宫里,原本得封太子的喜悦不知怎么的就消退了。估计是许铄那边不顺,导致许宸被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心里窝火呢。
昨晚,薛氏不过跟他讨一幅头面,都便被他刺了句,说她变着法说贺兰氏亏待她呢。薛氏吓得第二天去跟贺兰氏伏地告罪,被好生安抚了一通。
这是许宸送来赔罪的?贺兰氏还算受宠。
说起来,从前陈氏似乎也是很得许宸喜爱,可是如今……
纵然许宸离了陈氏,也不缺娇妾。
许如是心中暗叹,却不妨碍嘴上说好话:“这细绢是冰纨吧,素是素了点,但看着就……”
目光落在那料子上,两段布帛的经纬之间……并不怎么细,看起来错落有致,细的地方紧巴巴地皱成一片,粗的地方又足能透光。
许如是突然语塞。
贺兰氏摇头:“这不是殿下赐的。”
“啊……嗯,果然不是阿耶送的。”
“这样的东西,”许如是表示大为愤慨,“也敢给您送过来。就算礼轻情意重也不是这么个轻法。”
贺兰氏一噎,面色有些古怪。
“那倒也不是……”
许如是义正辞严:“我知道阿姨不忍见别人难过,总为人遮掩过失,但这也太过分了,这布帛连做地衣都嫌硌脚……”陈妈妈咳嗽了一声。
许如是打量着贺兰氏脸上倒染上了几分笑,复道:“他既然不给咱们府上脸面,咱们也不必给他留什么脸面。”
贺兰氏忍俊不禁:“菩提心,这就不必了吧?”
陈妈妈也委婉道:“做事留三分,日后好相见。娘子,算了吧。”
许如是自然也见好就收,帮着贺兰氏卷起布帛。
她这里方歇,刚要酝酿着说寄信的事儿,许宸便阔步进来,一眼瞧见了刚收好的料子:“这又是谁送的?”
他刚当上太子,虽说还未行册封礼,赠礼的人便络绎不绝了,许宸见了也不惊讶。
贺兰氏大感尴尬:“这……”
“这是菩提心和璎珞奴的功课。”
许如是:“……”
谁能替她挖个坑把她自己埋了。
许宸本来也不上心,听了这句反而瞥了许如是一眼:“做得如何啊?”
许如是羞涩地低下了头:“第一次织,手上还有些生疏,织得不是很好、不是很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许宸最近对许如是渐渐顺眼起来,他老人家兴致一起,随便挑起一块翻看,“做得好的也不必……”
“过谦”两个字,在看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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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豆大小的孔洞的时候,卡在喉头不上不下,叫人难受极了。
“倒是个……”许宸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搜肠刮肚地找了个形容词,“实诚孩子。”
贺兰氏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许如是尴尬地笑了声,一时众人相顾无言。
她被织绩、绣花、调香等折磨得非常痛苦,老师们也觉得她全然没有继承太上皇的良好基因,与高雅艺术绝缘,一时间与她相看两厌,却又对彼此无可奈何。
随着这一回,老师打小报告到贺兰氏这儿,她隐约觉得自个儿这一回合败北了。心中感叹自己轻敌,不禁有些丧气。
贺兰氏见许如是颇为尴尬,帮着转移话题:“菩提心,你适才说你还有什么事儿,大郎给你寄了信回来?”
许如是点点头:“正要给阿兄回信呢。就是听说邮驿太慢,怕到了蜀中,阿兄都回来了,不知如何是好呢。”说着取出了烤了火漆的信件。
许宸瞧见她手信上的字儿,稍有些讶异:“菩提心,你这字儿……写得不错。”
他瞧这字笔画肥厚,要说多精致不至于,却自有一股雄浑的气势。不似许多闺中娘子,写的是一手娟秀的簪花小楷。
贺兰氏笑道:“名满长安的才子教出来的徒弟,又怎么会差呢”
又对许如是道:“这有什么,你求一求殿下,要他把要送给大郎的公文里带上一封家书就是了。”
说起这个,许宸反倒是一怔。那道圣旨翻来覆去讨论了几日了,也不知究竟哪条触动了太上皇的神经,许铄又是语焉不详,如今朝中不知是谁起头,对他颇有微词,以为是他言辞不当,反推说是圣旨有误。
如今这言论的影响虽小,但拖的时日久了,不说朝臣,就是圣人恐怕也要怪罪在许铄的头上。
一时沉吟不语。
贺兰氏和许如是见许宸不答,以为他是不同意,气氛渐渐地便冷了下去。
贺兰氏被拂了面子,却是为了替许如是说话。许如是自然不好袖手旁观,于是道:“阿兄称赞蜀中好,说太上皇连皇帝都不做,也不愿回长安来。我就是想说长安比起蜀中也不差,蜀中毕竟不是家里……呵呵,也没写什么要紧的,寄不寄也都无所谓的。总不能耽搁家国大事。”
许宸却霍然抬起头来看向她:“菩提心,你说什么?”
“嗯?”许如是迟疑道,“总不能耽搁……”
“不是这一句。”
许如是老老实实从头来过:“阿兄称赞蜀中好,给太上皇个皇帝做,他也不愿回长安来。”
许宸眼前一亮,撑着案几便站直了身子。
20. 宋舍人
“他给你的那封信在哪儿?”许宸急切地问。
“就、就在……”许如是微楞,“我房里。”
“走、拿上那封信,即刻随我入宫。”许宸新潮澎湃,多日来,心中积郁的闷气一扫而空。
贺兰氏笑意稍敛,讶然道:“都这么晚了,殿下……”
许宸打断她:“事不宜迟,此事拖久了对阿铄不利。菩提心,你跟我进宫,将事情说清楚。”
许如是想了想,却没有站起来。她摇了摇头:“不能现在就去。”
许宸在府里自来是说一不二的,见许如是正襟危坐,稳如磐石,不禁皱眉。
许如是见他神色不愉,立时明白过来,许宸是有些不满意她这个态度。她赶紧站起来,小碎步趋行过去:“阿耶,儿明白,大兄在蜀中出使不利,您心急帮他,可是欲速则不达。现在因信里的一句话,或许您心中有什么猜测,可是您不能把一个未经证实的猜测丢给圣人。若查出来是实情,那自然好。可若不是,不止阿兄会落下办事不力、无能的名头,就连您也会在圣人面前落下个袒护幼子、急功近利的印象。”
贺兰氏察言观色,也站起来,上前去揽许宸,按着他的肩膀坐下,脸凑在他耳边,柔声道:“菩提心说得正是,殿下总要先查一查,再说,都已经是晡时了,殿下铁打的人也该用暮食了……”
许宸听这两人一唱一和,一时头脑发热也冷静了,道:“是该找人查一查。”
贺兰氏随之坐下来,温言道:“更何况,圣人是长辈,殿下之前怀疑是圣旨上有错漏,如今这样急匆匆地赶去指责圣旨,伤了圣人颜面便不美了。”
“欲速则不达。”贺兰氏微微一笑,“先找出是何人拟旨、存的旨意,也才好与圣人分说。”
许如是闻言侧目,心道贺兰氏的情商实在是不低。皇帝的面子不能损伤,就要许宸找几个替罪羊出来,黑锅一扣,就保全皇帝的自尊。
许宸听了也点了点头。圣人顾惜声名,如拂了他的面子,事情反而不好办了。
再者,宋贵妃那边似乎付了些代价,与豪族谈妥了,如今朝中反对她封后声浪也不那么强烈,如不能一回解决,被宋贵妃那边借势反扑……
“今年新制好的荠花饮,殿下……”贺兰氏刚给他面前的杯中满上,许宸霍然站起来,贺兰氏疑惑地看向他,“怎么?”
“菩提心。”许宸理了理衣襟,抬脚就要走,“去你那儿,我要再看一看那封信。”
许如是正要应,又瞥了贺兰氏一眼,贺兰氏面上虽然没有异色,捏着白瓷壶的手却顿在半空中。
得,许宸要是被她从贺兰氏这儿劫走了,她也就不用再贺兰氏跟前混了。
她给陈妈妈使了个眼色,磨磨蹭蹭站起身抱怨道:“今天才刚过来一会儿呢……”
贺兰氏笑骂道:“你这丫头,莫误了殿下大事。”
许如是委委屈屈:“难得能跟阿姨一同用膳……”
陈妈妈连忙站出来赔笑:“何须劳动殿下?难得一家人吃一餐饭,奴婢这就去把信件取来。”
许宸见两人虽在拌嘴,却是母慈女孝,感情好似亲生母女一般,柔情不禁盈满心间,坐了下来。
“亲生”母女相视一笑,许如是见贺兰氏似乎并无芥蒂,暗自松了口气。
却说又过了三五日,许铄办事不利,要替换使者的声浪愈演愈烈,圣人也渐渐意动。
这日朝会,皇帝高坐丹陛之上,冠冕上的十二旒垂坠,遮住了皇帝的面容,叫人看不真切,那种云山雾罩的神秘感便使人更加心生敬畏。
皇帝道:“诸卿有何事启奏?”
