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 第1章 草鱼,宝之眼 投胎是一门技术活,而现在的季明无疑掌握了这一门核心技术。 在一方池塘下,早已投胎为一条草鱼的他,正潜在这池底,躲避酷日的暴晒。 他那鱼口张合不断,将水吸入口中,然后通过鳃孔将水推出。 在这一个过程中,水会流过鳃丝,而氧气和二氧化碳的交换便在此进行。 这是他作为一条鱼而言的本能——水下呼吸,可以确保他在水下长时间的生存。 老实说,季明一直到现在,整整两年的鱼生,还是难以接受且适应「投生为鱼」这样的一件事情。 他上辈子也没造什么孽,怎么好端端的就投生成了一条草鱼。 这样无意义的思考,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向来是一个随遇而安的,虽然当下的经历十分离奇,但鱼的本能,在不断的驱使他觅食、繁殖,还有躲避天敌。 轻轻的摆动身下的一对胸鳍,塘泥之上,浅浅的一层泥沙便被扫拨开来。 在泥沙中,刚长出一点的鲜嫩水草,被他一口咬下,然后一点点吞下去,偶尔几个脆壳的小螺,也被他一一的扫荡干净。 在这一片池塘中,水草能够这样疏密有度,不至于长得满塘都是,一多半是他的功劳。 “咕噜噜~” 一条“巨物”奋力摆动尾鳍,蛮横的压了下来,将季明粗暴的挤到一边,不断的试图攻击他。 这“巨物”是池塘中的鱼霸,乃是一条一米有余,十六斤重的军鱼。 在它的身上,每一片鱼鳞都有指甲盖大小,尤其是它背脊上的大鳞,厚得发青,这让它似披了甲一样。 季明吐着一串泡泡,骂咧咧的躲避到水草中。 在这小小的一方池塘,在食物链上也分出了个三六九等。 似他这一种草鱼,苟到了现在,已经长到一小臂长(40-60CM),三四斤左右,但是显然还是低于那鱼霸一档。 在平日里,他只靠水草、螺、小虾,还有虫子蚯蚓为食,从来不同那鱼霸争抢食物。 毕竟…这真的毫无意义,当然他也争抢不过。 同鱼霸相比,季明或许微不足道,但在池塘中,他这样体型的草鱼,也是独一档的。 待那一轮大日落下天际,气温逐渐回降,季明也不再于这塘中觅食。 他潜游到岸边一处被他占据的虾洞中,再三确认安全后,这才小心的吐出一颗「眼珠」。 这眼珠圆溜溜的一颗,眼白上血丝密布,内里有环形山脉一般的瞳孔,在瞳孔内有一大字——【胎】。 季明投生于此,开始他的鱼生,倒并非是他真的造孽,而是全赖于这一颗眼珠的“恩赐”,准确的说是这一颗名为「湿卵胎化」的眼珠。 季明心中推测,在他死后,这一件宝物或将带他再一次开启新的转生。 不过因为这只是一个推测,他没有轻易的了结自己的生命,而是在池塘中认真的存活下去,且通过两年的时间,成长为一条大草鱼。 在这里,季明没有因为脱离现代文明,从而觉得无聊,枯燥,甚至产生绝望和抑郁。 正相反,他的精神状态非常好,他在鱼生中体会到了一种乐趣。 不同于人的肉体、视野、食谱,还有...生活,让他整整两年都没有产生一点‘活腻了’的感觉。 在一段时间后,他才想明白自己为何如此。 作为一条草鱼,他不必承担家庭、社会赋予的责任和义务,不必忧虑于明日的烦恼,懊悔于昨日的失败,他是真正自由的。 在这里,他只需思考两件事情——觅食,躲避天敌。 作为一条拥有人类思想的草鱼,虽然他很不理解一条草鱼的大脑,为何可以承担起自己复杂的思维活动,但是在觅食和躲避天敌上,自己显然是有巨大优势的。 安逸的鱼生一直到现在,巨大的危机才真正出现。 酷暑带来的高温已持续了两个多月,这一方池塘的水蒸发了至少一半。 随着生存空间的减少,食物的短缺,这让池塘内的鱼虾鳖等等,都异常的躁动不安。 那一条鱼霸的攻击性已越来越强,频频的找他的麻烦。 季明心中清楚,他和鱼霸在池塘内都是属于食物链的上层,他在这里吃得多一点,鱼霸就势必吃得少一点。 他很惊讶一条鱼,能拥有这样的危机意识,不明白这到底是源自于本能,亦或者是智慧。 鱼霸不是让他最担心的,高温干旱的季节,才是他最担心的。 这鬼天气要是一直这么持续下去,他就真得完蛋了。 到时候,要是这一颗「湿卵胎化」的宝眼不管用,那他便白白的浪费了这第二次重生的机会了。 在虾洞中,季明正度过又一个难熬的夜晚。 当日头再一次东升,依旧没有雨水到来的迹象,温度迅速攀升,那池中巨物·鱼霸再一次开始进行更为彻底的“鱼虾大屠杀”。 在池塘中,鱼虾已几乎绝迹,或是深深的藏匿着,没有一个敢于露头,包括待在虾洞中的季明。 水位正在下降中,即使在水底,水温都上升到令鱼虾难以忍受的程度。 季明清楚在水温升高的情况下,会导致鱼类的新陈代谢加快,大幅的增加其耗氧量。 而且水中的溶解氧也会减少,导致鱼类和其他水生生物缺氧,甚至于死亡。 没有多想,季明果断的游出虾洞,迅速的浮上水面,张开鱼口吞咽着空气。 在季明浮出水面的一刹那,附近某一处的水面明显翻涌了一下,大量的气泡冒出,他的行动显然已惊动到了鱼霸。 鱼霸的尾部强壮有力,犹如一台推进器,轻轻的一摆,池底的泥沙便滚成一团。 “糟糕!” 季明知道鱼霸的目标是他,正准备下潜缩回虾洞,忽然那天际上一声炸响。 “轰~” 久违的雨滴落下,砸在水面上,摔成七八瓣,好一场雷雨。 暴雨倾盆而下,逃过“大屠杀”的鱼群纷纷选择上浮,挤在不大的水面上吞咽空气,享受这酣畅淋漓的雨水。 鱼霸挤在其中,没了刚才的凶性。 在暴雨之下,水位上涨得很快,气温迅速的回落,吞咽空气的鱼群很快再次潜游下去,满足的在水底泥沙上小歇。 唯有鱼霸,还有季明这一条草鱼,一直浮在水面上。 “它在看什么?” 季明感觉到在鱼霸的大鱼眼中,明显多了些许的灵动,那就像是一个...懵懂的孩童一样。 它似感受到了季明的观察,面向季明这一侧的鱼眼一动,竟是直勾勾的对视了过来。 季明被吓了一跳,心道:“真成精了?!” 鱼霸没多留意他,更多的是关注暴雨,或者说是雨势。 这连绵的雨势没有一丝停止的迹象,水位已经恢复到干旱前的位置,现在开始逼近岸上了。 “它难道要离开池塘?” 季明刚产生这个想法,鱼霸已游到岸边,不时的高高跃起,持续的观察着那岸上的水情。 “对,它一定想离开这里。” 季明兴奋的想道。 他不知自己为何这么兴奋,或许是因为这一条有灵性的鱼,让他察觉到了这个世界中一点不同寻常,超出自然的东西。 一天一夜过去,雨势逐渐衰减,而水位已彻底的超过岸边。 鱼霸不再等待下去,只是看了一眼同浮于水面季明,而后朝着西岸上,那一道超出水岸的土垛跃起。 季明只犹豫小半会儿,便同样的高高跃起,而后一头撞在垛上。 好在这土垛不宽,他一个翻身便利落的滚了下去,掉落在对面的一条野渠中。 “新的鱼生,我来了!” 他正兴奋的想着,下一秒便有七八只手胡乱的伸来,将他死死的按压在渠底泥中。 按在鱼身上某一对手掌的主人,张着干裂的唇口大喊的道:“三叔,快过来,这里还有一条肥鱼。” “啪!” 在附近的渠道中,相隔不过三五步的地方,鱼霸在剧烈的挣扎着。 它扇子般的鱼尾疯狂甩动着,将围捕它的两个汉子抽翻在渠中,而后仓皇的跃起,只一下子便再度翻回了池塘中。 那被抽翻的几个汉子,迅速跑到垛边,他们不是为了追逮鱼霸,而是确保不让季明这一条肥美的草鱼溜走。 “完了!” 季明心道。 下一秒,他便感觉到了一锐物刺破肚皮,对他开肠破肚。 与此同时,鱼口内,名为「湿卵胎化」的宝眼瞳内,那一枚【胎】字逐渐淡化下去。 ............ 水鸟寨,一户人家中。 一稳婆在这户人家接生,她娴熟的接生下一男婴,熟练的剪断脐带,以布衾轻轻的裹了起来。 第2章 肉胎,孝义郎 “我再一次重生了。” 季明在瞧见陌生的房梁后,心中疲惫且欢喜的道。 在昏沉中,一直有人在不停的拍打他的屁股,一下比一下重,直到他哇哇大哭起来,那人才放心的笑了起来。 时光荏苒,在这胎儿的阶段中,他的意识始终处于昏沉中,在这一状态下,转眼便过去了数年。 数年来,为了不引起他人的注意,季明不得不伪装成一副自闭寡言的模样。 如若不如此伪装,他深知自己一个不经意间的动作,说话的口音,处事的态度,都会彰显出他的不同,从而产生出许多不可预知的麻烦。 季明一直在默默观察这一世中身处的环境,还有当下时代的社会背景。 不同上一世的草鱼,人…生来便是不自由的。 在长久的观察中,他可以确定自己投生在封建社会下的一户人家。 他所在的国朝名为【巴】,听说坐拥六洲的境土,而他目前位于巴国西南的谷禾洲内,一所名为水鸟的大寨中。 季明看得越久,听得越多,内心便也越发的沉重。 封建社会中,小民难有出头之日。 他打出生起,就已经背负牛马的命数,一生都得困顿在土地、杂税,还有各类徭役之中。 在他寡言少语的期间,这一处水鸟寨中,逐渐的生起一则关于他的传言——称他被产下时,有杂气堵塞了心脉,这才导致心智受损,沉默寡言。 这一则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他这一世的父母,在听信传言后,先后找了数位大夫,甚至还有一位据说可沟通鬼神的道民。 而在救治无果后,便也熄了继续治疗的心思。 在几年后,当家中更小的弟弟妹妹出生,父母在他身上的关注便也减少了许多。 当季明长到总角之年(七八岁),已经预见身为小民之子的灰暗未来,还好他的宝眼「湿卵胎化」不曾消失。 当然,他也意识到一点,这一次的转世投生远比上一世的艰难许多。 就拿意识来说,远不如上一世那般一直保持清醒。 刚被诞下的那几年中,整日的昏沉,既不哭也不闹,都快被这一世的父母当成妖孽处理掉。 又过一两年,在宝眼内,一枚「卵」字,由淡而转浓,这代表着宝眼能令季明死后转世了。 这一份转世的保障,让他的行事风格开始大胆起来。 而这般前后两个极端的行事风格,在寨中生民的眼中,那便是少有神异之象。 当然,也可以解释为...妖邪附体。 父母对于他的改变是惊喜多于惊吓的,这意味着在这个家中真正的多了一个有帮助的劳动力。 没过几天,蒙蒙亮,鸡未鸣之际,他便被老爹给拉到田地里,教导他如何侍弄田里的作物。 看着阡陌相连,沟渠纵横的土地,还有在田间正哞哞叫唤的老黄牛,季明瞬间有一些后怕了。 死亡他都不怕,可他真怕这田间劳作之苦。 作为一个升斗小民家的孩子,他一日中只有两餐,且都以素食为主。 这主餐便是清汤寡水的粟米粥一碗,好一点的加些野菜,再放一点点的盐巴,而佐餐便是几类菜蔬,偶尔来个鸡蛋、蒸鱼之类的调剂一下。 这一点吃食,没给他整出营养不良,已是老天的眷顾,要是再困顿于田中,那这一世休想活过三十。 事实上底层的百姓,就没几个能安稳的活过三十多岁的。 虽然在心里叫苦,可季明面上却不敢表露一点,在没有好的计划前,没必要去忤逆一家之主。 况且当朝以孝治天下,用家国同构,忠孝一体来管束平民。 年终,宗族聚会的时候,他可是亲眼见过一个被定上「不孝」罪名的人,如何被宗族家法处决的。 田地里,老爹倒没让季明干重活,只让其在一旁打个下手,熟悉这将来赖以为生的土地。 过了个把时辰后,他那数年前刚产下一弟一妹的母亲,已经背着两个孩子,来到了地里。 在将弟弟和妹妹交给季明照顾后,母亲熟练的俯身于那一片不大的田地间。 这一幕,看得季明眼里发酸。 往后的日子里,季明在地里打下手的时候,总是在思索着如何改变现状。 这一种事情一定不能莽撞,更不能冒头,一定要润物细无声的实现自身的改变。 季明心里明白,有任何一点的差错,那都将给他这一个脆弱的家庭带来真正的灭顶之灾。 一直到他长到十三四岁,彻底的学会了地里的庄稼把式,心底才有一份可行安全的计划,还有实践计划的能力。 “大哥!” 年幼的弟弟提着一壶水浆,吃力的走到田里。 在粟田中,一赤着胳膊,晒成黑炭似的农户挺起发酸的腰背,笑着同自己弟弟打着招呼。 “你们也歇歇。” 季明擦了擦汗,对着在地里帮忙劳作的两个寨中伙伴喊道。 “路哥儿,今日得闲,可同去瓦肆中玩耍一番。 听说那西井寨的人带了一只号称铁爪将的斗鸡,咱们这水鸟寨三雄可得好好见识一下。” 一人雀跃的建议道。 季明这一世中姓王名路,而路哥儿是身边人的亲昵称呼。 在田间的一位秀气少年,慢条斯理的说道:“张松,路哥儿近日里有大事,你少惹些是非。” “我...” 那张松刚要辩解,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 “路哥儿,你瞧我这脑子,险些又犯了蠢毛病,误了你的大事。” 季明站在原地,沉默些许,直到那个张松脸色发白,这才开口笑道:“什么大事,不过家中老母眼睛患疾,大夫说需饮食鹿乳疗治而已。” 见季明面色稍霖,张松使劲的拍着胸脯。 “取用鹿乳,路哥儿你吩咐一句话便是。 在那横山之中,出了头吊睛白额大虫,咱们十三大寨数年都剿灭不得,你又何必犯险去...” “咳咳...” 田中另一伙伴忽然咳嗦,打断了张松的话语。 “路哥儿是咱们寨中有名的孝义大郎,取乳侍母这样的事情如何能够假手于人。” 见他这般样子,张松直接炸了,骂道:“王保,你什么意思,总是落我面皮,要是说不出个缘由,俺今日必打你一顿。” “仲儿,你先回去。” 季明让弟弟先行回家,而后一手一个,直接拉开那两人。 他除了庄稼把式,也学了些拳脚功夫在身,这孝义郎的名声,可不单单是吹出来的。 张松和王保,都是他在寨中的邻友,也是他精心挑选,刻意结交的发小伙伴。 张松是外来猎户家的小儿子,好侠义,少谋断,有着一身的勇力,向来都是唯他马首是瞻。 王保则是宗族本家,未出五服,自幼失父,家中小有薄产。 其人纯孝,常侍奉寡母左右,自小便好读诗书,性情雅淡,往往看待问题可以直达根本。 在同这王保结交后,季明一套捆绑营销下来,多少跟着沾了些孝名,再加上他横行于乡里的拳脚,勉强博得一个孝义郎的名声。 这张王二人,都是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路哥儿,是不是因为你们同出一宗,便总是偏向他王保。” 张松一把甩开季明的手,愤愤不平的道。 “住嘴!” 季明摆出严肃模样,道:“咱们寨中三雄,向来一体同心,为人所敬服。 尤其是你张松,武艺超群,义气当先,乃我们三人中的头面人物,怎可说些让兄弟生分的言语。” “是吗?!” 张松听得面露红光,眼睛发亮,下意识道:“我怎么没听过这些话。” 季明问道:“那你听过啥话?” 张松一脸的难为情,勉强说道:“我听说咱们被称作寨中三鬼,斗鸡撵狗,人憎鬼厌的。” “你看看!” 季明痛心疾首的道:“这一定是嫉妒咱们三雄的偌大名声,要用此等的谣言来中伤咱们。 咱们要是自己人内斗,岂不是给那些人看了好大笑话。” 张松闻言,醒悟过来,立马向王保道了歉。 这少年人的矛盾,那就像风中沙一样,说过去便过去了。 又过几日,张松按照约定,偷偷的送来一张完整的带角鹿皮。 某一日,待寨中的猎户们进山,而季明也带着那一张鹿皮跟了上去。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顺应时代的风口,效仿二十四孝中「鹿乳奉亲」的故事,赚取一波名声,以便享受社会的隐性福利。 季明相信只要这偌大的孝名到手,自身的地位便可得到极大的提升。 届时,县中察举任官,自己必可被举于这乡土之中,这便是他心中最为妥帖的一个计划。 在山中,季明连母鹿都不必找寻,直接来到猎户们的必经之地,将那张鹿皮往身上一披。 “来了吗?” 季明四肢着地,等了个把时辰,抬头望了又望。 要是猎户们申时(15点~17点)不至,那他便得在日头落下前折返回去,他可不敢在山中过夜。 “来了。” 季明听到了动静,当即屁股一撅,假模假式的扮起鹿来。 在他的心里,已想着事后如何宣传自己,他得先写一篇文章传颂诸寨。 “王路,性至孝。 亲母年老,双眼患疾,思食鹿乳。 王路乃衣鹿皮,去深山,遇豺狼,遭猛虎,幸入鹿群之中,取鹿乳以奉至亲。 寨中猎者见而射之,因其孝感上天,致使数箭不中。 后,王路具以情告,以免。” 一连串的脚步声逼近,季明悄悄的扯了扯身上的鹿皮,露些破绽出来,免得真被当成猎物射杀。 “吱啦~” 有弓弦扯动的声音响起。 季明一个激灵,当即站了起来,主动面向那一位张弓搭箭者。 “张叔!” 这一张弓者,正是张松的父亲张猎户。 他预料中的一番对话,并没有发生,张猎户的表情严肃得可怕。 “别怪张叔。” 张猎户的箭,稳稳的对准季明。 “你有一个好故事,让给你张松弟弟可好?!” 第3章 秘本,古篆字 “好说。” 季明左右看了一眼,紧张的道:“张叔,相信我,博得孝名的故事我多得是,不缺这一个。” 张猎户没放下弓箭,反而拉得更满一分。 “孝义黑大郎,叔当然信你。 你打小就表现得不同寻常,少言语,喜怒不形于色,神异得很,又多受寨中本宗照拂,叔实在是害怕你啊! 不过叔也打点过,不求你松弟名声闻达于州府,只求传诵于乡里。” “波~” 一声弦响,箭矢飞出,张猎户眉眼一怔,却见季明主动迎着飞矢举拳而上。 身中箭矢,季明一拳打出,正中张猎户肚腹,打得他弓在地上,大口吐着酸水。 趁此时刻,季明一脚踢翻了张猎户的箭壶,踉跄了一下,深知中箭的自己,勇力不能持久,接着猛的冲入丛中。 他一边奔跑,一边高声呼喊,试图引起其它猎户的注意。 张猎户缓了过来,也不管地上散落的箭矢,随意的抄起一支,便踉跄的追了上去。 二者一前一后,在林中飞奔。 张猎户紧追不舍,这个博取孝名的好故事,他今天是要定了。 别怪他,要怪就怪这个世道——老鼠的儿子永远都是老鼠。 张猎户这样想着,步伐更快一分,手中拉弓搭箭的动作更是顺畅了许多。 “王路,别再喊了,省一点力气,猎队早已回寨。 待你死后,松儿被保举当个小吏,我一定让他照拂你们一家,一定让他记着你这哥哥的好。” 季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张猎户一喜,以为季明被他说动,赶忙将弦再度拉满,说道:“放心,叔的箭很快的,不会让你疼太久。” “张叔,希望咱们下辈子见。” 张猎户神情一怔,不明白季明的意思,但是猎人的本能让他注意到了这里的危险。 等他定下神来,这才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追到山中虎穴之前。 他一下明白过来,这小子是故意引他到这里的。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啊!” 张猎户持弓的手臂微颤,额冒虚汗,已是一副完全慌了神,破了心防的样子,甚至崩溃的悲泣起来。 季明忽觉荒谬之极,将他逼到险境中的张猎户,竟是露出这样的丑态。 可笑,太可笑了。 此山中的大虫,伤人无数,乃附近有名的一头凶兽。 山下一十三所大寨早将它的虎穴位置、活动范围传告于诸寨中,令寨民们在这山中能早早的避开此地。 季明引张猎户来此,便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大不了…大不了我再转世一次。” 季明恨恨的想道。 “吼~” 低垂的林梢内,闪过充满活力的橙色皮毛。 那大虫正缓步而行,两肩高低耸动,缓慢的绕行于季明的身边。 季明还在失血中,大虫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脸上,让他直泛恶心。 当他看到了那一对虎眼,立马就想起了上一世遇到的鱼霸。 大虫带来的强烈视觉冲击,加上失血的状态,季明很快便当场晕厥过去。 当他醒来,已在虎穴里。 有两只幼虎在虎穴的深处,或立或卧,一直在注视着他。 那一头斑斓恶虎,正自穴口而来,虎口猩红一片,其中隐隐含着什么物件。 在这个时候,季明才真正有机会仔细的观察起这一头恶虎。 它的身躯庞大而强壮,橙色皮毛上点缀着鲜明的黑色条纹。 头部宽大,双眼炯炯有神,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对耳朵微微前倾,似乎在聆听每一个细微声响。 步态透着优雅而从容,尾巴随着步伐轻轻摇摆,时而卷曲,时而伸直,仿佛是它表达情绪的标志。 当它停下脚步,目光凝视着远方,整个山林似乎都因它的存在而屏住了呼吸。 闷雷似的吼音在它的喉间滚动,让季明大气不敢喘一下。 恶虎对于季明的恐惧很是满意,它并不急于吃了眼前的人。 转过头,张着染血的大口,朝着穴洞的深处缓步走去。 在那两头幼虎面前,吐出张猎户的那一颗发白的死人脑袋。 季明吓得往后一倒,倒在一堆尸骸骨堆之上,那骨头哗啦啦的滚落下来,砸在他的背上。 “这…” 骸骨堆上腥臭扑鼻,虫豸里外的钻探着。 在上面附着层层的血痂肉渣,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破布烂衫。 季明忽然明白他没被即刻咬死的原因,不过是这恶虎想在穴中保存一份新鲜的储备粮罢了。 到了这地步,他心中反而坦然,只是可惜这一世的人生匆匆而过,未有什么重大收获。 季明余光一扫,注意到了在骸骨堆中,那露出的书册一角。 趁着那穴中恶虎消食的功夫,他将一只手悄悄的伸到背后,缓缓的抽出那一本书册。 在这书册泛黄老旧的封面上,书有「控鹤」两个古篆,再小心的翻开,内里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的呼吸有一些急促,没人比他更明白这个时代文字的珍贵性。 “你竟然识字?” 在耳畔旁,传来一道人声,季明抓住书册的手掌,猛得一个哆嗦。 他茫然四望,左右无一个人影,而那恶虎的两耳一动,似在仔细的聆听着什么。 “小兄弟莫要害怕!” 那一道声音再一次在季明耳畔旁响起,温和的道:“大王让你且读上一读。” “你是?” 季明对面前的空气问道。 在空气中的“隐形人”,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他自称马宁,一介寒士,客死山中后,便被恶虎收作伥鬼,自此便一直为那恶虎出谋划策。 季明暗道难怪这恶虎成了气候,为附近一十三所大寨所忌惮,竟是一头有了道行的虎精,还有个为虎作伥的阴鬼。 他在一瞬间中,联想到了很多东西,神鬼、妖魔、仙家什么的,一时间面上的表情极为精彩。 “吼~” 那虎精伏在地上,吐着热气,低吼不断。 “大王说了,被他掳至穴中的人,少说也有双十之数。 可是在这一些人中,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冷静的,还注意到了他塞在尸骨堆中的那一秘本。” 这马宁在说话间,沉默了一会儿,似听到虎精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语。 “大王还说了,只要你...配合他,好好的学习这秘本上的法门,大王会考虑给你一个「为虎作伥」,同享长生富贵的机会!” 季明心中一阵冷笑,哪里会信了这一番鬼话,但在面上却是表现出一副欢喜感恩的模样。 他忍着箭伤,艰难的拱手,虚与委蛇的道:“小子愿为大王效力。” “哈~” 虎精打哈欠一般,哈出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在半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了一股盘旋无定的温暖流风,渗入到了季明的身体中。 在他身上的箭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季明拿起那一秘本,问道:“马宁兄,我该怎么学这秘本?” “不知道! 秘本来自于一些闯山的江湖客,他们有的是被那十三大寨重金请来对付大王的,有的则是单纯的游历到这里。” “秘本有很多?!” “不少。” “那这一秘本一定很特别吧!” “你小子的脑筋倒是转得快,那一些江湖客被杀后,他们所遗留下的秘本,杂七杂八的都有。 大王特意将这一本放在显眼处,便是因为唯有这一本,来自于一位真正可以威胁到大王的...道民。” “所以我得自学?” “没错,你得自学。 这是一本基于俗体肉胎而创造出来的秘本,大王学不了上面的一点皮毛。 不过大王希望可以通过一位学成它的人,真正的弄清楚它在肉体经脉中运作的方式。 或许可以借此触类旁通,从而悟出一门大法来。” 季明惊讶的看向那一头虎精,没想到这还是一头有着科研精神的精怪,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在虎穴中,季明开始认真阅读「控鹤」一册。 这书册中的古篆字体,他看得是头昏脑胀的,一些看不大懂的古篆,还得通过上下文来试图理解它的意思。 不得已,季明厚着脸皮,主动请教那一个伥鬼马宁。 在虎穴之外,天色阴沉沉的,山中的林梢随风晃动,这里随时有一场豪雨落下。 许是上一世投生草鱼的缘故,季明很是喜欢这一种阴雨天,觉得这是上天在冲刷着尘世中的污浊。 马宁坐在季明的对面,见其还有心思享受大雨来临前的凉风,心中顿觉不可思议,同时暗生一点恶意。 季明的淡定自若,让他想起自己生前在这里的丑态。 “你好大的胆子。” 虽然清楚这一介凡人,根本看不到他的阴身,但是对上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是让马宁感觉一阵的不自在。 季明何止是胆子大,要不是有这一秘本在手,他早给那虎精一巴掌,好尽早的转投于下一世,省得他在这虎穴中一直担惊受怕的。 “要是大王知道你识字不全,本事稀松,怕是要一口一口的,活生生的吃上个把月。” 马宁阴笑着,像是抓到了季明的把柄。 他想看一看眼前这个凡人慌张的表情,可惜季明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 眼前的季明似看透生死一般,从容的在骸骨堆旁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星半点的焦虑,身上自然的流露出一股定气。 “好吧! 好吧!” 马宁服气一般的道:“让我们看一看这秘本上,你有哪些不认识的篆体。” 一人一鬼,在累累的骸骨堆前,面对而坐,恰如老师和蒙童一般,在豪雨下的温暖穴洞中,一起研习着秘本上的古篆字体。 第4章 老庙,博泥鬼 一面陡坡之下,草木遮掩之所在,有一道人影起落不定。 其人单足而立,只五根脚指抠在地上,承担着整个身躯的重量,而另一脚弓起,正是「控鹤」中的鹤立之形。 双臂上下的舒展,几乎如同一对翅膀一样,整个向后折在背上,此为「控鹤」中的鹤展之形。 在两臂舒展中,单足而跃,兔起鹘落,真宛如大鹤般上下的飞展。 他的一颗脑袋仰起,脖子尽可能的伸长,一呼一吸中自有一种频率。 随着特定呼吸频率,同立、展二形的配合,在季明的下腹之中,不时的传来一阵饿鸣。 这鸣声似一团气在小腹中滚着,令肠胃中的食物被快速的消化分解,以壮大他的体魄。 许久这一团气才从口中喷出,似一股煮沸的热气般,在清晨的湿冷空气中升腾散离。 所谓「练得身形似鹤形」,便是这一「控鹤」秘本中的要诀之一。 其中立和展二形,便是来打熬筋骨,壮大体魄的。 此外,待这二形打牢肉体根基,再练得第三「松鹤形」,内中自会催化出一股「能打能收」的气劲。 季明自练了这【控鹤】一功,身体便也日益的消瘦下去。 这二形虽妙,但架不住需要消耗大量血食,如若血食供应不足,二形损耗的便是自身。 如今那一虎精,为了支持他练功,整日在山中为他猎得血食,以作滋补养身之效。 即使这样的练功进展,那虎精仍觉不满。 只因季明虽也练得这一门秘功,但是同秘本的主人,那一道民而言,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这一日,练功完毕,季明坐在虎穴洞口,神情有些放空。 他在这里苦练不辍,本是想虎精的帮助,练成「控鹤一功」,好为下一世作积累。 可看虎精的意思,自己好像错练了。 “马宁!” 自练功有成,他便可隐隐察觉一团阴冷的影子总是藏在他的附近,这一定是那个伥鬼。 季明喊了一声,问道:“大王可是外出了?” 马宁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出声道:“没错,大抵是为你狩猎血食,以作练功消耗。” “我快死了。” 季明忽然说道。 马宁再一次沉默,不知如何安抚。 “在那秘本之上,尚有一些未曾解译,你还有一点希望。” “呵~” 季明苦笑一声,翻开手中书册,道:“在这一页上,记有一句,密功需得「丹头」点化,方可运使无碍。” 他翻到另一页中,手指一点。 “这一处有一段注解,其中称若无那「丹头」点化,虽可练得二形,却是难得形中真意。 这长久之下,催功发劲,必定肉身亏损,届时药石难补,寿数大损。 所以...马宁兄,即使大王不杀我,我也将被这一门密功所杀,而我活下去的唯一的办法便是...” “不可能! 大王绝对不会放你下山,入那道籍中,求取丹头。 况且那一道籍,受三天上真管制,需精通道经,考核录入。 在山下一十三所大寨中,不过寥寥一二人,可入得道籍,被拔升为三天之下的道民。 你一个凡人小民,就别做这白日大梦,好生的听从大王的吩咐,或许可少受一点痛苦。” 原来求取丹头,需入道籍。 季明咬了咬牙,他倒不怕受折磨,而是怕白白浪费一世转生。 他且再等一等,如再无一点转机,便早早的投生。 “呼~” 忽有一道狂风卷过,下一刻一颗沉重的硕大虎首,重重的搭在他后背上,将他的上半身压低。 “今夜...老庙…你...博泥公!” 压在背上虎首中,呼着大股的热气,传出断断续续的人声,虽有一些把握不住语调,但是能听出话来。 “小子,你有福了。” 同虎精心意相通的马宁,立马朝着季明贺道:“大王已同博泥公商量好了,要将你转送过去。 博泥公可是咱们横山中有名的鬼神,在他那个宝贝肚腹里,什么样的奇珍宝药没有。 这什么「丹头」,必不在话下。” 未等季明回话,搭在背上的虎口一张,直接叼起他送往博泥公所在的那一座林中老庙。 老庙已是年代久远,内里尘网飞挂,蛇鼠作窝,两三个香炉滚在地上。 中间有一座泥塑的神像,半倒在高台之上。 那神像身上的油彩早已斑驳,不复往日的光彩。 在神像前,还有两个衣袍的泥塑小鬼,各自牵着一匹泥马。 其中一个头已被砸毁,只余下一短须鬼。 虎精将季明放下,便在这庙门处卧伏着,很快便呼呼大睡起来,它并不担心季明逃走。 事实也是如此,季明没想过逃跑。 一是逃不了。 二是他想见识一下那一位博泥公。 季明心中认为多多的接触这一个世界中的妖魔鬼怪,对他下一世的处境是有极大好处的。 入夜。 老庙中没有一点烛火,整个漆黑一片,蛇鼠开始活跃起来。 季明听到一种重物挪动时产生的细微摩擦声,这声音近在咫尺,让他身上汗毛都竖立起来。 他不动声色的移坐到虎精一侧,那卧伏的虎精两耳抖了抖,倒是没对此有所反应。 “呦~” 一道娇媚的声音从庙外传来,并伴随几朵鬼火飘入庙内,将这里外照得碧森森一片。 “博泥老儿可真是抠搜得紧,竟是连几盏明灯都舍不得点。” 季明上一秒还在朝外面瞅着,下一秒刚刚转过头来,便见一短须黄面的大脸正贴在跟前。 “哈~” 他吓得往后仰了仰。 眼前这个,不就是神像前,那一个牵泥马的泥塑小鬼嘛! “立于鬼怪之中,镇定自若,我已经百八十年没见过这样优秀的人了。” “博泥公...报酬...” 一旁,那虎精吐着生疏的人言,说道。 “放心,短不了你的好处。” 虎精挡在季明身前,说道:“人...羊...加钱...加钱...加钱。” 短须的博泥公顶着一张笑呵呵的黄泥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个人确实像羊一样听话。 他在我这庙中呆了半天,竟无半点逃离的意思,你这驾驭人心的手段,何时这般的高明了。” 季明在一边轻笑着,似在佐证虎精的言语一般。 “咯咯咯!” 先前那引导鬼火入庙的一位...美妇,口中发出一种带着骨骼撞击的奇特笑声。 “博泥老儿,咱们在这里聚一次不容易,可别耽搁了时辰。” 其人未至,那股淡淡的清香,已侵入季明的鼻腔中。 他下意识探头望去,眼睛一亮。 这美妇素手提着一盏白灯笼,着褪色长裙,外披一件素色对襟衫。 发髻高挽,用一支翠簪固定,鬓发间点缀着几朵淡黄茉莉,眼神深邃而宁静,仿若死尸一般。 因其未着内衫,故而露出了胸前的...一根胸骨,及其两排对称的泛黄肋骨。 “白骨娘子,且等那鼠三鼠四两兄弟。” 博泥公笑呵呵的指着眼前的季明,道:“今日在我这老庙中,他便是咱们的博戏之一。” “来晚了! 来晚了!” 外间有尖锐刺耳的声音传来。 “家中公子今日有经义小试,咱哥俩被安排着侍奉左右,剪烛磨墨的,所以耽搁了些许。” 两道矮胖身影,各自提着一颗披发的头颅入庙。 第5章 丹头,道民尸 “这是...” 博泥公看着那两颗头颅问道。 两道矮胖的身影被庙中鬼火一照,立刻显出了一身油亮的鼠身,尖鼻小眼,脸上堆着笑。 尖尖帽的鼠三,提起一头,龇着门齿说道:“在山路上撞见这两人,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俺想着咱兄弟两手空空,恐失了礼数,便索性摘了他们的脑袋,好给泥公您孝敬一二。” “有心。” 博泥公接过两颗人头,抬手在面上一抹,挑出其中一个,嫌弃道:“这人长得丑恶,内中脑浆定然荤腥,还是给你们两个吧!” 他正欲抛下这一头,却见那个温顺的凡人,在一旁怔神的望来。 博泥公掂量着两颗人头,诧异对季明问道:“这两个人头,莫不是你所熟识的朋友吧?” “是。” 季明很快回神,回道:“一个是同宗的发小,还有一个...是同寨的弟兄,他们该是上山寻我...” 见季明这般怔神的样子,博泥公倒是担心他心中存了死志,从而误了自己精心准备的博戏。 “小哥莫要伤心,今日里咱庙中的博戏,绝对是你这一辈子前所未有的体验。” “快耍!” “快耍!” 那鼠三鼠四催促道。 季明站起身来,在博泥公愈发诧异的目光中,缓缓的拿过那两颗人头,接着手上掌劲一催,狠狠在两首上一拍。 两颗人头立时破开,内里浆汁流了一地。 圆帽的鼠四,吐着舌头,大呼可惜,那口水流了一地。 那一白骨美妇眼放异彩,道出季明的心思,“他这是怕我们亵渎亲友的头颅,干脆一并毁去,好留下亲友最后一点体面。” 美妇人带着欣赏的目光打量季明,道:“博泥公,这般的好少年,人心精气必然纯正,可否让给我?” “说笑!” 博泥公正色起来,指着满手血污的季明,道:“白骨娘子可曾看出这一人所用的密功?” “莫不是控鹤功?” “没错,控鹤功。 这一门密功出处,根底上源自于执掌咱们谷禾洲三方道土的「太平山」,那可是真正的仙门正宗。” 尖帽的鼠三听得不耐烦,问道:“这和咱们的博戏有什么关系?” “复杂的,咱可不玩。” 圆帽的鼠四捂着自己的帽子,小声的道。 “不! 很简单。” 博泥公那一对泥眼,一直没离开过季明,道:“咱们就赌他能不能练成真正的控鹤功?” “想要修炼控鹤功,那就需要羽散这一丹头辅佐。”白骨娘子分析着,道:“难道博泥老儿你得到了羽散,还是它的配方。” 博泥公呵呵笑着,“如果只是这样,那咱们的博戏该有多无聊!” “嘣~” “嘣~” 博泥公拍打了两下他那圆鼓鼓的陶泥大腹,一具怪异的尸身,凭空出现在这一老庙之中。 “道民...” 在季明的背后,一直充当背景的那头虎精,吐字不清的说道。 真正的道民他季明不是没有见过,但是地上的这一具,说他说鬼怪中的一员那都不为过。 在这脱水枯朽的尸身之上,长着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毛囊,不对,该称作「羽囊」。 在尸身的背上的位置,在某一些羽囊中,已长出一根根的羽毛。 博泥公摘得道民尸身上的一根羽毛,送到了季明的面前,问道:“汝可知那丹头为何物?” 季明接过那一根羽毛,想起秘本上的一些注解,认真的回道:“是为借假修真之物!” “人身虽为父母之恩赐,然而父精、母血本为凡俗之物,数十年之后焉能不坏不死?! 故而借得四大假合,再构身中骨血肉脏,修得那一点真性不坏。” 季明问道:“何为四大假合?” “地、水、风、火是也! 此四大,人身也有,却已如顽石朽木一般,不堪雕琢,无法造就。 唯有在妖魔、神鬼、灵草宝药之中,是为真四大,也被道士修者称作「灵机」。 凡人只需取其一分半点,再以水火炼就,便可点化顽石,令朽木逢春。 如太平山一派的丹头之一羽散,便是采百鸟之羽,炼而成之,只需合水而服,便可踏上道途。” 博泥公将季明推到那一具道民尸体前,而后微笑的面向着老庙中的其余精怪。 “这一具尸身,生前吞服的丹头不在少数,所以肉身在死后,没了密功约束,便开始妖化。” 季明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跃跃欲试,不过在他的心中,还有一个最大的疑问。 博泥公不需他开口,便看出他心中的疑问,“你一定在想,丹头、密功,还有这道民死后妖化,它们这三者之间存在着什么联系。” 那尖帽带鼠三不耐烦的嚷嚷道:“管他想什么,难道区区一个凡人,还想在这里被授道解惑?!” 季明盯着鼠三,忽然一笑,这突兀的笑容让那鼠三心中莫名一怯。 “你看我怕死吗?” “你...” 鼠三先是一愣,后双颊一红,偷偷看了白骨娘子一眼,当即大声的叫骂起来。 “我来为你解惑!”白骨娘子瞧着少年倔强刚强的模样,心中实在爱煞,“博泥老儿,可否...” “请便!“ 博泥公已经成精百十年,自然看得出这一少年的话语中,究竟带着几分真意。 得了博泥公的允许,白骨娘子款款而行,来到季明的面前,带着七分人气,三分鬼气的说着。 “丹头·羽散采百鸟之羽而炼就。 这所谓百鸟非是一般鸟类,须得是那成了气候,有了道行的。 只有如此,炼成的丹头中,才可饱含灵机,进而补益肉身,巩固经脉。 不过...此等借助我们这一些妖魔鬼怪而成的丹头,其中往往根植着几分...妖性魔意,需以密功解化之。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你们修者们的高绝智慧,令这丹头中的妖性,巧妙的转为辅佐密功的“一味佐药”。 发展到了如今这一个时代,丹头中的妖性已经成为一门密功修成的重要资粮,不可或缺。 不过一旦身死道消,这肉身中被密功解化的妖性,便会即刻复发,造成尸身妖化。” 听了白骨娘子的解释,季明心中微有意动。 这样说来的话,这一具道民尸身中的妖性,真的能成就他的「控鹤功」。 同时,季明心中明白,无论博泥公,还是这一位白骨娘子,都在刻意回避一个东西——功法。 试问没有一门功法,又如何消化丹头中的灵机。 密功只是术,而非真法。 不过他没有再继续深究下去,这几位可不是他的老师,不会有问必答,再问下去只会惹恼他们。 现在适可而止,看能否借助这一具道民尸身练成「控鹤功」,为后一世作些积累。 落在这鬼怪堆中,季明就没打过能够活下去的念头。 在宝眼上已经显出【卵】字,说明下一世中,当是以「卵生的方式」开启他的下一世。 记得在上一世中,宝眼中显出一个【胎】字,而后他为人所杀,便也恰好投了一个人胎。 他环顾着四周,试想着自己如果被某一卵生之物所杀,那会不会就投生在这一类之下。 对于「湿卵胎化之眼」,他仍在一个初始的摸索阶段,其中一定还有未被他发掘的东西。 在环顾一周后,没见到一个卵生的。 季明的想法得不到验证,心中微感失落。 第6章 功成,妖性解 “啪!” 博泥公合掌,发出清脆的击打声,将几个鬼怪的目光吸引到他身上。 “咱们这一次的博戏后,如若耍得欢喜,还望下一次多多介绍一些山中新客。” “这个好玩!”圆帽的鼠四甩着尾巴,左右蹦跶着,拍着手,一阵雀跃,转头问道:“三哥,他会成吗?” “不管成不成,他都死定了。” 尖帽的鼠三,他那小眼中闪着阴毒的神光,冷笑道。 “是的...死...了!” 一直卧伏的虎精,略带一丝遗憾的说道。 他大概再找不到类似季明这样温顺的人儿,如果有机会,他会试着将其炼成他的一个伥鬼。 “下注,下注!” 博泥公的脸上乐开了花,铺垫了这般许久,终于到了他最喜欢的一个环节。 “我先来。” 尖帽的鼠三眯着眼睛,一把抄过鼠四的圆帽,得意的走上前,将帽中一小簇白鼠毛倒了出来。 “这...” 博泥公眼睛一眯,“难道是咱们谷禾洲中特有的火鼠毛,听说以它制作的火鼠法衣,刀剑难伤,烈火难侵。” “是极!是极!” 那鼠四得意的道:“我们老家同火鼠有亲,故而能得这一撮火鼠毛。” 白骨娘子嗤笑一声,她实在难以忍耐两个鼠类的显摆。 “织出一件火鼠法衣,尚需九尺鼠毛布,就你这一搓毛,攒到何日才能做得一件法衣。” 尖帽的鼠三被嘲笑,没一点难堪,反而一脸享受,实实在在的鼠中舔狗。 那鼠四抓着那一撮火鼠毛,紧张得看着他那被抓在鼠三手里的圆帽。 只见鼠三的小爪一抖,圆帽中又落下一物,那是一小段竹子,翠玉色,上有黑色的泪斑。 “泪斑玉竹,只有「天狐院」才会有的一种炼器材料,你们这是当了家贼啊!” 博泥公笑呵呵的道。 “胡说! 咱哥俩不过是替胡家公子暂为保管,待赢了你这一场赌戏,自会归还回去。” “好好好!”博泥公摆了摆手,不欲探究内里的阴私勾当,说道:“二位有信心便好。” 虎精上前吐出一块剔透的水玉,经过博泥公的鉴定,为一块水中精石,次于那一小段玉竹。 不过这一块水精有巴掌大小,上面布满血纹,应是被虎精细心祭炼过。 在总体的价值上,水精还是得到了博泥公的认同。 白骨娘子将手伸入到胸腔内,猛得折断一根肋骨,取放在博泥公的面前,请他仔细鉴定。 博泥公没有鉴定,直接给予一份认可,并道:“这一块鬼骨,事关白骨娘子的根底,谁若最后赢下了它,我再私下道与他听。” “现在...请各自下注吧!” 季明下意识的紧张起来,心中忽觉好笑,在这一场博戏之中,似乎他也是其中的一个玩家。 不过在这博戏中,同他对赌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输!” 鼠三鼠四毫不意外的赌他失败。 虎精倒是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侧耳听着伥鬼的分析,而后同样的也赌他修炼密功失败。 博泥公拍了拍大肚,两颗泥眼一转,笑呵呵的说道:“我看这人顺眼,倒觉得他一定能成。” 白骨娘子装作哀怨的道:“老儿,你肚中宝贝多多,不怕输,我们的家当可是输不起。” “哈哈~” 博泥公捧腹笑着,大气的道:“那便将我这肚中宝贝一件件赢去,小老儿我最是输得起。” “来!” 说着,博泥公正色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在老庙中,在那道民尸身之下,泥土向上拱成一个坟包,将道民尸身一整个裹埋在内。 接着,悬在庙中的一团团鬼火,落入那土坟里。 浓烈的烟气混着尸臭透土而出,呛得鼠三鼠四直接退到庙门处。 “尸身中的妖性马上就要被我烧炼出来,你准备好承接它。” 季明站在烟气之中,死死的盯着坟包,他已经看到了,有一丝丝的白色气流升出坟头。 气流如白蛇一般在庙中蜿蜒游走,最后在博泥公的引导之下,“小心”的来到季明身侧。 季明单足而立,双臂后展,仰头而伸脖,作出立、展二形,而后口鼻中呼吸有律,吞吐着“白蛇”。 “呼~ 哈~” 白色的气流一丝不落,尽数的被他吸入口鼻。 季明的体温迅速的攀升上来,他后折的双臂上下舒展,特定的呼吸频率不敢有一点错乱。 被纳入肉身中的这一股妖性,在控鹤功的约束之下,逐步的被肉身接受,成为对肉身有益的养分。 小腹中,肠胃里,饥饿的鸣声如同大鼓一样,食物被迅速分解消化,一小股的精气诞生。 这一点精气刚产生,便已被化入肉体中,成为密功修持的养分。 “不对! 精气产生的量太少了,无法维持密功解化妖性。 再这样下去,腹中没有一点食物可消化,那就要耗损我自身的血肉来产生精气。 不,已经在耗损。” 季明没有其它选择,他只有一直继续下去,只要能够练成这控鹤一功,他便可解脱转生。 哪怕全身的皮肤已是通红,汗气蒸腾不止,他依旧在维持二形,且继续作出第三松鹤形。 汗水蒸发成汽,在周身凝而不散,仿若伴于仙鹤的一团祥云,这便是练成「松鹤一形」的象征。 伴随着饿鸣大作,他的肉身像是泄了气一样,眨眼间便已形销骨立,宛若一具晒干的尸体。 在老庙中,这一些参与博戏的鬼怪们,一个个僵立着,具是被他这一疯魔样子给吓住了。 “嘎!” 脆响一声,季明低头一看。 他那一只干柴似的单足,再也维持不住一整个身躯的重量,直接从脚裸处断了开来。 “哈哈哈~” 尖帽的鼠三吐着舌头大笑,笑得前仰后翻的,“快吓死我了,我还真以为他就快成了。” 重摔倒地的季明,那深凹的眼窝之中,两颗眼珠子亮得吓人,他的一只手掌,掌心正对着鼠三。 “难道...” 博泥公见那掌式,心里一跳,期待着。 下一秒,立在庙门处的鼠三直接消失不见,他的一颗鼠脑袋拖着鼠身,被无形的气劲扯去,直扯到季明的掌中。 “放!” 季明干瘪的唇口中,暴喝一声。 掌内的气劲猛得向外一催,打入被抓在掌下的鼠头内。 砰得一下,鼠三根本没得反应,鼠头炸开,红白之物洒落一地,一双手脚立时没了动静。 “哈哈!” 季明扯着嗓子笑着,目光环视一圈。 “我成了!“ 说罢,季明的手掌对着庙外猛的一抬,一枝头上的鸦鸟,猝不及防的被隔空扯到了他的掌内。 季明抓握鸦鸟,以其硬喙,破入自身心脏。 “来了,第三世!” “真疼啊!” 第7章 雏鸦,字影淡 庙外,老槐树上,鸦巢中。 在这巢中,一共有六枚白色的鸟蛋。巢外忽有一只鸟喙染血的雌鸦,惊慌的飞回巢中。 “嘎~” 又一只大鸦回归巢中,仰头大叫着,似在埋怨雌鸦擅自离巢,耽误了巢中鸟蛋的孵化进度。 雌鸦没有回应,安静的坐回巢中,保持蛋的温度,不时的翻动蛋,以促进蛋内胚胎的发育。 雄鸦见状,把头一歪,倒没继续苛责。 他唤上前几窝中,那一些已经成年的鸦小子们,组成一支鸦群,一道的外出觅食。 约莫在两周后,巢中陆续有雏鸟破壳而出,一个个闭着眼睛,张着大嘴,等待鸦父的投喂。 其中一个,总是扑腾着一对肉翅,抢在兄弟姐妹的前面,接到鸦父投喂的食物,吃得饱饱的。 鸦父在投喂一周左右,发现了这一头巨大胃口的雏鸟。 无论昆虫、谷物、坚果,还是小鼠、河蛙等,这一雏鸟都是来者不拒,它那鸟胃好似无底洞一般。 不得已,雌鸦早早的离巢,同鸦父一起承担起了喂养的责任。 再过一周,鸦父又有新发现。 这一雏鸟总在巢中做着两个动作,一个单腿而立,一个两翅舒展,两个动作总能保持很久。 以鸦父的智慧,还不足以分析其中道理。 作为自然界中,少有的尽职尽责的鸟类之一,这一对乌鸦夫妇超负荷的忙碌了一个多月,为大胃雏鸟供应着食物。 大胃口的雏鸟,在这一个多月里个头飞涨,已是羽翼丰满,油黑乌亮的,个头早早超过鸦父。 “嘎~” 在试飞的第一天,大胃鸦发出高亢的鸣叫。 “嘎嘎...” 一时间,整个槐树枝桠上的鸦兄弟,都在为这一位健壮的新兄弟而欢呼。 大胃鸦,不,季明单腿立在巢头,前面的乌鸦夫妇盘旋着,期待着这个强壮雏鸟的首飞。 季明双翅轻展,没有一丝犹豫的落下巢头,仔细感受翅下的风力,而后双翅一振,向着远方掠去。 他只需稍一振翅,便已穿林过涧。 丝丝的流风轻抚着身上的羽翼,此时的感受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让他得以短暂忘记上一世的不快。 飞过山岗,掠上林梢。 在他的眼前,山峦起伏,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层层叠叠的翠绿与墨绿紧密交织在了一起。 “嘎!” 鸣叫一声,整个身子俯冲下去,两翅微微收缩,增加倾斜下坠的速度。 草丛间中,季明的鸦身似一道黑线闪过,在他的双爪之下,已经多了一只挣扎的灰毛兔。 爪趾一紧,活兔立刻没了声息。 季明落在一节枝干上,享受着新鲜的血肉,吃得有滋有味的。 自他破壳而出,「控鹤一功」中的立、展二形,便本能的修行起来,导致他的食量大增。 好在那一对乌鸦夫妇负责,不然他真得饿死。 哪一世都不容易啊! 在林中又捉了一只肥兔,季明便即刻回返鸟巢中,将这肥兔献给一直哺育他的乌鸦夫妇。 乌鸦夫妇看了一眼肥兔,又看了一眼巢中几个明显比季明小上一圈的雏鸦,便将兔肉一一的扯下,分到了巢中。 “嘎~” 季明尴尬的叫了一声,便又去捕猎。 在控鹤二形的修行下,只要血肉供应足量,那他体魄便是肉眼可见的增长。 在附近的一片山林中,鼠、兔、野稚等小型动物,都逃脱不了他的一对利爪,成为他持续壮大的养料。 只不过三四个月,他的体型已突破一般乌鸦的范畴,足可同一头鹰隼相当。 当他立在林梢的最高处,没有一只鸟胆敢在他眼前高飞,因为他的食谱已经扩展到了鸟类中。 当然了,乌鸦除外。 当体型到了这一个程度,季明深知即使密功也无法让他继续壮大下去。 现在他的喙可啄破土石,利爪轻易便能扯断骨头,全力下的捕猎俯冲速度,少有猎物可以逃脱。 他...已是这一片山林中的游猎之王。 在取得这一点成就,说不欢喜是假的,可一想到他的宝眼中,那一枚转世之字,才浮现出淡淡的字影,心中便是一团愁云压着。 没有宝眼托底,他这心里总是不利索。 在他的上两世中,投生为人的那一世,约莫过了十年时间,宝眼内的字影才由淡转浓,真正的显现出来。 难道这一世中,他还得等个十年? 万一在这十年内,他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彻底没了退路。 “砰”得一声,在心神激荡中,两爪之下的粗枝都被他不小心捏得爆开,整个鸦身一下子沉落。 大翅一张一压,轻松的托扶风力,冲上高空中。 他知道自己必须继续强大下去,给自己挣得未来十年生存的保障。 现在唯有一个方向,可以让他继续强大下去,那就是成为一头「精怪」。 他需要一个指点他的“师傅”,不过在寻找这一个“师傅”前,他得先去求证一件事情。 在大槐树旁,便是季明上一世的身死之所——博泥公的老庙。 当季明落在大槐树上,槐树上的群鸦立时受惊飞起,四散飞去,这让季明心中很是无奈。 或许是几月中捕猎过甚,又或许是身上气魄过于强大,他总是能够惊起附近的飞鸟走兽。 他在树上监视老庙,已有数月之久。 那博泥公白日里,仍在其中扮作一个泥塑小鬼,牵着一头泥马,也不知这是在演给谁看的。 而夜间,则早早出了老庙,每每都是挺着一个大肚,乐呵呵的骑着泥马回来。 也不知他清不清楚,在老庙外的槐树上,有一只鸦鸟总是透过破烂庙顶,暗中观察着他。 终于在某一天里,季明见着那一头熟悉的虎精,再一次叼着一人,入得庙内。 “果然,又是一场博戏,看来就连博戏的内容都未曾改变。” 季明轻扬双翅,如一根轻羽般,落在庙脊的一侧,遍体乌黑的鸦羽让他同庙上的石制脊兽不分彼此。 庙内的情况,已被他尽收眼底。 那一位白骨娘子依旧是早早的来到,随身带了七八朵的鬼火,用作这庙内的照明之用。 下一个来到的,竟是圆帽的鼠四。 在季明的眼中,这鼠四,还是那死于他手的鼠三,都不算特别强大,也不知如何修成精怪。 鼠四情绪不高,一入老庙中,便向博泥公下拜恳求。 “三哥死得实在凄惨,泥公可否看在往日情面上,将那一具尸身的头颅予我,好让我祭奠三哥。” “莫开玩笑。”博泥公的面上,带着几分不悦,呵斥道:“区区鼠辈,焉敢扰我雅兴。” “泥公,想我哥俩也是胡家书童,侍奉于胡公子左右,您不看僧面,也得看个佛面呐!” 鼠四脱下头上的圆帽,语气幽幽的道。 博泥公对于鼠四的威胁很是不屑,甚至于懒得搭理他,将其粗暴的轰出庙宇。 而后不久,在老庙中,又来了两个新的“赌客”。 第8章 灵茶,试鼠中 夜里,季明一动不动的。 一只盆口大的黑蝠,及其一头大鸮(猫头鹰的古称),轻巧的从朦胧夜色中破出,落在了他的视野里。 那黑蝙未曾瞧他一眼,迫不及待的从瓦顶破口中飞了下去。 大鸮倒是转过头,仔细打量了他一下,但也未曾多留意,很快便被庙内的博戏给吸引过去。 季明紧张的扭了扭鸦首,暗自松一口气,继续低头观察庙内的情况。 此刻,博泥公正从大肚中,取出的一具断足的干尸,热情的向着赶赴而来的群怪们介绍着。 在尸身的一侧,那一位被掳来的凡人,正缩在一边。 这可怜的人,一会儿扯嘴轻笑,一会儿抿嘴悲泣,眼神中没有一点光彩,似离疯癫不远。 季明见此,心中一阵哂笑。 这一位博泥公明显正在照搬上一次的博戏,以此吸引更多的精怪参与其中,下注押宝。 可他不会真以为人人都和他季明似的,心理素质强大,且有「湿卵胎化」这等宝贝托底吧! 季明在这里监视许久,目的便在于他这上一世的尸身。 如若他可取得这一具尸身,再一次吸纳其中的妖性,或许在这一世中,可快速的走上成为精怪的道路。 目前,在他没有一位明师授道的情况下,这是可能性最大,且见效最快的一个办法。 只是...这一想法过于理想化。 现在看来,博泥公比想象中的更为重视这一具尸身,所以他获得尸身的机会极其渺茫。 季明的一道视线,从尸身上转移到了被轰出庙外的鼠四身上,于是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 这鼠四虽是脑袋不大灵光,但是观其言行,也是一个有根底的,或可从他这里了解一下妖魔鬼怪的世界。 这般的想着,季明越发觉得可行,立马振翅飞入夜色里,着手准备了起来。 ............ 月上西梢,夜露深重。 一只体态略显臃肿的大鼠,在灌木丛中小心的摸爬着,油亮的皮毛被一路上的露水打得湿漉漉的。 鼠四满心的苦涩,自从少了鼠三哥的庇护和照顾,他连回胡家的归途上,都得这般的心惊胆颤。 夜空上,几乎同黑暗融为一体的“黑羽大鸟”,一直在他的头上盘旋,时不时的来个低空俯冲,自他顶上掠过。 他只得匍匐前窜,小心的躲着。 在憋屈的时候,无论是谁,总能想到许多不愉快的事情。 那博泥公蛮横无理,不留一点情面驱逐他的情状,在他鼠四的脑中挥之不去。 他直恨得一对前爪深深的抠进土里,不停的抓断草根泄愤。 “嘎!” 难听的鸣叫在半空惊起。 鼠四实在想不通,哪一种大鸟符合这样的叫声,或许只有精通百鸟之鸣的胡家公子,才能辨出。 前面的低空中的黑色鸟禽,平张着一对羽翼,再一次的俯冲过来。 这一次俯冲似有不同,在其一对勾爪之下,正死死的抓着一团毛茸茸的...活物。 在其俯冲逼近的时候,鼠四清楚的看到那一对鸟爪松开,令爪下活物精准的投落在他的面前。 那一物落在厚厚的草坡上,顺势滚了几下,未受一点伤,只是有一些惊慌失措。 鼠四好奇的多瞅了几眼,当他见到那一物直起身子,在月光下现出黄皮、小耳、蓬松尾,心中便觉不妙。 “吱~” 那物一下同鼠四对上视线,眼中的惊慌迅速被一抹凶诈所替代。 “祸事矣! 怎在此遇着这黄狼,我必死无疑。” 鼠四心头一沉,叫苦不已。 就在坡上黄皮子兴奋窜来之际,鼠四施了个幻术,身子一下膨胀数圈,约莫半人高的样子。 黄皮子何其狡诈,湿鼻一嗅,便从鼠四气味中嗅得一丝怯意,顿时便以更快的速度窜上去。 鼠四见未曾吓住黄狼,忙将头上圆帽脱下,紧张的倒出一些零碎,并在其中翻找起来,似在找救命稻草一般。 季明在低空盘旋,盯着鼠四的一举一动。 他在鼠四面前,特地的投下一只黄鼠狼,目的就是想看一看这个鼠四,到底有几分本事。 鼠皮子在丛中时隐时现,眨眼便窜到鼠四身前,未等其找到“救命稻草”,便扑咬上去。 鼠四幻术一下被破,半人高的鼠身缩了回去,同那黄皮子扭打一团,相互吱嘎的乱叫着。 “试探得差不多了。” 季明心道。 “嘎!” 一声沙哑的鸦鸣响起,令那黄皮子应激似的惊惧起来,忙松脱开鼠四,欲要窜向远方。 鼠四被打得两眼迷瞪的,只感觉到黄狼忽得松开他,而后便见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一只黑得发亮的爪子突兀的压下,没有丝毫预兆,直接抓勾在黄狼脑袋上,爪趾深深抠进脑壳里。 接着向上猛的一提,一整个黄狼脑袋被提带了上去,那脑下的黄狼身,便彻底变得死软。 凸岩上,一黑猛禽正扬翅落下,单腿抓着黄狼的脑袋,按在岩上,一对锐目朝着鼠四望去。 “大王!” 鼠四在凸岩前拜道。 季明丢下爪下黄皮子,抓起一块木皮,飞落到了鼠四的面前。 鼠四忐忑的看向丢在他面前的木皮,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着六个古篆——制作一块泥板。 季明见鼠四读着木皮上的字,便知这果然是个读过书的鼠精。 “大王可是未曾炼化横骨,故而难发舌音?” 见黑猛禽轻点鸟首,鼠四在狠松一口气的同时,开始暗中思索着对方这样戏弄他的目的。 黑猛禽让他制作一块泥板,定是为了方便同他交流,不若帮上一帮,或可落个善缘。 “大王既然会书写篆字,定然家学渊源。 我主家胡老太爷,最喜您这一类有学识的精怪。 不若我来引荐一二,定可让您讨得一杯灵茶,好化去横骨,交流无碍。” 季明有一些意动,但出于对鼠四的不信任,最后还是犹豫起来。 “大王若不信我,我自去替您讨一杯灵茶,但请大王在横骨化去后,在老太爷面前替我证明。” “嘎!” 季明叫了一声,很是赞许。 这一鼠四也没他想象中那般的蠢笨嘛! 难道是刚才在生死间走了一遭,让这鼠四开了窍。 第9章 书室,乌松子 书室之内,摆着数张案几,上有笔、墨、纸、砚等。 案几后,一个个或灰,或赤,或杂色的小狐,端坐在坐凳上,像人一样,借着室内烛火,奋发苦读。 在书室中,还有三五个大鼠,像人一般拱着手走路。他们穿梭于书案之间,端茶倒水,扇风剪烛,忙活得很。 那个鼠四,便在其中。 他一边在书室中忙活,一边打量坐于上首的胡老太爷。 他可是知道太爷最是喜爱读书声,每每在这时都是心情大好,若在这时开口,定是无有不允的。 可即使如此,鼠四也没敢贸然开口。 他只是拿过一个蒲扇,立在太爷一侧,安静的扇着凉风,时不时的添杯茶水,递颗鲜果。 “鼠四儿!” 在接过第三颗酸果儿,胡老太爷忍着牙酸,终于问起这个明显表示“我有心事”的鼠仆。 “今日怎么心事重重的?” “老太爷!”鼠四扇着风,尽量表现得平静,道:“近日里,偶然在山里结识一颇有学识的飞怪。 想着老太爷素日里,于这一类精怪多有欣赏照拂之举,便想着替他向您讨得一杯灵茶。” “我当是何事!” 太爷随手指了指桌案上的茶壶,道:“予他一杯又如何,难得你们鼠辈平日喝的还少吗?!” 鼠四乖顺的恭维道:“太爷一贯仁厚,让小的们化了横骨,开了舌窍,可小的不能做了您的主。” 胡老太爷略显诧异的看了鼠四一眼,叹道:“没想到你家三哥遭了难,竟是让你成长许多。 不过你能开通舌窍,可不是只是一杯茶的功效。 如那山阴一面的虎精,在我这里讨得一杯灵茶,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滑稽可笑之极。” “这...” 鼠四一时犯了难。 他只觉得一杯灵茶足以炼化横骨,丝毫不知自已是因常捡狐生们剩下的茶水喝,才能迅速的开口说话。 “这样吧! 你稍后领那飞怪入内,让我考校一番。 正好图儿一直想在山中募个善飞的精怪,充作个贴身的伴当。 若你那朋友过关,姑且让他试上一试。” 听闻此言,鼠四爪子一抖,差点将茶水撒了。 一直到出了书室,鼠四还是心神不定,不知该不该将老太爷的话,如实的告知那一黑猛禽。 “罢了,且看他如何待我。” ............ 附近的草坡上,季明等得实在心焦,他已经后悔让那鼠四回去。 要是对方一去不返,甚至是在胡家那里招来几个帮手,那他岂不是白白的忙活了一场。 “大...王!” 鼠四远远的唤道。 季明亲热的展翅招呼,哪里能见到刚才半分的懊悔。 他抬起一爪,在坡上一面板岩上,刷刷的划出几道白印,鼠四凑近一看,勉强辨认出「乌松子」三个篆字。 季明得意的看着三个大字,想着古有赤松大仙,今有他乌松小怪。 “乌松子,这是太爷赏你的灵茶。” 鼠四托起一土瓷小碗,献到了季明的眼前。 “嘎~” 季明鸣叫一声,示意鼠四将茶碗放下,而后张开一翅,将鼠四推到前面。 鼠四不明就里,忽然鼻头耸动,闻见一股甜腻香气,再定眼一瞧,面前竟有一窝蜂浆。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乌松子,再三确认这是对方给予自己的回礼。 在鼠四大快朵颐之际,那一土瓷小碗中,已掉下两只蜜蜂,正在茶水中帮着季明试毒。 没法子,宝眼暂时失灵,季明自然得谨慎一些。 这昆虫试毒虽然粗陋,且具有很大的局限性,但也不失为一个临时使用的法子。 待确认蜜蜂无碍,季明便伸下鸟喙,啄击茶水,小口的喝着,确认不至于溅水,浪费了灵茶。 横骨之说,非真是一块骨头,而是意指梗在喉舌之内,无法化去的淤塞。 这一杯灵茶,顺入喉内,浸润于其中,季明觉察呼吸顺畅许多,接着便开始尝试起发声。 “阿、哦、鹅、衣、乌、鱼...” 鼠四双爪左右开弓,抓拿着流浆的蜂蜡块,不停的吮舔着,吃得浑身都是,毛发黏糊糊的。 他臣服于美味之下,忘却先前的不愉快,将胡老太爷托他传达的言语,一一的道出。 季明没想到鼠四回去一趟,不止讨来灵茶,还为他谋了个差事,当下便觉这大鼠顺眼许多。 “灵...茶...” 鼠四听闻这不利索的言语,顿时心中感到一些后怕,顾不得口中的美味,连忙解释起来。 听闻灵茶还需多饮一些,才可化去横骨,贯通舌窍,季明当即表示不知者无罪,令鼠四大为感激。 鼠四不知他一番表现,落在季明的眼中,便是一头标准的【斯德哥尔摩之鼠】。 这一种被害者在面临极端威胁时,对加害者产生情感认同,并形成融洽关系的症状,实不是季明有意为之。 但不可否认的一点,在季明的潜意识中,默许了鼠四这样的心理变化,毕竟这对他极为有利。 “考校...内容...” 季明问道。 “太爷慕文厌武,估计会考校些文章经义。” 季明哪里懂得这些,可心里又不愿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如能伴在那胡家公子的身边,耳濡目染之下,必可获得许多关于妖魔,关于修行的知识。 知识就是他最大的短板,让他在这个世界中,如同玄妙之门外的徘徊者,苦苦不得入内。 “说一说...胡...家...情况...” 一谈起胡家,鼠四满是自豪,神情中尽是与有荣焉之色。 “胡家太爷出自于「天狐院」,那可是神真之所在,玄妙之道场,天下狐类共尊的圣地。 自打太爷来此山中建立「横山狐社」,已有数十载之久,其社中所授狐生,不计其数。 虽说在横山狐社中,未有如太爷一般,通过考核而晋升生狐院生员者,但也算是桃李满横山了。” “生员?” “没错,生员。” 鼠四带着艳羡的语气道:“这天狐一院是承了娘娘旨意,于太山篙里所建,为天下狐脉辟得一条成仙的坦途。 每年篙里都会组织一次考试,通过考试的,便可成为生员,得授那狐院天书一部,自此修道成仙。 至于那一些没通过的,则被归属于野狐一类,虽也可修道炼形,但终究还是落了下乘。” 说到这里,鼠四看了一眼季明,真诚道:“像您这样的,正该在社中,伴于公子左右,好生修行,早日得道成仙。” “可我得先入胡老太爷的法眼!” 在心情激动之下,季明竟是一口气的吐出人言。 第10章 群鼠,好故事 狐社确实是一个机缘,季明深感自己不该错过,可自己肚里那一点墨水,实在没甚太大信心入得胡老太爷的眼中。 如此,他唯一的机会,便是化被动为主动,要让太爷主动接纳他,甚至于可以为他打破规则,破格招募。 而这...需要一个故事,一个打动人心的故事。 就如同在上一世中,他为了改变自身现状,欲学二十四孝中「鹿乳奉亲」的道理是一样的。 在本质上,二者都是通过一个故事,为自己赋予一份价值。 不同于上一世的人,在这山里的精怪之中,一个好故事的衡量标准,已经不再是以孝义为先。 这一个衡量标准,具体是什么,季明根本无从知晓。 不过他通过仅有的情报,猜测一下胡老太爷心中的标准,那一定是文采,或者品格一类。 “鼠...四!” 季明心中生出一计,喊来鼠四,耳语不断。 “那些鼠类,短视逐利,只需一点点甜头,便可驱使如意,您这一件事情就包在我身上。” 鼠四担保道。 在鼠四回到书室,第一时间便是回禀太爷,称那一飞怪已是拒了邀请。 胡老太爷对于这一件事情,倒是不以为怪,未曾放在心上,继续教导社内狐生们读书明理。 稍后,课毕之时,狐生们三两成群的散去,嬉戏打闹,露出一身野性,让太爷大为不喜,拂袖而去。 鼠四拉来三五鼠仆,聚在室外一角。 他悄悄的掏出一圆腹窄口的鸟食小罐,只掀开一丝盖口,便有一股蜜香四溢。 这些个鼠仆,平日里端茶送水,吃些残羹冷茶,哪经受得住这等蜜香,一个个哈喇子直挂。 “定是那飞怪送的。” 一只伶俐的大鼠,一语便道破了蜜罐的来历。 这一声着实吓住鼠四,以为对方已是看破了乌松子的计策。 “鼠四,小心点蜜罐。” “哎呦,别摔着,还是让我帮您拿着吧!” “鼠四哥,拿稳了,拿住了,莫要这样吓唬我等,我可有些年头没尝过蜜浆的滋味了。” 这几个馋嘴的大鼠,一鼠一句的说道起来。 他们那一对对小眼,似被蜜罐勾住一般,轻易移不开来。 在鼠四忐忑中,那伶俐鼠耸动着尖鼻,已是完全的沉醉于蜜香里。 “似这一等的山蜜,历来只在那山崖外的野蜂巢中,才可取下一点。 非是羽翼强健,速度超绝的飞怪,根本难以在那崖上往来飞渡,摘取这样多的蜜浆。” 听了这一句话,鼠四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他心中暗道,区区鼠精,不过沾了横山狐社的光,粗通人言而已,哪里能识破乌松子的妙计。 鼠四心中暗道:“我同乌松子明明没见过几面,为何对他的事情这样的上心?” 想不出所以然来,鼠四也未细想,按照计划继续行动着。 “什么飞怪,甚是难听。” 他说着,让鼠仆们各自抠出一块品尝。 “你等却是不知,那怪有一道号,曰「乌松子」,因故同我结缘,彼此常在山中耍乐。” 那几个大鼠,吃了还想再吃,眼巴巴的瞅着鼠四,全没听进鼠四的话,这气得鼠四收起蜜罐。 “蜜罐乃乌松子存于我处,你等如若还想再尝,需得往那兰草坡前,野杏树下拜请一下。” “鼠四,如何拜请,可有章程?” 有一鼠问道。 “无需什么章程,心诚便可。” 鼠四道。 “走,同去拜请。” 三五个鼠精齐齐的跟随鼠四来到兰草坡之前,聚在那一颗大杏树之下。 季明立在树上,缓缓的展开两翅,面向树下群鼠。 “我...曾...起发愿心, 要度...山精...野怪。 尔等...如有所求, 还请...一一...道来。” 季明摇晃鸟首,断断续续的说道。 群鼠中,有伶俐鼠第一个跳出来,指着鼠四肋下的蜜罐,大声的拜请求要。 “善!” 季明点头应允,心中对其所求没有丝毫的意外。 接着,又问起其余鼠众,得到的回答,不出意外的均是那一甜美的蜜罐。 就在群鼠许愿期盼之时,树上的季明振翅而起,俯冲掠于草坡之上。 在掠至坡顶之上,季明探下一爪,猛得将一处干草堆扯开,露出早早藏在其下的瓶瓶罐罐。 群鼠发足而奔,冲上陡坡,一头扎进罐口,大饱口福。 在杏树上,季明满意的看着享受的三五鼠精,想着今日之后,胡老太爷必可再次听闻其名。 翌日,狐社早课。 太爷一如既往的早早来到,在书室中挨个点名。 社内狐生们倒是到齐了,可那些个鼠仆们,却只来了一两个,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他们的样子,倒比狐生们还期待下课。 太爷招来一鼠,细问之下,才知晓内中情况——原是一唤作乌松子的飞怪,在山中为精怪许愿。 “这倒是奇了!” 太爷有些惊异,山中已许久未有这般的奇事,于是又唤来鼠四细问几句。 听闻那怪有帮扶同类之心,胡老太爷由心夸赞了几句,且随口再问一句,对方可愿伴读于公子左右。 这一次不再是个伴当,而是提了一级,要请来当个伴读。 待鼠四一去一回,得到的答案仍是...拒绝,而在这一次听闻回话后,太爷罕见的露出惋惜之色。 太爷目光一扫,遍观室中狐生。 这些个狐生,虽也诵读经义,却是未脱一颗兽心,只待社中课毕,便是野性全露,念及此处,不禁老眼昏沉起来。 “读书需良师益友,我不是一位良师,看来也难寻益友。” ...... 夜里,大杏树下。 鼠四刚刚出了横山狐社,便急忙的赶到此处,却是未见乌松子的踪迹。 细细寻找一番,才见草坡之上,不知何时聚来了一群大小鼠类,正对着乌松子膜拜不止。 在群鼠之中,有狐社之鼠,也有野庙之鼠,更有村寨之鼠,仓廪之鼠,他们无一例外都是通了灵,开了智的。 细鼠之下,足有二十余头。 它们一个个的,口中吐出一缕白气,升聚在半空中,煞是神异。 “他搜聚群鼠,意欲何为?” 鼠四隐在花丛一处,暗中观察着。 第11章 教化,洗风丹 混迹于群鼠之中,季明虽学不得上乘的法门,可一些旁门小术,也粗通了一些。 旦凡精怪修行,最上等的服气炼形,蜕去妖形,修成人道。 这一类方式,进益缓慢,常常以百年为计,且需要极高的资质,还有一份罕见的仙缘。 在那「天狐院」中的生员,便是修习此道。 次一等的,便是采补一道,这一方式虽说进展迅速,可却容易走入极端,不断招惹因果。 最末等到,就是仰人鼻息,吸收余气。 这一方式虽慢,但胜在稳妥,不染因果,一般精怪,便是采用这一方式修行,或兼而有之。 季明的方式虽是末等,但更特殊一点。 他以一种拉鼠而赠蜜的方式,来搜聚这横山一带,山里寨中的鼠类。 最开始,不过社中三五个鼠精,在赠蜜的诱惑下,鼠精拉入熟识的新鼠,新鼠再拉新鼠。 如此,聚集了二十余头。 除了社中鼠外,如寨中鼠,庙中鼠等等,少有可说人言的。 不,应该说一个没有,而这更让季明迫切的想要进入横山狐社之中。 坡上,被他拉来的群鼠,早被蜜浆所“俘虏”,这一些鼠类还未有摆脱本能的道行,屈从于食欲。 就算社中鼠,也是如此。 他们一个个吐出收集的人气,上供于季明,以获得更多的蜜浆,来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单腿而立,展翅的季明,仰抬鸟首,喙口轻张。 伴随着一次深长的吸气,那一缕缕的人气,如同乳燕归巢一般,自发的投入到喙口之内。 这感觉很奇妙,遵循于本能。 冥冥中有一个感觉在告诉他,他能控制那一些人气,并且吸收它。 一缕缕的人气被血肉吸收,逐渐的萌发出一丝精气,这已是季明第二次感受到它的存在。 上一次,则是功成之刻,身死之时。 精气窜游全身,而后被逼入喉内,将其内的淤塞感化解,顿时这口舌就似被松绑了一般。 自此,舌窍贯通。 “呼~ 舒服!” 季明收翅而鹤立,示意几个社中鼠发放蜜浆。 为了引诱群鼠,他都快将附近几个崖头光顾了个遍,崖上的巢蜜早已经被他一一的掏空。 如今这蜜,都是山里的土蜜,滋味比那崖蜜差远了,可即使如此,群鼠也是趋之如附。 “鼠四!” 季明老早瞥见藏在丛中的鼠四,喊了一声。 丛中立马滚来一只大鼠,肥颤颤的样子表明其最近活得很是滋润。 鼠四将太爷的反应告知于季明,这让季明知道自己计策,已是初见成效,只需再努力一把。 这一步,至关重要,需让太爷认识到他可给那胡家公子带来积极的一面。 “鼠四,还有消息吗?” 鼠四被问得一脸茫然,当他看见坡上朝他看来的四个熟识的社鼠,顿时感到了后背一凉。 他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乌松子的唯一,对方已有更多的选择。 季明知道鼠四已明白自己的处境,便继续说道:“据说,那图公子已找到一位善飞的精怪。” “是...” 鼠四仔细回想着,他最近被社鼠簇拥,奉承讨好,着实快意,确实没留意这样的一件事情。 “给你几天时间,查明消息原委,再来道与我听。” “我...” 鼠四一时来火,想他也是社鼠一位,在太爷面前都未曾受这般的冷气,凭何任由对方驱使。 见鼠四这样子,季明情知这大鼠犯浑,便冷声道了一句。 “记得泪竹吗?” 鼠四火气来得快,去得更快,那被他哥俩充作博资的泪斑玉竹,如何被这一飞怪知晓了。 当下又急又惧,生怕对方将这事捅到太爷前。 季明心中冷笑,一介鼠精也敢同他置气,要不是此身尚在蛰伏中,早送鼠四去见他哥哥鼠三。 那日庙里,他可听得分明。 二鼠拿着泪珠当作一份赌资,被博泥公评为天狐院炼器之材,并且嘲讽这二鼠为一家贼。 他真不知这鼠四,到底是胆大,还是没脑子,真不怕东窗事发吗?! 季明展开两翅,如在高举两把弯弧刀一般,吓得鼠四连连告饶,称一定好好调查交代的事情。 “不,一事归一事。 你冒犯了我,而我向来是个讲道理的,你需得有所补偿。” “我愿同他们一样,上供人气。” “不!” 季明拒绝,他看上更好的。 “你那一日对上黄狼的幻术,到底如何施展的?” “不知道。” 季明那曲起的一只腿爪,猛得弹向鼠四脑袋。 “我真不知道,平日里待在社中书室,同狐生待得久了,便也无师自通的学会变个幻身。 太爷曾说过,凡是兽类得道,这第一步便是成就「幻形」。” 季明知道鼠四没有说谎,便也收起自己的一只利爪,将这鼠四给放了去。 这个鼠四,能识字,晓修行,还有几分变化,这让季明将狐社列为了必须加入的一件事情。 先前大肆许愿,是为证已爱护同类之名,太爷闻听此事,刚开始或会赞许,可时间一长,必然回过味来。 他必须再造一些动静,一些能够乱其耳目的动静,让胡老太爷无法对他产生一个准确判断。 这很难,但季明具备另一个世界的信息熏陶,知识积累,这是他除了宝眼外,最大的金手指。 某一种意义上,这比宝眼更为可贵。 “来!” 他在坡上,呼唤群鼠,高声诵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 “此是何等读物,这般朗朗上口,简洁通俗。” 书室中,在无意中听到一鼠正在低诵着一段三字歌诀,胡老太爷当即问道。 被问到的社鼠,小眼乱转,不知如何回复。 “是那飞怪乌松子。”太爷一向耳目灵通,自是知道他这社中鼠仆在近日里的荒唐作为。 飞怪装神弄鬼,扮神许愿;社鼠贪食甘蜜,甘受其驱使,上供人气,真个荒唐一场。 “只是...” 太爷再次唤来鼠四,令其书写歌诀,不自觉的朗朗读出。 狐社之中,圣贤经典,启蒙读物,一样不缺,哪怕是世俗大儒之家,也未必有他这里齐全。 可这三字歌诀,竟是闻所未闻。 鼠四温顺的站在一旁,垂首作揖,道:“好叫太爷知道,鼠儿们在此默背,只因那乌松子欲教化群鼠,故而因势善导,言熟记者可赏蜜浆三勺。” “难得!” 太爷脑中灵光一闪,怔神道:“莫非先前给群鼠许愿,乃是立下信义,此后实行教化,才是本真。” “快...” 胡老太爷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必须将这一位乌松子纳入社中,伴读于图儿左右,添为良师益友。 “再请他前来... 不,先前已是拒绝,我须得亲自去请。” 太爷再无先前一般从容,这是有了得失之心,晓得其中利害,再难冷静的对待那个乌松子。 “去,到库中拿来一份重礼,就选那...” 鼠四一脸的慌张,生怕太爷选中那一段泪竹,抢先一步说道:“不如选那「洗风丹」。” “好,此丹当合那乌松子的心意。” 第12章 公子,三卷书 大杏树下,群鼠已散。 季明正闭目鹤立,导流精气,转运控鹤一功。 自从集收人气以来,在鸦身中便生出一点妖性,得以支持他修行控鹤功中的第三形「松鹤」。 他私以为,自己算是踏上成为精怪的道路。 第三形未曾维持太久,这一形对于体魄的要求,更胜于前面的立、展二形,以鸦身来修行,还是太勉强了一点。 不远处,有一瘦影,佝偻着身子,翻丘越坡而至。 季明心里一动,意识到什么,当即站在枝头上,闭目养神起来。 那瘦影便是胡老太爷,其已是人形幻身,未有一丝的野性兽形。 在抵达树前,便眯起一对老眼,很是仔细的打量起枝头上的大鸟,立马辨出这是一头鸦类。 不过,较寻常鸦鸟,个头足有两倍不止,神俊非常。 在斑驳的树影中,其羽毛闪烁着深蓝和黑色的光泽,一下就让他加深了这只乌鸦‘与众不同’的印象。 “道友从何而来?” 老太爷颤巍巍的问道。 季明闭目晃脑,道:“从...来处来!” “哦~” 太爷愈发觉得对方的话中,隐隐的含有一种道不清的禅理,再问道:“那欲往何处去?“ 季明睁开眼睛,直视着胡老太爷。 这清明澄净,不含一丝野性的眼眸,让老太爷彻底的放下心中的疑虑。 他心中清楚,若非熟读圣贤书,明理悟道,一颗兽心变作人心,绝非可能拥有这般眼神。 “自是往去处去。” 季明满含深意的道。 胡老太爷招呼鼠四上前,将一方铁匣送上,道:“即是往去处去,老朽这边也算个去处。 道友如能在我横山狐社落榻,老朽将此匣中「洗风丹」作为聘请先生之礼。” “先生?” 季明装作奇怪的样子,问道。 在老太爷的授意下,鼠四托着铁匣上前。 “您曾为教化群鼠而作三字歌诀,我家老社长偶然闻听之下,甚是喜欢。 故而才亲往此处,以这一枚洗风丹,特聘请您为咱们横山狐社中的教书先生。 这一枚丹药服下,自可在两肋下,生出一股清风。 若您这般的飞怪,服下此丹,便可平添三分飞遁速度。” “三字歌诀非我所作,不过是道听途说得来。” 季明却是矢口否认,他没有这一份文学底蕴,如若现在冒领,或有被太爷当场拆穿的可能。 所以哪怕心中垂涎丹药,他也得在这里道清事实。 “我见那歌诀中,似有气韵不能贯通,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胡老太爷沉吟片刻,说道。 季明心下一惊,暗道:“好个眼光毒辣的老狐!” 胡老太爷的感觉没错,那三字歌诀的确被季明故意删减许多。 毕竟在这一方世界中,可没有‘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这一些名人典故。 太爷未因此而收回自己的想法,反而愈发觉得对方品格上佳。 “洗风丹在我库中,已是蒙尘多年,再过一些日子,怕是封存不住内中的药性。 如你不愿受聘,那也无妨,且受了这一枚将失药性的旧丹,也算是我尽了一份地主之谊。” 季明落于树下,强忍着心中的喜意,装作感动的样子,道:“胡公心诚情真,乌松子敢不从命。” “好!” 因季明曾连拒他两次,老太爷现在心中莫名的有一种成就感。 在胡老太爷的引导下,季明飞到一片陌生的山林,这是他这个整日高飞的鸦鸟,未曾见过的一个区域。 他知道这里一定被某种力量遮掩,让山中陌生的生灵无法抵达。 在面前开始有影影绰绰的建筑物出现,一座座宅子连成了一片,其中几座内,有烛光传出。 再飞近一些,他感觉穿过了某一层无形气瘴一般,一座座宅子消失不见,只余下一座座坟茔。 “果然狐精最幻!” 季明心道。 胡老太爷将季明引入一座大墓中,那几点烛光正是从这一座大墓中射出。 季明落入其中,只见满室的狐狸像人一样坐在案几前,那惊慌的神情,就好似被老师撞见自己打小差一样。 一少年脚蹬红靴,赤服裹身,结髻于顶,自内室而来,在季明的面前长拜。 “小子胡图儿,拜见先生。” 季明知道自己被聘为先生,主要的还是服务于这一位图公子,自然是不敢托大,点头回礼。 初见图公子,不知其性情,季明刻意的保持低调沉默,对方问上三句,他也只是回了一句。 久而久之,胡图公子逐渐不耐。 过后,当胡老太爷同图公子独处之时,图公子问出心中所疑,他不认为那一头兽形未幻的大鸦可以教他什么。 “他现在何处?” 胡老太爷未理会胡图儿的言语,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图公子迟疑的道:“好像在...经卷小室内。” “观其行,察其言,方可知其能。 胡图儿,你且记住,咱们狐狸善幻,可自己的心要明,要真,要有形。” ...... 经卷小室内。 季明让鼠四帮忙掌烛,自己在这里一卷卷,一本本的翻阅书籍。 他徘徊于其中,一本本的翻,一卷卷的看,如痴如醉,不能自已。 在这个时候,什么事情都被他抛到脑后,唯有知识而已。 季明几番的算计,不正是为了这一些。 在这里的书,季明只紧着两样先翻阅,一是史书,一是修行书。 