张钦手执玉圭,禀奏道:“康、石二逆的残部久久未平,祸乱北方,宜应增派军队,趁其如今虚弱,一举荡平叛逆。以防其日后反扑。”
皇帝眉头一皱,没有说话。
徐良站出来道:“不过是癣疥之患。我天兵过处,如今已经有了几场大捷了,叛逆岂有兴风作浪之理。张公未免高看他们了。臣以为,迎太上皇之事,关系国本,才应先行解决。”
不少人站出来附和。
张钦瞧了站在前列的许宸和齐行简,两人都无反驳的意思,心中不禁有些发急。但这两人本就是因为兵权之事被皇帝从前线撤回赖,并不适宜在这样敏感的事情上发言。
但皇帝已经一锤定音,要人说蜀中之事要如何处置。
宋舍人第一个站出来慷慨陈词道:“太上皇一日不归长安,西南一日不安宁。此事刻不容缓,江都郡王(许铄)身为皇亲国戚,未能报国也就罢了。还为了他的颜面,不能择一新使节前去,阻碍太上皇回归大事,便是陷江都王为不义了。”
自跟宋贵妃攀了亲戚,并第一个旗帜鲜明地站出来支持贵妃封后,宋舍人便一直春风得意。从户部的闲散舍人右迁中书舍人,终日在皇帝身边,接触的都是机要政务,草拟的都是诏旨制敕。宋舍人生出了一种主宰江山、指点天下的飘飘然之感,自信满满。
满心觉得自己为苍生计,字字句句都铿锵有力。
还不待皇帝说话,便有不少人跳出来附和,一时朝中形成了一股反“江都王”的声浪。
许宸一言不发,站在前面。齐行简冷眼旁观,他自然清楚许宸性子有些急躁,面对这样的发难还能冷静自持,其中必然有异。
他想了想,并没有出头。
皇帝又问中书令鱼相如何看待,这老狐狸见皇帝并未表态,老神在在道:“臣以为,问题是否出在江都王身上,还不知,但为今之计,确实要想法子解决太上皇回归之事。”
态度暧昧、模棱两可。
宋舍人不满他态度:“鱼相此言差矣!江都王有过……”
“呵。”
有人冷笑。
宋舍人心中大怒,举目四顾,却见众臣神态肃穆,并无人有嬉笑之举,心中正纳罕。
“朕看分明是你办事不力!却将责任推到了江都王的身上。”
宋舍人立时吓得魂飞天外。圣人何曾对他这样疾言厉色过?自从他攀上了贵妃,不论是圈了人田地,还是与同僚相互攻讦,圣人都没跟他红过脸,反而对他呵护备至。
“微臣不敢!”
许宸斜睨着他,目中稍含嘲弄。许如是那句话点醒了他。
怪道太上皇不愿回长安做皇帝。
太上皇,皇帝。
这两个词是不能混用的,许铄生于皇家,不可能不清楚其中微妙的差别。
经他多番调查,才从个内侍口中得知,现存的圣旨并非是最终定稿的版本。
圣人见了中书省拟的旨以后,怕太上皇不肯回来,便添了一句,如太上皇回长安,皇帝自甘退位,重迎太上皇登基。
圣人登基,本就和太上皇之间关系紧张。这话一说,太上皇如何肯相信皇帝的诚意?皇帝会把皇位让出吗?显然不可能。以大父对政治的敏感,不免会想,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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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把他骗回长安软禁、还是“病逝”?
这话如经三省审阅,是有可能被官员驳回的。但那时这是这位宋舍人随侍在皇帝身边,为了显得讨皇帝欢心,把这话添了上去,并未给三省审阅,直接就发出去了,也不曾留档,才平添了这么多麻烦。
他昨日找人将此事禀告了皇帝,话中对皇帝的过错自然一句不提。但对这位宋舍人就没那么客气了。
许宸抬头一瞧,圣人恼道:“不敢?朕拟了制诏,你既不送回三省审阅,又不备案,草草发出,全无敬畏!你不敢?!还有谁敢?”
宋舍人呆若木鸡,想起当时的情景,差点吓厥过去。
圣人在朝上痛骂宋舍人,群臣自然不甘落后,不少平日捧着他的,也都一一细数他平日里的罪状。
宋舍人平日里行事确实不怎么检点,墙倒众人推,圣人盛怒之下,将他品秩一撸到底。
宋舍人越想越丧气,连忙求人进宫去求宋贵妃替他说情。但他若无罪,那有罪的就是圣人了。平日里好说话的圣人一反常态,把宋贵妃骂了个狗血淋头。
宋贵妃被骂,自然不会忍气吞声,打发人出来把宋舍人狠狠教训了一顿。
宋舍人又气又委屈。但宋贵妃是他的靠山,他又能对宋贵妃做什么
更何况落难之后,群臣都对他敬而远之,他想对付贵妃也没法子。只有太子殿下偶然遇见他,一如从前,甚至勉励道:“认真做事,终有起复之机。”
把宋舍人感动得一塌糊涂,愧疚道:“臣愧对太子,羞颜对江都王。”
太子殿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宋卿一心为国,只是手段上稍有不妥,我儿虽是皇亲,你却也敢第一个站出来指正,可见宋卿一腔孤直。踏踏实实做事,孤不会忘记你。”
宋舍人顿生知己之感,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太子殿下看。太子殿下走远,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平康里走。
官场失意,情场就得意。宋舍人不知走了什么运道,一向不受妓女待见的他,竟然得到了名妓崔涛的眷顾。
宋舍人心中受了伤,自然需得埋头在温柔乡抚慰。
酒到酣处,枕在崔涛玉臂间,不快失意就直接倾吐而出。
什么如今太子风头正劲,贵妃不过是帮他劝一劝皇帝都被皇帝斥骂,显然是贵妃失了宠。
崔涛替他鸣不平。他为宋贵妃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有难,宋贵妃却自顾其身,弃他不顾,不仁不义。他时时与太子殿下作对,殿下却对他青眼相加,这是何等的胸怀啊。
宋舍人如见知音。
一时恨从心间起,恶向胆边生。一不做二不休!
弃了宋贵妃那老娘们!投奔太子殿下去。想做皇后,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
借着酒劲儿,胆气为之一壮,美人研墨,红袖添香,他老人家执起一支狼毫硬笔,找人拿来了家谱,豪气干云,一笔直直划下。
朱砂鲜红得刺目。
几日后。太上皇不肯回归的根源已经解决,圣人与臣工们商量了以后,递了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密信送与许铄。
此事一解决,贵妃封后的事情便提上了日程。
贵妃打点好的豪门势力,和因为贵妃“背叛”而反对势力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但突如其来的一个消息却震惊朝野,把诸位臣工惊得懵了。
宋贵妃被博陵宋氏除族了。
许宸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21. 兵事
宋贵妃使了手段以后,又出让了不少利益予七姓氏族,才叫这几家的人暂时松了口,可世家最重脸面,一听有御史站出来说宋贵妃被博陵宋氏除名,根本就没几个肯站出来替宋贵妃说话。
而庶族士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这是闹的哪一出。
皇帝又强撑着提了一次贵妃封后的事,满朝文武大多装聋作哑,无一人出头附和。
正直的御史又多了一条攻击宋贵妃的理由,一点都不给圣人留脸面:“被宗族除名之女,其德其孝,足叫人怀疑。圣人以仁孝治天下,若要此等德行有亏的女人登上后位,何堪为一国之后、母仪天下?圣人是想要被天下人耻笑吗?”
皇帝脸上挂不住,又羞又气:“卿何以无端揣测贵妃?”
御史刚直地顶回去:“贵妃出身贫家,博陵宋氏乃百载世家,累世清贵,家风谨严,人才辈出,如不揣测贵妃,陛下要让臣质疑王氏家风么?”
御史此言一出,附和者甚众。七姓世家皆屹立数百年不到,族中互通婚姻,朝中不少人也以取七姓贵女为荣,势力盘根错结。
贵妃是可以被骂的,博陵宋氏却是不容被侮辱的。
朝上骂战素来是靠人多势众,圣人口才不出众,自然抵挡不了这么多人一人一句,他又没料到世家之人临时反水,和御史联合起来对付他,他一个人哪应付得了这样多的臣子,直气得面色发青,狼狈地早早退了朝。
连着几日,皇帝都不堪其扰,索性不理平时朝议,直至太上皇回来,才在朝上露了一面,嘉奖了许宸,将太上皇迎居兴庆宫。
鱼相公悠哉悠哉地接下了朝局,太子许宸见着世家影响如斯,甚至运作得好了还能倒逼皇权,一股危机感如悬在头顶上的利剑,盘旋在心头。原本延迟了贵妃封后的喜悦也随之淡去不少。
许如是先前提过的重排姓氏录,不期然浮现在许宸心间。
那边鱼相公已经发问了:“近日西域告急,吐蕃攻我益州,刺史发信告急,诸公以为当如何?”
兵部侍郎萧伯贤道:“康石两逆残部处,尚有八位节度使在围剿,然官军连连告捷,叛军日薄西山,不如将其兵马调拨一些去往西域,西域之危立时可解。”
“然也,官军屯兵几十万,只为围剿数万叛军,实是虚耗国力……”
……
下朝以后,许宸私下拉着齐行简问道:“繁之兄,这回的事,你怎么看?”
齐行简悠悠道:“朝堂上已经说得清楚了,殿下既无异议,想必也是认同的了。”
许宸半是好气、半是好笑,指着齐行简道:“齐繁之,问你的意思,你却推回给我,耍滑头?你小子真不够意思。是了,萧伯贤是你妻兄啊,你不好拂了他的颜面……”
萧伯贤是兰陵萧氏子弟,正是萧寄春的从兄。齐行简因为亡妻而对他有所袒护,这也是人之常情。
齐行简听了,神色却僵了僵,半晌才淡淡道:“他那点鼠目寸光,如何及得上阿萧半分。”
阿萧不同于寻常女子,在兵家一道上,见解颇有独到之处,尤其看大势颇准。
她由来偏爱淮阴侯,每逢讲解兵书必举起典故。
连讲典故都是骄骄傲傲地说:“你看,淮阴侯哪里是别人轻易学的?淮阴侯破魏,迂回包抄,说赢就赢了,李信击楚迂回包抄,说输就输了。淮阴侯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生;马谡上山而战,置之死地,然后就死了。”
他当年只以为她言辞多有偏颇,如今戎马数年,方知她的见识、推崇着实不无道理。
回过神便听许铄道:“——你也是,近来也不见你过府来,忙着什么去了?今儿我见你也没什么事儿,一定要去我府上坐一坐。”
齐行简挑眉一笑:“看来臣是不能拒绝了。说来还有一事要麻烦殿下……”
府上的书室除了许宸之外,通常就只有许铄能进去。
许铄回来了以后,许如是也能跟着混进去。许铄喜爱看经史子集,许如是则多是看传奇故事杂谈,或者在史书里翻一些杂谈逸闻。
譬如什么,燕赵之地民风开放,常以妇人侍奉过路的旅人,如遇壮士,还祈求借种……某地男多女少,有一妻多夫的传统,官府屡禁不绝。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许如是正看得津津有味,谁知道许铄突然凑过来,许如是吓了一跳:“大兄,你做什么?”
许铄叹了口气:“哎,我一回来,阿耶就压着我看兵书,《孙子兵法》、《孙膑兵法》、连老掉牙的《司马法》都搬出来了……看得我头都大了。”
就像齐行简对学文毫无兴趣,许铄在兵法一道上也全没遗传到许宸身上的天赋。
许如是对这些一向抱着爱学学,不爱学的懒得敷衍的态度,对许铄也颇为同情:“无缘无故,怎么要你看兵法呢?”
许铄道:“如今大周国境之内,战火四起,我怎么也是要知兵事的。”
许如是“哦”了声,靠着隐囊,拈起放在身边的樱桃,笑道:“看兵书有什么用,书里都说了么,是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都没有定势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许铄哭笑不得,戳她脑门:“你这说的都是什么歪理?书中都是先贤之智,微言大义。”
许如是大摇其头:“咬文嚼字,没意思。世殊时异,情势都不同,得出的结论自然不同,阿兄只看那些以当时的情况推论出来的结果,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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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燥,又无用。不好、不好。”
许铄见她拉长调子,捏着嗓子,老气横秋地摇着小脑袋,不禁失笑。
许如是见许铄笑了,又道:“阿兄你莫笑。我问你,李信伐楚之时,淮阴侯伐魏之时,用的战略也都是分兵两处,迂回包抄合而击之,为何李信败而淮阴侯胜呢?”
许铄对兵事知之不详,哪能答得出来?一下就被许如是问住了。
许如是复言:“何以背水一战,淮阴侯置之死地而后生,三国时马谡置之死地,就真死了呢?可见打仗最紧要的,是因势利导、因地制宜。”
许铄被她说得瞠目结舌,假意作揖叹服,两人相视而笑。许如是又笑眯眯招呼他吃樱桃。
许宸和齐行简到府里,便听见许如是这番“惊世骇俗”的高论。
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说的就她了。许宸不禁哂道:“这丫头,平素看着乖顺,私底下竟这般跳脱,齐兄,见笑了。”
齐行简静静地聆听了这番话,却出人意料道:“她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似乎一闭上眼就能想到,那个小娘子神采飞扬,骄傲地昂起下巴,自信满满地侃侃而谈,身上仿佛有一种生机勃勃的魅力。
许宸:“?”齐行简素来眼高于顶,军中能看得上的都没几个,怎么会突然对个小女娘另眼相加?
“齐兄谬赞了。”
他没有刻意掩饰声音,书架后边的许铄和许如是听见说话声,连忙理了理衣裙出来。
“阿耶,今年的新鲜含桃,圣人赐给阿兄的……”
阳光刺破窗牖,照在小娘子身上,碧翠的襦裙,许如是笑意盈盈捧着一盘含桃递来。她目光落到齐行简身上的时候,话也为之一顿。
好久没见过齐行简,她还颇有一些心虚。
“菩提心,繁之从来不吃含……”许宸手方推在青瓷盘上。
齐行简审视的目光在许如是身上扫过,许如是低下了头,正要收手,却又只手拈起一粒红艳艳的樱桃:“多谢。”
许宸:“……桃。”
许如是收手也不是,不收手也不是。
齐行简把樱桃送进嘴里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阿耶万安,齐公万安。”许铄犹自没有发现气氛的诡异,第一个出了声。
许宸轻咳一声,道:“还不认识吧?菩提心,来拜见你齐叔叔。”
许如是福身:“齐……叔父万安。”
“繁之,我家二娘,小名唤作如娘。”
齐行简颔首:“二娘子。”
许铄讷讷道:“阿耶……菩提心是齐公……齐叔父托人送来的。”
许宸:“……”
22. 战事
连续被拆了两回台的许宸睨了没眼色的儿子一眼,摆出父亲的威严,冷哼道:“叫你读书,今儿读到哪篇了?便在此嬉戏玩闹,业精于勤、荒于嬉。”
许铄自觉理亏,偷了个懒被父亲抓个正着,被教训也不敢说话。
许如是作为跟引诱兄长“嬉闹”的始作俑者,十分有眼色地打算拉着许铄开溜,跟许铄用眼睛示意门口,许铄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她挤眉弄眼正反让许宸注意到了她,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菩提心,还有你,跟你阿兄说的是什么歪理”
被点了名的许如是小心肝扑通一跳,讪讪道:“学也要张弛有度,我看阿兄学得辛苦,就逗他开心嘛……”
许宸刚一皱眉头,要斥她态度散漫。
许如是一看他神色,口风立刻就变了,诚恳道:“当然了,儿错了。学的时候,就该严谨地学,虽然这只是一次偶然发生的小事,但却也体现出儿长期的自我放纵,作风不严谨,带累了阿兄。辜负了阿耶、阿姨对儿的期望和信任,儿一定实事求是、深刻检讨反思,求根溯源,对思想上的错误根源进行深度地挖掘,认清态度上的懒散,在造成更大的错误之前,及时修正完善自己。”
许宸听她这长篇大论的自我检讨,青嫩却故作老成的嗓音,一本正经的小模样着实可喜,斥责在嘴边也散了,嘴角抿起一抹轻微的弧度。
轻轻哼了一声,冲她摆了摆手:“要检讨冲你阿姨去,为父与你齐叔父还有要事。”
“儿告退。”许如是和许铄如蒙大赦,齐声行了礼就要退走。
“阿铄留下。”许宸不轻不重地留了一句,许铄有点懵,许如是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刚要走,齐行简又悠悠道:“我观二娘子灵慧,对此道见解还有些意思,不妨留下听一听。”
许如是稍楞,腼腆笑道:“我胡乱讲的,不做什么数。就不……”
许宸沉吟,许如是对政治颇为敏感,几次说话对他都颇有启发,其实他对这个女儿也颇为欣赏,顺水推舟便应了:“那就留下吧。”
许如是一噎。许宸这个人面上看着温和,其实骨子里十分执拗,犯不着跟他犟。
她诺诺应下来,抬头看了齐行简一眼,正撞上许如是的目光,他黑沉沉的眸子古井无波,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认识的齐行简,少年时喜怒都是写在脸上的,现在,喜怒不行于色,好似是一柄锐利的青锋入了鞘,平时并不动声色,一出鞘,却锐气逼人。
她心中忍不住思索,齐行简对她的怀疑究竟有没有消去?如果有,为什么一点动静举措也没有。如果没有,又为什么格外关注她似的。
许宸和齐行简讲起西域和河北的战事,许如是听得非常无聊,神游天外回忆剧情,书里战乱爆发后,齐行简就死在乱中了,鲍妩陷在长安,被男主许宥返回救走以后,许宥被皇帝训斥,以为他不顾大局,削了他的兵权,鲍妩也因此非常不受宋贵妃待见。
许宥蛰伏到西域之事爆发后,主动领了兵去西域平叛,他不仅漂漂亮亮地赢了这一战,收复了不少的节度使,手里有了兵权,
许宸虽然把河北叛军剿灭了,但宋贵妃却在后边发难,鲍妩为了讨贵妃的欢心,利用许铄对她的迷恋设局算计许铄,借着许铄攻讦许宸,一举拿下了太子之位。
许如是打听过了,因为齐行简的变故,事情发展跟书里的不尽相同。
齐行简当年武举虽然落榜,但他世家出身,拉下脸去求了从兄走动,替他谋了一份差事。
被外放跟随陇右节度使外放,举家迁移,鲍妩也因此躲过了兵灾。战乱爆发后,康、史二逆贼出兵神速,数月便攻陷长安,陇右节度使心生惧意,意图投降。
皇帝到底比叛逆多了几分大义。
陇右节度使不敢明目张胆地竖起反旗,借着要勤王的名义,设计了一场鸿门宴,把手底下的人都邀来,试探底下人的心意,并以摔杯为号,要清洗掉与他政见不合的部下。
齐行简到了陇右节度使的府上,宴上,陇右节度使发了牢骚,从说皇帝宠信贵妃,重用贵妃的从兄为相说起,不少人都反感那位飞扬跋扈却又无能的宰相,连连附和。
齐行简却听出了一点苗头,那种时候,不仅不聚拢军心,反而从皇帝昏庸说起,这不是要别苗头是要做什么?
他生了警惕,听陇右节度使挑起了众人不满后,齐行简第一个站出来附和,异议之人颇多,齐行简提议则是先行软禁,拉拢分化,节度使颇为满意。
齐行简素爱与游侠结交,夜间便叫书吏纠结了一批游侠,夜袭节度使府,去救那些被软禁的军吏,他则亲自找节度使假意密探军务,一进了节度使屋内,便暴起发难一刀将之杀了,抢了兵符。
待游侠等与他会合,他便提着节度使的首级出门,支持节度使的兵卒一见这情景,吓得肝胆俱裂不敢轻举妄动。
府里局面被控制住了,被救出的军吏与齐行简会合,心中对他感恩戴德,行动间隐隐以他为尊。随后又火速以兵符节制住军队,将意图谋反的人一一清剿。
一番腥风血雨后,齐行简厉声与众人道:“如今贼军虽一时势大,却并无大义之名,军心全凭掳掠以维持,民心尽失,粮草难筹,叛军之中,也自生矛盾。而圣人却有江淮之利,固守河南,占尽大义,其振臂一呼,江北军民必然响应。”
“要如何做,诸公好生想一想。”
士卒一听便被吓住了,军吏间对他的分析大感叹服,或有不服者,也因为他的人望闹不出风浪来。
齐行简火速出兵勤王,圣人投桃报李,便让他年纪轻轻就节度一方。因他仗打得有声有色,一路升迁极快。
鲍妩借着齐行简的光,无波无澜当上了许宥的王妃,和许铄之间也没什么纠葛。
那么现在最可虑的就是许宥出兵西域。许宸和齐行简如今打得太好了,把两人从前线调了回来,兵权被削。
如许宥掌了兵权,皇帝死后,如他生了反叛之心,许宸就非常被动了。
“……阿铄,你以为我为何反对调遣河北的兵卒,部分回归本镇,部分到西域去?”
“……河北局势,前些日子,自从阿耶何齐叔父调回来,便一直处于僵持的状态,野战也是胜负各半。近日来连连大捷,莫非……”许铄犹疑,“都是贪功虚报?”