或许不巧,又或许他的目标实在珍贵,翻了许久之后,他在这里也只是找到两三卷而已。 一卷为「野丘随记」,粗浅的记录狐脉的历史变迁。 两卷为「室幻说」、「阴风卷」,乃是社中的修行书。 单腿而立,站在三卷书册前,季明都可以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他实在是太激动了,这个世界最神秘的一面将向他揭示。 “快,烛盏靠近些。” 季明先是拿起那一卷野丘随记,并对鼠四道。 鼠四难以明白乌松子的心情,他如何能明白一个曾待在毫无奇迹,且庸常无聊的世界中的人。 “三天共治,始创神真之道,炼气盛行。 后有侍奉三天之古仙,号为真人,授领天命,携【先天神真】,入世传道。” 第13章 三天,扇阴风 在「野丘随记」一卷中,称这个世界自古以来,便在三天治下。 所谓三天,为中天,号老君;苍天,号西君;黄天,号东君。 在卷中有称,中天最清,苍天最贵,黄天最浊,此三天共治天下,并将天下的境土划分为三十六方。 季明所在的谷禾洲中,虽偏于西南一隅,却也在其中设有三方道土。 如这横山一带,就属于三十六方中的「兰荫方」。 “兰荫方!” 季明读到这里,回想着上一世中没有一点关于兰荫方的听闻,看来底层民众根本没资格知道这一些信息,又或者水鸟寨中信息闭塞所致。 他未曾细想下去,继续往下看。 在久远的时代中,历史未曾被记录的时候,妖魔尊崇于黄天,而其中狐脉之祖,更是黄天座下妖仙弟子之一。 书中对于这一段辉煌历史,满是追忆之情。 再往下,黄天遭遇了一场灾劫,此处未有具体的说明,只说自此之后,苍天起势,道传天下。 而那黄天,虽仍有三天共治之名,但已经神隐其余二天之后,偶尔露出一鳞半爪,昭示祂的存在。 在黄天隐去,狐脉不甘于落魄,便转投在某一位神真的门下。 而后在那一位的支持下,举全脉之力,在太山篙里建立「天狐院」,这才堪堪到止住颓势。 季明将这一卷翻来覆去,读了数遍。 虽然上面很多地方以春秋笔法带过,但仍然开拓了他的眼界。 “被妖魔所尊的黄天隐去,故而妖魔逐渐失势,在天下三十六方中,几无立锥之地。”季明呢喃道。 将野丘随记小心的放下,季明又拿起那一卷「室幻说」。 在卷中开头第一句便是‘变形之妖,满室皆幻,故而此卷以室幻为名’,这让季明一下沉了进去。 读至子夜,季明这才放下书卷,在其抬眼时,可见其中满是思量之色。 卷中有云,妖类修行,同凡人迥异,其唤作「炼形」,而凡人修行则为「炼气」。 而这炼形的目的只有一个——成道,也叫做得道。 这个成道,并不是季明以为的那一种成仙得道,而是...修成人道。 没错,妖类炼形的目的是为了蜕去妖形,从而转成最适合修行的人体。 自此之后,吃饭穿衣,生老病死,男欢女爱便和人一样,并在人身的基础上,修成妖仙。 季明看到此处,心想着自己有着宝眼,投生成人,可比妖类成道快上许多。 当然,他还得需要一些运气,因为在这宝眼内,关于显现的转世之字,他无法主动的控制。 不过他相信,在随着他不断强大,接触到更多的知识后,宝眼必然为他所掌控。 他的信心不是无源之水,上一世在身死之时,主动的死于鸦喙之下,便是他的成功尝试。 另外,在投生后,他有了更多的发现。 比如他投生的一枚蛋卵,竟是那致他身死的鸦鸟所产。 不过在第一世中的草鱼身,被一伙人捕杀后,却未投于那任何一人的后代中,季明猜测可能那些人中,未有待产的子嗣。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值得实验的想法。 在夜深之时,小室外有狐生们奋发读书的声音,鼠四不得不出去服侍左右,递茶扇风。 作为新被聘请的社中先生,季明自然也有一壶灵茶解渴,还有三两颗的时鲜果子,几根熏制的肉脯。 这一种待遇,让季明都感觉不好意思不出力了。 饮下灵茶,一股灵机浸润全身,舒服得季明打了个颤,而后将这一卷室幻说放在了爪下。 不提炼形的最终目的,在卷中有一句话,可谓道明了妖类修行的日常。 “于深山幽谷之中,不见不闻,只一心凝神导引,与天地阴阳往来消息,阅百年如一日。” 说完,季明心中大叹。 阅百年如一日的修行,这不是不行,可如果目的是为了修成人道,那他何必这般的费力,自有宝眼神通。 不过他心中也明白,妖魔修行成人,同他投生成人,自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相比于隐匿山中,遁于世外,占据洞天福地的人道洪流,看上去似乎更值得他投入精力。 “罢了,一世当有一世的活法,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尽快让宝眼显字,不然总觉得没什么安全感。” “对了!” 季明忽然想到什么,鸟喙一张,呕出腹中的宝眼。 他小心谨慎的伸出一爪,将宝眼抓在眼前,吐出还未曾化入血肉的灵机,注入到宝眼中。 “我的想法没错,它需要能量才能加速显字。”季明心中喜道。 可惜他不是每天都有一壶灵茶,季明清楚这只是老太爷刚开始几天的优待,后面很难再有。 毕竟季明口才再好,身上的故事再精彩,也无法更改他一介小怪的事实。 将宝眼重新吞下,季明郑重的拿起第三卷,也是他在这里所能找到的最后一卷——「阴风卷」。 所谓扇阴风,点鬼火,这在山精鬼怪中,是为最常见的一类小术。 如那老庙中参与博戏的白骨娘子,总是随身携带着几朵鬼火,便是精通「点鬼火」一术。 季明曾自号游猎之王,那是放在中小型的野兽中,一旦对上大型野兽,或是个积年老怪,立马抓瞎。 所以一门妖术,哪怕是一般小术,也是他迫切需要的。 在卷面上,有一幅天书真形,围绕着真形一圈,有数段的古篆注解,密密麻麻团在一处。 这真形在「室幻说」中有记,来自于黄天之书,又名「天书」,同那苍天传道的河图相对应。 所谓‘凡八字,尽道体之奥,谓之天书。字方一丈,八角垂芒,光辉照耀,惊心炫目,虽诸天仙,不能省视。’ 最早的天书,只有八字,而后为黄天群仙不断解读,衍生出了各类天书解语之册,其中有术法、占卜、玄理等等。 而这「阴风卷」中的真形,便是来自天狐院中的天书。 所以这虽是一门小术,可是其来历非常,如若修炼精熟,未必不能从中堪悟出妙法神通来。 季明按照卷上注解,观想鸟状的真形,不一会儿,便感觉喉内发痒,强烈的咳嗦感产生。 “咳咳...” 在不断的咳嗦中,微弱的气流吐出。 “呵气成风!” 季明没想到自己这样快的便掌握了一门妖术,这似乎也不是很难嘛! “呼~” 季明使劲的呼气吐气,那一册书卷被他吹得翻卷着,小室内灰尘乱舞,他就这样玩的不亦乐乎。 耍玩了一会儿,他将一爪搭在身边的铁匣上。 他可没有忘记在这匣中,还有有一枚「洗风丹」,服用之后,可在两肋下,生出一股清风。 如得洗风丹相助,那这阴风之术,还可更进一步。 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他可没忘记那一位图公子曾招募到一头善飞的精怪。 只不过现在被他捷足先登,那一精怪定然恼怒,说不得铤而走险,这一点季明不可不防。 “咕咚~” 丹丸入腹,季明开始消化药力。 第14章 幻形,人心易 水鸟寨中。 季明在夜色的掩护下,一举飞过寨墙,盘旋在这一寨上。 忽然,他瞅准一个方向,两翅微微一收,俯冲而下,轻轻的悬停,落在一处茅草屋顶上。 “吱吱~” 群鼠在他的注视之下,悄悄的抵达这一屋前。 鼠四在群鼠中维持秩序,道:“记住,两鼠一队,挨个进去,吸了鼻息余气,就换下一组。” 说罢他便看向屋顶,在见到乌松子点头后,便开始行动起来。 两鼠一队,钻入屋内,灵活的爬上床榻,不带一丝的响动。 床榻上,鼾声大作,两只老鼠一左一右,凑近深吸着,一缕缕的白气从口鼻中飘了出来。 两鼠也不多吸,此等仰人鼻息之法,便如蜜蜂采蜜一般,对花没什么影响,采得次数多了,也可融结为一缕精气。 两鼠利索的退去,又有两鼠过来,如此周而复始,塌上之人逐渐脸色苍白,身上冒出虚汗。 季明立在顶上,等着一支支的鼠队出来,给他上供人气。 他为何组织鼠队,专盯着这一个人薅着人气,概因此人横行乡里,恶行无数,惯会欺男霸市。 哪怕将这人吸得过度,元气大伤,旁人也只道一声‘恶有恶报’,轻易不会联想到精怪身上。 为了让群鼠更有效率,且又不至于惹人耳目,唯有以此法可暂时遮掩一二。 一缕缕人气投入季明的喙中,这般的异景,越发衬托得他神异非常。 这数缕的人气在体内融结为一缕精气,进而补养血肉,滋长体外羽毛,还可增益其术法。 修为增长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季明看着底下的群鼠,他心里明白这样的模式,终是不可持续下去。 一是他根本无法搜集到足够的蜜浆来激励群鼠。 二是群鼠迟早会反感于这样的剥削模式。 它们哪怕大多未能说人言,可终究通了灵,粗通智慧,只待时间一长,总能琢磨出味道来。 “凡是缴纳人气的,自去坡上取蜜,一鼠三勺,不可多取。”鼠四对着一一离去的鼠队,一阵嘱咐道。 待群鼠离去,季明刚要同鼠四说话,在夜空中便飞来一头盆口大的蝙蝠。 这一蝙蝠很是眼熟,不正是那日老庙中的新赌客嘛! “走!” 季明丢下一个字,便振翅高飞,眨眼间便飞出寨外。 那黑大蝙蝠立马跟上,一对肉翅猛扑,只是追了一会儿,便已看不见季明的影子了。 这蝙蝠实在没法子,只得回转方向,一头钻进了密林中,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老树之上。 在这里,静得可怕。 在密林的夜间,往往极为热闹,特别是中小型的野兽,往往都选择在这一个时候狩猎觅食。 可现在这里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安静。 蝙蝠落在一处枝头,在这里有他的同伴,也是造成寂静密林的一个源头,一个恐怖的源头。 “老鸮,跟丢了。” “早说了,请称我为枭木子。” 一斜枝上,一个鸟首缓慢的转了180度,如同倒长在身上一样,冷冷的看向了蝙蝠精。 “我说,咱们有必要学那乌鸦给自己起这什么道号吗?” 那大鸮暂未回话,而是慢条斯理的低下头去,将摁在爪下,那一山地猕猴的头骨盖给掀开一角。 勾喙轻轻啄食,鲜脑入口即化。 “咱们自从彻悟吞吐灵机之法,已有近百载的功夫,可咱们一颗兽心始终无法变作人心。 一直到现在,未曾有半点踏入「幻形」的迹象。” “老...枭木子,咱们也常在私塾外听课,通了舌窍,会了人言,可咱这一颗兽心就是更易不了。” 蝙蝠精趴伏在那一猕猴尸身之上,一边吮吸着血液,一边不无苦恼的叹道。 “所以得学。” 大鸮叼着一块脑花,囫囵吞下,道:“咱们没有明师教导,那些个圣贤书只得其皮,而未闻其骨。 所以咱们得借着图公子的便利,在那横山狐社中听闻圣贤道理,好变易成一颗人心。” 蝙蝠精听了更加苦恼,道:“那乌松子机警得很,飞速又快,不在你枭木子之下,咱们没有下手的机会。” “机会就在眼前。” 在枭木子那一张严肃而凶猛的脸庞上,露出了笃定的神情。 ...... 季明一口气飞回狐社中,虽有料到近日里恐遭不测,但还是被那一头蝙蝠精给...吓住了。 这一种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并不可耻,他在空中多以捕猎为主,而对战经验实在少得可怜。 难道图公子早前招募的善飞之怪,便是这一头蝙蝠精。 如果他没有记错,在这一头蝙蝠精的身边,似乎还有伴随着一头...大鸮。 “难办!“ 季明思索许久,未有破解之策。 要是宝眼中已显出字影,他自可放手一搏,可现在的他,可是惜命的很。 在苦恼间,鼠四过来递了一个话,称那图公子约他于枯水涧上打猎,顺便求教一些道理。 季明想都没想,下意识就想给推了,在这个时候他哪里敢外出活动,不是自寻死路吗?! 可转念一想,要是惹恼了图公子,怕是这一社中栖身之地,都无法长久的立足下去。 季明难受得趾爪抓抠着地砖,抓得石屑纷飞,忽然他看向自己的鸟爪,脑海中灵光一闪。 “道行不足,我自有“神兵”来凑。” 季明心中暗道。 他立马在砖面上划拉起来,思考着“神兵”的结构,一直熬到天明,这才匆匆完成大体设计。 鼠四被他唤来,令其用社中纸墨,将砖面阴刻的设计图给拓印下来。 鼠四虽见识不广,可见拓下的图样,不自觉心底一寒。 这图上是一副爪套,不对,该用「战爪之套」来形容它,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异常锋锐。 如若乌松子套上,除非炼成利害妖法的精怪,否则哪个能挡。 “去!” 季明将那曾装着洗风丹的铁匣推到了鼠四面前,道:“找十三大寨中最好的铁匠,务必尽早的赶制出来。” 似又想起一事,季明将两爪沾墨,在纸上留印,仔细叮嘱道:“让铁匠按照这一个尺寸打制。” 鼠四一脸的为难,这实在有些超出他的能力范畴。 “鼠四,我知道你鼠三哥为何人所杀。 只要你办妥这一件事情,我必帮你索回那一个人的头颅,让你好生的祭奠你家鼠三哥。” 说着,季明两翅微展,一股冷风从翅下流窜出来,轻轻的吹向鼠四,直吹得鼠四浑身僵冷。 “如若办不妥,我保准送你去见鼠三哥。” 在季明恩威并施之下,鼠四抱着怀中图纸,一句话不敢多说,连忙朝着山下大寨爬窜过去。 “那蝙蝠和大鸮均是未幻人形,说明他们两个兽心未变人心,还无法迈入「幻形」一境。 按理来说,这样的算是野怪之流,无有根底和传承,这对我来说可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第15章 战爪,山雾斗 社外,大杏树上。 蝙蝠精倒挂在这里,每隔上一段时间,都会张开口,发出一段特定频率的超声波,来确定乌松子的踪迹。 这是他们蝙蝠独有的能力——回声定位。 待成了精,这一能力更显突出,在灵机的催运下,甚至可以定位到目标在空气中遗留的气味残余。 “怎么样?” 树上保持假寐中的大鸮,问道。 “这几日里,就那些狐生和鼠仆进进出出的,而他一直待在墓中,从没有出来过一次。” 大鸮闭上眼睛,转过头去,似乎再一次进入假寐的状态。 蝙蝠精有些急了,道:“他连图公子的命令都敢拖延,难道已生怯意,准备退出狐社。” 大鸮没回他的话,这让蝙蝠精很是烦躁。 “他躲在社中,我们该怎么做?” “等!” 大鸮回道。 蝙蝠精忽然想起一事,兴奋的提议道:“不如我们杀了那些个群鼠,看他还出不出来。” 大鸮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倒挂的蝙蝠精。 蝙蝠精被盯得心虚,后知后觉的道:“我忘了,那些社鼠隶属于狐社,打杀了他们便是落了胡老太爷的面皮。” “你不是忘了,你是蠢。” 大鸮骂了一句,接着又想起一事,道:“听博泥公说过,那鼠四曾在老庙中参与过博戏,在他身上或许还有些宝贝。 这里我先盯着,你先去将那鼠四抓来。” 蝙蝠精打了一个哈欠,说道:“咱们两个可都不是昼行动物,还是等到晚上再行动吧!” 入夜,在蝙蝠精飞离之后,附近的一处地洞内,一头社鼠梳理了下毛发,来到了狐社之中。 这一社鼠故意在社中晚课之前到来,趁着得闲的时间,入得小室内,将杏树上的情况告知于季明。 “呵~” 季明轻笑一声。 不管这两个精怪如何聪明,如何警觉,可一些东西永远无法具备,就比如这反侦察的意识。 既然蝙蝠精已走,那他也可以外出,想必那鼠四已是等得着急。 趁着夜色,季明在坟茔中步行一阵。 那一头大鸮虽不具备蝙蝠精的回声定位,可是其听觉,还有夜视能力,都是极为出色的。 在其附近,季明根本不敢振翅高飞,否则必然惊动对方。 待离得远了,季明才敢起飞,朝着山下某一大寨的方向飞了过去。 他尽量维持一个低速,避免过高的振翅声被大鸮捕捉到,在飞行到一定距离后,才开始提速。 在外出行动中,需得谨慎,再谨慎。 对方已经修成精怪,不可以寻常大鸮的标准审视之。 说实话,他这一趟外出,也是冒了风险,但却是不得不为之。 在那一所大寨中,只有几个大户人家,还有粮仓、营房等处,依稀亮着几盏灯火,其余之处漆黑一片。 在一匠铺处,季明落下脚来。 这里便是鼠四所寻的一处铁匠作坊,他刚要飞入其中,便瞧见在那在寨上乱飞的蝙蝠精。 盆口大的蝙蝠,在空中实在惹眼。 只是鼠四行踪隐秘,那蝙蝠精即使拥有着回声定位的能,也一直是待在狐社附近追踪于他。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又如何得知鼠四的位置。 季明实在想不明白,只得归咎于精怪自有神异,而后赶忙飞入铺中。 只见在火炉边上,正站着一精壮汉子,其赤着半身,在鼠四面前,点头哈腰的说道些什么。 鼠四见到季明入内,兴奋的命那铁匠展示成品,接着又问道:“您为何今日才至,战爪两天前便已制成,这一位铁匠汉子现在正千方百计的将我哄走呢!” “我被盯得紧,现在才有机会出来。” 季明一入内,话还没说两句,目光便被桌上的一副精铁爪套给吸引住了。 那爪套形似一个大号鸟爪,前三趾和后一趾的前端,都是由一面曲刃所构成的,形似弯刀的刃尖。 而用于穿戴的后半部分,则被铆钉连接曲刃,就如同灵活的虾壳结构。 那铁匠见神俊的大鸦飞入铺中,腰身便压得更低一分,小心的说道:“鸟大王,鼠爷爷,咱这只是小作坊而已,打制成这样,已是耗尽心力。” “给我套上。” 季明道。 “是,大王。” 铁匠弯着腰上前,却被大鼠一脚蹬开。 “我来为您穿戴。” ...... 在低空之中,蝙蝠精上下翻飞,左右盘旋,不断的发出超频的声波,试图追踪到鼠四的气味残余。 “这里。” 在寨中飞了半天后,蝙蝠精终于定位到一处地方。 虽然定位到鼠四的位置,可是蝙蝠精未曾闯入其中,因为他同样定位到另一熟悉的生灵。 “乌松子!” “砰”的一声,在底下的铺顶上,如鹰隼一般的黑禽冲飞而出,眨眼间来到蝙蝠精的面前。 在冷冽的月光下,那一对闪着寒光的铁制爪套,就如同两把利刃一样,刺入了他的眼中。 蝙蝠精一下生出了惧意,不等他有所反应,只见对方猛得扑来。 “啊~” 刚冲至前,便见其张口,超频的声波在蝙蝠精口中发出。 季明见状,立马振翅,翅下所生的流风一托,身子猛得抬起,立马躲过了蝙蝠精的声波攻击。 在半空一翻,再度袭去,这一次季明依旧采取一种佯攻,他需要摸清这个蝙蝠精的能力。 “啊~” 又是一声高亢且尖锐的音波。 在连续数次佯攻之后,便也摸清了蝙蝠精的虚实。 在其余音未尽,新音未生之际,爪刃轻轻的一划,便扯断半个肉翅。 低空中,蝙蝠精无力的扇动翅膀,直直的下坠,不断发出高亢的音波,在落地声中戛然而止。 季明轻展翅膀,如羽落一般,轻巧而优雅的落于地面,将四趾铁爪轻轻的按压在其脖上。 “我可以让你说三句话,以此来作为保命的机会。” 蝙蝠精口中溢血,圆眼直视着季明,忽然口张到极致,刚发出“啊”的声,便被爪刃割首而强行中止。 “可惜!” 蝙蝠精这股子刚烈意志,让季明生出些许的敬意。 如今蝙蝠精已死,只剩下那一大鸮。 “鼠四,保管好尸体!” 季明振翅高飞,有了这一对战爪套,他总算增加了一些对战的信心。 他自山麓上高飞,这里逐渐有山雾聚集,飘于半山林梢之上,将季明罩入其中,令其视野受限。 为了稳妥起见,他开始升高,准备冲出山雾。 在升高的过程中,很是耗费体力,再加上他的一双战爪,便更为费力了。 好在服用洗风丹后,阴风小术有成,可驱使流风托飞,既能提速,又可省却许多的气力。 “咕~ 咕~” 鸮号声在底下的翻卷的山雾中传来,似乎在恐吓着他一般。 那大鸮果然觉察他的行踪,只是不知道对方是否知道他已经杀死蝙蝠精,还拥有着一套战爪。 在爪下,趾刃猛得一个交击,蹭得一声,擦出火星。 “我得主动出击!” 他刚产生这一个念头,相距不过一米的雾团之内,有一团黑影迅速变大,大鸮破雾而出,利爪高抬抓击而来。 “嘎~” 季明大叫一声,心中大定。 这一头大鸮果然不知自己的秘密武器,不然绝不敢以双爪对攻而来。 “蹭!” 双翅一压,平展的鸦身翻起一点,那血迹未去的趾刃一下子亮了出来。 在翻涌的山雾之上,清冽的月光之下,大鸮根本来不及收回他的攻势,利爪和铁爪对击起来。 “嘎! 嘎!” 季明兴奋的鸣叫着,一双铁爪死死的抓住对方的爪子,直抓得鲜血淋漓,皮绽骨露。 从高空上,再到山雾里,季明抓着,且拖着这一头大鸮,来了一场极度刺激的死亡翻坠。 大鸮被季明的铁爪和疯狂所刺激到了,拼命的扇动翅膀,咕咕的叫着。 第16章 池塘,假于物 “咕咕~” 山雾中,大鸮狼狈仓惶的飞出。 在其两脚之下,他那些粗壮锐坚的爪趾已然齐根而断,这是他逃脱战爪束缚所付出的巨大代价。 “嘎!” 一声沙哑难听的鸣叫,在山雾中响起。 在大鸮身后的那一处山雾中,正剧烈的翻滚着,季明从中展翅冲出,雾气抚过他的每一片羽毛。 他气定神闲,翅下托风,迅速的逼近大鸮。 “我退出。”大鸮振翅更急,尖声喊着,“我会离开横山,飞得远远的,永不出现在你的面前。” 季明没有说话,他连说话的气力都不想浪费。 在翅下流风的托动中,逐渐追上了大鸮。 不过,随着飞行高度的攀升,风开始有一些急了,这逐渐开始干扰了他两翅之下的流风。 在身下,他已经可以清晰的看到大鸮的羽背。 已然血迹斑斑的趾刃,似一把把剃刀,逐渐抬起,只差一点就可以切入羽背,将其抓得破碎。 就在这时,那一颗鸮首竟180度的转了过头,直勾勾的盯着他。 在那两只大眼中,仿佛有一朵月光花蕊在瞬间绽放,只是一下便让季明意识不稳当起来。 “我...中招...” 季明移不开对视的眼睛,只能拿余光一扫,瞥见下方的...一方池塘。 “池塘!”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季明收缩翅膀,在下坠中沿着一条弧形的轨迹,朝着那方池塘坠去。 在大鸮眼中,闪着残忍的冷光。 他终究还是依靠自己的「催梦」一举翻盘,但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惨胜,现在他成为一头无足之鸟,一旦落在地上,便难以完成跳跃起风的动作。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得先杀了这个乌松子。 在天空上,两道鸟影带着丝丝的云气,沿着一弧形轨迹坠落下来,其终点则是一汪池水。 一道在前,一道在后。 “噗通”一声,季明直接坠入池水。 大鸮悬飞在池上,这个乌松子绝对是他近百载生涯中,遇到过最为棘手的一头敌对精怪。 他不认为坠入池水,乃是对方运气所至。 那一种在昏迷前,所特意摆出的一种俯坠姿态,实在让他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在中了「催梦」的情况下,还可以保持这样的动作,足以证明这一飞怪心神力量的强大。 在这一方池塘中,季明自高空坠冲而下,即使他的入水姿势恰当,也是被一瞬间的撞击力给撞得筋骨移位。 在肉体上的剧痛,还有冷水的双重刺激之下,他那昏沉的意志,总算是苏醒了几分。 迷糊着睁开眼,他还以为梦回到第一世(草鱼),在呛了一口水后,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未曾在第一时间出水,而是强自闭气,保持不动,于水下潜着。 季明只是瞧上一眼,便已知晓那一头在池上盘旋的大鸮,其心中的所思所想。 无非是确认他在池中是否已被淹死。 如若没有,按照一般鸟类的本能,落在水中必然会惊慌挣扎,而大鸮定然会阻止他出水。 在这水中,他的一双战爪便失去威胁,且若无法上岸,只能在水中挣扎到力竭而死。 不得不说,想法真的很好,没有一丝的瑕疵,可是却偏偏遇上曾经投生为一头草鱼的季明。 这一世,虽为鸦鸟,可对于水下仍觉亲切,不说在水下畅游无阻,待上一段时间总是没问题。 因爪趾已失,恐落池中,大鸮飞得并不低。 在他无法看清的茂密水草中,正悄悄的探出一喙,贪婪的吞吐着空气。 在盘旋好一阵后,大鸮的气力渐衰,他料想乌松子定然已经淹死水中,这才逐渐的飞离。 那茂盛的水草中,探出了季明的鸦首,死死的盯着大鸮飞离的方向。 “嘎~” 一声沙哑的鸦鸣,让那天际的大鸮猛得一晃,险些栽倒下来。 “他没死!” 大鸮这下子彻底的慌了,竟是连声音的源头都不敢看上一眼,振翅速飞了起来。 在他的背后,一道湿漉漉的黑影升了起来,两个闪亮的铁爪在晨光中缓慢的抬起,微微的张开。 “嘎~” 近在咫尺的一声鸦鸣,让这大鸮因极度的惊惧,而咕咕的的哀嚎起来。 就在下一秒中,他便清晰的感受到数道冷意,正在粗暴的侵入他亢奋而炽热的血肉内。 血液、碎脏、羽片等,在黎明的迷幻晨光中,洒于长空之上。 季明抓着破碎的鸮尸,落在一处枝头上,吐出宝眼塞入其中,让宝眼吸收血肉中的灵机。 两怪已除,危机总算过去。 闲适的山风拂过,将湿漉漉的羽毛吹干,季明低头吞下已经吸完灵机的宝眼,并看向那一方池塘。 这池塘并非第一世所在的那一方池塘,但这池塘让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在草鱼那一世中,不过两年时间,宝眼中已显出字影来。 这说明在那一世中,一定有某种因素在影响着宝眼,极大可能是有他不曾觉察到的...灵机。 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寻到那一方池塘。 举目往去,山野之间,林海起伏,溪石水溅,山涧悬挂,一派自然野趣,只一横山他便无法尽探,又如何去寻那一方不知何处的池塘。 “如果在此方世界也有土地山神就好了!”季明这般想着,忽然醒觉,道:“对了,土地山神。” 这方世界如此玄奇,他一个外来者缘何知道这里没有类似于土地山神的存在。 他得找一位知识渊博的长者问询一番,而最佳的对象便是横山狐社的社长——胡老太爷。 ............ 在狐社外,鼠四拖着蝙蝠精的尸体,在那一颗大杏树下等待多时。 在这树下,还有一赤服少年,正骑着一匹小马,执着鞭,领着一队狐兵,好不威风的样子。 当季明落在树梢上,少年立马举鞭指向他。 “好个山精野怪,惯是粗蛮无理,竟敢擅杀我的门客,还不速速自戕。” 季明认真看着这一位胡图儿公子,其人形齐备,举止有度,未露一点狐形,必是在「幻形」中积累许久。 面对这一位,如若对方真有心害他,季明绝无一丝抵抗能力。 “太爷请我入社,教化狐生,如今未立寸功,如何敢浪送性命。” 季明没有直接承认杀害二怪,也没有否认,听起来像是在示弱,实则话语中给自己留了一些余地。 后续如果公子继续追究,他即使在太爷面前,也能说道一二,不至于太过被动。 “我也是社中学生,你可有何教我?” 图公子问道。 “斡旋造化,颠倒阴阳,移星换斗...” “这些你都会?”胡图儿眼睛一亮,不自觉放下高举的手臂问道。 “我都不会。” 季明道。 胡图儿脸色发红,气得狠抽了两下鞭子,道:“那你会个什么?” 季明举起一爪,亮出上面的战爪,道:“假于物之术。” 胡图儿见那战爪,面上未有嗤之以鼻之色,而是认真的问道:“先生,何为...假于物之术!” “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 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善!” 胡老太爷自狐社而至,听闻此话,道:“‘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胡图儿你若能明悟此句,离成道不远矣。” “我明白了。” 胡图儿哪怕心中还有不服,也深知这几句话中的微言大义,胜过许多圣贤道理。 当下也不得不服太爷招其入社,实乃明智之举。 第17章 山鬼,天狐考 “先生!” 胡图儿执弟子礼,在树下唤道。 季明没有搭理这个狐狸公子,转头看向老太爷,问道:“太爷可知道这附近可有山神?” 许是因在太爷的面前,又或许真对那假于物之术感兴趣,被季明无视的胡图儿一改先前态度,竟抢着回话。 “先生所说的山神,应是居于此地界中的山鬼。 其在东南二十里外的一座老庙中,那庙外长有一颗老槐,先生一看便知。” “原来是那博泥公!” 季明心道。 一旁的老太爷上前,拱着手说道:“图儿虽性情顽劣,但好在本质纯良,还望您多加引导。” 老太爷已有一颗儒心,他的三观已经同当下的士人所对等,信奉于天地君亲师的那一套。 也是因此,被太爷亲聘为先生的季明才敢摆一些谱。 在太爷的面前,季明认真的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敷衍得很。 这图公子前一些日子说什么邀他在外狩猎,现在一想,摆明是同那二怪串联一处,欲置他于死地。 要不是寄狐篱下,季明早给... 好吧,他的确拿这个狐狸公子没办法,二者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待太爷离去,季明立马飞下树来,忍着身体上的伤痛,将那一具蝙蝠精尸身囫囵的吃下肚去。 看着季明这般血腥的吃相,那一位胡图公子有些被惊住了。 似他这一般,自打生下来便是食精米,而饮甘露,读圣贤之书,从未有绒毛饮血的经历。 且他观这乌松子满口的圣贤道理,且举止有礼,进退有度,实比他更似一个人,故而对方这样的野兽作态于他更具有一种冲击力。 在社中过了几日,季明伤势渐好。 不知是不是那一日一番善假于物的言论,让他在太爷的心中提了一个档次,平日里伙食中竟未削减灵茶供应,还额外增加了青玉一般的精米。 听社中狐生说,这青精米由「天狐院」直供,最能养身,排除体内恶浊,以成清灵之体。 季明将所得精米小心的收藏,在他的内心中,早已经决定将以人的身份踏上修行之路。 在妖怪这里,他实在没有看到光明的未来,而且百年得道,千年成仙,对于他而言过于漫长。 同人相比,妖怪简直如同被历史所淘汰的一样。 收好精米,季明心下略有感慨。 暂且不说那一位图公子,太爷这般的厚遇,实在让他心里热乎,当下便也为太爷提了一些教育上微不足道的意见。 之所以是意见,只因他清楚自己未曾真正了解狐社。 虽说看出社中狐生学习态度散漫的问题,但不知其中的本因,一切分析来自于推测,未曾考证过。 所以只是一些意见,给予太爷一个不同思路的参考。 饶是如此,太爷也是欣然接纳,且积极的同季明在这一方面探讨。 胡老太爷让季明产生一种被正视,还有被认可的感觉,他也似乎更为融入这个世界一分。 在社中的日子总是充实的,最近他又开始学习文字。 老实说,很多古篆还是同伥鬼所学,一些篆字更偏向于象形文字,同前世世界还是有一些区别。 在古篆之后,还有一种盛行于今朝的字体——巴文。 同太爷聊起这一文字时,其称这一文字源于一种古老的卜文,而之所以现如今盛行于世,目的便是取代从黄王治世起,便一直流传于今的篆体。 太爷还说,人可以弃篆学巴,可妖不行,这是族群之根,传承之本。 只通过文字更易一事,就可看出苍、黄二天从古至今的博弈,真令他有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之感。 在学习中,又过去许多日子。 在寻那博泥公之前,他决定先深入的修行一下阴风术。 他目前所施展的阴风术,哪怕是在服了洗风丹的增益之下,也未曾展露出它真正的力量。 在观想了「阴风真形」后,初有所成后,想继续深入的修行,就需要在一处坟茔中,不断的吸取死者的余息。 在人死之后,有时尸身内残存着一口气,这一口气在尸中久养,便养成了一股阴气。 季明要是能在坟茔中,寻到那么一两口阴气,阴风术才算真正成了,否则只能唤作呼风术。 横山狐社的所在,便是一处巨大的坟地。 要说最熟悉这里的,不是狐生,就是社鼠,这里的一座座坟茔是他们在课后的玩乐场所。 季明在社中询问一圈,借着社中先生的身份,轻而易举的得到许多具备阴气的坟茔位置。 此后,便在各处的坟中飞进飞出,尸内一口口的阴气被他吸收,鸦身上已带着一股寒意。 在阴风小术大为长进的情况下,季明开始思考怎么求助于博泥公。 他不认为自己一介小怪,在那一位博泥公的面前能有太大的脸面,让其为自己提供帮助。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扯出胡老太爷的这一面大旗,又或者利用对方在老庙中设下的博戏。 后者比前者似乎更具操作空间。 “先生!” 在季明外出采集阴气之际,那一位图公子又跟随了过来。 这几日总是这样,图公子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非缠着他学习随口胡诌的假于物之术。 见季明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这一位图公子稍显难过的问道:“先生可是嫌我烦了些?” 季明忍住不耐,他现在还不好得罪对方。 “听说那「天狐院」一年一次的大考在即,图公子难道不该在社中修行,积极的备考吗?” 听到关于天狐院考试的话题,图公子面上难过的神情,总算是真切许多。 “狐院考试不考别的,专考天文地理。 欲通天文,则得学天星卜算之术。 晓明地理,则得学尽九洲之鸟语,通过询问四海八方之鸟,从而明察天下地情。 可天星卜算之术中,我如今连天上的星宿位置还未曾记全,更别提后续的卜算口诀,还有易理玄学。 在九洲的鸟语中,也只是学会了一百六十三种而已,所察的地情,不过谷禾一洲罢了。” “啊~” 季明着实被惊了一下。 他没想到考取一个天狐生员,竟是这般的困难。 光是想一想其中内容,便觉得一定是繁杂枯燥之极。 “我说这一些,非是博取您的同情,而是证明我非是那等不堪造就之辈,还是值得您投入一些精力。” 既然图公子说到了这里,季明干脆说开了,省得这图公子总是纠缠。 “那我问你一件事! 那一日你邀我出社,是否来自于那蝠、鸮二怪的撺掇?! 而你这一位尊贵的图公子,心中又是否知晓他们两个的目的是想置我于死地?” 第18章 报复,拜月法 “我...” 胡图公子这一下子彻底没了言语。 在他的眼底带着一股道不明的羞怒,他是真没想到乌松子竟敢将这一种话给挑明了。 “他怎么敢的! 难道不怕我在羞怒之下,将他悄悄的杀死在这野外,难道他心里认定我必然不敢这么做? 对,他一定觉得我畏惧于老太爷的社规家法,不敢对他这一位被聘请的先生暗下毒手。” 图公子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让季明心中顿感不妙,于是他的语气一缓,好言好语起来。 “图公子,这事情在任何精怪的身上,那都像是一根刺一样。 我可以忍让,不在老太爷的面前提及,以免伤了你往日的声名,可是我定是难以忘记它。 想来...你也不会相信我会忘记这样的不快。” 胡图儿的面色好看一些,在沉吟片刻后,试探性的说道:“我想我应该可以弥补您!” “这是可以弥补的吗?” 季明厉声的喊着,想起双方实力差距,便迅速收拾情绪,道:“这当然可以弥补,公子打算怎么弥补?” “我看您体内似乎灵机不盛,想来还未曾有一门正宗的炼形法,而我这里恰好有一门「拜月法」。” 说着,胡图儿从腰囊中取出一页银章。 “难道是那狐院天书之中的天狐拜月法?” 这下子季明有些不淡定了,忙接过那一页银章。 “怎会是那等的法门!”胡图儿深感季明的想法过于跳脱,不似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类精怪。 “这一门拜月法为一位狐脉先辈所悟,可以看作是为「幻形」阶段而创造出的一门妖法。 它虽不是上等的炼形法,可是放在一般山精鬼怪之中,也是十分难得。” “好! 好极了!” 季明得了银章,爱不释手的道。 上等的法门他不敢奢望,若真是那狐院天书上的妙法,他倒是得怀疑这一位胡图儿的真实意图了。 待收了银章,再瞧眼前的胡图儿,才觉得顺眼了许多。 法术之中,自以法为本,他虽然决定以人身修行,可若是能得炼形法,也是一份巨大的积累。 他可无法保证在下一世,乃至下下世中,自己这宝眼之中显出【胎】字。 胡图儿见季明的态度总算是有所缓和,这才拿出了从鼠四那里索要来的一张鸟类战爪拓印图。 “就如您所说,这可致千里,能绝江河的假于物之术,请让我再多多的见识一些。” “为什么?” 季明问道。 他不认为图公子真的喜欢假于物之术,也不认为以对方在社中的地位,需要做一些迎合胡老太爷的表面文章。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真的很好奇。 “在修行百艺之中,有一门较为偏门的技艺唤作「傀儡戏」。 我如果能够在「傀儡戏」这等机巧之物上,作出一些新意,便可以凭借百艺之长,破格通过天狐院的考试。 如您在战爪上设计的类似于虾壳的结构,还有连接两个部件的...钉子,就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那是铆钉!” 季明说着,同时在心中吐槽道:“这大概算是妖魔版的特长生了!” 要说机巧之物的话,在他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便是连珠弩。 可他只记得一个大概的造型,好像是一个箭匣装在弩上,通过推拉扳手的方式,从而装射弩箭。 这不比战爪,在构造上复杂许多,细节上实在是回想不起来。 季明只好摆出一副法不轻传的姿态,在口头上阐述了连珠弩大概的构造,剩下的让其自悟。 胡图儿虽有一些意见,但眼下只好按照乌松子所讲,先去实际的尝试一番。 反正乌松子也跑不了,届时再有疑问,再来找他追问,料想对方也不敢不回答。 在应付了这一位后,季明知道他必须尽快令宝眼显字,不然自己的这一点知识将很快被掏空。 “鼠四!” 熟识的社鼠再一次被季明唤来。 鼠四实在怕了这一位,平日总是躲着,不敢提那一日季明所作出的承诺。 “老庙何时再有博戏?” 季明问道。 这问题让鼠四一怔,以为季明主动履行承诺,心下大为感动,并为这几日避着对方而感到羞愧。 “老庙博戏向来都是由熟客引荐,我们可以找那一位白骨娘子做个中间人,上一次我和鼠三...” 鼠四话说一半,及时打住。 上一次他同鼠三在庙中玩耍,意外赌输了一段泪斑玉竹,还连累鼠三身死,实在没脸再提。 “她在何处?” “河畔乱滩!” 季明背着鼠四,即刻出发,只是片刻的功夫,已是抵达了横山之北的大河。 “在那乱滩之上,常有十三大寨中的弃婴飘至,被那白骨娘子收集祭炼,欲成一件法器。 你如见河畔之处,有腥浊之尸气,啼哭之杂音,必是那白骨娘子祭炼尸婴之所在。” 季明心中一凛,法器可不是寻常之物,也非一般精怪可有的,这白骨娘子果真有些道行。 他很快锁定了一处地方,刚准备降下便闻得一声雷音。 这一雷音不是天上发来,而是由地上传出,准确说是那一乱滩所在。 “有道士在此降魔,娘子有难了,咱们赶紧...避开吧!” 背上,鼠四喊道。 季明从善如流,立马调转了一个方向,迅速的飞离了这里,远远看上一眼的想法都没有。 “还有哪一位精怪可介绍我们?” “还有一头虎精!” 鼠四想起了那一头斑斓大虎,对方虽然道行不深,幻形未成,可是似乎深得博泥公的信任。 “好,便去找他。” 季明立马瞅准一个方向飞去。 鼠四心中疑惑,他还未曾指明方向,这乌松子为何识得那虎穴的位置?难道同那虎精熟识。 在熟悉的虎穴前落下,季明略有一些感慨。 曾经在这里,他同那一马宁(伥鬼),曾在雨下,在酣睡的猛虎边,讨论着密功的练法,偶尔说一些人生的愁事。 也是在那个时候,在他的内心中,已埋下了一颗向道的种子。 “有腥味!” 鼠四提醒道。 季明小心的飞入穴中,那一处肉骨尸堆似乎曾被暴力撞开,铺洒了一地,蝇虫在穴中乱飞。 “虎威已散!” 季明心中暗道。 曾经这一尸骨堆中,少有飞蝇,概因穴中虎威所摄。 如今这般景象,似乎在预示着那一虎精,早已遭遇不测。 深入穴中,几头虎崽已经消失不见,大片的血迹洒在土岩表面,还有一些肉糜粘在地上。 一些刀劈斧凿的痕迹被季明辨出,这是...解剖的痕迹。 “他死了!” 季明道。 “报复!“鼠四似乎知道些什么,对着季明惊恐的喊道:“这一定是太平山仙师的报复。” “因为密功?” “对,这虎精杀了道民,拿了「控鹤功」的事情一定被泄露了出去。”鼠四浑身哆嗦的说道。 “你怎么知道密功? 算了,这不重要了。” 鼠四想着乌松子既已知道泪竹之事,知道这一桩密功似乎也不值得惊讶。 “这事情没这么简单。” 季明联想到了很多东西。 那道民既为虎精所杀,仙家报复自在情理之中,可刚才乱滩之上,白骨娘子缘何被道人所袭。 他并不认为二者是毫无关联的两件事,或许是仙家已在虎精口中知晓老庙的博戏,竟是以密功为戏。 “走,速去老庙。” 第19章 钢刀,庙中猴 季明不敢飞近老庙,只敢在远处滞空观察。 那一座老庙从外面看上去倒是完好,可谁又能知道内里的情况。 “鼠四,要不你去...” “不,我不去。” 趴在季明背上的鼠四拼命的摇头,一副打死也不去探查的样子。 季明没有强求这个被吓坏的社鼠,如果真的证实了他的猜想,这一个社鼠将面对一个可怕的局面。 收翅落在庙顶上,透过顶上的破口朝下面看去。 在这里面似乎一切如常,只是狭小的破口无法看清里面的全部,更见不到那一尊泥塑的小鬼像。 将头探入,季明这才见到了那一尊泥像。 在短须的泥像上,其肚口的位置上,破了一个大洞,洒落下许多的银钱。 看起来,打破博泥公宝藏肚腹的人,已经取走其中的最贵重的宝贝,而对这世俗的钱财没有一点兴趣。 “嘎!” 季明飞入庙中,故意大叫了一声,见庙中没有一点动静,这才小心落地。 “死了?” 季明疑惑道。 鼠四几步窜入那被打破的陶肚中,在银钱里打滚,嚎丧一般的道:“是了,仙家们一定在追杀所有参与博戏的精怪。” 季明看着泥像,一个飞腾落在泥像的头上,脚下战爪就要发力。 “好鸦儿,快快下来,我这一颗泥首里,可是没法藏下宝贝。”一道声音在庙内响起,这是博泥公的声音。 季明略有尴尬的放下爪子,他的确有破开泥头,看其中是否藏宝的打算。 鼠四激动起来,从破肚中跳出,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虎精同白骨娘子先后被仙家所杀?” “白骨娘子也死了!”庙中一声长叹回荡,带着歉意的道:“都怪我,触了仙家逆鳞,以密功赌斗的形式辱了那一具道民尸身。” “这该如何是好!” 鼠四已是六神无主,无头苍蝇一般在庙中乱转,埋怨道:“这样的秘事,如何能泄露出去?” “是那虎精的伥鬼所为。 我早早告诫过虎精,人心最是有毒,何况那还是一个读过书的,岂愿长久的为他所制。” 博泥公的声音很是萧索,最后还是嘱咐了鼠四一句。 “狐社就别回去,想来太平山的敕令已经传达到了那里,就算胡老太爷也定然保不住你。” 季明怜悯的看了鼠四一眼,这个小小社鼠,只是跟着那鼠三耍了一次博戏,便得罪了一大仙门道宗。 鼠四叫苦的道:“太平山执掌着天下五方道土,我一个鼠精,哪里能在他们手中溜走。” “是啊!” 博泥公大感赞同,说道:“何止是你,便是我这一山之鬼,不也是被受罚而封禁百年。” “我说这一位好鸦儿,能否从我脑袋上飞下来。” 季明见博泥公的注意终于转移到他的身上,飞落下来问道:“博泥公可否为鼠四指条明路?” 鼠四在社中帮他许多,凡应下之事都很尽心,他也不忍看得鼠四落得个灰灰了去的结局。 另外,他也想借着此事俘虏鼠四之心,好在后面下一步闲棋。 “不是没有办法,可我又凭什么帮你们? 我已然受罚,难道为了区区一个小鼠,再去得罪那仙家一次。” 博泥公的言语冷酷至极,让鼠四顿生万念俱灰之感,可季明却是未打算放弃。 他瞧得明白,这一位博泥公的身躯已被仙家封禁,现在不过是一个外强中干的壳子罢了。 “呼~” 一股泛着黑色的阴风倒灌入庙中,季明准备上点手段。 他这么做的目的,倒不是单纯的为了鼠四,也是为了让博泥公可以好好配合他的一些私事。 在山精鬼怪之中,如太爷一般的,终是少数,多数还是一种‘拳头便是道理’的思维。 “住手!” 在庙中的横梁上,不知何时蹲着一头卷毛的猕猴,在其后腰上,竟是挎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哪里来的两头野怪,也敢在这里冲撞山鬼。” “原来还有一个守庙的。”季明将两翅一展,再瞧一眼鼠四,准确的说是他头上的圆帽,道:“今日我就是拼了这身子,也定要让博泥公给你吐出个避祸的法子。” “乌松子!” 鼠四一时感激涕零,只觉身子里一团火在烧着,热乎乎的,暖洋洋的。 他心中已在暗暗发誓,今朝若能避祸,日后定奉乌松子为大王,自此追随左右,一心无二。 心誓刚立,谁知下一秒,便听得乌松子话头一转,小声的道:“你那圆帽里,可藏有什么斗战的宝贝,快快使出来。” “哦!” 鼠四虽心里膈应一下,但还是从帽中揪出一撮鼠毛,一口气吹了出去。 那跨刀的猕猴,警惕的蹲在梁上,只见那白色的鼠毛若一浮尘般,在庙中缓缓漂浮上去。 “躲开,这是火鼠毛,易燃...” 庙中的声音未落,那一撮鼠毛“轰”得一下燃起,一个焰骨朵朝着横梁上罩了过去。 猕猴大叫,闪亮的钢刀骤然出鞘,竖持在手,猛得一个下劈,竟是将整个焰骨朵给劈了开来。 季明扇动着双翅,丝丝的阴风吹了上去,风起火聚,让那被劈开的焰骨朵再次聚合一起。 “烧! 烧个干净。” 在鼠四的一对小眼中,满是发泄式的怨毒。 猕猴大叫一声,直接从梁上滚下,掉出焰骨朵的范围,忍着一身的烧伤,朝着季明劈去。 “铛~” 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在钢刀和战爪间响起,季明只感到战爪上有一股沛然大力传来,都没来得及反应,直接被劈飞出去。 季明必须得承认,他有一些慌了。 再看了一眼无法施展出自身优势的庙内空间,他果断的振翅上冲,不料寒光一闪,翅上一痛。 那一把钢刀被猕猴掷出,将季明的一翅钉在墙上。 “好一个善使刀的精怪!” 季明意识到自己小觑了这个刀猴,哪怕同他一样未入「幻形」,其意志和武艺都是上上之选。 说到底,自杀了蝠、鸮二怪后,让季明对未幻形之怪生了轻视之心。 被烧伤的猕猴,大片的焦毛粘在血皮里,每走一步都是一个血印,偏偏他走得既快又稳。 忽然他足下一痛,低头看去,那鼠精趴在脚面上啃咬着血肉筋骨,只一会儿便啃穿脚面。 猕猴大嘴一咧,那被烧得无面目的焦脸上,露出两排的森森兽牙。 “找死!” “嘎!” 就在猕猴运力,准备拍死鼠四之际,季明一个挺身,一爪抓住刀柄,从翅肉中拔了出来。 “贼鸟力道不小!” 猕猴怪叫一声,抬脚甩飞鼠四,而后摆出单脚而立,双臂鹤展的密功姿态。 “他不会...” 季明打了一个激灵。 要说刚才他还存有侥幸,准备一举翻盘,可现在只剩下深深的后怕,没谁比他更了解控鹤功。 那一股能打能收的隔空气劲,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在摆出二形后,猕猴体表胀红一片,烧伤的皮肤竟结出血痂,小腹内饿鸣大作,他的状态正在回复。 “他只是在以立、展二形,化腹内水谷以成精气,从而补益伤体,他...还没学会松鹤形!” 季明心中一喜,他知道自己还有翻盘之机,当下两翅一合,将那一把钢刀抱住。 第20章 湿生,催命符 鼠四被甩飞两三米,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墙角一处,晕乎乎的趴在地上,而后抬眼一看。 在庙中,短须的泥像前,猕猴作出一个古怪的姿势,在这姿势下,其状态肉眼可见的好转。 反观乌松子,两翅合围在前,似生怕那钢刀被抢走一般。 猕猴稍有好转,一个箭步上前,扬手便是一掌拍去,滚在一边的鼠四顿时被吓得吱吱乱叫。 在季明的视野里,那一掌似迅速放大一般。 体内,血肉里,一丝丝的妖性参与到控鹤功的运转中,顷刻间便已成就第三形——松鹤形。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一种...催命符。 在肉掌快近身之际,季明将两翅一张,被抱在其中的钢刀凭空飞射出去,并如意料中的被猕猴侧头躲开。 “这一种小手段也敢献丑!” 猕猴距离季明不过一米左右,季明甚至感受到了其口鼻中喷出的热气。 那被中断的掌击转为拳头,朝着季明身上捣去,却猛得停在中途,只因猕猴感受到脑后冷意。 千锤百炼的肉体在下意识中作出反应,手掌往后一捞,倒飞而来的钢刀被他一把截在手中。 猕猴瞳孔一缩,身子突然那么一颤,想到了极度不可思议之事,喊道:“不可能,这控鹤...” 季明猛得扑了上去,在猕猴未道出那一句话前,铁爪狠狠的刺入胸腹,拼尽全力的往外一扯。 滋啦一声,猕猴肠穿肚烂。 “侥幸,实在侥幸!” 季明呢喃道。 在以隔空气劲驭使钢刀之时,季明有想过以对方那深厚密功底子,极有可能接住倒飞的钢刀。 并且,在其接住钢刀后,如季明预料的那样,猕猴被这与他同出一源的密功所震撼,从而分了神。 现在...即使在真正击杀对方后,季明还是感到强烈的后怕。 他知道自己刚才是在兵行险招,稍有一个不慎,怕现在已是另外一个局面。 “博泥公,现在如何?还是不愿开口吗?!” 季明问道。 鼠四趴在一边,眼中泪流不止,看着季明那被钢刀扎过的一个血翅,只觉心里沉甸甸的。 “要让鼠四躲避仙家的追索并不难,只需躲在一座人气庞杂的大城中,便可避开仙家耳目。 在谷禾洲中,「兰荫」、「合山」、「鹤鸣」三方道土之内各有大城,容纳着百十万的人口,可供鼠四藏身。” 鼠四在听闻此话后,颇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鼠四,你先出去。” 季明将鼠四支了出去,在这一老庙中只余下季明同博泥公。 “好鸦儿,我是看着你心中义气的份上,才道出这避祸的法子,莫真当我怕你的威胁。” 博泥公似乎在担心季明继续威胁,故而先发制人般的说道。 “我还有一个小问题,想顺便问一下。” 季明忍着内心的期待,以平静的语气将上上一世中的那一处池塘,给博泥公大致的描述了一下。 “池中多莲,东有枣树,西有野渠,符合这一些特征的池塘倒是有一处。” “在哪?” “如果我记得没错,那是在东南的山麓之下。 在数年前的一场大旱后,有一伙流民移居在那里,将那里搅得乌烟瘴气的。” 博泥公的话音刚落,庙中的季明已是振翅飞出。 刚刚飞出庙外,季明一整个栽落下去。 庙外的鼠四吓了一跳,凑近一看,只见本是神俊大鸦已是皮松肉消,浑身羽毛稀稀疏疏的,像刚从沸水里打捞上来的。 “我就知道,以鸦身强催控鹤功,这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季明心中苦涩的道。 “大王!” 鼠四变作半人高,一把抱起季明往那狐社的方向赶去。 “大王,鼠四自此便是你手下的妖兵,往后任您驱使。 我先将您送到社里救治,而后我再找个大城避难,待我躲过风头,再来山中追随您左右。” “忘了博泥公的话吗? 太平山的敕令已至,没有谁敢帮你藏匿,所以千万别去狐社里。” 说着,季明遥指着东南的方向,道:“鼠四,送我去一个地方。” 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去往横山狐社之中,即使是胡老太爷,也不一定愿意费力的救治他。 唯一的希望,就是塘内的机缘。 “快去! 快去!” 见鼠四还有犹豫,季明立马催促道。 两三个时辰后,鼠四和季明已至东南山麓之下,这里果真有一方池塘,也是他曾经的家园,一个久违的熟悉之地。 季明让鼠四将自己放在池塘边上,嘱咐道:“鼠四,在大杏树下,有我的一些东西,去帮我拿来。 一定要记住,别惊动社内的任何一个,包括你的那一些社鼠同类。” 在支开鼠四后,季明小心探入水岸。 他刚一入水,腹内的宝眼立即有了反应,清清凉凉的,让疲惫、疼痛的躯体舒服了一些。 在草鱼那一世,只区区两年时间,宝眼便已显出字,这不是无缘由的,他的猜测没有错。 在吐出腹内的宝眼后,仔细看去,瞳内已隐隐显出一字。 这宝眼前后已吸了灵茶所产灵机,还有大鸮血肉内的灵机,虽对于显影而言杯水车薪,可到底让其中的字影更清晰一点。 季明仔细得看了又看,心里一阵的祈祷,一定给他一个【胎】字。 数个呼吸后,他终于在瞳内辨出一个模糊的...【湿】字。 “湿!” 要是没记错的话,湿生,又作因缘生、寒热和合生。 所谓由润湿地之湿气所产生者,称为湿生,如同飞蛾、蚊蚰、蠓蚋,还有麻生虫等等。 “下一世投生成虫!” 季明期待的神色一僵,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他在内心中不断的安慰自己,只要这一世世的投生下去,宝眼中总能显出一个【胎】字。 他不能因为一世的挫折而气馁。 草鱼、鸦鸟之类的,不也是自然循环中,下层食物链内的一员,他不照样过得有声有色的。 最重要的是每一世都要有所积累,有所得,这样才能一世强于一世。 想到最后,季明实在安慰不了自己,心中一阵抱怨道:“一只虫子怎么积累呢?!” 第21章 采补,妖魔道 鼠四一去一回,却是浪费他许多逃生的时间,但他在季明面前,未曾表露出急躁的避难心思。 在塘外一处,季明将鼠四替他取来的小木匣打开,内里有一小袋青精米,还有一页银章。 季明拿着那一页银章,对着鼠四说道:“时间不早,恐再生出变故,该是你我别离之际。 在别离之前,我将这一页银章授予你,好使你日后可吞吐日月灵机,有一点自保之力。” 鼠四看着那一页银章,在社内多年的他,如何不知这一银章代表什么,不禁鼻头一酸。 即使鼠三在世,也未曾对他这般好过。 “大王!”鼠四喊了一声,悲泣道:“你的伤势还未好转,不如我待您有所康复,再行离去。” 鼠四这称呼实在别扭,可怕伤了这鼠四的心,季明便也随了他。 将银章塞入对方的怀中,季明意味深长的道:“鼠四你要记住,日后若有哪个持一句短诗找你,必是我最亲密无间的。 你要将他视作与我等同,如对待我一般对待他。” 鼠四虽心有疑惑,但晓得大王自有玄机,郑重点头道:“鼠四智短,唯有一颗死忠之心。 日后若有哪个报上短诗,我定然悉心伺候。” 季明心中大感满意,所谓的积累可不只是知识、经验之类,还有鼠四这样的可用之精怪。 这是一次很好的尝试,一步闲棋,希望可在未来某一天中结出好果。 “哪一句短诗?” “白云黄鹤道人家,一琴一剑一杯茶。” 在离别鼠四之后,季明白日里便在塘边休养,且借助塘内的某一种力量,促使字影显出。 而在夜间,便对着天上一轮皎月修行拜月法。 拜月法脱胎于妖魔对于月亮的信仰,而且是对于更为古老的黄天之月,而非是如今的苍天之月。 季明理解不了二者的区别,但是拜月法,或者说是炼形法要想顺利吞吐灵机,须得信奉于三天中的黄天。 用银章上的话,黄天最浊,万物可生养于其中,故而最慈,吞吐其中灵机,只需心诚奉天便可。 这一句话,让季明产生了一些联想。 照这样看来,那占据主流的苍天,似乎对于灵机的吞吐设有限制,并不似黄天一般的慈。 皎月似个银盘一样,悬在天上,清辉遍洒。 池边的枣树上,季明如今活像个秃鹫一样,没精打采的,拼命的仰着脖子,一张一合的。 月华如乳汁流下,在冥冥中的干涉下,滴落在季明的喙内。 在吞饮月华灵机后,遍体暗淡的黑羽总算恢复一些华彩,病殃殃的身子似乎添了一些活力。 “嘎!” 有气无力的叫了一声,季明目视着不远处。 在那里,曾经受大旱影响,而迁移定居在这里的流民,已经逐渐的发展成了一所小土寨。 在寨子的最外围,有用一些木桩篱笆作为防御措施,即使在深夜里,也有几个举火巡逻者。 在一段时间的观察后,季明已然知道博泥公为何称这一群流民将这里搅得乌烟瘴气。 正所谓忙时则为农,闲时则为盗,定居在这里的流民团伙,可以说完美的诠释了这一句话。 季明在寨里寨外盘旋了不止一圈,也知道这一群流民常常为盗作匪的根本原因,那便是定居点开荒的问题。 开荒的农田想要真正的变成生产土地,至少要经过三年的酝酿阶段。 在这三年内,需精心伺弄,还得向外租借各类农具,特别是向十三大寨中的人家租借种粮。 农具须收租金,种粮更是会欠下高额利息,一个不慎,三年下来,熟田或将尽归于债主所有。 而若想定居,三年的开荒则是必须做的。 在这三年里,一寨的衣食根本无法维持,所以充当盗匪,劫掠往来客商,便是开源之举。 若只是劫掠,那倒也罢了,可他们还开发了绑票的业务。 近处的客商,尤其是十三大寨的客商,交纳一些银钱也就放了,但是稍稍远一点,即使家人寄来银钱,大多也是撕票了事。 季明之所以观察许多,因他要行一些非常之事。 为了在下一世【湿生】前,获得更多的积累,他已决意行采补之道,从而精进自身道行。 他已想明白,不,他早该想明白,自己又不是要修成妖仙,何苦日日清修,成这清灵之体。 当然,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道德感上过得去,所选择的采补对象必须是大奸大恶之辈。 要是不分善恶,一通的乱采,以他在和平时代塑造而成的三观,定然生出内魔,道心破碎。 季明时常的警醒自己,一步三思量,不是一切事情都在利害、黑白之间。 在这一流民土寨中,他特别选出几个热衷于撕票,凌辱弱小的强人恶匪,作为最佳的采补对象。 在下定决心后,季明没什么犹豫,在夜色的掩护下,直接飞入寨中。 寨子不大,大多是茅草小屋,还有一些窝棚点缀其中,他一个俯冲,生锈的铁爪扯下一颗狗头。 寨中可以示警的猎犬死去,季明更加的肆意,飞向了那一座仓楼。 仓楼三层,临池而建,上有飞檐翘角,正脊瓦当,既是一所粮仓,也是一处用于瞭望的楼台。 季明收翅而落,立足于一个翘角上,一股无形而色黑的阴风,正在吹拂着他身上的羽片。 在二楼内,三个蛮汉拥着最近劫下的良家女入眠,却是被一股阴风刺激得身子直发颤。 一个矮汉被踹下大塌,被驱赶出去关紧门窗。 矮汉口中喷着脏话,扯了扯衣襟,瞥了一眼被糟蹋了半宿,现在缩在一角的女子,一时间恼意全无,甚至于精虫上脑。 不过塌上的头头最喜众乐,而不喜独乐,让这矮汉不得不按下心中的邪火。 他在楼屋里走了一圈,所有的门窗具已关好,不禁喃喃低语道:“这风从哪里吹来的?” 他走出门去,不料声响大了些,塌上的头头在迷糊中骂了一句,这让矮汉轻手轻脚起来。 在强人恶匪中,自然也分个三六九等,矮汉显然是最低一等。 在屋外的二层廊道中,矮汉看着廊外月明星稀,心中刚刚稍有安稳,却见面前落下一道黑影。 定眼一看,好似一个秃毛的鹰鸟。 矮汉愣愣的盯着季明,而季明也在盯着他。 第22章 幻形,人脑袋 说实话,这采补精元,季明也是头一次,真没什么经验,还有一些不知从何下手的感觉。 听狐生们说过,一些幻形之狐,常幻化为书生娇女,同人于塌上抵足交欢,轻松采补到精元。 这一类阴阳采补,算是较为温和的一类。 如那一类妖魔,素来没有顾及,土生野长的,一个吹沙走石间就可强掳世俗凡人,在妖巢魔穴内随意的采补。 在见到季明后,矮汉残余的一点睡意直接消失,手掌不自觉的在腰间摸索,可武器未曾带在身上。 季明单足而立,两翅一扬,借着阴风的托浮,一个眨眼扑到矮汉身前。 在扑到矮汉的跟前时,脚下的一根趾刃猛的刺入其腮帮内,趾刃在里面狠狠的搅动了一下。 一条血舌带着混合血液的唾液,从腮帮破口中流出。 “啊~” 矮汉张大嘴巴,一下仰倒在地,口中发出急促的叫声。 季明一爪按在对方的嘴上,原来一个人即使没了舌头,依旧可以发出这样响亮的声音。 矮汉挣扎得很激烈,两腿胡乱的蹬着,两手胡乱的打着,季明扇动阴风,自其口鼻中灌入脑内。 顷刻间,矮汉两眼上翻,被阴寒激得眩晕起来。 季明两翅不断的扇动,在如此近距离的阴风灌脑,矮汉不一会儿便失去意识,停止挣扎。 “外间怎么了?” 在屋内,有带着睡意的声音传来。 听闻这一声音,季明虽已制服矮汉,但为了安全起见,只有暂且离去,日后再寻个采补的机会。 不然惊动了屋内人,在他们的合击之下,怕是自己都得交代在这里。 “出师不利。” 季明心道。 原以为他一个精怪采补凡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可在实际的操作中,才知道问题多多。 根本的原因,还是一个实力问题。 他虽是一头精怪,可他还未有无惧刀斧,无视飞矢的道行,一口阴风下去,最多让人得个风寒之症。 就在他准备飞离之际,廊边墙上有一扇窗棂打开,一张苍白的少女面孔探望了过来。 少女有着一对灰眸。 这一抹灰色不是指她的瞳孔颜色,而是由眼睛所反应的心灵变化是灰色的,绝望死寂的灰色。 少女倚在窗台,似个会动的死物一样。 不出意外的话,她定是被这一伙流民们掳养寨中,供自己发泄欲望的良家少女。 “一只野猫罢了。” 少女在窗台处,深深的凝视着季明,头也不回的道了一句,不一会儿,屋内已是再起鼾声。 季明收了张开的两翅,在少女的注视下,俯下头来,鸟喙对准了矮汉的一张烂脸。 虽然有一些血腥,但这是不可避免的,好在矮汉在他心中已是畜生之流,内心的负担并不大。 猛吸一口,只一些口鼻内的余气被吸出。 再深吸一口,总算吸出许多人气,随着采补的持续,口鼻中逐渐被抽出肉眼可见的精气。 约莫在一个时辰后,廊道中的矮汉,已成了一具脱水似的干尸。 采补完毕,季明状态全然恢复过来,羽毛如从前一样黑亮,肌肉紧实有力,更难得的是在炼形上更进一步。 精气在血肉中流淌着,滋养着,一种奇妙而强烈的感觉产生,这是一种「再次为人」的感觉。 他头上痒痒的,有一种凉风拂面的触感。 “你的脸?” 窗台后的少女低声惊呼着。 在季明的鸦首上,罩着一层模糊不清,如漂浮光尘凝聚的面庞,也是这一面庞让他有了人类的触感。 采补精元竟是这般的有效,而且是奇效,更是一种特效。 季明心中大喜,再看向窗台后的屋内。 窗台后的少女麻木的问道:“你要...进来吗?” 季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两翅一张,跃上窗台,扫视着屋内的那一张床榻,在那塌上睡着两个裸身的精壮汉子。 “咔~” 在两爪下,木质窗台被抓得木屑爆开。 “三对一,果真都是畜生!” 季明心道。 情绪稍稍平复,季明再扫视了一圈屋内,这里面竟然未有一把武器。 显然他们在楼内淫乐之时,未将随身刀刃带入,定是害怕在亢奋之际,被少女夺刃而杀。 季明看了一眼少女,耳语了一番,再起一股阴风,吹开塌上被衾一角。 塌上的一个汉子,猛打了个寒颤,睁开惺忪的睡眼,嘴里嘀咕着,喊着先前矮汉的名字。 未有回应时,这汉子清醒不少,而后瞥见到倚在窗台边的少女。 少女罗衫半解,自窗台洒下的月光,滑于寸寸肌肤之上,反出清冷的肉光,令汉子淫心再起。 他没有叫起塌上的匪头,甚至没有穿上内衫。 他在塌上示意少女噤声,实在是众乐不如独乐,而后小心的下床,拉着少女出门,随后将其压在廊道栏上。 廊道内实在昏暗,汉子只能借着月光办事,忽然脚底一个打滑,差点摔倒在地。 往脚下一看,粘稠的一片,不知是何液体,往下伸手一抹,再于月光下一照,立马张大嘴巴。 在其开口惊呼之际,一趾刃闪入口腔,割下内里的肉条。 季明如法炮制,以阴风灌脑致其晕厥,而后立即采补了起来,这一次采补的时间足足缩短三分之一。 在采补之后,鸦首幻化的人面凝实许多。 屋内只剩下一人,季明没了顾及,直接飞入屋内采补。 在采补第三人后,季明从外表上看,已是顶着一颗清秀的人脑袋,这模样着实古怪诡异。 他看着帮助他的少女,而那少女也在静静的看着他。 少女蹲缩在门外,注视着季明的那一张面庞,极为平静的问道:“大王可还想杀贼吗?” “想!” 季明点头道。 “仓楼库房里有几包迷药,只要大王在今夜里闹出些动静,我就可以得到它,为大王暗中策应。” “好!” 季明很容易就相信这一少女,更准确的是相信仇恨的力量。 “砰”的一声,季明冲破窗户,突然的动静让整个仓楼亮了起来,执火拿刀的喽啰们自各房涌出。 “人间污浊!” 季明看着仓楼下的人流,心中全是厌恶,一个俯冲下去,一爪抓死一个喽啰。 仓楼中的喽啰护卫,在看清季明的那一张人面,一个个吓得肝胆俱裂,任由季明收割着。 终于,楼中有强人出手,命仓楼精锐张弓而射。 在一支支飞矢的追咬下,季明只好升空盘旋,时不时的滋扰一下,让其一个晚上都不能安生。 直到天明之际,他才回落塘边。 季明对水而照,看着头上的人脑袋,有一些想不通,他都已入幻形,怎还被人撵着屁股赶。 不过,有寨中少女策应,想必日后采补顺畅不少,道行定能大进。 即使这幻形大成,也不是不可以期待。 不过采补一道,其中因果不小,想来日后除魔卫道之士,将会纷至沓来,同他斗战不休。 这样的影响,自在季明考虑中。 大约一年半载后,宝眼内就会显出那一【湿】字,届时就算是采补事发,自己又有何惧。 现在唯一考虑的是...找到一个合适的「湿生对象」,而且这一对象必须能够轻松活过两年。 是蝉? 是蜘蛛? 是蜈蚣? 还是蜂王? 或者蚁后? 亦或者其它? 第23章 神婆,妖道人 横山,老庙。 一老妇人,年满八旬,手拄着一竹拐,身着绯色敝衣,提着一篮子,步履蹒跚的来到庙中。 “老泥公!”老妇喊着,从篮中拿出一根线香,插在破肚的泥塑像前,“老妪已力衰,少有机会敬奉您,万务见谅。” “哦~” 破肚的泥塑像吸了一口香气,惊讶的喊一声。 “吉祥香,这可是大纯阳内的法香,碧血神婆最近可是发了横财,竟舍得以此香供我?” “甚横财!” 老妇人露出满口碧齿,道:“幸得您指点,早年在山中寻得许多练功的资材,此番自当还愿。” “毒功难练,毒术更难成。 此地虽在西南谷禾洲一隅,且是道脉不盛的兰荫方中,可到底是太平山的地盘,有其别观分支监理地情。 似你这样的旁门左道,稍有行差踏错,一道敕令便能令你等兵解当场。” 饶是这里没有旁人,被揭了老底的神婆,脸上也不甚好看,只好直接道明她此番的来意。 “在西南山麓下,那新立的土寨中,近来传有妖魔采补之事,不知道泥公可曾听说过?” “你看我这样子,从哪里听说。” “泥公何必如此,封禁百年已是看在您份属于「故天之土伯」,才给了几份的薄面。” 泥公带着奚落讥讽的语气,道:“黄天便是黄天,何以称为故天,你等左道忌讳到如此地步,也想着逆天而行。” “若可顺,谁想逆。”神婆摇头,不想继续如此禁忌的话题,道:“那头妖魔采补过度,定然惹上因果。 若引来太平山的道民,你我面上都不好看,所以此番想请您做个中人,请他来此谈上一谈。” “这个忙...” 神婆从篮中,又拿出两根吉祥香,点在庙中。 “也不是不能帮。” “多谢山鬼大人!” ...... 仓楼上,三楼之中,季明踩在一独眼老汉的身上,尽情的采补其肉体中的精气。 只是一刻时,肉体中的腑脏、骨骼、血肉都似被抽干一样,瘪塌下去,皱巴巴的缩了起来。 在充足精气的供应下,血肉如同浸满油的海棉一样,无一处不在洋溢着活跃的气息,季明感觉自己再一次成长。 这成长不是心灵,而是在幻形上的。 他的身形在一点点的拔高,尽管还是浑身披羽,但显露的两肩,胸膛,还有小腹让他初具几分人样。 只是在身下,还是两只鸟爪,却是粗壮许多。 在形态上的转变,带来全方面的提升,包括体质、五感,还有妖术方面。 偶尔在修行拜月法的时候,他总能听到呢喃的道经,似在讲述一门妖法,或者一种妖术。 呢喃声时而来自于天上,时而又似发自于心底。 季明想侧耳倾听,可总是听不分明,或是听得毛骨悚然,久而久之,差点令他精神紊乱。 他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境界不足所致。 在门外,那一少女端坐在那里,平日里就像是一个活死人一样,偶尔露出的一丝仇恨。 季明内心虽有同情,可少女死志已生,还没有自我了断,怕是想看着这一座土寨走向毁灭。 “还有多少人?” “大王!”少女拜伏在地,声音犹如冷岩里挤出来的,“寨中愚民摄于您的威行,暗中逃离此寨。 不过我以您的名义,拉拢一伙寨中匪类,早早截留住那一批逃民,从中选出恶徒六人,随时可上供于您。 待恶徒们耗尽,那一伙归顺您的匪类就是最后的“余粮”。” “分化拉拢!” 季明也不得不赞叹少女的手段,心中再度起了惜才之心。 “你不必拜我,你我之间是平等的,互取所需而已。 在这里,我还想劝上一句,人生道路还很漫长,总有一个目标,一个人,一件事,能令你活下去。” 少女没有回话,只是在门外长拜不起。 忽然,几只乌鸦落下,朝着季明叽叽喳喳的。 季明面露古怪之色,沉吟半晌才对眼前的几只鸦鸟说道:“几位兄长,那山鬼到底唤我何事?” 没错,这几只鸦鸟同季明乃一窝所出,同为老庙槐树上的鸦鸟家族。 “嘎嘎!” 几只鸦鸟叫了起来,让季明的眉头皱得更深。 “有个叫碧血神婆的老妇找我?” “可是石白大寨的碧血婆婆!”少女在门外说道,看她的样子似乎知道这一位的根底来路。 “你知道她?” “听这里的人说过一些。”少女点了点头,那神色中竟是起了一股生气,“十三大寨安宁祥和,多赖这一位神婆的庇护。” “仔细说说!” 季明来了兴趣,并丢了几块肉给兄长们,将他们赶了回去。 在少女的口中,季明逐渐知道这一位神婆的不凡。 兰荫方虽说是天下三十六方之一,可是地处西南,远离中土正宗,已属土寨蛮夷之区域。 就算是太平山,苍天正道之一,也只是采取羁縻政策,以当地盘踞多年的左道旁门管理蛮夷。 碧血神婆,或者叫碧血婆婆的,就是此处地界中,横山一十三所大寨中的知名左道人物。 太平山虽对偏远地区采取这样的羁縻政策,以夷制夷,可相应的监管力度并不弱,相反极为严密。 若当地合作的左道旁门,未能履行守土之责,护持人道,一道法旨敕令下来,都不用仙家动手,自己就得自戕。 “才采补了些,因果便已上身。” 季明在心中哀叹道。 看碧血神婆请博泥公居中说话的样子,似有一种规劝之意,看来这一件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局面。 “大王不必担心,听说这碧血神婆一向是非分明,定不会因人妖之别,而对您带有偏见。” “偏见是一座高山,有几个可以站在山上。” 季明虽不觉得神婆这一次将对他如何,可是心底也没有十分的乐观,终归还是人妖殊途。 “我可替您向那神婆道明原委!” “你?” 季明愣了一下,不明白少女的真正用意,但看到少女眼中涌出的几分生气,似有一股活下去的动力。 “我答应你了,不过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我素闻那神婆在年轻时也是个嫉恶如仇的人物,即使如今色衰体疲,却依旧不改本色。 我想先替大王说清此番乃是除恶救民之举,而后寻得机会拜入那神婆门下,好学得本领,除去人间几分污秽。” “太理想了。”季明并不看好少女的行动,道:“若那神婆是个表里不一的,那你岂不是浪送性命。” “此等残躯,多活一日都是折磨。” 少女说到这一份上,季明便也由着她,接着道:“既然这样,且将几个恶贼押送进来,让我速速处理了。” 几个日夜之后,寨中青壮少了一多半,家家户户不敢外出,直至聚在妖魔麾下的恶党同样不见了,才敢出门探看。 只见得在那仓楼之上,朽骨散落,枯皮乱贴,几颗髑髅随地滚,一股黑风迷眼刮。 季明站在阴风中,这几日的大采,让他道行大增。 最明显的,便是妖形几乎拔高到同常人一般,那一对羽翼化作两只长羽的肉臂。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脚下的两爪,虽说变得如人一般长短,可是那黑亮的勾爪,实在够吓人的。 张口一吸,阴风卷起一件玄色道服,套在身上,遮住浑身黑羽,只露出常人一般的脸面和双手。 待他头结道髻,腰系熟丝绦,手里端个尘尾,真个眼如星月慧根深,形似三天真道人。 第24章 盘岵,炼五仙 深山溪涧之间,道人与少女同行。 一路上,少女总是不由自主的打量道人,偶尔瞥过那面如朗星的脸庞,不由得心中乱跳。 后转想到己身遭遇,面色又如死灰一般。 季明装模作样的掐个手诀,道:“绕过前面山岗,再过两三里路,便可抵达那老庙里。” “咱们为什么绕道?”少女略有喘息的问道。 自入山以来,妖道人总能为她托举一股风力,助她上陡坡,过深涧,省却了她许多的脚力。 既如此,何不直行,非得绕岗而行。 季明露出个苦笑,指着前面一处,道:“在前面有一处山中狐社,我同那里有一些瓜葛,不欲再碰上,免得横生枝节。” 少女似懂非懂的点头,虽不知内里详情,但从妖道的态度中,她感受到了一种尊重。 这样的态度和尊重,已是她这处境中的人,所不敢奢想的,却曾料到在一妖魔身上得到。 季明看出少女内中卑微,道:“张娘子不必自哀,此番若得神婆点化,来日里脱胎换骨,又是一番新天地。” “我心中所求不多,但让那神婆知晓大王义举,便已足够。” “嗯!” 季明听闻少女言语,心中平添三分信心。 这少女有内慧,此番横遭劫难,未因仇恨而生出内魔,更是洗去烂漫天真,显出几分道心侠骨。 想来那一碧血神婆若真有道行,定能辨出少女真颜色。 山路崎岖,但在季明脚下,只若坦途一般,时不时的吹上一口阴风,将少女送过陡岩深沟。 不多时,老庙已在眼前。 在庙前熟悉的大槐树上,他的鸦兄弟群起而飞,似在欢迎他的回归。 “嘎!” 在季明的肩头,一左一右飞来了两头大鸦,他们亲昵的蹭着季明的脸庞。 这鸦父鸦母已是许久不见,季明心中感概良多从内袋中抓出一些精米,喂食起了他的鸦父母。 接着,又小声问起庙中情况,特别是那碧血神婆在山中的行踪。 鸦父鸦母告诉他,那神婆常在山中捕虫,不捕其它的,专捕那些个藏在腐土烂根下的毒虫。 季明心里一跳,怎么有种遇到下一世克星的感觉。 在步入庙中后,季明环视一圈,未见神婆,心知其在山中,便走到那一尊破肚的泥塑像前,拱手作揖,道:“泥公,自上次一别,已是许久未见。” “要是可以,我真不想见你。” 庙内突然响起的声音,着实吓了张娘子一跳,她明显感觉到一道目光在她身上匆匆刮过。 “你既已被社中聘为先生,好生修持,自有百年自在,何苦去红尘采补,沾上一身的因果事。” 季明还未回话,张娘子抢先一步开口。 “那土寨恶徒,劫掠往来客商,多有不义暴行,却是官府不管,大寨不问,平白让我等弱女遭劫受难。 今朝有妖魔来管来问,偏生有你这等腌臜神鬼跳出来,说三道四,横加指摘,这是哪家的道理?” “太平山的道理!” 在庙外传来的言语,未让张娘子惧怕,反而被激得胆气大涨。 她一个转身,同庙外的来者愤然相对,大声的道:“太平山的道理可是大得过天理?!” 庙外的老妇提篮入内,陈述事实一般的说道:“小姑娘,那太平山的道理就是天理。” 而后老妇再指季明,道:“此妖魔在那寨中,名为除恶,实为采补,姑娘肉眼凡胎,且似乎久陷寨中,为其所惑也在情理之中。” 张娘子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的情绪,她心知自己不是来斗嘴的。 “论迹不论心,不管目的如何,解我脱苦海的,不是你这个神婆,更不是庙中的神鬼,而是一个妖魔。 我随妖魔来此,非是同你们强辩道理,而是陈述事实。” “好个伶俐姑娘!”神婆暗赞了一声。 这姑娘久陷囹圄中,早失了清白,还有这等的心气,甘为一妖魔辩护,实在有她当年风范。 她不愿刁难这姑娘,于是看向那一身玄服的道人。 那道人立在庙间,一派仙风道骨之姿,相比之下,她这神婆提篮挽发,便好似村妇一般。 “你将一介凡女带入庙中,难道就了证明自己的“义举”?” 季明一甩手中的尘尾,迈动着足下的两爪,只听得“铛铛”的脚步声,来到神婆的面前。 “神婆令山鬼唤我,而非直接打杀了事,实存慈悲之心。 我虽为禽类,可已脱兽性,长有一颗人心,岂能不承神婆您的这一番人情。 恰好张娘子天资卓越,道心坚毅,且早有仰慕神婆之心,此番带来,实为成就一段缘法。” 这话说得神婆耳顺,气氛稍有缓和。 季明将张娘子请到身前,那神婆不由打量起少女,心中意动起来,面色也是柔和了几分。 “苍天好生,你若是改邪归正,不复强采之举,你我在这横山地界中,自可相安无事。” 神婆一番话中,含有两个意思。 一则是不复强采之举。 这表明她不会管那一种仰人鼻息,或者阴阳交合的慢性采补。 二则是划分出界限。 在横山之中可保安全,可出了横山的范围,那他们便是对立的仇敌。 “可!” 季明点头道。 这一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预期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需好好的消化一下自己的所得。 ............ 双方事了,季明没有丝毫犹豫,留下张娘子,立刻离了老庙。 神婆拉着张娘子,好生宽慰,不一会儿便已放下芥蒂,毕竟二者性情相合,自然聊的投契。 神婆带着张娘子下山,边走边介绍着自家根底。 原来神婆出身一旁门大宗,其在中土之外,大山的深处,毗邻兰荫方,唤作「盘岵大山」。 此山门之内,弟子多炼五仙,制五毒。 神婆早年在山门中修行,因着嫉恶如仇的性子,斗法甚多,累积了一身的毒伤,只得隐在这十三大寨中休养。 在神婆看不见的地方,一雄一雌两头鸦鸟隐在林梢之间,将她的一番话给尽数听了进去。 “盘岵大山!” 在得到鸦父鸦母窃听到的言语,季明眸色深邃,在思量着什么。 第25章 升炼,通信件 自那一日离开老庙中,季明深感人道法网之深,让他在世俗中,竟有一种蚊落蛛网的感觉。 在此后数周中,他一直待在池塘边上修行。 采补有成后,季明总算敢下水,找一找令宝眼加速显影的一个源头。 他没有忘记那一头鱼霸,很有灵性,如今十数载过去,不知其在池中又有哪一些的长进。 几次下水后,却是未见鱼霸,也未曾找到那个影响宝眼的源头之物。 季明心中有一些沮丧,难道这里是所谓的灵脉福地,灵机自孕而生,还是他没这个机缘。 在苦寻无果之后,季明开始专心于拜月法的修行,身上的浮躁,内心的杂气,逐渐被洗去,渐有清灵之感。 不得不说,同采补相比,吞吐灵机的修行,真好似龟爬一般。 以这样的修行速度,要化去一身羽片,再加上一对鸟足,幻形大成,恐怕还需十载光阴。 在修行期间,他还在等待。 在某一日里,他所等待的那一人,终于通过乌鸦为他送来了第一封信件。 他所等待之人,自是张娘子。 在信件上,文字非是古篆,而用的是当今流行的巴文,季明在狐社中看过一些,但是不大认识。 为求通读信件,他只好在左近的一座大寨中,找了个教授蒙童的老先生,给了些银钱来学习巴文。 季明如今也是人模人样的,只要不露出那一双鸟爪,就算站在人面前,也不会引起怀疑。 即使如此,谨慎的他也只在夜里找那一位先生学习巴文。 期间,老先生熬不住夜,差点辞了这一份差事,好在季明银钱一加再加,令其生生忍受下来。 如此学习下来,张娘子的那一封信件勉强能读。 自从张娘子拜入神婆门下,季明便有心维持这一份关系。 好在那张娘子对他存有感恩之心,加上心中并无太大的妖魔成见,故而二者可以书信往来。 在信件中,张娘子说明迟迟才送信件的原因。 自老庙一别后,她同碧血神婆相处甚欢,只是短短数日,便已似亲婆孙一般,那真好似前世注定的缘分。 久久未受亲情的张娘子,沉迷其中,故而忘了写信。 另外,张娘子提到近况。 因同神婆感情日益加深,故而其早早将张娘子的姓名、生辰八字等,送到「盘岵大山」中,名入宗籍之内。 这一类宗籍,虽不如那近于神仙的道籍,但已有别于凡俗,可以正式的踏上求法的道路。 最后一段,张娘子说她需要在山中采虫,以炼制五仙,修行密功,希望可以得到季明的帮助。 在通读信件后,季明便在塘边等着。 他有一个想法,一个在得知神婆善炼五仙后,便产生的想法。 只是这个想法还不成熟,所以他才需要接触张娘子,得到更多信息,来完善这一个想法。 这关于下一世的转生,更关乎下一世的积累,季明须得小心的布置。 几日之后,季明等来张娘子。 