“杀良冒功,或许有之。”齐行简抽出卷帙,将其中可疑之处指给许铄看,又拿出舆图,“告捷却未必有假。”
许铄横看竖看也没看出所以然来:“要调人回来,莫非是因为粮秣不济?可齐叔父起兵时也说过了,我大军坐拥江淮盐利,难道连叛军也耗不过没?”
齐行简摇头:“振奋军心之言,如何能当得了真,康、石二逆坐拥的是天底下最精锐的兵卒,如缺粮草,四处流窜,就地劫掠。”
“朝廷要供给大军粮草,则要通过江淮转运至北地,折损颇大,难以为继。”
许宸冷笑道:“如兵出西域,则可先寻回鹘借得粮草,可暂时舒解压力。”
许铄听了,道:“既然是粮草不济,先找回鹘借粮,也不失为上上之选。”
“找回鹘借粮?借了拿什么还?”许宸有些生气,“当年回鹘兵出,是拿了洛阳去还,如今,干脆把长安拱手让人好了?”
许宸戎马多年,平日温温和和,一生起气来,声如震雷,万分骇人。
许铄缩着脖子申辩:“只要熬过这一阵,河北的战事结束了,朝廷定能凑出钱帛来。”
齐行简轻声一笑:“如河北的战事不结束呢?”
许如是想了想,道:“河北的大军不统一节制,便不能锁死河北,战事便很难结束。”
“菩提心,你这不是等于没说吗?天下兵马大元帅,这个位置谁能当得?”许铄抱怨,官军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正是皇帝心中猜忌,唯恐被许宸、齐行简捏着兵权,学他从前那样“遥尊上皇”,被逼退位,反不肯设置。
“我以为,阿兄就不错啊。”许如是笑眯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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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了指许铄。
“孩子话。”许铄乐了,“要我去又有什么用?”
齐行简却略有些失神。
自遇见许如是之后,这段日子他总是想起阿萧。
阿萧其实常常耐着性子激励人,不论是他还是鲍妩。当年鲍妩寄人篱下,颇有些敏感,她安慰鲍妩的时候,便轻声细语,笑也笑得温和。
但与人混熟了以后,便容易蹬鼻子上脸。往往激励里也似这般,还含着几分戏谑和调侃,仿佛显得更亲近才会更随意。
许宸也笑了:“什么都是你阿兄好?你阿兄恐怕连怎么传递军命都闹不明白。”
许如是不以为然,她偏了偏头,道:“不通兵事才好呢。仗又不要你来打,军中有的是能打仗的人,阿兄是江都王,是皇长孙,你手底下有打仗的人,叫他去打便是了。”
齐行简瞥了她一眼,这小娘子身上好似罩着一层迷雾,他总以为能揭开她身上的秘密,她却泥鳅游鱼似的,避重就轻,巧言令色,轻易就敷衍过去,身上的迷雾总似拨不尽似的。
他沉默了片刻,道:“江都王占着正统的名义,就算资历稍嫌不足,也足以激励军心。娘子的意思是,江都王占据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头,另择人通过江都王发号施令?”
将名义和实权分割在两个人身上。
如此一来,占着名头的许铄因为不会打仗,根本无力指挥军队造反,而掌握实权的人名不正言不顺,一旦脱离许铄,其军令便大打折扣。圣人所担忧情形,很难复现。
许如是暗自感叹:齐行简在这方面的领悟能力和反应能力真是不错,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料。
但她嘴上肯定不会直接承认,她只是一脸茫然。
许宸目中异彩连连,他顾不得许如是和许铄,直接看向齐行简:“繁之兄?”
“齐某以为,”齐行简缓缓点头,“可以一试。”
如果说刚才,许宸还有考教许铄的意思,现在他也顾不上这些了,许如是和许铄被撂在了一边,话也插不进去,就只能听着了。许如是捡着手边的书看了看。
天色渐晚,齐行简告了辞,许如是和许铄也要各自离开。
齐行简看了一眼许如是手边的书,忽然道:“怎么,娘子也敬慕淮阴侯?”
许如是一见他说话,心里的弦就绷紧了:“随手就翻到这页儿来了。叔父也敬慕……他?”
不禁扬起笑容:“这倒也是,淮阴侯的背水一战、垓下之战打得实在漂亮。”
齐行简淡淡道:“垓下之战,若非项王只余十万兵马……若非项王不肯过江东,哪里还有……”他话没说完,便开始摇头。俨然一幅瞧不起人的样子。
许如是听得心里无名火起,忍不住反唇相讥道:“打仗的事儿,能单纯从人数上比?精兵能和普通的兵卒相提并论?叛军那边还只剩五万人,朝廷怎么几十万都拿不下来?再者说了,项王只剩十万兵卒,那是他自己战略不成,淮阴侯能赢他一次,就能赢他……”
许宸和许铄听她扬声说话,不禁都向她看过来,许如是讪讪收声。
小娘子就像只炸了毛的小母鸡,扬着翅膀要护犊子似的。齐行简耐人寻味地笑了笑,拱手道:“齐某告辞。”
许如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禁觉得有些怪异。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许铄出门的时候,突然找她说:“菩提心,我记得我那儿有从汉墓里得来笑淮阴侯著的兵书三卷,你要拿去看吗?”
“那敢情好。”许如是惊喜拍了拍手,“你不看吗?”
许铄道:“你喜欢,送你好了。”
许如是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许铄:“……我看你今日对兵事知之甚详,评判得也很……公允,料你喜欢。”他加重了“公允”二字。
“说得也是,就多谢阿兄了。”许如是眉开眼笑,摸了摸发红的脸蛋,自觉十分矜持。
许铄:“……”公不公允,你心里没点数吗?
23. 贵妃出手
许如是提议以后,听说朝上又是一番唇枪舌剑,终于认可了这提案,原本定的是许铄,但宋贵妃从中做了回梗,煮熟的鸭子也飞了。
宋贵妃的皇后之路颇为坎坷,又是许诺又是给实惠,原本十拿九稳,却被猪队友宋舍人开革出族,坏了好事。
宋贵妃用膝盖想这事也和许宸脱不了干系,心中恨极。得了何护的禀告,听说皇帝因为钱粮消耗太大,决心要彻底剿灭叛军,预备重设兵马大元帅。
太子许宸推荐了自个儿儿子,皇帝似乎有意动。她不俟皇帝下朝,就收了鹅溪布制成的地衣,就褪下钗环,拈动针线,缝制夏衣。
皇帝见她丝发披散,跪奉珠玉华服承上,殊为讶异,便问:“阿宋,你这是何意”
宋贵妃又没犯什么事,闹出这样脱簪待罪的阵仗做什么
宋贵妃从容道:“妾听闻大军在外征战,粮饷却越发难筹措,太子殿下献计献策,还叫儿子替大家分忧,妾深受皇恩,却不能做什么,只觉得惭愧。虽然钱不够,但能有一点是一点,齐心合力,总能把难关度过去。”
皇帝注视她许久,把东西撂在一边,把她从地上扶起来,道:“阿宋,地上凉。”
边走边数落:“这又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的事,满朝上有多少臣工”
宋贵妃说:“这是圣人要顾虑的事,便也是妾的事了。”
刚走到榻边,又见着一件针脚细密的夏衣,皇帝神色渐渐柔和,他凝视着贵妃,贵妃淡紫联珠圆玉润团花半臂,鹅黄雀眼罗裙,更显得身量纤纤,楚楚动人,喉间不禁涌起一股热意:“阿宋……”
当年他仓皇逃出长安的时候,正是这个娇小的女子时时挡在他前面,冷静又坚定,与旁的女子殊为不同。
他问她:“阿宋,你怎么总跟在孤身边。”
她扬起头,她那样坚毅,却有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殿下如今身边的人不多,倘若有什么乱军、盗匪,侍卫看护不急,妾在前面为殿下遮挡一阵,殿下便可以趁此时机逃走了。”
她产后不过三日,正是虚弱时,也拈起针线缝制军服,月子里并没有将养好,如今也落下一身的伤病。她受不得冻,要垫上一层厚实的地衣,地龙烧得冷热合宜,才不会手足冰凉,时时腹痛。
那时她是怎么说的呢
“你还记不记得,阿宋,那时候,你说这正是最难熬的时候。我不能只顾虑自己,也要帮着殿下想一想。能尽一点力,便尽一点。齐心合力熬过眼前的难关,好日子就来了。”
皇帝昂首,将宋贵妃搂进怀里,铿锵有力道:“朕,已经是万乘之尊,坐拥天下,艰难困苦早就过去了,难道还要叫阿宋一个柔弱女子继续委屈?”
宋贵妃依偎着皇帝:“妾与三郎沐大家的恩德,替大家做事哪里就委屈了?”
“三郎,”皇帝沉吟,“他也及冠几年了,叫他去历练历练。如今大郎身为太子,不好统帅大军出征,三郎倒也合适。”
宋贵妃嗔怪道:“三郎从未去军中历练过,如今哪堪重任呢?”
皇帝笑道:“你我的儿子,怎么就不行呢?大郎当年率军打回河北,年纪与他也是相仿。朕说他能行,他就能行。”
“什么?天下兵马大元帅变成了三叔?”许如是讶然。
许铄倒很豁达:“其实,是三叔也好。我也不懂军务,让三叔做大元帅,我跟在三叔身边也能学些东西……”
许如是一想起为他人做嫁衣裳就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许铄:“阿兄,你啊……”
能不能有一点竞争意识?许宥可是许宸的竞争对手,原书里许宥登基之后,他们一家的下场可不太好。
皇帝到底疼小儿子,点了小儿子许宥担任大元帅,当个名义上的统帅镀金捞点战功,将来赏赐丰厚也没有人敢说嘴。
更过分的是,皇帝犹豫再三,让齐行简也跟去指挥大局,不过却削了他的节度使之职,叫他手中无兵可用,有什么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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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战术只能通许宥执行。
皇帝不信许宸和齐行简,却相信许宥和齐行简不会勾结。要论交情,齐行简的表妹还是许宥的王妃。
这次虽然西域那边的好处许宥是捞不着了,但这一去九个节度使都在他手底下,至少资历上也能和许宸分庭抗礼了。
“菩提心,”许铄讪讪,“大父都已经定了事,阿耶也没有办法的。最多等我到了洛阳,就找机会去把阿娘先接回来。”
许宸明明胸有丘壑,怎么生的儿子是个傻白甜?