二者一同在山间晨雾中采虫,季明有意套话,故而多说了些逗趣的言语,惹得张娘子娇笑不已。 看得出来,神婆待她不错,不然精神状态不会这般饱满。 “好飞怪!”张娘子娇笑过后,道:“若不知你的根底,只怕听得你的言语,定认作人间浪荡儿。” 见张娘子心情不错,季明这才说道:“你这样采虫,何时才能下山,不如我来帮上一帮。” “婆婆说了,采五仙须得心诚,只只经手而过,留毒于掌内,如此催运「彩云毒手」才能打下这一门密功的基础。” 五仙便是蛇、蝎子、蜈蚣、蟾蜍、壁虎五种动物的通称,当然大家似乎更愿意称呼为五毒。 “张娘子,彩云毒手较之我的妖术如何?” 季明有意的露一手,一身的道服被平地刮起的黑风吹得猎猎作响。 “自不能比。”见季明这样卖弄,张娘子掩嘴一笑,道:“不过听说密功可次第向上修炼,我这彩云毒手再往上,便可升炼为一门「五罗彩帐」的法术。” “我就知道密功没这么简单!”季明心中暗呼。 他那控鹤功想要练成第三形,需要百鸟之妖性参与其中,哪里会是凡俗的武功一样简单。 “张娘子...” “叫我张心梅,或者...唤我小名舟舟。” 季明倒是知道古代常有以叠字起乳名的,没想到此方世界也有这样的俗约。 不过乳名小名的称呼,只有极亲近者才会告之,张娘子既已入真流之内,难道还对他这妖魔动了心。 季明觉得自己不该多想,多想于已于她都是不益。 毕竟他降临这里,又有宝眼在身,那是多少世的机缘,可不是用来沉于情爱之中,便也干脆当作不知。 “所以你这密功需采集五仙之毒而练?” 张娘子见季明未唤她的小名,内心深处的卑微,又忍不住涌翻上来,一番兴致顿减不少。 说起她为何愿意亲近一头妖魔,概因自己失身,没了清白,只在这无世俗约束,礼仪摆布的妖魔面前,才觉自己仍有一点尊严。 当然了,张心梅心中也得承认,这一妖魔的举止趣言确实可乱芳心。 “苍天法网森严,而人妖本是殊途,自己又在寻什么烦恼灾劫呢?!” 张娘子心下这般的想着,面上神情已经是自然许多,再看向身边的季明,已可淡然处之。 “寻常的五仙,只能给密功打个基础。 要真正练成,还需寻找那五种灵仙,采其所产之毒炼成丹头,不仅可增益周天修行,还能维持密功的修炼。 只是五仙之中,蝎、蜈二仙最是难以成灵,需是异种才行。 婆婆曾经说过,在她手里有一条蜈仙异种,多年养炼所得,珍视非常。 近日里,为了给我夯实道基,婆婆已在「盘岵大山」中寻找同门养炼的蜈仙异种,想要配出一批蜈仙后代。 可就算是在「盘岵大山」中,也没几个弟子养炼出此类灵仙。” “蝎蜈二仙!” 季明心中记了下来,某一个想法更强烈一分。 其后数周内,季明都在帮助张娘子在山中采捕五仙,大多都是些未成气候的,连基本灵性都未通。 同时,季明不时的指点其密功技艺,毕竟密功不可只练不打。 另外在指点中,季明也是想见识一下「彩云毒手」同他的「控鹤功」到底有何不同之处。 塘边,张娘子一身粗布短褐,一对手臂伴随灵活步伐在周身绕转,如两条灵蛇上下游走一般。 “花拳绣腿!” 季明直言不讳的道。 下一秒,张娘子突进过来,举掌打来,而季明没有移动半点,经历生死战斗的他,早非当日可比。 在那一肉掌于飘忽不定中打来之时,季明伸手一抓,直接将手腕抓住。 “灵活有余,机变不足!” 季明再次点评道。 张娘子呼吸粗重一分,那手腕一时竟宛如无骨一般,从季明手内滑出,急速挥舞时发出嘶嘶声。 “她的速度更快了。”季明心道。 在一瞬间,张娘子手上五指捏起,好似模拟鸟喙,又似模仿蛇首,急速的啄向季明的额头。 “啪!” 一声轻响,手腕再一次被抓住。 “为什么?”张娘子停止进攻,不解的道:“彩云毒手中的灵蛇手是婆婆最擅长的,她都说我已练有其中真意。” “是有点意思。” 季明按住她腕部的肌肉,道:“你的问题不在于密功,而是肌肉一直高度紧张中,这样固然可以保持最佳的攻击强度,可也让你的进攻意图暴露无遗。” “肌肉?” “就是附着于骨骼或内脏,具备收缩能力的柔软的、有弹性的血肉构造。” 张娘子似有所悟,道:“所以我该松弛有度,让肌肉可以随心而收,随意而放,如此便可以在打斗中随时调整...进攻意图。” 季明诧异于张娘子的领悟能力,而且自她上手密功不过个把月而已,哪怕有神婆这个名师调教,这个进度也称得上神速。 一时之间,季明觉得这几世的积累,在对方的天赋前像个笑话一样。 “再来!” 张娘子对战斗有了新的领悟,立即要在实践中体悟。 当她再抬掌之时,季明竟然预判不到她的掌法轨迹,那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更强烈几分。 当肉掌打到面前,季明甚至看到掌心上的毒斑,这是彩云毒手基础夯实的标志。 “来!” 季明心中一动,两臂一张,身子被阴风向后扯去,一下从张娘子的掌前消失,而后运起一掌。 这一掌是他近日所创,将一团阴风凝在掌内,并结合控鹤功,运催掌力一股脑的打出去。 当季明一掌推出,袖口鼓荡起来,藏在手内的阴风被掌力推挤,凝缩成一团,呼啸而出。 张娘子瞪大眼睛,她只看到季明隔空朝她伸掌,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可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忽然,耳畔的发丝被掀动,明显有东西,或是一股力量拂面而过。 季明看向自己阴掌所打中的位置,叫停了对练,道:“天色不早,今日咱们就练到这里,你且下山去。” 待张娘子离开,季明看向那个位置,笑着喊道:“婆婆还要藏到何时?” 第26章 闻道,铁蜈仙 高草丛中,神婆提篮拄杖而出。 在她那一根竹杖上,大片的细霜结在上面,从杖身向两边,这是刚才她抵挡季明突袭的阴掌所致。 “好掌! 好术!” 神婆先是赞了几声,而后问道:“你是几时发现我的行踪的?” 面对暗中监视的神婆,季明的心态很好,未有半点恼意,回道:“也就是最近几周而已。” “老婆子我有没有说过,你很特别,真的很特别。 在你的身上,我几乎看不到半点妖性,难怪我那爱徒对你一直念念不忘。” 季明一手托着尘尾,装模作样的掐了个手诀,笑着说道:“婆婆看来是不打算放过我了。” “唉!” 神婆深叹一口,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若安心在山中潜修,百年如一日的导引灵机,我又何必出手干预。” “那按理说,婆婆早该动手。”季明一副有恃无恐的表情道。 他很清楚,这碧血神婆监视多日,一直未曾出手,怕是因杀了他,而导致自己师徒失和。 “唉!” 这是神婆第二次叹气。 她和季明都心知肚明,很多事情不是动手可以解决的,张娘子是神婆必须考虑的一个因素。 “婆婆莫要烦恼,小子不是不识趣的。”季明宽慰道。 他陪着张娘子在山中厮混许多,不就是为了现在这一个铺垫。 只有以张娘子的道途前程为筹码,才能让这一位左道人物妥协一二。 其实只要神婆细心一点,就可发现季明同张娘子之间,从无亲昵之举,甚至可看出季明的疏离之态。 但正所谓关心则乱,季明深知神婆难避此种心理。 在季明的宝眼之中,那一枚【湿】字已然清晰许多,他只需再渡送几道灵机,便可真正使用。 现在季明最关心的,就是下一世的布置。 说一句心里话,他实在不愿在这深山之中空耗十载光阴,只为了炼得一个「幻形」完备。 这可不是他所要的积累。 神婆被一个妖魔安慰,心中实在古怪难受之极。 不过在她的面上,倒是没有表现得不耐烦,反而是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要使张娘子回归正道,用强必是不行,唯有让这妖魔主动退避,将二者的关系冷淡下来。 强杀妖魔,断其往来,无疑是下下之选。 即使在事后神婆遮掩得当,难保张娘子一辈子发现不了端倪,最后恐在师徒之间离心离德。 如今听这妖魔意思,有意主动离开张娘子,这对神婆而言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你有条件?” 神婆醒悟过来,问道。 不知为何,神婆总感觉一切事情的导向,都在这一妖魔手里攥着。 “听张娘子说,您一直有意养炼蜈仙,不知可否让我见识一下?” 神婆不明白季明的意图,一个妖魔不研究炼形法,钻研他们「盘岵大山」的五仙养炼作甚。 “你真要见识?”神婆确认的问道。 见季明表情认真,神婆只好将提篮取下,并将篮上的一块布兜掀开,露出其中聚而不散的彩烟。 “来,近前看。” 神婆将提篮送到季明的面前,只见那烟气之下,有密密麻麻的毒虫,正窸窸窣窣的爬着翻着。 “嘶~” 烟气中,一通体翠色的竹叶青,正昂着三角头,朝着季明吐信。 “江昂~” “江昂~” 沉闷的腹鸣在篮中响起,盖过竹叶青的嘶鸣。 仔细一瞧,那是巴掌大的一头蟾类,全身靛蓝,无一点杂色,吞吐着篮中彩烟。 “好毒物!” 季明看得心惊。 常言道,颜色越艳,毒性越强。 这一青一蓝的蛇蛤,体表的色彩快似要滴落下来,它们的毒性已经不知强到了何等程度。 再仔细的看去,一条尺许长的壁虎,攀在篮内,一边吃着毒虫,一边小心避让着蛇、蛤。 相比蛇蛤二仙而言,这一条壁虎似乎弱小许多。 季明的视线略过蛇蛤,还有那壁虎,他最关心的是那一头蜈仙,这才是他的真正目标。 看了半天,都未曾在篮中见到,他正要询问神婆,便见篮内彩烟一涌,直接扑入口鼻中。 季明被彩烟呛得差点现出原形,心知神婆在暗算他,可在面上未见一点怒色,只是轻飘飘道了一句话。 “婆婆,你又何必如此!” “这样稳妥一点。” 神婆的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因为暗袭一头妖魔而感到羞愧。 “只要你如实的履行承诺,同心梅淡下关系,绝了往来,我自然可以替你解了这烟毒。” 在季明的脸上,神婆没有找到哪怕一丝的惧意,甚至是本该有的怒意,这让饱经世事的碧血神婆心绪彻底乱了。 “你...不怕吗?” 季明没有说话,他就是要让神婆清楚一点,任何威胁对他都不管用。 神婆若想让他自觉的远离张娘子,那么这篮中的蜈仙,他今日就必须得瞧上一瞧。 “你真那么想看我的蜈仙?” 季明咧嘴一笑,在他的眼内,仿若有一团热光,道:“不瞒你说,我想看得都快死了。” 神婆伸出一只手来,五指向上摊开。 在其掌肉内有一长条状的凸起,隐隐还在蠕动的样子。 一条三寸来宽的血口在掌心出现,其中探出一蜈蚣头,不一会儿,整个黑沉沉的背部展露出来。 “噗嗤”一声,带着血水,这蜈蚣整个被抽出血口。 “这一条蜈仙以我血肉养炼,至今已有八载春秋,不过也才养炼出一点铁背蜈的真形。” “它可曾产子?” 神婆越发觉得这妖魔脑子出了问题,但是为了自家的弟子,她也只得耐着性子回话。 “这蜈仙可不比蛇蛤,娇贵得很,每一次繁衍都会大伤灵机,严重的直接沦为俗物蠢虫。 不过近来心梅道艺精进,这养炼五仙的事情也得提上日程。 我已联系到门内一位同样养炼蜈仙的长老,不日将我这蜈仙送去受孕,好产下一批良种,给心梅养炼打好基础。” 说罢,神婆不给季明细看蜈仙的机会,将铁背蜈再次收入掌肉内,而后提篮便走。 “好虫,真是好虫。 今日得见此虫,我便心中安宁,就算受了毒烟也是大赚。” 季明对那蜈仙念念不忘,心中暗道:“如果我能投于其后代之中,想必在下一世中要好过许多。 而且还免遭流离失所之苦。 最最重要的,可跟随在张娘子身边日日闻道,窥得人道修行的门径。” 第27章 打劫,心意定 拜月引灵,吹风练术,季明的生活规律起来。 遵从与碧血神婆的约定,季明同张娘子的书信往来渐渐少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一封。 在这一些不多的书信中,大多是旁敲侧击那蜈仙配种一事。 另外,他在塘边潜修的期间,竟有两头社狐找上门来。 他们称图公子已经完成连珠弩的图纸,希望他尽快回到社中,再献出一些巧物。 作为图公子的回报,季明暗中帮助社内鼠四潜逃的事情,社中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 季明不知这事情从何泄露,最大的一个可能性似乎只有那一位博泥公了。 其虽被封禁百年,可是仍能行驶着作为山鬼的权柄,操纵山中的鸟兽,为其耳目和手足。 季明曾杀其臂膀(刀猴),逼迫对方吐露使鼠四避祸的法子,想必是大大落了面皮,如此一直存心报复回来。 季明暂且记下这事情,日后再找补回来。 如今图公子索要巧物,博泥公暗藏祸心,神婆更是视他为眼中钉,这一座小小的横山之中,他已是因果缠身。 难怪山精鬼怪要在山中阅百年如一日,一旦出了山外,稍有行差踏错,哪有寸许的立足之地。 季明未有理会图公子的召唤,将眼前的社狐们一一赶走。 他连一个连珠弩都快想不起来,哪里还有更多的巧物献上。 又过几日,季明得到心心念念的消息,那一铁背蜈仙已配种完成,自「盘岵大山」送回。 “该行动了!”季明心道。 ......... 不知在何时开始,张心梅张娘子已很少再去这一处池塘边上,而更加的热衷于在家潜修。 神婆将张娘子近些时间的表现看在眼里,暗感那一妖魔虽脑子不大好使,可却是一个信妖。 正神婆这般以为的时候,一头鸦鸟衔着一封信,径直的,毫无遮掩的飞入她在石白大寨的家中。 “是那妖孽的信使!” 神婆手里竹杖都要捏断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乌鸦飞到...自己这里。 不止是碧血神婆愣住了,就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张娘子也同样愣住了,均有一种乌鸦认错送信对象的感觉。 神婆眼疾手快,拿起那一封信件,匆匆扫了一眼。 在信中用歪歪扭扭的巴文写了两件事情。 一是那妖魔称它已践行诺言,希望神婆可为他拔除烟毒,二是希望可以借用那一条铁背蜈仙。 碧血神婆的脸色不大好看,她本就没有放过对方的打算,只待心梅同这一妖魔彻底断了联系,而后再暗中差使他人除了这一妖魔。 可没想到的是...那妖魔今日竟是主动撞到她的手里。 再看一眼信上约定的位置,百余里外的罗溪峰,这妖魔倒是避得远。 待神婆出了门去,檐下的张娘子又看到一头乌鸦飞来,一头极为神俊,且体型硕大的巨鸦。 巨鸦一落地,吹来一件道服,直往道服上一扑,在一股阴风里幻作个道人模样。 张娘子表情复杂,她清楚季明将神婆引开,定有什么事情求她。 “你不要命了。” 张娘子到底心善,忙出门看了一圈,道:“石白大寨虽是处于偏远之地,可也少不了一些旁门左道,亦或者本方中的道民行走于其中。 你幻形未全,难免露了妖性,被他人看了去。” 季明感受到久违的关怀,心中顿感暖意,只说自己稍后便走,而后开门见山的道:“我的时间已然不多,特来此地便是问你借一样东西?” “铁背蜈仙!” “你知道?” 张娘子苦笑一声,道:“我也不是个眼盲心瞎的,你未疏远我之前,许久信件都是打探铁背蜈的事情,我又如何猜测不到。 不过铁背蜈仙因配种繁衍,元气大伤,被婆婆养在肉身中,我即使有心借你,也没有办法。” “不! 我不需要你来借我,我要婆婆自己送来。” 说罢,在张娘子身边耳语一番,惹得张娘子娇笑道:“真不知哪辈子惹得孽债,要陪你作戏。” “娘子且安心,下辈子定有所偿。”季明哈哈笑道。 张娘子只当季明戏言一句,当即哀怨的瞪了他一眼,而后站在檐下远远的朝外面望去。 “婆婆果真去而复返!” 不多时,张娘子惊讶的道。 在屋外,那碧血神婆去而复返,区区的调虎离山之计,到底是瞒不住这一位老妇,何况季明还故意露了些破绽。 待婆婆离得近些,张娘子按照季明的叮嘱,装作惊慌样子。 “快走!”张娘子惊呼一声,冲出屋檐,远远看了一眼,“婆婆复返,你暂回山中,来日我将铁背蜈送去。” 神婆老远听到这话,面上皱纹都快堆到一起。 张娘子这样子,分明是情根深种,自己若是棒打鸳鸯,怕是会被这一位爱徒记恨一辈子。 为今之计,只得暂将铁背蜈主动借出去。 而后寻一个旁门邪徒,亦或者仙门道民,以斩妖除魔的名义,早早的将其打杀了事。 神婆回到家中,见那妖魔神闲气定,端坐于家中蒲团之上,好似已预判到她的一切行动。 强忍着心中恶意,神婆两指抠入掌肉内,抽出那一条扭动的铁背蜈,直接扔到季明怀中。 “好精怪,索要蜈仙何必问我徒儿,直接道与老婆子听,岂能不应你。” 季明知道神婆在张娘子的面前,必然不会对他出手,反而要表现出一副大度宽和的模样。 只怕是在神婆心里,早咒上他数百回了。 他将铁背蜈收在袖中,也不怕神婆驱使蜈仙将他毒翻,这样或许反而如了他的意。 在季明准备离开之际,张娘子扶住神婆,并喊住了他,道:“今日之后,你我恩情已清,再无瓜葛。” 神婆听闻此言深感欣慰,觉得自己所忍耐的,所付出的,终究是没做无用功。 “好!” 季明痛快的点头。 带着袖中的铁背蜈,季明回了横山之中。 铁背蜈一副绵软无力的样子,看来这一次在「盘岵大山」配种产卵后,的确是令它耗损元气。 在借到铁背蜈后,季明未曾草草了结这一世。 如今的他已不敢随意采补,甚至于少有涉足世俗,就怕一不小心引来于世俗中行走的道民。 而在「幻形」上,没有半点根底,再走下去,已无意义,徒耗光阴罢了。 如今这般的情状,便似那死于他手的蝠鸮二怪。 那二怪攀附图公子,无非是想求个庇护之所,入道之机,可实际上不过社中的家奴打手。 别看季明在社中小有地位,在太爷跟前也说得着话,可那是取巧而来,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一般。 季明虽感激于胡老太爷的信重,但是关于这一点,他始终有着一个清醒认知。 此世的根底极低,要想取得成就,非得历经重重劫灾,度过种种苦难,骨与肉掰开重塑一遍,方有那一点可能。 话说回来,自己既然身怀宝眼,何须遭受那等的劫难。 自打成年后,便再未信过苦难塑造成功之类的鬼话,苦难唯一的好处只是让你痛苦的清醒着。 他所要做的,就是最正确,最恰当的使用每一次投生的机会,确保在每一世中都有收获,成为他成仙的积累。 现在最正确的,最恰当的,就是...打劫。 劫谁? 当然是老庙里那个破肚的博泥公,早看他不顺眼了,而今活该遭此劫难。 第28章 阴吏,厚黑鸟 入夜,老庙前。 那大槐树上的乌鸦们叫嚷了半天,让庙里的博泥公心中不安。 今天算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有旧日里的好友来访,其是「合山方」内四悲云寺中的一位阴吏。 阴吏可不比他这山鬼,能在山中清闲度日。 其在「地曹」中当差,需在尘世游走,为仙门耳目,受道官差遣,为道民引路。 这阴吏辛苦归辛苦,但是油水也有那么一点,总是强过他这一种同精怪赌斗骗宝的山鬼。 在山中,季明行至老庙前,刚准备闯进去时,却见到影影绰绰的一团,飘进了庙墙之中。 他思索一番,当即变回鸦身,一振双翅,飞落到了屋脊上,未曾发出一点动静。 从熟悉的破口处,往下望去。 在那黑漆漆的庙内,腾得一下亮起了数团鬼火,照得庙内白幽幽的一片,极为阴森可怖。 这一幅场景,差点让季明以为白骨娘子重回阳世了。 “泥公,老泥公!” 庙中有一团影子在火下显形,对那一尊破肚的泥塑像喊着。 博泥公被这鬼叫吵得烦了,没办法不应声,道:“曲路,你莫不是来这里专门叫我魂的。” “我既不是叫魂,也不是看你笑话。”那阴吏曲路没再耍贫逗乐,说起自己到访的来意,“此番到来,却是带了一些公务。” “密功赌斗之事,不已罚惩过了吗?!” “泥公莫急,你既已受禁百年,且未再泄密功于他人,自然事了帐消,我的公务事关其它。” 博泥公心里一突,还好他那守庙的刀猴已死,不然他身上岂不是再多了一份罪责。 庙顶上,季明听得眼前一亮。 他正愁威胁不到博泥公,掏不出宝贝来,眼前听到那鬼怪的话,真是瞌睡了给送了个枕头。 庙中,话说开来,气氛好转许多。 泥公唤来三五头庙鼠,端来好酒好菜,好瓜好果,好香好花,摆在一处,算是作了个小宴。 阴吏曲路伸长脖子,在酒菜瓜果上一顿猛嗅,大感满足。 再嗅到那一根线香时,瞪大了眼睛,道:“这可是吉祥香,好你个泥公,果真富得流油。” 博泥公低调一笑,只道哪里哪里,心里实则滴血。 他不过是不想在旧友面前失了脸面,这才拿出数周之前,自碧血神婆那里所得的两根好香招待。 “可惜泥公躯壳被禁,不然好酒作陪,好香熏燃,你我玩上一把博戏,再赌些精巧玩意,岂不快哉。” 博泥公面色一苦,好言好语的问道:“你常在外行走,可有什么妙法帮我提前出禁?” 阴吏曲路再嗅一口香气,打了个机锋的道:“说来简单,做来却也难。” “快说! 快说!” 博泥公催促道。 “兰荫方与合山、鹤鸣,俱为谷禾洲内三方之一。 可至今为止,监理此方的太平山外门别院一直道法不盛,竟生生的让旁门左道之流坐大。“ “可兰荫方地处边陲,毗邻那「盘岵大山」,其内的羁縻政策一直执行得不错,何以...” 阴吏曲路示意博泥公噤声,而后小心的道:“别的不多说,只能说太平山上,已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博泥公会了意,接着阴吏曲路又说起正题。 “太平山想要提振兰荫方中的道法,定然放宽道民考试的难度。 毕竟想要正常的考取道民,入得道籍,凭借兰荫方这等边陲之地的教化,还是有一些难度。 你如果能在其中出一把力,添一把火,那不是也算是教化有功。” “有理!” 博泥公听得心头亮堂,顿时一扫阴霾。 庙中酒酣鬼乐,而庙上季明同样心喜,这对于他而言,也算得上一个好消息,便再次俯首细听。 阴吏坐在一地酒菜前,正嗅闻得欢乐,复又涌上一点愁苦,立时鬼嚎了起来。 “想我曲路,曾也是合山方中,那四悲云寺中的道民,道籍有录。 不止如此,在养气一境中,已是贯通任督二脉中,整整五十二处穴窍,可使精气周天流转。 可是一朝身死,只保全个阴身不消,道籍转入地曹,成了一个为四悲云寺奔走的阴吏。” 曲路说得悲怆,让博泥公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悲哭一阵后,阴吏曲路收拾心情,起身便要告别。 “兰荫方内的变革,非是一世之功。 泥公若要立功,须得小心合山方的四悲云寺,还有鹤鸣方中的鹤观。 它们同属太平山的分观,不比兰荫方的那一家势弱,一定会掺和一脚,染指于兰荫方。” 博泥公听得仔细,道:“我一定谨记。” 阴吏曲路能向他透露此等的仙门大计,确实是很讲义气。 虽不知这等大计转过几手,是否已是半公开的,但博泥公的心中,还是暗暗记下这个人情。 目送阴吏飘离,博泥公心情不错,直到他瞧见屋顶落下一熟悉的鸟影。 “鸟贼...” 博泥公正待骂道,只见那一贼鸦鸟抬起一爪,隔空对着一庙鼠。 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那一头庙鼠竟被隔空摄到了爪中,被狠狠的一把抓爆。 “控...鹤...” 博泥公回荡在庙中的声音都不利索了。 “小子来此,不为其它,只为酬谢泥公传武授功之恩。”季明笑道。 博泥公想起来了,那日贼鸟在庙中同刀猴斗战,曾御使钢刀于空中往来,他只当是个御物的小术,一点也没往密功的方向上联想。 不过就算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一头鸦鸟,如何学得控鹤功。 这事情要是传扬出去,那真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那也是屎了。 “你...在要挟我?” 这是第二次了,他竟被区区一个小鸦鸟威胁了两次。 “泥公竟然如此疑我?”季明的声音中满是心痛,道:“为证明我心,它日若在人前展露此功,定会高呼‘非是泥公传我此功。’” “好啊!”博泥公不得不妥协,道:“好鸦儿,如此为我着想,我又岂能不有所报答。” “不!” 季明使劲的摇头,义正言辞的道:“法宝仙丹,我一概不取,妙法玄术,我更是一个不要。 若是让他人知道,那我不是真成了那等恩将仇报的贼鸟。” 季明正气凛然的言语,却让博泥公听得心底发凉。 这贼鸟真是个面厚心黑的,今天若不拿些宝贝,铁定是喂不饱他了。 法宝仙丹,妙法玄术,真亏得他说得出口。 自己若有这一些东西,能在穷山沟沟里当个好赌的山鬼。 “说吧! 你到底要什么?” 第29章 祭炼,攒心珠 “一法,一术,一法宝,一灵草。”季明幻作人形,穿上道袍,慢条斯理的说道:“我只要这四样。” “你看我这破肚腹,为了减免罪责,内里的许多宝贝都被仙家搜刮了去,只剩些许的银钱...” 博泥公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因眼前精怪的眼神越发的冷了。 “我须得拖他一拖。”博泥公心中暗道。 那日里,被这精怪要挟,吐露了个避难法子,实是因刚被仙师搜刮,猝不及防才遭了难。 现在不一样,他已差遣飞鸟信使,笼络山中许多精怪。 虽然大多未至「幻形」,仍存个兽心,可都是虎豹豺狼这一类精于攻伐斗战的。 “法宝定然没有,那不是我这一个层次可以接触到的,甚至于法器在我这里也没有一件。 不过灵草我倒是有一株,只是早前曾许给秃笔峰的大有和尚,你若是想要,便先给了你。” “呵~” 季明冷笑一声。 这博泥公摆明了是想让他投鼠忌器,或者暗示他的好友甚多,让季明下意识的知难而退。 可惜这如意算盘注定打不到季明的头上,他现下最是不怕麻烦,更不怕因果,就怕手里没宝贝。 博泥公见季明不为所动,心中顿时一凛,不敢多说什么。 在其身后,那一尊泥马的腹内,一个透着热光的玉匣飘出,直接了当的落在季明的手中。 “此为赤参,年份少说有百来年。” 季明先是抚摸玉匣一遍,而后小心的掀开一丝,顿时灵香四溢。 轻轻嗅闻之下,似有一种乘风而起之感。 “啪”的一声,合匣收于袖内。 就是这样,这才是他该有的积累,可惜只有在准备转世的前提下,才能这样无所顾忌的搜刮。 “看在赤参的份上,可免去一件法宝,可剩下的法和术,那却是万万不能给我打折扣的。”季明认真的道。 “法是大道之本,我...确实没有!” 博泥公的声音中满是为难之情。 “你...” 季明气笑了,指向那一尊泥马,道:“那我便来自取。” “别,我这里有一道「白骨攒心珠」的炼宝之法,可作为一份补偿。” 博泥公慌张起来,叫苦道:“我确实没有真法,真法历来都是来自于河图天书中所解出的符图。” “可是苍天所降的河图,黄天所立的天书?”在季明的心底,已经有几分相信。 “没错。” 博泥公见季明信了几分,又举证说道:“似天下三十六方道土中的凡人,想要通过道民考试,除了道家经典,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解符图。” “嗯!” 季明点着头,并瞥了一眼那一匹泥塑的马。 他隐隐的感受到一种威胁,一时间倒不敢真对这一匹泥马下手。 “那天书中解出的真形又有何种门道?”季明没忘记自己阴风术的由来,于是顺便在这里问了一下。 “你等精怪,较之于人,最得天独厚的是来自于血肉中所蕴含的术理。 鱼儿天然亲水,鸟儿自然驾风,而狐鼠多幻,虎豹有大力,你们的力量,早已天成,只需符合条件的真形一引,便可无师自通。 有一些天赋高绝者,甚至无需真形引动,就能自悟术法。” 季明感觉自己又学到许多,心情稍有好转,又联想到密功所需的「丹头」。 在那丹头之物之中,有着同密功相互辅成的妖性,其内里归咎根本,何尝不是蕴含术理。 如在控鹤功中,主练一道能打能收的气劲,所以需百鸟这一类善于御气飞行的妖性术理。 这只是他的一点浅见,现在还不是同博泥公论道的时候,只能略过这一话题。 博泥公开始口诵「白骨攒心珠」的炼宝法,而季明则一一记下。 为了防止对方使诈,胡乱编造个宝诀,季明便打乱其中的顺序,再同博泥公印证了一番。 博泥公暗呼眼前精怪实在狡诈难缠,心中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不敢有丝毫差错。 现在只剩一门术法。 季明对于这一门术法心中早有想法,直接向博泥公点名索要一门祭炼之术。 他虽有宝眼在手,却是始终隔了一层,无法运使如意,很多东西都得在转世中自己验证。 因此,季明决心好好的祭炼一番,看能不能在宝眼中有新的发现。 这一门祭炼术的重要性,更胜于赤参,或者炼宝术,而博泥公很痛快的送出一份祭炼之术。 见到博泥公这样的痛快,季明就知道这一种重要性只是相对于自己而言。 事毕,庙中陷入死寂。 无论是博泥公,还是季明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的心思,而那庙外不断的传来轻微异响。 “还不动手?” 季明侧头看向博泥公,问道。 博泥公没说话,似乎陷入沉睡中一般。 在庙外的异响越来越密,看样子博泥公真的下了狠心,暗中已是请了许多山中精怪过来。 季明没有害怕,只有紧了紧袖中玉匣。 “砰”的一声,季明人身变作妖形,衔着玉匣,振翅撞破屋顶而去。 相比于其它精怪,季明最大的优势便是作为飞怪的制空权,可他忘记了一点——露背于敌。 许是博泥公太顺从了,太随他意了,这大大降低了季明对他的防范。 当季明撞破屋顶的一瞬间,背上立马被一蹄狠狠踩中,将他直接踩落回庙宇之内,群怪之中。 “泥马!” 季明喊了一声,就地一滚,再幻作人形。 他这一声并非脏话,而是道出刚才踩踏自己背部的真身——博泥公的泥马。 “真泥马的阴险!” 季明惊怒之下,一掌拍出,突进到身前的狼首,瞬间被打爆成一地的血肉冰渣。 “砰!” “砰!” “砰!” 季明连出三记阴掌,运使出掌力凝压手内的阴风,这让他的耳边全是呼啸之声,群怪哀嚎之音。 “哈哈~” 季明打得畅快,博泥公看得心惊。 “这绝非控鹤功!” 博泥公在庙中高呼道。 回应他的是季明打去的一道阴掌。 在博泥公的视野中,可清晰的看见一团高度压缩过的阴风。 在隔空飞击而来的过程中,这一团阴风失去了掌力的干涉挤压,所以在不断的解除自身的压力。 那呼啸的风声,便是因为不断解压而泄露的阴风所产生的。 博泥公心中断定,只要距离足够的远,那一团高度压缩的阴风,在飞击的过程中便会自溃。 可惜他已被封禁原地,无法验证所想。 一声闷响,仍是那一头泥马挡下阴掌。 再看季明那里,在其脚下一圈,已是一地的血肉冰渣,断足残尸。 季明体内的阴风,可不是无止境,更关键的是身中灵机催使阴风术,竟让神婆种下的烟毒爆发出来。 不过他倒不慌,依旧气定神闲。 博泥公眼光毒辣,很清楚眼前精怪的放松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真正的发自于内心。 “泥公!” 只余两三精怪呼喊着。 只见苍狼伏地走,斑豹绕柱急,碧眼狐狸奋力鼓吹出火苗,活像一出杂耍嬉戏的闹剧。 不是群怪无能,而是季明过分强悍。 此等的精怪,却是还不如季明,怕是连采补都不敢,只敢仰人鼻息,一心要做个山中清静之怪。 正因窥得群怪虚实,季明才没有试图再次衔匣飞遁。 “他还有手段!” 博泥公叹了一声,约束起了这几个色厉内茬的精怪。 “博泥公!” 再次飞上天际的季明,远远的留下一句话。 “咱们...后会有期。” 博泥公那一张泥塑的短须面上,在听到这一句话,竟是瞬间变了土色。 为了不遭受第三次勒索,他硬是拼着封禁的强烈反噬,寄托了自己的一点念头在泥马身上。 那泥马扬起蹄子,往地里一钻,向季明飞遁的方向追踪过去。 “只要让我窥探到你在山中的巢穴,我就有一百种办法对付你。” 第30章 蜈种,第四世 泥马在土里穿梭,远远在地下吊着,距离天上的季明不远不近。 在东南的山麓之下,横山的地界之前,泥马止住地遁,跳将了出来,苦恼的朝着季明望去。 山鬼的权柄,只能让他在横山下遁走,离开不了这地界。 那一飞怪巢穴不在山中,这一种情况是他从未考虑过的。 一般来说,除非修成人道,否则混迹于世俗之中,欲望易受滋养,于炼形一道大为有碍。 “掉下来了!” 博泥公忽的一惊。 在视野中,那几乎同夜色融为一体的巨鸦,竟在半空笔直的坠下,落在到了一处池塘中。 在那一方池塘中,落入其中的巨鸦再未浮上来,而浮上来的只是一些...死鱼。 “死鱼! 毒?” ...... 石白大寨,碧血药舍。 神婆近日里心情不错,倒不是因为自己铁背蜈已回归到了手中,而是再未在横山内外窥见那一精怪的妖迹。 另外,自家的虫瓮中,那一十三枚蜈仙已经出世,这可是一个大事情。 这样的大事,自己门下的弟子们,自然都得在场,尤其是现如今最得她宠爱的...张娘子。 在神婆的召唤下,不多一会儿,一位位弟子赶至舍内。 神婆将弟子们引到一处闷湿的园中。 在这一处不大的园子中,未栽花草,未植树木,阳光也被深色布料遮起,只漏下一点余光。 在园中,只有那一脚能踩出腐水的赤土。 在腐土之下,预先埋有一十三个陶瓮。 它们在土壤上,露出了陶瓮的短细颈,在瓮口上则是蒙着一层轻薄的,无鳞亦无毛的皮。 借着园中的一点微光,仔细的透过那一层薄皮,可隐约瞧见瓮内爬行的虫影。 神婆的弟子不多,算上新收的张娘子,拢共不过六人,因而相互之间,未见太大的矛盾。 就如这一次,十三枚已出世的蜈种供弟子们挑选,一人两个都很富足,自然激发不了矛盾。 神婆还没说话,就看出一些弟子在打退堂鼓。 相比于蛇、蟾、壁虎而言,蝎蜈二仙培养起来,更为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有个好结果。 再加上是师长所赐,还不能倒卖出去,砸在手里平添一大负担。 “都想好了!”神婆也没有强求,只是道明利害,“此次出世的蜈种,由铁背蜈(雌)和门内天吴长老的蜈仙(雄)所配,很可能其中有继承那长老蜈仙的异种血脉。” 饶是说到这份上,打退堂鼓的依旧还有三人。 长老蜈仙是诱惑不小,可在弟子们中,除了新入门的张心梅,哪一个不是修行了十数载的。 说好听点,他们心中自有一杆秤,说难听点,那一点心气早已磨灭。 “心梅,你先来选!” 神婆指定道。 在十三口瓮中的某一口内,季明正在适应自己的新躯体,一种多节多足的黑背虫躯。 他在圆腹的瓮内,贴着内壁爬着,六节六对足,在瓮内速度并不慢,这得益于他的异种血脉——铁背蜈。 瓮外的声音,听得并不真切,更看不清楚。 不一会儿,顶上的遮罩物被掀开,微弱的光线照入瓮口。 他盘在瓮底,使劲的晃动着头节上的一对触角,开始捕捉空气中的光热、气味、震动等等。 那在瓮颈内涂抹的一种药物,散发出让季明生理不适的气味,使得他不敢靠近那里。 这一定是防止瓮内蜈种逃离,而特别抹下的一种药物。 瓮口上,一只细腻圆润的手掌伸来,却在瓮颈那里停住,手掌主人似乎在犹豫,在权衡着。 “有张娘子贴身香球的气味!” 季明触角灵活的晃动,捕捉到了气味,心中激动起来。 在瓮口上,那一只素手最终还是抽离了出去,来自于张娘子的香气也逐渐的远离了季明。 “我选好了!” 在一只瓮中,一只扭动的青背小蜈种,被张娘子的两根细腻手指捏出了瓮口。 在神婆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张娘子选中的这一条,不说继承长老那一强大蜈仙的血脉,就连她这铁背蜈都没继承多少。 “师傅,现在该我选了吧?” 一位有着阴冷气质的瘦长高个,披散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他一直在凝视着某一瓮口,以迫不及待的语气问道。 “余霄,选吧!” 得到师傅神婆的允许,瘦高个看了张娘子一眼,轻笑的道:“心梅师妹,慢慢来,你要学的还很多。” 他的目标很明确,没有一点犹豫,在某一瓮口内,利索的提溜出一只黑背的蜈种。 季明一整个被捏在两指之间,如同被铁箍住一般,难受得将自己的六节身子不停的扭动。 “不愧是余蛇君,这一手闻气辨毒的功夫,怕是第一境中,已炼得顶上第二花「气花」了。” “不,余师兄上一次就是彻底打通任督五十二穴,现在怕是已摘得顶上第三花「神花」。” “......” 在几个弟子议论吹捧之际,余霄站定在张心梅身侧,小声的说着话。 “师妹若是后悔,我这蜈儿便同你那一条交换。” 被捏在余霄指中的季明,再一次的捕捉到了张娘子的气味,便也扭动得更加剧烈了一分。 余霄觉察到手中蜈种的异样,对着张心梅小声的说道:“你看,它好像...很喜欢你。” “恶心!“ 张心梅不假以颜色的道。 余霄同他那指间的蜈种齐齐的一愣,而后余霄眯起眼睛,道:“我一定比那妖魔更能让你舒服吧!” 说罢,不等张心梅反应,将季明托在掌中,取出七八粒的虫卵喂食起来。 “好蜈儿,往后跟着我,自有你受用不尽的毒食药饵,保准你能够迅速的蜕壳成长起来。” 看在食物的份上,季明暂且选择忘记这人对他的冒犯,至于张心梅,待他成长一些再考虑。 在园中,那最后一位弟子,选中了一黑红蜈蚣,虽然铁背蜈血脉不显,但已强于张心梅的青蜈。 选择蜈种的环节结束,余霄被神婆单独唤到静舍内。 未等神婆开口,余霄先一步说道:“师傅,我可是好心提出交换,奈何师妹不允,这可怪不得我。” 神婆凝视余霄许久,对于这一位得意弟子,心中也是喜爱的。 “心梅新入「盘岵大山」内,正是打好基础,积累信心的时候。 一只铁背蜈种虽是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但是身为师傅,我却不敢不慎重啊! 当初你那一身二首的异种之蛇,不也是我辛苦奔走,这才...” “好了!” 余霄本就无意同一新人争夺,只是不忿于师傅专宠新师妹,如今师傅旧事重提,哪里还能端着。 季明就这样冷不丁的被余霄甩在地上。 “淦,上一秒还对我抚爱有加,下一秒就变了脸。”季明在地上扭动,心底一阵大骂着。 “你暂且养着。” 神婆将地上蜈种送还到余霄那里,道:“你师妹性子刚强,铁定不会平白收受,我须得寻个好由头。” 第31章 蜕皮,顽愚虫 自那日从瓮中被挑选出来后,季明就被这一个男人丢在了一个黑漆漆的空间里面。 相比于圆腹的瓮,这一空间四四方方的。 内里有一种金属气味,还残留的毒性、腐烂等等的气味。 季明猜测它是张娘子曾提到过的药鼎,「盘岵大山」中专门用于养炼五仙的那一类药鼎。 在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日常中的被投喂。 每当有一股鲜活、稚嫩的童子气味接近,那都意味着新一轮投喂的开始。 虽说每一日里,都有专门的童子负责打扫药鼎,并且投下清水、虫卵、毒食等等的食物。 可季明总觉自己缺少了一份关注,属于一个异种所应有的关注。 此世所转投的蜈种,明显具备着「铁背蜈」的特征,拥有他的人不会不清楚其中的价值。 他只待再蜕壳几次,长成一条大蜈,这黑沉沉的多节壳背,便可堪比精钢的硬度了。 按理说,那个男人不说一天照看他一次,隔上个几天总得来看一次吧! 可自从那一日出瓮后,他便再未嗅闻到那一个男人的气味。 季明因为刚出生,道行还不深,无法通过既有感官来听来看,所以无法有效获取外界情况。 他并不知道,在那个男人心中,他已是一头注定被送走的蜈种。 “不着急,慢慢来,先争取蜕为成虫,再作其它的打算。”季明在心中不断的劝慰自己。 在其后一个月中,一共蜕壳三次。 他的蜈蚣躯又长出了三四节,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蜈蚣的生长速度,果真不愧是异种。 不过虽说长得很快,但是因为刚刚出生,如今也不过是食指长短,筷子粗细罢了。 黑漆漆的鼎内,季明通体如铁铸一般,只有鼎盖掀开,他那一对触角才微微的动弹一下。 在第二个月中,童子的投喂明显消极许多,而且特制的毒食明显受到了削减。 季明心中猜测,童子这一种消极态度,极有可能因为此地主人没再关心他,让童子认为他已被放弃。 毕竟看人下菜碟放在一条蜈蚣身上,那也是可以适用的。 铁背蜈各方面素质均强于一般的蜈蚣,可是季明远未到达成虫的阶段,仍然相当的弱小,根本顶不起鼎盖,逃不出这一尊药鼎。 又过了几天,那童子干脆来都不来了。 他要是饿死在这一药鼎内,那不是憋屈死了,季明头部的一对颚足在鼎内不断的敲击着。 “蹭”的一声,鼎盖忽然被掀开。 那个男人熟悉的气味被触角捕捉到了,季明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再饿肚子了。 只一会儿,一个圆溜溜的物件被掷到鼎内,在鼎中滚了一大圈,腥腻的气味从上面流出。 “血! 童子! 圆球状! 人头?” 季明吓了一跳,他捕捉一切信息都表明这是那一位童子的人头。 很快,腥腻的血水流满了鼎底。 季明攀附在鼎壁上,他已经可以想象到人头上所凝固的可怖表情。 不久之后,另外一股鲜活、稚嫩的气味靠近,这显然是一位被派遣过来负责药鼎的新童子。 这一位新童子对鼎内乱发披面,血污蒙首的人头漠然视之,只是向鼎内不断倾倒着毒虫。 诸如蝎、蛛、毒蚁、青腰虫、马蚰等等。 这一些毒虫,一落在鼎内,便开始争斗不休,并且将季明也给扯到战局中。 好在他的硬质壳背可以无视这一些毒物的攻击,待他们争斗得累了,季明再慢慢收拾残局,饱餐一顿。 新童子明显勤快许多,每隔一两个时辰便掀开鼎盖查看一次。 当观察到季明已吃完鼎内的毒虫,便立马再倒一批毒虫入鼎,让季明直接吃了个痛快。 显然新童子已充分吸取了上一任的教训。 可是这一位新童子勤快归勤快,却是不敢擅自将那一颗人头收拾,任由人头在鼎内腐烂生蛆。 季明承认自己间歇性变态,可是他再怎么变态,也到不了生食人肉的地步。 被逼得没法子,他只好减缓食用鼎内毒虫的速度,让这一些毒虫将那一颗腐烂人头啃食干净。 如此一晃眼,便已是半年过去。 某一日的夜里,这一四四方方,磨盘大小的铜制药鼎中,那厚重的鼎盖被轻轻的顶开。 一对灵活似鞭的触角,伸出鼎盖掀开的缝隙,于黑暗之中不断的甩动着,捕捉着一切信息。 确认四下无人后,鼎盖被内部的力度移向一边。 一只约莫两尺来长,一臂长短的黑背大蜈,从鼎口中爬落了下来,在湿滑的地面上迅速爬动。 “自由的气味!”季明挥舞触角,肆意的捕捉空气中的信息,心中补充的道:“还有蛇的。” 这里蛇的气味实在太浓郁了,显然就是一个蛇窟,不见天日的蛇窟。 那一个男人的身上也是,夹杂着一种可怖的,极度危险的蛇类气息,犹如他的天敌一般。 季明有目的性的向外爬去,他需要去往外界自然之中,拜请黄天之月赐下一份珍贵的灵机。 只有拥有了道行,他才能获得超出这蜈蚣虫躯限制的五感,不只是依靠着触角感知周遭的一切,那样获取信息的效率实在太低了。 爬出窟洞,一抹月光洒在窟口边缘。 季明盘在光中,那一节节的铁背在月光下反射出柔光。 在头部上,那末端带着毒钩的一对颚足,重复着夹击的动作,显示出季明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时隔半年多,他将再一次的修炼拜月法,吞吐灵机,踏上「炼形」的道路。 当头部被一节节壳背高高的拱起,那一轮发散辉光的银盘,流淌下一滴滴月华灵机,落在口器中。 灵机化在躯中,游走于内外,疏化顽愚。 整个吞吐月华灵机的过程,一直持续到天明,不过这修行的效果,却是让季明的心头一沉。 虫躯炼形的难度,远要比他想象中困难。 他这一夜的吞吐灵机,且不说令躯壳肢节幻形,就是身中的横骨,都未曾化去多少。 都说百年兽精,千年虫怪,他今天总算是见识到这虫类成精的难度,好在他有一些宝贝。 只是现在还不是取得上一世宝贝的时机,季明选择折身而返,再入窟中。 那鼎外的童子急得满头大汗,当见到那一臂长的黑蜈自窟顶上爬落,顿时既喜且惊。 季明摆动着一对对节足,径直的爬回药鼎之中,并示意那被他吓到的童子继续投喂毒物。 如今一般的毒物,早已难无法满足他。 童子倒的那点毒虫,只能说是吃了个半饱而已。 在其后数周中,他总在夜里外出,修行拜月法,吞吐着灵机。 那一侍弄药鼎的童子,从刚开始的惊慌,到最后也逐渐习惯且适应他这一特殊的行为。 随着修行的时日渐长,五感一一开通,尤其是视、听二感,虽然还不完全,但已可辨物。 唯有一个味感,他真想当作从未开通过,那一些毒虫的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某一日,当季明在鼎中休息时,鼎盖忽然大开。 一张冷峻阴翳的脸庞,夹杂着异常熟悉的危险气味,出现在了鼎外,这是...那一个男人。 “哦~” 余霄见到鼎内黑蜈,惊讶了一下,而后伸手贴在一节壳背上,“灵机内蕴,这是自悟炼形法了?!” 第32章 血口,小如意 “好!” 余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喜色,而后又低头思索了起来。 这一头铁背蜈所体现的灵性,还有异种天赋,让他很是诧异,在心中的价值一下提了许多。 近日里,师傅已在暗示他将铁背蜈种转送师妹,可是现在一看,倒是心中有一些不舍。 万一这一蜈种,真能通灵,日后成就「灵蜈」,那他不是平白给那心梅师妹添了好大的帮助。 在「盘岵大山」这等的旁门大宗内,可不兴互助有爱的那一套。 “好蜈儿,今日便送你一桩造化。 若你能接下,那日后不必待在鼎中,自可入我热血暖肉之内,享用灵机精气无数。” 余霄的手掌轻轻拍在腰带一小囊上,那皮囊猛的抖动了一下,囊口内吐出一块巴掌大的骨板。 “感受它,触碰它!” 骨板落入鼎中,季明一下就看到阴刻在上面的真形。 “还有这好事?!” 季明心道。 一定是自己修行拜月法,灵机存身,被误以为天赋异禀,便要进一步的测试他,衡量他的价值。 一旦他真学会这真形,怕这人还要加大培育力度。 “学!” 没什么好犹豫的,季明开始观察真形,并且挥舞头部的触角,不断的触碰骨板。 在骨板之上的真形,不似狐社内的真形「阴风小术」,密密麻麻的注解围绕着写了一大圈。 另外,其中还有取尸中阴气而提升术法的贴心小技巧。 在这一块骨板上,除了真形,其它什么也没有。 季明看得发懵,那真形在他的眼中,不断的缩小,转眼便没了。 要不是自己的一对触角还能触碰到板上阴刻的真形,季明真以为它直接消失不见了。 定了定神,真形再一次回到视野中,可是不一会儿,又如上一次一般,在视野中缩小不见。 如此,季明盯了有半个时辰。 他内心有一些沮丧,感觉鼎外的“大款”,自己铁定是傍不上了。 在鼎外,那个人还在看着他。 在他的表情上没有一点不耐烦,那一种眼神在黑暗中就好似鸮鸟一般,满是不详的感觉。 许是看得久了,即使季明不再注视真形,在他的视野中,依然有一枚真形重复着出现——缩小的过程。 他的身子开始发痒,一节节的壳背逐渐升温。 余霄将一只手掌伸入到鼎中,感受到了鼎内温度的明显变化,嘴角立刻露出了一抹笑意。 “好蜈儿,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对着鼎内的铁背蜈赞了一声,而后吩咐童子将窟中深埋的一个毒瓮掘出。 在毒瓮之中,乃是余霄平日搜山检河,几番辛苦才得到的毒物,一个瓮中只养炼那么一头。 这一些单独瓮藏的毒物,毒性猛烈,已是存活数十载,小有灵性,非是一般的毒物可比。 将瓮上的封皮戳破,浓烈的气味自瓮中喷出。 余霄从瓮内取出一只蓝边毛蛛,它有着金属般的蓝腿,在胸部和臃肿的腹部布满了螫毛。 艳丽的蓝腿,彰显着它的不凡毒性。 余霄将它抛入鼎中,而季明在感受到强烈的威胁下,顾不得自身异样,将毛蛛整个环抱。 在环抱的一瞬间,毒钩便已深深的刺入毛蛛体内。 毛蛛挣扎得剧烈,几次试图反攻,可大幅度的动作,只会让它体内的毒钩造成更大的伤害。 渐渐的,毛蛛挣扎不动。 季明的毒钩在毛蛛体内有所松动,这是视野中的真形让他精神产生负担,整个晕乎乎的。 发热的躯体,让季明感受到异乎寻常的麻痒感。 在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下,让季明自残似的撞击鼎中的内壁,并且不断的刮蹭着鼎底。 “对了!” 季明看向那被他所杀的毛蛛,立即上去啃咬吞咽起来。 那人将毛蛛抛入鼎中,定然不是无聊之举,一定是对他有所帮助的。 不多会儿,这一只拳头大的蓝边毛蛛就被他吃完,蛛毒在体内开始产生一系列的复杂反应。 鼎外,余霄看得目不转睛。 “五仙养炼,便在于“毒”之一字。 化运奇毒而为己用,更胜过吞吐灵机百道。” 在鼎内,铁背蜈渐渐的不再动弹,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天一夜,而余霄也守了一天一夜。 “咔!” 黑暗中,细微的,清脆的一个声音在鼎内响起。 在余霄的注视下,一十八节的蜈蚣躯壳颤抖了一下,接着头部破开小口,一拇指长短的小蜈蚣利索的爬出。 季明瞧着那大他数倍不止的蜈蚣虫蜕,顿时明白这一真形所蕴含的术理——躯体缩小。 “恭喜!” 余霄俯首说着,两边的嘴角几乎拉到耳垂,占据半个面部,形成一个诡笑,“你已领悟了你天赋妖术「大小如意」中的小如意之术。” 他再一次伸出手掌,大拇指向内按压,锋利的指甲在掌肉一划,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出现。 “好蜈儿,你现在获得了一个新的巢舍,我的温暖肉体!” 那血口横在季明面前,仿佛一道血肉构造的玄妙之门户,半掩着,正在邀请他进入其中。 季明知道进入其中,日后的一段时间内,便可无忧,更能得到这人的倾力培育。 这正是他上一世中所设想的,所期望的,不过现在所设想的对象,已经由张娘子换成了眼前的这一位。 而这一位相比于张娘子无疑更危险,更不可预知。 季明抬动一对对的节足,似一道黑线一样,游入血口之中,在温暖血肉里前行,小心避开血管,驻留于腕上。 肉体中,一道道精气化入季明的躯体中,让他的道行快速的增长。 在余霄的面部上,两眼闭合,流露出陶醉的神色。 “炼得三花聚顶,河车升降;养成五炁朝元,知念中无念。 如今有蛇蜈二仙助我,距离养气一境中的三花聚顶,我余霄也只是差那一步而已。” 余霄心满意足的在窟中取出另一口毒瓮,将这瓮内的银环蛇种拿在手里,仔细的欣赏着。 “铁背蜈本就应是我所有,拒不转送也在情理之中,可却是不得不考虑一下师傅的想法。 我这银环蛇虽也不俗,可到底比不上铁背蜈。 如若...补偿给我那师妹,怕是在师傅那里说不过去,还会引起怀疑。 罢了,道途争锋,唯我而独存。 这银环蛇她是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大不了我亲自教导一番小周天功夫,算作额外的补偿。” 第33章 教导,尸心斑 塘边,野渠一侧。 橙红色的余晖正洒满天际,为远处的山峦披上了灿金外衣,为那被吹皱的一池秋水添了道波光粼粼的霞晕。 在这般美景中,张娘子一身轻便常服,应邀而来,并于塘前久久失神。 余晖之下,余霄一身的素色道袍,腰系一根粗麻绳,赤足而来,问道:“还记得这里吗?” 在塘前的土寨,承载着张娘子的屈辱过去,她如何能够忘记,如今余霄旧事重提,让她心中大为恼怒。 “余师兄,请你道明来意?” “看!” 余霄只是吐露出一个字,而后面向那一座土寨。 张娘子不明所以,但是摄于余师兄的气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那一座早已安宁的土寨。 土寨之中,渐有火起,只是眨眼功夫,便有了火烧连营的态势,汹涌的火光同霞光所呼应。 “这是...” 张娘子轻捂口鼻,满眼的不可思议,往日屈辱的痕迹似在大火中焚烧一般。 在她的耳边,响起师兄那如同恶鬼一般的低语,“这是你余师兄一份迟来的见面礼啊!” “你疯了! 要是方中道民知晓,你就算是神婆弟子,也难逃追责。” 余霄只是微笑,站在张娘子的对面,站在燃烧的土寨之前,远处依稀传来哭喊声,妇孺皆有。 “张师妹,你对于此方中的复杂局面并不了解。 不过没有关系,师兄日后会悉心的教导你,而你现在只需要聆听我的言语。” 张娘子面露不忍,心中的那一点快意,很快在流风送来的哭嚎声中流逝,但是她很快调整情绪。 现在不是为寨中妇孺哀悼的时刻,她得搞清楚这余霄师兄借着为她报复土寨的名义,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你到底想做什么?” 张娘子能够迅速调整的状态,让余霄略感诧异,这不是他预料中的一个反应。 他帮助张娘子焚烧土寨,按照其在寨中所遭受的巨大屈辱,难道此刻不该心存感激吗?! 他必须得承认,师傅新收的这个师妹,的确很有意思,难怪能得师傅的专宠。 “一笔交易。” 余霄干脆摊牌的道。 “我需要你放弃那一蜈种的所有权,在师傅面前主动的放弃。” “蜈种?” 张娘子一下想到半年前那失之交臂的铁背蜈。 她本想说自己没有让余霄转送的意图,但想到余霄此番举动,定然是因师傅介入其中。 心中又想到这是师傅的一份苦心,顿感烦恼。 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决定遵从本心。 “一个铁背蜈,还不值得余师兄费心。 它一定是特别的,如此才值得师兄你“煞费苦心”的准备这一份礼物。 不过我得在这里说清楚,当初在园中未能选中一个蜈仙良种,那是我张心梅自己本领不济。 他人没有义务为我的无能负责,哪怕是我的师傅。” “很好!” 余霄这一次是真的刮目相看。 虽然自己很讨厌这一副正气凛然的姿态,但张心梅的所思所想已胜过门中许多伪君子、真小人。 此刻,余霄有意试一试这个师妹言语中的成色。 “好好看看它!” 余霄伸出一只手掌,对准了张心梅。 在见到余霄掌心中的一个小圆点,张心梅下意识的便要闪避开来,惊慌的道:“尸心斑!” “你要看的不是它。” 余霄道。 张娘子本能的有些慌张,那掌心的紫色圆点「尸心斑」乃是密功·彩云毒手大成之后才会成形的。 神婆弟子之中,从未听说有谁练成。 她目前为止,刚过彩云毒手的第一阶段「亲采毒虫,留毒于手」,现在正在服用盘岵大山的丹头·五仙丸,借此辅益小周天修行,并配合密功的修炼。 张娘子刚度过了修行小白的时期,故算是知而深深畏。 她忍着心中的那一点惧意,目光在余霄的掌中移动,立刻注意到了一个弧形的结痂伤口。 “出来。” 在余霄的呼唤之下,那结痂的伤口从内部撕开,两根细须首先出现,在空气中胡乱的舞着。 接着扁平的黑蜈头探出,而后是那一节节的壳身。 季明呼吸着新鲜空气,从余霄的血肉中钻了出来,不再维持小如意之术,躯体一下变大,恢复成一臂长的原状。 张娘子瞧见季明的“神异”,惊呼了一声,道:“这不是和师傅那一条铁背蜈同样的妖术吗?!” 季明盘在余霄的身边,他自然是看到了张娘子,于是假意凑了过去,装作带有好感的模样。 余霄瞥见自家蜈仙对张娘子的亲昵模样,心中咯噔了一下,有一些后悔将其草率的放出来。 这一蜈仙刚出生时,未受他的重视,错过了最佳培养时间,未能让其通过气味认定自己为血亲。 如今以肉身养炼,才稍稍养熟一点。 张娘子看着在脚下绕行的铁背蜈,能够感受对方的亲近之意,但是她的想法仍然没有改变。 季明方才已是听到余张二人的对话,而他假装凑到了张娘子这里,自然不会是为了投靠对方。 相比于张娘子,余霄这个“大款”才是现下的最优选择,不过张娘子也不是不可以期待。 按照对方的资质,还有神婆的重视和栽培,说不得有那么一日能够超过余霄。 他如今表现得亲近些,一是让余霄产生危机感,加大对他的“施恩力度”,二是在张娘子这里埋个引子,留条后路而已。 他日张心梅若是乘风而起,修道有成,自己跳槽过去,那也不算太突兀了。 只是这一切还得建立在自己这一只蜈仙异种的巨大价值上,不然哪一个都不会愿意栽培他的。 不过季明倒也没太担心,在盘岵大山之中,五仙可是“硬通货”。 “要是将它转养...” 虽说心意已定,可张娘子脑中杂念难除,干脆背过身去,不看黑蜈,说道:“余师兄还是将它收起,不必试探我了。 改日我自会去师傅那里,主动说明放弃转养全出自本意。” “师妹,我这里有蛇种一条,还请你务必收下。”余霄将一个小瓮送入张娘子手里,未等对方拒绝,再道:“你若不收,我在师傅那里说不过去。” 见张娘子未再推脱,余霄心中总算觉得妥当一些。 “师妹可还有所求?”他假模假式的问了一句。 原本还想着教导这张师妹一段时间,以作额外补偿,但看张师妹正直非常,应是不需要这补偿。 张娘子目光一动,笑着说道:“余师兄修为高深,顶上三花有成,可否指导一下师妹?” “行!” 余霄的痛快让张娘子愣了一下,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怕早有这样的准备,只不过看自己这般正派,觉得用不上而已。 余霄看了一眼在地上欢快爬行的铁背蜈,底气稍显不足的唤了一声。 那铁背蜈到底还是认他这一个主,躯体一缩,爬到了自己的手上,却是没再转入那道血口中。 余霄知道这一灵性十足的蜈仙,总是有自己的想法,故而便托在手上,随了这蜈仙的意。 季明当然不愿回到血口中,既然已经知晓余霄准备教导修行,那他自然得在旁边观摩了。 人道的修行,他可是心心念念许久。 在余霄手上,季明远眺那一方池塘。 自己上一世坠入池中,已将鸦身连同装有赤参的玉匣,一起藏在预先挖好的一个土洞中。 他已摸清余霄闭关的时间,只待找到一个机会,便可取回上一世的妖身,还有那一玉匣。 此身的异种血脉,季明总觉得没有彻底激发出来,这未被激发的部分,应来自于父系——长老蜈仙。 因为对于此世的蜈身,季明内心有一个难以启齿的计划,所以他需得用赤参将血脉彻底的激发。 正思索着,季明目光又扫到野渠中,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他,身子狠狠的颤了一下。 “这鬼地方...” 第34章 斋醮,解符图 石白大寨,药舍内。 一卷道书被余霄拿在手中,而张娘子如学生般,在焚香的舍内正襟危坐着,这是出于对符图道书的尊重。 “修行第一步,非是坐忘导引,行那小周天功夫,而是学习如何解符图。” 这一卷道书被摊开,上面是一个古老而奇特的图形,它就像是一个极其写意的水墨画一般。 “符图也是文字。 不同于自天周而传的古篆字,或者如今巴国中被三天推举的巴文,这每一个符图都来自于更久远的年代。 传闻在那个年代,清浊难辨,三天还不曾是三天呢!” 季明盘在香炉的盖上,嗅闻着内里含有微量毒素的香气,津津有味的听着那余霄的话语。 这一些闻所未闻的知识,单单是听着,都是极大的享受。 为显得自己已非是无知之人,修行新人,张娘子说道:“三天之所以三天,其中原因之一便是始创符图、真形。 尤其是苍天,以符图大兴人道,开辟蛮荒,文明教化,方才有这天下三十六方的安宁。” 余霄冷笑一声,将炉上吞吸毒香的铁背蜈抄在手中,道:“咱们可不是三十六方中的道民,而是方外蛮夷,旁门左道之辈。” “我们身在道土,久沐道风,虽不是那显世三宗内的正规道民,可也不能算是方外蛮夷。” “随你!” 余霄懒得争辩。 他这人看重现实,最讨厌虚头巴脑,不切实际的道理,有那争辩的时间,不如多多养炼五仙。 “不同于文字可以从左至右或者从上至下地读,这一个符图代表的就是一句话,一种事情。 由于符图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所以你也无从知晓这个句子应该从哪里开始读,以及从哪里结束。 除了一些神人,天生双瞳道眼,其他凡俗肉胎,难以直接看懂,所以便需要学习「解符图」。” 余霄在舍中讲着,追忆到了自己刚入道的情景,语气中的冷意稍解。 “师傅教导过我如何解符图。”张娘子觉得自己被轻视,这个余师兄似拿她当个未入道的一样,“我已经解出道书上的小周天符图。” 说着,张娘子便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札。 余霄看了一眼手札,没有接到手中翻阅,而是拿着那一卷符图道书,向张娘子问了一个问题。 “知道为何已有大量的前人解符之书,我们仍然需要自学解符图吗?” “有两个原因!” 这是道问,张娘子立马认真起来。 “一是因各人解符图的见解不一,水平不一,只看前人所解的文字,法理不能入心,故而需自学解符图,接触最根本的法理。 二是因为时移势易。 符图的法理在时间的伟力之下,将如潮汐一般变化。 这样的变化很微小,以百千年为单位,以人的感官无法感知,所以要通过解符图调整到最新的法理。” 余霄喟然长叹,道:“历史长河浩荡向前,岂可以今论古,文字可失真义,可符图却可应时而变,苍天道理便在其中。” 人在谈论宏大的事物,总能忘却眼前的苟且和矛盾。 就如余霄、张娘子这等意趣不合的,也能和谐共处。 就如已成蜈蚣的季明,也放下心中对于转世的百般算计,沉醉在这宏大的事物中。 这一刻,季明庆幸于自己早些转世的选择,也只有在人类修者这里,才可见修行文明之深度。 困于深山,离群索居的山精鬼怪,根本没有孕育璀璨文明大世的沃土。 即使有狐社这样的一个提供群体交流进步的特例,也难以在一整个文明中起到作用。 “符图以我等凡人之体,无法看,无法听闻,更无法切身的感受,所以这解之一术,需假于物。” 季明在余霄手掌上一动,总感觉自己的台词被抢了。 “打醮!” 张娘子道。 “没错,醮,斋醮! 这是仙家的专称,至于我们嘛,自然没那么讲究,故而称之为设坛作法。” “我还是喜欢称作‘醮’,设坛作法的用途更为宽泛,并不专指解符图的方法。”张娘子摇头道。 较真是余霄在张师妹身上发现的另一个优点,随着更深入的了解,他多少明白师傅专宠的原因。 这张心梅不正是一活脱脱的,年轻版的师傅嘛! 看来往后对于这师妹,要更小心一些,师傅在面对这样类于自己的弟子,定然会失了平常心。 “符图虽始于苍、黄二天,可斋醮法却由中天所创,而后萌芽于天周,盛行于大夏,待到今朝,已不知多少岁月。 我们盘岵大山的「蝎心斋」,就是脱胎于《中天章本》中的「封土斋」。” 提到这蝎心斋,张娘子打了个颤。 修行哪里都好,就是在某一些方面过于恐怖诡异,大大的超出了一个常人能够承受的范围。 余霄知道张师妹在恐惧什么。 这蝎心斋有别于一般的斋醮,本质是早期道家所盛行的生死彻悟那一套。 讲究以重大的痛苦、疾病或者心神刺激,来激活肉身中的“天眼”,从而观察到符图的真意。 他自学习醮法解符图以来,对这小周天符图也只敢使用三次「蝎心斋」,也是这三次解符图,让他的身体中留下许多毒患。 他拍了拍道书,问了一下,“这一小周天符图,你已经解到了哪个地步?” “自是顶上三花中的精花!” 张娘子不自信的道。 “嗯!” 只是大半年而已,张娘子这一个解符图的速度,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 “有看师傅的解书吗?” “看过。”张娘子如实的说着,“还有各位师兄弟的,只是其中没有余师兄的小周天解书。” “哈哈~” 余霄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说道:“我一直认为修行是很私人的事情,尤其是符图解书这样带有强烈个人念头想法的。 一旦被有心人窥得,恐怕是祸非福。” 张娘子似懂非懂的点头,而季明同样不自觉的点头,这个余霄心思深沉,绝非池中之物。 难道所有修者都是这样胆大心细,谨慎周密的吗? 季明顿时感觉未来的修行路上,那必然是‘其乐无穷’。 舍内,余霄的指导一直进行到戌时(黄昏时分),他们一个学得快,一个乐意教,时间自然过得很快。 当然,还有一个季明,他听得尤其认真,只恨没有纸笔,没法一一记录下来。 好在张娘子心细,一边受教,一边执笔记录,娟秀的巴文小字可比他季明那狗爬的字好看许多。 如此,他可以找个时间,悄悄过来翻阅。 不过,以他目前的身份,该如何取信于张娘子,让其可以放纵自己在她的药舍内自由活动。 尤其那符图道书,还有解符图的醮法。 在余霄那里,同在张娘子这里获得道书的难度,还有危险的程度,那可完全是两个档次。 “或许可以凭借余霄那密功速成的法子取信于她,反正那法子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况且那法子非我不可成。” 季明心道。 第35章血炼,龙蛇变 入夜,季明自门缝里爬出,来到一处山石堆彻所在,一路攀爬上去,仰着头吞吐月华灵机。 灵机入身,浸入壳躯之中。 似这般的吞吐灵机,真不知哪一日里,他可再修成一头精怪。 “难道像前世那样采补?” 季明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采补并非不行,可人道法网不可不查,此事需得再三斟酌。 在一番修行过后,季明不由得再一次想到「解符图」。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曾在老庙之中,那一位博泥公有说过解符图乃是道民考试的核心内容。 如果他能取得那一卷符图道书,再学得「盘岵大山」的蝎心斋醮,实际的上手体验一番,待转成人身后,那成为太平山的道民,不就事半功倍了。 解符图不比以往所学得任何东西,那是后世人身成为道民,入道的第一步。 三天之下,修者们在大道之上不断前行,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体系。 符图、醮法、丹头、密功等,仿佛这一切都在一个玄妙的循环之中,季明不知道未来究竟还有多少在等待他的发现。 不过,他期待着... “嗯?” 山石之上,季明忽然闭合口器,头节一转,看向了黑暗中的某一处。 在那里,隐隐有两抹赤色,在草丛中伸缩不定,一直监视着他的行动。 “蛇仙!” 季明心道。 在余霄的身上,那一种令他如临大敌一般的蛇类气味,便是从其养炼十数载的蛇仙身上散发的。 “嘶~” “呲~” 许是知道季明觉察到它们,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嘶鸣声,从那隐现的两抹赤色中发出。 当夜空中那罩住皎月的乌云散去,清冷的月光普照下来,那两抹赤色才在黑暗中显现了出来。 那是两个赤鳞蛇首,共享于一身。 两个蛇首在月光下高高的支起,一身赤纯一色的鳞片,如同一片片火玉嵌在它的身上。 蛇躯一动,两首对准着那回去的路。 看它们这般的意思,季明心知这又是到了余霄修炼「彩云毒手」的时间。 在密功修行中,余霄需要他的配合。 在双首蛇的注视下,季明自山石爬落,一路回返。 作为一位较为强大的,谨慎的左道人士的蜈仙,好处是可以预见的,但坏处似乎同样显而易见。 那几乎伴随强大而诞生的掌控欲,正在一步步摧毁季明的自由空间。 季明可以理解,换作是他,在得到一头天赋强大的蜈仙后,自然不希望离开自己视线半步。 而且作为主人,自是有权支配它的一切,包括且不限于生命。 这...也是他将张娘子作为备选方案的一个重要原因。 相比于余霄而言,张娘子行事正派,没有男性天然的强欲,且有一颗赤子之心,更能同他互相辅成。 说白了,正直有余,机变不足,更易操纵。 唯一的缺点,便是张娘子入道太短,资材、道行、道法知识等等都差余霄一大截。 在她那里,估计许多年后,才有能力培育他。 不过有一点,在她这里获得道书,远比余霄这里容易许多,也安全许多。 这也是季明准备抛出一点甜头,取其信任的原因。 至于暴露上一世的身份,进一步的笼络,季明还未曾蠢到将自己最大依仗泄露出来的份上。 老话讲‘要想活得好,就得考虑得早。’ 在这第四世中,修行已开始显露它残酷的一面。 尤其这还是在旁门左道之中,他曾经的从容洒脱,超然于物外,都将暂时离去。 不过季明相信,这一份从容将很快回来,对余霄反客为主,并非不可能之事。 现如今,想来余霄还能够容忍他,给予他自由活动的时间,便是因为自觉养炼时间太短,无法驱使如意,所以才这样博取好感。 月下,余霄闭目盘坐在廊道中。 在他的头上,隐隐有三道气流次第升起,垂在其上,这是顶上三花修成的标志。 “来了!” 余霄未睁眼,只是笑着对蛇蜈二仙道。 “快,我刚服五仙丸,且注毒于身,入我血肉,助我行功。” 那双首蛇先一步窜过去,贴上余霄的后背,两首蛇口大张,一左一右,分别咬住两肩,注射着蛇毒。 对于自己这蛇仙之毒,余霄早已产生耐受度,轻转双掌,那毒已顺着双臂,拘于掌内,汇入「尸心斑」内。 彩云毒手第二阶段,便是吞服五仙丸,将其中五仙毒拘于掌内,久而久之,密功大成,就可在掌心中形成这尸心斑。 可五仙毒中,有蝎蜈两种灵毒难以集全,故而丹头难得。 为求得密功速成,在「盘岵大山」内,便也诞生了这注毒于身的法子。 然而毒性迅猛,尤其是五仙异种,就算有这炼毒化毒的密功,一般人也绝不敢尝试这一个法子。 只要有一丝的差错,毒素侵入腑脏之中,那便是身死道消,三天难救。 不过余霄敢做,而且没有一丝犹豫。 他天生就可轻易的对自己施以狠手,当然在对待别人自然可以更狠一分。 季明在一旁看得冷气直冒,当再一次受到余霄的呼唤,这才回过神来,缩小数倍钻入其掌肉之内。 余霄竖掌于身前,催运密功。 季明在血肉中静止,感受着自己的毒素被抽离,这就是它这一蜈仙的价值之一,提供安全的练功毒素。 在行功结束后,季明又得到余霄反哺的许多精气。 余霄隔着皮肉轻抚着铁背蜈,问道:“好蜈儿,为何不饮用我掌中毒血,它可是你的大补之物。 难道你忘记我所说的,化运奇毒而为己用,更胜过吞吐灵机百道。” 季明不是不饮,实是不敢。 他深知五仙养炼,要诀便在于血炼,尤其是掌上的毒血,只要毒物久食,便可驱使如意。 季明不食,余霄倒也没有起疑,只当还不曾亲近。 季明自出生便是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怕是任他余霄想破脑袋,也绝不会知道这蜈仙天生宿慧。 在其后几天中,余霄一直在指导着张娘子,所讲的只限于张娘子自解出的养气境「精花」部分。 而其后的气、神二花,未曾涉及一点。 这一点余霄值得季明学习。 对余霄而言,张娘子虽尚且弱小,刚入道途,构不成危险,可该防范还是得防范着。 在指导的日子里,余霄拿季明之灵毒行功之余,也准备正式的加大对他的投入。 在余霄看来,铁背蜈迟迟不肯饮用掌血,定是因自己错过幼年的最佳伺养期。 如今之计,只有加大投喂力度,那就一定可以成功血炼。 在得知余霄准备的巨大投入,季明心中欢喜,但强自忍耐着,一如往常,对余霄若即若离。 他知道…自己的回报总算来了。 困养鼎中半年,忍受幽闭黑暗;挤于掌内血肉,任由抽毒练功;扮作愚虫蠢豸,不敢露有太多神异。 所为所求,便是这一刻。 君子应有龙蛇之变,成龙之势,俯身草莽,待时而动,败而不怨。 成龙之时,飞腾万里,傲游九霄,骄而不燥。 季明虽然心中澎湃,但是表现得比往常更沉稳,更谨慎。 双首异种蛇仙的毒汁,珍藏数年的灵毒,来自碧血神婆蛇蛤二仙的毒剂,宗门所赐之毒草,各类珍奇的老毒物,就这样被一一的投喂给了季明。 这样的投喂力度,在短短数周内,已是耗去了余霄的一半身家。 季明在享用后,又是蜕皮数次。 他那顽愚的虫躯终于松动瓦解一点,横骨舌窍一关,逐渐的被打通。 自此,季明可自称个蜈蚣精。 相比于上一世,哪怕是未成幻形,那化在躯体中的灵机都更为凝实,这就好像有人天生一拳有十分力,而有人一拳只能使出三分力。 当季明沉浸在坐享其成的日子中,那余霄却开始苦恼起来。 季明这喂不熟的性子,让他一度失去耐心,但刚结束的巨大投入,还有季明所表现的亲近,都让他心存一丝的希望。 他感觉自己被吊着一样,被区区的一只虫子吊着。 没法子,被套牢的他,只能强忍着,适应这一头不受血炼,不能被强行操控的蜈仙。 他隐隐的,总感觉无形中的关系…改变了一点。 第36章 斗蛩,闭关前 兰荫方之南,横山之西南,有一连绵山脉,形似弧形,可谓层峦起伏、丛林密布,整个如同一根巨指在地上推挤出的褶皱。 此等大山岭,远望雄岭拔地,近观奇峰嵯峨,连绵处云天一色,险峻处万夫莫开,凡人万难造访,唯有仙家往来其中。 盘岵大山的山门,正在其中。 在十三大寨前,横山之侧,有一隐道,可通山中,不为外人所知。 隐道尽头,为一高地上的岩穴,其中建有一处山坊,据说其为兰荫南部某位旁门大修所立。 余霄走在坊中,熟门熟路的来到洞内一处门室内。 在门室上,还刻着歪歪扭扭两个古篆大字「斗蛩」。 斗蛩本意是斗蛐蛐,而在这一坊内,又或者在盘岵大山内,被赋予了毒虫赌斗的新含义。 鼓足气力,余霄推开了那一扇沉重的石门。 这一道门可视为筛选斗蛩参与者的一道门槛,非密功大成,三花炼就的,很难轻松的推动石门入内。 “呦! 余蛇君。” 室内有人一眼认出了余霄,诧异了一下,后又热情的迎上。 “您可是得了甚好虫,不然不会踏足这地方吧!” 余霄的谨慎毒辣的处事风格在兰荫南部一带,也是出了名的,手里没个王牌怕是不会轻易造访这里。 “叮”的一声,一内方外圆的铜币被余霄弹到那人的怀中。 “余爷!” 那人欢喜的叫了一声,道:“今儿坊内来了两位阔主,都是室里的常客,手里头都有异种。 一个是臂刀螳螂,另一个是翅雨飞蝶,虽同您那一枳首蛇不可比较,可在斗蛩室内也是顶好的斗虫。” 余霄点了点头,没有过多思索,来到主持斗蛩的坊内执事这里,交纳了六枚大钱。 执事验证钱币真伪,再看了余霄一眼,而后高喊传报一声。 “符钱六枚,新客一位,入场。” 一声通报,余霄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将托在掌中的蜈仙显示了出来。 执事在见到那一黑蜈,眼睛一亮,再一次高声的道:“铁背蜈一只,谁有兴趣玩一玩?” 铁背蜈不是一个知名度低的蜈蚣异种,大家多少都了解它的特点,那一身的铁背,寻常的毒虫难以攻破。 季明缩在掌中,半臂的长短,迎着一道道检视的目光。 享用了余霄一半身家,现在是该是卖力的时候了,不然这一位余霄可真得视他为仇敌了。 御人之术,无非萝卜大棒。 大棒暂且不提,可萝卜他得给足,无论辅佐密功修炼,还是配合取毒炼药,无一不如其心意。 现在若他斗虫得胜,为余霄赚得盆满钵满,哪怕一直炼他不得,在作其它考虑时,也得仔细掂量。 至于能否得胜,季明倒不太担心。 他这一身堪比精钢的背壳,再加上小如意之术,他倒不信这斗蛩室内能有几个可胜于他的。 况且余霄令他缩成半臂之长,扮作成虫前的蜈种,晃人眼目,平添许多胜机。 果然,已有一人上钩。 这人肤色黝黑,额上绕带,一身的短衣,活像一个地里的老农,看样子倒是不像本地的左道人士。 他同余霄在一四方深坑前站定,余霄生怕对方反悔一样,率先抛出了手中托着的铁背蜈,落在坑里。 这本地的左道散人,大多熟知他的作风。 哪怕自己这铁背蜈已缩小伪装一番,怕是这一些人都会心存一些顾忌,唯有先坑个外地的散道。 “区区未长成的...” 老农似的汉子低笑一声,嘀咕几句,将一拳头大的铁火蚁抛下。 “封石!” 那一执事高喊了一声,深坑两边的厚石板逐渐的合拢起来,将那一坑口给严实的封闭上。 虫子可比人敏感许多,季明的那一股气息,刺激得它缩在角落。 季明头部上的触角乱舞着,感知着那一蚁虫的气味和振动,从而确定它的位置。 这蚂蚁倒是机警,除了刚开始的慌乱骚动,现在已在黑暗中静止下来,尽量的隐蔽着自己。 可它的智慧终究不足,无法掩盖气味。 季明的一对毒钩在黑暗中移动,忽然一个抖动,刺入某个物体内,而后狠狠一搅,结束生命。 在恢复原状后,只一会儿的功夫便蚁虫囫囵吃下。 “滋味不错,微微酸,带点脆感的鸡肉味!” 这吃虫子就同饮苦茶咖啡一样,这饮得多了,倒是也能尝出个滋味来。 顶上石板移动,季明再次一缩,而那老农似的汉子赶忙的往里一瞅,火热的心顿时凉了下来。 在周围都是幸灾乐祸的讥笑,笑这外地散人被利欲熏了眼。 “余蛇君果然养得一只好虫!” 室内有一阔绰的主站了出来,在其肩头趴着一只水蓝蝶虫,两翅一抬一落的,煞是好看。 “我只是听过你那头枳首蛇的名声,不过这里是「斗蛩室」,咱们凭的可都是手里的毒虫异种。 我这翅雨飞蝶,已经养炼多年,在室内也是常胜之虫,今天倒想会一会你。” “我拒绝!” 余霄说道。 “你...” 那阔主没料到这个在当地略有声名的余蛇君,竟是这样痛快的拒绝他,而后明白对方没有斗胜的把握。 “我再加六枚符钱如何?” “不行!” 余霄再一次拒绝,当周围赌客的眼神隐隐变了变,他便心知自己目的达到。 “看来你也只配在小场子里玩一玩。” 余霄没理会这人的讥讽,对他而言,斗虫得慢慢来,先收割中下游的赌客,再陪这些阔主玩耍。 这中下游的赌客,就像是小鱼飞虫一样,不能惊着,也不能惯着。 自己拒了那阔主,就是在告诉他们,自己这异种,未曾长成,只能同他们这一些人玩玩。 就这样,余霄在这里一连玩了数天,输少赢多,很快大赚。 照这样玩下去,即使偶尔输上几把,估摸着很快有人看出他的意图,于是见好便收,待下一次再来。 在坊中,余霄拿着赚来的大笔符钱,开始采购起来。 如日常所用的纸张、笔墨等,还有用于存蛇养虫的瓮罐,各类规格不一,用法也是不一。 另有化毒驱虫的药散,诱捕野外毒物的毒饵或者熏香,锅灶、水桶等等的厨下用品。 在采购的物资中,季明注意到了一小袋的精米,这一般是余霄准备闭关修行小周天功夫前的必要准备。 “机会来了!” 季明心道。 第37章 后手,老朋友 “嘶~” “呲~” 两蛇首窜出窟洞,在高草丛中,蕨植之间,不断吐着信子,捕捉着特定的气味。 跟踪着气味,绕行在窟外一圈,顺着那一股子气味,这枳首蛇竟是又回到了窟内的药鼎之前。 鼎中,那二十多节的蜈蚣,正好好盘在那里。 在窟外,季明卷在一处枝头,看着那枳首蛇被他一个假壳唬回了窟中,这才安心的离去。 余霄在闭关前,给他在鼎中留足了一周的毒食。 一般来说,余霄的闭关持续半个月左右,而在一周之后,将会有童子来为他再添一份毒食。 所以一周后,他得再次回返。 季明爬到树冠的顶端,迎着那一阵阵拂过树梢的猛烈山风,张开口器中吐出一股股的流风。 这一世不是鸟类,在这阴风一术的修行,远没有上一世进展迅速,但好在也是够用的了。 在感受到足够的风力,下半段节身猛得一弹跃,而后缩成个一节指骨长短,筷子粗细。 “呼~” 在猛烈山风中,季明被吹得风起,并吐出一股股流风托飞小身。 “呜呼~” 在大风中,季明一吐往日郁结之气。 在那余霄身边待久了,天天钻谋其心思,防范其手段,他都快变成个阴毒恶虫。 山风在山谷间穿梭,季明飘在其中,似一片小叶,“飞”得磕磕绊绊的,要不是有阴风小术托扶着,老早掉下。 蛇窟的位置,不在横山一带,但也距离不远。 季明要赶到横山,那只有借助顺向于东北的大风,因而往往要落下去,在树梢间捕捉风向。 好在他运气不错,今日多是向东的大风。 大风一卷,已是掠峰过林。 再一卷,座座山岗被抛在身后。 季明驾驭流风,落到横山上西麓的一野草小叶上,砸得那一片小叶上下猛得晃动了几下。 在上一世中,这横山的周边区域已不知飞过多少回。 虽说那都是为了收采土蜜,笼络群鼠的,可横山里的地形,他确确实实已经记在心里。 只稍微转了一圈,季明便知自己在于何处。 解除小如意之术,季明摆动着那一对对节足,似丛中一道黑线般的,迅速的朝着东南山麓冲去。 ............ 东南山麓外,小小池塘依旧。 大片浮萍,几簇水草,五六片的野莲,如往常那千百个日子一般。 忽的,一道黑线闪入其中,如岸边射下的一道黑矢,几乎没溅出多少水花,便没入池中。 当涟漪荡开,复归于平静后,池塘似乎...依旧。 可不多时,一抹赤色的晕光从池下某一处透上来,隔着重重水体,那晕光显得暗沉沉的。 下一秒,晕光瞬间消失,隐隐有一种咀嚼声,口器撕摩声。 许久,一切声音停止下来,池塘中的游鱼鳖虾,都蛰伏起来,远离着这池下的一处水穴。 那水穴中,一个热源产生,朝着池塘中不断传递热量。 