许如是简直要气笑了。许铄只是个偏将,算个皇帝对许宸的补偿。他又做不得主,指望他顺路把陈氏从洛阳接回来,要是许宥参他一本不顾战事,浪费兵力,真是要被冤死了。
许如是叹了口气:“还是我去求一求阿耶,你安心出战就是了。”
陈氏的事儿还得落在解开许宸的心结上。
许铄急道:“那怎么行?”他被骂得狗血淋头不要紧,本来就被骂惯了,可怎么能让菩提心一个小娘子受罪呢?
许如是一见他担心的模样,噗嗤一笑:“我又不会像你一样,硬要顶撞阿耶。”
“取笑阿兄。”许铄戳了戳她额头:“你有什么鬼点子?”
许如是后仰躲过去,笑嘻嘻道:“山人自有妙计。”
许铄凝视着顾盼神飞、智珠在握的的妹妹,与他记忆里那个腼腼腆腆跟在身后的小妹终究有些区别,着让他有些怅然,却也有些自豪。
这是他妹妹。
谁家小娘子能有他妹妹这样有主意?
许如是跟许铄放了话,但一送许铄出了门,脸就垮了下来。
她心里着实没什么底。按齐行简所说,许宸和陈氏起冲突的原因是那个孩子。她总不能撺掇许宸把那个小女孩杀了,再接陈氏回来吧?
恰逢陈妈妈说:“韦夫人请娘子过去吃茶。”
许如是又想起韦乾那边的事也没处理,顿时头大如斗。
24. 回纥(捉虫)
应了韦乾跟柳氏的邀约,柳氏替她想了几个法子,但她不知其中内情,许如是也不好抖落出来,只好敷衍过去。
她隔日上完学,预备找许宸探一探口风,谁知道许铄、许宸都不在家中。
许如是去找贺兰氏,贺兰氏将心腹整理的单子与府上名录一一核对,与她闲话时,又说:“等殿下的册封礼过了,咱们就要迁到东宫里去。偏这时节,圣人把太上皇从宫里迁到兴庆宫旧居去了。殿下怕有人照顾不周,又调了些人手过去照看着,府里人越发不够用了。”
许如是才知道他们是忙什么去了,积蓄起来的胆气又泄了下去,应付了一句:“阿兄也去了啊……”
贺兰氏错以为她担忧许铄,安抚道:“你阿兄要上前线,忧心了你莫听那些个演义传奇胡诌,什么两军对垒就是将领单打独斗,那要大军做什么阿铄是将领,被大军护着,很安全。”
许如是刚想说不是,转念一想,算了算日子,明日十五,正是休息的日子。便道:“阿姨,儿明日想去相国寺替阿兄祈福。”
祈福只是顺带的,十五正是相国寺春日讲法的时候,十分热闹。
几件事堆在一起,暂时也解决不了,她好不容易放个假,出去散散心再说。
贺兰氏很开明,点头应了,想了想道:“月例还够使么?”
许如是自然说够使,贺兰氏想了想,又给她添了一些钱。
许如是还没说什么,贺兰氏又叹了一声:“你阿姨毕竟不在,我也不同你住一处,平日要照顾三郎,总有顾不着你的地方。菩提心,你是个有主意的,若真有难处,闷在心里我也不知道,只有吃穿用度能照应一二了。”
许如是心中忽然对她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她出外求学那段日子,也有人总忧心她,每隔三五日便问上一回,唯恐她短了吃穿。只可惜,她再也见不到了。
她心中一酸,又想起陈氏,便将柳氏和韦乾的事情告与贺兰氏,直言因他们的事想起了母亲。贺兰氏听了也颇是同情,说待寻了空,必然要求殿下做主。
八十一声钟鼓响彻,长安三百坊里坊门大开,相国寺中渐渐人声鼎沸。殿前各色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胡饼、饮子、槐叶冷淘!烧梨、李子、番石榴!”
还有相扑、击剑、跳舞、讲俗经的,丝竹声和人声交织,显得非常热闹。
许如是嫌步障挡着视线,早早叫人收了,然而她一身锦绣,身边又有健婢、昆仑奴跟随,显然是富贵人家出身,寻常人胆气不足,也不敢往旁边凑。
她不喜欢看杂技,只好叫人买了些烧梨点心,一面逛着寺院,一面听着些闲话。
不仅有某家新妇才进门就和夫婿互殴,不事翁姑这样的市井逸事,朝中的八卦也颇多。譬如鱼相公怕极了家中老妻,今天又因为踏进平康里被揪下一缕胡须之类。
被关在家里的许如是总觉得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因挑起叛乱的是胡人,自长安离乱后,便少了许多胡人面孔。许如是却在庙会上又见着了些高鼻褐眼,五官立体的人,穿戴不俗,似乎身份还颇为不凡。
她还没做什么,陈妈妈突然低低问她:“您真要找机会与太子殿下说连大郎都劝不了他。”
许如是无奈道:“我不去劝,难道要阿兄去他快要出征了,这时候闹出什么,阿兄会干出什么事——况且,那也是我的母亲,一直叫他冲锋在前,我就什么事儿也不做么”
陈妈妈讪讪,似乎还有些忧虑。转而介绍起找哪一位大和尚求签求符最灵验。许如是本人是不信这个,但她出来的借口便是给许铄祈福,自然也要去。
许如是要找的本是慧能和尚,谁知道他今日将经去了,小沙弥又引着去找旁人,许如是去更个衣的功夫,出来就又见着自家男装打扮的健婢与对方争执起来。
“……是我家娘子先至此地,做什么要让尔等先去。”
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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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等待的排位出了问题。
“真是笑话,你一的主家都不在此,哪有你个青衣婢女说话的份儿”
“奴婢虽卑贱,却也知道,主辱臣死的道理。”
“贱婢强词夺理!”
许如是刚一回来,这边仆妇气势大盛,许如是皱眉看过去,对面簇拥的是个梳着高髻,头戴赤金花簪的美貌妇人。
许如是定睛一看,这女郎皮肤白皙,眉眼间瞧着竟极为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她本来一言不发,看见许如是过来,稍一怔,才冲她略一点头,制止了家仆:“小娘子怎么看”
许如是懒得和她争执,便道:“既然夫人先到,我也不和夫人争了,一个平安符能耽误得了多少功夫。”
妇人反而笑了:“巧了,我也是来乞平安符的,也是不急的。”
许如是笑了笑,对她释放出的善意保持了些警惕。
妇人又说:“其实我与小娘子素不相识,见了你却觉得有些熟悉,竟是一见如故,想来也是缘法。不如同去。”
许如是笑着应承了。
说来也奇怪,刚刚两边还斗的跟乌眼鸡似的,转眼间竟似要握手言和了。
妇人拉着她进去,一路上跟个话匣子似的:“……如今又是打西域,又是要打叛军,动荡得很。朝中许多人都在此求一道平安符,你也是为此来的吧”
许如是漫不经心点了点头,拿了平安符出门正想跟这妇人分道扬镳,却又听她落寞地说:“其实我天朝富有四海,又人才济济,男儿百战不过一死。却总要找回纥去借兵借粮,也不知道这次是拿什么去还……”
许如是一听她讲,顷刻间便想起适见到的几个欧式的面孔,想来正是回纥来长安的使节。
她默不作声地听了,与她分开,刚走了没多远,便听见那个与她家健仆对骂的那位,她嗓音高亢:“大胆狂徒,我家夫人乃是宋王王妃!岂容尔冒犯”
25. 旧事
宋王王妃?
宋王是……许宥。
许如是突然反应过来,那富贵女郎分明就是鲍妩。
书里鲍妩温柔贤淑,处处留情,因而人见人爱,迷倒的人包括但不限于炮灰男配表兄齐行简、齐行简的路人甲从兄、宋王许宥、许铄、叛军将领若干、回鹘将领若干,但现在剧情都改成这样了,她也没有经历离乱,养在深闺里,看起来也没有变成书里那样黑化,一定要爬上皇后之位。一路平平安安地嫁人了,还能惹出事情?
“阿妩……我,你别误会。”为首的那个似乎后退了好几步,嗓音干涩,一口洛阳雅音说得不怎么纯正,但语气有一种百转千回。
他并不算高,仰起头,隔着一众簇拥着鲍妩的仆妇,与她遥遥对望,“我此来长安,正是要向大周国主求亲的。就算你……”
他这话,显然没把健婢大喊的那句宋王王妃听进耳朵里。那健婢更是气得脸都青了。
许如是听起来就知道里边有八卦,一面觉得心痒,一面又有点怕被鲍妩影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鲍妩倒显得比较冷静,直接打断他没说完的:“勿要吵嚷,覆罗兄是我故人。——覆罗兄,上次陇西一别,别来无恙。你此来长安,也不知妩本该款待,只是如今已为人妇,多有不便,还请覆罗兄见谅。我家郎君最喜欢结交覆罗兄这般豪杰,若蒙郎君不弃,来府中也可与我家大王把酒言欢。”
她这句话一出,可比婢女硬邦邦的一句宋王王妃扎心。一口一个已为人妇、还请见谅、我家郎君,这话说的……许如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软刀子割肉才叫疼。
有点意思。
覆罗怀义不敢置信地看向她,似乎有些受伤:“阿妩——你从前……”从前他与齐行简共事的时候,她分明还对他青睐有加,虽然没有挑明,但他以为她该明白——帮助大周平叛以后,他便会回去,按周人的礼俗,三书六礼娶她。
她怎么就嫁人了呢
鲍妩不胜其烦,几乎都不想跟他寒暄下去。自战乱以后,回纥人总要挟着朝廷要金帛财宝,又在攻下洛阳后烧杀抢掠,她是不太喜欢回纥人的,但当时朝廷马放南山安乐多年,又恐惧叛军兵锋,借了回纥的兵马。表兄要与他们共事,她也不好得罪他们带累表兄。
“三婶,我第一回过来,也不知道这边哪里的傀儡戏最好,您先前不是说要带我去瞧一瞧么”
鲍妩抬头一看,小娘子笑意盈盈地望着她,她心中生出些感激,道:“就来。”
又对覆罗怀义福身:“——失陪了,覆罗兄。”
“不妨事的。你忙,你忙。”覆罗怀义讪讪一笑,眼含不悦地看了许如是一眼,许如是却看也没看他,挽着鲍妩头也不回地走了。
操/持傀儡戏的艺人十指翻飞如风,无数的细丝牵引着精致的傀儡进退作揖,灵活犹如真人。戏文咿咿呀呀地唱:“父修正道驾鹤走,为娘偏叫阎君收。儿呀儿,地狱苦寒不胜住,何年才将为娘救……”
唱词并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反而说的通俗,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不过佛门讲俗经正是给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听的,倒也正合宜。
鲍妩摆脱了覆罗怀义,才问明白了许如是的身份。知道她亲娘身陷,又添几分怜惜。见得这幕目连救母的戏码,怕勾的许如是伤心,便悄悄叫人去换,许如是根本听不懂那稀奇古怪的唱腔,有点疑惑:“唱得好好的怎么就换了”
鲍妩微微一笑,也没答。
陈妈妈送来刚买的桃花饮和春分餤,许如是刚拈起一块,见鲍妩眉头一点褐色的小痣倒是让她想起来件旧事。
那时候,齐行简和她感情才方好转,她找人从院里一棵桂花树底下挖出了一坛年前埋的酒,她和齐行简煮酒笑闹之余,又分了几份送到齐太公和鲍妩那儿。
鲍妩吃了酒,便浑身发疹子,一身细白皮肉凝脂似的,上边四散的红点子像是凶狠蠹虫,要把那好好的人啃坏了。
其实许如是怀疑鲍妩只是过敏,但古代可没有过敏一说。
加上萧寄春从前就跟鲍妩不睦,她后来对鲍妩示好时间也短,鲍妩这一出事立时就有人猜到她头上了。
齐行简的从兄大怒,从族里施加压力,要革除她宗妇的名分,许如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押解到宗祠。
一盏盏昼夜不息的长明灯在堂上幽幽地闪动着火光,像是一群要择人而噬的怪物,浑身散发着腐朽的气息。许如是被强逼着跪在长命灯前,她又委屈又恶心地听着从兄痛斥她造的孽,几乎都默默做好的任务失败的准备了。
这位从兄隐然已经是家族的话事人了,他定了调子的事,谁还敢驳斥不成?平日里赞过她的“慈善”长辈也纷纷斥责起她的行为,仿佛一个个都有金睛火眼,突然看清楚了她“毒妇”、“恶女”的本质。喊打喊杀的。
齐行简来宗祠,把她从地上扶起来,面对着盛怒的从兄,俯下身掸去她裙裾上的灰尘:“酒是我亲自打开的,也是我送去的。大兄是不是也要将我扭送到官府,革我出宗族?”
从兄张口要教训齐行简不悌兄弟,齐行简又自顾自笑道:“也是,我这一支出了事,大兄也就好名正言顺从我阿耶手上把族长的位置继承过去了。”
他张嘴那嘴巴就不饶人。从兄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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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窍生烟,他从兄受齐太公提携之恩,齐行简一个人把事情扛下来了,他也没敢把事情闹大。
许如是想笑,她其实也不知道齐行简会信任她没有动手脚,不知怎么的,竟有一点欣然。心里头一回觉得,快穿这工作好像也没有这么无趣。除了能听见点好感度的响动,也还有点别的什么。
她嘴角刚咧起一个笑纹,就被齐行简拧了拧两颊上的腴肉,数落道:“人家叫你来你就来,你怎么这么听话?”
许如是拍掉他的手,笑眯眯顺口就道:“我知道你会来啊,有什么好怕的。”
齐行简打量了她半晌,又什么也没说。要不是许如是就听见好感度一直在涨,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了。
但那时候的齐行简实在不是憋得住话的人,实在憋得难受,咳了一声,有些自矜地问着她:“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许如是:“嗯?”
“比如……”
“啊,是了,”许如是关切地望着他,齐行简顷刻间多了几分自得之色,“表妹怎么样了,她还好吧?”
齐行简脸色瞬间就不是那么好了,阴沉沉问:“她要是好了,某些人能急成那样?”
背着手就把许如是甩在身后了。
许如是踩着小碎步去牵齐行简的手,齐行简回头睨了她一眼,许如是细声低语:“跪得腿酸。”
他才轻轻哼了一声,反手把她的手牢牢握起来。
现在想一想,那时候的齐行简多好哄,现在怎么就学成了个老奸巨猾模样。岁月果然是一把杀猪刀。
这事最后是请了几位侍医查验了,才发现送去的酒水并无异样,只是那是桃花酒,鲍妩的体质碰不得桃花,她自个儿都不知道,才把这桩案子了结了。
鲍妩脸上原本光洁无瑕,那一病之后,眉头就添了这么一粒儿褐色的小痣,鲍妩本人虽然不介意,但齐行简还是有几分歉疚的。
许如是知道鲍妩性格,对着不厌恶的人很难拒绝出口,所以在书里显得非常优柔寡断。刚才她拒绝那个回鹘人这样果断,她其实也有些诧异。善解人意地找陈妈妈换了杯扶芳饮递给她,把桃花饮放在了自己的面门前。
鲍妩有些诧异,她不能食桃花,正不知道怎么开口,这小侄女怎么就能恰恰把她最不喜欢换走了,又恰恰递上了最合她心意的?
只见小娘子笑道:“扶芳饮清冽,适合三婶。桃花饮甜腻,却更合菩提心的口味。”
鲍妩暗自好笑,觉得自己想多了。小女孩贪嘴罢了,只是凑了巧了。
许如是端起杯子,啜饮一口,没想到鲍妩竟然还颇为警觉。
26. 蟹醢
许如是本来是听着春分餤名字好听,才买来尝一尝。但买回来却发现它长得白白胖胖,个个都捏成了兔子、团花等讨喜的形状,就是长得像馒头了点。
咬了一口,满口都是白面馒头味,定睛一看,里边的馅若隐若现,少得十分含蓄。
合着就是个皮厚馅少的寡淡包子。
许如是捏着这个,突然觉得生活有点凄惨。
大周的吃食吧,不能光听名字好。譬如御黄王母饭,听起来逼格高……其实也就是盖浇饭。南方的食谱更猎奇一点的,齐行简以前提过一种叫圣齑的东西,是从牛胃里已经消化的草做成的菜……
许如是忽然无比怀念现代的老干妈。她思维发散的功夫,鲍妩也往案上添了一碟肉酱,点心、鲜果、干果。
许如是凭眼力判断,这些东西都是上等货色。
鲍妩颇有些抱歉:“今日因……耽搁了,出门在外,吃食比家中要次一等,如娘,委屈你了。”
许如是:“……”没想到当年那个单纯善良的鲍妩也被金钱腐蚀了!
“这倒不会。”许如是皮笑肉不笑,舀起一勺肉酱,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就着春分餤吃完了。
鲍妩看她吃得香,笑着打量着她,又问道:“如娘,你年庚几何啊?”
“今年十二了……”许如是不是很确定。
陈妈妈道:“三月一过,娘子便十三了。”许如是才知道她确切的生日。
鲍妩沉吟:“定亲了不曾十三了,就算没有,也该相看着了,亲事万万拖不得。”
许如是尴尬。才见面鲍妩就问这种问题,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她十三又不是三十,哪至于恨嫁成这样。现在她和许宸关系能敷衍过去了,那也就是借着贺兰氏维持走动着,哪有心思考虑其他的。
但鲍妩现在是她长辈,只好装作腼腆地低下头。
陈妈妈赔笑:“娘子还小呢,还有的是日子。”
鲍妩却摇摇头,很不赞同:“本朝的贵女,哪个不是早就拣选好了高祖的镇国寿康公主便是十三岁就嫁去了吐蕃,太上皇的平阳公主也是十四就嫁去了吐谷浑。”
大周适婚婚龄在及笄后,嫁去吐蕃和回纥那些特例,那是钦点去和亲的,怎么能和普通女子一概而论。
鲍妩这例子举得真是一言难……
许如是面色突然一僵。
她说什么和亲
刚才那个回纥男人冲着鲍妩喊了什么他就是来求亲的回纥从前只不过是大周的属邦,跟在大周屁股后边亦步亦趋,在吐蕃和突厥之间的夹缝生存。如今突厥已灭,大周国力衰微,回纥反倒能跟大周讨价还价了。
她是宗室女,还勉强算得上适龄。
陈妈妈看着小娘子神色稍阴,长叹了一口气:“叔母说得是。我会请阿姨和阿耶留意的。”
鲍妩见她闻弦歌知雅意,心中对这小娘子又添了几分赞赏。菩提心替她解围,她投桃报李,能叫小娘子警醒些也好。
许如是本来是开开心心出的门,出门遇见鲍妩,听见了这样的噩耗,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连鲍妩送了她几罐肉醢也不曾在意。
回纥的使者到长安有几日了,齐行简算着日子,不多时便要出征。其实这回他是不怎么愿意去的,有时候功劳太高,并不见得是一种好事。
更何况皇帝本就忌惮他,借着此事直接削了他兵权。
但称病又确实不算是好的法子,皇帝必然会觉得他心怀怨望,生了二心。
朝堂上不顺心也便罢了,执起银箸,才发现送来的饭食还是不太合心意。
他先前提了一句,已经是第三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没有解决。
齐行简忍无可忍,撂下筷子,找来了管事:“这饭食是怎么回事?”
沈管事一头雾水,却听出齐行简语气冷厉,态度十分的不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表示出了同仇敌忾:“厨下的庖人敢怠慢郎君饮食?这帮臧儿,不教训不成体统了。”
当即叫人用五花大绑把庖厨从厨下绑来,交给齐行简发落。庖厨们诚惶诚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在前边的庖厨找相熟的僮仆打听消息,说是郎君用饭食的时候心情很不好。
从前边庖厨把消息传给中间的庖厨,不知道哪个添油加醋,浑然变成了:“郎君吃了饭食就大不好了。”
中间的又传给后边的:“郎君吃了饭食救不活了,抓我们去治罪呢!”