如此一天过去,当皎月升至中天,那水穴中的热量才逐渐的衰减下来,一条苍白细长的手臂自穴中伸出。 “成了!” 那一只手在水底淤泥中随意的抓着,揉着,再一次感受作为人的触感。 “该出去了。” 在池面之上,黑沉沉的,大如一截乌木的东西浮了上来,接着“乌木”在水面扭动了起来。 在两边,嫩藕一般的长臂,长脚,伸了出来,在水中扑腾着。 这一场面,好似个不会泅水的长手长足的怪物,意外落在水中一样,画面荒诞诡异极了。 季明倒不是不会泅水,只是未曾适应这一对手脚。 没错,已经吃下赤参的季明,总算是炼形有成,但又没有完全成,只炼出两手脚的形体。 这模样,活像个接肢的精怪。 不过吞下那百年赤参,炼形倒不是最主要的目的,就如他早前计划的一样,在一蜈蚣躯身中,来自于父系的血脉被彻底激发出来。 池面上,荡在一节节壳背上的水体莫名的跳动起来,蹦起一粒粒的小水珠子。 在那一节节黑亮的壳上,隐约有一层纹路浮起,再仔细看,那是紧密贴合在壳面的,似蜻蜓翼一般的透明薄翼。 它卷贴在一节节的壳上,不留一丝缝隙的紧密贴合。 那产生的水珠,便是因为薄翼被释放,轻微的震颤而导致的。 这一薄翼来自于父系,那「盘岵大山」内的某一位长老的蜈仙,其血脉可称得上古老了。 季明以一株百年赤参,引出这一血脉,其目的可不是单单造就此世的强大。 只是要实现那一目的,还仔细的斟酌,且有充足的心理建设,不然怕是落得生生世世的阴影。 上了岸,在夜色之下,他晃晃悠悠的站立起来。 在两只长脚的支撑下,一节节壳身歪歪扭扭的,两个长臂在歪扭中胡乱舞着,就是走不利索。 他一副恐怖模样,绝对能活活的吓死人。 就算是季明自己都不敢在池边照影观身,生怕在夜里尽做恶梦。 趴在地上,季明才觉舒服许多,背上一对长长的薄翼轻轻震颤起来,很快将整个蜈蚣身带离地面。 只是一对长手长腿垂在下面,比刚才站立还怪一分。 季明有一些惆怅,仙风道骨才是他所追求的,现在怎么朝着克苏鲁的方向上,大步的迈进。 他看了一眼石白大寨的方向,张娘子那里的符图道书稍后再取。 现在最重要的,便是自博泥公那里所得的炼宝法——白骨攒心珠,这是他反制余霄的一个重要道具。 只要这法器炼成,不,只需粗粗的浅炼,制住那余霄便不在话下。 三花聚顶得归根,五气朝元通透彻。 法器这一种斗战利器,只在修炼五气朝元的第二境修士群体中,才能够见识到,接触到。 尤其在这边陲之地的兰荫方,法器在中下层修士群体中,更是一个稀罕物件。 “不急!” 季明口吐人言,自言自语的道:“我还有一些时间,还有一些老朋友,一些...老交情。” 在池内,季明再入水穴,来到一土洞里,取了那一具枯瘪的鸦尸。 “走,待我仔细布置一番,再去见一见你那“学生”! 咱这攒心珠能否炼成,可能就应在那一“善假于物”的胡图公子身上了。” 毒钩夹着鸦尸,季明震颤背上一对薄翼,往那山中狐社的方向飞了过去。 ----------------- 第38章 变化,散财童 坡下,大杏树。 季明已布置好鸦尸,飞来于此,震颤薄飞翼,落在树上,快速的以节足固定身体。 “真怀念啊!” 阳光之下,季明视线扫过坡上,曾经他在这里同群鼠度过一段美妙时光。 微风过处,草坡上的草叶轻轻摇曳,偶尔可以看到成群的小昆虫忙碌穿梭着,它们这样忙碌,可终其一生都无法开通灵智,更别说炼形得道。 季明看了一会儿草中忙碌小虫,而后回想着在附近某一位社鼠的土窝。 同样是在这里,他曾命令一只社鼠监视着落在大杏树上的蝠鸮二怪,这里真是充满回忆。 如今故地重新,别有一种体会。 在见图公子之前,季明得问一下如今狐社内的情况。 他的触角已经捕捉到了土洞内的社鼠气味,还有一些...根茎菌类的味道。 “根茎菌类?” 社鼠的胃口,早被社中狐生们的残羹冷茶养刁,后又有季明供应过一段时间崖蜜土蜜,何时肯吃这些东西。 季明幻变出长臂伸到土洞中,轻轻那么一抓,那社鼠便被抓出。 “吱吱吱~” 被突然抓握住,又见到三尺左右的黑巨蜈,近在咫尺的弯曲毒钩,这社鼠怪叫两声立马昏死过去。 待社鼠悠悠转醒,季明已盘在树上,隐在枝桠后,稍稍遮挡一下自身。 “你是...哪位大王?” 这一次社鼠没再晕厥,颤颤巍巍的问道。 “我问,你答,可否?” “可,当然可。” 无胆的社鼠应道。 这一类鼠精还是一如既往的骨头软,季明开始询问起狐社中的情况。 从这社鼠洞中的食物气味,季明心中隐隐觉得那狐社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社鼠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他这个猜测。 “回大王,老太爷走了。 听狐生们讲,西边北边来了群贼道,要在这里做下好大的祸事,老爷去外地省亲,并准备搬过去避一避祸。 社中狐生,还有我们这些社鼠都被遣散,待祸事结束,狐社重办,再被召回。” 说着社鼠便哭泣起来,泪水直掉,似在为现在,乃至于未来颠背流离的生活而感到悲伤。 “贼道? 避祸?” 季明不关心这个,问起了胡图公子近况。 “公子还在社中,等老爷省亲回来,估计...也要搬走了。” “那他的考试呢?” 狐院考试一年一度,就在太山神真圣诞日六月二十这一天,现在可是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社鼠不知季明如何知道这一事情,道:“公子对这一次狐院考试一直患得患失的,还执意留在这里。” “他是不是还在找那飞怪?” “你知道先生?!” 社鼠一连数惊,眼前这狰狞可怖的黑巨蜈好似对狐社的事情如数家珍一般,让鼠心畏惧不已。 “没错,公子一直在找他,找得快疯魔一般。” 季明心里有了底气,那胡图儿早前说过欲通过「傀儡戏」这百艺之一,被狐院破格录入。 现在看来,只一个连珠弩,并不能让其有十全的把握,所以才在这般着急的寻找他。 “你可是先生的朋友?”那社鼠忐忑问道。 季明在树上盘动身子,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 “不错,我与乌松子正是至交好友。”季明眼中闪过追忆之色,一本正经的胡说着,“早年我俩常在黎岭内修行...” “黎岭!” 社鼠打断季明的话,并瞅着西南方向,道:“可是那群山耸峙,瘴云密布,毒虫蛰伏,盘岵传道的黎岭。” 多聊了几句,这社鼠逐渐放开,话也密了一些,于是季明有意引导的攀谈起来。 “这是你从狐社听来的?” “是,太爷平日会同狐生讲一讲周边情况,好使其安心在山中修行。” 社鼠逐渐镇定下来,现在再看那树上盘着的巨蜈,好像也没那么...恐怖惊悚了,好吧,还是有很多。 季明看着社鼠,认真的说道:“我这好友常同我驱鸟而传递口信,因而知道此间许多事情。 尤其是对那胡图公子,常有称赞,言他在假于物之术上已得精髓。” “那你一定能同我家公子投缘,他会好多的鸟语,就是不会驱使信鸟,只能说一说话。” “是啊!” 季明有些不耐了。 他都提示得这般明显了,这社鼠要是灵醒些,早该去通报那胡图儿,讨要恩赏了。 在季明同社鼠攀谈许久之后,这社鼠终于意识到一点,这黑巨蜈或许知道乌松子的下落。 “您且稍待,您且稍待,我去去就来。” 社鼠立马向狐社那边跑去。 季明感叹这社鼠总算灵光了一下,这也没法子,精怪得道之前,总是多痴愚,智慧短浅。 其多读书,多明理,在山中熬炼心性,也是为了更聪明,更有灵性一点。 在季明看来,整个横山之中,智慧心性同人相当的,甚至超常人一筹的,只那太爷一个。 他是季明在山中,唯一忌惮和敬畏的。 有马蹄声响起,那图公子在马背上远远的望来,在他的身边有两三个精怪随侍着。 季明仰起脖子,激动的同马上的“散财童子”对视一下,只听得对方尖叫一声,栽倒马下。 “好大的蜈蚣怪!” 胡图儿喊了一声。 周围执杖举旗的精怪们瞧见了季明,那慌张模样比胡图儿还夸张,几乎是抱头鼠窜一般。 “太爷呦! 这般大的蜈蚣精,少说修行百年往上。” 有精怪喊道。 其中一獐怪使劲抽了社鼠一巴掌,边打边哭的道:“好个贼鼠,竟将爷爷引到的死路上。” “快跑,老虫多邪异,最喜虐杀为乐。” 有飞怪蒙头高飞的道。 栽落马上的胡图儿大为懊悔,刚才社鼠通报的时候也没细问,只当是个刚通舌窍的蜈蚣精。 毕竟那乌松子本就道浅,拜月法还是他所赠予,蜈蚣精同他为友的,又能强到何处。 他带来三五精怪,就是准备谈不拢的时候,好使用暴力逼迫这蜈蚣精就犯,道出乌松子下落。 “别慌!” 胡图强自镇定,稳定队伍,上前问候。 “乌松子自来社中,好茶供应,精米不减,未曾薄待。 小子虽偶有乖张冒犯之举,但从未有害先生之心,几番寻他也只是想要学习假于物之术。” “你怕我?” 季明对于自己的实力,仍未有一个准确的定位,只是模糊的感觉厉害了许多,起码壳身扛得住揍。 “小子只有尊敬!” 胡图拱手,讨喜一般的道:“大王虫身破除桎梏,长至这般境地,必有百年的精修,且有飞蜈血脉在身,定是家学渊源。” “你都已炼形有成,人身齐备,还怕我?”季明继续试探的问道。 “炼形未必代表实力。” 胡图不知对方何意,只得耐心解释的道:“在精怪中,最难成的,便是虫豸草木一类的,凡有所成,必然厉害非常。 我虽有个人样,可只是沾了狐性有灵的光而已。” “原来我已算有点道行了。” 季明心道。 胡图儿虽有些惧意,但还是忍不住打探起来,道:“您来此地,可有乌松子的下落,我一直在找他。” 眼看终于步入正题,季明直接说道:“他死了!” “死了! 死在哪里?可留下什么遗物,尤其是纸稿一类的。” 第39章 开坛,粗炼宝 “太急了!” 季明心道。 他还准备你来我往一番,慢慢拿捏住这胡图儿呢! “是有点东西。” 季明口器边的毒钩摩擦着,说道。 他昨夜可是忙活一夜,赶制出了一批的遗碑,埋在鸦尸之下。 “给我...” 胡图刚准备出口直接索要,而后连忙转口说道:“那些东西对我很重要,我可以买下来。” 事情竟比季明想象中的顺利,便似勉为其难的应下。 “糊涂啊! 图公子,你怎知他不是在诓你的。” 随侍的獐怪在胡图儿耳边低语着。 胡图儿脸色一黑,他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说‘糊涂’二字,只是...这獐怪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公子,咱可别糊涂。” 那社鼠又灵醒了一回,说道:“这蜈蚣精对社中事情如数家珍,哪里会是那等行骗的精怪。 如今太爷在外,您又因年年落选,年年备考,疏于习练真形术法,可别恼了他。” “有理!” 胡图儿心道。 虽觉有理,但胡图儿总觉这话同獐怪一样刺耳,让他感到不适,什么叫年年落选,年年备考。 他埋怨的瞪了一眼出言的獐怪,直瞪得那獐怪缩起脑袋来。 季明等他们聊好了,才道:“你们可谈好了,要不要先去我那好友的坟前一看。” “不必!” 胡图儿气势一衰再衰,开始同季明谈起了价码,而季明所提出的东西却是让他愣了一下。 “罗刹鬼骨!” “有问题?” 季明知道这一炼器材料很是偏门,甚至可以说邪性,但狐社背靠天狐院,什么样的材料找不到。 “不,问题倒不是问题。”胡图儿表情奇怪的道:“只是早些时候,那泥公也曾托我太爷从天狐院那里帮他收集罗刹鬼骨。” “可还在?” “本是已交接了,只是约莫半年前,那博泥公差遣使者,将鬼骨连同许多身家,托给太爷暂存于社内。” “好个博泥公,这是防着别人再上门敲诈呢!”季明心道。 胡图儿将那装有罗刹鬼骨的乌木匣取来,所谓崽卖爷田心不疼,何况还是一个外人的东西。 待他得了那乌松子的手稿,便更有一分把握通过本年的考试。 届时入得天狐院之中,一步登天,自此天曹有名,妖仙有望,哪里还需在意一个小小山鬼。 季明拿了鬼骨,便领着胡图儿来到一处山岗上。 在这里,胡图儿看到了暴尸于野的乌松子,这尸身早已腐烂风干成一具粘着黑羽的朽骨。 “这...” “这叫还归于自然。“ 季明随口解释了一下,道:“所遗之物,便在这山岗之中,我可是连夜...” “咳咳!” 季明战术性咳嗦两声,心情愉悦之下,他差点道出真话。 “我可是连夜将它们埋好,唯恐好友遗物被山中虫兽给毁了去。” 胡图儿招呼着手下,小心的将鸦尸移开,而后在山岗上掘土抬碑。 看着几个精怪,抬着三两块石碑都这般吃力,季明只感觉这几个实在弱得可怜。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本是异种,又激发飞蜈妖身,得了百年赤参的药力,已同一般精怪拉开距离。 胡图儿趴在几块碑上,让精怪都转过身去,自己单独欣赏。 “这...” 在碑面上,有棱角分明的人形,还有尖头的鸟形等。 季明见胡图儿钻研得认真,心中直乐,要是胡图儿真能从这里面研究出什么,那妖类必然大兴了。 薄翼一振,季明飞向了狐社那里。 这连绵墓群中的阴气,最是适合炼制「白骨攒心珠」。 若是胡老太爷在此,季明定然不敢借用这一块宝地,而是寻那河畔乱滩,白骨娘子的旧巢。 季明幻出一对手臂,在这里开墓破棺,耗费两天时间,集尸而成小丘。 他伸着一对长手长腿,趴伏在尸丘之上,整理着一具具的尸骨,摆成炼宝诀中的「阴尸定火坛」。 在季明看来,炼器同解符图的醮法类似,都需开坛这一步。 在丘上,季明抽了点时间,搜集了一下尸体死前残存的那一口气,提升了一下阴风小术。 老实说,他挺喜欢这一阴风小术的。 门槛低,进展快,到中后期只需搜集一口死前阴气就可快速大成。 至于使用的效果,关键还是看使用者,似他上一世所创的阴掌,便是对阴风术的再创造。 可惜这一世的蜈蚣身,难成「控鹤功」中的立、展二形,更别说第三松鹤形了。 尸坛之上,季明小心打开那一乌木匣。 在匣中,那是一块冒着碧芒的骨头,看它的形状应该是脊柱上的一块。 这罗刹鬼骨来自于罗刹鬼的尸骨之身。 一些罗刹鬼在成精后,会取出此骨,幻作一块金银珠宝,引诱贪心的凡人。 只要凡人忍受不了诱惑,接受“金银珠宝”,藏在身上,只消一时半刻,鬼骨便能截他心肝。 白骨攒心珠的炼制,重在‘攒心’之二字,本质上是增加罗刹鬼怪截人心肝的这一特性。 季明趴在尸坛上,口中吐出一丝丝灵机,喷在那鬼骨之上,受到灵机的滋养,其上碧芒更甚。 灵机浸润之下,骨头由惨白转至翠色,已隐隐的颤动。 “火来!” 季明大喝一声,头部的毒钩猛得一个摩擦。 轰的一声,尸磷被引燃,白色虚无之态的鬼火在尸堆上蔓延开来。 整个尸坛燃烧起来,尸骨化作柴薪,大火从一个个眼窝,破烂的胸膛等处,窜冒了出去。 “风来!” 季明伏在火中,铁背薄翼无惧于鬼火的煅烧。 他召来一股阴风,将丘里丘外,坛上坛下吹了个透彻。 风助火势,尸坛上的火光都照得透出于笼罩在狐社上的幻术。 在呼啸的黑风中,在卷撩的鬼火中,那一具具堆叠摞起的尸身之上,已无法看清伏坛的黑蜈。 只能模糊瞧见个长长的阴影,在大火中肆意的舒展。 潜藏的墓群中的一个个狐生社鼠被惊动,小心从墓地中探出头,在大火中失神,接着乱叫。 远处的山岗之上,胡图儿举着一盏烛台,一遍又一遍的观摩石刻,仿若疯魔一般。 忽然,他抬头远望,那狐社方向隐隐透出的一抹白光,让他眼皮一跳,道:“开坛炼宝?” “阴尸定火坛,成!” 在火中,那一块罗刹鬼骨逐渐的化开,在灵机的浸润牵引之下,始成圆润的珠状。 第40章 乱方,观才洞 一道黑风卷,吹沙走石一般,自那一窟口而落,其中夹带的沙砾,在吹动中刮擦着窟壁。 这风似有生命一般,在窟中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最后将一叶片大小的飞蜈抛在药鼎中。 季明落在鼎中,止了阴风,将鼎中毒食一扫而空,而后吐出两枚珠子,一大一小,一碧一白。 白的,自然是宝眼,随身而变,越发灵异。 季明有一种感觉,冥冥中同宝眼的感应,待他以祭炼之术,将其炼化,必有一巨大的发现。 或许,在炼化之后,其眼中字影便可主动掌控,不再似现在这样被动。 大道之争,一步慢,步步慢。 虽有宝眼在身,可真要仗着它的厉害,转个千八百世,怕是求道之意都将随世消磨了去。 吐出的碧珠自是白骨攒心珠,如今已是粗粗炼就,却还未拿人试过。 有此法珠,季明睡觉也安稳许多。 他回鼎中,一是炼宝耗神,需回来修养一阵子,另一方面也是怕耽误了鼎中换食的时间。 他已有法珠,天下大可去得。 好吧,人道法网之下,暂时还去不得,只能在山中图个逍遥。 况且在余霄这里,可耳濡目染的学到人道修行的知识,现在有法珠在身,却也不怕余霄发现他的异常。 这还没修养没几日,余霄便已出关。 他匆匆带上季明和枳首蛇,却是连季明身上异常都顾不得检视,连忙往着石白大寨的方向赶去。 季明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余霄的慌张。 平日里,一个盘狐弟子,神婆门人,再加上不俗手段修为,让他在横山一带名声不小,养出了一身的威仪气度。 可现在这气度,有些外强中干起来,真是咄咄怪事。 在药舍之中,其余五名弟子早在此间,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较之余霄还不如。 “恐惧!” 季明触角捕捉到了这一气味,满屋子的恐惧气味。 “余师兄来了!” 当余霄出现在舍内,大家似找到主心骨一般,不自觉的侧向于他,本能的寻找一份安心。 “师兄,收到消息了?” “嗯!” 余霄面沉如水,问道:“师傅可还在寨中?” “在!”张娘子严肃的道:“山门连传法旨,待会儿师傅交代好事情,马上要奔赴观才洞迎战。” 余霄目光锁定张娘子,似找到一个宣泄口一般。 “合山、鹤鸣二方道众潜入黎岭观才洞,意欲隔绝黎岭同兰荫方的缓冲要道,这等消息为何迟迟传报我们?” 被余霄当众指责,张娘子却也不气。 他知道自己余霄是个枭雄性子,要是在乱时,到底也是个草莽潜龙,可遇到仙门正宗,就是真龙也没用。 “非是她不说,实是不知。” 神婆提篮而出,神色中似又苍老几分。 “太平山下,合山中的四悲云寺,还有鹤鸣方的鹤观,他们行动极为周密,且有地曹阴官为之掩护,即使是我这老婆子,那不也是同你们一个时间知道这事情。” 说着,她略带失望的看向余霄。 他这弟子哪里都好,天生的左道之才,蛇蝎性子,独独在涉及到生死大事上,沉不住气。 当然,神婆心知自己不能对一个养气一境的修者,心存太高的要求。 余霄已经很不错了,要是在太平山中,遇到一个合性子的师傅,他的成就绝不止步于此。 季明听得心中一动。 曾在老庙中,那名为曲路的阴吏,似乎就曾向博泥公透露这一事情。 另外,老太爷说‘西边北边来了群贼道’,岂不是就应了这一桩大事情。 这么说起来,自己倒是比这一些人早早知晓内情。 季明隐隐意识到,那山里的精怪山鬼,拥有着自己特有的情报系统,而他可以介入其中,得到消息,且不为其所疑。 这很重要,相当的重要。 信息孤岛的滋味很不好受,季明对此可是深有体会,不然他也不会一直蛰伏在余霄这里。 说白了,他还没脱离修行“文盲”的行列,一颗宝眼到现在都没祭炼明白。 “失败! 得努力啊!” 季明心道。 “师傅,本方的羁糜政策施行已久,当地土民早已习惯我们的管制,太平山何以敢轻造灾劫。” “天下三十六方的旁门散众是敬着它太平山是三宗之一,苍天正脉,可天下可不是独独三宗而已,咱们旁门亦有大能。” 几个弟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好似给自己打气一般,实则在神婆眼中,不过蝼蚁说天阔一般好笑。 “好了!” 神婆时间紧,任务重,没闲功夫在此废话,她直接挑重点的嘱咐弟子们。 “太平山的行动非一时冲动,而是决心一改方中旧政,尔等莫心存侥幸,如若在方中遇道民,一定抢先下手。” 神婆这话,让几个弟子面色苍白,幻想破灭。 那等雄踞五方的仙门,不是谁都有勇气面对的。 在场之中,唯余霄同张娘子,能够面色不改,细心听着神婆的话语。 “尔等也不必心忧过甚,本次的斗法大概率来自于那合山、鹤鸣二方中的太平山两大分坛。 只要咱们这边不投入三境之上的真人,那斗法的上限便仅限于第三境。” 张娘子眼含担忧,看向师傅道:“三步六境,您还在第二境的炼气境中,胸中五气未成,此番匆匆被召回怕是...” “别担心。” 神婆看着自己的小弟子,难得露出慈意,满室的弟子,怕只有张娘子知道关心她的处境。 左道心性薄凉,非是假话。 “我在山门内,也有些关系,不至于被当成马前卒对待。 况且这一些年中,虽修行未有大进,可手段多了些,自可保自身无虞,倒是你刚入道途,一定小心。” 说着,又拉着张娘子的手说了些私密话。 “师傅!” 余霄还想知道得更多,问道:“观才洞战起,太平山目的是想杜绝我等方中左道退往黎岭的道路。 现在山门不敢轻易的挑起更高层次的斗法,故而召回您这等二境中的修士参战,是否意味着放弃我们这一些养气一境的弟子。” “余霄!” 神婆厉色道:“你在动摇军心?” “不敢。” “桀骜不驯。” 神婆冷冷的斥责了一下,道:“若事不可为,你等可退往秃笔峰大有和尚那里。 他虽不是盘岵弟子,可交友广泛,在散人中颇有名声。同为左道中人,同气连枝之下,不会不帮助你的。” 听到这话,舍内弟子才齐齐松了口气。 非是他们无胆,而是敌人过于强大。 其是苍天正统之一,横压天下东南五方,仙真辈出,只是一个呼吸都能使得他们惊颤不已。 他们每个人都隐隐意识到,自己这些方中的“坐地虎”,日后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在抬出大有和尚这一尊“大神”,舍中人心略有稳定,神婆在走前安排余霄几人将舍内的道书毒经封藏。 这是盘岵的密要,哪怕只是第一步中的「养气」、「炼气」二境中的,也不可为外人所学。 余霄不知为何,总感觉袖内的铁背蜈,有一些轻微的躁动。 这躁动的原因,似是因为神婆所提到的封藏道书一事,他这个念头想法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师傅!” 余霄叫住准备去往观才洞的师傅,小声问道:“您可有祭虫之法?” 第41章 法子,伪装者 “那蜈仙还未养炼成功?”神婆诧异道。 余霄面上有些难堪,捏了捏袖中的铁背蜈,道:“此虫灵性甚足,寻常血炼怕难以成功。” “嗯!” 神婆深感认同,她当初养炼自己那一铁背蜈,也是费了好大功夫。 若不是自出生便日日陪看,令其好感日深,得其助益而修行密功,现在怕也没有碧血神婆这一号人物。 “异种天生灵性深厚,自可懂得趋利避害,这叫本能使然。 若是未曾自幼养护,那日后再想要炼的话,那可便是千难万难了。” “师傅一定有办法。” 余霄露出讨好神色,拱手说道:“当日师傅让我暂养,日后转养于师妹,定然心中有对策。” “哼! 你也知我让你转养,拿着一条银环蛇,再辅导个几日,便打发了你师妹,干脆日后你来做主好了。” 说罢,神婆提篮拂袖而去。 袖中的季明听得心中冷笑,这余霄果然没死心,可惜现在已经晚了。 余霄在神婆背后喊道:“此虫善采气味,无法暗送毒血,我实在是没有其它的办法了。” “办法不在我这里。” 神婆走了老远,才丢下这一句话。 “师妹!” 余霄心中一喜,忙回转药舍之中。 “尽做美梦!” 季明心道。 他在余霄袖口内迅速爬动着,而后瞅准脖颈的位置,毒钩在上面轻轻的一扎。 “你先睡一会儿,这舍内的事务,我先帮你照看着。” 在奔向师妹住所的过程中,余霄忽然脖上一痛,下意识在脖上一抹,抹下一点点的血迹。 “我... 不可能,它无人开智启灵,更是未闻一点道理,不通圣贤经义,如何会有这样的作为?” 轻微的毒素让他整个眩晕起来,接着整个人往后一倒。 “滋啦”一声,在倒下时,背后布料被两排蜈蚣节足刺破,节足稳稳的落在地上,将背后的余霄抬起。 “嘶~” “呲~” 那枳首蛇觉察主人受袭,自那腰上毒种袋内爬出,刚一冒头,两只大手抓来,抓了个结实。 “好大的气力!” 这一身二首之蛇,在手内扭动,眼看着蛇尾就要缠上一臂,届时绞力之下,必能断他一臂。 一颗花生粒大小的碧珠,自季明口器内吐出,打在枳首蛇身上。 两三个呼吸间,便挤入火玉一般磷内,在血肉内一路滚着,抵达那小小心房,一头扎入其中。 手中扭动挣扎的两首,一下软趴下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使用白骨攒心珠,虽只是粗粗的炼就,但是此法器已显出一丝杀伐之风。 “好宝贝!” 季明咔哒咔哒的踩着地砖,扛着余霄肉身,拿着蛇尸,驾轻就熟的闯入一个室内,扯下室内的肥大道袍。 在享用枳首蛇后,便开始伪装起来。 “师兄,你这是...” 在舍内准备搬运封藏道书的两个弟子,见到余霄过来,齐齐一愣。 只见其头戴一顶斗笠,身着一肥大的玄色道袍,整个袍摆都垂在来地上,这让余霄看上去是在屈膝而行一般。 “咳咳~” 季明贴在余霄背后,两排节足死死环抱住余霄的肉身。 在大袍内,余霄的双腿双脚已被环定住,如今伸在袖口袍下的,则是季明所幻出的手和脚。 “这...” 看着这样的余霄,两个弟子俱是有一种阴冷感在心底滋生。 “刚才吞服丹头·五仙丸,不小心破了丸上的蜡衣,致使漏毒于身,伤了嗓子,也坏了肉身。 为免惊扰你们,所以拿了这道袍遮身。” “余霄”掩着口,压着嗓子道。 对面其中一个弟子,勉强笑了一声,道:“师兄真是勤勉,要不您先去行功导毒于掌内,这里有咱们两个照看着。” “不行! 封藏道书要紧,前面带路。” 季明也不废话,催促的道。 “师兄你这...” 季明模仿着余霄平日说话的口气,道:“再多说一句,就给我打扫五仙种园,那里的毒种正缺人侍弄。” “走!” “是...” 两位神婆弟子,纷纷应道。 在这舍园之内,一通七拐八绕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座小楼之前。 “想我们刚刚入道,便是在这里度过最初的求法时期。”一弟子在这楼前驻足感慨的道。 另一弟子挠头,“那时候不敢用那「蝎心斋醮」解符图,只好天天泡在这楼中,拿着师傅,还有门中前辈的解书副本修行。” “咱们都一样!” 说起往日共同的经历,二者相视着会心一笑,直到感受到背后“余霄师兄”越来越冷的气息。 二人闭上嘴,赶紧入楼,季明则是冷哼一声。 在这样紧迫的时间中,强大的外部压力下,还有闲心追忆往事,真不知该说他们心理强大,还是不堪造就。 入了小楼中,一人开启密道,一人则上二楼整理重要的道书。 季明楼中阴影下,压低着斗笠,一副监工的刻薄模样,让那二人手上动作更利索了一些。 他也不急着翻读楼中的道书,只是在小楼中四处打量了一下。 如今碧血神婆外赴斗法之所在,在这小小的药舍之中,谁又能够抵得住他的白骨攒心珠。 “张娘子!” 他想起这个名字。 如果谁是他的威胁,那只会是这一个。 张娘子得了神婆专宠,说不定在神婆离开前被赐予什么宝贝护身,他需得小心的防备着。 “师兄,整理好了。” 整整三个大书箱被拉到密道之前,一神婆弟子指着三个箱子介绍起来。 “这第一口箱中,存着养炼的毒经,制毒炼丹的药本,研究毒物的纸稿手册,还有舍中收支的账目。 第二口箱子是养气、炼气二境中的各类解书,还有讲论斋醮中法坛规制、诵词、歌诀等书。 第三口箱子是彩云毒手密功经卷,还有注解小册,三天杂记,另有一些散人杂功,不成体系。” “好!好!好!” 季明连道三声,想起一事,问道:“那周天符图和蝎心斋醮呢?” 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说道:“师兄您忘了吗,关于大小周天符图门中都只发下一卷而已。” 说罢,看向了“余霄”,气氛紧张起来。 “哈哈~” “余霄”掩口,沙哑的笑着,道:“看我这记性,那小周天符图不是在张师妹那里存着吗?!” 气氛瞬间松快,那两弟子夸张的笑道:“我们还以为余师兄你被夺舍了呢?!” “一人一箱,赶紧搬吧!” “余霄”道。 两弟子一人搬着一个大箱,朝着密道中前进。 季明一对对节足,锁住余霄的肉身,两手抱着起大箱子,使劲的抬了起来,“挺沉的!” 一个余霄,再加上一个大箱子,少说两百多斤。 季明得承认,他低估了二者加在一起的重量,自己的幻形四肢,有一种不堪重复的感觉。 偏偏那两个神婆弟子,好似两个话唠一般,在前面一边走着,一边唠着,还时不时给他递个话。 “糟糕!” 季明心里一惊,节足脱力一松。 在“余霄”身前,那谈得兴起的弟子忽感背后一重物压来,猝不及防之下被一下压在箱上。 粗重的男性呼吸,喷在脑后。 “别!” 那弟子强忍羞惧,压着嗓子喊道:“余师兄,我...不善此道啊!” 第42章摧心,三步法(今日一更,明天补上!) 季明再一次夹住余霄肉身,使劲的一拉,从那高度紧张的神婆弟子身上拉了起来。 “师兄,我先过去,你们自便。” 在密道中,第一个神婆弟子不敢回头看,抬着大箱子,鼓足了气力,一口气小跑了起来。 “等我...” 惊慌中回神的这一位,抱着箱子赶紧追了上去。 在抵达密道终点的一间暗室后,他们都不带喘气的,赶忙折返于密道,同后面的“余霄”迅速的擦身而过。 “啪!” 关上暗室的小门,轻轻荡下箱子,并将余霄从袍子中抛下。 在这三箱书面前,余霄的价值又降低了一些,不过油水还是有一些的,就看他怎么灵活运用了。 将白骨攒心珠打入其口中,确认其性命已掌握在自己手上,季明才放心将三个箱子一一打开。 “毒经药本!” 在第一口箱子中,季明匆匆翻了一下。 在其中,大多讲的关于毒的炼制和解法,还有一些小丹的炼造,这并不是他最为关心的。 第二口箱子打开,随便一瞥,便见到一本《金丹大成集》。 “名字很直接,我很喜欢。” 季明赶忙将书拿在手中,他似乎又回到在狐社小室中翻阅「野丘随记」、「室幻说」,还有「阴风卷」的时候。 “不容易啊!” 季明心中很是感慨,这些个道书法册,一个个藏着掖着,等闲是看不到的。 未料到今日缘法一至,竟是要给他看了够。 好像自打服了百年赤参,道行大涨之外,这运气也变好许多。 在《金丹大成集》的开篇第一页上,便记着‘瀛洲有一山,曰:天柱,上有西君,又称苍天,母天,西天,授神真之道,符命之说。 后世传道六人,广大道统为三,一曰黄庭宫,二曰太平山,三曰真灵派,自此仙门始开,丹道初成。’ 掠过开篇,季明兴致勃勃的往下翻去,逐字逐句的看着。 ‘仙者,何也?纯阳而无阴者。 人中修取而成仙,可分三步。 曰炼精化气。 曰炼气化神。 曰炼神还虚。 此三步中又细分六境。’ 季明沉思起来,看来所谓「养气」和「炼气」二境,就是在炼精化神这第一步中细分出来的。 他再接着往下看去。 ‘炼精化气一步,要诀有二,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 “唔~” 不知过去多久,余霄悠悠转醒,只觉胸口发闷,浑身的不利索。 忽的脑海中一些记忆跃出,让他瞬间恢复清明,目光一下锁定到了眼前的...铁背巨蜈。 “我那蜈仙何时有这般的妖态?” 他心道。 足足半人高的黑巨蜈,伏在暗室内的桌案前。 在桌下,两条笔直苍白的长腿,相互交叉,时不时的晃荡两下,显示出其此刻的愉悦心情。 视线再抬,烛盏之下,有两边微微翻卷的硬质壳背,一节节的向上,壳面反射油亮的光来。 其头部俯在桌上,专心致志的阅览道书,毫无所觉的将拱起的蜈蚣背露给了后面的余霄。 余霄闭目,呼吸如常,暗催密功。 在其掌心之中,那一尸心斑紫得发红,显出大成境地的彩云毒手。 “你有两次机会!” 季明头也不回的说道。 闭目运功的余霄心里咯噔了一下,身上的肌肉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几度想要夺门而逃。 季明伏于案桌上,再一次说道:“你有两次活命的机会!” “他一定在诈我。” 余霄依旧闭目,装作昏迷的样子,实则一身的肌肉早已紧绷。 季明见余霄装睡不醒,便也由着他,要想用这余霄身上榨干最后的价值,摧其心气是必要之举。 第二口箱中的几卷道书,他已经翻得差不多了。 现在正在重新再读一遍,尤其是那本《金丹大成集》,虽不涉及具体修行,却是高屋建瓴一般,道明了前三境中的道与理。 至于第四境的金丹,却是少有提及,常以春秋笔法带过。 哪怕是再读一遍,季明也是看得津津有味的。 另外还有那几本解书,其中多是解小周天符图的,解大周天符图的,只有区区两本而已。 这两本中的一本,便是神婆所解。 这小周天符图所解的,统称为小周天功夫,可炼得顶上三花。 而大周天符图所解的,自是大周天功夫,可化得胸中五气。 大小周天符图在天下三十六方中流传甚广,可以说是这两枚符图造就了如今的散人团体。 正看得兴起时,身后的余霄却是煎熬无比。 他已经无心思考这蜈仙为何这般的诡异,他深知以自己的微末道行,根本难以窥见真相。 小门就在附近,不过两三米远的样子。 “逃!” 心念一定,当即睁眼,整个人弹跳起来,闪向那一扇小门,运掌打去。 就在这时,一股黑风在室内产生,朝着余霄脸上狂吹,吹得他睁不开眼睛,手上力道一衰,在门上打出一记掌印,未能破开小门。 在他肩头,一个苍白手掌的搭上,那妖魔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这算是自动放弃一次活命的机会吗?!” 季明坐在桌边,蜈蚣头节微微的一抬。 他的话音刚落,那远远伸出,搭在余霄肩上的手臂触电一般的被弹震了开来。 那余霄迅速的转身,双掌一摆,直面于他。 季明看着略有麻感的手掌,心中不惊反喜,道:“余霄,这是你的价值之一,能够让我好好的见识「彩云毒手」。” 自己的控鹤功同这彩云毒手同属于掌功一类,除了大成后的妙功,基础的一些掌技都是可以触类旁通的。 余霄眼眸一沉,槽牙紧咬,伴随着特定的呼吸,肌肉松弛有度。 在这松弛之间的肌肉群,可以赋予他惊人的爆发力,只见其脚步横移,几乎快过了肉眼的捕捉速度。 一掌印来,排山倒海一般,拍在季明节壳之上。 季明没一点闪躲,结结实实受了这一掌,一种柔劲正试图透过壳背,打入内部,欲将里面一通搅碎。 可惜,壳内血肉与灵机浑然一体,绝非区区的柔劲可摧。 “刚柔并济!” 季明赞了一声,而后心道:“看来即使是炼得顶上三花者,也破不开我身上的背壳,那百年赤参真没算白吃。” 季明对自己实力,又有进一步的认知。 “啊!” 余霄冷汗直冒,定在原地,感觉自己似落在网中,挣扎不得。 “第二次了!” 季明白得死气沉沉的手掌上,竖起了两根手指。 余霄齿口微开,深深的喘气,鬓丝被汗水打湿,像个累坏的老牛一样。 千锤百炼的掌劲无效,尸心斑的毒力在这毒物前更别提了,胸口还一直在隐隐作痛,腰上的毒种袋和纳袋也都被拿走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 死尸一般的长手伸了过来,轻轻的按压在他的脑额上面。 余霄怕了,蜈蚣精的温柔抚触让他惊悚,每一寸头皮都在发麻。 季明的手掌微微下压,虽然没有太大的力道,却压得余霄身子一寸寸的矮下,像虫子一样伏在地上。 “心气已摧!” 季明心中满意的道。 “我要你脑子里的一切,尤其是蝎心斋醮。” 第43章 宣咒,罡步练 暗室内,几点烛火摇曳多姿,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一会儿齐齐的定住。 蜡烛的火焰映照出柔和的光晕,将一道多足的影子洒在周围的墙壁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这一些光影随着烛光的摇曳,还有那室内多足身影的舞动而变幻扭动,其可怖之象超出常人所能接受的范围。 余霄瘫缩在墙角,死死的盯着那墙上影子的扭动,瞳孔不自觉的放大,眼皮正狂跳不止。 只见墙上,多足的影子舒展着手脚身姿。 其上身不动,下身忽左忽右,脚影晃动不休,那一节节影子如在墙上蛇行。 这是何等可怖之景,余霄感觉自己天灵盖都被掀开,在往里硬塞着,挤着他所无法理解,不愿看见的事物。 季明非是有意作出这般能够造成精神污染的动作,他是在学习醮法所用的一种道家罡步。 何为罡步? 召感神真的一种动作。 要行醮法,除却开坛之外,还需步斗踏罡(罡步),宣咒,请圣。 这四步,可说是醮法中最核心的内容。 季明知道任何一个法门的诞生,从来不是虚无中一念而生,必有其源起,乃至后世中的一系列发展。 今时今日,仍能广传,内中每一步骤都有讲究,且已成熟,不可因其繁琐,因其晦涩,便视而不见。 从当下积累,一点一滴,如琢如磨,终可道成。 “我这罡步如何?可曾踏错?” 季明问道。 一节节的蜈蚣身,单单以幻出的长脚站立,已是艰难无比,还要按照一定方位走步,实在难为他了。 一通走下来,一节节壳身都快扭断。 “凡步罡之法,贵在存念。 只要心中存有星宿步法,脚下自然走成,此罡步同宣咒乃是醮法的基本功,久练之下,便可学成。” 余霄浑浑噩噩的,像个活死人一样,他自始至终都没敢抬头直视蜈蚣精,只是有问必答着。 似这般的样子,已过去许多时日。 期间,季明也会藏在余霄身上,外出行走,听取情报。 毕竟如今外间局势多动荡,纷纷扰扰的,就算他可置身于事外,那也需得重点留心一下。 在舍内的弟子都很惶恐,大家基本聚在一起,不敢分散,且收纳着十三寨的散人,呼啸而聚,好不热闹。 季明看得出来,这药舍内已有几分乌烟瘴气。 在太平山两大分坛穿插于兰荫方之南,黎岭之北,集军观才洞,欲隔绝此方的大背景下,所有神婆弟子、散人徒众都有一些颓然,乃至于精神高度紧张和敏感。 一旦太平山计划成功,关门打虎那是必然之举。 “师兄!” 正堂里,余霄坐在上首,即使有人唤他,也没有回神。 “十三寨中并无异常,也无外人造访,看样子那四悲云寺同鹤观应将全部力量都投入到观才洞那里。” 有神婆弟子传报道。 这是一个好消息,可好消息没有给予众人心理上的放松。 季明倒是懒得管这一些,如真有道民来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遁走。 这里是一处宝地,要是没什么突发情况,季明真想一直待下去。 在听取一系列的情报后,季明令余霄照常回返暗室闭关,并令其差使神婆弟子送来毒食。 在第二口箱子中,那些关于醮法的法坛规制、罡步、宣咒等等,他已经逐渐的掌握纯熟。 在深入的了解醮法后,可知其中底层的道理,乃是借调于神真之力,从而一窥符图之法。 季明目前在打磨罡步、宣咒两门醮法的基本功。 罡步要按照星斗的分布来走位,在勤记星宿图后,便是多记多练。 宣咒更是简单,就是针对某一位神真,赞名而颂功。 在散人左道中传播最广的宣咒,便是「救苦天尊咒」。 这一位显世的大能基本上有求必应,无分正邪,一视同仁,乃是三天之中数得上的神真之一。 旦凡散众,囊中必有其宣赞咒书。 季明练习醮法时,便常拿此咒练手,在那冥冥之中,确实有所灵应,这实在是奇妙非常。 除了救脱众生苦,一心无二视的三元天尊外,正道三宗中都有显应的神真,为正道弟子打醮时提供支持。 在这一些神真外,也有许多有着特殊要求的神真。 这一些神真多是旁门大宗中的显应神真,信奉有所得,且必有所偿,就比如盘岵大山的「盘」。 季明觉得旁门行事重短利,轻远谋,根子上就是在其山门内的神真之上。 这一些个神真,基本上是开派教祖,创法之师,一个个早已脱质成仙,超三界,而出五行,与世同在。 其念头思想,乃至流传的故事,世上存在的痕迹,都在深刻的影响着后世的每一位弟子。 自余霄那里所得的「蝎心斋醮」中,感应的,便是盘。 而对于祂的有所偿,便是一份重大的痛苦、疾病或者心神刺激。 余霄曾三次施展蝎心斋,在成功的召感「盘」后,在完成解符图,体内立刻便会生有法毒。 似余霄这般,炼毒日久,已生抗毒之体,这才生生熬过三次。 季明要不是觉醒出飞蜈血脉,毒性更强一分,那一日里可真未必可以顺利的毒翻余霄。 天尊无需偿,必有应,但是解符图所得的修行法门,因各人天赋而异,常常是优劣不等。 而盘需有所偿,可在解符图上,确有奇功。 在二者之间,各有长短,但此世已成飞蜈妖体,论及抗毒的能力,比余霄不知胜过几筹,「蝎心斋」便似为他量身而设的一般。 唯一可虑的是...那一位盘会对他回应吗? 季明将这个问题抛给了余霄。 “大王不必担心,在天下三十六方中,唯一对施行斋醮者有要求的,便只有那三宗仙门。 对我们旁门中的神真而言,感召祂们的修者,无拘于人妖,自是多多益善。” “多多益善?” 季明感到好笑,说道:“既然是多多益善,为何不学三天救苦天尊,何必事后索求偿还。 怕是日后修行渐深,解读越深奥的符图道书,索求的偿还便也更多。” “大王!” 余霄无心争辩这一些,悲泣的道:“小子修为浅薄,论及道行,非是您这等幻形之妖的对手。 只希望大王看在我尽心配合的份上,留存一条卑贱小命。”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涕泗横流,只是这姿态落在季明的眼里,激不起半点的怜悯。 早前余霄为求施恩于张娘子,一把大火将池前的土寨烧了个精光,在那其中固然有恶匪罪民,可妇孺更多。 由此可见其心之毒,断不可留。 “别怕!” 季明伸出一只长手,抚其顶,道:“我听说舍中藏有七斗的珠宝,为舍园中日后传法建庙所用。” “是!” “去,给我搬来。 这一次,我就不藏于你身,让你自行去办,莫要让我失望。” ----------------- 「救苦天尊咒」: ‘三元天尊圣难量,身披星彩三天修。五色祥云生足下,九色神鲵法前游。宫中甘露时常洒,手执如意不计秋。万方求法万方应,苦海恒为度众生舟。’ 第44章 珠宝,望火楼 珠宝何用? 自是祭炼宝眼所用。 自博泥公那里所得的祭炼之术,季明早想用上了,只是就像炼制法器的情况一样,缺少资材。 这就是独行的弊端,没有一个平台支持你修行中的需求。 这祭炼之术名为「宝光气炼法」。 祭炼者需要起一座阴尸定火坛,不断的烧炼着珠宝,烧出一缕缕宝气,从而养炼自身法器。 让季明在意的是炼宝法和祭炼术,都用到了阴尸定火坛这一坛制。 他暗自里推测,这两法应当是起源于同样的一脉传承,只是不知这一传承的根底何在。 伏在案上,研究了一段时间宝光气炼法后,季明感应了一下余霄身中白骨攒心珠的所在。 他令余霄单独取宝,其意有两点。 一是要单独钻研祭炼之术,二是看一看余霄到底有没有彻底的服从。 如若顺从,那还能在舍园里,再用上一段时间。 如若没有,自然是催运藏于其身的白骨攒心珠,咬破其心,打杀了事。 余霄在出了密道后,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直奔着舍园内的钱库,将守在这里的杂役驱走。 只是在入库的那一刻,他一整个身子从头凉到脚。 在偌大的库房之中,除了堆散在架上的一串串钱币,其余的金沙银珠都已经不见踪迹了。 再入里库内,那藏于此间的毗琉璃、水玉、车渠、玛瑙、赤真珠等珠宝,早已是空空如也。 在这里,只剩几个呈珠宝的瓷盘。 “我...” 在心神激荡之下,余霄两眼发黑。 “师妹!” 他慌忙奔出钱库,想要直奔张心梅的居所。 他知道在张心梅那里定有师傅所赠的护身之法,在她那里或可寻求到一丝丝的庇护。 奔至半途,余霄忽然停下,应激似的抖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又再次的折返了回去。 惜命者,枭雄者,最擅以己度人。 那蜈蚣精敢放他单独出来,必然是有万全的反制之术,况且...他怕了。 “小鬼运财!” 在钱库之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余霄,在一面墙壁上嗅到了阴气,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舍园内的风平浪静只是表面,实则内里早被摸了个透彻,他的师弟们真是一群草包,那一些散人更是草包不如。 余霄心中暗叹一声,“要是我没被他控制...”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已是自顾不暇,也管不得这几个草包,他得赶紧将这事回报。 虽未取宝,可非他过失,想来...那一飞蜈精应当体谅。 ----------------- 暗室中。 季明在桌案上,拿着一根毛笔,沾了少许墨汁,在纸面上画着阴尸定火坛的一个搭造方法。 上次的炼宝的尸坛,还有改良的空间,可以更利于透风一点,这样才能让坛上的火势更大。 季明画画写写,心情不错。 “来了!” 心中感受到自家法器的靠近,季明便知余霄已然折返回来。 “大王!” 余霄走近喊道。 季明听到余霄称他为大王,总觉十分别扭,好像精怪妖魔一类,总喜欢被称为大王,真不知哪里带来的风气。 “回禀大王,那七斗珠宝,已为道民所盗。” 见自己的第一句话,未能让桌案前的蜈蚣精有所反应,余霄面色一白,继续说着。 “道民缺财,未升道徒之前,还需黄白之物傍身。 钱库的西墙上有阴气残余,必是他们起坛作法,暗中差遣小鬼,到库中搬运走了财宝。” “他们在哪里?” “小鬼力短,搬不了多远,他们必在附近。” “我知道了,你走吧!“ 季明从桌案前起身,长手一招。 在余霄的心口上,一粒小珠破心而出,滚落到了他的掌内。 这余霄不会真当他不知道其中途出库,欲奔走于张娘子的居所,现在是真留不得余霄了。 “草莽之雄。” 看着余霄的尸体,季明心中评了一句。 在室内,季明在两个节足上绑好毒种袋,还有纳袋。 这都是是在余霄身上缴获的,一个是用来存养毒种,另外一个则用来收纳日常的贵重物品。 这纳袋似某种动物的胃囊所制,内里空间约有一个立方米。 因此,他只能将室内一些未看的道书杂记,还有重要的解书,尤其那两卷大周天符图解书,一股脑的收入到纳袋中。 道民遣使小鬼盗宝,而他又急需珠宝,这简直是撞到他头上一样。 如果是炼气境的道徒,自己或许要怯上一分,可只是几个小小道民,也敢在这里趁火打劫。 季明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同那道民一般无二,都是对这一舍园趁火打劫的一员。 从道德高地摔落下来的季明,心中无丝毫的羞愧,他这厚脸皮的功夫,早已修炼到家了。 刚爬出密道,就见到楼中几个散人。 他们鬼鬼祟祟的摸进楼中,四处翻阅书册,并在墙上地上敲敲打打的,试图找寻着暗道。 没理会这几个内贼,季明将翅一张,振飞出楼。 天日高悬,视野开阔,季明没敢高飞,顺着屋脊而飞,触角如鞭子挥舞,捕捉空气中的气味。 道民修行小周天功夫,素来喜爱焚香宁神,神婆弟子可没那一份身家支持这修行辅香的消耗。 在这里,季明捕捉到了两股香气。 一是张娘子居所的毒香,而另一股来自于舍园之北的...望火楼。 “望火楼居高临下,对寨中的一切可以说是洞若观火,那盗宝的道民倒是心思缜密。” 季明赶紧下飞,身子一缩。 他咬住两个松脱的袋子,飞到舍园内的一口水井中,以毒钩撬开井下的砖石,将袋子藏进去。 待井口上的天光渐暗,有点点星光落下,季明身子再缩,缩到了极致,如同瓢虫一般大小。 一股阴风在井内吹起,带着小小蜈蚣冲出井口,卷向那一座望火楼中。 在那一楼中,有一男二女,以三角分立之势,各自盘坐在楼上的望台之中。 在他们中间,有一四方的桌坛,蒙有黑布,上摆香炉烛台,正中三个木牌,牌上刻有人名,及其生辰八字。 面色蜡黄的男性道民,身外披着个袈裟,一副不僧不道的样子,只见他起了个手诀,开口道:“子时将近,阴时已至,可以开坛遣鬼。” “今夜定要摸索到那张心梅舍中,取得小周天符图。”左侧的一位坤道(女道士)认真的说道。 “还有楼中道书,师兄且得记着。” 另一坤道,带着一点媚态提醒道。 ----------------- 第45章 激战,延寿法 季明驾风而至,落在楼上飞檐。 这小如意之术,配合飞蜈之毒,简直是暗杀利器。 如果再学习到大如意之术,可大可小,或许就是炼气境中的修士,他也敢去碰上一碰。 季明趴在一瓦片上,这缩小后的身体,只需瓦檐上一块干巴的鸟粪,就能完全的遮挡住他。 在下面的望台中,那三人准备开坛。 季明到现在为止,只学了一个阴尸定火坛,还有从余霄那里学来的,属于蝎心斋醮的门封坐坛。 “开坛!” 那外披袈裟的道士,抄起坛前一柄桃木老剑,剑指坛桌上的三个牌位。 “开!” “开!” 两位坤道接连喝道。 在坛桌之上,牌位隐隐的颤抖,丝丝的阴风吹入到望台之上,有三道阴影从牌位中流出。 它们在香烛之上,深嗅着,香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 三人分坐,看着香烛被嗅食,这是遣使小鬼所必须的法食,尤其是这些自家炼度的鬼卒。 季明钻入瓦片下,饶有兴趣的看着望台中的一切。 香烛燃没,三道阴影分别朝着三位道民礼拜一次,而后侧耳倾听起来。 “闲话我们不多说,再召你等而来,却不是搬运财宝一事,而是去舍园之中查探符图。” 说着,又拿出三道折叠的符纸。 “事成之后,三道符食自然归于你等。” 在这望台之中,忽然起了一阵阴风,发出呜呜的风声,似乎是这坛上三鬼的回应一般。 “去吧!” 随着道民的一声令下,阴风带着三鬼吹出了望台之外。 季明朝着台外看去,暗自拿着自己的阴风术对比,还是觉得自己更胜一筹。 “师兄,咱们收集这财宝要到什么时候?”那一略带有媚态的坤道,忍不住的抱怨说道:“师祖执掌四悲云寺至今有二百三十余年,可如今却要为了交好一个外道旁门,穷搜珠宝财货。” “那是高僧大师,岂能以外道而私下称呼。” 被称为师兄的道民,拢了拢身上袈裟,表情很是不满。 “不说大师神通广大,单说我们的师祖,已是二百十三余岁,已经快要到筑基寿数之极。 他老人家已是炼成阳龙阴虎,只差一点火候,便可龙虎交媾,得那金丹一粒,怎能不求助它法,再延寿数。” 说着,这师兄双手合十,道:“要说延寿,唯有佛家密法可行。” “此为逆天!” 忽然,第三位的...坤道,两道浓眉一凝,出声道。 此言一出,望台之中,瞬间寂静下来,只余下紧张的呼吸声。 天是真实存在的,何况还有三个天,谁敢在这一片土地上提及逆天之事,真当三天无所感吗?! 季明听得兴起,还想再多听些,可三人一下子讳莫如深起来。 “再不说我要动手了!” 季明心道。 再等了一会儿,在顶上爬到位于那师兄头上的位置,正准备松开自己的节足,忽听谈话声起。 “逆天之行,必有灾殃。” 那浓眉的坤道,深叹了一声,自望台之上,眺望着天上星斗,道:“师祖此举是否...” “慎言!” 师兄脸色越发的难看,道:“师祖天生法骨,几乎是内定的金丹真人,只需再延寿数载,必可一举功成。 而且我太平山历史上,私下延寿的,何止双十之数。” “就是!” 另一坤道,娇笑着附和一声,说道:“师傅都说了,在众弟子中就我们张师兄最类其祖。 而且你区区任督未通者,竟也敢对师祖作为置评,好大的胆子。” 浓眉的坤道,把头一别,不再搭理这两个人,而后实在是气不过,便自顾自的下了楼去。 那师妹下楼,余下的二人逐渐眼神纠缠起来。 要不是得照看着法坛,说不得天雷地火,当场便要欢爱一场。 季明节足一松,瞅准位置落了下去,直接掉在那师兄的后颈之上,一对毒钩狠狠的扎了进去。 “嘶~” 师兄本能的一掌向后拍去。 “师兄,此方中多有山川峻岭,夜间蚊虫甚多,我这里有一颗透香丸,可以驱蚊避虫。” 那同师兄眉来眼去的坤道,关切的说道。 师兄缩回手掌,刚才叮咬虽小,但是痛感极强,心道:“这总不至于是敌人的毒虫吧!” 下一秒,整个晕乎乎的。 “敌袭!” 他大喝一声,强自站立起来。 小小的季明正在振翅而飞,绕过了那一个坛桌,准备再飞到那坤道的身上,如法炮制一番。 刚一飞近,便听坤道喊道:“师兄,快用解木针!” 季明一听这话,心知不妙,当即便解除了小如意之术,并朝着那一坤道吐出白骨攒心珠。 这样近的距离,再加上自己可怖的多足之躯,坤道被吓得高声尖叫,声透九霄一般,直至被攒心珠打个正着。 季明飞在半空,身子一扭,毒钩直接往那师兄头上夹去,被对方闪了去,两只毒钩相撞,擦出火星。 “师妹...” 师兄接连闪避,并在腰囊上一拍。 一叶片被袋口吐出,上长有三四根的细长木刺,师兄取下一根刺刺,反手扎入后颈之上。 “飞蜈蚣。” 师兄眼神定在季明两翼之上,眼中满是忌惮和杀意。 如果他记得不差的话,在那盘岵大山里,有一位天吴长老便是养炼了一头四百年的飞蜈蚣。 眼前飞蜈定然不是长老那头,但极大几率是其后代。 如若这样的话,那这一飞蜈蚣背后之人,必然不是他所能对付的。 “噔噔噔~” 在对峙的期间,这望火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必然是那一浓眉坤道去而复返。 季明正欲速战速决,在他的身下,有叮叮当当的声音。 俯首一看,那是自楼板下,透射而上的刺针,打在他的身下,这应该就是刚才坤道所提的解木针。 可惜楼下浓眉坤道,不知他一身的外壳,堪比精钢。 “声东西击!” 季明脑中闪过一词,脚步声只是诱音,杀招是在针上。 眼前的师兄再一次施展身法,在望台中闪身,季明幻出两条长臂,当即朝着他打了过去。 “不强,但难缠。” 季明几次攻击,都被其闪过,近在咫尺,却打不中人,其手中桃木剑更是屡次的拨开毒钩。 一边攻击眼前的师兄,还得防备楼下浓眉坤道。 那楼下射来的解木针,专挑他激战正酣时,冷不丁的来一下,难受得紧。 他有一身硬壳不假,但楼下的浓眉坤道专射缝隙处,头节口器,小眼等处,十分的恼人。 师兄似渐渐瞧出眼前飞蜈虚实,虽有飞蜈之形,可未继承多少飞蜈之能,怕是妖脉未壮。 季明心知还得智取,合身往那已死的坤道上一扑。 “莫辱我师妹!” 师兄看得眼睛发红,举剑迟迟未曾上前,直到那一飞蜈将师妹的尸体向他一下抛了过来。 第46章 小计,甲马符 软趴趴的尸身像个破烂一样,被那蜈蚣精的两条长臂狠狠抛来。 “师妹!” 在尸体临身之际,师兄一咬牙侧身闪了过去,那尸身就这样被抛到后面的...楼梯口中。 “黄师妹...” “还有心思管别人。“ 季明鼓起一口阴风,猛吹过去。 这阴风吹得那师兄眼睛干涩,只得频频眨眼,以此湿润眼球,同时不忘警惕的后退数步。 师兄站定后,剑指坛桌,喝道:“尔等速回!” 季明心思不在师兄这里,而是在那已落下楼的尸体上,自己的白骨攒心珠正在其中,只要... “师姐!” 浓眉的坤道手内含针,看着滚下木梯的尸体,薄唇紧抿,而后艰难的转过头,感受着楼上的动静。 她在身法密功上的造诣,远逊于师兄,更别提剑术,好在有一手听声辨位,打镖接镖的功夫。 “倒是谨慎!” 季明一对触角乱挥,通过感受振动,来确定楼下那一坤道的位置。 只要这浓眉的坤道,再靠近尸体一点,他那一颗白骨攒心珠,顷刻间便能从尸体内打出来,杀她个措手不及。 不过,她比想象中谨慎一些。 季明开始移动脚步,向楼梯口那里移动,楼下时刻准备出针的坤道,同样在一步步移动。 那正剑指坛桌的师兄,看着季明一步步移动,似乎意识到什么,急忙朝着楼下大喊一声。 “小心尸体!” 楼下,浓眉的坤道朝着脚边的尸体一看,在那师姐姣好的面容上,某一块脸肉迅速的鼓起。 一颗小粒的碧珠,破肉而出,笔直的朝她飞来。 这样近的距离,相差不到两米,浓眉的坤道只觉一股冷气窜到天灵盖上,浑身一个激灵。 她的大脑无法下达任何指令,只遵从肉体的本能,下意识的一抬手,接住那飞来的珠子。 “好险!” 短短几秒,让她似从水里刚捞出来一般,额间几缕散发尽湿。 “还好,没着了那妖魔...” 忽然,她将手一翻,掌内空空如也,只有一点血迹,瞳孔猛得一缩,“那...珠子呢?” 听到楼下“咚”的倒地声,季明心中一喜,现在又除去一人。 不过他的心中不敢放松,死死的盯着坛桌前的那一位师兄,其已经在召回那三头小鬼了。 在这一场战斗中,季明已深刻认识到自己的短板。 防御有余,进攻不足,善于暗杀,短于强攻。 一旦碰到眼前这一种身法灵活者,且战斗经验丰富的,立马便有一种无处施为的憋闷感受。 果然,强于一处不算强,处处强才能横压一切。 “呜呜~” 外面的鬼哭声越来越近,季明看了一眼那师兄,心中一计已生。 接着,他飞下楼去,扑在那浓眉的坤道的身上,迅速的摸索一下后,心中忍不住吐槽道:“真穷,连个纳袋都没有。” 他将攒心珠收起后,便飞出望火楼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三鬼于楼外归来,护持于那师兄周身。 其站在坛桌前,整个人如临大敌一般,见不得一点蚊虫在眼前乱飞。 每有一只小虫飞过,都能被他当作蜈蚣精,令身边的三鬼干净扑杀干净。 “此地不可久留。” 师兄清醒的意识到这一点,忙拉开自己的腿裤,看了一眼贴在后腿上的两张甲马符,这是他保持身法的要诀。 “还有一刻时的效用。” 甲马符主要用于赶路,可日行数百里,自己用在对敌上实是无奈之举。 将桌上三个牌位抱在手中,便纵身急下高楼。 季明在干嘛? 他已经飞回那井口下,取回毒种袋,接着刮起大风,将井下井上的蚊虫们一股脑刮入袋中。 “走!” 季明见收集差不多,急匆匆的回赶,将袋子往落楼前一掷,同时缩小钻入袋中。 那师兄刚出望火楼中,便看到一个小小的袋子落在了楼前草地之上,即刻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这袋子毛绒绒的,在地上似个被摘了腿的蜘蛛腹囊,他知道这是盘岵弟子的标配——毒种袋。 “那个养炼蜈仙的盘岵修士终于要对我出手了?!”师兄心中暗道。 “过去!” 他驱使三鬼上前,试探毒种袋。 “呼”的一声,毒种袋里窜出一股黑风,带出了一大堆的蚊虫,略过三鬼,乌泱泱的扑向了师兄。 “回来! 都给我回来。” 师兄被蚊群扑上,手中桃木剑四下里乱舞着,后干脆捂住暴露在外的皮肤,并呼唤三鬼回护。 季明藏在蚊群中,又有阴风掩护,直接落在头顶,张口便吐出小珠。 小珠脱口,如芝麻大小,落在其顶,已是花生粒一般大小,真个是随身而变,称心如意。 师兄感觉到了头皮上的异样,吓得直接弃了桃木老剑,两手胡乱的拍打头顶,接着神情一僵,动作一顿,倒地不起。 三鬼在尸边挥舞,大片蚊虫刷刷的掉落。 季明在一边解除了小如意之术,头部上的口器一张,尸体上的白骨攒心珠自动飞入口中。 三鬼在尸旁转悠,他倒是不好靠近。 不过季明倒也不急,只待天明,阳气回升,这三鬼自然退回牌位中。 当东方的天空露出了一点鱼肚白,焦躁的三鬼果然熬不住,一个个的流到各自的牌位中。 季明把手一伸,迫不及待的拿起尸上的纳袋。 “好歹也是太平山分坛弟子,三个道民只有一个纳袋,这是不是有些太丢份了。”季明道。 打开纳袋中,念头顺滑的在里面探了一圈。 “我的珠宝呢?” 在袋中同样只有一个立方。 在这里有两套道服,一串檀木念珠,三张带刺的叶子,五张符纸,还有三本道书等等,就是没有珠宝。 “一定藏在附近。” 季明目光瞥向那三个木牌。 这搬运财物的三个小鬼定是知道财宝所在,可他不会开坛驱鬼。 现在只有最笨的一个办法,用触角捕捉空气中的气味,财宝所在一定是他们待得最久的地方之一。 在那里,他们的气味定未消散。 以望火楼为中心,季明几乎是一寸寸的搜索,捕捉着气味,时间越长,对他也越是不利。 终于,在寨中一处马厩里,他找到了那...一十八箱的财宝。 看来这三位道民,藏于望火楼之上,绝非只盗取了舍园一家的金银珠宝。 接下来就是一箱箱的往外运了,这对于季明而言是一个大工程,他必须得趁着夜色行动。 自从粗粗炼就白骨攒心珠,祭炼宝眼就是当前的第一要务,这关系到往后的一系列计划。 第47章 窟下,三童子 横山之西南,有一野峰,峰下有深窟,为某一位修士所占。 一阵阴风自峰外刮来,呼啸而至,落在窟上,一半人高的黑蜈直立而行,目视着深窟之下。 “好,好,好。 此窟合该是我道场。” 季明抚掌而笑道。 轻笑过后,他跃下了窟中,长手长脚在凸起的壁上不断的借力,几息间便已落到了窟下。 “可是老爷回来了?”窟下深处,久未受到日照的三个童子,蹑手蹑脚的摸到附近,试探的问道。 “他不是老爷,我害怕...” 在三童子中的女童,见窟口下来的是一依稀多足长节的模糊身影,顿时哇哇大哭了起来。 顿时,这三个童子抱在一处,颤身不止。 季明摸了摸绑在一节壳背的三个囊袋,拍了其中一个,一件袈裟吐出,被披在半人高的蜈蚣节身上。 袋口又一吐,一把桃木老剑,一串檀木念珠被吐出,被季明背在身后,持在手中。 这一副打扮,勉强遮住他的三分恶形。 “尔等莫怕!” 季明近前几步,合十而道:“此后,我便是窟中主、新老爷,尔等可照旧在这里生活。” 当季明不断的走近,三位童子终于看清楚他的真身。 好精怪!袈裟法衣半披身,两排乌足似刀镰,合十礼拜禅心定,七分妖形三分佛。 三童子在窟中照料毒虫毒蛇,到底是见过了“大世面”,没有被季明未遮出的恶形所吓到。 “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那女童垂泪问道。 “哈哈~”季明笑着回道:“放心,待此间的因果了结,自可放尔等自由,归还于乡里。” 许是见到季明挺好说话,一童子壮着胆子问道:“新老爷,我们可以到窟外附近活动吗?” 旁边的两个童子,立马捂住他的嘴巴,紧张而期待的看向窟下精怪。 季明略一思索,倒没一口否决,问道:“去干嘛?” “我想把以前的同伴找一块地埋了,再起个新坟,我不想他当游魂野鬼,我自己也不想当...” “哇~“ 这一下子,三个童子都哇哇大哭起来。 季明在药鼎中长成,对于余霄管理窟内童子的手段记忆犹新,这也是他下手毫不手软的原因。 “许了!” 季明大手一挥,而后不等童子们雀跃,声音一沉,道:“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们其中有一个逃走,那剩下两个绝活不了。” 童子们温顺的点头,似已习惯于这一口头的死亡威胁,接着他们领着新老爷在这窟下转了一圈。 在这窟中有三间小室,一个石厅。 在这石厅的正中,摆有一尊四四方方的药鼎,这是余霄日常修行五仙养炼所用的一个鼎具。 季明在这一鼎内,可是待过了许久。 在石厅旁,有专门用于打坐闭关的静室,还有埋存灵蛇毒种、捣制毒食药饵的两间石室。 在熟悉了一下新居所后,季明又外出往返了许多次,将外面那一十八箱财宝给一一搬到窟中。 如此,单是这搬运财宝,已是过去大半个月。 如今在兰荫方中,尤其是毗邻黎岭的十三大寨,内中可说是鱼龙混杂,散人左道的群体与日俱增。 季明为了藏形匿迹,只得是蚂蚁搬家似的,用身上的两个纳袋一点点的搬运。 当那一十八箱财宝尽数的入窟,季明才算是真正的心安。 “宝眼祭炼!” 他心中期待的道。 一十八箱的财宝,用于祭炼当是绰绰有余。 在他心中首选的祭炼地点,还得是那狐社墓群之间。 那里尸体资源极其丰富,搭建阴尸定火坛也会更加方便一点。 另外一点,那横山狐社外有太爷的幻术遮掩,哪怕是自己动静大一点,也不怕引来有心人的关注。 在这多事的今时今日,这一点可以说是尤为重要。 他可不想在祭炼的过程中,被路过的修士当作异宝出世,一股脑的涌过来。 第二个作为备选地点,那是河畔乱滩,白骨娘子的旧巢。 曾经炼制白骨攒心珠时,也是这样的两套方案。 只是先前炼宝,算是恶了胡图公子,此番要是再去那里,说不得要做过一场,论个高低。 在经过望火楼斗战,季明那一颗膨胀的心,已是有所回落。 他虽不惧胡图公子,可也没有完胜的把握。 他决定先等一等,再过两个多月,便是天狐院太山娘娘的圣诞日六月二十。 届时,那胡图公子将前往太山篙里,参与一年一度的天狐院考试,那个时候就是他的祭炼机会。 趁着难得的闲暇日子,季明发了一点善心,帮三位童子整理窟下的遗骸,一番清理下来竟是一十七具之多,一个个均未长成。 看着这一些童子遗骸,季明心中难得来了火气,后悔自己当初在暗室中未将那余霄挫骨扬灰。 “什么草莽之雄,不过一左道恶徒。 在这边陲山寨之中,仗着盘岵门人,神婆弟子,无人管束,便肆意妄为。” 季明心中恨道。 本以为自己为了求道,底线拉得够低了,但是同这余霄一比,小巫见大巫而已。 先前他在药鼎之中,有童子对他照料不周,故而被余霄所杀,他还只当是一个孤例而已。 看来,自己还没彻底的从故乡的道德观中脱离,很多事情的判断仍然带着老家的逻辑惯性。 这样思维过于文明,不适用于当下。 可季明也知道,更改往日的思维逻辑,其难度不亚于给自己再换一个脑子,何其难也。 这一种改变,只能依赖于时间。 “唉!” 将遗骸草草入殓,季明深叹一声。 他在坟前双手合十,诵了一段三元天尊的救苦经,身边的三位童子不自觉的跟着念诵了起来。 在这山野窟外,昏阳之下,一蜈三童子合念着经文,倒是显得古怪而和谐。 某一日入夜,季明终于从纳袋中拿出三个牌位,准备尝试着慑服其中的三鬼。 在没有道书指导遵从的情况下,季明的这一尝试有一些危险,但是尚在可控的风险之中。 季明心中相信,这一尝试绝对是值得的,是他未来成为六边形修士的一小步。 第48章 三鬼,炼度中 窟下,石厅。 三个木牌摆在其中,季明一双苍白无毛的长腿盘在那里,微微拱起节身,手里拨着念珠,撕磨着口器。 在其身后,有童子捧剑;在其身旁,有童子举火。 “三位不出来一叙?” 季明对着牌位问道。 在季明的礼貌询问之下,面前的那三个牌位毫无所动,好似三个阴沉的死物一般。 “清风明月何在?” 季明唤道。 立在一边的两个童子,举着火把,小脸认真。 过了好半会儿,他们才意识到精怪老爷在喊他们的新名字,精怪老爷为他们所取的名字。 “清风明月!” 季明脸上有些许挂不住,再喊了一声。 “在,老爷!” 一男一女的两童子举着火把,齐齐的迈步,因为过度紧张,竟同手同脚起来,滑稽中带了些可爱。 “噗嗤”一声,身后捧剑的童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噤声!” 季明严肃的道。 火光打在牌位上,其中的小鬼依然无所动摇,季明心中暗自称奇,难道小鬼不在乎牌位。 “烧。” 季明决定再逼一把。 两童子举火上前,他们哪里清楚精怪老爷只是想试探一下,手中的两个火把直接往牌位上捣去,一瞬间牌位齐齐的往后一倒。 “三位,可真沉得住气啊!” 季明笑道。 三道阴影从牌位上流出,丝丝的阴风在窟下生起,把上的火焰被吹得东倒西歪。 “松鹤!” 季明喊道。 “是,老爷!” 捧剑的童子几步上前,将那一把桃木老剑往前一送,三道阴影立马缩在地上,不敢再起阴风。 桃木,伐邪制鬼之材。 此为桃木老剑,桃心老木所制,等闲的小鬼绝难直面其剑锋。 在空气中传来一道道含糊不清的呜咽声,似浅吟低唱一般,这三个小鬼似乎是有话要说。 “笔墨伺候。” 季明又一声吩咐,三鬼纷纷起笔书写。 那石白寨舍园中的财宝都能搬运,这小小毛笔自然不在话下。 在书写完毕后,季明将那一纸张拿来,在上面有三行歪歪扭扭的巴文,较之他还有不如。 ‘起坛炼度,奉养施食,自当效力。’ 这炼度一词,季明倒是知晓,那是自醮法中而演变出来的一类法事,专门用于超度阴鬼。 最基础的炼度,就是燃香点烛,这也就是所谓的奉养施食,通俗一点的讲,就是养小鬼。 在纳袋中,倒有几把香,几根烛。 显然这一些香烛都是四悲云寺中特制的,专用于道民们日常炼度所用。 更高级一点的炼度,就是拿法符施食,传闻还有一种水火炼度,唯有筑基高人方可施展。 据说亡魂若得炼度之功,则可表里生化,还复人形,也不知是真是假。 在纳袋之中,只有五张纸符,其中的三张是用于炼度的符食,而剩下的两张则是甲马符。 如今的季明,早非修行上的文盲,对于常见的符纸,还有炼度这等的常识都有一个基本认识。 在纳袋中,其余的杂物中,诸如化毒的解木针,明显是太平山针对盘岵大山的毒法所制。 这让季明对于人道宗门斗法,更多了一重认识。 至于袋中的那三本道书,打开一看,竟都是佛经,真不知这四悲云寺作为太平山分坛,怎容许外道佛法流传的。 一只长手中的念珠轻拨,季明盯着前面的三个小鬼。 他欲要慑服这三个小鬼,主要的用途便是充当自己的耳目,去那山外寨中探听情报消息。 他不是那等山中清修,只一心导引的精怪,实在不敢不关注山外的大事。 在厅中累土起坛,又自袋中取出香三根,烛两支,置于高土坛之上。 季明拢了拢身上的锦衣袈裟,亲取松鹤童子所捧的桃木老剑,在高土坛之前开始步斗踏罡。 罡步可召感神真,用来召感区区小鬼,自是信手拈来。 虽说他的罡步还不精熟,但他能够清晰感受到自己同这三鬼之间的联系,已是更深一些。 坛上三鬼所流露出的一些情绪,遵循着冥冥之中的联系,也可反应到他这心里。 季明步踏三光星斗,节身“腰肢”乱扭,手中桃木老剑挥舞,烛火香气被罡步身法所带动。 在缭卷的香气中,季明对罡步更多了一些理解。 罡步踏动中,三鬼渐有归顺之心,而后季明剑指土坛,大喝一声:“探明消息,速来报我。” 三鬼嗅食香烛后,对季明深鞠了一礼,而后一卷阴风,自窟口飘入夜空中。 在差遣三鬼后,季明便在窟中过起了正经精怪的生活。 每日里除了研读道书,就是在窟口处参拜素月,吞吐着灵机,偶尔调教一下三位童子,教导一些小周天功夫。 他自己虽然无法学习那大小周天功夫,但是可以借由教导童子们,从而感受其中的法理。 山中无岁月,一日日的便这样过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中,三鬼不断的将山外的信息送来。 ‘谣传:在兰荫方之西,毗邻的合山方内,有大股的道民潜入,在本方内闹出了好大的动静。’ ‘流言:观才洞斗法战场中,有资深二境道徒暗中北上。’ ‘十三大寨中有左道散人大掠乡里。’ ‘石白寨舍园遭受道民的袭击,神婆弟子伤亡惨重,欲前往秃笔峰大有和尚处寻求庇护。’ ''......'' 每隔几日,三鬼都有消息送上。 这又是谣传,又是流言的,季明只能作个参考,唯一让他留意的,则是神婆弟子的动向。 那秃笔峰位于横山之东,距离他这一窟巢不过三四十里的山路。若是以常人的脚力,两三天就能走一趟。 照目前的态势看,迟早有更多的散人左道,去往秃笔峰寻求庇护。 在接下来,季明不敢轻易外出游山,连那一处为宝眼补充灵机的池塘,也都很少再去了。 这一夜中,他正盘在窟外凸岩上,吞吐灵机,忽见附近一处,隐隐的透出灵光。 在凸岩之上,季明身子一缩,而后振动双翼,凑近一看。 在枝叶遮掩之所在,一头短角的小獐前足跪地,对着天上的一轮明月不停的跪拜叩首着。 一道道灵机流下,浸润其身,令这小獐体生毫芒,透出于枝叶缝隙之外,被季明注意到。 “你...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乍闻人言,小獐一下受惊,立即停止叩拜,发足狂奔起来,四蹄才刚甩开,立马倒地不起。 小獐只觉全身酸麻,使唤不出一点劲,似乎已中了猛毒。 他瞧向发声之源,只见一头巨大的黑蜈盘在树梢之上,自枝头间探头望来。 “你是那蜈蚣骗子!”小獐话刚一出口,便深感后悔,想要挽回此话,却因嘴拙不知如何去说。 “我记起来了,你是那胡图公子的随从之一。” 中毒瘫软在地的小獐,努力的抬起头来,讨好的道:“是,是,大王竟然还记得我这小怪。” “你在这里干嘛?” “公子不日即将赶赴太山篙里,已将我等山中随侍一一遣散,所以我准备前往黎岭外围潜修。” “你家公子什么时候走?” “约莫在三周后出发,听说那天狐院考试,需要提前三天或者一周在那篙里阴府入住。” 季明闻言暗自点头,这时间同他所料的,差不了几天。 第49章 祭炼,欧皇出 深夜中,一阵黑风自山岗刮过,几与夜色融为一体。 黑风过处,偶有细霜凝结,体现出季明如今在阴风术上的深厚造诣。 月光皎洁,洒在山峦草坡之上,勾勒出一条条蜿蜒的银色轮廓,季明在其中迅速的穿梭而过。 在一片山林上,季明飞落了下去。 他在其中不断的穿梭着,山林也开始变幻,就好似水中幻月一般。 渐渐的,季明没入幻林,如投于水中之月,荡起涟漪阵阵,很快又复归于平静。 眼前,有影影绰绰的墓群出现。 “到了!” 季明心道。 他落在墓群之中,举目四望,挥舞着头上的触角,捕捉到了一些社鼠狐生们的骚气臭味。 看来自太爷离去,没了严格的管束,这些狐生社鼠野性复生,智慧灵性渐失。 “今日祭炼宝眼,暂借狐社宝地,却是不得不驱离尔等。” 季明手掌在纳袋上一拍,三个牌位被袋口吐出,落在墓土之间,三鬼立即驱逐社鼠狐生。 偶有几个负隅顽抗,不肯被驱离狐社,立刻被白骨攒心珠打杀了去。 接下来又是熟悉的环节,开墓搜集群尸。 一具具陈腐的尸体从墓中拉出,以阴尸定火坛的规制搭在墓群中央,这就同搭积木一样。 在上下的爬动中,尸坛已堆叠垒起,季明心中莫名有一种成就感。 这一次起坛中,季明在不影响尸坛规制的情况下,稍稍的改良一点,更利于尸坛速起火势。 在宝光气炼法中,最为重要的便是猛火烧炼,要是火势不大,即使珠宝再多,也难出祭炼的宝气。 “速去运宝。” 季明趴伏在尸坛上,一节节壳背黑沉,一对薄翼轻轻舒展,犹如老魔一般,吩咐着三鬼。 如今驱使三鬼,已愈发如他心意。 很快,那些财宝被搬运到了尸坛之上。 季明以金沙作粉,为一具具老尸抹上,使其灿灿如金身一般,再以银珠填其目,令其纷纷开眼。 其后,毗琉璃、水玉、车渠、玛瑙、赤真珠等宝,一一的塞入尸口中。 当这般华丽的尸坛呈现在墓群之间,竟然有一种威怖庄严之态,隐隐的脱离了阴森之感。 季明高居于坛上,仰起上半节的虫身,自头部口器中吐出一颗白珠。 这珠上有一眸,眸中有一字。 “火起!” 季明喊了一声。 紧接着,“轰”的一声,尸磷被瞬间的引燃,那熟悉的白色鬼火在坛内坛外一下蔓延开来。 “风来!” 再度大喊,在坛上的阴风肆掠起来,将火焰搅得东倒西歪。 那坛下三鬼,同样鼓荡起了阴风,自下而吹,就好似那烧灶炼丹的一般。 大风起猛火,在堆叠的尸坛中,一具具尸身上,口眼内直喷大火,将那银珠水玉都快烧融。 霎时间,有宝气自坛中喷出,恍如千条瑞彩,火树银花一般。 “来了!” 季明心喜,忙祭出宝眼,导引宝气。 瑞彩归流,银花飞入,那宝眼之内,眸孔一点点的收缩,一道视线透出,死死凝视着季明。 联系在加深,因缘在缔结,季明知道这一步他走对了。 在宝眼收缩的瞳孔中,一枚极小的字影在显现,迅速的显现,季明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怕,就算再出现【湿】字,我也有准备。”季明心道。 虽是这般想的,实则在他内心深处,忍不住浮想联翩,无论是胎,亦或者...化,都符合他的需求。 坛上,火中,季明凝神往去。 在那收缩的瞳孔内,字迹的笔画似乎很少,这难不成是... 【化】!!! 季明霎时间晕乎乎的,脑子被天人、神众等等美好的名词给充塞住。 “我莫不是要一步登天了?” 季明这般的想道。 没待季明好好的欣赏这一枚极小的【化】字,宝眼已经打入季明脑门,归入那灵台三寸间。 在季明的双眼内,同样出现【化】字,这让他看到了一个景象,这【化生】的一种预兆。 在一处云雾缭绕的山顶洞穴之内,一位已经显怀的...道姑坐在其中. 季明呼吸急促,凝神细望过去。 在视野中,那一道姑足下生有两爪,腰眼处更长有一对畸形的小翅,看上去不似个人形。 画面维持两息便已消失,季明在坛上火中沉思。 “原来如此,天人化生。” 在祭炼宝眼之后,真正的效用凸显出来。 湿、卵、胎这三生,随机而定,只是这一【化】字,需祭炼入身,且有天人应劫而降,才可出现。 很苛刻的条件,但它现在出现了。 季明几乎是下意识中看向黎岭的方向,在那名为「观才洞」的地方,正有两宗斗法。 在此世界中有一句俗话,‘劫乱之中,自有灾星福灵而降。’ 这一句话倒和‘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相似,考虑到这里有三天妙法,这“妖孽”大概会更具象一点。 “难道两宗打出真火,让天上神真鼻祖应劫降世。”季明的脑海中不禁产生这般荒诞念头。 “天人! 应劫?” 这听起来让【化生】不那么美好了。 抬眼望去,坛外仍有少许的宝气升腾,季明张口一吸,宝气入口,顺入定于灵台的宝眼内。 天上,那一轮月亮似大了一些。 季明刚才便已觉察到了天空流淌下的灵机,自那黄天之月上所流淌下来的一股庞大灵机。 没想到宝眼在祭炼之后,就连那黄天之月的灵机都能自发的索取,它的位格果真是不凡。 飞下尸坛后,季明将三鬼收起,又敲了敲自己的头壳。 宝眼存在灵台方寸之间,倒是省去了日常藏匿的繁琐,也不怕为人所盗走,安心了不少。 在祭炼之后,转世不必那样麻烦的“找死”,只需祭出宝眼,以其眼眸远远瞪上一眼便可。 回想着那道姑所在的一个位置,季明不知不觉已走出墓群。 在狐社之外,有一群乌鸦停在枝头,季明眼睛一亮,发出一阵的鸦叫声,乌鸦们一下飞来。 在其中一只乌鸦的脚下,正绑着一块窄条泥牌。 “博泥公啊! 我们可真是有缘。” 季明将泥牌摘下,心中喜道。 第50章 天人,大有僧 在这泥牌之上,有一行小字——‘公子速来,系于谶语,大事共商。’ 季明将泥牌往身上一挂,手掌依次在三个囊袋上摸了一下,自己全部身家可都在这三个袋中了。 在窟中静修两月之久,一身壳子都快发痒起来,这会儿正适合去找那前世“恩公”叙旧。 “谶语? 预决吉凶之言!” 在心中思量一番,季明来了兴趣。 “嘎!!” 叫了两声,群鸦立时齐飞,在前面引路。 他这前世的鸦语可没忘全乎,日后还得多练一练,这可算是一门外语。 不多时,季明已经落定在老庙前的那一棵大槐树上,同他前世的鸦兄弟们热情的交流起来。 在交流中得知,前世的鸦父鸦母俱已去世,这让季明略有感伤, “嘎!” “嘎嘎!” “......” 交流刚一开始,庙中飞来一物,金晃晃的,在大槐树上那么一绕。 霎时间,群鸦簌簌的下落,身首顿时两分,许多枝杈也被削断了去,在枝干上胡乱挂着。 “和尚,那是我的信鸟!”在老庙中,传出博泥公的怒吼声。 槐树上,某一片随风晃动的叶片上,季明紧张的趴在这里,生怕天上那滴溜溜乱转的玩意落下来。 树下,几个无首的鸦兄弟仍在扑腾着,飞翅扬尘,断首洒血。 “下辈子一定投个好胎!” 季明趴在叶上,心中为它们默哀。 待树上乱转的那一个物件被收回庙中,季明才敢稍微的动弹一下。 那绝对是一件法器,一件精心炼制的法器,也就是说在老庙中,至少存在一位二境的修士。 季明刚准备振飞远去,老庙中便有一道浑厚,略带亲和意的声音传出来。 “道友,既是来此共参大事,何以鸦语窃密。” “非是窃密。”季明的心态转得很快,在庙外高呼的道:“只是事关重大,不可不慎。” 说罢,便解了小如意之术,并将挂在枝头的那三个囊袋拿下。 “也罢!” 庙内的那一位,似乎接受了这一番的说辞,再度传音说道:“吴道友,还请入庙一叙。” 听那一位唤了声“吴”姓,季明心中一定。 这一位已勘破他的真形,却仍然邀他入庙,应是没有恶意。 况且自己一身铁背,擅于缩小如意,事有不谐,便速速走脱。 “待我稍整仪容。” 季明取出袈裟一披,将手串拿住,一把老剑背持在身后。 所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自己的这一身扮相,勉强遮住了一身野气,还算像个有根有底的。 那没根底的精怪,便似那一些散人左道,到哪里都平白的矮上一头。 合十双手,口诵“南无”“南无”,季明自觉还有一点禅心。 推门入庙,走进破旧老庙,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荒凉景象。 那门槛后,几块青石砖板裂痕累累,杂草青苔于缝中滋生,一股潮湿的霉味率先扑面而来。 庙内昏暗,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下几束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一头熟悉的泥马立在那里,被一两束光柱随意的打照着。 正中央半倒塌的神像旁,那一短须的博泥公,似乎早已风采不再。 除了那破开的大肚腹,在泥塑的身上,还有脸上,都新添了许多的裂纹。 除了上首的泥公,在这老庙中还有两个的生面孔。 在供桌上,一老猿盘坐其上。 其两腿随意搭着,坐没坐相,流露出几分野性,只是那脖上一赤金盘鲤璎珞圈,为其装饰出一点贵气。 老猿把玩着桌上的老旧香炉,将里面被雨水淋湿,凝固成块的香灰揉扁搓圆着。 在西面的墙壁,一褪色严重的壁画墙,有一位僧人对壁合十诵经。 季明将门槛后的一只脚,小心的收到庙内。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刚一迈入此庙中,他便产生一种喽啰小怪混入高端圈子的局促之感。 在西面的壁画之前,僧人一直背对着他,许久后才缓缓的出声问道:“公子差你来的?” 季明站在门槛前,再未向里再挪动一步,道:“公子已在篙里备考,故而差我前来旁听大事。” “我听说公子此番考试将...” “傀儡戏!“ 季明打断的道。 壁前的僧人转过身来,露出慈眉善目,庄严僧相,并且又问了一些问题。 季明在狐社待过一段时间,读过记录狐脉变迁的「野丘随记」,也听过社中的许多事情,自然是对答如流。 “大有和尚,那狐社派此怪过来,定是不愿掺和这事。”博泥公深感担忧,身上裂纹似又多了几道,道:“那人一定会逼我就犯,为其所用。” “秃笔峰的大有和尚。” 季明心道一声,他仔细的看这和尚,除了那一对极有神光的眼睛,一身庄严气度,其余并无出彩之处。 “咱不从,他能奈何?” 在供桌上,老猿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鲜果,在肋下擦了擦,便嘎吱的啃起来,一脸的无所谓。 “小怪!” 那猿猴忽然看向季明,再掏出一果子,“来,给你一颗。” 季明接过果子,细细的一嗅,灵机混着果香嗅了个满鼻都是,心中对老猿的身份好奇起来。 在这老庙内,季明倒不好将灵果收藏,作出这等小家子气的举动,只得仔细的品尝起来。 吃完一个,老猿又抛来一个。 “这...” 季明只好又吃了起来。 又抛一个,再吃一个,季明那是吃得满嘴的汁水,越发的不好意思。 他倒不认为这老猿对自己有所企图,倒感觉乃是以此举动,向庙内另外两位传递某种姿态。 “我们得商量个对策。” 博泥公忍不住打断老猿的举动,他知这是老猿在暗示自己家底厚,无惧于那一个人的逼迫。 “你是南盘江水府河伯之子,管着横山一带的水系河网,可以说是天潢贵胄,可是面对太平山,怕也算不得什么吧!” “吱吱吱!” 博泥公的言语惹得老猿暴怒,站在供桌上大叫起来。 “那厮自在他合山方中大耍威风,凭何管束着我等兰荫方的山川地祇,合该他遭受天谴。” “噤声!” 大有僧忽作狮子吼,一种低沉,极其压抑的闷吼在庙中回荡。 在这回荡的吼音中,季明刚吃下的果肉差点给吐出来,这可不能浪费,都是宝贵的灵机。 于是季明使劲的咽了回去。 老猿妄议天谴,自觉失言,便道:“大有和尚,事情是你外道佛门引出来的,给个主意!” “天人阻道,小僧如何有主意。 咱们如商量不出什么对策,且等那人的弟子过来,看是否有转圜的余地。” 说着,大有僧看向季明这里,道:“可惜公子未至,否则倒可借用老太爷的关系压上一压。” “天谴! 佛门外道! 太平山! 天人阻道!” 季明心中接连闪过这个几个词语,大脑中一道灵光闪过,望火楼上三道民的对话言犹在耳。 “可是四悲云寺的师祖?” 庙中三道目光刷的一下,朝着季明齐齐的看去,就连那泥马都将头一歪,诧异的打量起了他。 第51章 法骨,六六大逆 “你果真是狐社的心腹!”大有僧如此说道。 这一等的秘事,对于听闻者是难非福,大家一时间不知那横山狐社到底存着何样的心思。 季明的一句话,为这庙内集会添了几分诡谲。 说实话,季明来到庙中找寻博泥公,本意是借助其山鬼权柄,定位那待产道姑的山洞位置,就像当初定位那池塘一样。 如今意外撞见这一桩秘事,却和自己【化生】机缘不谋而合。 原来那天人化生,非是两宗斗法,神真降生,而是应了四悲云寺中,那一位筑基师祖的劫难。 “逆天之举,必有灾殃。” 想起自己在望火楼中所偷听到的话,原来这一灾殃应在了「天人阻道」之上。 季明还想在这里了解更多,便假意装作自己已然熟知内情,盘坐在一侧,拨动起了珠串。 “小虫怪!”老猿心思难定,想啥说啥,半蹲在供桌上审问式的道:“你还知道什么?” “他在找那天人!”季明笃定的道。 他一瞬间意识到,那一位师祖同自己有着相同的目的,都想着借助地祇熟查地脉的先天优势,好寻得那一天人。 自己寻,是要其生;师祖寻,是令其死。 只是那四悲云寺的师祖显然权势更大,可以直接逼迫这兰荫方中的山川地祇来帮助他。 “你们知道天人所在?” 季明手中的珠串拨动稍急,不动声色的问道。 “这如何能知!” 博泥公唉声叹气的说道:“我们就算是知道天人所在,也不敢告诉那四悲云寺的门人。” 老猿一时大恼,只觉浑身憋闷。 “真不知三天道官是如何想的,还不直接一道天雷劈死那人,偏偏降下个什么天人,阻他道途。” 大有僧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翻。 在他看来,这老猿虽是水府河伯之子,可是内心的想法实在过于天真。 “那师祖在筑基之中,已是调和龙虎,并早早受赐符箓,名入地曹之中,管束着一方之阴土。 他借我外道佛法延寿,虽是逆天僭越之举,可他到底是分属于苍天道脉一员。 如今降下个天人劫,算是小惩大诫,若度得过,还是道门高功,若是度不过,便是那天人上位。 于苍天道脉而言,反正这肉都烂在自家锅里。” 季明听得心中杂念纷飞,各样的盘算在心头产生,而那老猿听得是沮丧不已,垂眉丧气。 “对了!” 老猿忽生一计,在供桌上抓耳挠腮,好不欢喜的道:“不如我们抢先一步,将那天人收归门下。” “这样也行?” 季明惊讶的道。 他盯着老猿,一想到日后自己可能拜入其门下,心中微有想法。 按照他的想法,最好的结果,可是拜入太平山中,或者同属苍天正道的黄庭宫、真灵派。 “可行...倒是可行!” 大有僧闭目合十,道:“此天人劫难,非神真入世,乃三天中一缕神气所降,化入肉胎之内。 因其天人根性,资质必然非凡。 更因其为阻那人道途而出,生来定有法骨。” “没错,没错。” 老猿见大有僧言语中赞同自己,心中越发的欢喜自得,认为自己想出了一个绝好的主意。 “我常有所听闻,那四悲云寺的师祖,自生来肋下便长有一对法臂。 这三天降入胎中,阻他道途的天人,那怎么说也得生个重瞳,或者长对风雷翅之类的吧!” 在庙内一旁,季明听得心里火热,不自觉的摸了摸头部上的小眼。 那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博泥公,开口问道:“那咱们几个还等那人的弟子过来交涉吗?” “等!” “不等!” 大有僧同那老猿一前一后,几乎是同时出声的道。 “和尚...” 老猿怒目而视,道:“你这是出尔反尔吗?” “我只说可行,可没说同意。 我一个外道的和尚,加上一个被封禁的山鬼,你这是在指望我们两个能够抗住四悲云寺的压力而成事吗?“ 大有僧的反问,让老猿一时没了言语。 “小怪,你既知内情,有何看法?”最后,老猿竟是朝着季明这里问话,找寻着一丝认同感。 季明心中暗道,自己可不单单知道内情,还有可能成为当事人之一。 照这样看来,自己若是转成天人,势必成为四悲云寺的大敌,而且是一个不可调和的大敌。 【化生】中有舍有得,有好有坏,不知为何,自己内心深处反倒觉得有一点莫名的心安。 “我认为...可行!” 季明给出自己的答案,不管如何,自己都该偏向于未出世的天人。 那大有僧目光如炬,直视着季明,一针见血的问道:“这是你自己认为,还是狐社认为?” 季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今日既是共参大事,那谶语一事可否告之?” 说到谶语,大家讳莫如深起来。 “六六大逆!”忽然,庙中响起一道声音,桌上的老猿立马一副抬头看天,事不关己的样子。 “六六...大逆!” 季明寻思着,这一则谶语是否同那未出世天人的位置有所关联。 “不管如何,顺天总好过逆天。”季明正色的说道。 “是吗?” 一阵风吹过,带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在庙墙之上,有破旧的窗纸发出“沙沙”的响声,让季明内心中不禁感到一丝丝的寒意。 一中年文士负行箧入庙,掸着自己身上的尘土,而后定定定看向季明,抬手一指,问道:“小小精怪,何以大言不惭?” “这一定就是大有僧所说的,那四悲云寺师祖的弟子。”季明心中猜测,且感叹自己真够倒霉。 “正国道友,狐社小怪无心之语,切莫上心。”大有僧帮着季明遮掩一下,同时也点明他的背景。 季明正紧张着,防备这文士暴起发难,忽闻一道秘密传声。 “你且出庙,在山北河滩等我。” 季明看向供桌上的老猿,只见对方正朝他眨了眨眼睛。 “不必害怕,这正国是大有和尚的好友,专程被请来,好替我等说项,他必不会为难于你的。” 第52章 先锋,大畜卦 季明起身出庙,果如那老猿所言,自己未受一点刁难,更准确的说是...那文士只当他空气一般。 出了庙宇,抬眼一看,槐树下散了一地的无首鸦尸,早已是一动不动,引来一群蚂蚁驻足。 季明看得一阵出神,久久才回过神。 “谶语! 根底! 关系!” 季明好似有所悟一般,而后审视起了自身那一节节黑亮的壳背,还有两排钩镰似的节足。 刚才庙中的经历,让他对修行多了一些认识,更为深刻的认识。 似那博泥公居于深山,大有和尚结庐秃笔峰,老猿更是贵为水府河伯之子。 在一般的清静时日里,如这三位绝对可以过得逍遥自得,偶尔还可游戏人间,寻仙访友一番。 可是一旦卷入是非中,尤其是事关仙门正宗的是非,便是身不由己,逍遥不在。 然而像季明这样的,小有道行的精怪,要是涉及到这样的是非中,更是如同一粒尘埃般微不足道。 不知不觉中,季明已到了横山之北。 此处横山之名,便是因其起伏山势好似截断了那南盘江支流一般,因而才得了这一山名。 振动薄翼,飞下北麓,越过几处山村,季明稳稳的落到河滩之上。 “呼~” 轻吐一口气,季明饱览眼前河景,因那正国道人而产生的紧张情绪舒缓许多。 眼前河流的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如同撒满了碎银,随轻波而闪烁着耀眼光芒。 河水清澈见底,河床上的卵石清晰可见。 季明涉足水滩,脚边可见几尾小鱼儿穿梭,偶尔还能见到一两只螃蟹在石间悠闲的爬行。 就在这时,那河心一道水浪打来。 大浪中有一道黑影,在浪打向岸时,跃上浪头,季明定眼一瞧,不是其它,正是那河伯之子。 那老猿入浪出浪,踏波弄潮,水性更赛游鱼。 他高站在浪头,对季明说道:“小虫怪,你挺投我眼缘,不如随我一道做下这件大事?” 老猿一开口,季明便觉刺耳。 这老猿的性子,在庙中怕还是忍耐了一点,出了老庙便放纵起来。 当然了,性子跳脱意味着性情率直,再加上根底厚,人脉广,资源多,绝对值得季明结交。 季明承认自己带了些滤镜,毕竟如无意外,他在山中潜修百年,也难得遇见这般河川地祇。 季明没有回话,只问起老猿名姓。 浪头身影跃下,老猿带着一身水汽凑近,爽快说道:“我小名金猊儿,家中排行三百二十五,你便叫我金猊猿。” “猊,狮子?” 季明心道。 他不知这小名怎安到一猿猴身上,也不细想下去, “金猊猿,你要收那天人为弟子,总该有个线索吧!难道在天下三十六方中一通的瞎找。” “来!” 金猊猿朝季明招手,耳语道:“我监管横山一带水系河流,耳目也算灵通,知道那合山方内有大股道民潜入本方。 另外,那合山方四悲云寺的坛主弟子正国,便是刚刚从观才洞斗法战场暗中撤离来此。” 季明面色古怪,貌似自己耳目不怎么灵通,也遣使三鬼打探到了这一些消息,只是没金猊猿这样详细。 “你的意思是天人就降在兰荫方中。” “没错。 错不了。” 金猊猿十分自信,“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夺得天人。” “我...” 季明还待再说些什么,却被金猊猿一把拉上浪头,接着浪头顶着季明,向下直接撞入河中。 “水性太差。” 金猊猿对季明施了个避水诀,叮嘱的道:“待会儿到了那地方,你便先做个辟水先锋。” “好!” 既来之,则安之,季明在水里大声喊道:“金猊猿,要不给我来十件八件斗战的法器。” “哈哈哈~” 拉着季明在水下潜遁的金猊猿,大笑的道:“你真当我这里是南盘江水府,还十件八件法器,我自己都只有一把分浪刀,还是兄长淘汰下来的。” “对了!” 金猊猿似乎想起什么,张口一吐,三把水蓝色的令旗一一飞出,插定在季明的壳背之上。 “即是辟水先锋,当背旗三面。 此令旗中,各有水兽精魄一条,望你多加善用。” 有了三面令旗,季明一下精神抖擞起来,这一种大佬带我飞的感觉,实在令他格外的愉悦。 既是一辟水先锋,也是不是意味有虾兵于手下听用,那自己这算是有编制,有组织了吗?! 幸福来得突然,比那【化】字还让他猝不及防。 季明被拉着,视线在水下扫视,他虽在水下待过几年,可像这样在水下游遁却未曾体验过。 况且大河水景之壮阔,非一方小池可比。 那自河面上投射下的阳光,在水下世界呈现出迷幻的光影,金猊猿同季明好似在水下拂动的光纱中穿梭。 偶尔几片银光闪过,那是大鱼搅动身姿,鳞片闪烁所致。 在那河床之中,季明的视线从水草的翠绿到沙粒的金黄,再到岩石的灰白,迅速的掠过去。 “噗”的一声,金猊猿拉着季明再上浪头。 踩在浪上,如踏足于软泥上,季明使劲的踩了几下,确认没有问题,这才朝着前面看去。 “那是哪座山?” 在前面,有重重山影的轮廓出现。 金猊猿踏足浪头,没有回答季明,而自信非常的说起那一则谶语。 “六六大逆,是为二六大畜之卦。 畜者,有积蓄、储藏之意,那人有道而无德,正应了此卦象中警示其大为积蓄德行之意。 且它位于乾卦(天)和艮卦(山)之间,象征着天在山中,即天空之能被山所蓄积、包容,这便道明其大逆之所在。” 季明在浪头跃起,刮起一阵黑风,飞速的冲上半空,看清了那山势,理解了金猊猿的意思。 那山势走向,如大环一般,群峰环簇,中间大片的低矮山谷中被云雾所蓄满。 “了不起!” 季明降下浪头,对这跳脱的河伯之子大为改观。 “哈哈~”金猊猿得意大笑,使劲拍着季明的壳背,道:“非是我金猊儿自夸,曾经在那南盘江水府千子洞中,我脑袋可是顶个的灵光。” 季明总觉得金猊猿有一种‘总算人前显圣’的畅快得意,这让他下意识的怀疑其所解之卦。 “这山这么大,我们一座座山峰挨个的找吗?” 季明问道。 “去找本地山鬼!” 金猊猿架着浪头,拉着季明,驱入山中溪涧之中。 不知为何,总觉得金猊猿现在拉着他,好似怕他再一次飞起来一般,古怪古怪。 同时,季明心中略有担心。 这要是四悲云寺的道民们,或者那文士也找到这里,自己这“花拳绣腿”不会拖后腿吧! 在一山瀑下的深潭之内,翻滚的浪头停了下来,金猊猿背对着季明,体内似有灵机枯竭之象。 金猊猿驱使浪头也有一两个时辰,季明猜测大抵是不会腾云之术,否则按照对方爱显摆的性子,老早施展出来。 这时季明脑中产生一个荒诞念头,不会金猊猿拉着他,是怕自己腾飞在空,抢了他的风头吧! 这样一想,金猊猿身上的滤镜少了许多。 “在这等着。”金猊猿交代着,又看了一眼季明背旗,补充道:“切记,紧要关头使用。” 说罢,纵下深潭。 季明在潭前一颗树下坐着,背后插着三根令旗,外披袈裟,搞得他好似个巡山小怪一般。 他侧头看了一下背后,将金猊猿的话抛在脑后,运起灵机一引,旗帜立刻飞出,插在树前。 接着,旗面上有纹样闪动,三道水兽精魄飞出,落在季明的面前,齐齐的...蹦跶了起来。 “这...“ 第53章 精魄,做饭中 水兽精魄,或许水鲤精魄的称呼更适合一些。 这三条水鲤精魄在季明面前,已经蹦跶了半刻时,让季明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天真纯善。 他竟真认为金猊猿给了自己好东西,好吧,换个思路,这的确是个好东西,适合在水里斗战的好东西。 这三条水鲤精魄,个个近乎一米多长,观其精魄凝实程度,鱼眼内的神光,生前倒也是成了精的。 只是自己除非真当个“水鬼河妖”,否则怕是很难在陆地用上它们。 季明实在无法理解,这都被抽炼成一条精魄了,怎么还是像生前一样,在地面上蹦跶着。 季明敲了敲自己的虫脑壳,自己实在是开心得太早了,下一次面对天降横财定要稳重一点。 “咕噜噜!” 潭中水泡直冒,季明赶紧收起精魄,当作没使用令旗一样。 “走! 咱不受这鸟气,我们自己去找。” 自潭中出来的金猊猿喘着粗气,嘴里骂咧咧的,招呼着季明去往深山之中。 “那人的门人来过?” 季明隐隐有所猜测,问道。 季明见金猊猿的样子,还以为又同老庙内的情况一样,山鬼已经屈服于四悲云寺的威慑。 “没有,但她不想得罪那人。”金猊猿气得面目都扭曲了些,龇牙道:“好歹也是一山之鬼,土伯之从属,怎就这般无胆,真是...” “砰“的一声,潭水炸开,一簇浓雾从潭中喷出,罩在水上。 那浓雾中,山瀑倒挂其中,隐隐有两盏红灯出现,往前面探过去。 在两盏红灯之后,那是隐隐透出雾中,一条交错蜿蜒在潭上的长影,这必是一条蛇妖无疑。 有空灵的声音传来。 “第三峰上!” 听到这声音,金猊猿大喜过望,立马朝那第三峰过去。 “太莽了吧!”季明在心底默默的吐槽一声,看了潭中巨蛇一眼,只得迈步跟随了上去。 “这是何山?” 一路上季明问道。 “危鸟之山,本方内有名的一座大山,八峰环簇,内谷团雾,乃是百禽上真的得道之地。” “得道,人道吗?” “自然是人道,若是百禽上真得了地仙道果,那本方或许将成为一方妖土。” 走着聊着,一猿一虫很快越过山丘,抵达了那第三峰上。 只是从大白天一直走到半夜,这整个第三峰上都已经快转遍了,也没找到一丝丝的线索。 “要不你再算一卦!” 季明收起幻形四肢,盘身休息,并建议道。 自他到了峰顶,季明便已知晓,这不是天人降生所在,因为宝眼所展示的山顶同这里不符。 “我了解此山中的山鬼,她不是一个喜欢戏耍别人的。” “既然如此的话,那她让我们来此第三峰中,一定是有着其它的用意了!”季明分析道。 “太安静了。” 金猊猿忽然意识到什么,说道:“在这一峰中,实在太过安静,安静得不像是一座山峰。” “有人来过?” “对,有...人来过。” “还在山中吗?” “不在。”金猊猿摇头说道:“以咱俩的动静,他们要是还在这里,早出来降妖除魔了。” 季明抬起上半截的身子,奇道:“你是南盘江水伯之子,他们那些人也敢对你动手吗?” 金猊猿自嘲的一笑,高亢的情绪有所回落,道:“水伯子嗣千把个,我又算得了什么。” “总该忌惮一些吧!” 季明理解妖类在人道大世中残酷的生存环境,但金猊猿身为河川地祇之一,虽有一副妖身,但总该特殊一些吧! “是。”金猊猿承认道:“底层弟子自然忌惮,中层也给一点面子,至于那高层嘛...” 季明一时间竟是没了言语。 他这就像是一个富人在向穷人苦恼于今晚的饭菜不合胃口一样,果然这妖同妖之间的悲欢也不尽相同。 “看来这几天注定没什么成果,我先送你回横山。” “好!” 季明点头应道。 出来了这么久,确实有点想自己的窟巢,他对金猊猿说道:“如果有消息一定联系我。” 季明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让金猊猿大为感动。 在金猊猿看来,他这样秘密的找寻天人,已意味着同整个四悲云寺作对,甚至是太平山。 眼前的蜈蚣精能这般不计危险的同他站在一起,这就是义气的体现。 在将季明送回横山后,又取出数枚灵果,塞到季明的手上,贴心的道:“吃完后,果核不必收起,它种不出树来。 待来日,我送你一颗灵果树苗,再传一套灵植种法。” 季明头壳一热,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被金猊猿看了去,实在是身上精穷,不得不精打细算。 一猿一虫又聊了些话语,这才在河滩惜别。 ----------------- 横山之西南,石窟中。 季明降下风头,飞落在窟下,先是一一校点三童子的功课,后又清点好窟内的各种物资。 童子们的吃食倒是充足,可自己的毒食却没多少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一对毒钩,要是没有毒食维持着,自己一身的毒性至少得倒退个三成左右。 “明月清风,去把室内的药香拿来!” “松鹤,添柴开鼎,准备引虫制毒!” 在季明的吩咐下,三位童子立马忙碌起来,一个个有序的准备着。 “老爷,引虫的药香不多了,就剩下三盒。” “无妨!” 季明摆了摆手,示意童子不用担心,说道:“先将一盒药香倒入鼎中,再以小火热烤。” 季明坐在鼎前,指挥着童子们。 清风明月盒中药香一一倒入鼎中,松鹤童子则在鼎下将柴火添好,而后便开始引火扇风。 火烤鼎座,内里药香受热,自鼎上冒出滚滚的烟气。 “去!” 季明取出三块牌位,令其中三鬼在外界巡查,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起!” 季明在窟内卷起一阵阴风,吹拂鼎上的烟气飘出窟口,散入周遭的山林之内,吹入腐叶之下。 要是不知情的修士在这窟中,还真以为季明开炉炼丹呢!哪里会想到他只是在...做饭而已。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他这精怪的家,也不大好维持啊! 坐在鼎前,季明已见到一些毒虫已被烟气所诱,自那窟口外爬下,一只只有序的进入鼎内。 “我是不是可以实施那计划了!” 季明心道。 虽说这事情不大好启齿,可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的心理负担没有上一次的重了。 第54章 传承,好消息 窟外毒虫钻入鼎内,童子们在鼎下扇风不断。 一只只毒虫在鼎底铺陈一层又一层,好似积灰一般。 季明在鼎内扫了一眼,大大小小,花花绿绿,拱着屁囊,撅着口器,让他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 引虫结束,三位童子熟练的在鼎内挑拣起毒虫,后续他们制作毒食,还需入药蒸晒等等繁琐步骤。 这三个童子在窟内,一些属于盘岵弟子的基本功,早被调教出来了。 看着被挑拣的毒虫,季明心中微有失望,这窟外不是毒瘴恶沼之地,吸引不来有道行的毒物。 那等的毒物,还需深入黎岭之中,才有机会引出来。 可如今多事之秋,他在自家门前引虫,还得三鬼在外巡逻才敢动手,哪敢深入黎岭之内。 在寻常的山林之中,倒也有一定几率遇到,但是得撞大运了。 余霄经营这一窟洞也有许多年头,而其中所封藏的毒物,大多是毒蛇一类,少许的蟾蜍、壁虎。 至于蜈蚣、蝎子,一个没有。 五仙之内,蜈蝎二仙最为稀有,季明再一次理解了这一句话。 也正因如此,他这一优良的,高贵,稀有的血脉,才得有所继承,而且是极充分的继承。 在开鼎引虫后的几日里,季明在这一窟下,为蜈仙一脉的后继无虫给愁坏了。 目前唯二可以帮到他的,便有横山之中的博泥公,于是遣使三鬼,前往老庙之中探查一番。 探查之后,他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博泥公已不在庙内。 没有博泥公监察山脉之能,季明无法得知横山可能存在的毒蜈,更无法定位那待产道姑的位置。 好吧,季明心里得承认,后者博泥公不大可能知道。 博泥公要是知道,那一日在老庙中共参大事时,便已经吐露出来了。 在季明的宝眼之内,那一【化】字仍然存在着,如果此眸内字影消失,便是证明天人已陨。 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当天人出世之后,【化】字同样会消失,也代表他错失了这一次的【化生】。 从那一日所见道姑显怀的情况,距离天人生产的日期,尚有许多的时日。 季明知道自己急不得,急也没用,徒增烦恼而已。 在这一事情上,他只有等待金猊猿的消息,并且让三鬼时刻的关注着附近道民们的动向。 让季明深感疑惑的是山外道民们,那些自合山方而来,带有四悲云寺背景的道民,未再有出格的举动。 此处出格举动是指他们未对逃窜入山的散人左道,再有穷追猛打的态势。 如果四悲云寺的道民们,其本意上是为那谶语而来,那截杀散人左道只是掩人耳目之举,倒也说得通。 只是季明隐隐感到此事并非那样简单。 那四悲云寺的师祖活了二百六十余年,其人之所思所想,定然比一般人更深入那么一两层。 季明都能看穿的,大有僧必然也能看穿,另外还有金猊猿等等熟知内情者。 既然知道其中关节的,都能看穿道民们行动的目的,那这行动或许是在为更大的目的作掩护。 季明感觉答案就在眼前,而自己或许很快能够揭晓答案。 窟内又过了数日,季明静极思动,燃香点烛再召三鬼,差使着它们去往秃笔峰上探查一番。 在秃笔峰上,已有许多散人结庐而居,论道谈玄,起炉炼丹,起坛作法,好不热闹的样子。 在峰头之上,常能见到大有僧同众散人们坐而说法。 如大小周天之功,进阳火而退阴符;六根震动,五气轮转;阳龙阴虎,坎离造化等等,大有僧几乎是无所不谈。 他这说法,少有假传,全是真经,惹得群修毕至,几乎座无虚席,讲法论道之声荡于峰间。 季明每日听三鬼回报,恨不得亲上峰头,聆听讲法。 因惧怕大有僧的佛法,三鬼实在不敢过于靠近峰头,它们三个所记下的法说,残缺不全的。 季明心中感叹,这大有僧能在这时节中,不闭庙门,广护同修,不提其它,起码慈悲的名声立住了。 再加上所讲之真法,虽无具体法门,可其中的法意道理,却更显弥足珍贵,尤其对散人左道而言。 这也难怪大有僧那一日在庙中,能够请来四悲云寺的正国道人,让其代为斡旋,此德行所致。 在了解到秃笔峰的情况之后,季明一时间有了求问大有僧之心。 于是他在窟中匆匆手书一封,准备让三鬼前往秃笔峰之上,私下里交送到大有僧的手中。 不过书写之后,又细想一下,总觉十分冒失,随即作罢。 大有僧虽然慈悲为怀,讲法无拘于正旁两道,但是季明区区一个精怪,哪来那般大的脸面。 金猊猿欣赏他,只因同为妖形,且在天人劫一事观点高度一致,或许还有一些意气相投。 大有僧不一样,很不一样。 接下来的时日之中,季明只好施展着小如意之术潜在山林中,搜索着毒虫可能出没之地。 这办法很笨,就同精怪仰人鼻息一般,一旦时间长了,总有些收获。 在两个月后,季明在横山内收获两条蜈蚣,一青背,一黄背。 它们不说有道行,成精怪,只能称得上小有灵性而已,距离季明理想的蜈仙,差距甚远。。 这其中的一条,还是在狐社墓群内所捕获的。 果然,在这精怪聚集之地,哪怕是一只痴愚顽劣的虫子,炼形成精的几率也会更高一点。 苦无办法的季明,只得将母黄蜈以毒食先行养炼起来,至于那头雄青蜈自然没这待遇了。 某一日里,季明同三童子正在窟外铺晒着小周天解书,忽有一鸟北至,落在季明的跟前。 这赤首大鸟,形似大鹤,尾有长翎,立在窟前,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道:“你就是...” 一道悦耳女音自其喙中发出。 “可是金猊猿派你来的?” “派?”这大鸟眼中流露出讥笑之色,仰起赤色鸟首,极为骄傲的道:“他也敢派遣我。” “实话道与你,我刚在危鸟山烟波庵内百禽上真处送完信,恰好遇到那金猊儿,故而帮他个忙,给你带个口信。” “您是?” 季明意识到,这又是个有根底的。 “我...” 大鸟摇头不语,她的意思很明显,季明没资格知道她的来历。 被这大鸟所轻视,季明只一笑而过,毫无恼色,只是问道:“金猊猿请您带了什么口信?” “他说已有大好消息,约你在老地方相会。” 大鸟说罢,便展翅飞天,消失在云端之中,这速度犹如狂风过山丘一般,既迅捷且丝滑。 第55章 兄弟,赤盔者 季明当天便收拾好东西,去往山北河滩处。 让他意外的是,在山北河滩之地,不只有他一个,秃笔峰的大有僧也在此处等待着。 “吴道友!” 大有僧见着一道黑风落下,合十问候一声,并赞道:“虫身顽愚,道友已是走出第一步,往后日磋月磨,幻形定能大成。” “大成又如何,不得人道,终是梦幻泡影一场。”季明如此说道。 “梦幻泡影!” 大有僧心中默念了一声,只觉这一短语其中大有禅机,不由得多打量了眼前蜈蚣精一眼。 那日庙里,他便觉此精怪的眼中全无野性,那眼神好似有着饱览世事,才养出的透彻深邃。 只怕一些读书人,都没有这样的眼神。 “大师也是被金猊猿请来的?” 季明有意攀谈,如此问道。 “唉!” 大有僧苦叹一声,再度合十,口诵一声南无,并道:“我不欲沾染因果,可却早是劫难中人。 金猊猿在危鸟之山上,已发现天人线索,执意让我渡其入门。” “你...” 季明没有记错的话,那日庙里大有僧还抗拒这个提议,怎么现在又改变主意,难道这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他可不相信金猊猿可以强改其意。 “苍天有好生之德。”大有僧一脸的慈悲相,又道:“就如施主所言,顺天总是好过逆天。” 季明心中腹诽道:“明明是自己按捺不住诱惑,还拿我的话来找补。” “来了!” 大有僧道。 河心有一道浪头升起,熟悉的猿影半蹲在上面,抓耳挠腮,喜不自胜的样子。 “蜈蚣兄弟,大有和尚。” 浪头还未到岸,金猊猿已是迫不及待的跃上岸摊,说道:“好消息,真是大好的消息...” 话到嘴边,却又止住。 金猊猿卖弄心思升起,对季明和大有僧道:“二位不妨猜上一猜。” 大有僧余光扫了季明一眼,没想到不过两三周的功夫,金猊猿同这蜈蚣精已是兄弟相称了。 他素来知金猊猿虽有自嘲身份之举,实际上却是心高气傲,不知这蜈蚣精有几分本事,而能得他另眼相看。 “吴道友先猜。” 大有僧请道。 季明心里其实不大相信天人降在本方内,他总觉得四悲云寺的道民来此方中,实际上另有目的。 不过见金猊猿的样子,他倒是不好扫了其兴致。 季明故意装作惊讶的问道:“二六大畜之卦果真应在危鸟之山上?” “大畜卦?”大有僧诧异的看向身前的金猊猿,这解卦一术可不是这河伯之子所擅长的。 “没错!” 感受到大有僧的惊讶眼神,金猊猿得意道:“天人就在危鸟之山,且就在那第三峰中。” 说着,开始讲述其中内情。 在金猊猿的讲述中,季明才知道他一直在危鸟山上逗留,试图找到那些在山中藏迹的人。 在金猊猿看来,这一些人先他一步抵达,必然是四悲云寺中的道士,这更证明了他的推测。 这些个时日中,他在峰上总算找到踪迹,摸寻到一处隐秘的幻阵前。 “大有和尚,要不是你精熟于阵术,我又岂能让你平白的参与进来,得了那降世的天人。 不过只要让那些个臭道士功亏一篑,我就算吃了这亏也认了。” 金猊猿大有同道士们死磕到底的架势,他就是这样的地祇,最是看不惯以势压人的上位者。 大有僧听闻此话,面上并无多少欢喜之色,合十道:“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事情还犹未可知。” 季明沉默不语,那第三峰上他看过,山峰之顶更是重点转过数次,并无幻阵设置在上面。 可要是幻阵不在山顶,在峰上其它地方,那未出世天人必不可能在幻阵内,那这一幻阵... 季明心底有不好的预感,不禁对这一次的危鸟山之行感到忧心。 “好好好!” 见大有僧面上,还有季明眼中,并无多少喜色,金猊猿认为自己遭受了某种无形的伤害,当即架起大浪拉着两个直奔危鸟之山。 刚抵达这里,便见那第三峰上浓烟滚滚。 “不好,有人捷足先登。”金猊猿现在的模样就像是自家的宝贝,被人提前劫走了一样。 大有僧同季明齐齐拦住准备上峰的金猊猿。 “我先去探一探。”季明心里可以肯定,这第三峰上十有八九是个陷阱,故而主动请缨道。 不待金猊猿回话,他便施了个小如意之术,乘着呼啸的阴风,朝着那第三峰上刮了过去。 “好妖术!” 大有僧赞道。 金猊猿将牙一龇,默默的低下头来,不去看他那蜈蚣兄弟。 季明藏在阴风中,借着强大的风力,卷入高高的空中,接着风势一转,直接拐向第三峰。 如今他这阴风小术,较之于曾经已不可同日而语,一旦真正催运起来,说是妖风都不为过。 季明猜测这是勤习勤用所得到的显著提升,现在日常出行不卷起阴风,总觉得没有排面一般。 尤其是在不善架风的金猊猿眼前,他那一种极力克制,却总流露出嫉妒的眼神,让季明差点笑出声来。 停住阴风,季明不敢靠近峰头,只远远的看着。 在山峰背阴一处,滚滚的浓烟自一山穴洞口里喷出,依稀听到其中的喊杀之声,季明振翅落下数丈,离那洞口的烟柱更近一些,细细的望去。 “呼~” 这是扇翅之声。 距离季明半米左右的烟柱内,一着素色大褂的道士,展动着一对羽翅,狼狈的冲出烟柱。 他一眼瞧见季明,眼中惊色更重,道:“他竟早早预判我的行动,令这蜈仙在此袭杀我!” “什么鬼?” 季明心道。 又有一道声音响起,那是一道充满凌厉冷意的声音,自那烟柱之中透了出来,让人心底发凉。 “温道玉,解木针可解我毒否?” 在那烟柱之内,探出了一颗戴着鎏金夔纹赤头盔的男性头颅,阳光照射之下,其面隐有细鳞覆盖着。 他那狭长眼眸,一瞬间掠过翅翼道人,锁定住了季明,惊喜的喊道:“野生的飞蜈蚣。” 这话语传到季明耳内,感觉好似在喊‘野生的闪光宝可梦’一样。 “盘岵门人。” 季明心中苦涩的道。 他就知道此行必有危险,果然应验了。 “跑!” 在那么一瞬间,他同那振翅的道人对视了一眼,均读到了对方内心的想法。 “嘶”蛇鸣声响起,烟柱内窜出两条蛇首,速度极快,眨眼的功夫就缠上了道人和季明。 “分头跑!” 季明朝着道人喊着,而后下一秒钟,身子一缩,飞转出去,并朝着缠绕道人的蛇身打出白骨攒心珠。 道人得解,深深看了飞遁的季明一眼,而后朝另一方向飞去。 “小如意之术!” 赤盔之男眼内的兴奋之色更浓,额头上自动裂开了一道血口,其中爬出似血玉般的蜈蚣。 “速去追踪它。” 第56章 鹤观,石凌匣 待飞得远了,快回到金猊猿那里的时候,季明稍微降一点速度。 那赤盔之男没有追上来,看样子似乎又缩回了那一处烟洞之内,于是季明便飞落了下去。 “如何?” 金猊猿问道。 季明刚要说话,忽见大有僧扬起一手,其宽袖内飞出了一道飞索,闪入左近的灌木丛内。 待飞索收回,带出一血玉般,一臂多长的蜈蚣。 血玉蜈被飞索缚住,一节节壳身猛得一缩,却不料那飞索同样缩去,仍是牢牢的缚住蜈蚣。 季明忌惮的看了一眼大有僧,这一飞索法器天然克制小如意之术。 “蜈仙!” 大有僧一看辨出这非是野生的蜈精,而是被人所专门养炼过的,并且是极为精心的养炼。 “让我来。” 金猊猿知道大有僧心存顾忌,不好得罪盘岵门人,于是准备动手。 “且慢。” 季明头部触角一动,盯着那被缚的血玉蜈仙,心中暗道:“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否将这蜈仙交给我处置?”季明问道。 金猊猿似乎又误会了什么,急冲冲的道:“我同那盘岵素无来往,就算结下梁子,我也不怕。 可蜈蚣兄弟你不同,一旦被盘岵大山发现,你除非远遁到更北方的赭熊洲中,否则必遭追究。” “我也不瞒你,它于我有大用。” 季明道。 大有僧默念佛号,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那好!” 金猊猿似被说服,张开嘴巴,吐出一方玉冰小匣,道:“蜈仙为修士所炼,同其主心意相通。 我这石凌匣可绝其信息往来,致其冰眠,封锁生机。” “金猊猿!” 大有僧被金猊猿的大手笔惊住了,道:“这匣子妙用非常,你可想清楚,真要送出去吗?” 金猊猿表情一僵,看向大有僧,心道:“我什么时候说送给蜈蚣兄弟的?” 他生来好显圣,最重脸面,被大有僧这么一说,倒不好解释什么,只硬着面皮道:“好兄弟,此为我份内之事。” “好兄弟,怎可如此!” 季明大为感动,伸手将那石凌匣拿在手中,在冰凉润滑的匣面上细细抚摸着。 “呵呵~” 金猊猿强笑几声,感觉有几分装不下去了,心累。 季明将石凌匣托起,对金猊猿说道:“金猊兄弟已提携我许多,此物我必不敢据为己有,暂且一用,日后定当归还。” 金猊猿还想说些什么,但季明之意甚坚,他只好无奈作罢。 大有僧站在一边,将季明的一番作态看在眼里,似蜈蚣精这般为人处事,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心。 要是再来个几次,怕这金猊猿得感动的掏心掏肺了。 “大师!” 季明打开匣子,朝着大有僧喊了一声, 大有僧回过神,看了季明一眼,而后运起自家飞索,将被缚的血玉蜈往匣内一送。 合上匣盖,透过似冰又似玉的匣体,依稀可见内里一抹扭动的血色正逐渐的安静下来。 季明心情大好,单单这一血玉蜈,自己这一趟就没有白来。 欣喜之余,倒没忘记将刚才峰上所见仔细道出,特别是那一位头戴着鎏金夔纹赤头盔的男子。 大有僧在本方内交友广阔,在季明道出这极具辨识度的赤头盔,他心中便知道那人是谁。 金猊猿即使总在河川内潜修,也对这一位盘岵修士有所耳闻。 这一时间,无论是大有僧,还是金猊猿,面容之上均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重之色。 “他是谁?” 季明见二位脸色如此,敛去心中的喜意,问道。 “他是注定将要崛起的盘岵大修,所修之功,所创之术,为众多蛇仙养炼者所拙劣的模仿着,他被唤作...赤意郎君。” “几境?” 季明再问道。 他对于那男人的名声没什么概念,只有最直接的修为道行能让季明有个大致的参考。 “二境!” 金猊猿回了一声,接着凝重道:“可其斗战之力,甚至能追平三境中人。在妖魔之中,即使蜕形老妖,面对他也得小心的对付。” “有人过来了!”大有僧看准天空的一个方向,忽然开口道。 季明抬头一望,天际之上有一大鸟振翅而来,飞快的掠过云头,在石头滩上笔直的落了下来。 “温道玉!” 眼前的道人,正是同他分头逃窜的那一位,没想到竟跟了过来。 这道人落地,好似羽落一般,轻飘飘的,尽显一身密功底蕴。 他单足立起,双翅朝着两边伸展,宽大的羽翼展示在季明几个面前,呈现出完美的M形。 在纯白羽翼之上,又有一抹黑羽,此为鹤翼,更为其增添一份仙气。 其素色大褂上,有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但是未见明显的破口,这或许证明他同赤意郎君斗法,虽不力敌,却也差之不远。 “大有和尚,金猊君...”温道人气质中正平和,当场拱手作揖,道:“还请几位帮忙,助我太平山荡除山中邪氛。” “鹤观子弟。” 金猊猿传音到季明耳内,提醒道。 “鹤观,盘岵,天人,还有四悲云寺。”季明心里嘀咕着,在他脑中好似有东西串联起来,让他隐隐快要揭开那一位师祖的目的。 温道人深知自己此举非常突兀,有以势压人的嫌疑,当下口中的语气更亲和一些,道:“我师弟几个被困在那洞中,受以那赤意郎君为首的盘岵弟子堵截,如有一二办法,绝不敢麻烦几位。” 温道人说得恳切,大有僧面色稍霁,正要回话,却被季明率先打断。 “温...道友!” 季明喊了一声,温道人听得喊声,也第一次正视季明这个精怪。 他身为大派弟子,养气功夫极深,虽被一山野精怪直呼,心里微有膈应,但还是降低了姿态道:“道友旦有指教,温某必然受纳。” “温道友果真有大派风范。” 金猊猿很是高兴,为自家的蜈蚣兄弟未遭受轻视而高兴,并且对这温道玉好感大增。 他比季明更清楚山精鬼怪在人道之中的地位,说一句难听的,那就是炼就丹头的一份耗材。 “你可知四悲云寺的人就在左近处,你们同为太平山门人,难道不该先向他们求助吗?” 听闻此话,温道玉的脸色微变,一对鹤翅微微一收,盯着季明的眼神开始带了些许的冷意。 “道友这话虽有道理,可我师弟们已是危在旦夕,我又岂能舍近求远,浪费时间赶去山外求助。” 金猊猿有些急了,不知蜈蚣兄弟发什么疯。 这真要是将四悲云寺的人扯进来,他们又怎么夺得阻道的天人。 大有僧合十低诵,似置身事外一样。 “四悲云寺的正国道人,他此刻就在危鸟之山中,温道友你竟然不知?”季明忽然说道。 第57章 残酷,赤意郎 “不可能!”温道玉瞪大眼睛,脸色几度变幻,紧张的扇动翅膀,道:“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大有僧的眼皮猛的一跳,他从这话语中听到了一记无声惊雷。 鹤观的温道玉缘何防备着四悲云寺的人,唯一的答案似乎只在「天人」上面,又或者说是两大分坛之间的龌龊。 不管是哪个,都不该为外人所知。 金猊猿醒悟过来,诧异的看了季明一眼,而后挠了挠毛头,道:“温道人,原来你同四悲云寺不是一路的。 我还当你们太平山分坛互帮互助,来这危鸟之山铲除阻道的天人呢!” 温道玉看了看金猊猿,又看了看大有僧,最后再看了看那头蜈蚣精,大脑一时间混乱非常。 许久,他才喃喃道:“蜈…吴道友你在诈我?!” 一时间温道玉的精神有些恍惚,他还没有从被一位精怪诈取情报的事实中彻底缓过神来。 他沉默片刻,舒缓精神,不欲在此事上追究,再一次恳请道:“既然几位已经知晓内情,且也是为那天人而来,不如我们联手共御盘岵外敌,再携手探寻秘洞内的天人。” “好!”金猊猿当即开口,“我们便随你走一趟。” “当真。” 温道玉喜道。 “我知道你们鹤观,在鹤鸣方内名声还算不错,不似四悲云寺一般,只知道从我等这里搜刮七宝礼佛之物,供养外道佛门以作逆天改寿之举。” “咳咳!” 大有僧突然咳嗽几声。 他也是外道佛门中人,平日也作七宝礼佛之举,金猊猿这话好似他也是帮凶同伙一般。 温道玉面露尴尬,金猊猿的话虽然有点道理,但作为那人的后辈倒是不好表示赞同,只得说道:“几位,救人宜从速啊!” “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只在洞外引开赤意郎君,一旦有所不敌,必然不会在那里浪送性命。”大有僧提前说道。 温道玉自无意见,立马展翅,飞在前面带路。 季明没有立马跟上,而是在琢磨另外一桩事情。 既然鹤观同那四悲云寺并不对付,那其是否目的同他们一样,旨在劫走天人,私底下再善加栽培。 这一点需加证实,或许是未来天人出世存活的关键。 “蜈蚣兄弟!”金猊猿见季明吊在最后,以为他心存怯意,安慰道:“咱们只需来个调虎离山之计,不一定非得同那赤意郎君对上,莫要太过担心。” “金猊猿,你实话告诉我,咱们同他素不相识,为何温道人三两句话便来犯险?”季明悄悄问道。 见季明这样询问,金猊猿难得的肃色起来,“你莫看我好似自在逍遥,说同四悲云寺作对便立即付诸于行动,可还不是得拉来大有和尚作个遮护。 现在有鹤鸣方的鹤观冲锋在前,咱们先帮他们一把,再看他们窝里斗,岂不更加痛快。” 季明点了点头,算是被说服,但心里颇不赞同这次行动,草率,仓促,还是明知山有虎的情况之下。 他悄悄打量前面的大有僧,前面的血玉蜈蚣,还有后面的温道玉,都是他第一时间发现并且示警的。 现在既然这大有僧都无异议,要同鹤观的温道玉结下这个善缘,自己何必做个讨嫌的恶精怪。 第三峰很快便到,季明依旧吊在后面。 这里已过山峰阴阳一线,再过去就是山阴处穴洞所在,那一股呛人的烟气已经可以闻到。 温道玉落了下来,不敢再高飞,猫在林中,同大有僧,还有金猊猿,呈现三角阵型,慢慢的接近着穴洞。 “前面幻阵已被破去,但周遭布阵的令旗未曾一一拔除,所以有可能,有机率会见到某些从内心投射出来的幻觉。 不过它们不会主动攻击,大家不用紧张。” 话音刚落,周遭土壤内升起丝丝缕缕的烟气,经由大风一吹,轻烟被拂流而去,煞是好看。 在轻烟之中,有一道道晦暗不明的身影立在那里。 这就是温道玉所说的,从内心中投射出来的幻觉。 季明在烟中看到了余霄,还有捣药的断头童头,充满不祥气息的那头大鸮等等,他们一动不动,只是凝视着。 除此之外,其余身影便看不太真切,应是金猊猿、大有僧、温道玉的内心幻象。 忽然,在袅袅烟气内,一道醒目的,挺拔修长的身影,带着一种醒目的红色,站定在那里,饶有兴趣的看着这里。 “他也是...幻觉吗?” 季明心道。 他再度看去,仔细的看过去,那一道醒目的身影已经消失,紧接着其它的幻觉,还是土中透出的烟气都慢慢消散。 “好了,我们快到了。” 其实不用温道玉提醒,季明几个也可以看到那烟熏火燎的洞口。 “洞内有条烛蟒,能喷火,善吐烟,乃是此地山鬼的近亲。”温道玉介绍其中情况,道:“如果不是因为考虑那山鬼,我们师兄弟已经斩了那怪蟒,早早的探明这穴洞深处了。” 温道玉说罢,看了一眼远远吊着的蜈蚣精,这蜈蚣精就差把‘不想出力’四个字写在脸上。 季明吊在后面,或者说...不只是吊在后面,他还在后退,退到了被破的,残缺的幻阵内。 温道玉说过,这已被破除的幻阵,只是有机率投射内心幻象。 于是他在幻阵边缘,进进出出的,而在残缺被破的阵内,那投射于内心的幻象总能出现。 “这可不是有机率,而是必然出现,幻阵被改过。”季明脑海中闪过这一念头,下一秒整个躯体一缩。 “嘶!” 几乎是在施展小如意之术的下一秒,脚下喷出一道猩红的赤焰,好似花蕊瞬间绽放一样。 赤焰蕊一现一消,只是在眨眼间。 紧接着,那土里“长”出一个硕大蛇首,正茫然的对着天空,吞吐着黑色的信子。 “啊~” 金猊猿第一时间注意到季明这里的动静,即刻吼了一声。 他平日里虽是大大咧咧的,可对于认可的义气兄弟没得说,总是留一点注意力在季明这里。 其脚下五指紧紧抠地,身子向前一倒,前半足骤然发力,金猊猿一下子贴地俯冲向前。 而在他刚刚停留立足的地面,早早插在土中的数枚蛇鳞瞬间长出血玉一般的突刺,交错延伸,结成刺笼。 大有僧根本来不及逃跑,正欲合十急催密功,数根突刺已入肉身,前后贯通,将他高高的叉了起来。 温道玉亮翅而起,未至半空,膝盖以下被突刺死死的咬住。 绕是这样他依旧狂扇鹤翼,拼命的借着上升力,在半空来回扯动着被“咬住”的两只小腿,直至膝盖处筋骨拉断。 修者世界真正残酷的一面,正向季明敞开一角。 第58章 引敌,分浪刀 变故发生得得太快,一切只在呼吸瞬间,没有一个来得及反应,除了季明。 当他发现那残缺的,被改动过的幻阵,当即意识到自己在面对着一个成名日久,且仍然谨慎理智的二境修士。 “走,快走。” 季明朝着金猊猿猴喊着。 老实说,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跑!远远的跑!远离这位赤意郎君。 “不行,和尚我得救出来。”侥幸逃出伏击陷阱的金猊猿受胸中义气充塞,这般的说道。 他张口一吐,一股浑浊曲状的水柱被吐出。 在这水柱的底端,带着刀柄,还有莲花剑格,造型奇特,正是其早前所说的那把法器分浪刀。 拿起分浪刀,金猊猿胆气更足,足前发力,直接折身而返。 在穴洞之前,被数根血玉般细长锥刺高高叉起的大有僧,根本动弹不得,鲜血顺着前后贯穿的锥刺流下,已是在弥留之际。 “南无...南无...世尊...” 口诵佛号的大有僧,习惯性的想要合十双手,却发现一只手掌被穿刺固定在肋骨下,只好作罢,不再合十。 “金猊儿,此非久留之地,去休!去休!” 最后两字,大有僧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喊道。 “帮我,我还没死。”仍然扑腾着,被死死“咬住”双足的温道玉,扯着嗓子狼狈的喊着。 水浪在温道玉下方卷过,将那些“咬住”腿足的血玉锥刺一扫而空,温道玉立马飞上高空,像个刚脱离笼的鸟儿一般。 季明思绪很乱,头上触角甩得飞起,尽可能的捕捉着赤意郎君的气味。 敌在暗,而我在明,这是任何人都不想遇到的情况。 季明虽已施展出小如意之术,藏匿于附近,可他真没信心不被那赤意郎君所发现。 “走!” 金猊儿一刀解了温道玉的困局,立即喊道。 “去哪里?” 平淡的声线在那“长出”土壤的蛇首内响起,这声音清晰的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中,包括那位已经飞天而起的温道玉。 “入你娘!” 龇着牙的金猊猿将手中水刃一转,刃上乍起汹涌的浪涛,朝着土中蛇首卷荡过去,水刃虽无刃口,可这浪势更胜过俗世刀锋。 浪涛卷过,卷过蛇首,水流激荡于暗沉的鳞上,有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这让金猊猿脸色沉下去。 “蜈蚣兄弟,你先...”金猊猿将分浪刀一横,做着防守状,正要招呼着季明先行离去,却早已经觉察不到对方的气息。 “我这兄弟总能料事于未行之先。” 金猊猿心中感慨一声。 先前诈出温道玉的讯息是如此,现在看穿幻阵被改仍然如此,金猊猿反正是心服口服了。 他最后再看了一眼洞前圆寂的大有僧,心下一叹,不敢再做停留,速速往后退去,不料那已飞于天上的温道玉栽落了下来。 “金猊君,幻阵被改,复生效用,我们出不去了。” “你没飞出去?” 金猊猿诧异的问道。 “我身负重伤,余毒未清,不敢以这「羽化之术」强行飞渡峰外。” 金猊猿明白了温道玉的意思,这是要同他联手一道打出幻阵之外,并且看这温道玉的伤势,主攻者必然是他无疑了。 季明在幻阵中左右腾挪,四面八方的尽是些幻烟,朝着他一股脑的罩过来,逼得他不得不再次退出幻阵,重回那穴洞之前。 见着洞前的金猊猿和温道玉,季明赶紧落了下来。 “您们有办法吗?”季明问道。 “没有!” “你有?” 前者回的是金猊猿,后者问的是温道玉。 季明清楚他们几个都没有战而胜之的信心,他自己拿得出手的,也只有一颗白骨攒心珠,可是现在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自是施展不出来了。 所以,他和那重伤的温道玉基本是可以忽略的战力。 要是大有僧在的时候,大家还能够莽上一波,试探试探虚实。 季明唯一可以想到的解脱之道,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出其不意,或许还能有意外的收获。 “你们掩护我,待我冲入洞中引开他。” “不行。” 金猊猿下意识否定道。 “好。”温道玉一口赞同,“赤意郎君最在乎洞内天人,你有小如意之术,不似我那两个陷入洞内的师弟,你很难被他觉察。 如你飞入洞内,赤意郎君必然无法坐视不理,说不得还能一探天人虚实。” 季明凑近那表示赞同的温道玉,说道:“我作出这般大的牺牲,你这鹤观弟子可有所补偿?!” 温道玉那失血苍白的脸色上,未有因季明的态度而产生变化,道:“自是应当补偿,极大的补偿。 你若得生还,我必奏请鹤鸣坛主,将你纳入小福地中,享受清灵福德。 你若是不幸身死,我便托方中的土伯,将你敕封为鹤鸣方下,阴土之中的护法鬼将一位。” 区区一个承诺可打动不了季明,他道:“咱们实际一点,我首先需要一些可以帮助我敛息藏气的东西,还有...” 温道玉点了点头,一副深表赞同的样子,不等季明将话说完,当即一拍腰间纳袋,其中飞出四张小符,还有一块玉石宝枕。 “符纸为屏气符,可帮助你行动速成。 这玉石枕则是黄粱枕,可于梦中炼心,乃是大纯阳宫的道兄所赐,我素日里极为珍视,现在我便转赠于你,以示补偿。” “黄粱一梦!” 季明深知这世界同自己家乡总有似是而非之处,那篆字便是明证之一,现在又遇到了一个黄粱梦枕。 此刻不是细想的时候,季明接过符纸和玉石宝枕,正要同金猊猿再说几句,便见周遭幻烟涌来,当即刮起阴风卷向洞内。 季明入洞,“长出”土外的蛇首果然有所反应,往土里一缩。 在洞内,烟与火之所在,赤意郎君正在此处,他静静的立在这里,披袍擐甲,感应着冲入洞内的飞蜈精,也是自己内定的蜈仙。 在背后的袍摆下,一长条蛇身拖着,正从土石内迅速缩回,直到蛇首缩出土石,高高的昂起。 “嘶嘶~” 蛇首及其蛇身,在袍摆下来回的扫动,看上去就像是赤意郎君的尾巴,事实也正是如此。 “你来找找看?” 以赤意郎君的强大灵觉,仍然无法准确的感应其位置,只隐隐的感应到对方在洞口徘徊,有时候甚至还飞出了穴洞外。 “他总不可能在洞口飞一圈,演戏给我看的吧!”在赤意郎君的脑海中,不禁闪过这荒诞的念头来。 蛇首尾吐着信子,收集着气味,它的眼中同样的充满困惑。 “有意思的蜈蚣精。” 赤意郎君来了兴致,从洞内走到洞口,进一步感应起来,道:“应该是有类似敛息之术的遮掩,所以才难以准确感知。” “嘶嘶嘶~” 尾上蛇首支起来,凑在赤意郎君的耳旁说着蛇语。 “你说得对,他很可能在故意迷惑我们。 而实际上或许已经深入洞中,探寻那一天人所在了,毕竟他心思比其他人都灵敏许多。” 赤意郎君看了洞外一眼,下一秒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洞内。 第59章 合作,揭阳谋(求追读哈!) 季明趴在一石缝里,死死的趴着。 那屏气符早被他用了去,而且是连用两张,生怕藏不住自己的气息。 没错,他根本没想着去往洞穴深处,只打算在洞口处晃悠一圈。 在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计划,现在他不仅仅要脱离险地,还得反客为主,不然他如何找寻到天人托生所在。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在洞外的金猊猿和温道玉已经闯入被改的残缺幻阵内,不知现在到底是何情况,有没有走脱出去。 而在洞内,那赤意郎君几度往返,原本一直风轻云淡的面容上,在此刻间也不禁露出了疑虑和焦急。 好几次,赤意郎君就停留在季明藏身所在的一侧,偶尔还踩在藏身的石缝上,其尾椎骨延伸下的蛇首之尾,无意识的扫拨石缝上的尘土。 季明可以肯定,自己现在使用白骨攒心珠,必定一打一个准。 不过他对自己粗粗炼制的白骨攒心珠没有太大把握,毕竟这珠子还未曾过最后一步的「开光」,不曾算是一件真正的法器。 “看来...我失算了。” 站在洞口的赤意郎君呢喃道。 “嘶~” “不必安慰我,现在我们必须早点将那烛蟒驱逐出洞,还有洞内那些恼人的陷阱也得尽早的铲除,这时间一长,温道玉必然再搬救兵。” “嘶嘶~” “洞内的鹤观弟子怎么处置?”听到自家蛇仙的话,赤意郎君沉吟片刻,道:“杀了吧!原本留着他们也只是为吸引温道玉过来,好在此伏杀于他。 可惜我先前示弱于他,现在经此一事,怕是再借他一个胆子,也不敢再来了,除非搬来第三境中的大修。” 就在赤意郎君转身之际,一道身影极为突兀的出现在他的身后。 赤意郎君没有转身,他尾前蛇首已经看到了身影真容,“不要告诉我,你只是施展小如意之术,一直藏在这个地方。” 季明不是很明白,怎么一个个都知道他的小如意之术,难道这术同他蜈蚣精的身份有什么必然关联吗?! 这事不是重点,重点是季明必须在赤意郎君动手之前,以言语打动他,于是立马说道:“自然不是,事实上我刚刚出来。” 赤意郎君这才转过身来,忍住了心中动手的冲动,隐约的猜测到什么,迟疑的问道:“你...见到天人了?” “没有!” 季明话刚出口,赤意郎君略微的松了口气,而下一秒季明的话让他又将这口气吸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洞内没有天人。” 赤意郎君第一反应是蜈蚣精在诓他,可下一秒又觉得对方似乎没有这个必要诓他,心中不由信了几分。 “如果洞内没有天人,你是想同我一道找寻那位天人?”赤意郎君似发现了某种极为有趣的事情一般,笑着说道。 “不行吗?” 季明反问道。 这一种纯粹的,高效的,不被其他因素所左右的想法实在太对赤意郎君的口味,他不敢相信这种想法来自于一位蜈蚣精。 “不知你是来自...” “野怪一个。” 季明很清楚,每一个同他深入接触过的,或多或少都会猜测他有些根底,毕竟荒野之中养不出清灵之精怪。 赤意郎君没在意蜈蚣精隐瞒根底,这种事情很常见,他在意的是该不该相信季明的话语,那一位天人真的不在洞中吗? “仔细想一想,一切其实有迹可循。”季明提醒道。 赤意郎君不是不明白蜈蚣精的意思,洞穴疑似那四悲云寺师祖设下的,用以迷惑视线,引起争斗的陷阱,这一设想他不是没有考虑过。 只是自己眼下对于搜索天人,除了遵照「六六大逆」中所得的二六卦象,还有紧盯此方中四悲云寺道民踪迹,其余的没什么好办法。 哪怕这洞穴是个陷阱,是个扰乱视线,挑动他和鹤观斗争的假象,他赤意郎君也得亲自的探上一探,才能真正的放心。 想来,鹤观的温道玉也是如此。 这...是个阳谋啊! “合作,可以。” 季明听了这话,没有欣喜,他知道这样的话语通常后面带着条件,因为他自己就喜欢这么讲,有种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口吻。 果然,赤意郎君在停顿一两秒后,道:“让鹤观的道人,还有那河川地祇别来打扰我,待我仔细的探明洞穴真实便可。” “我会尝试着这么做。”季明说道。 破除四悲云寺的阳谋是必要之举,不然天人托生的所在怕真要被四悲云寺暗中搜索得到。 现在留给他腾挪施展的空间和时间都不算多,季明有必要促成这一次合作。 他看向那死去的大有僧,也不知金猊猿对于这样的合作有什么反应。 隐约的,季明通过这一桩堂堂正正的谋划,窥见了那位师祖深沉心思的一角,这才是历经世事的大修。 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宝眼缘故,让他提前窥见了待产道姑的所在,怕也是同赤意郎君、温道玉一样,费心在这洞穴之内。 “这两个鹤观的道民送给你,算是我的一小份诚意。” 洞内两个鼻青眼肿的人被推了出来,让季明对于这一次合作信心更多了几分。 带着这两个道民,还有大有僧的尸身,季明匆匆的离开了洞穴附近,出了山峰的背阴处。 要不是有道民跟着,自己早将大有僧摸了个遍,那条飞索他可是眼馋得紧。 刚过山峰腰部,在一枯涧旁,金猊猿同温道玉在此候着。 季明将刚才同赤意郎君所说的话,再次同他们讲了一遍。 他们的反应出乎季明的意料,金猊猿未有想象中的愤怒,只是原地思索着,而鹤观的温道玉,却对赤意郎君破口大骂着,说什么也不同意。 “蜈蚣兄弟!”金猊猿将季明拉到一边,道:“近来几次变故,你总能警觉,但同那赤意郎君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你...可曾想好。” “自然!” 季明郑重回道。 “那好,咱们暂且忍下过节,待找到天人所在,再同他好好清算。” 说着,金猊猿瞥向那温道玉,冷笑道:“我总听人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看来这厮回到鹤观后,给的奶水定然是足的。” 季明回过味来,敢情温道玉是在同门前演起来了。 温道玉锤着已敷药的伤腿,“两位师弟,此番危鸟山探洞失败,幸而未使你们陨落至此。” 那两个道民感动非常,在温道玉身边小心的搀扶着,好似温道玉的孝子贤孙一般。 “你们暂且回到鹤观,通报飞鹄子坛主,就说我在此同赤意郎君周旋,必定探明降世天人所在。 待得来日,天人出世,定使其归我鹤观门下。” 温道玉这话让季明心头一亮,暗道这鹤观果然同四悲云寺不对付,他的未来或许就在鹤观中。 第60章 整理,甲岚蛇 烟熏过的痕迹自洞口向外扩散,使那岩石断木上都似铺了一层煤灰般,有大蛇蜿蜒爬行的痕迹在这里留下,证明某种巨物的离去。 季明和金猊猿,还有温道玉,以及赤意郎君,如同知己好友般聚坐在洞前。 在他们脚边,散落着许多布阵的令旗,大多数已经是破损严重,只有在少数的几面上,破口中补上了赤色的蛇鳞。 一只毛脚好似无意的踩在令旗上,将那些个令旗随意踩着踢着,还直接的踢到了赤意郎君那边。 季明有些看不下去金猊猿这样幼稚的挑衅行为,将头别了过去。 “你们得感谢飞蜈!”带着赤头盔的赤意郎君轻启口舌,道:“要不是他将我引来,你们绝难短时间内闯过这残缺的幻阵。” 金猊猿表情有些不自然,将踢踩令旗的毛脚悄悄的收起。 他必须得承认,这赤意郎君说的在理。 如果没有蜈蚣兄弟以身犯险,他们一个莽夫,一个重伤的,很难在敌人的眼下闯过幻阵,即便那幻阵被温道玉他们破过。 “猴子...” “吱吱!”金猊猿脑门上青筋暴起,横山地界上,不对,兰荫方内,就没谁敢当面叫他猴子,“你爷爷我唤作金猊猿。” 赤意郎君被金猊猿这样顶撞,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乐呵呵的笑出声来。 他深知自己性格阴郁,难以同常人深交,反而对心思单纯,侠肝义胆者很有好感,大概自己越缺什么,便越被那些东西吸引。 想到这里,不禁看向蜈蚣精,他感觉这心思深沉的精怪大抵同自己一类的。 “金猊猿。”赤意郎君唤了一声,指着大有僧的尸体道:“生死较量,死得其所,你也是山川地祇,这個道理不会不明白吧!” “哼!” 金猊猿扭过头去,不再理睬这个盘岵左道。 赤意郎君的名声、密功他都有听过,虽然也有几分重视,但内心里自觉可以抗衡,但真正见面,见着对方炼入体内的蛇仙,才知对方的强大。 见微而知著,很多东西都是无声处听惊雷。 金猊猿暗自猜测,赤意郎君斗法时故意藏头露尾,就是怕自己肉身变化所透露出的信息惊着他们这几个猎物。 季明的视线从洞内收回,扫了一眼洞外的大蛇爬行痕迹,而后看向赤意郎君道:“洞内烛蟒已经退走,现在你已探明洞穴,可有什么想法?” “有很多想法。”赤意郎君正色起来,道:“我想首先我们得对一对手头上的消息,理一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 “没错。” 温道玉罕见的开口,赞同道。 接着他又看向季明,而后按住自己两条重伤快断的小腿,“赤意郎君,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同你这个旁门中人合作吗?” “因为我是赤意郎君,除了伱们太平山上的受箓道官,余下分坛别院之中,真没几个我看得上的。” “你说的那是其一。” 温道玉十分的坦然,认可了这个旁门左道的话,道:“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吴道友甘冒奇险,促成此事,这很不容易,可能他自己都未意识到其中难度。” “嗯!” 赤意郎君点头承认。 季明心中一松,正道旁门,再加上个地祇精怪,这样的合作极其脆弱,好在有一个强大的外因(四悲云寺)促使合作可以继续。 现在互通有无,就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季明直到现在也无法想象,他竟会为了一个天人甘愿冒险,在这里说服赤意郎君合作,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一阵后怕。 果然利令智昏,季明难逃此理。 “我先说吧!” 赤意郎君带着回忆之色,道:“六六大逆的谶语虽然早已秘密传开,但没有谁解得其中意思,我也是因为此方中异动才过来的。” “异动?” 金猊猿嘀咕一声。 季明在此时开口道:“你说的异动可是指合山方内有道民潜入这一方中,还有观才洞战场上正国道人暗中退到了这兰荫方。” “不止如此。” 赤意郎君盘坐岩石,蛇首之尾在腿边盘绕,一只手撑着腿上,支着脑袋道:“还有他们四悲云寺在方内各山川中,召集山鬼河君这样的地祇。” 季明和金猊猿对视一眼,他们就在老庙中遭遇过这样的事情,这事情更是促成金猊猿欲夺天人的主因。 在一边的温道玉附和的道:“诸如其它的异动,我鹤观都可视为迷惑眼球之举,唯独这召集山川地祇,我们无法忽视。” “你鹤观和那个师祖到底有何大仇,要带走天人,阻他道途?”金猊猿口无遮拦的问道。 似这类同门相残之事,也只有金猊猿敢这样当众的说道说道。 “哈哈~” 温道玉笑了两声,异常轻松的道:“什么仇不仇的,我鹤观还不至于为私仇而阻同门大好的道途,传扬出去实在难听。 只是那「素罗子」同外道往来甚密,且其身为地曹道官,却因寿尽一事,强行改命,犯了地曹的规矩,合该有此劫难。” “没错,该是此理。”金猊猿抚掌赞同道。 “你们如何找来危鸟之山?” 季明问道。 “自那谶语卦象中解出的。”赤意郎君说着,犹豫了一下,又道:“本来此二六大畜卦实有牵强附会之嫌,我并不十分相信。 不过冥冥中,似有人引导着我,将我的注意力吸引到危鸟之山。”、 “具体说说!” 似此等阳谋的真意就藏在这种细节之内,很是值得季明认识学习。 赤意郎君应是觉察出季明的意图,竟是认真的思索起来,道:“我的注意力一多半放在那师祖亲传的正国道人,他在此方中拜访许多山川地祇,唯独在这里停留最久。” “不只如此!”温道玉接着说道:“此山之中有一得道的百禽上真隐居,天人如托生此山中,那个素罗子绝不敢来犯。 此等妖类上真,或许不在意我们这些一二境的小辈,但要是三境筑基高人入山,绝对会惊动他。” 金猊猿此刻立在一边,面上有些挂不住,只因赤意郎君那一句‘二六大畜卦实有牵强附会之嫌’。 想他当初解得此卦真是得意非常,在蜈蚣兄弟还有大有僧面前时常卖弄,现在一想他这心里真是莫名燥得慌,连带着对赤意郎君都不那么记恨。 说到底,要不是自己学术不精,偏要卖弄,大有和尚便不会遭此劫难。 “你们呢?” 温道玉看向季明和金猊猿,问道:“你们又是如何寻来的?” 这么一问,金猊猿更显尴尬,要不是一脸的猴毛挡着,早能看出他躁红的面皮。 “是此地的山鬼!” 季明说道。 季明略过大畜卦的事情,道:“我们本欲找寻此地山鬼,借助其能,探明此山情况,但其一开始未有相助之意,后来却引导我们去往第三峰。” “你们为什么信这个山鬼?”赤意郎君问道。 季明看向了金猊猿,金猊猿理所当然的道:“山川地祇本是一家,自然信任,而此地山鬼·甲岚蛇成精两百多年,乃清净之妖,素有德望。” 赤意郎君眯起他那狭长的眼眸,撑着脑袋的手指尖敲打着那一顶鎏金夔纹赤头盔,意有所指的道:“甲岚蛇,擅隐,驱之有祸。” 温道玉感受到了赤意郎君那不加掩饰的恶意,不禁抚摸起了自己的伤腿,“如要对付那山鬼,须得等我开坛借法,治愈伤体。” “请得哪位星斗神真?” 温道玉罕见的露出一种自得的情绪,道:“自是南斗之中的牡生星君,我解符借法向来是参拜这一位,将来若能升任天曹,游架三天内,定要侍奉在天上南斗星宫之内。” “有志气。” 赤意郎君难得郑重起来,温道玉这么一个鹤观分坛弟子,敢当众说出借法于南斗之中的牡生星君,那定然是有底气成功借法。 他很清楚三宗正道之内,但凡能借到天上神真法力(救苦三元天尊除外),那都是必然受关注,有潜力的,又或者师长有些关系。 那太平山分坛鹤观祖师「鹤山仙人」成就不过四境金丹,早已五百年寿终,倒是其哥哥子明仙人,已经是地仙之境,驻世长存。 赤意郎君不知温道玉借法,到底是因为前者,还是后者,但这都不妨碍他高看其一眼。 “那稍待几日,咱们便一同会一会这山鬼地祇。”赤意郎君说道。 季明摸了摸挂在节足上的纳袋,想到其中的石凌匣,带着几分紧迫的语气说道:“那好,我们两个也得回去休整些时日。” 第61章 积累,主人公 61 “怎么了?” 在自驾乘河浪回去的途中,季明见金猊猿怏怏不乐的样子,不禁问道。 金猊猿半蹲在浪头之上,双目中久久的失神,哪怕水汽浪沫打在毛脸上,溅到眼眸内,依旧不能另其回过神来。 季明大约能猜到他的几分心思,那赤意郎君年岁不大,已有一身高超道艺,恰如潜龙在渊,哪怕其是旁门中人,未来成就至少也是金丹之流。 这如果换到妖魔中,便是蜕形大妖。 受到金猊猿的影响,季明回想刚才的温道玉的话,如‘天曹’、‘南斗星君’两个词,暗自感叹道门之中门道实在多。 浪头快至横山北麓,金猊猿才缓缓回神,看了一眼被草草收拾,置于浪头上的大有和尚尸体。 “似我等山川地祇,可俯瞰世俗山河变迁,静看贩夫走卒寿尽,这是何等的快活。 可是我也知道,在南盘江千子洞内我就已经知道,也有人在看着我们,就如我们看待凡人一般高高在上。” 季明知道他指得谁,三天之上的神真,或许还有三宗正道内的道官。 一时间之间,季明倒不知该怎么安慰金猊猿,又回想起了自己的经历,感慨了一声,“以你的出身,已胜过许多人了。” “是啊!”金猊猿对这句话倒是很赞同,“许多人怕是八辈子都投生不到南盘江河伯的胎腹中。” 季明脸色一僵,刺耳,这句话实在过于刺耳了,让他有种被辱骂的感觉,下意识里就想反驳回去,可又无从反驳。 “不过...” 话头一转,金猊猿表情落寞道:“我们山川地祇的上限就是自身所管辖地界的上限,这样的上限几百年别想着突破了。 除非河流突然改道,山脉骤然升抬,否则...” 话题变得沉重起来,看来赤意郎君给得刺激不小,尤其是金猊猿好于人前显圣,怎么能容忍自己沦为一种配角式的存在。 季明想到一句话‘见我如见高山’。 人在攀登高峰的的时候,实在不宜见到惊艳人物,否则带来不会是被激发的志气,而是深深的挫折感。 季明拍着金猊猿猴的肩膀,开解的道:“送你一句话,见高山,见众生,再去见自己。” 金猊猿蹲在浪头上,眼中似有所悟,拍了拍大有僧的死白光头,“佛家讲轮回,虽然和尚你未至四境,无法真灵不昧,但我希望你下辈子还是当个人。 这人呐!才是天地所钟爱的,才有机会当上故事的主人公,享受世人的膜拜、瞩目等等。” 说罢,他又看向季明,那眼神好似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别看我,我下辈子比你有希望当个主人公。” “哈哈~” 金猊猿欢快的笑了起来,只觉得自己这蜈蚣兄弟实在幽默,“好,那下辈子你一定得像赤意郎君一样出色,不对,得高他一截。” “当然。” 季明无比认真的道。 他这一股子认真劲倒是让金猊猿不知说些什么,他明白蜈蚣兄弟对于赤意郎君并没有多少认识,不知这是怎样的高峰。 他笑了几声后便降下了浪头,拉着大有和的尚尸体上了河滩。 “咱们暂时在这里别过,我先将和尚送回秃笔峰安葬。” 在分别之前,金猊猿抓了抓头,喊住了季明,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的问道:“蜈蚣兄弟,我好像至今还未曾问过伱的名讳?” 季明沉默了片刻,说道:“姓王名路,俗名一個。” “王路!” 金猊猿重复了一遍,似乎要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住一样。 ............... 昏暗窟内,打磨光滑的板石上,三位童子正在打坐吐纳。 在他们的身边,散落几本小周天解书,还有些瓶罐,看得出来他们三个都很刻苦,即使季明不在窟内也是行功不辍。 只可惜,在季明这里并无盘岵大山的丹头·五仙丸,这导致他们只能服用窟内余霄珍藏的灵毒,借此汲取其中灵机修行。 一道黑风刮入窟中,一节节的黑壳长身在厅内药鼎外游走,数十对节足爬动着,口器外的毒钩吱嘎扭动着。 季明打断了三位童子的修行,他看得出来三位童子无法解化吞服的灵毒,再这么继续瞎练下去,必然暴毙在这个窟内。 他们需要一份盘岵密功,还需要名师指点,再加上丹头辅助。 他将童子们召集一处,逐一的审视着。 当初留下三童子是为了消遣解闷,同时在窟内打杂,但是相处长了,多少生出些感情。 如今他一步步的接近天人所在,必然无法顾及窟内的童子们,须得帮他们找到一个日后落脚之地,修行之所。 “清风、明月、松鹤,我等有善缘,自当结个善果,待我窟中诸事了结,当送你们一场机缘。” “老爷,可是我们练功懈怠,惹你不喜。”女童子明月撅着嘴,眼中含泪道。 清风和松鹤均有惶恐之色,早熟如他们,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隐约知道自己将被遗弃,顿时鼻头一酸,垂泪不已。 “好了!” 季明盘起长身,作凶狠状,“人妖终归殊途,况且我近来要做件大事,无暇顾及你们。” “老爷要将我们送往何处?” 松鹤第一个稳定情绪,问道。 “秃笔峰,张娘子处。 想来你们在余霄这里许久,也算是他的半个弟子,且那张娘子素来心善,经历曲折坎坷,定然可同你等共情。” “老爷!”松鹤伏地跪拜,叩首不止道:“您于我们有再造之恩,若有来生,定当...不,今生今世便要报答此等恩情。” “哈哈~ 放心,会给你们这个机会的。” 三童子不同于鼠四这等精怪,再过个几年,心智便会极大提升,待到下一世中,季明很难简单的以蜈蚣精的主人、故交、弟子等身份,借使蜈蚣精的恩义来笼络他们。 不过,季明还是期待未来同他们的相遇。 季明说罢,便将童子们屏退,而后自纳袋中取出石凌匣,将其中的血玉蜈蚣给放入鼎内。 该来的,终究还会来,这当是此世自大的价值积累了,也不知能否将飞蜈的血脉完美的遗传下来。 第62章 家底,黄粱梦 作为一只蜈蚣精怪如何繁衍,自是不必亲自上阵,不然季明哪怕有心,也难以对一个蜈蚣下手。 在雄性蜈蚣的体内,有名为交接袋的构造,内里存储精华,可以直接将交接袋排出体外,而后由对方捡走。 这剩下的,便交给生命熔炉的玄奇造化了。 药鼎内,自石凌匣内解封的血玉蜈蚣已经开始恢复活力,躁动的在鼎内爬来爬去,一对毒钩在鼎壁上划出道道火星。 季明趴在鼎上,不断晃动触角传递信息,安抚着鼎内的血玉蜈蚣。 在鼎中丢下自己的交接囊,季明便盖上鼎盖,而后便做起自我心理疏导。 毕竟他是第一次干这事情,就算是没人知道,且都是为了将来,心里层面上也总觉得别扭膈应。 这血玉蜈为赤意郎君所炼,同赤意郎君或有感应,在其配种成功之后,需立即存入石凌匣中,让其在匣内沉眠以渡过繁殖期。 季明守了药鼎两个日夜,终于看见血玉蜈未能遏制繁衍的本能,开始接触了交接囊。 看得出来,此种蜈仙,血脉等同于铁背蜈蚣,虫体顽愚,难以炼形,不过相比于季明自己捕得的青黄二蜈,已好了许多。 据说蜈蚣繁殖几周到几个月不等,看来往后他还得定期放出来喂养。 在窟内,趁着闲暇的日子,季明开始检查自家的两個纳袋,现在正是他清点家底的时候。 在他手里的两个纳袋,一个自余霄那里所得,一个从望火楼内某道民处所得,两个都是养气一境的修士。 余霄纳袋内的杂物不少,如其所炼制毒丸,以及对于蝎心斋醮,还有修炼彩云毒手的心得手札。 很可惜,这里没有具体的密功。 季明现在想一想,自己当时为什么只是想着蝎心斋醮,没有让其将盘岵密功给一起吐露出来呢? 好像...自己当时只是想着见识这门毒功,好同自己所学的控鹤功相互印证。 在他的潜意识里就认为自己该专精于一门,免得自己学一门,松一门,白白的浪费自己的精力。 是的,精力,季明信奉于高效率,即使他有宝眼,理论上有无限多的时间。 另外还有一点,自己所学的控鹤功为太平山道民所遗。 他当时就想着专研好这门密功,如果自己某一世转为人,有幸加入太平山内,有利于他的个人发展。 甚至于,如果练得好,为人的那一世便可迅速大成,而后次第修成下一步的法术便可顺畅许多。 季明自己也没想到加入太平山的机会,竟是来得如此之快。 他脑中不由得想起温道玉的一对鹤翼,不会这控鹤功的下一步,就是将手臂修炼成一对可随时变化出来的鹤翼吧! 季明又想起了赤意郎君的蛇仙之尾,难不成所谓的,从密功次第修成的法术,就是纳妖体为己用。 不对,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季明曾经感受过赤意郎君蛇仙之尾所喷出的火焰,它转瞬即逝,猩红炽热,仿佛无物不然一般。 那不是来自于蛇仙的力量,而是赤意郎君的法术。 “鹤观!” 他心中暗道一声。 将思绪收束,注意力回到余霄纳袋中,里面如大小周天符图解书等等,便无需再过多的赘述了。 在那道民的纳袋中,杂物倒是没有多少,就化毒的解木针、三本佛经、几套道服、一件袈裟等等。 除却这些,就是不常用到,却有一定价值的。 似那一把桃木老剑,搭配着袈裟和珠串,已几乎成了他日常装腔作势的必备道具。 另外还有三张用于炼度的符食,说起来给三鬼炼度施食的香烛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再想驱策他们,就只能动用这三张符食。 两张甲马符乃是赶路所用,问题是他这么多“腿”,只有两张怎么够用。 对了,季明想起了自己用剩下的两张屏气符,在洞口躲藏时被他揉成一团,胡乱的扔在纳袋里面了。 爬出窟外,季明小心得将两张屏气符,还有甲马符,摊在一块石板上,仔细得打量着上面的似龙蛇游走的线条。 视线扫过那两张皱巴巴的屏气符,季明莫名有些心酸。 自己好歹有些道行,在横山一带里也算独一份,要是舍下自由,在盘岵大山内不知得有多少修士“跪舔”,怎现在搞得像是个收破烂的。 季明相信未来一定是美好的,自己要做的,就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在窟外,季明观摩两种符好一阵子,不同于胡图儿那小众冷门的「傀儡戏」,这炼丹、制符可是热门道艺。 如有这一手道艺在身,不管在哪里都能吃得开。 只是道艺历来是需要投入大量金钱、精力,还有时间,并且学到最后不一定有对等的收获。 季明将道艺的事情暂且记下,接着再看其它的,重要的家底。 一颗珠子被吐了出来,滚在石板上。 在它那磨砂感的骨质表面上,泛着碧青一色,同它刚炼制时候相比,隐隐的大了一圈。 旁门法器就是这样,可以短暂的通过血、肉、阴魂、负念、邪能等,一步步的提升法器的威力。 而白骨攒心珠只要在心脏里滚上那么一圈,威力就可增大一分。 目前为止,攒心珠已在许多人或者精怪的温暖心口里待过,所以它的提升并没有出乎季明的意料。 季明一直想着将白骨攒心珠炼制完全,走完炼器的最后一步「开光」,只是这最后一步并不好走。 开光又可称为加持、请法,其意便如画龙点睛一般,赋予着法器一点灵性,而后可以如我心意。 最为上乘的开光,便是请来契合于法器的天上神真,为其点化加持。 这样的法器,又有宝器之称,说不得可以脱离原本的桎梏,一跃而上拥有成为法宝的巨大潜能。 而一般的做法,就是请来山川地祇,或者阴土鬼神,为其开光。 季明恰好认识那么两位地祇,可惜无论是博泥公,还是金猊猿,都不契合于这白骨攒心珠内的法理。 当然,博泥公已不知踪迹,就算未曾失踪,季明也不敢请来,毕竟这攒心珠的炼宝诀就来自于他。 按照炼宝诀中的说法,白骨攒心珠的开光应当请来阴土之中的某位鬼神,如此才能契合此法器。 如果有条件,也可请来外道旁门的神真开光。 季明拨动着碧珠,思量着自己读过的那些被记载于书册上的阴土鬼神,好像都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久思无益,季明收起白骨攒心珠,从纳袋中取出一方玉枕。 这应该是他近段时间里,最大的收获了,一个可以入梦的黄粱枕。 入梦炼心,这说起来,它同自己的宝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季明咨询过温道玉,黄粱枕是在梦中经历另外一世,以此磨练心志,而自己的宝眼则是在现实中直接转世。 二者都不需要历经胎中之迷。 季明轻抚着玉枕,光滑的玉质表面照出他的触角、口器。 季明深知自己的宝眼隐藏一个巨大的问题,一个他下意识中,在当下回避的问题。 当他锚定某一世,持续不断的在道业上精进,那是否意味着自己便彻底的放弃了宝眼这个金手指。 他在心中,本是将这个问题置于未来,未来那个更有神通,更有阅历,同时也将更有雄心的自己。 当他看到这个黄粱枕,便已知道转世不是宝眼独有的,也就是说他确实有机会改造宝眼的转世机制。 