顿时便有人嚎啕大哭:“啊哟,郎君诶,您怎么这么早就去了呀?”
立时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声大哭给骇住了:“郎君去了?他老人家英明神武,有菩萨保佑的,我们怎么可能害得了他?”
“我怎么那么冤呐!我没有谋害郎君,不是我。是他!十八郎,他早对郎君不满,前几日还抱怨了几句。”
“你、你胡说!”
“我苦命的郎君哟,您怎么去得那么早啊,您去了,我们可怎么活哦……”
喊冤的、哭丧的、相互攻讦的瞬间吵成一团。还没到院门口,老远就能听到哭嚎声,听得管事想笑又不敢笑。
齐行简阴着脸推开门,负手站在阶上,寒声道:“住口!”
众人见着他紫衣金带站在阶上,脸色阴沉,威风凛凛,差点炸了锅,却被他一喝,被骇得一声也不敢吭。
齐行简非常不悦,管事赶紧就问了:“今日是谁主厨?”
一个不高不矮的庖人站出来,他搓着手,显得很拘谨:“是仆。不知道是样菜不合郎君胃口?”
有人低声道:“必然是李管妇那厮,贪图回扣,买了些不新鲜的菜蔬,叫郎君发现了。”
齐行简一一扫视着这帮心思各异的人,心中三分火气变成了七分,自阿萧去后,府中无人主持中馈,他也不大管,府中越发散漫了。
他压下火,淡淡道:“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庖人小心翼翼上来一数菜,荤素冷热菜、点心、主食都不差什么,和平日里差的似乎就只有……
“蟹醢?”
齐行简沉默了片刻,众人屏息,终于看见他轻轻点头。
齐行简对蟹醢其实没有什么偏爱,只是许如是喜食虾蟹,对此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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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带得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好像坚持久了,就长进肉里,成为不可分割的东西了。
有它时,未必觉得它多重要,没有时,却好像失去了左右手一般,怎么都不舒服。
庖人们如蒙大赦,俱都松了口气。蟹醢从来都是在外边买好的,府里的厨下是不会做这些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采买的不把东西买回来,他们还能凭空编出来不成?
“我就说,那个采买的秦管妇私吞了银钱,克扣了郎君的蟹醢。”
齐行简冷眼瞧着这场闹剧,管家赶紧擦着冷汗叫人把秦管妇锁拿了送过来。
秦管妇刚被送过来就大叫其冤:“郎君明鉴,这蟹醢哪里是奴家采买的?您瞧一瞧这采买的单子就该明白,咱们府上根本没怎么采买过蟹醢!怎么可能是奴家昧下了钱呢?那遭瘟的李管事,是不是你昧了人家送给郎君的蟹醢,还在郎君面前污蔑老娘?”
兜兜转转,屎盆子又扣回了李管事的脑袋上。
李管事冷汗涔涔地想起来:“郎君,咱们府上的蟹醢都是宋王妃送的。”
鲍妩每每去相国寺,总要置上几罐蟹醢,回长安以后,和定国公府走动的时候,便和礼物凑在一堆儿送去给齐行简。
也不知怎么的,这个月的礼单里,没了那几罐小东西,他也没在意,也就照常处理了。
李管事心中叫苦不迭:“这、这,宋王妃没有把蟹醢送来,仆也没法子啊。”
“啪、啪。”
掌声一下下清脆地打在人心头,吓得李管事伏地长跪,众人哪怕自觉无罪的,也都讷讷不敢做声。
“府里的东西,竟要靠齐某一个外嫁的表妹往回送?李管事,你管得好啊!”
伴随着他这句话,李管事面如死灰,他的管事生涯就算是到了头了。齐行简原本懒得把精力花在内宅上,这次被府里人打开了眼界,少不得花些时间教教人。
他治家的法子很简单,治家如治军,一改许如是在时留下的不少宽和规条,按着军法定了条例,陟罚臧否都清晰明白,狠狠地煞了府中自由散漫的风气。
此外,齐行简对鲍妩常常送蟹醢也有几分好奇。问了鲍妩,鲍妩便说:“阿兄最喜欢的那种蟹醢,唯有大相国寺的一位梁翁做的才合你的胃口,旁人哪能做得出那样的味道?你府里的人都是新买的,如何知道阿兄的口味。”
齐行简似笑非笑:“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鲍妩神情有些微妙,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是表嫂。”
齐行简微楞。
“说起来这回去相国寺还遇见了一个小娘子,我觉得她很面善,甚至有点像表嫂。我看她喜欢吃那蟹醢,就让人送了她一些了。又遣人去买,梁翁的蟹醢却早已经被人订完了,只得做了罢。”
齐行简的记性很好。他记得送许如是回来那两天,她亲口说过不能食鱼虾。似乎她忌讳那东西,跟鲍妩忌讳桃花是一个道理。但鲍妩却说,许菩提心一个人,把那一碟蟹醢都吃了。
蟹醢里边,是有些小虾捣碎了掺杂在里边的。
27. 陈妈妈(捉虫)
隔日,齐行简下朝以后,和许宸正谈着等回纥那边就绪,长安的大军便能开拔了。
齐行简突然问起许如是:“二娘子近来无事吧?”
许宸想了想,菩提心近来似乎康健得很,只是他忙着太上皇那边,也没有太在意。
“她、能有什么事?”许宸觉得奇怪,齐行简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问许如是。
齐行简淡然得很:“娘子十三了?”
许宸沉默了片刻,心里算了算许铄的年纪,减了减:“大约是吧。”
齐行简又问:“听说娘子食不得鱼虾?”
“并不是鱼虾。”许宸直接否认了,齐行简稍楞。
许宸却又说:“菩提心最喜欢鲈鱼脍,只是她幼时是不能吃虾蟹,一吃了身上便发疹子。府里的庖人,贺兰都是交代过要仔细这个的。你怎么这样问?”许宸心中愈发奇怪,齐行简究竟要做什么。
齐行简笑了笑:“城外简寂观是养病的好去处。”
“简寂观。”许宸眉头一挑,时下做女冠的公主、县主也不稀奇,譬如他的两个姑姑,便在玄元观出家做女冠,可是菩提心才回来不久……要不是他脾气不错,一拳揍过去都算客气了。
许宸道:“齐繁之,你今日说话怎么这样吞吞吐吐?”
齐行简目光穿过人群,悠悠看向一个身材高大,一身胡服的男子。
许宸寻着看过去,目光一凝。
回纥使者!
回纥出战并不是要白出战的。上一回的代价是洛阳的钱帛和人口,这一回长安也光复了,圣人也不想面子上难看。
和亲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大周和亲的公主会携带大批的金帛和工匠仆婢嫁入外邦。
许宸目光一凛,菩提心的年纪已经差不多合适了。
“养病宜早不宜迟。”齐行简揖手,向许宸道了别。
许宸思忖着,如今出家做了女冠,也不好被送去和亲。待菩提心及笄的时候再接出来,倒也不失为良策。
齐行简转身离开,目光瞬间就沉凝下来,她分明是忌讳虾蟹,食用蟹醢却什么事都没有。分明是爱吃鲈鱼脍,当日却一箸也不曾动过。
菩提心……
他摩挲着手里的菩提子珠串,若有所思。
却说许如是回来以后,把求了的一道平安符给了许宸,清点东西的时候才想起鲍妩送她那几坛子肉醢,那似乎还是她以前告诉鲍妩的。便想送些给许铄和贺兰氏、薛氏、辛氏。
一问陈妈妈,陈妈妈诚惶诚恐:“回来的时候,大约是忘在那儿了。”
许如是有点肉痛,那一坛蟹醢足有千钱,但看陈妈妈这么大年纪,也不容易,暗道倒霉,这事也就算了。
转瞬就忘到脑后去了。
倒是贺兰氏那边,说是近来许宸得了空,如她要说,便抽个空过去瞧一瞧。
许如是跟贺兰氏说好了时间,过去边说话逗趣,边等了一会儿,果然等到许宸回来。
许宸见许如是拿着笔,贺兰梵境替她拿镇纸铺平了纸面,一点点扣着她哪一笔不够好,嘴角不禁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静静走到两人近前,贺兰梵境见许如是的可字写得不大好,握着她的小手,在一旁又提笔写了个“可”字:“菩提心,你瞧,这个可,横的起始、中间的口,和这个弯勾的位置是有讲究的……”
“梵境、菩提心。”
他这一突然出声,贺兰氏手一抖,笔画走了形。抬起头来便嗔怪许宸:“殿下进来也不出声,怪吓人的。”
许宸道:“我来哪里会没人通报?你们娘俩太入神,没听见罢了,反倒怪我了。”
许如是笑意一僵,她们要是没听见,许宸怎么能看得到这一出“母慈女孝”的好戏?她跟贺兰氏关系虽然不错,但平时也不会这样亲密。
贺兰氏不仅不心虚,反而摸了摸许如是头上扎的小髻,先发制人:“怎么不怪殿下?入神才学得好。菩提心学东西快着呢,才讲完怎么写,她就写得有模有样的了。只是看菩提心的样子,吓都吓忘了。殿下怎么赔?”
许宸心知跟贺兰梵境是不能讲道理的,就算是跟她讲赢了,她也是要甩脸子给他看的。
当即假作无奈,冲着贺兰梵境作揖:“娘子,敢问你要怎么罚某家?”