而这无疑给了他很大信心。 人为的拓展「湿卵胎化之眼」的能力边界,拓展他的金手指,这才是他季明所应该拥有的一份雄心。 不知不觉中,季明想得入神,未发觉那玉枕内,竟照出寄存灵台方寸内的宝眼,一个【化】字缓慢浮现。 第63章 胎梦,童子言 “啊!” 当季明发觉玉枕的异样,低吼一声,下意识中便要甩开这一方玉枕。 “咚”的一声,没想到下一刻,季明一下倒在玉枕上,当场便昏沉的睡了过去。 在他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中,正在想着‘我不会在梦中成为天人吧!’ 在窟中,三位童子爬上窟口,使劲的提着在浆洗好的一桶衣物,走在遮阳的林中,将衣物挂晒在树梢上。 明月女童是最无忧无虑的,拿着一把短木剑,在草里戳一戳,树皮上刮一刮。 阳光正懒洋洋地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斑驳陆离地洒在静谧的山林间。 偶尔有几束光线顽强地穿透叶缝,落在那林下蜿蜒的小径上,因童子们曾经嬉戏玩闹而踩出的林中小径。 明月嗅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树叶混合的清新气息,淡淡的、甜甜的,似乎还带着一丝丝催眠的法力。 “好舒服!” 明月呆呆的站在树下,一会儿看着树梢前挂晒衣物的清风和松鹤,一会儿仰头直视漏下枝叶的光斑。 紧接着,她看到了板石边,杂草中,那已入睡的一节节的黑亮长身。 明月女童蹑手蹑脚的来到这里,直接躺在了其身旁。 她的小脑袋枕在一节壳上,而后享受着带着树木清香和花草芬芳的微风,倾听着宁静的峰下回荡的溪水声,最后沉沉的睡去。 不多时,又多了两个小小身影,躺在这里,枕在壳身上。 其中的清风,在沉睡中还拉着透明的薄翼盖在自己的小腹上。 ............... 在梦中,有诵读之声,似有一墙之隔,听不真切,但这定是极好听的女性声音。 “凝神入气穴,久而静极。 静极而真阳发动之时,有阳气拱关欲出之景象,谓之一阳来复,此为身中「活子时」,又曰小药,气感。 活子时中,令下丹田气动,小药滋长,为小周天行功第一步,得之而「精花」自成...” 季明正欲凝神细听,忽然昏沉感加剧,周遭紧缩包裹的感觉也在加剧,自己好似正处于一温暖的容器内。 “嘶~” 一墙之隔的外面,那女人似因疼痛而倒吸一口气。 “泰阿哥,我感觉到动静了。”女人温柔的声音再次于“墙”外响起。 季明感觉到一只大手贴在“墙”外,那柔软的“墙”外,在“墙”外轻轻的,小心的按压着。 接着,有一道浑厚的男性声音,似乎正贴着“墙外”传了进来,“我找人算过,这是龙凤胎,他们会是南蛇给我们的礼物。” “南蛇?” 这个词语刺激了季明的一些回忆。 在神婆舍园的杂书中,有那么一本是神婆从黎岭内的母族——示土之族中抄录的。 在这本书上,就记载着关于黎岭内南蛇的传说,好像是示土族信奉的一位神真,所以这男人难道也是示土族的。 正待细想,那种紧缩感再次加剧,季明只感觉头重脚轻,辨不清这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之中。 “他们这是要出来了吗?”女人强忍痛苦的道。 “这才六個月啊!” 男人有些慌乱。 “我不会现在出世吧?” 季明再迟钝也意识到此刻的情况,心里慌张极了,他的一身家底还留在横山东南,没来得及处理呢! “唔~” 季明仿若大梦初醒一般,意识在飞蜈身内苏醒。 在他的身上,三个小童枕靠着,季明看着他们稚嫩的面庞,这一时间倒是没有直接叫醒他们。 那一方黄粱枕,已失去许多光泽,玉石内部出裂纹,好似下一秒便要碎裂开来。 黄粱枕刚才应该是受到宝眼的刺激,这才让季明主动入梦,而且在梦中降临到下一世的天人胎中。 “还好醒了过来,不然提前出世,夭折机率极大。”季明暗自庆幸着,不过再次回想刚才,吐出一个词,“转世...梦。” 他越是琢磨,便越是觉得有趣。 如果他可以操纵这个转世梦,那就不必陷入一次次转世,一次次从头来过的困扰之中,下一天人世也将大有可为。 是的,没错,大有可为。 另外刚才于天人胎内,所听到的‘南蛇’一词,是否意味着那待产的道姑便在黎岭某山上。 季明再次看向黄粱枕,这枕头应该还能再用一次,但无法保证在胎中可以听到有用的消息,并且似乎会造成宫缩的情况。 罢了,黄粱枕他只有一个,还是留待下一世中试验转世梦的想法。 那三个童子悠悠转醒,一个个坐在软绵绵的草地上,趴在石板旁,瞅着季明的那方黄粱玉枕。 “去,收拾收拾,明日便送你们去那秃笔峰上。” 窟内事情已了,也没啥其它事情,不过是留存住自己的血脉而已。 在接下来季明将同金猊猿共赴危鸟山之约,同赤意郎君、温道玉会一会甲岚蛇。 这甲岚蛇故意将金猊猿和季明引到第三峰,且按照赤意郎君的话,其曾与四悲云寺的正国道人接触许久,身上绝对有问题。 能不能得到天人胎的具体位置,这个甲岚蛇或许是关键。 三童子已做好心理准备,倒没再哭闹,眼神中既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脱离安稳现状的不安。 明月女童凑在季明身前,认真的道:“等我厉害起来,学到法术神通,我再来山中找你,到时候我来照顾你。” 清风一头凑过来,挤开明月,急冲冲的说道:“到时候我来收你当坐骑,我吃啥你就吃啥。” 季明忍住暴揍这清风童子的冲动,三位童子中就属他最没脑子。 松鹤倒是没说什么话,只是认真的看着季明,仿佛一切都在不言中。 季明心里感慨,不管如何自己都没算是养出白眼狼,他不求其它的,只是这一点便已足够。 翌日,三童子收拾好私人物品,而季明再次披上袈裟,背起了桃木老剑。 临行前,季明叮嘱着。 “我会将你们三个送到秃笔峰下,尔等务必在张娘子那里好生伺候着,切莫提及到我的存在。 如有人问及何人将伱们送至峰下,便道南盘江河伯之子金猊猿。” 第64章 背鳞,宿世缘 在送别童子后,季明便带着一身的家当去往山北河川,准备投奔他的金猊兄弟。 在河滩落定后,便取出三面令旗,想了想还是插在背上,而后灵机一引,一面旗中的水鲤立时落在水中。 “走,有道是老马识途,你这老鲤也该知道金猊猿水舍所在。” 说罢,季明趟入水中,踩着水底长满青苔的滑石,适应了一下水下的温度,接着身子一缩,趴在水鲤精魄上。 水鲤精魄在河中穿梭回转,时不时的出来让季明透口气。 趴了好一阵子,季明渐渐感觉不对劲,好像这老鲤并不识途,这样一来恐怕只能暂去危鸟之山等候金猊猿了。 “道友,王道友请留步!” 略带疲意的陌生声音在季明背后响起,这开头说话的方式吓得季明一个激灵,急忙催动水鲤精魄速离。 “道友...” 背后还在喊着。 季明扭头瞅了一眼,让他留步的乃是一磨盘大小的老鳖精,正吭哧吭哧的在后面游着。 “可是毕参军?” 季明让水鲤精魄停下,而后问道。 他曾听金猊猿讲过水舍中的事情,其中有参军一名,巡河先锋两个,正副队正四名,都是河川里的鱼虾鳖蟹等等。 “正是小老儿!” 老鳖游到近前,道:“王道友,不,辟水先锋,可是让我好一通追赶。” 季明略有尴尬,鳖精先前那一声招呼吓了他一跳,当下略过此情,道:“可是金猊猿命你来寻我?!” “正是。”老鳖精恭敬的回着,“河君早吩咐我等在河中巡查,尤其是山北河滩之处,务必将您第一时间请来。” 老鳖吐出一个草团,像是从胃里反刍出来的。 “此为拂浪草球,服下可以在水下呼吸许久。” 季明勉为其难的吞下,而后驱使着水鲤精魄随这一位毕参军潜入水下,来到一面深水岩璧之前。 深水之下昏暗无光,只依稀见到岩璧上许多雕琢凿刻的痕迹。 当季明潜到水底,脚下所踩的并非河床淤泥,而是一层厚厚的细沙碎石,其中有碎石铺就的小径。 小径通向岩璧,季明沿着小径前行,待到岩璧前才看清楚那璧上凿通的一条长阶。 “王路兄弟!” 季明循声望去,在长阶的尽头处,那是开凿出来的岩龛。 金猊猿蹲在龛中的石莲座上,披挂着一副乌鳞甲胄,头戴鹤羽道冠,分浪刀正别在腰间,很是威武。 这乌鳞甲胄是前朝大夏所流行,由甲衣、甲裳、披膊三部分构成,以革、绢为衬里,以麻绳编缀而成,也有鳞铁衣的称呼。 不过看这乌鳞甲胄上的编制的鳞片,非是精铁打制,而是某种鱼鳞,让他感到异常熟悉的鱼鳞。 至于那鹤羽道冠,最独特的便是顶插的一根灵鹤黑羽,常为太平山道民被授予道号,或者授箓仪式所戴。 后来传入民间,世人便以头戴此冠以显自身高洁,及其慕道之心。 “如何?”金猊猿的威严宝相没有维持多久,急匆匆落到阶下,在季明面前转了一圈,再问道:“比他如何?” 这個他自然指的赤意郎君。 那赤意郎君戴着鎏金夔纹赤头盔,金猊猿便搞了个鹤羽道冠;赤意郎君穿了套天周时期的衣甲,他便来了套大夏的乌鳞甲胄。 季明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些什么,这赤裸裸的攀比心啊! “我想过了,什么见高山,见众生,见自己的,实在不适合我,我还是觉得必须盖过他的风头。” 季明不欲在这事上讨论,于是岔开此话,说起三位童子的事情,希望金猊猿日后帮忙遮掩一二。 “放心,小事尔。” 金猊猿一口应承下来,而后又将话题引导自己乌鳞甲胄上。 “我这甲胄多年前便开始打造,上面每一片鳞甲都是取自四尺左右的鱼精,以其厚背大鳞编缀成的,为了收集这些厚鳞,我可是求过许多兄长。” “等等!”季明想到什么,问道:“我记着横山山麓下有一方池塘,那里有一大鱼,莫非你这...” “王兄认识他?” “不算认识,只是多年前路过那里。” 季明道。 金猊猿放下心来,道:“那池塘有些玄机,内里有一口阴煞泉眼,被石白寨的神婆在其中养了件五仙兜。 我不屑同其抢夺泉眼,但在池塘内投了些鱼苗。 我想着借阴煞泉眼自带的些许灵机,好歹可以养出几条鱼精,帮我凑一些制作乌鳞甲胄的材料。 此后,隔个七八年来看一次,收了两条鱼精,凑了些背鳞。” 季明眼神复杂的看着金猊猿,真没想到自己同他还有些“宿世因缘”。 “那五仙兜可还在塘内?” 神婆早已赶赴黎岭观才洞战场,生死难料,其舍园弟子更是在秃笔峰上避难,那五仙兜岂不已是无主之物。 “不!” 金猊猿一个字便让季明刚热起来的心,瞬间凉了下来。 “多年前的一场大旱后,那口泉眼似乎枯竭了一般,差点让神婆的五仙兜失了灵性,自此再不敢将法器存养在那里。 此后我偶尔有路过那里,塘内的阴煞泉眼总是时有时无的。” 季明知道其中的原因,应是自己宝眼吸收塘内灵机所致。 金猊猿看了一眼季明,好似看穿季明的心思一般,“王兄弟可是想借着阴煞,而孕养你那珠子。 说起来这阴煞为凶秽之气,恶浊灵机,难为清净道德修士行功所用,却正适合炼个左道的阴宝。” 季明正要说这事情,道:“我那珠子虽然炼成,却未曾请法开光,不知金猊兄弟可识得什么鬼神,请来一点念头法力好予我点化开光。” 金猊猿苦笑几声,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一旁毕参军知晓自己主君最好个面皮,更难以拒绝兄弟的请托,这样下去怕是要打肿脸充胖子。 “咳...”毕参军趴在沙石中,伸长鳖头,凝束声线在水中说道:“鬼神分属阴土,归属于地曹统管。 我家河君的权柄只在川河之内,所结识者多为地祇精怪而已。” 金猊猿抓了抓毛脸,没有承认毕参军这话,这让气氛略有尴尬。 季明正欲打个圆场,不使金猊猿的面子落地,却见金猊猿口内吐出一颗圆坨坨的,灰霾色的晶石。 “这...大有僧的...” 季明惊讶道。 第65章 阴土,骨舍利 “没错。”金猊猿将那晶石托在掌中,笑道:“此为设利罗,也是我们常称的舍利子,乃大有和尚肉身在秃笔峰火化后所得。” “这对我法器开光有效?” 季明问道。 “正道三宗把持天下喉舌,将佛门列为外道第一,视其法为外法,可笑天下道人多有道佛兼修者,且屡禁不止。” 金猊猿将掌内骨舍利高高托起,道:“大有和尚生前恪守清规,德行兼备,从不假传真法,其死后所产的遗骨舍利更是功德的明证。 你如有缘法,便再起法坛一座,拜请遗骨舍利,求取佛法点化,这不比请那些个鬼神强上许多。” “是这个理。”季明深感认同,接过这一颗舍利,又在金猊猿这里问起了「佛法点化」的章程。 金猊猿挠了挠头,其实他对这事情也是一知半解的,只是早年间在长辈那里听了那么一嘴而已。 “舍利有愿,非缘者不应。 你无需做些什么,若是有缘,自然一切顺利。” 金猊猿几句敷衍过去,拉着季明在蚌车内落座。 这巨蚌足有车盖大小,内中有明珠一颗,光彩夺目,逸散灵机。 季明坐在柔软起伏的蚌肉上,打量蚌内那一颗光灼灼的明珠,惊奇的问道:“这蚌车竟是活的?” “自然是活的。” 毕参军趴在蚌壳边,得意的道:“此乃河君初治此河,老爷所赐下的蚌车,唯有河伯老爷的亲子,才有资格乘驾此种蚌车。” 毕参军趴在蚌亭外,努力的想挪进来,却被金猊猿一屁股顶出,显圣这事他从不喜欢假于他人。 “走,咱们去吃些鲜果。”金猊猿说道。 季明只觉座下一震,因着蚌肉的缘故,震感并不强,接着头上的另一片蚌壳合上,一种推背感传来。 透过张合不断的壳缝,可见外面飞速后退的水景。 只是须臾间,已是降到一浅水滩下的河床上,待游出蚌车之外,走上河岸,可见一片野桃林所在。 此林中未经人工雕琢,桃树枝条旁逸斜出,或高或低,姿态各异,果子累累压得枝头低垂在地。 他同金猊猿采了许多鲜桃,便在树下吃了起来。 季明发现金猊猿同自己都喜欢脆果,不喜欢那类已经熟透的软果,心里不由得更亲近了一大些。 “此次危鸟山之行有多大把握让山鬼·甲岚蛇吐露真相?”季明吃了几颗果子,问起了严肃的问题。 “在山里有五成,在山外有七成。” “因为地祇权柄?” 季明对山鬼地祇有些了解,作为山中的地祇,在其所监理的大山范围内是有一定加持和保护的。 “不止是如此。”在金猊猿的毛脸上,季明难道看见一丝的隐忧,“赤意郎君和温道玉非此方人士,更非甲岚蛇近邻,恐将其视为一般地祇。” 季明凝神细听,此中关节乃是机要,或将关乎后续许多大事,这也是他主动找寻金猊猿的目的之一。 “我为河伯统属,山鬼则在土伯之下。 土伯为何,其于朝代更替前便已诞生,实为地下最早的阴土神真。 后至天色更替,青黄交接,阴土之内,有北阴帝、太山娘娘二位神真掌权,土伯一脉自此衰落。” “所以说土伯是黄天...” “闭嘴!” 金猊猿厉色的喊了一声,表情严肃得可怕,“我知晓你等精怪自黄天中取引灵机,可现下已非黄王治世。 精怪何故蜕形得道而成人,究其根本,无非是凭借个人身,以得苍天认可,证得所谓的妖仙之位。 现已是苍天治下,定要避讳,否则祸从口出。” 金猊猿的言语让季明深深感受到在「换天」的背后,藏着无穷的斗争,影响着千古后世的斗争。 季明不禁仰起头来,望着碧蓝如洗的天际长空。 他很清楚,在往后的日子中,只要他仍在持续的强大中,便免不了知道三天之中更多的传闻和秘密。 这些可追溯过往,且延续将来的信息,让季明感受到了这個世界的呼吸,还有跳动的强劲脉搏。 回过神来,季明继续倾听。 “甲岚蛇不同于...博泥公,其能隐居深山,修行两百多年,未有采补恶迹,不留恋红尘,这说明了什么?” “阴蓄大志!” 季明认真道。 “没错。” 金猊猿一巴掌拍在腿上,同聪明精怪说话就是省心。 “别得不说,就说危鸟之山下的一方阴土,已被甲岚蛇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届时要是打斗起来,我别的倒是不怕,可要是被拉入那山下的一方阴土之中,可就麻烦许多了。” “这兰荫方内的地曹阴吏...”季明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事。 太平山之所以要截断兰荫方同黎岭间的要冲之地、关隘之所,还在观才洞同盘岵大门斗过一场,便是不满于兰荫方内左道旁门之流坐大,欲要结束此方内长久的羁糜统治。 既是如此,此方中地曹阴吏对于阴土的约束定然松散,更别提从甲岚蛇这等‘阴蓄大志’的山鬼手中拿走危鸟之山下阴土的权柄。 金猊猿看着季明若有所思的眼神,心中不由得啧啧称奇。 要理清其中的脉络,需从更高的层面上来俯瞰,而他这蜈蚣兄弟似乎已经窥见这个更高的层面了。 这一点很难得,能够着眼于大局,便意味着不再是大盘内一颗浑浑噩噩,顺波逐流的棋子。 “我该怎么做?” 季明手里攥着那一颗骨舍利,若有所思的问道。 “咱们知晓内情,自然比那赤意郎君,还有温道玉更有一分安全,届时万般艰难,先由他们顶着。”金猊猿理所当然的道。 季明默不作语,话是如此,可自身实力也得跟上。 现下最能快速提升战力的,便是攒心珠的骨舍利开光,而后如果再祭炼一番,当可超过一般的法器。 “骨舍利,宝光气炼法,阴煞泉眼。” 季明低着蜈蚣头节,甩动着触手,一个个想法产生,最后确定下来。 接着他定定的看向眼前的金猊猿,贴心的递上一颗脆桃道:“接下来,有些许事情还请金猊兄弟务必帮衬一二。” “兄弟说话,何须请字,太过生分!”金猊猿拍着胸脯,豪气干云的道。 或许义气所致,或许真觉季明合乎眼缘,金猊猿指着苍天道:“待危鸟山之行后,咱们便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生,但求同年死。” 季明心中一叹,暗道:“你若知晓我的过往,决不会想与我同年死的。” 第66章 泉眼,增法蕴 “真要如此吗?” 坐在池波之内,金猊猿扭过头来,对季明再三的确认道。 “既然你都觉得可行,为何浪费它!”季明站在岸上说着,“至于调动阴煞的事情,便交由我来施法。” “阴煞灵机同三天中的活跃灵机性质相反,懒惰寂静,难以调用出来。 我可先说好了,要是你引导不了这一股阴煞,我立马就走,咱们也别再打它的心思。” 金猊猿的脸上满是抗拒之色,他实在没想到蜈蚣兄弟竟对阴煞泉眼动了心思,还且是这般大的心思。 在自家的水舍内,他只是提了个阴煞养器的路子,而他这蜈蚣兄弟转眼便想出个釜底抽薪的法子。 好好的一口阴煞泉眼,竟是要整个抽出,注入他那骨珠法器内,以添增法理底蕴。 这一口阴煞泉眼虽说比不得福地内的地煞灵穴,可这也是由一条地脉所凝结成的,毁之或有不祥。 金猊猿坐在水波中,随波而动,说道:“我开始后悔了,咱们要不还是当個普通兄弟,我可不想早死。” “哈哈~” 季明站在岸上大笑着道:“那甲岚蛇非同小可,不可寄存希望于和平沟通,也不可指望赤意郎君和温道玉如我们所愿般抵挡在最前面。 我们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到极致,岂能因一点难处便惜身保命。 既有阴煞泉眼在此,可养炼法器,如何可以错过。 至于日后不祥,我素来不信这个,即便真有,我自当一力承担。” 金猊猿听到这番话,眉眼一凝,低头认真的自省起来。 他知道自己内心中,确实抱着一种侥幸或者理想化的情绪,又或者说寄希望于别人谋略低自己一等,而自己可以运筹帷幄。 其实认真的想一想,自己要真有这份能力,大有和尚哪里会死在危鸟之山。 “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被季明这么一说,金猊猿的毛脸上微有燥热,自己爱显圣人前,可是做起事情似乎总是顾头不顾腚。 季明见金猊猿总算想通几分,理解自己所虑,便将目光放在池塘之上,这...可是他一切开始之地。 几番故地重游,季明都有不一样的感受,而这一次的感受却是格外喜悦。 季明心神沉入灵台方寸中的宝眼内,其开始震颤起来,而在池内的灵机,轻而易举的被引调上来。 “他真可以做到?” 听是一回事,但真正见识,又是另外一回事。 阴煞引调之事,未有听闻,这无疑是刷新了金猊猿的认知,甚至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孤陋寡闻了。 “金猊兄弟!” 季明吐出攒心珠,喊道。 “放心。”金猊猿严肃的回应一声,作为地祇的权柄渗入池水之中,借助水的介质,透到另一个界层。 这里界层低于现世,如朝上看去,依稀可见现世的光景。 一条微弱的地脉在这里游走,它看上去就好似一条灰泥大蚯。 再仔细看去,这一条地脉有始无终,而其之起始,源自于黎岭之下的,极其遥远处的地龙大脉。 凡兰荫方内,诸山下的地脉基本上皆始于那一条地龙。 在地脉之内,有丝丝缕缕的灰气上浮,被某种力量硬生生的给扯了上去,看得金猊猿头皮一麻。 知道得越多,便也更知道敬畏啊! 他自池水介质渗透下的权柄,化作根根长索,顺着上浮的阴煞灵机,探入到地脉之内,一阵的搅动。 季明在岸上看着,引调阴煞灵机只需宝眼施为,根本不用他费心。 在池波上的金猊猿,正专注的帮他抽出地脉内的阴煞泉眼,季明的心中不由得感叹了起来。 自己此举或有釜底抽薪,临泽而渔之嫌,可千鸟之林,不如一鸟在手,况且这个机会实在难得。 金猊猿作为横山周遭的河川地祇,这山麓下的一方池塘正在其权属之内,请他帮忙正是术有专攻。 “找到了!” 金猊猿忽然说道。 “好。”季明大喜,将攒心珠一下祭出,落下池水之内。 在地脉内,探入其中的几根长索,已缠紧了那一口阴煞泉眼,一下子绷得笔直,使劲扯动起来。 “吱吱~” 金猊猿口中发出几声急促的怪叫,盘坐在池波上的身子,猛得下沉几分,浸在水里。 “去!” 他睁开眼睛,一把扯下胸口的赤金盘鲤珞樱圈,掷在水中。 那珞樱圈一入水下,“砰”得一声解开,霎时间分作三条赤金大鲤,在水下旋转着潜游了下去。 三条赤金大鲤一钻,鱼首钻入无形的套索内,接着使劲的向上游去。 它们好似水下的烈马一般,套着索,扯着后面的长索,一点点的将地脉中的阴煞泉眼给拉上来。 季明见金猊猿鼻尖冒汗,双腿及其腰部已整个沉在水下,便知这抽取泉眼实施起来,难度比想象中的更大。 在季明背后,三根令旗飞起,插在四周,灵机一引,三条水鲤精魄入水下潜。 金猊猿眼神一动,明白蜈蚣兄弟的意图,手掌一拨,拉扯泉眼的另外几根长索末端,便套在水鲤精魄上。 忽然,那大泥蚯似的地脉吃痛一般,往着横山下钻探了过去。 在季明脚下的土地微微的震动起来,这让季明想起一个词——地龙翻身。 虽说这震感远称不上地龙翻身,但足够让季明心惊,而在心惊之下是一种喜意,这恰恰证明阴煞泉眼的价值。 “它想要逃走!”金猊猿脸色骤变,大喊道:“要是让他逃到横山之下,必然会惊动博泥公的。” “稳住。” 季明强自镇定下来,说道。 金猊猿见季明神色中毫无惧意,不由得被其情绪所感染,逐渐的镇定下来,呼吸也重归于平稳。 接着紧咬牙梆,集中精神于一念中,催运自身权柄所化的根根长索,竭尽全力的拉动阴煞泉眼。 在赤金大鲤,还有水鲤精魄的辅助下,那一口泉眼终是被扯出地脉内,拉到了现世的池水之中。 被投在池内的白骨攒心珠,直接撞上那一口阴煞泉眼,将其收纳在珠内,锁住内中的阴煞之气。 “呼~” 金猊猿精神一松,爬上水岸,仰倒在杂草中,胸口剧烈起伏着。 正在这时,池下有光透出,不是正常的光,更非灵光,而是阴绿、碧森的阴光,自水下透了出来。 “宝光?!” 所谓有灵则宝,无灵则器,这器生光彩,正是成为宝器的一个征兆。 “有风?” 金猊猿抬起手掌,清晰的感受到吹拂在毛脸上,掌上的风。 这股风冰冰凉凉的,只是一会儿,他整个脸都冻得打颤,再看那池上,阴绿的水光中,有股煞风来回刮着。 “这要是再经由骨舍利开光,恐怕不比我的珞樱圈...差了。” 第67章 秃笔,逞凶狂 水中的白骨攒心珠滴溜溜的飞了出来,相比较刚才,其已长至龙眼大小,碧青一色。 阴森的绿光撒照在池水上,衬得这里似个妖土魔境一般。 黑漆漆的煞风呼啸着,将池波高高推起,又重重摔下,只是几个呼吸,这池面已经结有一层薄冰。 季明看得两眼发直,不敢相信这是他的白骨攒心珠。 “好宝贝!”季明一个抬手,池上乱转的白骨攒心珠落入手中,差点没握住,暗道:“沉了许多!” 这白骨攒心珠比先前沉了何止数倍,拿在手里像是拿了一颗铁球,直接丢出去怕是能砸死個人。 金猊猿喘着粗气,似乎状态还没恢复过来,他凑在季明的长手边,使劲瞅着发散宝光的攒心珠。 “这珠子...” 他瞅了许久,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评价,“还不错。” “自然。” 季明一句话让金猊猿的喘气更急一分,而后只听季明再道:“只是比之你的珞樱圈还是大有不如。” 金猊猿点头赞同道:“你这话倒是极为中肯。” 季明清楚金猊猿两大法器中,相较于从兄长淘汰下来的分浪刀,自是一手的珞樱圈更为利害一点。 只是这利害体现在守御上,对于热爱近身斗法的金猊猿而言,自是远不及他的分浪刀用得顺手。 “不过...”季明话头一转,让金猊猿的心再提了上来。 “不过什么?” “不过我这珠子要是再以骨舍利开光,怕是比你珞樱圈也不差了。 如果再好生的祭炼一番,或许可以生出一点灵性,运转如意,届时便是超你一筹了。” “啊~” 金猊猿大叫一声,急得抓耳捞腮起来。 蜈蚣兄弟法器差,他心里挺不是滋味;蜈蚣兄弟法器好,他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他一把摘下脖上的赤金盘鲤珞樱圈,丢到季明的怀中,急切说道:“我把这圈子给你,你告诉我这珠子的炼宝决,我定要炼个更好的。” 季明拿着圈子,没想到金猊猿这般不禁逗,失笑道:“金猊兄弟,宝决而已,伱我兄弟,何须如此俗套。” 说着,将这圈子重新戴回金猊猿的...脖上。 季明收回双手,扯了扯身上的袈裟,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唉,我这...” 金猊猿心里热乎乎的,自打结识这蜈蚣兄弟,才知世间义气可暖己心。 季明将炼宝决口传了一遍,金猊猿正色细听。 即使他是河伯之子,所学的法决也是十分有限的,因而更是知道这一炼宝诀所代表的巨大价值。 毕竟苍天下的道脉一直崇尚于...法不轻传,术不轻授。 “再过几日,我要去往一处地方,为法器开光做准备,你...可要同去?” 金猊猿面有意动之色,但是转念一想,这开光关乎法器具体的妙用之法,实在不宜为外人所看破。 “算了,我水舍还有要事,就不随你同去。” “也好。”季明知道金猊猿心中顾虑,对方能考虑到这一处,实为真兄弟。 ............... 在同金猊猿分别后,季明一直在这里待到天黑,接着才开始舒展薄翼,朝着秃笔峰的方向飞去。 在将阴煞泉眼纳入白骨攒心珠后,季明后面的计划就是先开光,后祭炼,稳扎稳打,方得真宝。 开光自有骨舍利,而祭炼却需一大笔的财宝。 这一笔财宝从何处去取,季明在一番思索之后,感觉这一件事情还得是应在大有和尚的身上。 在那峰上禅院,自大有僧死后,再没一个可以出来挑大梁的,毕竟横山一带的散人左道中,能出个大有僧,已是佛法有兆。 他此时取些财宝,便如探囊取物一般。 正所谓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那大有僧若是阴土下有知,想来也是不会太过怪罪于他的。 约莫半刻时,季明才兜兜转转的落在秃笔峰的左近处,在这里他忽然想到一事。 貌似在这横山内外,包括狐社、博泥公基本都被他薅过一遍了。 现在唯一的,秃笔峰上的禅院,也即将遭受他的“毒手”。 自己这雁过拔毛的性子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不过这没有办法,山精野怪一个,只能精打细算了。 想来等自己将来阔了,这性子当大有好转。 三个牌位被纳袋吐出,季明对三个小鬼细细交待一番,“重点搬运那峰上的七宝之物,别管其它的。” “呜~” 三鬼自牌中哭嚎着,不敢深入峰中。 “别怕。”季明拿出仅有的三张符食,道:“待会儿我会在峰上大闹一场,吸引注意,你等借机行事。” “呜呜~” 三鬼还在叫唤,仍有顾虑。 季明面色一沉,托着珠子,微微一举。 这珠内隐有一口漩涡流转,一股股煞风自珠中喷了出来,吹打在牌位中的三鬼身上。 三道阴影流出,在地上扭曲抽搐,不住的哭嚎。 季明未止煞风,一直托举着碧珠,看着被煞风折磨的三鬼,势必要在其身上留下恐惧的种子。 若说先前是以利驱使,那现在就该是以力降服。 “答应给你们符食那是因为我一直信奉劳有所得,可我要是不给,那也有的是办法治服你们三个。” “呜~” 三鬼虚弱的回应,服帖顺从至极,立即乘着阴风飘向秃笔峰上。 季明托着攒心珠,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将珠子小心的含在口器内,却是不敢再吞咽下去了。 在飞上峰头后,可见一云气环绕,古木环聚的禅院,其建在峰头之上,仿佛是仙佛的居所一般。 院前有道,蜿蜒曲折,绕峰而下,其尽头处,有一古朴的山门,门上刻着“兰荫深处”四个大字。 这字体遒劲有力,透露出深深的禅意。 季明盘绕一圈后,未曾降下去,而是运起白骨攒心珠,穿过重重的云气落下,定悬在禅院之上。 阴绿的光自珠内照耀,落在飞檐顶瓦之上,透过窗棂照入诸舍中。 一时间,漆黑院内,点点烛火亮起,巡寺的僧众们更是举火而至,看着那院上悬照的碧珠,吓得腿脚不稳。 为首的僧人冷静的喊道:“快去请众檀越。” 秃笔峰上的左道散人极多,其中不乏二境中的好手,只要召集他们聚在一处,定然可抵御外敌。 院内挂单的通寮内有声音传出,“大有师傅生前于我等有庇护大恩,此值禅院危难之刻,我岂能坐视不理。” “没错!” 附和之声四起。 “正该报答大恩。” “和尚莫怕,我来助你。” “......” 巡夜僧头抱拳一抬,往日还觉得这些散人养在院里,徒耗许多粮食,扰佛法清净,现在只觉惭愧。 “好...” 他正待开口,便感受到呼啸的煞风,掀翻瓦片,吹倒灵幡,体内的热血都好似被吹凉了。 那顶上,还在悬挂的妖珠顶上,云头处探下一个蜈蚣头节,一节节的身子在云气内飞舞,犹如龙蛇之影。 “盘岵大山的飞蜈仙!” 不知谁喊了一声,一道道身影翻过高墙,朝着山道下奔逃了去。 季明心念一动,白骨攒心珠“刷”的一声,划出一道线光,下一秒自山道上的一道道身影中飞过。 一个个身影栽倒下去,横七竖八的倒在道上,还有的摔出道外悬崖,个个的心窝上都露出龙眼大小的血洞。 “蜈仙来食人了!” “别散开,待看清其真形再说。” “哪个有法器符纸的,先施展出来顶上。” 在偌大的禅院内,那个推倒火烛,这个翻上墙柱,急躁躁一团,乱糟糟一处,谁都不认识谁了。 季明扭动一节节长身,盘在云中,露出飞翼,眼内精光大冒。 有道是:‘百足之心死不僵,毒液藏锋翼轻狂。横行云头无所顾,翻山越岭逞凶狂。一朝得遇阴珠成,方知天高可放肆。修行路上多险阻,高歌猛进赴危山。’ 第68章 乱滩,杂流修 某间寮房内,三五个散人旁门聚在此处,几乎是清一色的二境中人。 “不出去?”一在院内挂单的大和尚横卧在榻,懒洋洋的说道:“咱们此举是否有些丢了面皮。” 一髯道人半眯眼睛,冷笑不断道:“大有僧都死了,这满院的和尚还有哪个值得施以恩义人情的。” “不去,不去,天太黑,雾太重,看不真切,谁爱去谁去。”另一散人抱着个酒葫芦,打着哈欠道。 三個童子围在一女子身边,小声问道:“梅姐姐,他们是怕了外面的妖怪?” 髯道人冲着三童子眼睛一瞪,“娃娃们,教你个乖,出门在外,遇着的不一定是精怪,还可能是仙家座驾,外道护法。” “我明白了。”一个童子恍然的点了点头,接着赶紧躲在女子身后,大声喊着:“你就是怕得罪人!” “哈哈~”髯道人没有生气,反而抚须大笑,道:“好聪明的娃娃,我就是怕得罪人,怕得要死啊!哈哈...” 髯道人这样子反而让童子们害怕起来,一个个噤声不语。 大和尚听着房外的吵闹声,看向抱着酒葫芦的散人,不耐烦的问道:“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那散人打了个酒嗝道:“死得都是些个养气一境的,还有些个不入流的左道。” “所以上面那个是有目的性的杀人,意在使禅院内生乱。”髯道人闭目猜测的道:“难道是为了剩下的那颗骨舍利?” 大和尚摸了摸肥腻的下巴,摇头沉吟片刻,道:“不像!” “天太黑,雾太重,再等等,再...等等。”散人再度抱起酒葫芦,假寐起来,只两耳在动着,细听外界声音。 “声音停了。” 那散人忽然说道。 “谁出去看看?”髯道人盯着被童子们簇拥的女子,抚须道:“要不张娘子去瞧瞧,你是神婆弟子、盘岵门人,万一那飞蜈是同门所放,你也好替我等说项。” “是啊!” 在一旁,两个神婆弟子纷纷附和着,说道:“你身上定有师傅所赐宝贝,现在也该去担些责任了。” 张娘子嘴角上扬,眉眼里尽是笑意。 “你要看宝贝是吗?”她那手臂一伸,仿若无骨似的,一下伸长到了出声的神婆弟子跟前,狠狠拿住其脸面。 在她的掌肉内,一条蜈蚣蠕动着,探出血口,爬进那弟子的眼窝里,死死的抱住眼球。 那神婆弟子捂着眼睛,额头冒汗,忍着疼痛哆嗦的说道:“秘蛇身,伱竟是兼修了第二门密功。” “啪”的一声,房门忽然大开,有僧头在外如金刚怒视。 “果是些左道杂流,养不熟的豺狼,只知躲在一处自保,丝毫不顾师傅生前...” 僧头急怒之间,却见髯道人哈哈大笑起来,不由一愣,下一刻一抹刀光无征兆的在脖上一带,将大好颅首带去。 “素来不拭心台,只爱杀人割首。” 髯道人抚须说着,恰在此时一道阴绿冷光带着呼啸的煞风照来,直将他照得个全身上下纤毫毕现。 髯道人抚须的动作一顿,嘴唇轻抿,旁边几个瞬间如临大敌,不敢乱动,许久才见光中碧珠飞去。 禅院之上,季明大闹一番,不见一个炼气二境的出来斩妖除魔,原来都是躲在了一处寮房之内。 季明在云气中腾飞一阵,多少明白那些人的心思,到底是长了颗人心,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怕是要等摸清自己虚实,才敢从房中出来 现在一方面自己的确造成大乱,给三鬼搬财创造了有利条件。 而这另一方面,自己还想在禅院内找个落单的散人二境练练手,称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似赤意郎君、温道玉那样的,自是不敢轻易斗法,唯有这散人有勇力,而无真法,是个练手的绝佳对象。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季明运起煞风,将禅院内将起的火势吹灭,将几个趁火打劫的小贼给打杀了去。 毕竟稍后的开光,还需大有僧的骨舍利。 若禅院因他取财而烧毁,怕是这骨舍利有灵,不能如他所愿了。 待火势熄灭,季明便不作停留,收起攒心珠便飞离。 接下来,下一站——狐社。 ............... 横山中,狐社墓群。 在这里已是杂草丛生,荆棘遍布,歪七扭八的碑石随处可见。 破烂的尸衣碎片露在土中,随风吹动的破旧幡旗斜插在坟边,它们似在无声诉说着这里的荒芜。 一些散落的骸骨暴露在土堆之外,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偶尔有飞虫停在上面,发出细微嗡鸣。 一座异形怪状的焦黑尸坛矗立在此地,其早已半塌下去,大量骨灰渗在土里,形成大片黑灰污迹。 季明托着珠子,飞来此地。 在这里,狐社幻术的痕迹已开始消散,墓群在林中若隐若现,造成了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的奇景。 季明小心的在社里社外飞了一圈,就怕遇着在篙里考完试的胡图儿,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确定这里没有人狐足迹,这才将牌位放在地上,不一会儿,有阴风刮来珠宝,须臾间便堆成小堆。 三鬼在阴风中飘忽不定,似乎累得不清,即便如此也不敢同季明索求回报。 “给!” 季明拿出那三道符食,灵机一引,符食化火,接着三鬼凑过来将火气细细吸入,享受极了。 “存货不多了啊。” 季明在墓群内逛了一圈,这里的很多尸骨都是他上一次起坛时挑捡剩下的,尸身品质都不是很高。 现在只能将就着用了,一时半刻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 不对,还有一个地方,那白骨娘子身陨之所在,那地方...很久远的记忆了,还是上一世的记忆。 季明决定换个地方,只是这里也不能浪费。 于是架起节身上的两排镰足,将一颗颗尸骨的颅骨给挑起勾住。 “走!” 收集了一堆的颅首,季明招呼着三鬼将财宝给他搬运到另外一处地界,刚刚吃饱的三鬼低呜着干起活来。 在河畔乱滩之地,密林遮日所在,季明飞落了下来,他这振翅飞行已是越来越顺,越来越快了。 这地方他只和鼠四来过一次而已,还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就被一道天雷给惊走了。 林中昏暗,遮蔽天日的枝桠交错盘结,生生的没能漏下一点阳光,他已经捕捉到了丝丝缕缕的阴气。 曾听鼠四说过,这里常有弃婴飘至,被白骨娘子所收集,欲要祭练成一件旁门法器。 “有光!” 走了一阵子,忽见一束阳光在前面打下,在昏暗中散开。 待走近一看,光下有一浅浅的焦坑,坑内散落了些碎骨,季明在其中捡起一根指骨,这应白骨娘子雷劈所遗。 一阵阴风自地上刮来,吹起许多腐叶,这风声落在季明耳里,成了孩童的笑声。 “咯咯咯~” 笑声清脆,带着天真无邪的纯净,却让季明更加紧张。 他循着阴风起始之所,见到了三四座堆垒的尸骨小塔。 塔身呈现三角锥体,由一个个风干枯朽,环抱双膝的婴尸堆叠构成,在塔顶尸婴都被贴有符纸。 “咯咯咯~” “你是来看我的吗?” “来看我的。” “是我。” “快点...看我。” 天真的童音开始变得如魔音一般,声线低沉粗糙,最后甚至开始命令季明。 那股阴风变作狂风,疯狂的掀动尸塔上的明黄色符纸。 这些被弃婴灵试图吹开符纸,从而解放自我,将涉足此地的蜈蚣精怪化作同它们一样的存在。 “好好好!” 季明托举起白骨攒心珠,笑道:“好孩子,别急,爷爷我这就来一个个的看。” 第69章 银轮,烟波庵 攒心珠祭出,阴光普照过去,将几座尸塔笼罩,其中婴灵霎时止声。 季明走在小塔之中,将符纸一一的撕扯下来,小心的收在纳袋内。 这符纸威能已然大失,不然几个婴灵小鬼如何能扇使阴风吹动它,季明猜测符纸该是源自那降下天雷的大修。 虽不知其根底,但天下的雷法少有,能有一手雷法的,那这符纸定然也是不俗,日后若有机会习练符法,当可临摹一二。 第三次起坛,已是驾轻就熟,片刻便将其搭好。 拿出那一颗骨舍利,季明对着它好声好气的说道:“大有僧,我虽在院中取财,可未伤你僧众,若舍利有灵,可莫要怪在我这里。 你为了个道德名声,尽收些左道杂流。 生前还好,死后便是灾殃,再过些时日,怕是给你鸠占鹊巢了去,我帮你清理一番,如你有灵,正该感谢我。” 季明碎碎念了好一阵子,这才将骨舍利置于坛上。 此刻,三鬼已将财宝搬运过来,季明托着白骨攒心珠,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他开光且祭练后的样子。 “来,帮我摇旗助威。” 季明将三支令旗抛给三鬼,吩咐道。 “轰”得一声,尸坛起火,季明迈起百足,踩着颅骨小阶,爬上尸坛,掀起阴风,火势顷刻升起。 在火中,那骨舍利愈发的晶莹,内里有团热光透出。 当季明的灵机渗入其中,耳边霎时响起了宏大的禅唱梵音。 在飘忽的灰白阴火中,季明仿佛看到一古刹禅堂内。在那香气缭绕堂中,有僧人背对他,微微佝偻着禅唱。 “唵,咧达,阿瓦达,啃都哈,嗦撒...” 禅唱经文将季明心神扯到火景内,扯到了那僧人的背后,一阵轻风吹过,堂内的烛光晃动起来。 被风吹动的僧袍下,凸显出骨骼的形状。 “吾心有大愿,当弘扬禅门佛法,证得外道之果,汝可否接吾等佛法,为吾等佛弟子...” “吾等?”季明心中念头刚闪过,便见禅堂大变,如初春融雪般消消化去,恐怖外景开始展露。 只见累累髑髅积出岭山,根根挂皮的三丈脊柱似木又似幡,头皮铺作坡草,腐肉囤成烂泥,一摩崖石刻显露在其中,上有「尸陀林之坛」五个古篆大字。 披僧服的骷髅双手合十,再道:“佛弟子,来受大愿。” “多久?” 季明犹豫的问道。 那骷髅僧未曾遇到这样的情况,每一個借用舍利佛法的,无一不是应承,要不就是果断拒绝,主动提问倒是第一次。 “我得当多久的佛弟子?” 季明再问。 “今生今世!” “好。” 季明定下心来,他倒不怕这骷髅僧诓他。 此地虽有恐怖外景,却是应和佛家恐怖观想之意,乃是正宗佛法。 而这骷髅僧或为某个佛门神真的一点念头,受到骨舍利内的愿力引化至此。 他刚一回应,心神立马退出。 骨舍利在火中溶解,流入白骨攒心珠内,二者眨眼间便已是浑然一体,骨珠更是呈现琉璃一色。 在澄净透明的珠内,漩涡状的阴煞泉眼如同蛛丝结网一般,慢慢的结织出一抹银光,这个过程极其缓慢。 “快,炼宝!” 季明在火坛上一扭身子,转头对摇旗的三鬼喊道。 一捧捧的金珠,一块块的银锭,各色玉石等等,一一抛入火坛中,季明开始以宝光气炼法祭练白骨攒心珠。 各色宝气化入珠中,银光渐成轮状。 许久之后,季明才小心的托起珠子,迄今为止,他在这珠子上费的心血,怕是比那宝眼还多了。 “值了! 值了!” 他沉浸在珠内的那轮银光中,心念一动,珠子立马化去,内里的银光乍现出来,凝出一面圆光。 季明左右看着,准备找个活物试宝。 只是这乱滩密林,阴气深重,为野兽所避,更没半个活物存在,他只好将目光放在三鬼的身上。 三鬼哪受得了他这眼神,竟是抓起地上牌位,便要溜之大吉。季明也没去追,只将银面圆光隔空那么一照。 三鬼被照影于圆光内,只觉这阴身内竟有生前的心悸感。 “我问你们,人无心即死,鬼无心可活乎?” 三鬼呜呜的叫着,又折返回来,将牌位恭敬的放在坛前,季明扶在坛上,指头在火中敲打燃烧的骨头。 “哈~” 季明忽然倒吸一口气,阴风掀起三个牌位,直接落入火坛中。 “来,我来给伱们换个存身的地方。” 说罢,三面水蓝令旗飞上坛,季明利用剩下的一点财宝,将令旗祭练一番,并将三鬼纳入其中。 “此间事了,该去寻我那兄弟,让他瞧瞧我这宝贝。” 季明一节节长身在坛上飞腾,越发的有一种腾龙飞升之势,或许这便是气势凭力起,宝相自心生。 ......... 危鸟之山,烟波庵内。 客居此庵中的温道玉,一身的伤势已是大好。 不过他却未曾第一时间去信邀约,而是花了一周时间,于庵内诵经,以谢南斗六星中的牡生星君赐法疗伤。 接着,又花了三天,同庵主论道。 于温道玉自己而言,天人的事情是很重要,却是公事,自己的道业更加重要,此为私事。 舍私为公,他还没那么大的觉悟。 在烟波庵内的白云上真乃是是少有的异类得道、清净修者,能同他谈上一两句,对他绝对是大有裨益。 这一日,他同白云上真不知不觉聊到甲岚蛇的身上。 上真道:“西南之地,历来有蛇仙崇拜的习俗,许多寨村内,更是自称蛇种,每至节日必竖旗祀蛇。 后盘岵大山在那黎岭深处立下山门,囊括蛇仙于门中五仙之内,此类崇拜祭祀之风才有所衰减。 那甲岚蛇本是黎岭内的一条异蛇,灵性颇重,暗受土寨祭祀,因不愿为盘岵门人所炼,便一路潜至危鸟山内。” “如此说来,也是条要强的蛇...仙?” “甚要强!”上真手执尘尾,摇头笑道:“其初来此地,便大肆采补,引来了方中太平分坛中的道民。” 温道玉脸上一热,他虽是鹤观弟子,也知晓此方分坛中的混账事情,总之就一句话“收钱办事,无拘于人妖。” 若非这一分坛真的是烂到了根子里,他鹤观和四悲云寺无论无何插足不了这一块肥肉的。 如今只待观才洞战场大胜,将黎岭同兰荫方之间的关隘截断,此后便可瓜分兰荫方内的资源了。 “他又是如何当上山鬼?” 要知道白云上真常居此山内,那便如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何况还是一个可监理大山的山鬼。 上真道出其中缘由。 “一来,他早晚吞吐山雾,可结成我这庵外岚霞之气,可供我法术修炼。 这二来嘛,此蛇已成气候,二百多年的修为,还有山下阴土的加持,除非寻来克制之物,否则...” “克制之物!” 温道玉眼内精光一闪,看向蒲团上仙风道骨的白云上真,当即作揖的道:“多谢上真指点。” “呵呵!” 上真笑而不语。 第70章 克星,赴危山 那日同上真谈话后,温道玉便去信两封。 为何是两封,因赤意郎君便在左近山中,专候他疗伤功成,而金猊猿水舍在附近河川内,自然可差阴吏送得。 唯有那飞蜈蚣,不知居在哪座“名山”,只好让金猊猿代为通知。 第一个抵达约定地点的,不出意外就是赤意郎君。 这一位实在谨慎得很,在抵达附近后,先是派遣五仙过来侦查一番,而后才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每次见到由那对狭长眼眸,薄而紧绷的嘴唇,高挺且直的鼻梁所构成的脸庞,总能给他以巨大的压迫感。 “我到底怕什么? 大家都为炼气境界,他不过比我走得远一些,也走得...妙一些。” 赤意郎君扫了温道玉一眼,尤其是那一双腿,先前几乎快残了的腿,现在已是完好如初,那位南斗星君莫不真是眷顾他。 “他们什么时候来?” 赤意郎君的口气好似使唤盘岵内的下属一般,他这久居上位的性子早已经养成,丝毫未觉不妥。 “我给金猊河君去信已有半日,只是我等还得等金猊河君通知那飞蜈蚣,怕是得耽搁些时日了。” “不急!” 听到飞蜈,赤意郎君显得很有耐心。 温道玉笃定的问道:“郎君可是欲要降服那飞蜈?!” 赤意郎君眉头一凝,他讨厌试探性的无效沟通,沉声道:“少废话,有事就说。” 即使周围没人,温道玉也感到脸上发烫,他还没遇到这般不给自己面子,连话都不愿意接的人。 忍着不适,温道玉硬挤个笑容。 “咱们此次的行动,十之八九要同那山鬼·甲岚蛇做过一场,为了防患于未然,我们必须采取...” 赤意郎君打断的道:“给你八个字,将事情说清楚。” “降服飞蜈,炼为杀招。” 听了这八個字,赤意郎君才舒缓眉头,示意温道玉继续说下去。 “飞蜈喜食蛇脑,专克蛇仙,这一点你这个盘岵真传不会不知道吧!” “你们...太平山已经在研究这些了?” 温道玉微微仰头,俯视着赤意郎君,感觉自己逐渐的占据对话中的上风。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斗法,尤其是两宗斗法是极其严肃的,极其暴力的事情。 如未有万全准备,我太平山如何敢悍然开战。 你不会以为我们只凭个正道名头,把持着西南喉舌,有着地仙坐镇,南斗庇护,就敢肆意耍横吧!” 赤意郎君呼吸略重一分,他知道温道玉是对的。 尽管太平山已是正道之一,把持着西南喉舌,有着地仙坐镇,南斗六星庇护,但还是为了观才洞之战研制出解木针这等化毒之物。 听对方意思,似乎还在研究针对五仙的克制之法,这实在是...太过一丝不苟了,就像一个精密运行的庞大机关。 温道玉喜欢赤意郎君现在这个表情,不那么让他感到压力了。 无论赤意郎君在盘岵大山内如何的天才,有着怎样的辉煌过往,可在苍天正道下,也唯有蛰伏。 “若是斗战一起,那飞蜈蚣或为制胜之机,所以要么同那飞蜈精合作,要么我们主动将他炼化。 相比于前者,我更倾向于后一选择,而你是这方面的行家,我...需要你来做最后的决定。” “他的灵性很强,观其言行举止,已是炼得一颗人心,距离「幻形」大成,不过灵机炼形的火候。 这样的蜈仙需要以利为引,以情为导,再以力摧折,如此日搓月磨,方可真正降服。 否则,就算制服一时,于我日后修行无益。” 温道玉忽略其它,只听了个未曾幻形大成。 妖类幻形大体同修士第一步「炼精化气」对等,而其蜕形大致上可等同于第二步「炼气化神」了。 他和赤意郎君都是炼精化气中炼气二境的,尤其是赤意郎君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即使太平山上,也只寥寥几人可媲美于他。 “制服一时,却是够用了。” 温道玉说着,俨然一副主导者的模样。 赤意郎君笑着点了点头,那狭长的眼眸半眯着,好似危险的毒蛇在进攻前卷曲身体,隐藏目的一样。 正在这时,天上有呼呼的风声,定睛一看,一道惹眼的“妖风”自山麓下吹来,在二人的面前落定。 黑色“妖风”消去,露出穿戴乌鳞甲胄的金猊猿,还有盘在其腰肩上的飞蜈。 远远看去,这二者的气息竟好似浑然一体般,那种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好似两头妖魔将要扑击。 温道玉悄悄吞咽了一口唾液,肌肉不自觉的紧绷起来,下意识的去看赤意郎君,竟发现他同自己一般无二。 金猊猿双手搭扶在腰间分浪刀上,见着如临大敌的两人,心中得意非常。 “我金猊儿执刀,蜈蚣兄弟托珠,此方内还有何人可挡?!” 一想到此节,金猊猿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快意,肆意的大笑起来,大步流星的朝着那两个人走去。 “伱...” 金猊猿视线略过刚开口的温道玉,郑重的看向赤意郎君,道:“且看着,此去山鬼处,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冲锋在前。” 赤意郎君眼中隐有笑意,道:“我...期待着。” “蜈蚣兄弟,咱们走。” 薄翼一展,嗡鸣声响起,盘在腰背两肩的节足勾住猿身,逐渐升空,黑色阴风在金猊猿体表外旋绕刮起,半遮身影。 金猿猴环抱双臂,深觉此次显圣已至往昔巅峰,怕是将来也难超此次。 山瀑之下,深潭之中,季明带着金猊猿飞来这里,温道玉和赤意郎君紧随而至,过山峦如履平地。 季明头部一转,看向那一位温道玉,这位似乎总有意无意看向他。 赤意郎君他还能理解,毕竟自己飞蜈血脉难得,契合其五仙养炼的修行,这温道玉对自己有何目的? 含在口中的白骨攒心珠忍不住微微一动,要不是因为眼前大事,绝对要逼问这厮一番。 按照苍天下的逻辑,一个修士频繁的打量一头精怪,四成几率是看上精怪身上的材料,三成几率是要降服成坐骑,还有三成是准备斩妖除魔了。 “此地山鬼,出来说话。” 金猿猴这一次也不下水,只在潭上喊着,喊了许久不见回应,觉得面上些许挂不住,便施了个避水诀。 只见潭水中泛起涟漪来,接着那一圈圈涟漪将水体从中间推向了两边,整个中间立刻凹陷下去。 不过片刻,深潭变作深井,下面的小琉璃塔、塔前石幢、金顶静舍,及其南蛇绕身柱等一一的暴露出来。 温道玉看了金猊猿一眼,心道:“要是在其辖管的河川内,怕是这避水决还能再增几分的威能。 这些个山川精灵,真是得天独厚,可惜不识天数。” “他好像...不在家?” 金猊猿忽然说道。 一时间,大家齐齐的朝着那潭下的华美庄严的建筑看去,不知谁说了一句,“里面定有宝贝。” 第71章 仓厕,勾心急 温道玉看了一眼蜈蚣兄弟一眼,他知自家兄弟日子过得精穷,快到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的地步了。 不过此刻当着外人的面,如何能说这般落面的言语。 季明回看了金猊猿一眼,眼神只传递一个意思“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这话在理!” 赤意郎君向来是实用主义,他思量自己大概率要同甲岚蛇撕破脸面,何必作个善客上门的姿态。 温道玉同样颔首,表示赞同。 他知道待此方内整顿,似甲岚蛇这等还保留阴土权属的山鬼,大概率将会被清算,与其便宜了执行清算的总坛道士,那还不如便宜了他。 “不行!”金猊猿执拗的摇头,“左邻右舍的,难抹此等面皮,万一交涉顺利,之后我等如何收场?!” “金猊兄弟高义,却是我失了考虑。” 在外人的面前,季明自是要给金猊猿撑足场面,万万不可因小失大。 赤意郎君没有说话,似乎默认了一般,并且同温道玉隐晦的对视了一眼,后者知道...正戏来了。 温道玉心里斟酌一番,道:“不知蜈蚣兄弟可听过尸解重修一事?” 季明闻言心头一紧,尸解已经涉及第二形「蜕形」中的关窍,旨在蜕去自身妖形,还魂于人体。 温道玉此刻提及尸解,到底意欲何为? “蜈蚣兄弟要是再往上一步,总得寻个寄身之所,求法之地,若是一直流落山野,总归有碍道业。 遍观兰荫方周遭,未有如盘岵大山般的道场,那山门内五仙群聚,共拜星斗,实在是你的最佳栖身之所。” 此刻,赤意郎君适时开口,道:“待你尸解后,我必引渡门内,助你成为门中真传,共修真法。” 这两位真是...大言不惭。 季明心中感到好笑,蜕形中修到尸解地步,化入人道,起码已成一颗妖丹,这便好似人道第四境一般,足可横行一地。 危鸟之山中的白云上真,便是一個例子。 季明就是借这两人几个胆子,也不敢跑到那白云上真面前说出这一番引渡入门的鬼话来。 不过这事情透露给季明一个信息,这两位定然窥见自己根底,知晓自己虽然言行如人一般,可却是山野精怪一个,不然何故说出这番夸大之词,以栖身求法来引诱他。 “金猊兄弟你怎么看?” “啊!我...”金猊猿没曾想到季明会问询他的意见,一时间感到些许压力,他尽量客观的看待这件事。 “听闻赤意郎君已是炼气圆满,且借鉴着盘岵密功·秘蛇身,独创一门「意蛇火秘身」,而后完成密功次第升华法术的壮举,修成「火虺神变」这门妙术。” “你...” 赤意郎君眼皮一跳,他独创的意蛇火秘身为人所知,这并不意外,可火虺神变哪怕是门内,也只寥寥几人可知。 他早有听闻在山川地祇,故天妖魔这里,有着另一种互通有无的信探关系,看来传闻非是虚言。 金猊猿继续说着,“其为盘岵大山内,五仙老之一螣师公的真传,以其天资根底未来极有机会修成四境金丹。 不过如你归入其座下,大概率要被秘法操控,生死操于其手内。其中的取舍,真是万难衡量。” “五仙老?” 季明倒是知道一个天吴长老,自己这一世蜈种就是神婆花了好大人情,托请天吴长老的飞蜈仙配种得来的。 季明自是不愿归服于赤意郎君,一旦被其所控,身不由己之下,刚开光的攒心珠怕是都被其搜刮了去。 不过在即将面对甲岚蛇的局面上,又不可生硬的拒绝,只好先假意问询于金猊猿。 “抱歉...” 季明正要拒绝,却听到温道玉先一步开口,道:“不如蜈蚣兄弟先见识一下赤意郎的妙术,再做抉择。” “有意思。”季明一节节壳身扭动起来,自金猊猿身上脱离飞起,“看来二位是要强行降服我了。” 金猊猿的眼神一变,分浪刀微微拔出一寸,表明自己同季明站在一起的立场。 “误会...” 温道玉下意识开口,刚一说话便听到那蜈蚣精喊道:“当然是误会,在这搜寻天人的紧要关头,二位如何会做那火并内斗之事。” “棘手!” 温道玉心道。 自己的确有让赤意郎借演练妙术而行强炼之事,只要对方应下,自己再以一句真法不入外眼,便可将金猊猿引开。 没想到对方这般敏感,不,该称机警。 “不如温道玉伱来演练一番,我对当太平山的仙家灵伴,可比当盘岵大山的左道座驾好接受许多。” 这一番话出来,赤意郎君白净的面皮上,明显得黑了许多,心道:“当个坐骑伴宠还挑三拣四,还当出优越感了。” “这...不好,不好。”季明的话完全打乱了温道玉的节奏,他这鹤观之内可没有专门养炼蜈仙的秘法。 并且他明显感觉到对方这话,隐有拉踩之意图,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观那太平山上的守山灵兽、真人伴宠等等,都有专人伺候,灵果精米喂食,有机会还可跟随道官上天,闻听星君讲法,天女妙乐,搞得他都想当当。 “我只是鹤观分坛弟子...” “我曾听闻一句,宁为仓中鼠,莫当厕中鼠。” 这一句几乎是脱口而出,一下将赤意郎君整破防,身影迅速一闪,只听见地面急促的摩擦声响起。 “嘶~” 蛇声嘶鸣,一道猩红火线朝季明射来,半途被金猊猿手持分浪水刃挡下。 “滚!” 赤意郎君身形一定,他那自尾椎骨长出的蛇首之尾扎入土中,而后朝着碍事的金猊猿喊了一声。 金猊猿只觉身子一凉,不知何时在他的脚下已“长”出一条赤蛇,且飞速缠上乌鳞甲胄,下一秒整个被拽下土中。 一切的变化只在三五秒内,当金猊猿被拉入土中,赤意郎君身影再次“消失”,更准确的是高速挪移中。 季明盘在半空,身子缩成黄豆大小,一对毒钩“咔咔”的响着,大量毒液以气态形式喷出,遍布周遭十数米。 接着头上触角似鞭子乱舞,捕捉着空气中那因赤意郎君移动所产生的震动,从而确定他的位置。 “啪啪啪!” 急促鞭响声在周遭炸开,密密麻麻的“鞭影”打入毒雾中,只一瞬间将雾气打散,且朝着其中季明打去。 这是赤意郎君在高速移动中挥舞蛇首尾,以尾作长鞭,打得季明一个措手不及。 “再来! 力道再大一点。” 季明被罩在鞭影中,一身媲美精铁的壳体被打得砰砰作响,但对他产生不了一点伤害。 就在这时,季明明显感动一种冷意,那是一种从玩弄到认真的气息转变,打在壳上的力道变...弱了。 “柔劲!” 力道虽然变弱,可伤害却更大,劲力透过壳体直达内里。 季明两翼振动更足,脱离鞭影笼罩之所在,刮起一阵阴风卷携毒雾朝着周遭卷荡了开来。 “赤意郎君,玩闹该是点到为止了。”季明说道。 赤意郎君身影再次定住,没在出手攻击,看了一眼脱土而出,正坐在一边看戏的金猊猿,知道自己试探得差不多了。 这一次试探的结论是他不占据制空优势,起码短时间内,在不暴露自己底牌的情况之下,无法迅速的杀死对方。 当然,除非温道玉出手。 不过这个假设并不成立,他们的联合还远不及飞蜈和金猊猿的稳固,即使在控制飞蜈上有共识,但难以真正联手,放心交付后背。 “会有机会的。”赤意郎君暗道一声,嘴角轻轻上扬,气息似蛇一般缩敛下去,等待下一次的机会。 “如何?” 季明看向温道玉,却是不想放过对方,“可否给我这个机会,当个仓中鼠。” 第72章 交易,金霞岚 “鹤观不适合你?”温道玉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显然这句话不能让他人所信服。 “你是说俺兄弟配不上你鹤观?!”金猊猿当即变了脸色,将刀一甩,水刃卷开脚边半张草皮,配合着季明一唱一和的厉色道。 温道玉面色一苦,没想到他这个鹤观道徒,有朝一日竟被一野怪逼迫至此。 以这飞蜈野怪的警觉性,怕是之后再提及此等归降的话题,必然会引起极大反感和警惕,难道只有暂且合作一法。 他一边想着,一边说着:“非也,鹤观小福地内,一贯只能豢养灵鹤,要集其旧羽,制成丹头·羽散。 这就好比如盘岵大山内,多养炼五仙为代表的毒物,取其中百毒而炼制毒性丹头,以为大小周天修行,及其密功修炼之资材。” 温道玉如此的解释,季明倒是不好再咄咄逼人了。 灵鹤,其羽可制丹头·羽散,季明心中思量着,如果自己的转世梦行得通,倒可以将灵鹤作为备选之一。 “转世梦啊!” 季明心中一叹,要完成这一项壮举,其中必然还需多番试验,未来当是任重道远。 他再认真的看了一眼温道玉,这人惯是能屈能伸,先前给他黄粱枕也是,一旦落了下风,必是温顺得很。 温道玉岔开话题道:“现在看来,咱们只能守株待兔了!” 其余几个都没说话,温道玉也只当大家默认了一般,而后便是自顾自的走到一边打坐吐纳起来。 季明和金猊猿对视了一眼,二者在潭外一块陡岩旁稍作休整。 赤意郎君就地盘坐,蛇首之尾简单的缠在腰间,就好似一条赤玉般的束绦,这一种自然流露的贵气,再配合那线条分明且苍白的面庞,旁门公子的形象更加的深刻起来。 不得不说,这卖相衣品,郎君之名,真乃实至名归。 季明幻出长手长脚,盘坐在金猊猿一边,口器撕磨着,毒钩抖动,自己这形象只怕为历世最恶的一个了,就算将来怕是... “呸呸呸!” 季明低头吐了几下,生怕好的不灵,坏的灵。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家好似比耐心一般,坐定着不动,风吹不动,日晒不动,就这么一直坐着。 “飞蜈仙!” 背后有声音传来,那是身下土中钻出的蛇首。 再看那赤意郎君,依旧作入定状,其腰间缠尾已经解下,缩在袍摆下,应是悄悄钻入土中,延伸到了他这边。 “我是主君身边蛇侍,特意过来同你道几句体己话。” 金猊猿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眼神一动。季明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可以处理。 “说!” “主君的那条赤玉蜈蚣应是在你手中...” “不在。” “在不在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如果不想被他人养炼,那就应该发现且发挥出自己最大的价值。” “我的智慧?” “不,伱的种子,你的精华袋。 昔日赭熊洲天倾大方内,有蛟魔布种,终至一方基业,你难道不欲效仿之。” 赤玉般的蛇头低声细语的道:“放心,在酬劳这方面主君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季明相当的纠结,换做其他东西,只要对方酬劳给足,自己自无不可,可这极其私密的精华袋... 季明试图推销自己身上的其它产品,认真的说道:“其实我的蜈蚣灵毒也很有价值!” 赤蛇略有不耐,直接报出主君给出的酬劳,道:“一滴鸩星仙酒如何?” 这一开口,便是直击“要害”,让季明竟有种无从拒绝之感。 这所谓鸩星仙酒中的鸩指代传说中的毒鸟,而以此鸟羽毛所酿之酒,即使正道仙家饮之,也将是死星入身,命不久矣。 然而于毒物炼形而言,那便是大补之物。 如果季明饮下一杯,所产生的炼形功效或与那自博泥公处搜刮的百年赤参等同。 季明再三思索,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答应下来,所付出的绝不是一次精华,希望自己撑得住。 赤蛇满意点头,腹下蠕动着,蛇口内吐出一粒青豆,“此豆珠内存有一滴仙酒,你需以三十六袋精华交换。” “不行!”季明摇头,听到三十六袋自己腿都有点哆嗦了,“我虽说已成精怪,构造远胜愚虫凡体,可摆脱天性本能,自由的控制产出,可最多六袋,否则伤及本源。” “六袋如何能行,似你等异虫繁殖,本就是靠量取胜,方有一点几率从后代中寻得一两個有飞蜈血脉的。 要是你是天吴老身边那等的飞蜈伴虫,何须三十六袋,一两袋便足够了。” 季明一时竟然无法反驳,但是这个数目自己委实接受不了,于是便同这赤蛇当场讨价还价起来。 最终定在了二十这个数目,待此次行动后再作交易。 “兄弟!”金猊猿见季明的眼神不大对劲,有种屈辱中带着解脱的感觉,关切道:“有事咱们一同担着。” “没事。” 季明摆手,不欲谈论这话题,瞧着昏日落下,道:“这甲岚蛇何时得归?” 金猊猿挠了挠毛脸,“怪了,这老蛇向来在山中早晚吞吐岚气修行,从不懈怠,今日怎么见不到一点踪影。” 待日头彻底落下,繁星满天,一直到了子夜里,才出现了一点异样。 只见那潭水内,一股雾气自其中喷出,如同季明初见那甲岚蛇一般,潭前的四道身影立马警惕起来。 这雾同上次又有不同,内里隐隐攒射金霞,灿烂一片,晃得众人睁不开眼睛。 “这是霞岚!” “此乃岚霞之气!” 金猊猿和温道玉几乎是同一时间出声。 季明往后一缩,顶着金霞看去,只看得两眼宛如针扎一般,连忙扭过头,却听金猊猿道:“岚气内有阴物出游。” 温道玉接着说道:“这是阴兵出境。” “跟上去!” 最后一句乃是赤意郎君所说。 “我们也去。”金猊猿说着,季明已盘在其腰和肩,立马将其带飞,触须舞动捕捉阴气所在。 “不行,你来指路。” 阴气藏在岚气内,几无泄露,难以捕捉清楚,季明只能让可以勉强直视金霞的金猊猿为他指路。 温道玉提醒道:“大家松散心神,再去视这岚气,或可令岚中金霞敛去。” 大家一一照做,再去看那霞岚,果然已如一般气雾无二,只是内里影影绰绰的,似人影晃动一般,应是那些阴兵。 “这是什么法理?” 季明不懂就问。 “我观这岚气无人操纵,其所发金霞应是被动发出。 我猜测这是因我等目中有神而引起,所以只需松散心神,使目内神光涣散,当是无碍了。” 温道玉一番解释有理有据,让季明心中信服。 “我也是随便一猜而已,说不得内中还有其它道理。” “温兄务要谦虚。”即使是赤意郎君对于这类可道出玄妙中法理的,哪怕只是一点推测,也是存有一番敬意。 “他们干嘛?” 在那岚气内,晃动的道道身影急速的在山中行走,越岭穿山,不一会儿便抵达危鸟之山的山麓下。 温道玉的眼中满是疑惑,道:“一般阴兵过境都是受命拘拿恶鬼,可他们这是...” “这岚气出自甲岚蛇,而现在其岚气被阴兵推动下山,难道那甲岚蛇藏魂灵于危鸟山下的阴土内?”赤意郎君道。 第73章 阴土,坐岚气 “信息差!” 季明心里很清楚,温道玉同赤意郎君可以从阴兵过境这一事情中分析出更多的有用情报,而他则不行。 看金猊猿一脸茫然,便知道他也不行。 岚气中的阴兵们在山麓下的村寨内穿梭而过,如果以凡人肉眼看去,只能看到一股冷风推动着一团岚气在村寨内滚动。 寂静的村寨中,巡夜的人也只当山中被吹下的雾气。 温道玉已化作鹤翅的双臂扇动着,在夜色中轻巧的落在一茅草顶上。 赤意郎君踩着伸长的蛇首之尾上,脚下赤蛇蜿蜒向前,快如鬼魅,直接闪入寨中。 振翅的翁鸣声由远及近,金猊猿连同身上扭动的季明齐齐的降下,二者在夜色中仔细的望去。 “这巡夜的人看那岚气怎么没有金霞放出?” 金猊猿话一脱口,便已后悔,凡人心神疏松,目中神采自然不如他们强大,自是引不起岚气金霞攒射。 好在没人搭这话,都在看向那停在一老旧茅舍上的岚气。 岚气内,那些阴兵隐隐在叉起一“人”,接着又迅速推动岚气离去。 季明身子一缩在屋内飞了一圈,只见那屋内盖着破衾的老翁已失了血色,成了一具冻僵的尸身。 他的灵魂已被阴兵叉走。 接下来,他们几个一直跟随阴兵岚气之后,也明白阴兵在收割一些即将过世者的生魂。 在即将天明之时,阴兵终于推动岚气回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季明隐隐感动那岚气更浓一分。 温道玉犹豫一番还是说道:“这是阴兵在放牧岚气,收割生魂而炼宝。” 金猊猿啧啧称奇道:“甲岚蛇这是在仿制一件古宝啊!” “何宝?” 季明问道。 “金霞冠,传说此宝一经放出,便有大日东升之景,可放出金霞万丈,可炼出三千火龙道兵。” 说着,金猊猿言语中有一点佩服,看向季明进一步解释道:“他这岚气为天生妖术,早晚迎着云霞吞吐,可收金霞两缕。 他在这两百多年中,早晚用功,不知费了多少的功夫,集了多少缕金霞才凑齐这岚气内可攒射的数道金霞。” 温道玉闻言,心中哂笑一声,道:“若仿制金霞冠何须阴兵放牧岚气,以生魂滋养其中,怕是炼的一件阴宝。” 眼看着阴兵们推动岚气,快要回归到潭水之中,赤意郎君对着他们三个道:“待会我欲随阴兵入土,一探究竟,尔等是否一道随行?” 温道玉眼中隐有意动,立即点香三根,深吸了一口香气,念念有词的道:“吉祥,吉祥,香火护我灵!” 赤意郎君看不上温道玉这等入阴前的护灵小技,脑后飞出一面旗帜虚影,悬在顶上,丝丝缕缕的垂下灵光。 “螣蛇旗的宝影!”温道玉眼内是说不出的羡慕,对方虽是旁门弟子,可却是深得门内师傅宠爱。 这螣蛇旗可是盘岵五老之一,那螣师公一脉历代相传的法宝,而要从上面分出一道宝影可是有损法宝根基的。 说心里话,温道玉心中觉得此宝影的警示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明眼人一看这宝影便知赤意郎君是盘岵重点保护对象,若要下死手,总得先考虑盘岵大山可能作出的反应。 季明和金猊猿对视一眼,关于危鸟之山下的阴土作战,他们是事先商量过的,都认为可以一战。 “小心为上,事有不谐,立刻用你那法子折返阳世里。”季明忍不住对金猊猿再三的叮嘱着。 “放心。” 在定好策略后,于是一个飞出白骨攒心珠,悬照在顶上,一個抛出赤金盘鲤璎珞圈,化三鲤护持在身。 温道玉看得差点没叫出声来。 那飞蜈头上珠子,银光悬照,阴森中带着一丝慈悲之意,怕是距离宝器只有一线之隔。 而那璎珞圈虽差珠子一筹,却也是法器中的上品,所化就的赤金水鲤游动中流淌氤氲水意,定是守身护灵的好宝贝。 本以为自己在四者中,只比赤意郎君差一等,同金猊猿只在伯仲之间,没想到却是最差的一个。 想想自己的法器,还自以为是底牌一件,现在都不好意思给人过眼。 “温道玉!”金猊猿幸灾乐祸的朝着道人喊了一声,“待会儿魂灵入阴,你若没有上好法器护灵可不稳妥。” 不是每一件法器都有护持魂灵的功效,大多一般的法器功效单一,或击,或御,或者用来飞渡,这样的永远只是器而已。 赤意郎君来到温道玉身边,将螣蛇旗宝影悬在他们二人的头上,说道:“准备好,阴兵们来了。” “多谢。” 温道玉感受旗帜垂下的舒爽凉意,小声的谢着。 说实话,赤意郎君感到压力了,虽然这压力不是很大,但也让他作出拉拢温道玉的想法和举措。 魂灵入阴不是踏青游玩,脱离肉身,稍有差池便是永坠阴土。 当然,这只是危鸟之山下的阴土,距离阳世不远,折返容易,而要是北阴地府、太山篙里,借他个胆子也不敢下去。 阴兵们推动岚气已到近前,四者齐齐挤入其中,下一秒四个被阴兵裹挟走魂灵的肉身落在地上。 赤意郎君的肉身刚一落下,立马被蛇首之尾接住,盘护在蛇身内,这是赤意郎君保护肉身的后手。 季明飞蜈身落下,挂在节足上的一个纳袋内,迅速飞出三面令旗,插在壳身四周,三鬼护持虫身。 唯有温道玉和金猊猿的肉身重重落在地上,未作任何后手。 ............... 季明主动受阴兵裹挟,魂灵出体,只觉茫茫渺渺间,分不清东西南北向,上不着天,下不落地。 正思量着,忽然一阵凄风惨雨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个抖擞起来。 只见面前烟气遮罩,内现出陡峭怪崖,不闻兽鸣鸟噪,不见老树密林,唯有阴风飒飒,黑雾漫漫。 季明左右观望,只见金猊猿同那赤意郎君、温道玉,具是同他一般无二,在岚气阴兵簇拥下朝下方怪崖望着。 看来他们也是头一遭来这阴土。 岚气内的阴兵们个个形体完备,就是身上无神,只如待命傀儡而已,不如此也不会被他们几个借用着脱灵出体。 正在他们几个仔细朝下探望时,飘在崖上的这一团岚气内,忽得攒射金霞数道,笔直的照向崖头,霎时间崖上遮罩的阴风黑雾齐齐散开。 一时间,那藏身岚气内,立足金霞中的几人灵身,宛如乘云下阴土的天曹道官。 第74章 大肚,玉简信 岚气飘在崖上,如云团簇,内射金霞数道,射于崖头上下,照得金灿灿一片。 赤意郎君和温道玉立在其中,二者顶上各有气团三道,自下而上悬定不动,此为三花聚顶之象。 二者魂魄之内,更有华光攒簇。 如那位赤意郎君,内中五道赤光流转,簇在一处,尽是透露着五气朝元之意,此为炼气圆满之境。 而温道玉内中只两道素光,不如赤意郎君般凝实。也不团簇着,可见其炼气上的功夫差了许多。 而金猿猴即使在阴土内,魂魄几乎同肉体无二,彰显地祇之特异。 唯有季明一个,一节节的长身暗淡无光,好似土灰一般,精怪强于肉身而弱于魂魄的弱点暴露无遗。 “快看?” 金猊猿指着攀上崖头的一个大肚鬼,其短手短脚的,正在崖上敲打着一面破锣,铛铛铛的声音在崖上回荡着。 锣声传荡到了岚云之中,季明首当其冲,被这锣声振得魂魄都快散开,连忙催运头顶白骨攒心珠,定住自己的魂魄。 “是地曹阴吏的荡魄锣?!”赤意郎君死死盯着温道玉,道:“别说你不了解自家地曹的勾当。” “一定是四悲云寺。” 温道玉素有急智,一下理清思路,道:“这甲岚蛇知晓大局,故而提前下注,投效了四悲云寺。 对,一定如此。 这地曹内的阴宝荡魄锣就是一个明证,咱们下去降了那大肚鬼,他一定知晓些内情。” “好!” 赤意郎君重重点头,且先信了温道玉,而后看向季明和金猊猿,道:“不如一起出手,咱们速战速决。” “行!” “可。” 藏拙也得分时候,这阴土险境内,显然不适合,这一点季明和金猊猿都拎得清。 锣音传荡着,岚云内那自阳世中收割的将死生魂,他们在这声音中进一步被撕裂,滋养着岚云,并且同金霞进行着复杂的交互、反应。 瞧着道道金霞,季明虽眼馋得紧,但也没法子收入袋中。 赤意郎君和金猊猿先行降下崖头,季明紧随其后,而温道玉停在岚云中观望。 四肢短小的大肚鬼像個癞蛤蟆一样,见着三影自金霞中落下,愣了许久,刚想起来反抗四肢瞬间被赤焰烧没。 赤意郎君一根指头点在大肚鬼的肚上,其阴身被指头灼出一个小洞,那肚里空荡荡的。 “我问,你答,可懂?” 大肚鬼两眼茫然,赤意郎君微叹一声,手掌轻轻一抹,大半个阴身被赤焰抹了去,只留下一个鬼头。 “现在可懂?” “懂了。” 季明一边留意周围,一边看着大肚鬼,感叹赤意郎君的高效手段,忽然他看到地上那面锣隐隐抖动。 季明在崖头上一个扭身,将那荡魄锣抄在手上,大肚鬼的眼中立时露出绝望的情绪。 拿着这一面破锣,季明倒没想着将其据为己有,这类地曹专用的阴宝拿在手中可是会烫到手的。 “竟然还想着暗施阴宝,好得很。”赤意郎君气极而笑,冲着那颗鬼脑袋吹了口气,黍米大的火点落在脑袋上,“我会将你收藏起来,让这火在你脑袋上烧个七八年。” 大肚鬼彻底丧胆,道:“仙师要问什么?” “甲岚蛇可在这里?” “大王六七日前受邀,说是同合山、兰荫两方的山鬼一起参与正国仙长组织的「搜山检土大法会」。” “搜山检土!” 这名字一听就联想到了对于天人的地毯式追索,而且还是以整整两方内的山鬼们,当真是大手段。 “这锣是正国道人给的?” 温道玉此刻也落了下来,追问道。 “是的。”大肚鬼已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道:“他吩咐俺家主人,在危鸟之山里找个山峰,作个迷阵幻洞,好让些有心人在那里狗咬狗。” 金猊猿气得牙痒痒,当即跳脚道:“好个甲岚蛇,咱还顾念着同为地祇的情分,你却已是暗藏祸心。 等着,你给我等着。” 季明却没理会这茬,急切的问道:“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法会已经开始很久了,主人也是在山中布置完迷阵幻洞才去的,倒没提过那大法会的地点。 不过这一次外出参会前,只道那天人可能未托生在谷禾洲内,而是南方更偏远的地方。” “南?” 崖头四个齐齐一愣,没想到探入阴土一趟,落了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走,先带他出去。”陌生且危险的阴土环境让季明极为不适,便在此建议道。 大家都表示同意,谁也不想在这里多逗留,于是一个个动身折返,脱阴入阳,魂魄归入肉体之中。 季明松了口气,在阴土中斗法对于他是最不利的。 他看向南方,不出意外的话,天人应该托生在黎岭之内,只是这山岭横亘谷禾之南,连绵千百里,如何去寻? “现在如何是好?”季明一时犯了难,感觉距离目的地只有一步之遥,可现在却是毫无头绪了。 前面废了多少功夫,要是在这里断了线,实在是催人心气。 季明尽量让自己静下来,他知道此等情状才是人生常态,许多时候努力和收获没有绝对的关联。 唯有坚定不移,一直向前,且心无二念才是正法。 大家相顾无言,似乎各有思量。 鹤观的温道玉有点绷不住了,揪着那一颗鬼脑袋好一阵的审问,而所得出的答案却是同先前的一样。 最后气得将那颗鬼脑袋掼在地上,隔空一掌拍个粉碎。 金猊猿气不过,跃下深潭,在那里面好一阵打砸着,三层的小琉璃塔一层层砸烂,金顶静舍直接捅破,推倒蛇柱、石幢。 “兄弟,咱们走!” 在一通打砸后,金猊猿气呼呼的跃将出来,一把拉住季明便走。 季明眼神一动,明白了金猊猿的意思,他似乎在潭下打砸中有意外收获。 季明按耐住内心的喜意,迅速的盘上金猊猿腰背,扣住其两肩,两翼嗡鸣,快速的升空飞腾而去。 “记着我们的交易,货不到,酬不结!”身后的赤意郎君高声的提醒了一句,他对这事很是关心。 季明应付了一句,接着冲飞至山下,抓着金猊猿一头扎入河中。 “走!” 金猊猿在河中唤来蚌车,拉着季明齐齐入内,而后才拿出数十根玉简,道:“这都是甲岚蛇的信简。” 他又从中挑出一根,郑重的展示给季明。 笔直的一根玉简上,开头便是几个篆字:“素罗禅师座下,比丘妙音伏请。” 季明知道那四悲云寺素来道佛兼修,他们或许不一定有道号,但一定会起个法号,这妙音便是正国道人的法号。 不过伏请二字,实在过于卑谦,甚至是一种自我轻贱了。 季明再往下看去。 “数月里,自谷禾洲中搜山检土,寻觅天人踪迹,未有懈怠,只求得报师恩之一二。 幸蒙您关照,助我等笼络兰荫方内山川地祇,使得搜巡之效更胜往昔。 虽在谷禾洲内未觅得那天人踪迹,却不是毫无收获。 今谷禾洲之东南,黎岭之北方余脉,名唤六牙山之所在,众地祇有感其下地脉微弱博动,或为三天神气降临,流于肉胎,孕养天人后而引起的反应。 今去信于您,望能速速赶至,同我共去六牙山,定天人之所在。 待得事成,论功于四悲云寺,兰荫方中地曹官属内,日夜游神、拘魂二使、四道阴吏中必有您一席之地。” 第75章 牙峰,地豺洞 金猊猿得意非常,非曾料到自己胡乱一砸,竟是得了这样的消息,还真是错有错着。 “兄弟,夜长梦多,咱们速速出发。” “等等!”季明拦住金猊猿,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问题,道:“金猊兄弟胜那甲岚蛇多少?” “自是许多。” 金猊猿怕季明不信,举例道:“不说我这珞樱圈,但说我这分浪刀,便胜过那妖蛇许多家当。” 这话季明听的半信半疑的,单是那甲岚蛇暗中投效四悲云寺这一手,其眼光格局便超过许多山鬼精怪。 要说甲岚蛇手上没有底牌,季明打死都不信。 “那金猊兄弟胜那正国道人多少?” 季明这第二问让金猊猿琢磨过味来,道:“兄弟可是担心我们势单力薄,无法成功夺得天人。” “不是担心。”季明忧心忡忡的道:“若是先前,我还抱有希望,可历经这许多,窥得四悲云寺一二手段,金猊兄弟难道还有当初一般的信心。” 人...贵在自知,须得掂量自己在整个事件内的角色和能量,一旦高估了自己,那后果万难预料。 从第三峰,再到危鸟山阴土,季明期间虽有力争上游之举(攒心珠开光祭练),可随着牵扯人事渐广,自觉是有心无力起来。 这个时候就得自我审视,自己是否已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在风暴之内,走在了悬崖的边缘。 审视不是为了退缩,而是更好的保护自己,让自己保持清醒。 “那...” 金猊猿思索一阵,只觉实在不甘心,道:“那便请来那鹤观的温道玉,就算是赤意郎君我也认了,只要别让四悲云寺的那群不僧不道的贼人得逞便好。” “请来温道玉便好,到了这地步,他如真要夺得天人,也该去鹤观搬些救兵了。至于赤意郎君这等旁门真传,行事颇为乖张,暂不知会他。” “好!” 议定之后,便行动起来。 待悄悄通知温道玉后,金猊猿和季明便乘坐蚌车,顺水路南下,经由南盘江主干,顺入黎岭内的河川水系。 因有河伯蚌车,水路中的妖魔精怪倒是颇给面子,未作拦路剪径之举。 这一路上,金猊猿同季明在车内吃吃喝喝,偶尔抓些鲜鱼,捞条毒蛇,打打牙祭,为无聊的长途旅程稍添乐趣。 金猊猿尤其爱吃蛇类,似乎将对甲岚蛇的气撒在这些蛇上,蛇皮一撕,滋溜一下便是一条下肚。 说实话,岭内水道交错,饶是金猊猿也有些辨不着南北,尤其在逐渐深入其中,远离中土天下后。 在这里,精怪已是由着妖性,全无半颗人心,满脑子的领地意识,哪里识得什么南盘江河伯蚌车。 在这蛮荒深岭内,金猊猿也得压着性子,整日里和季明窝在蚌车里,连中途停站休息都免了。 蚌车内,那颗华彩四溢的明珠已暗淡许多,表明此蚌车已是精疲力尽,而季明趴在柔软蚌舌上,一动不动的。 “兄弟,可是在这蚌车里憋闷得厉害?”金猊猿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珠,很是担忧的问道。 “没事,只是精力不济。” 季明状态很不好,任谁每天两次排出精华,都会似他一样。如果年纪大点,怕是更加不堪了。 “金猊兄弟,如果此行遭遇不测,可否...” “说甚胡话!”金猊猿盘坐蚌舌上,脸色从未有过的严肃,当即叫停蚌车,道:“咱们不去了。” 说着,金猊猿两眼一红,“咱们自回水舍逍遥,不趟这浑水,天人如何比得上自家兄弟重要。” 季明听得心中感动,可现在岂能半途而废。 思量一阵,便义正言辞道:“天人未曾降世便要面临生死大劫,遭受歹人谋害,侠义之辈自该挺身而出。 咱们因此中大义交下情谊,难道现在要因这情谊去弃了大义,此举同那四悲云寺的贼道歹人有何区别?!” 金猊猿闻言心中满是羞愧,回想着当初,确实因为不忿于四悲云寺的行径而决意救取降世的天人。 只是一路走来,蜈蚣兄弟在心中分量早已超过那天人,如今将抵六牙山,蜈蚣兄弟似临终托付一般,他心中不免患得患失起来。 金猊猿在心底暗暗发誓,此去六牙山中,定要保兄弟无碍,全了自家情谊。 这一插曲后,季明倒不敢再说什么。 他本想着自己若是转世,便让金猊院托管自己的家底,让其日后转交给天人,这样也能同后一世的天人建立关系纽带。 这一世的情谊关系也是积累啊! 若是那天人被自己受托家底,金猊猿日后必然对天人多加照顾,所谓的爱屋及乌,便在于此了。 至于金猊猿贪图家底,季明倒是不怕这事,他所交托的,自是金猊猿看不上的那一些。 在这岭北的河川之间,蚌车又潜游了许多日子,在季明昏睡间,慢慢的停靠在一处河床淤泥之上。 “到了?” 季明出蚌问道。 金猊猿升起一道浪头,托起他们两個,肯定说道:“到了,这里就是六牙山,黎岭北向山脉深处。” 季明放眼一望,只见那重重峦山,似棋盘落子,高低落定此间。峦头高耸,上接聚散无定的彩瘴,让他看不真切。 金猊猿建议道:“瘴气聚散有时,咱们先等一等。” 他们不知山里的情况,尤其是正国道人及其甲岚蛇的具体情况,现在盲目的冲进去绝非明智之举。 季明赞同道:“这黎岭属于蛮荒地域,还在三十六方之外,可谓是地曹不管,天曹不理,咱们须得慎重。” 时至傍晚,温度降下,瘴气敛去,群峦之中有六座形如月牙坠地的巨峰显露出来。 “我先去探探。” 季明身子一缩,速速飞了上去,往那六座巨峰而去。 他记得,他曾看到过,在宝眼【化】字出现的那一刻,他通过宝眼见过那待产道姑所在的山洞。 没错,就是这里。 他迅速接近一座峰头,顶着凛冽的山风,在红日衔牙峰的壮丽景色中,往那一座险峻的峰头上落下去。 “没错!”季明看着山峰上的洞穴,怀着激动的心,暗道:“就是这里,同我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刚要飞进去,就见到洞上挂着一面铁牌,上有数个古篆大字——「南姥神山赤石寨地豺洞」。 这一面铁牌历经风雨,已同周遭山岩一色,被古藤所遮盖,不留神注意很难看清楚。 倒是那铁牌上面嵌着的一面铜镜,很是晃眼,让季明心里打怵。 “谁在外面?”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洞内传出。 第76章 转移,养胎足 洞内声音虽然沙哑,但是可以听出来那是一道女性声音,应是那一位待产的道姑。 季明这样一副尊容,倒是不好直接出现在其面前,唯恐吓着对方,动了胎气,让天人提前早产。 “敢问娘子可是已在洞中待产六七个月了?” “是有七月有余。”洞内脚步声恰到好处的停下,询问道:“你难道同我夫君一般,也是从中土而来的仙家?” 闻听洞内的声音,季明知晓这女子是在暗示自己夫君的身份,想要以此震慑宵小,如此说来倒不是一个毫无心机之辈。 回想着自己误用黄粱枕所做的天人胎梦,在这一场胎梦中,女子曾喊过其丈夫名字,好像是叫...泰阿哥。 他知道在西南边陲之地,尤其在这黎岭土寨内,常有阿哥阿妹的称呼。 季明笃定的问道:“你那夫君名中可有一泰字?!” 他故意问这一些话,想从道姑的口中套取更多的有用信息,如先前月份,可推算还有多久生产。 转世为天人,不是投了胎就万事大吉。 尤其是在这四悲云寺的贼道窥伺之下,起码确保成为天人后可以受到鹤观的庇护。 再不济,确保转世后被送入盘岵山门内,做个旁门修士那也是好的。 在他这一问后,那洞内再没回应,季明知道自己应是哪里露了马脚,于是极为干脆的闭嘴离开。 他没离开多远,而是绕峰一圈。 在寻了個隐蔽地方后,便将三面精魄令旗悄悄插在峰头上,命这旗中的三鬼对那洞口多加看护。 接着才飞回峰下,同金猊猿将情况说了一下,省略了对话部分。 “我看那洞内的妇人颇有戒心,不如你去试上一试,好好的说道说道,且看看可否获其信任。” “我不行!”金猊猿满脸的抗拒,摆手说道:“我性直嘴拙,定然说不出好话,怕是好事成坏事。” “哈哈~ 正须你这张拙嘴,实诚嘴。” 说罢,也不管金猊猿如何抗拒,拉着便飞上云空,道:“我们和正国等人早晚必定撞上,届时或将是敌众我寡。如能获取这女子的信任,将其转移山外,或可保证天人安全诞下。” 不多时,他再一次降下峰头,落在山洞前。 金猊猿朝前打眼一看,好家伙,一面鹅蛋大的法镜正嵌在洞上铁牌内,明晃晃的,透着一股诛邪气机。 “兄弟,还好你不曾入洞。 那牌上的法镜,名唤「息国宝镜」,自方外小国传入咱们中土。这镜子不同于法器那样的合乎自己的心意,但是对于邪祟妖物最有克制之效。” 金猊猿瞅着那镜子好一会儿,道:“这可是个稀罕物件,虽是用法单一,可常常作为身份地位的象征,被许多道门贵子所佩戴。” “地位!” 季明嘀咕一声。 金猊猿说罢,便大咧咧的走了进去。 季明止步于洞前,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金猊猿...大步入内。 不是,招呼都不打一声吗?! 很快,几乎是下一秒,那洞内便爆发一连串的喝骂声,甚至还有打斗声,这可把季明给急坏了。 他在洞外急忙喊道:“小心,可别动了胎气。” 许久,洞内吵闹声渐止,金猿猴带着一身鸟羽出洞,脸上好像被打得轻微发肿,身上多了些血口。 “如何?”季明刚问金猊猿,便听那洞内喊道:“待我泰阿哥回来,自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金猊猿捂着脸回呛道:“待伱那什么阿哥回来,那些个贼道早就找上门,将你腹内胎儿打杀了事。” “莫诓我!” “诓你作甚,我堂堂南盘江河伯之子犯得着骗你一介妇人。” “你看不起我等示土女子?!” 听了这话,金猊猿顿感委屈,冲着季明道:“兄弟,我哪一句有瞧不起黎岭示土女子的意思,还讲不讲理了。” 季明眼看着话题越聊越偏,连忙上前劝住,小声道:“妇道人家,又是临近待产,情绪最是不稳,体谅体谅。” 一道身影立在洞口,以一张豹皮遮住全身,喊道:“洞外妖贼!” 这应该是在喊季明,他连忙回身,忽然想起什么,以袈裟遮形,道:“形体丑恶,娘子请移转目光,勿使胎儿有碍。” “示土女子什么没见过。”女子轻笑着,对于季明的蜈蚣身丝毫没有恐惧,反而带着几分好奇,又道:“看在那猴头蠢笨,且无心机的份上,我姑且信你们是善非恶。” “兄弟!”金猊猿听得有些发懵,问向季明,道:“她这是在夸我吗?我怎么感觉像是在骂我呢!” “是夸。”季明目不转睛的盯着女子,随口说道。 在他脑中的灵台方寸中,那一颗宝眼早已经悄然发动,其中的【化】字中更是有热光流转,玄奥非常。 夺天人造化,便在此时,自此——‘我即是天人。’ 季明心中既是激动,又是说不出的怅然,有一种得偿所愿后的空虚。 那洞内的女子没感受到丝毫异样,再道:“不过出洞与否,须得等我夫君回来定夺。” “好!”季明制止还欲开口的金猊猿,一口应了下来。 他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当下也只能慢慢来,现在好歹已经确定天人为自己下一世的转生了。 在接下来几天中,季明和金猊猿一直守在洞外,且巡查于牙峰外,真好似两头护洞的灵兽一般。 偶尔,季明同那女子隔着洞口闲聊,主要是怕女子闷在洞内,情绪不佳,所以尽说些逗闷子的话。 在闲聊中,也知晓女子唤作乔姑,乃六牙山外土寨中的示巴族人。在天下三十六方内,那便是人们常称的土人、方外蛮夷一类了。 另外,让季明感动忧心的是乔姑的妖化肉身,这明显是密功无法约束丹头妖性,致使肉体产生异变。 而据金猊猿所说,他闯入洞内,正好瞧清了乔姑的妖化程度,那已经相当严重,两臂已化作一对羽翅。 如今金猊猿只得拿些灵果给乔姑食用,让她有些余力转运密功,将肉体内的妖性给暂时约束住。 只是密功乃是动功,需在运动和呼吸导引中修行。 乔姑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全力行功,以此支撑其长久的约束肉身妖性。 用这乔姑自己的话,她现在也只是一心将腹内的两个胎儿产下,除此之外,已经是别无它顾了。 在山洞之外,有着金猊猿的遮掩,有着季明整日的绕峰巡查,倒也是安安稳稳的度过一个半月。 先前已是七月有余,现在又过一个半月,如今乔姑的胎儿随时可能产下。 季明现在的心情,可比那乔姑还要紧张,他这紧张恍惚的样子都快让金猊猿以为孩子是他的了。 另外,有一个让他略有放松的好消息,在那石凌匣中的血玉蜈蚣终于产卵。 在匣内,季明将血玉蜈蚣蜷缩紧抱的卵一个个挑出,封藏在匣中,另外还有自己三十八个精华袋。 其中二十袋是给赤意郎君,以换取那一滴鸩星毒酒。 而这额外的十八袋是他透支身体产出,继续给血玉蜈蚣配种所用的。 如今看来,同赤意郎君做交易已是赶不及,只得将这一件事情托付于金猊兄弟了。 这一日,在峰下彩瘴升起后,季明在洞外说道。“最近天气有些转冷了!” 金猊猿刚从山中采摘野果回来,还带了几两野猪精肉,几尾鲜鱼,道:“确实,毕竟已是隆冬之月。” 黎岭地处南方,气候凉爽,四季温差不大,降水也很充足,就算是在深冬之月也是较为温暖的。 季明不认为气温变化因为季节更替,但因为没有证据,只是一种感觉,所以不想引起金猊猿的担忧。 “乔姑的口风可总松动? 她还是在执意要等夫君回来吗?” “今天我再去说说。”金猊猿提着上好的精肉和去鳞的鲜鱼,道:“她心里也清楚,哪个歹人能这般任劳任怨的伺候一个多月。” 说着,古怪的看了季明一眼,嘀咕道:“还他娘的每天讲睡前小故事,平白落了咱兄弟好大的面皮。” “速去。”季明也不解释,便要催促金猊猿入洞劝说。 恰在这时候,那堪堪漫到洞下的瘴气忽然流动起来,它们如同退潮一般,往着某个方向涌了过去。 在那一个方向,似有一张无形巨口在将彩瘴尽数吸纳,就连天上的绚烂霞光,都隐隐流入其中。 “甲岚蛇!”季明和金猊猿对视一眼,他们都想到同一个名字。 可以操纵山上的岚瘴,还能以这岚瘴拖带着霞光,似这一种玄奇手段,恐怕也只那甲岚蛇有了。 “你按照计划带她下山,而后潜藏于河下蚌车内。”季明冷静的说着,接着又拉住准备入洞的金猊猿,道:“千万小心,她现在随时可能临盆。” 金猊猿刚进入,却更快的跑出来,那一张毛脸上全是被吓出的汗水。 季明心里咯噔一声,这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第77章 宝镜,山雨至 在洞前,季明见到了...乔姑。 她未再披豹皮遮身,浑身披羽,脚下生鸟足,两臂化羽翅,小腹高高隆起,颤声道:“我是快生了吗?” “有破水见红吗?” “没有!” 在听到这个答案后,季明心略松一些,赶忙吩咐金猊猿,说道:“用蚌车送往附近土寨中待产。” 紧接着,又渡送数道灵机于乔姑腹中,稳住了胎儿,心中才算是彻底大定。 “我这几道灵机,若是她未见红,可保胎数日。 若她再有这般的腹内缩痛,金猊兄弟你便再渡送几道灵机。” “明白!”金猊猿小心的抱起乔姑,生怕她的胎儿从那大肚里给掉下来,急匆匆的给抱下山去。 “每逢大事有静气!” 季明在心中默念三遍,并且深呼吸几下。 .............. 在目送着金猊猿下山后,季明立即施展着小如意之术,缩着身子,朝那吸纳彩瘴毒岚的蛇口飞去。 刚一飞近,便见那绕于峰上的数丈蛇身,其身子支着个门板一般宽的蛇首,鲸吸着六座牙峰间的彩瘴。 在蛇首上,隐约坐了个身影,正是四悲云寺的正国道人。 “温道友,何必如此步步相逼?” 正国一身玄色道服,外罩锦衣袈裟,脖上戴了一串佛珠,手上举着一面宝镜,仰头视空,道:“再跟着我,莫怪我这個分坛同门翻脸。” “正国兄!” 熟悉的声音自瘴云上方传来,温道玉振扇翅膀,说道:“你我不过是过河小卒,何必这般拼命。” “吾师即将自观才洞而来,我劝你早日离去。” “巧了,观主也将从那里过来。”温道玉察觉不妙,再升空数米,喊道:“你我翻山越岭,已是灵机大耗,我劝你还是先休息一下。” “昂~” 正国坐下的蛇口中,忽得叫唤一声,道:“若不是你仗着飞空之利,追赶扰乱我等,我们老早便已到达此山,一口吃了那天人。” “哈哈~”温道玉得意笑道:“不怕实话告诉伱,我有两位朋友,已经到此转移天人,你们注定是白忙活一场。” 说着,大笑着飞空而去,留下满是惊疑的甲岚蛇,愣愣的盘在峰上。 季明瞧着得意飞去的温道玉,心道难怪一个多月不见贼道的踪迹,原来是被温道玉拖慢了行程。 正国道人老神在在的样子,未曾受到一丝的影响,道:“镇定,继续清空雾瘴,让我宝镜照得清楚些。” “咱们可是有过约定,不管此行可否功成,起码保住我山下的一方阴土。” “放心。” 甲岚蛇得了回复,虽然心中忐忑,但还是再度吞吸峰间的彩瘴。 正国道人端坐蛇首上,口中默念着经文,待得峰间的瘴气散开,便开始举起他的那一面宝镜。 这宝镜背面琉璃一色,晶莹剔透,殊胜庄严,上面雕饰着两道佛影,而镜面则是由嵌在其上的一圆面寒冰构成。 正国道人举镜朝着周围一照,镜内立刻照出许多事物。 有那飞在云上的温道玉,有伏卧涧下的猪婆龙,有深埋腐土下的异种毒虫,有灵机四逸的心芝灵草。 还有岚瘴内,一小如蚕豆的飞蜈蚣。 季明见那镜光四扫而去,照出山中各事各物,便知这正国道人有备而来。 季明飞上云中,现出自己的蜈蚣长身,对那振翅不断的温道玉问道:“温道玉,那面宝镜到底是什么?” 季明忽然的现身,吓得温道玉抖落许多羽毛。 “那是一件宝器,唤作「寒犀照影镜」,为心壶大师所有,最善追敌锁迹。 现已被那四悲云寺的素罗禅师特意借来,好使他这大弟子正国可以追定到降世天人的所在。” “能照多远?” “有雾遮挡便照不远,无雾遮挡便可照方圆百里之遥。” 听到这里,季明想到自己的白骨攒心珠。 在攒心珠化作一面阴灰圆光,遥照敌人身影,以取摄其心头血时,同样会受到雾气遮挡的影响。 “可照水中吗?” “自然。” 季明长身扭动,搅动云气,腾飞下去,口中吐出白骨攒心珠,珠子化作一面银灰圆光,悬定在他的手中。 此番他一出手,便要祭出最强手段,务必一击即中。 这面圆光往下一照,直接照出正国道人的身影,紧接着光面上点点血液溢出,将道人心头血隔空摄来。 端坐蛇首的正国道人惨叫一声,仰身栽下蛇首,落在峰上大叫道:“慧进师弟!” “小心,那慧进秃驴擅使飞剑!” 温道玉一边提醒着,一边祭出一块贴符的龟甲。 这甲上满是划痕,温道玉未将龟甲护住自身,而是将其悬在了季明的身边。 季明的心神高度集中,催运着手中的银灰圆光,势必要将那正国道人的心头血给全部攒下。 “漱漱”声从远处响起,季明余光一扫,只见下面一处瘴云被某件东西给拖带起,拖出一道云迹。 紧接着,耳边立时响起滋啦的摩擦声。 余光在身侧一定,一柄剑器已抵在那贴符的龟甲上,剑尖在甲上擦出火星,又增添一道划痕,兵寸寸抵进着。 季明没有丝毫躲闪,哪怕剑器近在咫尺,抵着贴符龟甲缓缓逼近,他此刻颇有一种泰山崩而色不变的气势。 在他手中悬托的那一面圆光上,血液几乎是铺满光面。 “好!” 季明暗自点头,再过两三息,必能摄干了正国道人的心血。 素罗禅师的弟子又如何,炼气二境又如何,在他这白骨攒心珠下,照样得饮恨当场。 “嗯?” 季明一声惊疑。 在快杀死正国道人的时候,圆光内所照的身影忽然消失,再看身下,彩瘴已经重新布满了峰间。 没想到甲岚蛇竟然堪破自己攒心珠的弱点,将吞吸的瘴气给重新吐出,阻隔了手中圆光的照影。 “跟着我。” 季明招呼着温道玉飞上峰上洞口,甲岚蛇和一背鞘僧人紧随而至。 那二者都不会飞遁,只依凭着岚瘴托升,短距离的飞渡,难怪一个温道玉也能拖他们好些日子。 温道玉站定在洞口前,情绪激动的说道:“蜈蚣兄弟,千万别告诉我那天人托生的产妇还在这里。” 想他这些时日,拼死拼活追上正国等人不说,单是那山岭怪崖间斗智斗勇,便少了半条命似的。 “放心,早已转走,不过却还在灵犀照影镜的追照范围内。” “那...” 温道玉瞧见了洞上铁牌中的小圆镜,作为鹤观弟子,炼气二境中人,自然认出这一面息国宝镜。 “我明白了,这次定要那妖蛇好看。” “且入洞去,候着甲岚蛇。”季明笑着请道:“那御使飞剑的...慧进说不得认识这法镜,我去将他引走。” “蜈蚣兄弟,还请小心行事。 我家观主不日即将抵达山中,到时候论功行赏,说不得让你入得小福地中,当那么一个仓中鼠。” 上架感言 天人转世这一篇写得似乎拖沓了点,不过蜈蚣精一个山野精怪,弱小时还能假装托庇在一境小修身边,再强一点只能自个儿单打独斗。 用‘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来形容蜈蚣精这类精怪最适合不过了。 读者问为啥不一世世的好好活下去,这一点见仁见智了,这本书中的修士社会已经趋于成熟,而我也很难在低起点出生和可读性之间寻找到一个平衡。 换言之,主角投胎起点低,起步阶段容易,但是后续乏力,很难在合理范围内成为主导局面的人那一個。 很难,但不是不能,一两次可以,次数多了又落了下乘,毕竟不是写玄幻,这本书的受众也好像一贯不爱爆种流,估计敢写就能骂我个狗血淋头。 当然,造成这一点的原因也有可能是我笔力不济的原因。 上架前的最后两章改了又改,本想着燃一点,爽一点,不过主角当前的环境下,就他那点还要留给下一世天人用的家底,当真是想爽都爽不起来。 野怪不易啊!敢跳脚,稍微出格一点立马有修士过来斩妖除魔。 下面希望天人篇章可以燃一点,可以人前显圣。(不想装X的主角绝对不是好主角。) 现在也终于可以好好展示苍天下的人道修行,如三花聚顶(养气),五气朝元(炼气),龙虎交媾(筑基)等等,这些系统性的修行都是未成人道的精怪所不具备的。 还有丹头、醮法等等,都可以更为详尽的展开。 !!!!!!!!!!!!! 最后,求追读,求订阅,每一个在起点码字的人都怀揣着成神的梦想,黑环自然也不例外。 第78章 许愿,与愿印 在黎岭北向余脉中,有一大鹤飞纵其中,顷刻间穿云过川,掠过峦头座座,只把青峰抛在脑后。 鹤背驮栽一老道,其盘着一对细长的鹤腿,揣着一根尘尾,且吟且唱着。 在老道的周身中,传荡出阵阵的龙吟虎啸之音,将深岭中所惊动的山怪给震慑了去。 “飞鹄子师伯!” 在附近的山谷内,似有一道呼喊的回音,然而这鹤上的老道并不曾多理会,转眼间甩在了脑后。 “师伯乃观才洞战场之砥柱,有坐镇中军之职,此去深岭之中,不怕他日总坛问责,定个擅离职守之罪。” “哈哈~”老道拍着座下大鹤,令其速度更增一分,道:“还是担心你家师傅,他本该在观才洞中建功立业,以抵添命延寿之过。 不过现在却是作了那斗法战场中的逃卒,只为前往岭北六牙山中追杀那.降世天人。” 鹤背上的飞鹄老道说到最后,苍老的声音化作一道清澈龙鸣,直抵那人的心头,震得他两耳出血。 在六牙峰这里,寒犀照影镜在背鞘僧人手中转动。 因着瘴气的干扰,只是依稀照到前面洞内的人影,看不大真切,可是又不敢收了峰间瘴气去追照。 背鞘僧人拿着镜面再晃,这次照到那一头飞蜈,其正在穿梭于瘴内,悬托着一面圆光,怪是吓人。 “慧进僧,有我岚气护身,决计叫他照不准你。” 慧进僧凝神看镜,没搭理甲岚蛇的话头,冷声道:“好好飞渡,敢掉下山峰,我挑了你的蛇胆。” “你” 甲岚蛇没料到这一路上言语不多的和尚,一出口竟是这样毒辣的话。 他正欲怒斥对方,便感受有剑器抵在七寸上,往那鳞片里狠刺了半寸,霎时间心里凉了半截。 “我猜你在夸耀自己后,这下一句便要同我讨要功劳,让我替你保住那什么危鸟之山下的阴土。” “是!” 甲岚蛇扭动身子,在两峰间短距离飞渡着,道:“正国道人曾许诺过我,可他如今生死不知,故而想在你这里再提上一嘴。” “我不是正国,没心情敷衍你,要么给我全力的配合,要么现在现在滚回去。” “配合,一定配合。” 慧进低哼一声,此等的精怪,已是小有基业,便如那守财家奴一般。 若想驾驭他们,又何须辛苦的利诱,在太平山分坛的大棒威胁下,他们区区一介精怪胆敢反抗?! 在前面,瘴气卷了起来,像个漩涡一样。 慧进僧冷哼一声,立在蛇头之上,双手合十,运动剑器在前方瘴气涡里一搅,却是什么都没搅到。 慧进僧略感棘手,在蛇首上跺足道:“给我吞了它!” “不行,若是那头飞蜈蚣被我误吞到口中,只怕是须臾间便能钻入我的脑中,将脑子吃个干净。” 慧进僧倒是忘了这一茬,飞蜈蚣善食蛇脑。 此刻他只觉得脚下的甲岚蛇十分的废物,还不如给他滚回山里。 “你拿着宝镜去追索那温道玉,他藏身的所在,或许就是天人降世之地,务必将其彻底杀死。” “好,这便去。”甲岚蛇如释重负一般,连连应着,接着猛缩在瘴中,蛇身一扭一滚,化作一素衣秀士。 这秀士一身锦袍上下,点缀有花鸟金纹绣,绚烂一片,其朝着慧进僧拱手作揖,恭敬的接过那一面宝镜。 待甲岚秀士走后,季明在瘴中露出身形。 甲岚蛇同慧进僧分开,前往山洞之中,这正是季明所期望,想必可为金猊猿多争取一些时间。 在见着季明这个蜈蚣精,慧进僧将剑器运动到身边。 他略有诧异的问道:“你不去追那蛇精?不就担心天人安危?还是说天人根本不在那洞中” 季明点头赞道:“你脑子不错,可惜已经错过时间。” “能找第一次,就可以找第二次。” “呵呵!”季明轻笑了两声,为这僧人的装腔作势而笑,道:“何必如此,承认失败并不困难。” 慧进僧沉默了,剑器归入背鞘内。 “你们给甲岚蛇的玉简信,我早已经仔细看过了。 其中有记‘六牙山之所在,众地祇有感其下地脉微弱博动,或为三天神气降临,流于肉胎,孕养天人后而引起的反应。’ 也就是说,你们必须再次集合众地祇,才能探得所谓的‘地脉博动’,而现在你们自己抵达这里都困难,何况.” “蹭”得一声,那鞘中的剑器消失。 下一秒已劈在季明身上,迅疾如风,季明根本反应不及。 只见到两道火星一闪,身侧的两根节足已被削去,那剑器劈卡在第三根节足上。 季明也不管这剑器,只是略一抬手,便要施展攒心圆光,准备以攻为守,打慧进僧个措手不及。 谁知这卡住的剑器猛得一抽,剑身一个倒转,将季明的托光长手给切断。 银灰圆光脱手而出,被季明收在脑后,准备再度照去。 慧进僧身中跃出一道暗金虚影,好似个人形,在圆光照来之前,一把将他锁抱住,掼在山岩中。 季明被摔得迷迷瞪瞪,吃了一大口岩渣子,一节节身子即刻缩了下去,混在身下的碎石渣子中。 “点子扎手。”季明心道。 似慧进僧这般进攻有剑器,防守有虚影,手段多样的,自己很难取得战果。 慧进僧见缩没了影的飞蜈,只是略感棘手,心中倒没有害怕,朝那虚影喊了一声:“力士回身!” 季明没有恋战,自己没有速胜的把握,现在必须将寒犀照影镜的情报告诉金猊猿,将乔姑转移到更远的地方。 慧进僧立在原地,凝神感知着,许久之后才得出对方已经退走的结论,这精怪比他想象中的果断。 “蜈蚣,金猊水君。” 他曾听到甲岚蛇提及这二者,他们在危鸟之山中拜会过甲岚蛇,而后被甲岚蛇骗到第三峰上的迷阵幻洞内。 既然蜈蚣在此引敌,那水君必然在外庇护天人。 “人在哪里?” 忽然,慧进僧耳畔响起一道爽朗声音。 慧进僧面皮一抖,忙合十双手,回道:“师傅,已被金猊水君掳走,想必是藏在附近河川之下。” “河君?” 一声呢喃后,只见在那翻滚的瘴气内,有四只手臂齐齐的抬动。 一对在上,只是正常人的臂手,而另一对在下,自肋下长出,皮包骨一般,如螳螂臂般垂挂在那里。 “来!” 随着一声呼唤,那一面宝器·寒犀照影镜,自某一个方向飞来,落在了四手之中。 在这镜上血淋淋的,已经沾满了甲岚蛇的血液。 慧进僧一瞧这镜子,便知甲岚蛇在温道玉那里吃了大亏,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师傅那常人的两手,抓着镜面下的琉璃柄。 额外的,号称天生法骨臂手的两只手,在那镜面之后,熟练的结出了一道手印——与愿印。 此为布施、赠予、恩惠,乃至接受之印。象征佛菩萨给予愿望,顺应众生祈求所作的一个印相。 “慧进,许个愿吧!” 听闻此话,慧进那一张冷漠的面孔上,如同遭受重创一般,瞬间失了血色,艰难的将头转向镜面。 在镜面之中,他如愿见到了所见的——一处土寨,一位待产妇人,一只猴子,一俊朗道士,还有一骑鹤老道。 “如愿否?” 慧进强忍恐惧的回道:“回师傅,弟子已经如愿。” 有许愿,自当有还愿。 不知这让他如愿窥见天人行迹的“佛菩萨”,日后到底要他还个什么愿? 第79章 睡去,再醒来 季明落下土寨中,根本顾不得遮掩妖形。 他那触角一抖将金猊猿、乔姑气味寻得,便匆匆循着气味过去。 此时日光正足,土寨中的男女老少被季明吓得不清,一个个露出惊怖的表情。 一俊朗道人从某一吊脚茅屋内走出,一抖两条宽袖,指着季明喊道:“好蜈仙,莫惊着土寨乡人。” 见着道人举止中未露敌意,季明心中一转,问道:“可是乔姑的夫君?” 道人拱手作揖道:“乔妹蒙你们在山中多加照顾,故而能够得保安全,我正得感谢你们二位呢!” 季明估量着转移乔姑的事情避不开眼前这位,于是将那寒犀照影镜的事情说了出来。 “河君同我讲过四悲云寺的事情。” 道人瞧着寨中土人愈发的恐慌,便招呼着季明进入一座吊脚茅屋内。 “没想到‘六六大逆’的谶语,竟是应我的孩儿身上,真不知日后是福是祸。” 季明看着道人气定神闲,不由得安心一分,道:“泰你可有办法,我估量着那素罗子不日也将抵达。” “哈哈~ 此事易尔。” 道人大笑几声,指着自己道:“在岭北地界上,我已是经营许久,交下许多好友知己,其中不乏三境中人。 况且,鹤观的飞鹄子前辈已经到来,你大可安心,其与素罗子同为龙虎高功,本来都快寿终的,可惜” 见这道人不似虚言,季明顿感浑身一松,脱力般倒在屋中。 “蜈仙、河君皆有道义,某生平所见者,也只一二人可与你等比肩。” 道人由衷的赞了一声,又取出贝珠三粒,送服于季明口中,举止之中全无对于精怪的排斥情绪。 此等贝珠,取自河海老蚌之内,珠中富含灵机,且妖性中和,于肉体无碍,有天然丹头的美誉。 “我那金猊兄弟.” 季明刚要问话,眼前的道人忽然凑近眨眼道:“待会儿有桩机缘送予你,请你耐心听看,勿要慌张。” 闻听这话,季明头上的触角一动,捕捉到一丝香气,已经被遮掩过的香气。 此种的香气唯有那常年枯坐法坛前,焚香打醮者,才会渗透于肌肤之上,难以全部的遮掩下去。 一皂袍老道自里屋走出,头戴圆顶混元巾,中露发髻,在走动之间,有传出“咔咔”的脚步声。 季明往下一看,在老道的袍摆下露出一对三趾脚爪。 老道一晃尘尾,摇头说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没料到你这道门小辈,却要做那等失道之事。” “我那孩儿一旦出生,行踪不可为外人所知,斩除一切相关的,无足轻重者,却是此中应有之义。” 道人冷着脸,一副理所当然的道。 季明看向这一位俊朗道人,不知这乔姑夫君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只是他心中却是没害怕,反而更加安心一些。这样心思难以揣测的修士,才能护得天人的安全。 “你可有遗言交代?” 季明想了一下,索性配合的说道:“你现在若是杀我,他日我那金猊兄弟定然也会杀了你。” 道人没有反驳,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最后信服的点头。 “不错,你提醒了我。 似你等因道义而聚者,确实会不计代价,不计后果的复仇。也罢,也罢,左右不过是多杀一个河君,略微麻烦了些而已。”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两袖便是一挥,有涛涛水声响起,暗藏的杀招刚要发动,却被老道及时制止。 “此蜈仙与我老道有缘,暂且先收在鹤观小福地内,定可使他杜绝天人消息外泄。” 道人脸色一垮,顺势收袖,埋怨道:“飞鹄子前辈,为何不早说这话,让我平白做了恶人,成了那等恩将仇报者。” 老道面皮一抽,被这后辈的无耻给整得有些失态。 季明盯着道人一阵猛看,猜测着这道人是有意在激老道收留他,还是真的准备在这里做了他。 “如何?” 道人轻佻的对季明说着,好似邀功一般。 恰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道毫无征兆的落在季明身上,将他整个砸翻到吊脚茅屋下的悬空鸡舍里。 那道人同样被狠狠砸落了下来,一条手臂被砸得关节反折了过去,疼得他直打哆嗦。 唯有老道还在屋内,顶着持续下落的力道,周身龙吟虎啸不断。 “咯咯咯~” 在这吊脚茅屋下的悬空层中,受惊的公鸡叫个不停,下一秒被落下的力道波及,一整个炸开了。 “这是素罗子的降魔手印。”道人被压得骨骼吱嘎响着,丝毫动弹不得,但还不忘提醒着季明。 在老道身中,一道道虚影跃出,同慧进僧的一般,这些虚影作出托天状,立刻止住了那降魔之力。 “这「坐山力士经」炼出的羽化力士,还是这般玄奇神妙。”半张脸被压在鸡屎里的道人赞道。 季明看到了,有僧人进入屋舍内。 这僧人又高又瘦,一身皂色宽袍大袖,外罩一件锦衣袈裟,上下两对手臂,上下反向合十着。 相比老道,僧人青年模样,身上充斥阳刚气息,如同朝阳一般。 “飞鹄子!”道佛兼修的素罗子,或者说是素罗禅师向着老道致礼道:“师兄,别来无恙否?” “别,呼我道号便可。” “师兄何其见外,咱们虽不在一处坛观,可是同为这太平山的一份子,咱们本就该以师兄弟相称。” “你操纵两方地祇,搜山检土,真是好大手笔,不怕总坛问责吗?” “分坛别院有权处置本方内的一切事物,师兄这一点你该比我更加清楚,我可没有丝毫的越权。” “兰荫方也是你的?” “早晚而已。”素罗禅师不欲在这方面多讨论,道:“师兄可庇护一时,岂能庇护一辈子,何苦来哉。 况且就算将他养在小福地中,早晚得去太平山中考取道民,届时你仍能庇护左右吗?!” “这个不劳你费心?” 素罗禅师念了一声佛号,目光终于转到了季明,还有道人的身上,“好个义气精怪,此多番布置却不想被你破了。” 在禅师目光中,季明坦然的道:“此天数尔!” “好。” 禅师不怒反赞,目光停在季明藏着白骨攒心珠的口器上,道:“佛法开光,倒是同我有着缘法。” 话音一落,那似螳螂臂一般的法骨臂手,结出了一道大手印,将一道炼宝决打在了季明的心中。 “此为太阴二十四转,如你真有造化,可将那珠子炼成一件太阴法宝。” 季明得了宝决,心中无一丝一毫的喜悦,他从这举动中感受到禅师莫大的信心,好似天人必死。 “你能保天人无恙?”季明不禁对飞鹄子老道问道。 “放心。”老道一甩尘尾,抚须沉声说道:“我已有一套完美的遮掩之法,保管他认不出那个天人。” 说着,老道看向道人,道:“天人应劫而降,阻那素罗子道途,我欲收入山门,养于小福地中,以护其周全,不知” “一切听您安排,在他未完成使命前,我与乔姑绝不同他想见。” 季明心中无语,这道人怎么像是在甩到一个包袱似的,这也忒痛快了些。 “嗯!” 老道点了点头,一甩拂尘,周遭的虚影围了过来,季明这才看清楚,这是一个个背生羽翅的“人”。 “走。”老道一声令下,其中一个羽人力士拖起他便飞了出去,一直带到了鹤观的小福地中。 小福地内,季明被丢入其中后,那飞鹄老道便再也没有搭理过他,且圈定了活动范围,颇有一种任其自生自灭的味道。 看来,对精怪的成见,并不会因为对其收留而消失。 小福地内,容不得他多做布置,或者联络外人,或者浏览参观一番,因为其后不久,几乎就是两三天后,乔姑已是临盆在即。 在季明脑中灵台方寸内,那一颗「湿卵胎化之眼」立时有感,有所昭示——转生之时,即在此间,拖延不得。 将白骨攒心珠封藏福地内,稍作遮掩后,季明便盘于枯树老根之下,自此昏沉的“睡去”,结束这第四世,直至.在乔姑腹中醒来。 “可惜,未能同金猊猿再见上这一世的最后一面,此后再见,还是兄弟吗?” 第80章 六指,火墟洞 鹤观,螺溪小福地。 昏沉感,只存在人胎的昏沉感。 季明在昏沉中,浑噩中,只觉得身体被翻弄着,尤其是他那一双小手,不知被拨弄了多少回了。 有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季明知道这是那鹤足老道「飞鹄子」的声音。 不知过去多久,季明少有清醒,多是昏沉。 他只知道自己没被饿着,总有奶水喝着,也总有人照料着,渐渐的也开始适应了这样的规律生活。 在规律的生活中,那一种昏沉感逐渐退去,季明可以逐渐了解他周围的环境,还有各样的事物。 第一个了解到的便是自己奶水来源,他以为是那乔姑的,其实是来自于一头梅花母鹿。 在昏沉时,有着奶水便抢着喝。 可在这清醒时候,倒不好去抢奶水,又唯恐他人起疑,只得硬着头皮一顿猛喝,差点将母鹿吓走。 他第二个了解到的,乃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粉粉嫩嫩的,被喂养得很好,总是在旁边哼唧着。 而第三个了解到的,那是他的一对手掌。 在这两手上各有六根手指,正是应和了那‘六六大逆’的谶语。 这六指手掌给季明的感觉很奇妙,仿佛他这手掌里藏着一团跳动的火,可以用这手掌来做任何事,也能做成任何事。 每天只是看着自己这一双手掌,季明心中便极大的满足。 他想着如果自己用这一双手去修炼「密功·控鹤功」,那又会产生怎样的奇妙反应。 待他渐渐大了,能爬能走的时候,季明可以了解更多的地方。 这地方并不大,只一两间的精舍,六七亩的药园,建造在某一处原野山岗之上,视野极为开阔。 在附近有一条溪流蜿蜒在此地,如同一条银色的丝带,穿行绕转于这绿意盎然的山野林地之中。 季明对林地很熟悉,他曾被养于其中一段时间,很短的一段时间。 在那里的某一个隐蔽地方,他将自己宝藏埋藏在那里,安静的等待着这一世的自己去发掘出来。 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发出悦耳的流水声。 这一条绕转于整个小福地的螺溪,属于小福地内的最为重要的资源,它是一条富含灵机的溪流。 小福地中少有人迹,一年到头来不了几个人。 季明猜测着是因为要保守着他身为天人的秘密,后来才知道小福地乃是重地,等闲道民没资格进入。 在这里除了飞鹄子老道,他基本再未见着第二个人,包括乔姑和她那泰阿哥。 既来之,则安之,季明所要做的就是安心的长成,然后快速的发掘自己作为一位「天人」的力量。 昏沉清醒间,一年年的,很快便过去了,在总角之年,他开始被安排着早晚功课。 不过功课不是在小福地,或者鹤观内,而是准备将他送往赭熊洲亟横山紫融峰上,入「地方大师」的火墟洞中听讲。 这里便体现了人脉的重要性。 飞鹄子有道务缠身,在小福地内难以处处照料天人,而鹤观那里人多眼杂的,更加的不适合了。 赭熊洲亟横山远离是非之地,地方大师更是四境真人,清修道德之士,正适合天人在那里学习进修。 季明原本还想着长大一点,再取走小福地内的宝贝,现在看来只能提前取了。 那是林中的一颗枯死老树下,在树根下的土层混了蜈蚣毒液,须得小心的将土给一点点挑出来。 土层下,埋着三面令旗。 季明没有动这三面令旗,而是取来溪水,浇在了令旗上面,一直浇着。 如此,既是冲刷旗上毒土,也是让溪水中的灵机渗入旗中,好短暂的使用它们。 不久,在旗中流出三道阴影,缩在大树根下,窥伺着这一世的季明。 季明没搭理这三鬼,拿起三道旗帜挥动起来,三条水鲤精魄立刻飞了出来,落在地上胡乱蹦跶着。 “快,吐水。” 季明喊着,立刻有三道水流喷出,浇灌在树根下的某一处,那里的泥浆流动起来,露出一个小洞。 “继续吐水。” 三条水鲤继续吐着,吐了许久。 吐不动了,就被季明送到溪水中泡了一会儿后继续吐。 终于,那洞口的水漫了出来,将一个木匣送了出来,季明将匣子一捞,轻轻的打开,攒心珠正在其中。 将三面令旗重新埋好,季明将碧珠往怀里一揣,雀跃的回了精舍。 为什么将令旗埋回去,因为他并不准备将白骨攒心珠的事情告诉飞鹄老道,这牵扯两世的秘密。 在精舍外,扎了个朝天辫的女童,拿着一把小木剑等着季明。 “你也去吗?” 季明疑惑的问道。 女童吸溜一口鼻涕,举起木剑挥舞着道:“我当然得去,我是你的姐姐,我得保护你不被欺负。” 不知何时开始,他这个妹妹就喜欢玩这一种我是姐姐,我是大人的游戏。 “给!” 季明抛出一颗从林子里刚摘的鲜果,他这“姐姐”立马丢下了木剑,急忙的接住了飞来的果子。 “我从老头那里知道了秘密,我们一起出生的,谁比谁大还不一定呢!” 季明捡起木剑,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指着妹妹,逗弄道:“夜里连尿都兜不住,还想当我的姐姐。” “你” 女童见说不过,将头一仰,哇哇大哭起来,接着狠狠的咬了口果子,将两颗门牙留在上面,哭得更是撕心裂肺。 “老头儿,爷爷。” 女童喊着,立马精舍内走来那老道,不由分说扬起一根尘尾挥了过来,将季明一屁股打在地上。 “娃儿,他欺负你了。” “爷爷,我也要去玩.去学习道艺。” “好好好!”老道将女童抱起,笑着说道:“我家的娃儿这般的机灵,那地方大师一定喜欢。” 老道看向季明认真的说道:“此次去往赭熊洲亟横山,必然要学艺许久,你等还需要一个假名。” 老道原地思量一会儿,道:“你小子便叫张宝,女娃儿便叫灵姑。” “怎不叫张君宝!”季明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你若想叫君宝,便也随你。” 季明讪讪道:“张宝挺好,我以后便叫这个名字了。” “你那两个天杀的爹娘,生下你们便跑回了黎岭,连个名字都不曾起,让我老道当爹又当娘的。” “爷爷,瞧好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女童灵姑笑着道。 “嗯,没错。” 季明,不,张宝深感赞同道。 第81章 大鹤,紫融峰 精舍门前,一块大山石上,有大鹤单脚独立。 这鹤极大,头顶鲜红,浑身雪白,只两翅端末有皂玄一色,更添一份仙意。 此鹤金睛铁喙,一爪弓起,一爪独立,爪趾如铜钩一般,其鹤身足足有八九尺高下,正在那里剔毛梳羽。 “这才是仙人该有的坐骑。” 季明,不对,张宝心中艳羡的道,看来张宝这名字,自己估计得用上许久了,希望别似第二世的王路那名一般。 “可有收拾的,如若没有,我们即刻出发。” 老道拍了拍季明和灵姑的脑袋,催促着他们赶紧收拾东西。 季明没什么好带的,拿了数套换洗衣服,妹妹灵姑倒是一堆的零嘴吃食,真不知这小小的几个精舍中,她又是如何藏得住的。 坐上鹤背,季明同灵姑一道被老道环住,免得掉落下去,季明摸了摸鹤背上的羽毛,滑滑的,带着体温。 一声鹤唳,那大鹤长脖一扭,示意季明再多抚摸。 “咳!” 飞鹄老道重重的咳嗦一声,严肃的盯着季明,直到季明将他的六指手掌交叉缩入宽袖内,似个小老头一般。 “你一定记住,一定养成缩手入袖的习惯,此等六指法骨万不可在谷禾洲内暴露,否则” 季明插了一嘴,道:“否则极容易被人联想到‘六六大逆’的谶语上。” 大鹤飞腾而起,直上云霄之中,透过福地和现实的阻隔,在云空中飞舞着,鹤背上老道正在谆谆教导着。 “你性子早熟,所以我才能告诉你许多事情,予你以警示。 此去赭熊洲亟横山紫融峰火墟洞中,一定记得谨言慎行,好好听讲道法,万万不可轻佻行事,留恋于俗事情感中。” “嗯?” 季明挠了挠头,不解的看着老道,这话怎么像是让他别早恋一样。 老道下一句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咱们修行中人,最忌讳元阳早失,许多前辈都曾因此兵解重修,所以你一定要引以为戒。” 见季明愣神的样子,飞鹄老道哈哈一笑,感觉现在说这一些还是太早了一些,哪怕这天人弟子十分早熟。 “快看!” 灵姑忽然手指云空下的一座城郭,央求着老道下去耍玩一番。 一贯宠爱灵姑的飞鹄老道摇了摇头,对季明问道:“你看那城郭中,最鼎盛者是谁?” “是庙!” 季明有些明白老道意思,说道。 “没错,是庙,是佛菩萨。 在世俗传教这一方面上,咱们苍天道脉可是比那佛门外道差了许多。” 老道神情略有怅然,道:“只合山一方,寺庙岂止三百座,香火鼎盛至极,便是我鹤鸣内,建庙立像的风潮也无法遏制。” 话题有些深刻了,季明都不知道咋接,只得学着灵姑四下张望着。 大鹤驮栽一道二童子,从晌午飞到黄昏才落了下来,在一背风的高坡上休息,季明小脸都被飞吹麻了。 半夜,灵姑又尿了一次,这尿将一旁的季明给冷醒了。 他在裤腿上伸手一摸,好家伙全是灵姑渗过来的尿,湿乎乎,冷滋滋的。 没了睡意,季明披了件外衫,灵活的爬上坡顶,仰望着那一顶明月,心中又想起了阴魂不散的素罗禅师。 “真自信啊! 就连坏了你大计的精怪都能给予赞赏,你真的修到了众生平等的地步了吗?” 季明心情复杂,脑中那素罗子给予的「太阴二十四转炼宝法」一直是挥之不去,他总是有跃跃欲试之感。 如果禅师见到他以这宝决将白骨攒心珠炼成法宝,不知脸上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在坡上,季明感受到凉爽夜风入怀,两手轻轻挥动,一如大鹤轻展双翅,常饮福地溪水而积攒的灵机流入小腹内。 隐隐的,有跳动的感觉在腹内产生。 此为小周天之「活子时」,又曰:阳气拱关欲出之景象。 “呼~” 季明深吐一口气,理智让他停下这修炼控鹤功的微小尝试,一旦被飞鹄老道所看见,他根本就解释不清啊! 也不知道老道什么时候传他“神功”?会是太平山中的其它密功吗?不会又是控鹤功吧! 对了,还有他的家底,记得当时藏在蚌车里,因怕金猊猿再一次抗拒他交托家底的行为,所以只留了个书简。 其它杂七杂八的都不重要,那配种的十八袋精华可别浪费,金猊兄弟一定记得给血玉蜈蚣配上。 次日。 季明从被衾内醒来,见到灵姑小脸红扑扑的,一身衣服早已换了一套。 大鹤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它那脚下提着一个竹篮,内里是许多的吃食,像是豆粥、蒸饼、蒸鱼等等。 季明拿起豆粥一喝,加了饴糖,眉头微微一皱,随后将自己这碗匀给了灵姑。 “谢谢宝哥哥!” 季明很是实诚的,摆手道:“别太感动,我只是不喜欢喝甜粥,原滋原味的最好不过。” “不错,合乎自然。” 老道像个季明的捧哏一般,在旁边赞着。 灵姑憋了个嘴,拿着豆粥猛灌几口,吃饱之后便又开始上路,漫长的飞行旅程,似乎比去黎岭还要漫长。 不知飞了多久,歇了几次,额前垂髫(小儿刘海)都感觉被吹得一直竖在头皮上。 在鹤背上,老道一挥尘尾,无形的力道扫清前方的云气,下面露出起伏山脉,“前面翻浪谷便是谷禾洲通往赭熊洲的要道,住了许多异派人士,咱们飞过那里,便到了亟横山的地界。” “走!” 许是快到了地方,老道便催促大鹤再增一分速度,须臾间便掠过此处地界,见到了好似拱揖之状的群峰。 群峰拱揖,好似臣子顶礼朝拜,所拜者为此山中最高——紫融峰。 此时刻,天色昏暝,落日低垂,诸峰之间横起数匹白练,仔细一看,知那是云海铺山林,让群峰只露尖尖一角。 唯有紫融峰上,有紫霞遮罩,好似老柳垂枝一般,垂下万千紫气。 “那地方大师究竟何等人物,能坐此峰中?”季明不禁发问。 “三天之中,中天最清,所立道统有「大纯阳」一脉,所传弟子唯有一人。 其后中天道脉所传之人,皆不录于真传之列,更非大纯阳弟子,也禁绝冠以中天弟子之名,故而习得中天道法者,少有争强好斗之心,有清净道德之修的美誉。 此地方大师,正是中天道法所传者之一,你等定要守好礼数,莫让我落个教导有失的坏名。” “知道了,知道了。”灵姑满是期待的看着那座紫气垂落的高峰,“爷爷,我们一定学好道法,帮你重振鹤观。” “老喽,连娃娃都知道我的心事了。” 一声鹤唳,大鹤绕峰而上,艰难的飞行着,季明也感受到了紫融峰隐隐的威压,让他有种随时坠下的感觉。 “太平山飞鹄子前来拜山,伏望元君座下镇峰山神恩准入峰。” 飞鹄老道头顶灵台内窜出一道符箓,虚虚实实的,好似那天上垂落下的一道清气,内中漂浮着符图天文。 垂于峰外的“柳枝”层层分开,飞鹤雀跃的鸣叫一声,飞入峰间某处。 第82章 天女,“神功”修 所谓峰抱楼阁,溪绕亭台。 未到那火墟洞前,这亭台楼阁便让季明感受到仙家胜景之妙。 只见那门前绿草茵茵,楼后鸟语花香。垂柳山溪间栖白鹭,好似翠玉带里嵌白玉;桃林繁华内莺急飞,却似绯霞雾里飘金絮。 虽是故地重游,本该欢喜,可飞鹄老道还是眼里泛酸,触景生情,赞道:“此地不亚于阆苑仙境。” 想他在小福地中清修,却只修了个三境到头,而往昔故交,已是金丹四境,他当面也得尊称个前辈真人。 世事本是无常,却没有比此种事情催折人心。 大鹤落于亭台前,有女飞空而至。 此女二八年华,穿青白间色裙,圆领开襟内衫外,露出胸前白腻一片,外披了个锦花半臂褙子,稍遮一些,更显魅而不俗。 一条披帛旋绕臂间,飘在身后,添有一份清灵飞天之意。 “天女!” 灵姑瞪大眼睛道。 季明也是看了许久,这才回过神来。 老实说,女子样貌不算绝美,可眉眼中有股静气,配着魅而不俗的身段,仿佛散发着魔法一般。 季明此刻才真正的理解了飞鹄老道的意思,只是见到这一女子,便知他元阳确实有失去的风险。 “福生无量天尊。” 季明念了一声道号,再未窥视“天女”。 那“天女”看了季明一眼,而后朝着老道盈盈一拜,道:“家师收您飞信,已在楼上收拾静舍两间。 家师正在洞中讲说烧火炼药,弄炉扇灶之术,还请飞鹄子前辈稍等片刻.” “不!”飞鹄子拒绝道:“既然大师教务繁忙,我自不好叨扰,待我同他们交代一二,便回返谷禾。” “张宝,灵姑。” 站在亭台水榭之间,立足于漫漫雾景内,灵姑明显的走神了。 “师傅!” 季明拉了一下走神的灵姑,郑重喊道。 “嗯!”飞鹄子背过身去,托持着尘尾,眼神在这火墟洞外的神仙景色中流连,“可知我为何不去见大师?” “怕道心失衡。” “甚失衡,不过是见不得老友风光。” 飞鹄子很是坦然,坦然到拿自己做反面教材的地步了。 “你看为师我已是老态龙钟,寿数将尽,莫说比这地方大师,就算是那个素罗子,也是差了许多。” 季明沉眉,继续听着。 “为免得你沉于享乐,我还是得警醒你。”老道抚须说道:“可知那日你出生在即,素罗子为何轻易被我惊走。” 季明心中微微一叹,暗道:“那不是素罗子自己退走的嘛!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被你惊走的。” “为何?” 季明配合的问着,其实心里已有答案。 素罗子已经延寿成功,一粒金丹炼就在即,自然不会同快入土的飞鹄老道拼命,所以选择动口不动手。 “你若想修行,入得道籍,考取道民,这一步是绝对无法避开的。 届时,那素罗子想来定会在太平山上打通层层关系,做一个考核道官,专门在那里候着你前去。” “师傅,你一定有办法。” “自然。”飞鹄老道说着从袖中抽出两个小袋,道:“此为纳袋,内有五方,你和灵姑一人一个。 在这两袋之中,都有控鹤功一本,符图一卷,丹头·羽散三十六副等等。 张宝且记此言,一个天人很好寻找,可是若他化作一滴水,混入河流之中,那又该如何去找呢?!” “什么意思?” 季明刚问话,老道已飞上鹤背,飞空而去,道:“此遮掩之法,还需自悟,可若是想要一劳永逸,则必得考取道民,自太平山上得授真法,修至金丹四境中。” 在老道走后,季明失神许久,那位大师弟子恰到好处的过来,领着二人抵达阁楼上的静舍之内。 静舍位于三楼中,凭栏而望,此处胜景尽收眼底。 灵姑在两间静舍来回跑着,对比着其中的布置装饰,想着挑选最好的那一间,却比不出哪间最好。 “宝哥,咱们要分开住了吗?”许久后,灵姑又愁上心头,可怜巴巴的道。 未等季明回答,那天女一般的大师弟子爱怜的拉着灵姑,耳语声不断,也不知说着什么悄悄话,逗得灵姑咯咯直笑。 “宝哥,我要和天女姐姐一起在洞内居住了,你自己待这里吧!” 那大师弟子笑着捏了一下灵姑的小脸蛋,而后看向了栏边异常安静的男童,不自觉的收敛笑容。 “此飞白楼中有数位客居的修士,具是师傅好友,或者故交弟子,常在此清修,你切勿打扰他们。” 季明双手交叉,习惯性的拢在袖中,颔首道:“放心。” 季明再度凭栏而望,看着“天女”抱着灵姑飞入那冒着红光的火墟洞中。 他从袖中抽出一只手掌,这掌上六指屈伸,根根分明,有光透入肉中,可见指骨内隐有玉光流转。 “谁?” 收掌入袖,季明看向楼梯处问道。 有两个童子小心的走来,各自托着一盘,上呈有茶盏、蜜饯、各类果子点心等等。 “飞白楼中画眉、云雀二童,特来侍奉仙客。” “仙客若有所需,可随时知会我等。” 季明挂上了一副笑脸,将盘上的茶盏托起,轻抿了一口,灵机香气在口中化开,那是通体舒泰。 “我初来宝地,不知规矩,若有失当之处,还望二位提点。” 季明言语谦卑,可茶盏依旧端着。 在他的身上,常年所养的气势让两个童子感到胸中闷慌,不敢轻视眼前这与自己一般大的童子。 “不敢!” 其中警醒的云雀童道。 “不知大师何时召我于座前听讲?” “火墟洞中每月中会有一日用来讲法,一般在月中十二日,多讲大小周天之功,偶尔讲些禳星祈福之术。”云雀认真的回道。 “是哩!是哩!”画眉点着头道。 季明在袖中掐指一算,今天不正是十二号,自己岂不是白白的错过一场,心情一下糟糕许多。 挥手屏退二童,并嘱咐些琐碎事,像无事不得打扰,有事必须敲门、行功不得惊扰等等。 静舍里,有屏风一面,屏内竹床一张,被衾两套。 而在屏外,则有蒲团一个,为大小周天行功所用,团前香炉一尊,其内香气袅袅,添了分禅意。 正中墙上,挂有三张字画,画上无他,只白、紫、黄三色。 季明几步上前,朝着三张字画参拜,口中念念有词,道:“望三天保佑此世登临绝顶,摘得地仙道果。 若觉弟子实在贪心,成个金丹真人也是好的。” 再三礼拜之后,季明自五方纳袋中,取出一副羽散,打开外面纸包,混入茶水之中,合水服下。 只见季明原地一个跃空转身,一足稳稳立下,一足屈起,此为控鹤一功中的「立形」。 接着两臂飞展,如鹤一般上下扑扇,两臂扇动并不快,而是配合有律动的呼吸,产生一种韵味。 此为第二形「展形」。 合水下肚的羽散中,所析出的大量灵机持续壮大体魄。 那因常饮螺溪小福地灵水,而积存在肉身中的灵机同样被调引,不断的滋补着他的体魄。 所谓密功聚气,活络灵机,便应在此处。 只是片刻的功夫,立、展二形的功成,标志着控鹤一功已有小成之境,不过季明并不满足于此。 “第三形,松鹤。” 季明上半身一压,胸口几乎压到地板,一张小脸通红,后折的两臂上下挥动,如贴地飞行的鹰隼。 在小腹内,跳动感愈发的强烈,丝丝缕缕的精气自其中抽出。 在周身毛孔内,羽散内的妖性混着汗气排出,在体外自发交汇一处,如祥云缠身,被季明吸入口鼻。 “呱~” 窗外忽有异响,季明目中杀意一现,单掌直接拍出,舍内凭空掀起一阵大风,呼呼的吹向窗外。 打出的手掌猛的一拉,被打出的气劲裹挟窗外“贼人”撞开窗户,一把扯了进来。 第83章 妖变,蟾足者 窗户大开,一矮短人影落到舍内。 那人影趴在地上,不断的挥手道:“莫慌,莫慌,我也是此飞白楼中的居客。” 季明双手已交拢于袖内,捏着白骨攒心珠,道:“为何窥我行功导引,若是不说清楚,便报给此地主人。” “别!” 那人似起不来一般,翻了个身,“刚才路过舍外,闻听阁下行功有度,数破关隘,便多驻足了些。” 季明曾有听闻,在三花聚顶后,十丈之内,尘沙落地,可辨其声。 这听墙根的人,有资格客居飞白楼中,定是有些根底,说不得是个藏拙敛气的,不可轻视了对方。 “敢问.”季明想起自己的年纪,换了副口吻,直接问道:“你是哪里的贼人?” “你这小童.” “嗯!” “你这仙童好不可爱,能住这里的,怎会是个贼人。” 季明将舍内蜡烛一一点上,明亮的烛火让那人身子微微一缩,季明这才看清他那怪异的身体。 在这人身下,有一根蟾足,单独一根,屈在那里。 那人倚靠在墙根,费力的站起,那身下的一根蟾足有些支撑不住的样子,蟾皮下的肌肉都在抖动。 “妖变?” 季明问道。 这人的情况他看到许多,在摄入的丹头中,灵机和妖性是不可或缺的,便好似事物的正负两面。 灵机是小周天行功的助推器,多多益善。 而其中的妖性,则需通过密功解化,同时密功也需以妖性为佐料,方能真正功成。 自此,周天行功——丹头——密功这三者之间形成一套精密的结构,也是苍天道脉的道法基础。 这妖变特征的出现,源自于密功修行不精。 季明忽然想到了飞鹄老道,想到了他的那一双鹤足,以他筑基三境的修为,也会产生肉身妖变吗? “这可不是妖变,而是密功逆练。” “逆练。” 季明口中重复了这个词语,总有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好像是什么不可明说的禁忌练法一样。 “来,过来一点,让我看清楚。” 那人朝着季明招手,气势比刚才更足一些,似乎已经开始将他当个孩童一般对待。 季明站定不动,拢在袖中的手掌摩挲着碧珠,问道:“你还未曾回我的话,你到底来自于哪里?” “有点定力。” 那人重新打量起了季明,说道:“我姓魏,名无澜,北方宝光洲心台方人士,拜在三大正道中的真灵派门下。” “那你如何到这里的?” “嘿!”魏无澜面有不耐,一屁股坐下,恼道:“你真当自己是此地主人家的,竟如此盘问我的根底。” 接着他伸着脑袋,鼓起眼珠子,仔细朝着季明一瞅,一时间竟是看得呆了。 只见这舍中仙童,生得俊俏非常,拢袖而立,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有诗为证:‘面如朝霞映晨曦,唇似红梅含霜意。鬓如云雾绕童颜,眉似新月挂晴空。’ 这真是天斗星宫里才得见,人间俗尘中哪能识。 季明被这魏无澜看得屁股一紧,强忍着将手中攒心珠打出去的冲动,冷声道:“道兄可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魏无澜点头赞道:“你这小童生得倒也俊俏,遇到我也算是你前世里积了福的。” 季明闭口不语,静待下文。 “看你孤身一人,未住在火墟洞中,而是被当个外客,住在这洞外飞白楼里,便知你同我一般,背景着实不算大。” “那又如何?” “如何?” 魏无澜的惊讶语气让季明产生一种自己言语失当的感觉,不知这样的语气是否是刻意的心理施压。 “对,那又如何?” 季明认真的重复了一遍。 魏无澜眉头一皱,感觉眼前的童子没有想象中的好摆弄,好吓唬。 “如果你没有深厚背景,同大师因缘浅薄,不出半年便会被楼中侍童们轻视,从而削减两餐,克扣诸般用度。” “他们敢这么做?” 那画眉、云雀二童,观其面相、举止,不似敢做这等事情的。 对于看人这一方面,他还是有些心得的。 “年纪小的,自然不敢。 可那些年纪大的,未能在火墟洞内侍奉大师及其弟子的,自是敢于上下其手,看菜下碟。 毕竟他们的年纪一旦过了十五之数,便会被送下亟横山紫融峰,只能享受那人间的富贵和生死了。” 季明没想到自己刚来这里的第一天,便了解到此等仙家洞府后的现实。 “那” 季明迟疑道。 魏无澜见面前童子逐渐放下戒备,主动打听起来,得意道:“只要你按我吩咐,保管你在这楼中无忧。” “按你吩咐。” 季明冷笑一声,当即喊来画眉、云雀二童,将这魏无澜逐出舍中。 他刚到此地,一切还未曾熟悉,切不可听信一面之词,而且还是一偷听自己行功者的一面之词。 魏无澜没想到童子这般果决,竟不容他分说便喊来侍童。 在侍童面前,魏无澜有些焉巴,生怕季明将他偷听的事情给抖落出来,他在这里的名声可不大好。 好在对方只将他逐了出去,未曾追究刚才的事情。 魏无澜事后也琢磨出味道来,这个童子显然是要先熟悉此地,印证他的所言,而后才同他再议。 “不偏听偏信,不盲目行动,该不会是哪个老怪转世重修吧?” 魏无澜一时间竟有些后悔接触那童子。 静舍中,季明在蒲团上静坐一夜,以平息内心的杂念,同时感受着自己已是一夜大成的控鹤功。 接着往后数天,他未曾去印证魏无澜的言语,只在楼中苦修不辍。 初至火墟洞,行事需稳,需静,需徐徐图之。 若是因印证其言,而打草惊蛇,哪怕只是惊了楼中侍童,怕也是会扰了此地清净,惹主人家不喜。 “密功逆练!” 相比于其它,那魏无澜身上因逆练而产生的妖变,才真正的让他注意,这也是他仅仅将其驱逐舍中,未曾将事闹大的原因。 “师傅,你的遮掩之法,不会是逆练妖变吧! 我好不容易由妖转人,可不想再来个由人变妖,那算个什么事。” 第84章 周天,座次论 何为小周天? 曰:人通过呼吸吐纳、密功导引的方式,运行小周天,从而进阳火,退阴符,令河车升降。 小周天行功旨在炼得三花聚顶,为养气一境中的修行内容。 季明曾在神婆舍园内寻得数本小周天符图解书,对于其中的行功关隘早已是熟记于心,只是未曾上手而已。 精、气、神三花中第一花「精花」,按照小周天的说法,须在在活子时的状态,令下丹田气动,不断的产生小药,又称‘气感’。 这一步用神婆那一本解书的话讲,就是通过服用丹头后,入定打坐,排除杂念,让形神安静,集中意念,然后一念归中,缓缓调息入细。 当静极之时,灵机养身壮体,而行功者当锁精固血,戒除淫欲,使精不妄泄,不致使养身之功白白耗损。 当体魄壮时,静极之中,正有动象,于恍惚杳冥之中,觉丹田气动,即为活子时,此时的精气称为“小药”。 到了小药提炼这一步,便算「精花」成就。 季明小腹丹田内,已有精气滋生,可这却不是按照常规方法,打坐调息而成的,而是密功所成。 密功是动功,可活络灵机,化入血肉,于强健体魄更有奇效,故而一夜密功大成后,精花自成。 不过此举急功近利了些,季明怕日后留下隐患,故而在舍中调息不断,打好根基。 修行中,晃眼间已是一个月过去,这一日恰好便是大师开讲之时,那两位侍童专门过来提醒他。 在侍童的伺候下,穿好量身而制的道服,扎上两个童子髻,一根黄绦系在腰间,上挂一面小镜。 季明双拢袖中,任由侍童打扮着。 “小郎此等姿容,天真烂漫,去那火墟洞中,必是引人瞩目。” 季明清楚一身好皮相,在哪里都会受到优待,就像那花,那山水一般,光是看看便觉心中欢喜。 “这镜子?” 季明低头,看着垂在腰间的小铜镜。 云雀蹲在身边,以黄绦系个好看的花结,道:“此为息国宝镜,可诛阴邪,乃是素素姐为给您送来的。” “素素?” 画眉踮着脚,将季明的头发打理好,大咧咧道:“素素姐是大师的二弟子,就是接引你们兄妹的那位。 她少有对外客另眼相待的,小郎它日若得了.” “慎言!” 云雀拍了画眉一下,表情十分严肃。 “呵呵!”季明轻笑几声,又看了那息国宝镜几眼,他曾在乔姑待产的「南姥神山赤石寨地豺洞」上见过这宝镜。 当时他同温道玉曾以此宝镜设局暗袭甲岚蛇,可惜当日自己分身乏术,否则定得瞧瞧甲岚蛇的下场。 云雀童见季明总是打量小镜道:“旧传前朝有一大夏太子,便是常佩此镜,那镜子有符钱大小,可照见妖魅,得神人庇护。” “都是息国宝镜,还分好坏吗?”画眉嘀咕道。 云雀眼神一凝,再拍画眉一下,警醒的问道:“你与小郎君具是一般人无二,可有优劣之分?” “自是有的。” 画眉坦然道。 未理会两个童子的心思,季明在收拾完毕后,便出楼而去,绕亭台水榭,直往那火墟洞中。 “宝童子!” 有人喊着季明,季明未有理会,调运精气,纵步飞掠。 此刻已有许多人或兽,自飞白楼,自峰外,或自峰间而来,神色恭敬,举止有度,皆是过来听讲妙法。 那喊他的人,自是魏无澜,能唤他宝童子,说明已经探得他的一二底细。 “宝哥!”眉间点砂的灵姑被那素素带飞下来,雀跃的拉着季明分享着近一个月的火墟洞生活。 同灵姑寒暄一阵,而后对那大师二弟子道:“多谢素素.姐赐下宝镜。” “不必谢我,只不过看来你是灵姑亲哥的份上,随手赏下的旧时玩物。”素素拉着灵姑说道。 季明了然的点头,他心中也是如此猜测的。 话未说几句,便听得击罄三下,清音遍传洞内洞外,众修均露肃色,一个个加快脚步,抢坐洞中蒲团。 只见洞内一道天光下落,直挺挺打在洞中高坛上,坛中「地方大师」着月白素服,盘坐其上,手执寒梅一枝。 大师肌肤娇嫩,美目流盼,俨然一副中年道姑的模样,这哪里像是那飞鹄老道一般年纪的人物。 在高坛四周,有旗幡林立,且散着六个蒲团。 在其中,有三个已有人落坐,均为坤道,那一位素素正在其中。 不多时,其余三个已有修者落座,分别是一老猿,一乾道,一剑客。 魏无澜站到季明身后,小声道:“地方大师弟子有三,便是那前三蒲团上的三位坤道,均未婚配。” 听到最后一句,季明忍不住看向魏无澜,道:“你那保我无忧的法子,不会是让我勾引那三位。” “道门又不禁婚娶,为何不可?” 魏无澜说得理所当然,拍着胸脯说道:“若非我逆练密功,致使身形有变,又哪里轮得到你。” 季明欲言又止,随后摆手拒绝。 见季明如此坚决,魏无澜反而更加上心,“你看看高坛四周,林林总总,绕坛三圈,多少峰里峰外的求道者。 他们跋涉紫融峰上,只为每月一次的听讲,若是运气好,还能得大师解惑。 而像你我,虽是飞白楼中客,可在大师这里并不受优待,根本挤不进坛外三圈队伍里,只能在外面听着。” “有得听就行。” 季明很是随性。 魏无澜大急,道:“在火墟洞中,座次是什么,那是影响。距离大师越近,自然影响力越大,在大师心中越有份量。 若有高道仙家来访洞中,那三位坤道弟子不便露面之时,自是影响大的,前去随侍左右,接待来客。 且每年四渎龙伯举办的龙华法会,甚至南斗星宫中的仙宴,大师作为中天所传之一,也有简帖送来,届时自有一二洞中听讲者可伴其左右。 所以你现在明白其中包含的权势影响的份量?!” “含权量!”季明惊讶于魏无澜竟是以小见大,只是从这区区的座次中便窥见这样的深刻道理。 “张宝。” 忽得一声传唤,只见坛上大师轻挥手中一枝寒梅,顿时一道香风将季明带到了那高坛之上,大师身后。 “此后讲法,你可为我伴童。”大师素手轻拍季明头顶,赞道:“天人之资,岂可混于俗类中。” 第85章 表演,金童子 当天人之姿的话一出口,诸多目光一一投射于季明身上。 季明那交叉而拢于袖中的手掌,下意识的攥得紧紧的,下一刻才意识到‘天人之资’是一句评价,而非道出他的真实。 “呼~” 季明轻吐一口气,这情状落在别人眼中,只当作他过于紧张了些。 飞鹄老道将他送到这赭熊洲的亟横山中,虽说让他小心谨慎,但也不怕季明在此处暴露天人身份。 奈何季明一意苟到底,决心万不得已,不露自己的六指特征。 坛前老猿开口对着季明一通赞道:“仙童骨清神爽容颜丽,我常游山间诸洞府,也未见有同其媲美者。” 老猿明显顺着大师心意说话,且大师确实是个看脸的,听得心花怒放。 “猿儿,你在我这里听讲,约莫也有一百多年。我虽无有门户之见,人妖之别,可也未能超脱俗流偏见。 你已三百年功行圆满,若是可渡红尘劫,一颗妖心蜕得人心,自此得了人道,当可入我座下。” 老猿当即垂泪,泣声说道:“卑贱野妖不敢玷污仙家门庭,只是做个守洞的山兽,于愿足矣。” 不知为何,老猿的言行都有一种表演痕迹,季明下意识感到不喜,或许同为表演爱好者的缘故。 “宝哥哥。” 高坛之下,素素怀中灵姑见季明被“拽”入坛上,做了个讲法的伴童,当即吵闹着也要去做。 地方大师见状,凝声问向季明道:“你觉得我是否该为这吵闹的顽童增个伴童座位?” 见到大师面上严肃,洞内众修立时小声许多,赶紧竖耳听着,坛下灵姑吓在原地,才知恼了大师。 “自然。” 季明果断回道。 “为何?”大师面上无有喜怒。 “既有金童,岂无玉女。”季明那小脸上满是天真之色,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当真是毫无表演痕迹。 坛下老猿见季明这般的模样,没由来的产生一点紧张。 季明说出这话,非是信口而说。 所谓观其弟子举止,可知其师一二秉性。 那大师二弟子素素知晓以宝镜一面,以补偿他兄妹分离之苦,可见其性格中是非分明,原则性很强的一个人。 由其弟子观其师,大抵也是如此。 灵姑是他亲妹,若是因怕恼了大师,故而顺应大师之意,那时候大师恐怕才会真正的心恼。 更重要的是他年纪,无论说些什么,都可归咎为童言无忌。 “好!” 大师还未开口,老猿便已抚掌笑道:“那女娃娃也是生得钟灵毓秀,我看正是该增加个座位。” 作为洞内百年客,大师坛前宾的老猿一开口,众修便也大抵知道了大师心思,纷纷附和了起来。 大师微微点头,将灵姑同样“拽”飞上来,对季明道:“飞鹄子收了个好苗子。” 大师见季明面色不变,未因她的夸奖而喜形于色,如此更是高看了一分,心中也更有欣赏之意。 季明哪是喜形不于色,而是心中吐槽不止。 一个四境的真人竟同他一个孩子弄此心机,以测自己的品性,这.也真是下得去手。 希望大师此种的试探,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已,不然自己往后在火墟洞中可真得如履薄冰一般了。 “哥,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灵姑坐在季明一旁,面上满是悔歉的表情,两眼内已是水雾弥漫。 季明轻轻摇头,给予灵姑一个安心的眼神。 一声罄响,大师开讲妙法,季明赶紧凝神细听着。 “盖自三天共治以来,神真之道盛行,苍天三宗各演丹道妙法,而欲成金丹一粒,则需大小周天行功,以使三花聚得,五气攒簇。 此一讲,便说那小周天内,阳火进,而阴符退之关隘。 行使小周天初得小药,使之于丹田内提炼不断,生发不绝,此为证得精花。 而在六个阳气生发之时,以意引导气机由尾闾关沿督脉上升,通督脉二十八窍穴,此为进阳火之功。 于六个阴气收敛之时,以意引导气机由尾闾关沿任脉下降,通任脉二十四窍穴,此为退阴符之功。 任督既通,则气平顺,道畅通,中气足而不思食,自此气花得成。” 季明在坛上听得痴醉,不禁暗暗印证已身,他现在便处于这一阶段中,丹田精气丝丝缕缕,开始在任督二脉中作那阳火阴符之功。 “再说那神花!” 地方大师继续讲着,一直讲到三花聚顶的关隘,季明恨不得当场一一记下。 较之于神婆解书,大师对于小周天功夫的讲说更为高屋建瓴,季明许多模糊不清的地方一下清楚起来。 比如那六阳时、六阴时,神婆解书上只说合宜之时。 又如督脉二十八穴,任脉二十四穴,神婆解书上只说阳火进督脉,阴符降任脉。 “解符图啊!” 飞鹄子老道留下符图一卷,而未有任何解书,这明显是想让他自行以斋醮去解符图,以得小周天修行之法。 高坛上,大师说一会儿法,又讲一会儿禅,甚无条理,好似想到哪里,便讲到哪里,无拘于道佛,乃至于正道旁门。 接着停住讲说,点了坛下几个,为其解惑。 季明一看那坛下被点名者,果然只是坛外三圈的修者,而更外一点的,大师真是连看都不看一眼的。 “小金童!” 忽然,大师点到季明,道:“可有困惑之处?” 季明一时点头,却又摇头,看了一眼灵姑道:“我们未学醮法,不识符图,刚才实在听不大懂。” “前面小周天的内容我听得懂。”灵姑掩嘴小声的说道:“近日素素姐可是教了我许多东西。” “你们两个根骨刚成,魂魄才壮,飞鹄子先前不教你们修行功夫是对的。” 大师在高坛上思量了一番,道:“本来只准备几本解书予尔等,不过今日见了你.俩如此天资,倒不好随意对待。” 很会来事的老猿朝着季明作揖一下,而后对大师说道:“不如由老猿我暂为教导。” “可!” 大师略有迟疑一下,还是点头道。 讲法解惑之后,大师还说了一些炼度施食、丹头烧炼的法门,季明这回真是听不大懂了。 待讲法结束,老猿专门候着季明和灵姑,道:“二位想必是听得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养足精神再由我教导修行。” “猿老,灵姑便由我带着。”那素素过来,将灵姑拉在身边道。 “好。”这老猿自无不可,笑着道:“有火墟洞的二姑娘教导,这小玉女定然是进步神速了。” 待那素素和灵姑离去,猿老和季明相互打量对方。 “猿师!” 季明微抬叉于袖内的二只手,笑着唤了一声。 老猿避开了这一礼,竟是以一平等语气道:“不敢,我比你年长许多,你叫我一声猿老便可。” “也好,叨扰猿老了。” 不知为何,当季明改了称呼后,眼前这老猿很是松了口气,让季明心中生疑。 猿老遥指着火墟洞南的一处飞涧,笑着询问道:“明日咱们便在那里修行,金童你看可行否?” 季明点了点头,在这猿老面前,他实在装不了童子模样,总觉得对方能够一眼看穿,索性直接道:“我名张宝,猿老莫再唤什么金童。” “那怎么可以!”猿老一副严肃样子,对大师离去的方向遥拜一下,道:“此名号大师已认可,莫说是我,其他人都得唤一声金童。” “这老猿!” 季明心中暗叹一声。 大师都已离开,众修也一一散去,他在这表演给谁看呢! 季明内心中不禁产生一种危机感,一个洞中可出不了两个影帝。 第86章 掌法,老猿心 “金童子!” 画眉、云雀二童在舍中扫洒,时不时的唤上一声。 “以小郎昨日表现,想必已入大师法眼,假以时日必能入住到火墟洞中。”云雀思量着道。 画眉问道:“那我们是不是也能入洞随侍金童?” 云雀没再说话,这画眉总是这般心直口快,想什么说什么,他们伺候时日未长,哪能谈及这个。 “你们若是随我到洞中,同在这飞白楼内有何区别?”季明不动声色的问道。 “区别大了!”画眉率先说道:“到了火墟洞中,就能旁听道法,不用被早早遣散下山。” 季明暗自点头,看来那魏无澜的话,倒是能信个几分。 今日同猿老第一次修行,季明让二童特意为他换了一身便装,早早的去往南边的飞涧外等待着。 在第一个月过去后,他已服用了第二副羽散。 此种丹头,按照老道说法,一月一副,而后境界渐深,再视情况而定。 季明感觉他还能再服用,以他大成密功,足以迅速的解化妖性,不使其残留在肉身中,而产生妖变。 在飞涧之下,季明未等多久,便见老猿从涧上跃下。 他带来了一柄剑,一把刀,还有一块布满掌印的重碑,当他带着这些东西落下,只如落叶一般轻飘飘的。 猿老随手指着剑、刀、碑这三样东西道:“挑一样?” 季明轻轻颔首,看这猿老的意思,应该是让他从学剑,学刀,还是学那碑上的掌法中选择一样。 “我只能学一样吗? 不如您先挨个儿演练一遍,且让我看个清楚再做决定。” “若有精力,全学也不是不行。”猿老十分的好说话,随意的说着,眉眼中似乎并不在乎季明的贪多之意。 从猿老这积极却不上心的态度,还有先前不敢被唤猿师的事上,季明也明白猿老心中的想法。 他应当是不想将自己摆在老师的位置上,更想当个刀棒教师的角色,季明想学啥他便教啥。 如此,最后季明学得如何,学到多少,便不关这猿老的事情。 这样的教学方式,季明未有反感,反而乐得如此。 实在是自家身上的秘密太多,单就他的六指头特征,便不想这圆滑市侩的猿老有所觉察到。 猿老操刀持剑,摆开架势,在垂挂的飞涧下,竟是隐隐有种宗师风范。 其身未动,季明耳中已响起刀剑交击之音。 再看猿老,已纵入半空,刀剑舞空。剑芒不定,刀锋带霜,须臾间身影已是舞作一团,在涧下只如一团瑞雪滚来滚去。 峰间垂落的飞涧水流被剑势刀意所截,竟是隐隐有两拨分流之势。 当季明看得入神之际,刀剑已自猿老手中脱出,深深的插入两边岩石内,而后提气运起一掌,缓缓按在碑上,一个可见掌纹的手印立现。 季明没有叫好,因为猿老未是教导密功,不过是刀剑掌中的基本功。 不过相比于其他人,猿老的基本功扎实异常,颇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点顽石而成金的妙感。 “如何?” 猿老得意道。 凡是火墟洞中,见了他这一刀一剑一掌的,无不交口称赞。 将基本功练至如此绝顶者,而且还是整整三门,放眼这整个赭熊洲内,也不过是一掌之数。 季明扬起一袖,只见那袖口内鼓风似的。 在碑旁的猿老下意思的闪了一下,忽感一股子气劲拂面而去,眨眼间落在了那碑石之上,一个凹坑出现。 猿老暗道一声,“隔空气劲!” 天下间可练出这一类气劲的密功不在少数,只是以眼前这般年纪而练成的,实在少有。 “气劲虽有,力道不足。” 猿老指着碑面上的一个个掌印,尤其是他刚刚打上去,可清晰见到掌中纹路的那一道手印。 “你何时隔空打出这般掌印,单论掌法这一门,你的基本功算是到家了。” 随后,猿老开始分享自己对于掌功的心得,都是数百年修行和斗战中领悟出来的宝贵经验。 可惜只是基本功的,也幸好是基本功的,不然猿老真不一定乐得如此无保留的分享。 在细心的教导中,猿老也发现季明两手的异常,它们总是缩在袖内,哪怕持剑握刀也是如此。 不过他也没细究其中的秘密。 他之所以在大师前包揽主动教导此童的任务,不过是为了应和大师的心意而已。 作为洞中的百年客,猿老自认为已对于大师的某些心思,已是如同掌上观纹一般的清楚了。 对于金童那一句‘天人之姿’的评价,大师确实是出自真心,言语中的惜才之意同样也是。 只是若要大师亲自教导,免不了分出许多时间精力来,所以便需要他这样的体己者分忧了。 习了半天掌,耍了一会儿刀剑,猿老又讲了半日的醮法。 不是正道旁门内的醮法,而是流行于散人中的「封土斋醮」。 此斋醮中的宣咒、请圣二步,便是宣请的那位有求必应的救苦三元天尊。 早在神婆舍园内,季明便已知晓这一斋醮,心知它是个大路货,在散人中几乎人手一份的。 昏日西落,斜阳将飞涧熏染得红彤彤一片,猿老背负刀剑而去,只留那一石碑遗留在原地。 季明呆立一会儿,忽得飞起一掌,隔空落在碑上,一道掌纹毕现的六指掌印,透出碑身之后。 在掌印出现的下一秒,劲力自石碑中散开,将整张石碑轰然炸开。 紧接着,季明并出二指,以作剑状,伸出袖内。 一道气劲透出剑指,凝成三尺长短,于地面上吞吐不定,滋啦啦的刮出许多飞扬起来的岩粉。 飞涧下,斜阳前,季明起身而舞,周遭光影闪动。 在地面上、山璧中、飞涧后,不时的凭空多出许多剑击刀劈的痕迹。 季明越舞越急,最后舍了气劲透体所凝剑芒刀锋,转用最为舒服的掌功。 他那两袖内鼓风不断,一道道可见掌纹的手印落在壁上,接着又轰然炸开,炸得山石刷刷直落。 “这就是法骨之妙!” 无论掌法、刀术、剑技,只要经这双手一过,便可演化出许多的妙用,就好似无师自通一般。 在回了舍中,季明仍在钻研自己的六指手掌。 “金童可在?” 门外,魏无澜登门拜访道。 “魏老哥!” 大开舍门,季明将魏无澜迎入门内。 “看来经过那刁滑的老猿一番调教后,金童你已是想明白许多事情。” “不!”季明摇头说道:“只是觉得魏老哥比起那猿老真实许多,但是那事情休要再提。” 第87章 考核,冲穴中 舍中,二人落座。 在季明的反对下,魏无澜果然没再说什么勾引大师弟子之类的言论,而是一本正经的谈起了修行。 别看魏无澜身下一根蟾足,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实际上是正儿八经的二境炼气中人。 用他自己的话讲,若不是因为逆练密功的问题,自己早该在真灵派总坛内冲击那第三境筑基了。 一聊起修行上的事情,季明便有兴趣了。 季明有意识的将话题朝着逆练上引着,道:“我有见到你这样妖形外露的修士,不过多是约束不了妖性的。 似你这般的,肉体上的妖变特征,好像同那些修士又有许多差别。” 烛火透过灯罩,透出些许的暖光,洒在魏无澜那阴郁的脸上,他拍打蟾足,露出既骄傲且懊悔的复杂表情。 “常人的妖变,多源自于贪心,而我们这类人的,则源自于过于贪心。 如一般人,修行密功难有速成,但为了加快修行,总多服几份丹头,自以为可解化妖性,化灵机而滋长精气,从而加快周天功夫的进展。 然而实际上,妖性残余体内,日积月累,终导致露了妖形。” 魏无澜说到这里,话头一转,道:“却也怪不得他们,似那养气一境中,在证得精花后的气花一关,任督二脉中加起来共有五十二穴窍。 要是不多多服用丹头,只依靠日常摄入精谷药膳,以脾胃腐熟之,泌糟粕,蒸津液,而生化出的那点精气,猴年马月才能冲了那五十二穴窍。” “我听闻有辟谷之丹,服之不产糟粕、废料,可直接消化而得精气。”季明思索着,再道:“还有老蚌所产的贝珠,灵机旺盛,且内里妖性中和,于肉体无害,可运功排出。” “小金童!” 魏无澜长叹一声,道:“那等法子,多数人哪有条件用上。” “也是。” “不过我听说若住在火墟洞内,每月有一瓶辟谷丹,贝珠三颗可领。”魏无澜忽然想起这事,说道。 季明眼神一动,道:“魏老哥,我忽然觉得了解一下大师三位弟子,似乎也并非坏事。” “哈哈~”魏无澜以为季明在同他开玩笑,道:“若你真有此心,关注那大师所新收的三弟子即可。” 季明话中确有几分玩笑。 一来他初涉修行,许多功课要做,根本顾不得那等事情。 二则他精花刚成,正是要戒除淫欲,使精不妄泄的关键时刻,如果敢去拈花惹草。 另外,此世方才总角之年,真不知魏无澜如何想的,竟然想着让他去行那等事情,难道那大师弟子有特殊癖好? 季明将话题重新拉回,道:“你所说过于贪心,又是何故?” “这就要说起密功次第往上所修的法术,似那一般的法术,密功约束的妖性足够,自然而然成就。” “不一般呢?” “那就得另辟蹊径,比如这逆练密功,主动经历由人变妖的大恐怖,从而自魂魄中取得大药而回。” 季明思量一会儿,问道:“真灵派中,道民考核中,多少人具备妖变,又有多少人具备逆练妖变?” “这问题” 魏无澜属实有些疑惑,不明白季明问题为何如此跳脱。 他尝试着猜测季明的想法,那道民考试为凡人迈入仙宗道门的第一步,以道经内容,还有解符图为主。 此等考试,延续至今,已是流于形式,因所参与者,多为修者弟子、道门贵子等,早已熟知考核内容。 似那道经所考内容多为「三元消灾解厄忏」、「中天章本」、「苍天道气注」等等。 而解符图,多是解那小周天符图而已。 “当下道民考试,确实有些流于表面,不过其中妖变者,当属不多。 真正涌现许多妖变者,当属于道徒二考,此考中需解出大周天炼气妙法符图,那才是修真的开始。” 季明垂首沉思,难道他猜错了,老道的遮掩之法并非逆练藏形。 同魏无澜交流至半夜,所获颇多,而后的数周中,季明生活越发的规律起来。 同猿老学习道艺,研读道经,偶尔同飞白楼中的魏无澜论道,月中一十二日准时准点参加大师讲法。 这一日,季明于子丑寅卯辰巳六阳时中作那进阳火之功,精气起于丹田,下出会阴,沿脊柱后面上行,一路过冲过两个穴窍,便堪堪止住了。 六个阳时,也就是十二小时,季明那点精气用于冲穴的话,一个时辰都坚持不住,便已耗光了。 想自己前一世,拜一拜月亮,灵机立马充盈,还是黄天大气,哪像这苍天抠抠搜搜的。 在小周天行功结束,季明拿起一旁的道经翻阅起来。 像是解厄忏一经,其是为世人消灾赎罪而著,由黄庭、真灵、太平合著而成,其中核心的是请铸之法: ‘书罪人姓名,录服罪之情状。作忏书三份。 其一烧于火中,下达于阴土,以解其罪;其一沉之于水,转于岳渎之间,以消其厄;其一送飞于天,上通天曹星斗,以赐其福。’ 看了一会儿,季明有点犯困,要不是为了道民考核,谁会有兴趣看这些。 季明这想法属实有些何不食肉糜了。 消灾解厄忏是道门维系天下万民信仰的重要道经,习得此经的,都会在方中为人作忏书以为其赎罪解厄。 如此,赎罪解厄者会给予一笔忏资,而道门方面也会发放符钱,以酬其功。 出身一般的修士,大多以此起家,做得好了,做得多了,还能在地曹阴吏,山川地祇那里混个面熟。 