许如是对贺兰梵境的手段颇感叹服,贺兰梵境竟然敢公然对他甩脸子,还叫许宸这样受用。
贺兰梵境自然见好就收,莞尔道:“我哪里敢罚殿下?只是这个可字没写好,还请殿下写一个来教一教菩提心。”
许宸自然一口应下来。
贺兰氏把笔递给他,许宸蘸了蘸墨,添得笔尖饱满,转过纸来,笔尖刚触及雪白的宣纸,许宸却怔住了。
“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许宸手上的笔如有千钧重,心上好似被细如牛毛的针刺过,是一种细密而绵长的痛楚。
他顿笔太久,墨水在纸上洇开,成了一团化不开的污渍。
陈柔。
他心里忽然浮现出了这个名字。她人如其名,像是那青青的柳枝,柔婉动人。
许宸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词,写得很好啊,从前怎么不曾见过。”
许如是见他有所动人,笑了笑,道:“这是韦先生写给他夫人的。自然没有别人见过。”
“韦乾?”许宸想了想,“原来是他。”
“您知道他?”许如是刚要渲染韦乾和柳氏悲惨的遭遇,便听许宸轻描淡写道:“他的事,繁之跟我提过,我就跟史朝英提过一句。”
许如是呆了呆:“然后呢?”
许宸重新提起笔:“柳氏只是个婢妾,我又送了他几个美婢,他便松口了。”
许宸全不按套路出牌!
许如是预备的铺垫全部被噎回了肚子里。
只是个婢妾。
齐行简也是这样说。许宸也是这样说。
柳氏生得很美,聪明又坚韧,又有才学,她只是出身不那么好,囿于规则,只能做一个婢妾。
战乱里,随波逐流,身世飘零,她隐忍不发、委屈求全,战后和夫君团聚还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别人眼里,竟不过落得一句,只是个婢妾。
许宸这一个可字写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这首小词通篇没有一个可字。许宸心中有了些明悟,觉得自己的女儿为了救人,有一点小心机无伤大雅,甚至狭促地看她有口难言的样子,也觉得可爱。
“如今他们夫妇团聚,也算有一桩美谈了。”
许如是说不下去了,贺兰氏好几次给她递了话头,许如是都不知道该接什么。
瞧着他和贺兰氏琴瑟和谐的模样,许如是有些茫然。如果许宸心里,陈氏就是这么个地位,那就不能从他这里着手了。
一餐晡食和和美美,许如是临走前,回头看了许宸一眼,她迟疑而又有些严肃地问道:“阿娘也只是个婢妾吗?”
小娘子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背对着落日的余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贺兰梵境竟想起了攻城时第一批被遣去爬云梯的士卒。
九死一生,却也要拼进全力往前进、向上爬。
那似乎是同一种孤勇。
许宸楞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许如是在说什么,他皱起眉头,冷声道:“菩提心,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二娘子也是,看着和和顺顺的,竟然比大郎君还要莽撞。本来顺着和你说好的,事情也顺顺利利地办下来了。临了了,她偏偏要这话去刺殿下,弄得现在情义和面子都没了。”晨间,贺兰氏的婢女阿荷一边叹,一边拿着只金镶玉篦帮贺兰氏篦头发。
昨日许如是那一番话把许宸刺痛了,发了好一通的脾气。
“二娘子年轻气盛。”贺兰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心中也有些戚戚。
“良娣,”许宸成了太子之后,贺兰氏也水涨船高,成了太子良娣,阿荷吃惊道:“您不会……不会想要帮她吧?我的号良娣,您答应的只有她老师的事儿,可不能应下陈媵的事。”
贺兰氏看着铜镜里的面容,风华正茂,韶光无限,从前的陈氏又是不是这样呢?
阿荷看她久久不语,有些着急:“良娣,您怎么就不明白?就算殿下对她宠爱不如往昔,但她还有两个孩儿。”
“是,如今您和二娘子要好。您借着二娘子,和大郎君也很要好,您疼他们,但这是陈媵不在。陈媵若回来了,二娘子和大郎君待您还能跟如今一样吗?”
“阿荷。”贺兰氏道,“人心、情分最容易变了。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阿荷由衷地为贺兰氏想通感到欣慰。
“可是为了未来还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事情,便什么也不敢想,什么也不敢做,那又有什么意思?”
“替我上妆。”贺兰氏瞥了阿荷一眼,阿荷急得都不知道怎么说她,贺兰氏淡淡一笑,话语间从容自若,充满了笃定之意,“你该相信我,就算她回来了,这府里,也变不了天去。”
阿荷不自觉被她那份镇定的气魄所折,抿了抿嘴,小声嘀咕道:“就您心好,将来还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昨日,许宸着实被许如是那番话问住了。
他板起了太子的面孔、端起了父亲的威严,这都掩饰不了他被许如是问住的事实。
陈柔是什么呢?
陈柔她只是个媵妾?似乎又是不一样的。可要说不是,他为什么要放任陈柔待在洛阳?
陈柔和那个逆臣生的儿子已经死了,他查了又查,查到如今,都也只有一个结果,女儿确实是他的,陈柔没有说谎。
许宸神思不属地查阅着公文,今日他少见地刚到时辰就离开了,全不似平素定要将手中的公文处理完才会离开。
有人问:“太子殿下,今儿是怎么了?”
寂寂无声,没有人回答他。
许宸回府的时候,习惯地来到了贺兰梵境的院门前,刚要开门,却想起许如是昨日的质问,止住了步子,转过身。
“殿下。”
许宸闻言,回头望去,只见贺兰梵境薄施粉黛,发髻松松挽就,却美艳得叫人挪不开眼。
许宸不知怎么的就被她带进了屋,明明他是想走的。
屋中陈设一如昨日,甚至连摆在桌上的一沓宣纸,贺兰梵境也没有收起来。这让许宸感到压抑。
贺兰梵境对他的情绪变化非常敏感:“殿下还在想昨日的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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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宸看了她一眼。
“您知道我昨日为什么要帮菩提心吗?她从前跟妾说,因为韦先生和柳夫人的事,想到了她的母亲。”
许宸惊讶:“你一早就知道,她是想劝我把陈氏接回来?你……”陈柔回来,对她能有什么好处?
贺兰梵境道:“妾以为殿下对她还有情,妾以为阿铄和菩提心也很希望他们的母亲回来。”
她放缓了声气:“妾不想您日后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会愧疚后悔。妾以为,这事妾应该做。”
许宸默然片刻:“知道了。”模棱两可,也不表态。往往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代表着他试图逃避。
贺兰梵境不以为意,道:“殿下知道韦乾先生和柳夫人么?”
许宸其实是羡慕他们的:“他们有缘分。”
许宸肯说话,贺兰梵境便有办法引导他:“世上不缺有缘分的人,能成为佳话的却少之又少。”
“那首词,殿下也是读过的。”
许宸从幼时就喜欢读诗。他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意思。那其中包含着韦乾对柳氏的怀疑和不信任。
换作一个刚烈女子看了,恐怕当场就要自刎以证心迹。
“其实,柳夫人也回了一首小词与韦乾先生相和。菩提心昨天也拿来了,还没来得及拿出来。殿下可要看一看?”贺兰梵境双手捧起那一张纸。
“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许宸接过来,反复诵读。这是他从小就养成的习惯。小时候先生往往不会逐字逐句地解释诗句里的含义,只会让他一知半解地背诵。
那些诗句像是绮丽的锦绣,虽然他看不懂华美的纹路,却能隐约窥得一点其中美好。
那时候先生说,你现在只要记住就行了。
现在他终于能够解读,能够领悟,对柳氏竟多了几分敬服。
既柔韧,且刚强,抱定一缕情丝,在乱世里,身遭催折,初心岿然不动。
柳氏如此,陈柔何尝不是如此?
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读着读着,终于释怀。
许宸写了信去东都,遣可靠的人把陈柔接回来。对许如是的芥蒂自然而然,像是照射到阳光的坚冰,渐渐就消融了。
“今日,阿耶的信到洛阳了吧?”
“四百里加急,自然今日就能到了。”
这日,许如是正不用上学。
许如是找到一坛度数低的甜酒,约了即将出征的许铄,在园子里的树下对饮。
许铄一想起母亲就要回来了,又激动又开心。还不忘数落许如是。
“菩提心,你从前还拐着弯说我莽撞,你自个儿也没好到哪儿去。这次要不是贺兰阿姨救你,你要怎么收场。”
许如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和阿耶闹的时候,想过怎么收场吗?”
许铄喜滋滋道:“一对爷娘生的,要不怎么说是兄妹呢?像你阿兄我。”
像他那岂不是要完?许如是横了他一眼,才举起酒杯:“此去平叛,小心点,躲在后军里,千万不要冒头。别逞能。家里也就算了,战场上可是刀剑无眼的。”
“菩提心,你才多大,就这样啰嗦?好了好了……听你的,听你的。”
许铄被许如是瞪了一眼,急急改了口。与许如是互敬一杯,相视一笑。
许宸遥遥地注视着他们两个嬉笑玩闹,一片何乐景象,不禁笑了笑,牵着贺兰梵境默默离开了。
此时,太阳正晴。柳枝头的白絮纷纷扬扬,随东风而起,厨下的炊烟,春光如画,岁月静好。
这边许如是才跟许铄吃完酒,东西也没收拾完,陈妈妈就急着跟她说有事要出去,许如是诧异:“您又要出去?”
陈妈妈陪着笑脸:“娘子见宥,我侄子近来到了长安,人生地不熟的,我总得帮衬帮衬。”
她这样一说,人之常情,许如是想了想,也不难为她:“您去吧。”
陈妈妈念叨着对她的感激,急急忙忙地走了。
许如是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觉得陈妈妈非常不对劲儿。
这段日子,她屡屡借口外出,魂不守舍,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儿。问她她也不答。
跟许宸闹别扭那几日,不是没有人和她别苗头,陈妈妈的态度一如往昔,许如是很是感念。
可前日,贺兰氏替她劝服了许宸,她不但不欢喜,反而似乎很惊讶,神情恍惚,做事也松懈了,晚间差点把滚水泼在她腿上。
陈妈妈出了门,尽挑了偏僻的小道。许如是找了两个健壮婢女,跟了陈妈妈一路。
结合着陈妈妈不同寻常之处,许如是隐隐有了一条思路。
出了坊门,陈妈妈就往东市去了,眼看着陈妈妈进了一家酒肆。到了门口,却有些踌躇,可是陈妈妈那位所谓的“侄子”究竟是谁?
“娘子既然跟来了,怎么不上来坐一坐?”
许如是一惊,心中非常期望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可是这嗓音低沉有力,略带了几分戏谑。
是齐行简。
许如是阖了阖眼,心里有了些很不好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