至于天曹那边,一般人的忏书很难送达天上,从而求取到赐福。 这忏书多是在阴土、岳渎的地曹和地祇过一遍,赎个罪,解个厄什么的。 “谁?”窗外有个小小的人影晃动,季明运起单掌一下拍出,忽然觉察到来者,心中暗道:“灵姑。” 季明立马变掌,将自窗外抛入的东西摄到掌中,这是一丹瓶。 “辟谷丹!”季明神情一怔,拨开瓶塞,倒出三粒丹丸,其中还有两粒贝珠,笑道:“这孩子” 再看窗外,小小人影已悄悄离去。 季明又取出剩下的三十四副羽散,现在他想看看以自己的大成控鹤之功,再辅以丹头·羽散,全然放开手脚冲穴,到底能过多少穴窍。 第88章 小宴,月下仙 在接连服用羽散后,季明全身心的投入到小周天的修行中。 舍中,苍、紫、黄三天色画像前,季明且立且展,如鹤在舍中起舞,每一块肌肉都得到充分的拉伸、锻炼。 高强度的密功运使,令气血推动灵机化入丹田,一股股精气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在子丑寅卯辰巳(晚11至早11)六阳时中,精气下出会阴,入长强穴经脊柱督脉上行,一路“过关斩将”,连闯数穴。 在午未申酉戌亥(早11至晚11)六阴时中,精气退走会阴,沿身前中线,一路冲任脉诸多穴。 灵机化为精气后,而妖性悄无声息的潜在血肉中,产生特殊反应。 细小的羽囊在两臂上产生,季明赶紧运作控鹤功第三形「松鹤形」,轻微凸起的羽囊纷纷消下。 妖性如烟丝,被毛孔排出,混着汗气,在周身旋绕着织成云气。 季明全身赤红,似被蒸煮一般,这高温透出舍内,将地板上的薄汽烘干。 因连服数包羽散,季明不确定肉身中有无残留,于是再度运使三形,在云气中真似那仙鹤一般。 确定榨干体内妖性,季明才引伸脖子,长吸一口,云气自口鼻被尽数吸入,自此控鹤功更进一步。 山中无岁月,修行不记年。 在舍中闭关潜修,已不知寒暑往来多少岁月,只知那余下的三十多副羽散,正在迅速的消耗下去。 另有小妹灵姑不时送来的辟谷丹、贝珠,更是令他这进阳火而退阴符之功可谓是一路高歌猛进。 脊柱督脉上,通二穴,至八穴,再到一十穴,一十三穴,一十九穴.直至二十八穴。 身前任脉中,冲三穴,又七穴,再到一十三穴,一十六穴.直至二十四穴。 自此,任督全数彻冲而过,一朵「气花」便已“摘得”。 盘坐于舍中的季明,身上充斥着一往无前的势头,连续冲穴功成带给他极强的信心,膨胀的力量同样如此。 他本意于气花成就后,便即刻出关。 不过此时膨胀心境,让他选择再静坐三日,抚平心中躁气。 若未有前世累积,致使密功大成,让他服用羽散无后顾之忧,哪怕有天人之姿,也决计不敢这般的精进。 三日后,为庆祝自己在养气一境中小有所成,季明特地喊来灵姑、魏无澜,还有猿老,在楼外紫竹林中设小宴一聚。 画眉、云雀二童在得知这个消息,提前一天便去林中扫洒、布置。 既是宴请,尤其是修士宴请,自有规格,不可逾制,也不可失了体面,二童年纪虽小,可做事却是周全。 在问清季明规格用度后,便着手请来楼中擅乐童子作席中乐曲,楼中厨娘准备操办宴中菜肴,另有精细童子数名,为宴客添酒,并扫席中污秽。 收到简帖的猿老本不欲去赴那小宴,作为火墟洞中客,他一门心思只在大师面前钻研,以讨其欢心。 那小金童同他相处不过月余,期间练功学道,整日的缩手在袖,好似在防着他一般,颇惹他不喜。 后来听说在舍中闭关,算一算日子,到现在已是一年有余。 对于正处于心猿意马中的童子而言,能够定下心性闭关一年,在这火墟洞中算得上是一桩奇事。 此事已传到大师耳中,在后来讲法中,对于金童多有盛赞之语。 也是因此,猿老才能按下心中的不喜,甚至备了灵桃一颗,金玉两盒,以贺那金童的出关之喜。 紫竹林中。 幽深静谧,翠影婆娑。一缕缕阳光透过茂密的紫韵高竹,洒下斑驳的紫幻光影。微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某种禅意。 一条蜿蜒小径通往深处,两旁的紫竹挺拔而立,节节高升。 猿老走在小径上,胸中躁气略有舒缓,待到尽头,可见三五人影,坐于席中,那上首童子,散坐其中,谈笑不断,面有红光,俨然是气血两足之相。 “啊!” 猿老轻咦一声,内中心思百转千回。 先前地方大师赞其天人之姿,猿老本未上心,他在山中浮沉三百余年,什么样的天才不曾见过。 只是这金童才总角年华,根骨刚定,踏入修行最多不过三年,这气血两足之面相,分明是任督二脉已尽数冲过。 心思一起,猿老收起两盒金玉,换上两盒贝珠,脸挂笑颜。 他自一众拨弄琴箫的乐童中走过,先是朝着席中主人见礼,这般的庄重样子,让季明一阵诧异。 区区一年多未见,猿老何故这般的前倨后恭。 说倨傲着实有些冤枉猿老,不过是对教导他的事情不算上心而已。 正同季明嬉闹的灵姑,见那猿老姿态,一时拘束起来。 洞中讲法多次,猿老总能得大师欢心,在灵姑眼中已是长辈一般,却不曾想竟对兄长郑重见礼。 魏无澜心中冷笑,这老猿在洞中资历看似吓人,实则不过一守洞山兽尔,一身荣辱皆来自于大师,估计这老猿心底也是门清。 老猿现在见金童修为进展神速,晓得金童他日必受大师重视,这才有这般的姿态。 云雀、画眉二童不晓其中故事,只觉与有荣焉,不枉自己辛苦侍奉左右,劳心戮力为其处理琐事。 如今连猿老都这般姿态,他日金童必可入住火墟洞中,自己或也将鸡犬升天。 季明将席间各人各样,尽收归于眼底,心中忽有感悟。 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自己这般的时势机遇,几乎算是自己一手造就,不过现在还未到自身时势的最顶峰。 天人的潜能,远未得到开发。 二童将猿老所赠的灵桃、两盒贝珠送上。 季明打开一盒,颗颗贝珠粒大饱满,氤氲光彩流转其上,足显内中灵机之盛。 季明推了一盒到灵姑手中,灵姑同季明自有默契,未说甚见外的推脱之语,大大方方的收了下来。 灵姑在火墟洞中一年有余,仍在养身锻体,以求丹田采得小药的阶段。 那些个无隐患的辟谷丹、贝珠,本可加快她这个阶段,却是匀出许多偷送到季明这里。 饶是季明一心求道,也不免对这小妹存更生许多好感。 宾客已尽数落席,丝竹之音奏起,一道道餐前的瓜果、酸咸小吃、蜜饯腊味等一一呈了上来。 自感有些透明的魏无澜开始找起存在感,目光在席上一转,立马喝问道:“席间竟无酒水?” 二童刚想解释此为金童叮嘱之故,却见魏无澜口吐一轮明月,升至竹林之上,紫叶之中,布散清辉。 忽有青衣女童,自月中而降,挑一对绛纱宫灯,后引一仙女。 季明心知此为幻术,可那月辉光感,仙女身姿,具是真实无比,心中不禁感叹着真灵派的妙法。 “酒在何处?” 魏无澜笑问月下仙女。 只见那仙女绕步于季明身侧,俯身垂首,两片薄唇微微一抿,几滴酒液自唇角滑落,溅在季明鼻上。 “妙!” 猿老看得抚掌赞道:“仙女香口渡酒,更增几分滋味。” 季明正欲品味个中滋味,却听得身边灵姑捂脸大叫一声,霎时间那仙女、伴童具是被惊飞月中。 魏无澜哈哈大笑道:“灵姑不识风流妙趣,惊走天女,可惜,可惜。” “都是假的,我才不信。” 灵姑道。 “好了。”季明略过此等席间的小游戏,看向猿老说道:“我却也有一技,望在猿老面前展示一二。” 说罢,只见季明双腿一盘,如那腾云驾雾般,无任何依凭的离地一丈有余。 “这” 猿老悚然而立,惊呼不已。 第89章 机要,逆练掌 乍见金童结跏趺坐,离地一丈有余,仍然在往上去着,好似那白日飞升一般,众人好似见了鬼。 奏乐的童子们止了丝竹之音,席间侍奉的精细童子更是两股打颤。 魏无澜两眼一鼓,瞅着季明屁股下面那一丈多的地方,似乎瞅出一点门道来,却面色更加凝重。 最惊者,莫过于猿老。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比席间任何人都更明白季明此刻所做出的“神技”。 一颗石子出现在猿老手中,只见其屈指一弹,石子破空而出,打入季明身下的空气中,定在那里,再难寸进。 季明轻轻落下,收回身下托扶肉身的气劲。 “控鹤功!” 猿老说道。 季明有些惊奇,他未曾在猿老面前透露所学,而天下可放气劲的密功不少,猿老竟一眼猜出他这一门。 “猿老如何猜出的?” “那一类能修成隔空气劲的密功不少,但能打能收的气劲,我所得知的,便是太平山的控鹤功。” 说着,沉吟片刻道:“要是我没看错,你那放出的气劲,已有刚、猛、烈三味,能伏猛虎,可托重物,怕是控鹤功已臻至圆满,够得上次第进修太平山的那一门「一气大擒拿手」。” “一气大擒拿手?” 季明略有尴尬,老实说他到现在还不知控鹤功次第往上是哪一门法术,飞鹄老道怕他分心,从不告诉这些。 毕竟法术是炼气二境,乃至于三境中才会涉及到的。 为了保证他在根骨未壮前,不接触修行,连那一本控鹤密功,都是到了紫融峰火墟洞才给他的。 “对了,那本密功。” 季明忽然想起纳袋中的那本密功,自己似乎少有翻阅。 按照飞鹄老道故弄玄虚的那性子,说不得在那里面藏了什么,或许就是遮掩之法,自己这一次却是极大的疏忽了。 季明看向魏无澜,想起他逆练的那门密功,问道:“魏老哥曾说密功次第修成的法术也有高下之分,不知那我这门比你如何?” 自季明露出这一手,魏无澜好似在重新认识了他一般,许久之后才说道:“应是在伯仲之间。” 想到季明刚修行不久,又细心解释道:“如一般法术,便如那无灵性的法器一般,永无升炼法宝的潜力。 而不一般的法术,便如那宝器一般,拥有再次升炼的潜力。” “法术再次第向上是?” “神通!” 回答的是猿老,他道:“大师作为中天传人之一,清贵至极,却也是因一项神通才成为入驻于亟横山紫融峰的真人。” “我知道。”灵姑雀跃的举手,说道:“素素姐说过,此神通能画地为牢,缩地成寸,是为「天圆地方」。” 猿老笑对灵姑,点头道:“不错,正是此神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逐渐放松开来,欢笑声渐起,猿老那眼中对季明的亲近之意更浓一分。 在猿老眼中,每一个修行者都不是独立的个体。 所谓一山更比一山高,要想不被更高的大山压垮,只有小心经营自己的关系人脉,才能在三天下活得自在。 似那种独来独往,一心苦修的,像是活在虚空中的,那不是猿老所欣赏和认同的道路,他也不认为这路行得通。 连三天都不能活在虚空中,他们竟认为自己可以,实在可笑。 现在的金童,刚入紫融峰上一年多,已交下魏无澜和自己,并在大师前露了脸,一步步稳扎稳打,未来着实可期。 而且猿老有预感,这个金童似乎总能适当的时间给他惊喜。 他心底已在盘算着,自己得找个时间在大师前提议让金童入驻于火墟洞中,做个锦上添花的人情。 回到静舍内,季明翻出那本控鹤功。 这一本并非是线装本,而是一卷布帛制成,将其摊开后,那是七八尺的卷轴,上面图形文字皆有。 季明坐在卷轴前,手中拿着一盏烛台,在卷轴上烘烤着。 烘烤许久,卷轴未见异样,季明摇头失笑。 他觉得自己实在魔怔了,那飞鹄老道就算存心考验他,也不至于采用‘火烤水淹以显机密’这样低级的法子吧! 这般想着,季明将一碗水倒在布帛上。 清水很快浸湿了布帛,上面的密功文字、图形,乃至于注解,一个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其它文字。 季明盯着卷轴上显现出来的字迹,愣了一会儿才吐槽道:“真无聊!” 接着,细细阅览帛上显现的文字—— ‘吾徒,想必你已着手于密功修行,整日里手不释卷,故而能堪破为师手段,见到卷上机要文字。 此非故作玄虚之举,而是验你向道之心。 若你在峰上,只顾在楼中享乐,疏于小周天及其密功修行,此等文字于你而言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 看到此处,季明心中略有无奈之感,自己这师傅恐怕怎么也料不到他这样的情况,这番布置却是做给瞎子看一般。 ‘以你资质,为师倒无需担心你能否得大师看重,道业得授。 而唯一所担心的便是你能否在束发前,使任督二脉尽冲,证得气花。’ “束发?” 季明摸了摸自己头上两个小髻。 男子十五束发,自己十二岁被送来,只一年已证得气花,也就是说他提前两年完成老道给予的目标。 季明再看下去,下面该提到遮掩之法了吧! ‘在道民考核中,有道经、解符图两试。 道经为「三元消灾解厄忏」、「中天章本」、「苍天道气注」等道学经典,无需精读,死记下来即可。 而那解符图多为小周天符图,不需什么高深斋醮,就以散人中流行的封土斋醮解之即可。 此等道民考核宜早不宜迟,望你加倍努力,定心养性,在楼中研读道经,习得醮法一二。 文字之末段,记有控鹤逆练之功,唯有达成气花一朵,可保肉身在逆练之后,不至于轻易间走火入魔。 若已达成,只需将两掌逆练妖变。 切记,不可深修,以至于逆变全身,否则积重难返,便将是由人化妖。’ “果然还是逆练。” 季明心情颇感沉重,只看那魏无澜便知此中凶险。 只是,若要一劳永逸,免遭素罗子的威胁,取得太平山道民身份只是第一步。 再往上,还有炼气二境中的道徒大考,只有过了此大考,在那太平山总坛内才算有了一点份量。 日后,即便素罗子发现他的天人身份,碍于太平山上的森严法规,也不敢在明面上动手。 ‘诸般布置,已在方中施展。 现在只待徒儿功成,书忏书一份,投入亟横山下京河之中,自有地祇送到于我处。’ 季明看到这里,心中舒缓许多。 飞鹄老道治理鹤鸣方多年,其手段自然高超,想必多年前便已在布置此事,只待季明就位而已。 唯一可虑的是老道还有几年寿数。 此事有些忌讳,季明也不敢在老道那里求证。 不过看老道将证得气花的最低年纪定在十五岁,想必这是基于自身大限之期而作出的成熟考虑。 他的眼神落在文字最末,一篇逆练功法映入眼帘,让他沉于其中。 “松鹤吐气,瑞彩遍散,落于百骸之内,以化百鸟之形” 第90章 弟子,透骨园 在得到控鹤逆练之功后,季明没有急不可耐的上手。 尽管他内心中有提前完成两掌逆练的想法,但这一切必须在安全的前提下。 连魏无澜那等炼气二境中的,都在逆练上走了岔子,他区区的气花成就,实在没有多少安全感。 当然,老道只说逆练两掌,风险应当是小了许多。 季明准备将「神花」证得,待精、气、神三花聚顶后,再上手控鹤逆练之功。 他给自己定了个期限——一年。 在回楼中静舍没有多久,便有火墟洞中大师传召,让季明搬入洞内小园,随大师弟子一同修行。 传召是猿老亲自来传,让季明一下明白自己是承了谁的情。 舍中,季明稍整衣袍,将纳袋别在腰间束绦上,接着便带上云雀、画眉二童,同猿老一起入了火墟洞中。 二童强压欢喜,随行在后。 他们同金童相处许久,倒是能窥得其一二心思。 此番金童将他们一起带入火墟洞内,恐非善心所致,而是他们侍奉周到,且金童懒得再换人服侍。 入得洞中,在猿老的引导下,季明来到大师面前。 地方大师正盘坐在一株老梅树下,在一金瓶前闭目诵经。 那梅树的树干粗壮而弯曲,表面布满了皲裂的树皮,已是千年老树,通了灵性。 其树枝遒劲有力,挂满霜晶,向着四周伸展,宛如华盖一般遮罩于大师头顶,并有冰晶破碎声响着。 见金童到来,大师睁开那仍留有些许年轻风韵的美目,宛如欣赏一件华美器具般看着眼前的金童。 有人好美服,有人好美婢,有人好娈童,有人好双修,而大师则好那姿容上佳,并且天赋超绝的修行苗子。 不过,现在因某些过往事情,在此喜好中,更多了一项苛刻要求,甘于寂寞,耽于苦修的苗子。 想来她在几次讲说中盛赞金童苦修之举,被猿老看破了自己心思,这才大胆的举荐金童入洞修行。 “你能定下心来,将天资兑现于修为境界上,证得气花一朵,实在难得。 现在召你入洞,在此听讲潜修,每月有一份恩禄赠予,希望你那能再接再厉,早日炼得三花聚顶。” 季明当即再三礼拜,世界上没有无缘故的爱。大师怜他天资,做此提携之举,他当心存感激。 “此为本月恩禄,往后每月之中,便依着这一份规格以为常例。” 大师说话间,有童子托来一红漆小盘,上面呈有辟谷丹三瓶,贝珠一盒。 “这” 魏无澜曾说过,一般的洞中客,每月只有辟谷丹一瓶,贝珠三颗而已,自己这可是远超一般的恩禄。 “去吧!”大师挥舞手中梅枝,道:“且去那园里好生的修行,莫惹世上的尘埃。” 季明随猿老来到火墟洞内的一所小小梅园中,在那园门前有一牌匾,上面写有‘透骨园’三个巴文。 园中只两三间茅屋,一口水井,其余地方长有许多老梅,景色幽奇。 “好地方。” 季明赞道。 猿老见季明处于陋园之中,仍不改苦修的本色,心中越发感觉自己这锦上添花之举的正确,于是提点几句。 他指着二童所拿的本月恩禄,道:“金童,似大师这等的逍遥仙家,所掌握的资材远非我等所想象。 你有一副好皮相,正巧大师欣赏好皮相;你有天人之资质,正巧大师钟爱于天资出众者;你更有毅力决心,没有人不喜欢这一品质。 只是这些就够了吗?” “请猿老赐教!” “新鲜感,成就感。”猿老没卖关子,直接道:“你需要不断的有所进步,不拘于修行上,或者密功上,又或者道艺上。 让大师始终在你身上产生新鲜感,还有持续的成就感,最好是在她弟子身上所没有的成就感。” “这话如何说?” 季明奇道:“大师的弟子想必都是天赋异禀者,大师在她们身上会有什么样的成就感得不到?!” 谈到这里,猿老犹豫了一下。 他本不想过多的谈论那三位弟子,但是在勤奋刻苦的金童面前,他竟是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 “天赋异禀是真,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将天赋兑现,更有甚者,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此言何解?” 季明来了兴趣,问道。 “便说那大弟子,好好的火墟洞不住,偏要下山闯荡,混迹于京都,另起一座道观,叫什么玉罗庵。 另起别观也就算了,偏偏在在烟柳巷中招收弟子,此举将大师面皮置于何地?” “二弟子素素呢?” 季明可是见过这位的,面有静气,是个天生修道的苗子。 谈论大师二弟子,猿老面色好了许多,道:“那确实是个争气的好孩子,修行不满五十,已是筑基三境。 只是这孩子不会来事,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大师在其身上难有成就感。” 听到这里,季明心中不禁产生疑问,自己会来事吗? “三弟子?” “唉!” 谈及三弟子,猿老狠狠的一叹,道:“那三弟子是大师偶遇所收,因看其天资尚可,身世凄惨,便收录门墙。 可叹其性烈如火,只一意报仇,惹得大师心中不喜,所以到现在也只传了洞中的一部真法符图,还有一套护身密功,未曾授其厉害法器和杀伐密功。 你若在洞中遇见她,当远远的避开。” “嗯!”季明颔首应着。 千人千面,各人出身不同,际遇不同,想法不同,对待修行的态度自然不同,季明对此等事情并不奇怪。 要是每个人都如他,如猿老一般,对待修行谨小慎微,步步为营,那才真的是咄咄怪事。 在透骨园两边,还有两个园子,占地更大,园中栽种的花木更具匠心,应是那两位大师弟子所有。 季明没兴趣上门拜访,即使是灵姑相伴的素素,也没有那闲心接触。 现在每月都有大师一份恩禄,他自该修出个成果,不然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令二童紧闭园门后,又书写一联对子贴在门前。 在贴好之后,季明大感满意,大师的新鲜感当从身边的小事而起,这样一看,自己的确会来事。 待季明走后,一少女来此门前见那对子,不禁念道:“梅香自寒骨枝头透出,真法自苦修定中悟彻。” 念罢,冷哼一声,道:“好一处透骨园,可真是会应题。” 第91章 封土,炼阴魔 季明并不知道自己的一联对子,还未传到大师那里,便引来一位少女驻足。 不过就算知道,怕心里也不会在意。 他在火墟洞中他只需留意大师便可,其它的于他而言都算是无关紧要者。 在茅屋中,二童未因简陋环境而有所怨言,相反侍奉的越发细心,因在这透骨园中,才真正是荣辱皆出于金童。 园门紧闭,季明开始准备小周天的下一步——打通任督,也称‘搭双桥’。 前面一步,进阳火,退阴符,使得精气冲过任督二脉,共计五十二个穴窍。 只是这精气一过,二脉穴窍却不是常通,而这下一步便是让二脉常通。 在神婆解书上有这么一句,‘气虽足,无神者,则其体无光,其人无命。故神为主宰,空其上焦。’ 季明对于这一句有所查证,其中上焦主指心肺位置,主要功能是将精气宣散敷布于全身,像自然界的雾露一样滋润溉养全身,故云:“上焦如雾。” 所以季明认为这句意思是:即使精气充足,没有‘神’支配,则其肉体失之纯净,而这个人也失之自然。所以‘神’是人一切的主宰,关键在于心肺之中。 在神婆的解书中未解释这一句和小周天中打通任督二脉的关联,这导致季明迟迟没有修行这一步。 这好似给了你题目和答案,可你死活无法从题目中自己解出那个已给出的答案。 在修行中最怕不求甚解,你今日敢糊弄修行,明日修行也能糊弄你,最后走火入魔,身死道消,却也怪不得别人。 神婆解书已是季明手中最好、最详的一本,其余那些个舍园弟子的不看也罢。 可惜,要是有余霄的解书,自己应当可以两本相互的印证,从推导出最后那个已知的正确答案。 现在他有两个办法,一是求助魏无澜,乃至于大师;二是施展醮法解符图,从而获得自己的解书。 在两种办法中,季明自然倾向于第二种,这是最直接的办法,也有助于季明对于醮法的深入了解。 季明目前学有两种斋醮,一种是散人大众内流行的「封土醮」,另一种是自余霄那里得到的「蝎心斋醮」。 后者要宣请盘仙,所需代价颇大,实在不宜使用,所以他将使用最普遍的封土醮来解符图。 季明定下计划来,便让画眉、云雀二童去往火墟洞中借来几个阴土鬼役,好让他在园中垒土起坛。 不多时,便有虚虚实实的人影闪入园中,林林总总有数十位。 这些个亟横山下阴土中的鬼魂,个个形体俱全,阴身有成的样子,要是放在谷禾洲绝对是厉鬼之流。 怕是只在这名山神峰之内,才如此温顺,甘受修士役使,从而在这里大兴土木,开洞建楼。 见着这些鬼役,季明怀念起自己那三个小鬼,虽阴身不似它们这样健全,但前一世也用得顺手。 鬼役们在梅树林中穿梭,按照季明的需求,很快垒起一座土包。 整个土包自中间分开,内里有一空腔,只容得下两三个人坐在里面。 这样的一个土包便是封土斋醮的坛式,当然还有各种的改良版,不过效果大同小异罢了。 季明披了件道袍,站立在土包前,他的手里捧着个土碗,里面是稀烂的湿黄泥。 画眉、云雀二童在两边小心的举着经幡,幡以黄布制成,上以丹砂书写祈福经咒、天尊赞词。 在坛前,季明心中存有南斗星宿步法,脚下罡步自然走成。 开坛、步斗踏罡两步一蹴而就,而接下来便是宣咒、请圣二步。 季明有一些紧张,尽管心里知道所谓请圣,请的只是「三元天尊」布散于三天中的一点念头法力,但对方到底是这个世界上最高位格之一的神真。 救苦天尊的宣赞咒文脱口而出,时而诵,时而唱,配合这脚下罡步,好似古老的祭祀舞蹈一般。 “三元天尊圣难量,身披星彩三天修。五色祥云生足下,九色神鲵法前游。宫中甘露时常洒,手执如意不计秋。万方求法万方应,苦海恒为度众生。” 二童揣着幡旗,感觉有东西在地下钻着,齐齐的往那土包里钻着,就好似专门在那里等待着打醮者。 这些东西绝对不是人,难道是.鬼? 在土包四周,那些飘忽的鬼役们如同受惊的鸟雀一般,迅速的窜到梅树林之外。 从那地下钻爬上来的东西,即使他们这些被豢养在火墟洞中的鬼役们,也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惧。 季明上前步入土包中,并起二指,在土碗内勾起一块湿泥,抹盖在眼上、耳上,鼻上,乃至于口上。 在土包下的空腔中,那一幅小周天符图已经挂在其中。 季明盘坐其中,外面二童立马挥舞经幡,受惊的鬼役们又齐齐涌来,将土包给严严实实的封死。 口鼻被湿泥糊住,因而无法呼吸,但一时半刻对于季明产生不了影响。 以他现在的体魄,半个小时的闭气只是等闲,似大师那等金丹真人,阴神出游,肉身沉寂数月也不会腐烂,依然充满活性。 “窸窸窣窣.” 已被封起的空腔似个坟包下面的棺材,季明有听到些声音,很细微,似在轻挠着耳边已干硬的黄泥。 “这是.阴魔?” 季明曾听说过斋醮中,会有阴魔问心的情况,那是神真有感,所降下的一种考验。 似这一类的情况常常源自于打醮者对于斋醮的精熟、创新,又或者是打醮者本身的一种优异天赋。 季明大概能猜到,自己这天人身份让请来的那一点神真法念特别照顾了一下,故而召来了阴魔。 “阴魔!” 盘坐的季明心念一动,身子也随而动。 他的一只手掌抬起,那完美的六指在袖中伸展开来,一颗碧森森的圆珠在掌内慢慢悬浮定住。 在珠子内部,一抹灰银光芒绽开。 季明的举动刺激了阴魔们,这违背了问心该有的过程,他应该忍受它们的折磨,以显示自己对三元天尊的虔诚求法之心。 未等它们愤怒,碧珠内的光芒绽放出来,一面圆光伸展开,悬在掌中,对着耳边厮磨的阴魔一照。 “啊!” 尖叫声在土包下响起,外面二童缩着身子,靠着旗幡的支撑勉强站立。 那被照灰银圆光内的阴魔,僵硬的定在原地,枯黄腐朽的骨掌捧着心口,它感觉自己又有心跳了。 它看向圆光,在那上面有它的照影。 在照影的心口处,腐烂的皮肉被掀开,里面是一颗鲜活的桃状心脏,正在.狂跳着. “波!” 轻响一声,圆光中的心脏炸开。 在外面,阴魔的阴身也随之寸寸溃败,化作一团死阴魔气落在了那一面圆光之中。 阴魔常在阴土深处游荡,少有去往现世的时候,它们就是像深海中大鲸一般,修士们难得一见。 而在这种受神真法念眷顾的斋醮中,阴魔才会被吸引过来。 阴魔虽无神无智,像个阴土上游荡的野兽一样,但难得有一身死气、阴气,还带着一点魔意,真算是浑身是宝。 尤其对于左道阴宝,或者某些特殊的密功,都是上好的“补品”。 在斋醮中斩阴魔而炼宝的事情,只在某本闲书里看过,倒是没想到他今天能够亲身的体验一番。 其余两个阴魔本欲遵从本能速速遁走,可本能又在告诉它们,此为遵循神真法念而来,需得问心后才能走脱。 季明转动圆光,愉快的将剩下两个阴魔收下。 这感觉,像是卡了斋醮中的漏洞一样,修行的乐趣之一便在此等新奇的体验和收获。 第92章 藏形,三弟子 恍恍惚惚,渺渺茫茫中,被糊盖的双眼之内,有一抹光亮出现,那新的,不借助肉眼的视野产生了。 季明心中再次默念救苦天尊咒一遍,而后向那小周天符图看去。 在那里,符图已然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五色虚空中的两座“桥”,一桥向上,一桥向下,如双鱼首尾相游。 季明清楚这两桥代表任督二脉,向上者为进阳火的督脉,位于后背脊柱上;向下者为退阴符的任脉,位于身前中线。 两桥上有气流过,每过一圈,更少一分,而虚空中则大放光明,五色交相辉映,。 季明心中推算着,这过二桥之气应当是精气,指精气在二脉中循环,那这二桥外的五色虚空是 “故神为主宰,空其上焦。” 季明心里想着这句话,感觉自己距离正解只有一层窗户纸。 他凝神朝着虚空中望去,在那五色虚空中,土黄居中,赤白在左,青黑在右。 “五脏!” 季明忽然想到,这虚空中的五色实际上是代表同二脉息息相关的五脏。 “没错,精空于下焦,气空于中焦,而神空于上焦。 精气每过二脉一圈,便少上一分,就是因为精气散于三焦内的五脏,以此养炼精、气、神三花。” 此念头一起,便如老僧顿悟一般,身中似乎再无关隘。 在丹田之中,灵机滋养出的大量精气直过任督二脉,循环往复,周天运转,使得二脉诸窍再不闭合。 在其头顶,两道龙眼大的小气团次第升出肉体,于顶上连成一线。 最后,另有一团气神气,缓缓升出头顶之上,同那两气连成一线,此便为.神花证得,三花聚顶而现。 难怪总说在养气三花之中,唯有那神花最妙,要么一证便得,要么常证不得。 三花虽聚于顶上,可这并非终点。 在季明的视野中,二桥上的精气在循环往复中已经全然的消失,唯有那光明的五色虚空存在着。 渐渐的,有鼓声回响起来,咚咚的响着,沉闷中带着一点节奏。 那桥上隐约的凝出一条游动的小龙,在二桥上周天流转着,最后一跃而起,竟是跃出了桥外,游入五色虚空。 季明心中有一点明悟,开始推出了其背后的意思。 “精、气、神聚顶而为一,养得一丝小龙,此龙即为真炁。 接着真炁跃入五色虚空内,这便是炼气二境中的五气朝元,已经是属于大周天的功夫了。” “呼~” 就在这时,感知回归肉身,季明忽感耳后热气喷洒,袖内手掌猛得一抬,那碧珠化作圆光朝后面照去。 将眼上黄泥一把抹开,接着睁开眼睛,他那圆光内竟然没照到任何东西。 下一秒,没有丝毫犹豫,双臂猛得朝两边一撑,刚猛的气劲自肉身内部,向着四面八方无死角的扩出去。 四周顶上的厚实土包被猛得推开,那一瞬间好似被炸开一般,泥土在天上“被炸散”,抛去林上。 在下面,土地被气劲削去几层,令季明虚坐到了空中。 在如此全方位的攻击之下,那藏头露尾者仍未出现,季明心中更沉一分,隐隐的竟有种刚才是错觉的念头想法。 “古怪!” 季明两臂一合,放出的气劲再度收回,被抛洒而去的土块泥雨纷纷回流,一声惊叫在附近出现。 这声音极为清脆,若黄莺惊啼一般。 在收回的气劲范围内,此藏形者经过最初的慌张,已定下心神,如同浪潮中的礁石一般站立着。 季明闻听惊呼,却仍然看不见对方,但是已可以确定声音位置。 周遭的气劲裹挟散土收归于一掌中,接着被季明运足控鹤功再起一掌拍出,正对那藏形者所在。 霎时间,掌中好似有一条土蛇飞出,冲飞而去。 土蛇冲到藏形者所在,有清悦的剑鸣骤然响起,土蛇自首到尾被一分而二,气劲瓦解开来,且那剑锋迅速向季明这里刺来。 藏形者看不见,所出之剑也只闻剑鸣,季明稍有慌张,复又稳定,虚坐不动,似引颈待戮一般。 那藏形者持剑在前,分土蛇之气劲,一下冲至季明身前。 她刚准备停手撤出园中,却见一面圆光从季明背后跃上半空,朝她照了过来。 “啊!” 她惊叫一声,下一刻只觉心脏在攥住一样,似乎只要稍敢反抗,必然横死当场。 即使被白骨攒心珠所化的圆光所照住,这位藏形者身上的法术仍被被破去,季明依旧看不见她,感应不到她。 季明朝圆光看去,光中照出的是一少女身影。 敢在火墟洞中这样肆无忌惮,这少女同大师应该关系匪浅,说不得就是那位三弟子,但即便如此,季明也得给她一个深刻教训。 在圆光中,那人的心血被点点滴滴的摄出,好似血珠在光面上滚着。 少女一声不吭的,在那里硬生生的挺着,季明感觉自己就算抽干了心血,对方也不会叫上一声。 在收了圆光后,听到扑通一声,一身赤服少女倒在土尘里,一下现出身形来。 季明看了看周围,让二童退去,令鬼役们自行回去,而后拢起袖子走到距离那少女一丈远的地方。 “为何窥我打醮?”季明问道。 少女伏卧在地,好似昏迷一般,没有回答季明。 季明再道:“你擅闯园中,窥我打醮,就算我失手杀了你,以大师恩怨分明的性子,定不会怪罪我。” 听到这话,少女终于有了反应,说道:“要杀要剐随你便,我慕如要是喊一声,下辈子随你姓。” “好刚烈的女子。” 面对这样的人,季明有种无处下手的感觉。 “大师弟子便是这个样子?”季明眉头一沉,道:“看来我得去大师那里一趟,问一问她是如何管教弟子的。” “别去师傅那里!” 少女终于慌了,因失血而惨白的面色上尽是慌乱。 “果真是大师弟子。”季明心道。 那少女思索一会儿,喊道:“大不了大不了我把眼珠抠出来补偿你。” “我要你眼睛何用?” 季明气乐了,忽然一改态度,道:“我如此说,不过希望你能长个教训,要知道这窥人修行可是大忌。” 少女未因季明的态度转变而放松,她隐隐感觉对方是看上她什么东西了,很明显不是她的身体。 “你那藏形的功夫不错!” 季明道。 少女略一犹豫,道:“你那照影的宝珠也不错。” 季明没想到只是略微的提了一下,对方竟然真有意拿出藏形之术,来同他的白攒心珠炼宝决作交换。 季明心中评价了一句:“虽性子刚烈了点,但是很上道。” 第93章 升天,藏形功 “三弟子?” “明知故问!” 猿老曾说过大师的三弟子最是性烈如火,且一心复仇,故而大师未传什么厉害手段,所以季明能一眼断定。 少女显然也知道季明推断的根据,所以才这般冷声冷气的。 季明对少女的遭遇没兴趣,但对她的藏形之术有兴趣,他如今这情况,正该有一门隐迹之术和遁术。 可惜这两样都不是一般东西,修行者只需其中一样,便可倚之为底牌。 季明拢着袖子,盯着眼前的赤服少女。 他想着好在自己多一个心眼,即使封土坛内也未曾伸手出袖,不然少女可就算是窥见他六指的洞内第一人了。 想到此处,季明心中冷了一分,但在面上却是挂着笑颜。 季明准备为对方找补一番,找一个台阶下,为双方的交易提供一个良好的谈话氛围,于是说道:“早听说三姑娘天资上佳,此番想必是来考校我修行进度,故而这般行事。” “你从哪里听说我天资上佳的?” 少女耿直的问道。 季明看得出来,少女这话语不是故意抬杠,真是出于好奇。 “魏无澜!”季明不假思索的吐出一个名字。 “我知道他,总是缠着我和素素师姐,嘴里说着帮我修行练功,实际上却是想着攀附关系。” 说着,少女慕如盯着季明,道:“你不一样,你虽然也讨好师傅,但你是真在修行,还是在苦修。” 眼看着话题扯远,季明咳嗦一声道:“我们来谈谈你那藏形之术吧!” 少女慕如将剑收回腰间,取出一个小卷,道:“此为「海市大法」,乃是一门奇功,流传于三山之内。” “三山?” 季明拍了拍脑门,道:“所谓阴尽阳纯,身外有身,脱质升仙,超凡入圣,谢绝尘俗以返三山,乃曰神仙。 你所说的三山莫不是神仙驻世之三山,三天之道场。” “有点见识!”少女慕如点了点头,道:“此等奇功便是三山中的一位神仙所创,流传于中土。” “那你.” 季明未有喜悦之色,他早过了一见宝贝就欢呼雀跃,满脑子想着据为己有的时候。 经历许多事情,他早已经知道真正的宝贝都有过往,有源头,更有许多因果牵扯,傻乎乎的拿在手里只会横遭灾祸。 “放心。” 见季明没有急冲冲的交易,少女慕如顿感这童子好生稳重,强过自己许多,语气一时也舒缓了下来。 “此功源自于我父祖.意外所得,来历经得起考证,你修炼之后定无关系。” 少女这话更让季明起疑,他本就是个精细性子,尤其涉及到修行上的事情,便更要求个谨慎周全了。 “三姑娘,这东西可不是一句意外所得可以带过的。 况且说句难听的话,你非是大师那等金口玉言般的金丹人物,我又如何能够轻信你的一面之词。” 这话一说,倒是好像少女在上杆子求着季明一样,季明很快的意识这一点,正准备话找补一点,却听少女道:“是这个理。” “我也不怕抖落家丑,我家父祖都是赭熊洲中有名的巨盗,因着劫富济贫的名头有幸拜在一位散仙弟子的门下。 这奇功便是那散仙的一门传承,可追溯过往,绝无问题。” 少女慕如既然说到这里,季明心中信了几分,他若在追根究底下去,便有些不知好歹了,毕竟自家炼宝决可不干净。 当季明将宝决写下,思索着杜撰个来历根底,未料少女竟是问也不问,此举略微冲淡先前的恶感。 当他拿到那门奇功,略一翻阅便知道少女慕如不问自家炼宝决的缘由。 这一门海市大法所需的丹头名为「虚空花」,其中主材乃是蜃气,这材料如天材地宝一般,像要获得只能撞大运了。 季明看向少女,想着对方能练成,手头上应该有蜃气这种材料。 未等他发问,慕如指着季明手里头的奇功,道:“能产出蜃气的,天下间唯有一种古老的蚌精大珧,还有蛟属的蜃龙。 我李家世代可习此奇功,便因祖传下来一只海蛤。 其是大珧的后代,虽然血脉稀薄,所吐出的蜃气不可同大珧想比,但也能令我修成此海市大法。” 季明听懂少女的弦外之音。 祖传海蛤的那一点蜃气能修成密功,但是后续次第向上的法术显然单靠一个海蛤是难以修成的。 不过少女李慕如主动说这话什么意思,想以此拿捏住他吗? 李慕如显然没季明想象中那般有心机,直接道:“我可以借给你修行海市大法,但我有一个条件。” “帮你报仇?” 季明迟疑的问道。 李慕如眼神凌厉,目光似一把剑戳来,冷笑道:“火墟洞中的外客竟也喜欢讨论我这点琐碎事情。” 季明心中略有尴尬,道:“只是.略有听闻。” “报仇是我私事,绝对不会假手于人,我需要你手中的那些死阴魔气来炼制我的「阴藏水雷丹」。” 季明瞬间了然,搞了半天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死阴魔气他倒舍得给,那玩意再多进行几次斋醮,再斩几头阴魔便能得到。 “成交。” 李慕如干脆果断至极,在季明同意后,便引着季明去往她所居住的园中。 在她那里,占地最多的是一方池水,而在池水之下便是那一大海蛤,其蚌壳足足有一栋房屋大小。 伴随海蛤两扇大壳的张合,整个池水都在晃动。 “它很老了。”李慕如看着老蛤说着,补充了一句,“比我师傅还老。” “能用就好。” 控鹤逆练,海市大法,接下来他只专注于这两件事情。 现在他三花得聚,行逆练之功在即,也该投忏书于山下京河内,让河中地祇去通知飞鹄老道了。 本欲一年证得神花,未料到解得符图后,一证便得。 真不知这是因为此世天人资质,还是自己厚积薄发,想来二者皆有吧! 希望此消息让老道坚定对他的信心,别一天到晚的想着考验他的道心。 在李慕如的园中研究了一会儿海蛤,季明让二童去楼中请来魏无澜,准备讨论一下密功逆练之法。 魏无澜是逆练之法上的前辈,听听他的想法总是没错,这逆练一旦开始,可就没有回头路好走了。 “金童,金童!” 魏无澜还未请来,猿老便已过来,一张毛脸上尽是欢喜之色,往日老成持重之感全无。 季明心中一动,犹是记得魏无澜曾说的‘含权量’那一番话,莫不是哪个仙真来访,让自己随侍左右。 猿老冲至季明面前,涨红了脸道:“大好事,大好事,你将升天矣。” 第94章 师兄,污金瓶 “升什么天?” 季明感觉晕乎乎的,怎么才修到三花聚顶就要上天了,那对于他而言还是极为遥远的一个事情。 “你莫不是乐傻了,自然是那苍天。” 季明稍稍定神,再问:“仙宴?” “没错。” 猿老感慨的看着眼前的金童,一看之下竟是发现其两眼神满,给他一种常清常醒之感,“你莫不是.” 不等季明回话,又凝神细看其头顶,隐有三气悬定于一线。 “三花聚顶。” 猿老不知为何,竟是莫名松了口气,不知是因为自己锦上添花之举,还是素日里未有得罪之举。 “好!好!好!” 猿老连道三声,抚掌大赞道:“你有此精进,便更证明大师的慧眼识珠,他日富贵已是无忧矣。” 看到猿老反应,季明心中舒畅。 自己整日里不理外事,只一心苦修,盘坐得两腿都快生根似的,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潜力可为人所识。 “不知是南斗中哪方星君所请?” 季明问道。 无论谷禾洲,还是赭熊洲都位于天下之南,皆是尊奉着南斗诸星君,故而季明理所当然是认为是南斗中某个星君宴请。 “非也!”猿老摆手,为季明科普了一番,道:“南斗星君具是前朝大夏,乃至天周朝,甚至更远前得道的老仙神真。 他们若是设宴,必然咱们天南诸洲中的大事,必是群仙毕至的盛况。” “那这仙宴?” 猿老卖关子的指了指脚下土地,季明猜测他应该是在指这紫融峰,或者是亟横山。 季明瞪大眼睛,压低声音激动的道:“莫不是传说中那一位南华夫人,听说祂的道场正是亟横山。” 猿老佩服季明的脑洞,道:“南华火德夫人是天下第一位得道成仙的女仙,更是三正道之一黄庭宫所尊奉的开派祖师。 祂的位格,还在南斗诸星之上,就算设下仙宴,大师有无席位还不知道呢?” “呸呸呸!” 猿老意识到自己一时口快冒犯了大师,顿时怪罪起了季明,“你说你也是正道中人,怎这点常识也无。” 季明笑了几声,静待下文。 猿老朝南礼拜一下,道:“虽不是南华火德夫人,却也是关系匪浅者,乃是夫人唯一的记名弟子。 其道号「钟成子」,不知俗名,前朝大夏修得四境金丹,后寿终道止,阴神便入那北阴地府就职。 到了如今年月,已是鬼神之属,管治着咱们南地数方中的地曹司。” 猿老见季明眼内有思索之色,立马知其所想,道:“此人是夫人得道前所收,未能成仙也是因缘际会所致。 他修行的那时节,修士多奉以外丹成仙之法。 南华夫人当时所著的黄庭内景法,虽有涉内炼丹法,开炼气之先河,但毕竟不成体系,其自身也是以外丹成仙。 真正成体系的丹道,还需再过数百年,由中天道统大纯阳宫的那位真正创出。 此人在那内丹之法如荒漠之时,却能独辟蹊径,成就金丹一颗,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若是他能更进两步,成就阳神地仙,说不得就提前取代了大纯阳宫的那位,成为三天神真之一了。” 说着猿老长叹不止,为那位已是鬼神的钟成子惋惜不已。 鬼神虽也不错,管着一方地曹,但同那位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季明看着猿老长吁短叹,不禁想着你一个老猿妖,为一位鬼神大佬惋惜啥?人家再落魄也是他们头顶上的大人物。 在猿老通报后,即有洞内一班童子过来,拿着一支丹砂笔,捧着法衣妙服,一双麻履,一赤铜吊锁璎珞圈,为季明穿佩起来。 季明被“摆弄”着,眉间被点丹砂,穿佩好服饰、璎珞,再被系上束绦,息国宝镜挂在腰间。 一班童子帮季明穿戴好,便分立两边。 接着,季明感觉脚下一滑,往前一送,下一秒周遭景色向后飞退,最后定格在那株千年老梅前。 大师正同一道人于树下坐谈,大师目光扫过季明,眼中闪过满意之色,道:“金童儿,来见过火龙真人。” 季明上前见礼,却惹得那道人惊奇。 “你向来不收男弟子,此次却是破例了?” “此童子为我故交之徒,养在我洞中代为管教,我甚爱其天资品性,故而多多看顾了些。” 那道人转过头来,露出头上一根赤红独角,盯着季明好一阵的看着,道:“这个年纪,倒也难得。” 说着从腰间摘下一小壶,倒出些许油脂抹在角上。 “师兄,不过法骨一根,何必整日里润油保养。” “你懂什么,这法骨是我从一魔头崽子脑骨上取下的,同我肉身不谐,必须日日养护着,才能运使如意。” 季明听得身子一抖,眼睛愣愣的看着道人独角,心中颤颤。 果然,自己猜得没错,这天生的法骨可被夺取移植。 “小子,我这角如何,可像那蛟龙之角?” “像!” “不如你转投我师妹门下,我将来将此角送你。” “啊?” 季明惊了一声,不明白这是道人在故意戏弄于他,还是地方大师的授意,让道人来试探他的想法。 “师兄!” 大师沉眉喊道。 “你那三个弟子我都不喜欢,我看你也不大喜欢,不如收了这已三花聚顶的金童,岂不美哉。” “我非那夺人之美的人。” “那便是有此意了。”火龙真人咄咄逼人的道。 大师有些恼了,指着季明道:“就算我同意,此金童儿也必然不会乐意。” “不错。”不等道人开口,季明认真道:“师傅含辛茹苦将我一手带大,怎可转投于大师门下。 大师怜爱于我,荣养我于洞内,就算我们没有师徒之名,我照样会悉心的侍奉左右。” 季明这番入情入理的话,已是说到大师心坎上,令其连连点头。 道人笑了一声,道:“难怪大师爱护你,你这性子倒是同她几分相似,十分扳直,但圆滑更于她。” 季明应和着,心中难掩惋惜,他知道自己方才那话半真半假的。 一来自己的确对老道处出了些感情,不会轻易的背离。 二来自己若是应下,第一个不喜他的,恐怕就是这地方大师了。 “已至酉时(17:00-18:59),天地主行阴气,我们该去阴天宫室内,去得晚了,恐惹那钟成子不悦。” 道人说道。 大师看向季明,笑道:“金童,来执我金瓶。” 季明看向那插着一枝寒梅的灿金宝瓶,呼吸不由的急促了一分,这可是地方大师的法宝——污金宝瓶。 第95章 忏书,正解法 一封忏书被一只乌鸦抓着,穿过稀薄山雾,飞过那朝着紫融峰作揖的诸峰,而后来到京水之上,爪子一松。 扑通一声,忏书落于水中,化成浆糊一滩。 忽然一只手自浑浊处猛的伸出,在那团浆糊里那么一捞,一封虚幻无形的纸卷被他一把扯了出来。 就这样,这封忏书自水路中辗转多地,一直传到了鹤鸣方的鹤观内。 当这封忏书到达鹤观内,飞鹄子正在同三位亲传弟子在山后的炉前炼制丹头,好一阵子的忙活。 飞鹄老道坐在蒲团上,敞着衣襟,盘着鹤足,抿着一口小酒,将一把催火扇持在胸前,好不自在。 三位弟子在炉前忙活,搞得灰头土脸的。 在腰后绦带上插着拂尘的大弟子问道:“师傅,这一炉的药散还是送往兰荫方中?” “自然!” 老道点头,自得的道:“那素罗子向来自视甚高,自以为看透局面,把控一切,须知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两豆塞耳,不闻雷霆。 他太执着于天人,反而落了下乘,这才被我抓到空子设下如今这一局。” “谁能不在乎阻自己道途的人。”腰间别着个铜拔的二弟子抓了抓鬓发吐槽道。 大弟子凑到老道跟前,忧心的道:“咱们已在兰荫方内倾销数批药散,都是为那些个散人特炼的,长久下去恐怕.” “说下去。” “恐怕那些散人心性无法让密功约束散中妖性,个个变得妖形怪状,届时必将兰荫方分坛的道民考核搞得乌烟瘴气。” “哈哈!” 老道笑道:“已是乌烟瘴气了。” “咱们同盘岵大山在观才洞一带的大小斗法摩擦已有十几年之久,这样的局面本就让兰荫方内人心不稳。 总坛施行降低道民考核难度,让那些个散人也能入得道籍,成为方中道民,算是尽收此方中人心。 咱们一直这样倾销丹头药散,若是坏了太平山的大计,将来总坛问责的话” 老道手中的催火扇一停,幽幽的道:“他素罗子当年威逼兰荫方山川地祇,搜山检土以定位天人之时,太平山上可曾问责。 他对危鸟之山的山鬼私授阴土之权,暗传地曹专用之阴宝,太平山上可曾理会。 归根究底,还不是他素罗子背后有那位地曹司的鬼神撑腰,连外道延寿都遮掩过去,其它自然是小事。” 飞鹄老道越说越气愤,怒骂道:“就算那獠贼真是鬼神生养的,我鹤观也不是没有背景的,怕他作甚。” 正骂着,忏书送到此间。 “看,我那小徒远在外洲,还记得给我送忏书作为家信呢!” 老道开怀大笑,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他将轻薄无形的忏书拿起一看,心中暗道:“这才过去了多久,难道那小子已经证得气花了?” 他可记得自己在那控鹤功的‘机要文字’上写的是证得气花,两掌逆练妖变,再作忏书投河传达于他。 “三花聚顶!” 老道眉头一展,再细细看下去。 “控鹤气劲可布散周身,凝实如一,得密功圆满之特征。” 将手中扇子丢下,老道逐字逐句的看下去,眼中的喜意几乎是止不住,惹得三位弟子很是好奇。 “好,得大师倚重,入住火墟洞,这才是我之爱徒该有的待遇,大师一如既往的慧眼识珠啊!” 忽得笑容微收,看着忏书,心中念道:“持法宝污金瓶伴大师左右,以赶赴阴天宫室之仙宴。” “大师的看重是否过了。” 老道在炉前蒲团上有些患得患失,害怕自家爱徒见了大世面,经不起诱惑,从而投在大师门下。 三位弟子见老道变脸似的,悄悄的以余光看那忏书。 “钟成子!” 大弟子惊呼道。 得弟子提醒,老道将最后一段文字看了,彻底坐不住了,“要是那鬼神钟成子设宴,素罗子必然列席于上,我那爱徒” 老道有些慌神,仰头视天,这属实是超出掌控的事情。 超出掌控的不止因为季明随行赶赴鬼神仙宴,还有大师对于季明那超出理解的看重。 “天人果真如此优异?!” 在半亩大的黄云帕上,季明垂着宽袖,抱着污金瓶,运使着控鹤功,将一层气劲散定在周身上下,以阻挡天上猛烈的罡风。 在他身边,素素、李慕如皆立足云帕之上。 地方大师同火龙真人在前面打坐入定,季明左右张望着,看着下面翻滚的云层。 不同于上一世的蜈蚣精,或再上一世的乌鸦怪,两世都常常飞行于百千米的低空,而现在这起码数千米不止了。 “这要是摔下去.” 季明收回目光,正欲闭目养神,那李慕如却来到他的身边。 “没想到师傅竟将宝瓶给你一个外人持守。” “你在意这个。” 季明道。 在火墟洞中最不在意这事的,应该就是这位三弟子李慕如,毕竟她是最不受大师重视和栽培的。 “我不在意,可我那师姐在意,这或许是她为数不多在意的事情了。” 李慕如此时的心情似乎十分不错,或许是见到师姐同她一样遭受冷落,这可以让她找到一点安慰。 “给!” 三朵用于修行「海市大法」的丹头·虚空花被李慕如取出,塞到了季明的怀中,道:“你若有机缘将海市大法次第升练至法术,那它未来的潜力不比你那控鹤功小。” 许是被云上壮景所感染,季明难得在外人面前吐露心思。 “以我养气一境的修为,兼修两门密功还是有些吃力,若要升练法术,恐怕只能剑走偏锋了。” “逆练?!” 李慕如瞅了季明两眼,疑惑道:“我身负大仇都不敢行此逆练之法,你一个毛都没长成的也敢行逆功。” 说着脸色露出怒色,道:“一定是那魏无澜教唆,他自己都未曾练到家,竟然也敢误人子弟。” 李慕如这样子真让季明看不透,说她不坏嘛,她敢窥人打醮请圣;说她坏嘛,她又有几分打抱不平的侠义心肠。 人果真是最矛盾的,没法子简单的用善,或恶来区分定义。 不过也因此,才有产生精彩的故事,让这个世界更加的变幻莫测,难以预料。 “非是魏老哥教唆,而是我不得不这么做。” 季明说着低下头去,在三朵虚空花上一一的嗅去,水晶般的花朵在嗅闻下,散为缕缕白烟流入鼻中。 季明的肉身变得虚幻起来,好似随时可能被吹散一样。 李慕如看着季明一边修行海市大法,一边同她交流,心中不由感叹其心志之坚,已如金石一般。 要知道海市大法这门奇功不同于其它密功,练得非是动功,而是心神之功。 在吸入丹头·虚空花后,练功者会置身于幻觉内,或刀斧加身,或烂粪糊面,又或者毒虫埋体等。 只要坚持下去,破了幻觉,这海市大法便可至小成之境。 “你不是飞鹄子的弟子吗?!让他给你头灵鹤,助你炼成个道脏,这才是我们升练法术的正解。” “法骨道脏,法骨先天而成,道脏后天炼就。 总之难!难!难!” 在鹤观的小福地内,灵鹤已没多少。 用老道自己的话来讲,很多都是祖奶奶级别,繁殖欲望低下,还得靠它们褪下的旧羽炼散,怎舍得拿来炼成道脏。 就算老道自己,那不也是逆练而修成法术的,结果练岔了些,一双鹤足已变不回来。 第96章 灵囿,素罗迎 “难不难的,总比你那速成的逆练安全许多。” 说着,李慕如凑近道:“那阴天宫室的宴会要说我也没啥意思,不如我带你去灵囿见识一下好玩的。 说不得咱们两个在那里撞见个机缘。” 季明目不斜视,没有搭理李慕如,现在自己捧着污金瓶,哪里能随便乱逛。 在前面,已经隐隐约约见到一座浮云宫室。 此宫室上,那琉璃宝顶上焕发阴光,灰蒙蒙,团簇簇,一派鬼气中又隐现出威严神意,令人心怖。 其檐角悬铃,在罡风中叮铃作响,听得季明心情烦闷,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这些鬼神惯会搞花哨玩意。”前面盘坐的火龙真人闷声道。 “火龙师兄,多少积些口德,待会儿许多天南的同道过来赴宴,你我不可堕了大纯阳宫的名声。” 大师操使着黄云帕落在宫室前,季明随行在后,好奇的打量周围。 在这阴天宫室前,已有许多人影骑乘着各类精怪坐骑,飞遁长空而来,轻飘飘的落下。 正四处打量的季明,忽然眼神一定,一位熟悉的面孔印入眼帘,这面孔让他的瞳孔都缩了一下。 “素罗子!” 他心中一惊,心中直呼冤家路窄。 在宫室前,这素罗子俨然一副主人家的样子,两对手臂纷纷合十着,朝着赴宴的来客不断见礼。 季明迅速收回目光,心思百转。 素罗子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同阴天宫室的主人「钟成子」又是什么关系? 现在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这阴天宫室决不能入。 万一素罗子有些个侦查天人的手段,届时若同他发生冲突,大师可未必能保住他。 紧接着,他看向那李慕如,笑道:“我改主意了,仙宴确实无聊,我还是随你去灵囿见识一下。” 见季明又改了主意,李慕如倒没嫌弃他反复无常的,示意季明赶紧跟上。 “这”季明看着怀中污金瓶,对李慕如道:“我同大师交代一下。” “给我吧!” 忽然,那素素伸手道。 季明犹豫片刻,看了一眼前面已入宫室的大师。 他此举固然会惹大师不喜,可是比起这些,还是自家性命要紧。 光想想同那素罗子共处在一座宫室内,他身上的汗毛都快要竖起来了。 在交送了金瓶后,季明随李慕如绕过宫室,来到一幽静的,被四面院墙围住的灵囿中,周遭寂静无声。 季明还在想着素罗子,于是问起李慕如,道:“那招待来客的僧人是谁?” “不就是你的同门。”李慕如随口说道:“听说他生得四臂法骨,却因道佛兼修空耗寿数,搞得最后以外道佛法延寿。 这事情算是咱们天南的奇闻,听说若非是钟成子力保,这人早被太平山镇压下去。” “地曹的鬼神也能影响太平山的法规?” “那得看什么事情了。”李慕如一副过来人的样子,道:“钟成子好歹也是天南鬼神之一,管着这一片地曹,同时又是南华火德夫人的记名弟子,这面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况且咱们修士延寿,不过是未摆在台面上的事情,只是那人不该以外道佛法延寿,犯了某种忌讳。” 李慕华所说的忌讳应是苍天降下天人,以阻其道。 季明思量道:“所以说素罗子延寿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但因有钟成子帮其遮掩一二,便也无人追究了。” “没错,就是这么个事情。” 李慕如道。 “呼~” 季明长吐一口气,一个素罗子已经够他烦恼的,他可不想再对上一个钟成子。 他现在明白散人中为何流传那样一句话‘打了一群小的,来了一群老的,再打个老的,还有老不死的。’ 自己如果是个散人出身,那不得更得憋屈。 说起来老道敢收他天人做为弟子,想来考量过那素罗子的背景靠山。 季明觉得自己得给老道更多的惊喜,还有更多的信心,使其可以全力的,并且坚定不移的支持他。 昏暗中,一只毛爪伸来,刚一靠近季明,无形的气劲将毛爪猛得弹开。 “谁?” 伴随季明的问话,还有袖中的隔空一掌。 撞击山石的声音响起,一个浑身黑毛的怪物蹦了过来,张着獠牙赞道:“娃娃好厉害的掌劲。” 这怪物黑毛猴身,独手独脚的,小眼里闪着残忍的神光。 李慕如上前问道:“山狸,怎么就你一个?” “嘿嘿!”这恶形恶状的异怪让开身子,挠着身子,咧着獠牙笑道:“大伙都在里面耍着呢!” 在季明和李慕如走后,那山狸赶紧揉着胸口,那里已是一片淤青。 “这灵囿都是仙客坐骑伴宠歇息所在,仙客在宫室中参与仙宴,他们也会在这里交流,玩个博戏。” “博戏?” “你也会玩博戏?可有经验教我?”李慕如问道。 季明脸色表情一僵,博戏他不会玩,但知道怎么被玩,这方面的经验怕是李慕如不会想知道的。 囿内,许多精怪聚在此间,也有同李慕如一样的随行者来到这里。 “要说咱们天南的法术中,哪个最具威能,还得是那太平山的「无象针」,此术具备神通潜质,出入无形” 一头顶玉冠的老龟盘腿坐着,并起二指在身前不断的点着,周边围了许多仙客坐骑听他侃大山。 “不,要我说得是盘岵大山的「火虺神变」。” 一有翼之蛇盘身道:“在那观才洞战场,赤意郎君要不是依凭这法术,能将战事拖到了现在。” “有理。”李慕如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道:“金童,你觉得如何?” 见久未有回应,李慕如转头一看,那金童正凑在一玄鹤面前,痴傻傻的,就好似中了幻术一般。 “金童。” 李慕如再喊一声。 季明没理会李慕如的呼唤,在一丈高的玄鹤面前拱手作揖道:“我观你下腹坠坠,可是已有身孕?! 不才小童,略通岐黄之术,待我帮你” 季明话还没说完,那玄鹤亮起黑翅,忽起一股大风将季明扇飞。 季明周身气劲一撑,稳稳落下,见那玄鹤同一白鹤双双离去,摸着额头,心道:“我灵台宝眼分明感其有孕,难道是出轨外遇” 季明再抚额头,又感应到一颇具龙相的猪婆龙有孕,面上再次挂上笑颜,连忙过去准备套近乎。 他刚走到猪婆龙身前就被李慕如拉走,对方严肃的道:“此囿中异种甚多,正旁杂聚,莫要胡乱攀扯交谈。” 说着,将他拉到了老龟、有翼之蛇所在的小圈子中。 李慕如指着他们一个个介绍道:“白壳龟的是月壳老,长翅膀的蛇是大磐,绿羽人面的是小灵通。” 季明在打量精怪的同时,精怪们也在打量他,态度不算热情,也不算排斥。 李慕如指着那绿羽人面的禽鸟,说道:“你是不是想养个坐骑伴宠,问小灵通便是,他这名字不是白来的。” 看来季明刚才的言行举止让李慕如误会了,季明倒也没解释什么。 那鸟仰着头,矜持的道:“不过认识些禽中仙真,他们天南海北的飞着,一肚子的消息,我听得多了,自然消息灵通。 你还别说,我这里真有些素质不错,身负异种的精怪想找个主家,结个缘法。” 第97章 赌鬼,慧进僧 在此天人之世,季明一直在想着将宝眼化为自己不断强大的法宝,而不是在不断的转世中浪费时间。 早在黄粱枕的那一天人胎梦后,季明已在设想着结合宝眼和黄粱枕,而进行一种转世梦的试验。 假设一下,当他入梦进入某一胎中体验种种,且不断反哺天人,最后待得梦醒,又是天人之身。 如此的反复,天人将不断强大。 这试验一旦成功,自己定可以省却诸般苦功,让这一世不需自己造作,便可坐享“他人”造化,此举颇合他化自在之妙。 在囿内一角,小灵通一一介绍着。 “小弹山的赶潮牛说他有四个胃,只要每天给他准备填满四个胃的食物,它就愿意一直追随。” 季明心中无语,这敢情找长期饭票呢! 见季明不满意,小灵通又道:“空连山的赤膏彘说,他不像赶潮牛那样吃得多,但是每日必饮酒,还须一样火性丹头下酒。” “还不满意。” 小灵通诧异于季明的挑剔,准备再介绍一个。 “算了!” 季明叫停了小灵通介绍坐骑伴宠的举动,道:“我欲在身边养个打小长大的灵禽,最好是一头灵鹤。” 为什么是灵鹤,自然是因为道脏,关乎密功次第升练的道脏。 如若逆练难成,那么以转世梦投在灵鹤卵内,而后帮助天人炼成道脏,这不失为一个挽救的法子。 虽说逆练和转世梦的试验,那都是极具挑战的事情,但这不妨碍他踏出最坚实的第一步。 听到季明的要求,小灵通摇了摇头,看清了对方钱少屁事多的本质,敷衍道:“天下灵禽多在福地名山之内,我未去过那等地方,如何知晓那些个有孕待产的灵禽。” “好了!”月壳老头顶玉冠,打着圆场,说道:“咱们这几个算是难得一聚,可得好好的叙旧一番。” “整天的窝在山沟沟里,一个闭关就是七八年的,早知道会是这生活,我当初不该轻易的降了他。” 盘着蛇身的大磐抱怨着,对他那主子充满了怨气。 李慕如一屁股坐在地上,急不可耐的问道:“有无博戏可耍,没有的话我们可去其它地方了。” 就在这时,附近那猪婆龙处爆发一阵吵闹声。 季明侧头一看,在那里的猪婆龙长吻中正叼着一只手掌,血淋淋的手臂在嘴里一下一下的被嚼着。 在其旁边有一人正捂着断臂处惨叫不止,很快失血晕厥过去。 “赌性太大!” 月壳老一声叹息道。 李慕如在季明耳边小声解释道:“你只需将手或者头放入猪婆龙的口中坚持三息,便可从猪婆龙那里得到一件宝物。” 接着,撺掇道:“你的气劲可布散周身,要不要去尝试一下,那猪婆龙已有几分龙相,想来宝贝不少。” “不了。” 季明摇头拒绝,他不认为自己控鹤圆满的气劲能在猪婆龙嘴下撑过三息。 将注意力从猪婆龙那里收回后,这个月壳老、大磐、小灵通组成的小圈子也开始玩耍博戏了。 只是这三位各自想玩的博戏不一,吵吵闹闹的没个结果。 “不如咱们来赌鬼!” 一道声音插入小圈子中,季明抬头看了一眼,又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心道:“慧进和尚,素罗子的弟子,他们四悲云寺敢情是一整窝都过来了。” 慧进一如既往的背着把剑器,一袭僧服,合十而立着,硬朗的面庞上满是亲和笑意。 “不知道友是拜得哪处山门?供奉的哪尊大佛?” 李慕如问道。 慧进爽朗一笑道:“拜得是太平山四悲云寺,供得是天王金刚。” 听到来历,知晓根底,小圈子也没排斥慧进和尚,毕竟就是临时耍乐的,哪里有那许多的规矩。 慧进一屁股盘腿坐下,毫无眼力的挤在季明身侧,还冲着季明龇牙一笑,笑得季明虎口发痒,有种冲他脸上拍上一掌的冲动。 上一世在黎岭的六牙山上,他和慧进和尚可是斗过一场,这一世中怕也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慧进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笑道:“小施主也来玩上一把?” “好。” 季明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这种明知将来二者必有一死,而现在却意外坐在一处的微妙心情,个中滋味实在难以描述出来。 或许此便为转生之妙,一世结束,因果尽断,下一世便是新的因果。 他要不是转生为天人,或许可以拜在四悲云寺内,那将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慧进一副行家老手的样子,熟练的取出六个坛子摆在中间,道:“这些坛中都封存一个小鬼,你们可以选择其中任意一个。 它们都被施以秘咒,你等选中后自会听从指令,而后我们便可斗鬼赌胜了。” “这个好玩。” 李慕如跃跃欲试道。 大磐吐着信子,感受坛内的阴气,质疑道:“这些可都是你提供的,我们怎知你有没有做手脚?” 慧进笑道:“你等可以先选。” 大磐还欲说些什么,只见素有威望的月壳老一口应下,并道:“大伙有缘相聚,不宜大赌,我出一颗辟风丹给大伙助兴,添个彩头,你等量力便可。” 若是只是小赌一把,大磐、小灵通等都觉得好接受许多,连李慕如都放下些许好胜之心。 “老龟豪气。”大磐扇着一对肉翅,大赞了一声。 天下有奇丹,这辟风、辟火、辟水、辟地四丹足可占据奇丹中的一席之地。 如季明曾在狐社中所得的那一粒洗风丹,一经服下,可使两肋生风,就这还是辟风丹的简炼版。 这辟风丹如使修士服下,身轻如燕,自不必提,更重要的是对涉及操风、御气一类的法术有辅助加成。 像季明修行控鹤功,便重在内练一股气劲,将来升练至法术·一气大擒拿手,就是御使一股至刚、至猛、至烈的罡气擒拿敌人。 所以这辟风丹对他而言,价值是极大的。 “月壳老身份不简单。” 季明心中这般想着,同时看了李慕如一眼,期望她能透露一些月壳老的根底。 李慕如显然同他没有一点的默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眼睛坏了,老朝我看什么?!” 说着,李慕如信致勃勃的开始下注,她拿出了灵桃一堆。 季明觉得眼熟,这不是猿老所献之桃嘛! 他自己这里也有好几颗,因为灵机不如丹头贝珠多,也就存着没咋吃,想着用来笼络身边童子。 好家伙,白壳老说量力而行,你真够量力的。 再看其他,慧进出了个养鬼的百年阴沉木,那大磐和小灵通都没拿出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季明摸了摸纳袋,一个小瓶飞出。 “这是?”慧进定眼一看,那瓶中一团灰气,聚散无定,久视之下,竟有心神失守的征兆,“魔意!是阴魔的死阴魔气。” “你到底有多少死阴魔气?”李慕如一把揪住季明,小声的质问着:“我们不是说好的,大蛤蜃气换你那里的死阴魔气。” 季明被质问得有些心虚,李慕如直接将蜃气炼制成丹头·虚空花为他所用,真是堪称是服务到家。 “最后一点,我自个拿来研究所用,日后再多给你一些。” 听到这话,李慕如这才作罢,同时心中暗暗称奇,不知季明如何有信心再引阴魔于醮法中问心。 她不是个精细性子,想不明白也不细想,注意力被那一个个封鬼的坛子给吸引。 她将一个坛子拿在手中,揭开坛上的符条一看,内中竟是个水鬼,心中的把握顿时更足了一些。 季明随便拿了个坛子,揭条一看,透着坛口正看到一张吐舌的紫脸,心道:“吊死鬼!” 第98章 鬼虎,祸口出 小圈子中,无论人或怪,明眼人都该知道一点事实,那慧进提议作此斗鬼赌胜的博戏,必然有制胜的手段。 季明看了一眼身边努力控制嘴角笑容,生怕别人知道她抽中好鬼的李慕如,将她剔除明眼人的行列。 拖着一对宽袖,抱着坛子,季明果真感受到对于坛内小鬼的掌控。 他一边感知对小鬼的操控力度,一边用余光扫过月壳老。 这一位能拿出辟风丹作赌注,怕是有什么限制慧进作弊的手段,总不可能拿颗奇丹来做慈善吧! 当然,季明不会全然期待月壳老。 他扫视周遭,宽袖拂过坛口,一颗珠子落在其中。 慧进将一大口陶瓮置于中间,问道:“谁先来赌斗?” 大磐和小灵通都没出声,李慕如虽跃跃欲试,但还是按耐住了,季明抢在月壳老之前道:“我来吧!” 慧进见季明抱着个坛子,好像拿到一头了不得的鬼类,笑道:“好,你我各放小鬼入瓮争斗。” 季明打开坛盖,道:“我这小鬼好像甚是胆小,不如入我坛中一斗如何?” “这如何可以。”慧进摇着头,将那大口瓮展示给众人,道:“这斗鬼便如斗蛐蛐一般,看的就是你争我夺,一目了然。” 慧进这话一出,季明倒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迅速改变策略。 在的坛内的白骨攒心珠化作一面圆光照住吊死鬼,将施加在其阴身的手段秘咒等等,给一股脑的攒起封住。 这样的操作,已属于宝器的妙用之效。 季明的白骨攒心珠距离那宝器只有一线之隔,但是像这样施展除「攒心」之外的妙用实属有些吃力。 季明脸色微白,慧进似已感应到什么,脸色一沉。 “好!” 月壳老小眼内精光闪动,抚掌道:“二位请驱鬼入瓮。” 季明打开坛盖,吊死鬼紫脸已是通红,凶性毕露,但在季明的逼视下,还是乖乖投入大口瓮内。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吊死鬼全然似个未被养炼过的野鬼,一身的凶性,几乎与厉鬼一般凶悍了。 一时间,季明收获许多目光,或敬畏,或忌惮。 慧进早没了那种气定神闲,尽在掌握的气势,掀开自家坛盖,一道虎影带着呼啸阴风没入大口瓮内。 “鬼虎!”见多识广的小灵通喊了一声,而后对慧进怒声喝道:“你一定有练「五鬼断魂掌」。” 五鬼断魂掌,赫赫有名的左道密功,十个散人中估计有六个有练此功。 此密功升练的法术更为有名,唤作「五鬼搬运术」。 季明听说此密功以养五鬼,吞尸僵头发、指甲所炼之阴丹头而练,功成圆满后出掌即有鬼哭狼嚎之幻音。 季明再看李慕如,这次没给眼神,直接问道:“鬼虎同五鬼断魂掌有何关联?” “山虎成精,自有‘为虎作伥’的妖术。 这类虎精死后若成鬼类,仍可驾驭生前所炼伥鬼作乱。 而习练五鬼断魂掌的修士,若可捕获一头鬼虎,便能借其驾驭伥鬼而练此功,无须在养鬼上多耗精力。” 说着,李慕如定定的看向季明,道:“估计咱们所选的都是他练功所养的伥鬼,只是他没想到你棋高一着,竟让伥鬼回归本性,不被鬼虎所驾驭,让他只能放出鬼虎赌斗了。” 慧进死死盯着季明,心中大感恼火。 他养了七八头伥鬼,又可练功,又能为赌斗所用。 本来他不必将坛中伥鬼悄悄换成鬼虎,只需让自家的鬼虎暗中操纵,无论对家用哪坛的伥鬼,最后都是必赢的局。 可惜 瓮内,吊死鬼同鬼虎已斗在一处,打斗激烈时只如两团黑气缠绕,于瓮内翻腾,再不分彼此。 慧进全身心的操纵鬼虎,而季明只是由着吊死鬼的凶性打斗。 季明知道此刻他的制胜之法便是扰乱慧进心神,于是说道:“今日我见阴天宫室前有一四臂高僧,法相庄严,不觉心生好感,不知他同道兄到底是何关系?” 慧进摆出气定神闲的样子,回道:“正是家师素罗禅师!” 季明第二次给李慕如眼神,并对慧进惊讶的道:“竟是那道佛兼修,既叫素罗子,又称素罗禅师的道门高僧。” 慧进感觉到季明的不怀好意,便也没接这话。 李慕如总算有点默契,起声道:“什么高僧,我听师傅地方大师说过,那素罗子倒行逆施,违背自然,早晚遭受天谴,被那啥所灭?” “天人!” 得季明提醒,李慕如赶紧补充道:“对,被天人所灭。” 慧进脸色发青,尽管清楚此二人是故意恶语相向,以扰自己对鬼虎的驱使,但心底还是产生一股无名火。 李慕如小嘴好似淬毒一般,对着素罗子一顿猛喷,偏偏慧进反驳不得。 天人阻道的事情,那就好似苍天盖章的一桩丑事,那不是可以随便颠倒黑白抹去的。 “够了!” 被喷许久,慧进额头青筋暴起,再也维持不住,当真是佛都有火,喝道:“那天人算什么,没摁死在娘胎里算他走运。 他接下来若是敢去考取道民,自有咱们师兄弟候着他。” 此言论一出,季明袖内拳头一紧,复又松开,而那慧进锃光瓦亮的秃驴脑袋上,却是冒出细汗来。 道破门内机密,慧进一时间如坐针毡,不敢再留,便欲起身离开,谁知身子竟是纹丝不动的。 月壳老装作疑惑的问道:“小和尚,咱们的赌戏结束了吗?” “我认输。”慧进一脸的颓然,丢下一段阴沉木,抹着额上汗水,一心一意只想速速离开这里。 “他一定怕他师傅知道这事。” 李慕如话语一出,慧进和尚的脸色更白一分,想要说几句缓和的话,却又张不开这嘴,属实熬人。 季明心中还在思量慧进的话,据他所知,四悲云寺内禅师亲传四位。 在六牙山上,那正国僧已被他攒心珠所杀,也就说慧进口中的师兄弟们,便是剩下的那两位了。 如果他在这里杀了慧进,那能在道民考核中甄别围杀他的,就只有两位了。 一想到这里,季明一颗杀心怎么都按耐不住,越发觉得慧进这颗光头属实可爱,想拿在手中把玩一番。 “慧进,炼气二境。 擅使一把飞剑,会五鬼断魂掌,疑似练有太平山大周天炼气真法「坐山力士经」。 其余未知。” 心中推算慧进的一身道艺,季明顿时感觉那颗光头不是那么好摘的,并不似正国僧那般的废物。 真不知剩下那两位素罗弟子,又有何等的道艺手段。 第99章 归去,逆练谈 在收回鬼虎后,慧进和尚坐在原地不断抬袖拭汗,心中已是将那月壳老恨得极了。 没错,他没有去怨恨季明,而恨上了将他暗中镇压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的那一位月壳老。 在他看来,月壳老一开始就应承下他的赌戏,便是打着戏弄他的缘故。 在接下来,那月壳老轻易的输给了季明,更是证实了慧进心中想法,这老龟精在故意让他出丑。 恐怕就算没那娃娃,自己在月壳老的手中也讨不到便宜。 季明一直在暗暗关注着慧进,连同着与月壳老斗鬼取胜还是李慕如小声提醒他的。 老实说,同月壳老赌斗,季明根本就是听天由命,没见着炼气二境的慧进和尚还坐在旁边干瞪眼吗? 此场赌斗,实属月壳老故意认输。 当下拖着袖子朝月壳老略一拱手,算是承了这个人情。 不过所谓一而鼓,再而衰,三而竭,那头吊死鬼已经是连斗两场,再继续斗下去怕是无以为继。 “下一场我来!” “我来!” 大磐和小灵通同时出声,一个急吐蛇信,一个两翅扇风。 此刻里,却见那慧进哈哈大笑起来,大磐和小灵通低头一看,坛内小鬼软如蛞蝓一般,哪有半点斗意。 “贼秃,咱俩又没得罪你,何故作弄我们。” “哈哈~” 慧进好一阵发笑,忽然笑声一止,极为突兀,接着便响起讥讽至极的声音,“披毛戴角,腚下驮栽之辈,竟也配赢下我独门博戏。” 大磐信子狂吐,想着你搞了个高明的作弊法子还整出自豪感了。 季明一时讶然,想着慧进和尚你就算帮我作弊赢下两局,可我照样得杀你,顶多延后一段时间。 当然,季明不会承认自己现在无法速杀慧进。 如何能杀? 今生密功逆练,前生诸般遗产。 看来此次仙宴结束,回去参与道民考核后,还得去往金猊猿那里一趟,将他的遗物一一取回才好。 道民考核中,说不得就撞见这一位。 季明没由来一种预感,若是他下了亟横山紫融峰,或许就将再一次闯入那纷纷扰扰的一片江湖内。 这一次他将去往更大的舞台——太平山。 在那里,必然有更多类似于赤意郎君那般的天骄人物。 接下来季明同李慕如简单沟通一下,希望私下达成交易,将赢下的赌注分了。 李慕如看了一眼自家坛中活跃的水鬼,想了想还是同意了季明的交易,将最有价值的辟风丹让给季明。 确实算是让,她又没被慧进针对,坛内水鬼斗上已是力疲的吊死鬼几乎是必胜。 不过李慕如相信现在让,日后将收获更多,她这个最受师傅宠爱的金童可是最善于制造惊喜的了。 “怎么,对他有想法?” 季明正盯着那匆匆离囿而去的慧进,忽然听到耳边李慕如的声音,皱眉问道:“我有什么想法?” “杀死他的想法。”李慕如眼神里好似有种病态的神光,小声的说道:“我看仇人的眼神同你刚才如出一辙。” 下一句,李慕如暴露她的真实目的。 “你再多多的给我提供死阴魔气,我看能不能多炼一颗「阴藏术雷丹」给你。” 季明故意激着李慕如,道:“就一颗?” 果其不然,李慕如立马激动起来,“那是雷法,中天道脉的雷法,一丹祭出便是炼气二境圆满也不一定能抗住,那是我用来复仇的底牌。” “若我要拿你的底牌,提供的死阴魔气怕是得不少吧!” 李慕如笑道:“世上没谁能够一直占着便宜,总得有取舍不是。换作是我,这样的底牌,再多死阴魔气也是值得的。” 季明认同的点头,此言实在有理,季明没法不认同。 “一言为定。” “金童子,咱们必定都能得偿所愿,手刃仇敌。” 博戏结束,大家伙又闲聊几句。 除了月壳老之外,其余那两个都没啥谈兴,估计被慧进那句‘披毛戴角,腚下驮栽之辈’给整破防了。 “咚!” 许久后,在宫室那里,有击磐之音响起,代表着本次仙宴的结束。 “该走了。” 季明道。 在灵囿中,这一些仙家精怪纷纷腾飞起来,尤其那些个身具一点龙相的,腾驾云雾,如梦似幻一般。 “只有能降服这等的精怪,出入青冥,才算得上是仙家修者。”李慕如不无感叹的道。 “会有的。” 说着便同李慕如一道回返,在同大师汇合之时,季明多少有些心虚。 李慕如本意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反正虱子多了不怕痒,但季明一个眼神过来,她最终还是闭上嘴巴。 一般来说,像李慕如这般将过错揽去,这只会更凸显季明毫无担当。 大师没多问季明为何过宫室内而不入,其态度也是一如从前,倒是没因为这件事情而生了隔阂。 黄云帕上,大师拉着季明坐在云前,淳淳教导着。 “少年心性跳脱,最是难以定性,你能在小周天行功中定心而潜修,此一点我是极为欣赏的。 不过凡事过犹不及,稍稍一过,失之自然,反而不美。” 大师说着又看向独坐一边的李慕如,道:“你今日随慕如去囿中玩耍,这份童子该有的天性反倒使我放下心来。” 季明听到这话,心中甚有暖意,只觉大师实在善解人意,处处为他着想着,心中亲近更多一份。 回到紫融峰火墟洞中,季明竟然莫名多了一份归属感。 透骨园中,季明刚一回来,便见魏无澜在此候着,他的情绪状态似乎比往常更佳,蟾足上有点点光斑。 这难道是逆练更进一步。 “魏老哥!” 季明率先打招呼道。 “小金童,闻你召唤,老哥便一直在此候着。” 季明见魏无澜这般殷勤的样子,估量着这该是受到他随大师赴宴的影响。 “现在你在大师心中,地位只怕与弟子仿佛,假以时日,感情日深,不是弟子也胜似弟子了。” 魏无澜说这话不是没有依据的。 大师三个弟子,明眼人都能瞧出问题,其中恐怕只有二弟子素素最能继承衣钵,可惜性子过于寡淡。 要是季明没有师承,魏无澜定会更加上心。 “魏老哥,邀你前来实为逆练之法。” “我懂。” 魏无澜给了季明一个放心的眼神,道:“老哥定将逆练之经验倾囊相授,保准你在炼气二境内能速速上手逆练。” 季明轻笑一声,他如何能等到炼气二境。 他那忏书已送出去,想必已入老道手中,现在只待自己两掌逆练,便可启程准备太平山道民考核。 第100章 天蟾,换返心 季明和魏无澜坐到了茅屋中,接着褪去了大部分的衣衫,露出更多的,被遮盖住的.妖变特征。 他许多皮肤已变得发白,粗糙,还有着凸起的疣粒,总之让人十分不适。 “对于正道弟子而言,逆练是一条独木桥,是一条注定遭受许多非议,近乎于左道魔法的法子。” 谈及这个,魏无澜眉间渐有萧索之意,将身上那股子钻营劲都冲淡几分。 “法无好坏!” 季明道。 “呵呵~” 魏无澜坐在那里,烛光将其身影照在墙上,宛如晃动的魔影,他轻声道:“当人们看到这逆练妖身,几个能想到法无好坏。” “也是。” 见眼前金童似被逆练所带来的复杂处境吓住,魏无澜又振奋道:“说是独木桥,可在桥上走得可不少,甚至能说拥挤。 只要有志于攀登三步六境的,有哪个不想着一步登天,逆练升法。” 魏无澜像个蟾蜍一样趴在地上,趴在季明的面前,两鳃之下一鼓一鼓的,应该说同蟾蜍已经没两样了。 他这样子似在向季明展示逆练更深层次的变化,心神之上的妖变。 “妖修人道,人化妖变,左右不过一颗心在作怪。 而想要逆练得法,在人心上的变化至关重要,前期需要人心换妖心,而后期则需妖心返人心。” “你现在是已换妖心?” “是。” 魏无澜将嘴一咧,嘴角竟是咧到耳根。 阔口内,粉嫩的长舌一点点伸出,啪嗒一声带着黏糊液体掉在地板上。 在晃动的烛火下,他开始显露肉身上更多的妖变,一对鼓起膨胀的凸眼珠子,还有那指间的蹼。 魏无澜趴在那里,季明已分不清他是人,还是妖。 “这很危险。” 虽不清楚魏无澜练到哪一阶段,但对方给他的感觉是妖性十足。 “是啊!” 魏无澜鼓起的眼珠注视着窗外的蚊虫,吞咽着口水道:“若在肉身完全妖变前,未能将妖心返成人心,那我们只能避去蛮荒,同那妖魔为伍。” 季明透过窗棂看着天边的昏暝之色,眼内的神色毫无动摇。 他虽然有两世为精怪的体验,可事实上始终保持着人心,认同着作为人的道理,若他转为妖心. 地上的魏无澜逐渐收起妖形,不对,用幻成人形更准确。 看到他的幻形,季明不禁打个冷颤,问道:“三大正道仙门之内有多少修士能如你一般幻形,不,有多少超越你。” “嘿嘿! 别怕,别怕。” 魏无澜见季明如临大敌的模样,道:“妖形光靠幻化可遮掩不住,除非是高深幻法,不然像极容易被破去。” 季明想起什么,拿起腰间的息国宝镜,这动作让魏无澜身子一缩。 “金童,这玩笑开不得。” “难怪你要在此潜修,如果留在你师门之内,怕是无所遁形了吧!” 魏无澜被说得面皮有些挂不住,道:“我这「天蟾腿」有神通潜质,不说无所遁形,就是入地无门我也得升练得法。” “天残腿?” “是天.蟾.腿,三足月蟾的蟾。” “我说的就是天蟾腿。”季明笑着说道。 “不,我知道你刚才说的是残废的残,你瞒不过我。” 季明揭过此个话题,道:“升练法术的正规路子还是得道脏,如若我中途换成这路子,不知可行得通?” “有趣的思路。” 魏无澜没有否定,先给了一个鼓励式的评价,而后道:“每门密功都需特定的妖性辅成,而升练更需集妖性、外丹法之大成的道脏。 这道脏的路子比逆练危险低上许多,被天下仙门视为阳关大道,但若要走上去,耗费实在太大。 当然,若你中途换成道脏,那自然可行。” “嗯!” 季明了然点头,这同他所想一致。 “不过.” 那种蛙蟾腹鸣声再度响起,魏无澜似控制不住妖形,条状粉舌舔舐嘴唇,道:“人身如此不便,何不共参这无上妙谛。” “别逼我请来大师的污金瓶!” 魏无澜身子一抖,恐惧将翻腾的妖性给压下,接着小心问道:“大师已经启用法宝的口诀传给你了?” “没有。” “那你.”魏无澜意识到自己被耍,而后恍然,道:“这就是我为何一直待在紫融峰上的原因,这偶然窜升的妖性,唯有心生恐惧才能快速平复下来。 这亟横山是南华火德夫人所治理的福地仙山,而此处的紫融峰上更有许多的仙家结庐而居。 我只需想到这一点,内心便立马惶恐,妖性更是即刻平复。” 季明表情严肃,道:“我看你现在已想不到这一点了。” “是。” 魏无澜低下头,坦然说道:“自我妖心已变,天蟾功逆练大进,也就越发没了顾及,越发的无法无天起来了。” “此已得妖魔三昧。” “妖魔.三昧。” 低下的头,复又抬起,眼内瞳孔已变成横瞳,下一秒那脸肉被一面无形“墙壁”撞上,给狠狠撞飞出去。 “呱~” 魏无澜一条蟾足立着,体表蒙着月光,死死的盯着将他震出的季明。 季明丝毫没惯着妖性复起的魏无澜,冷声说道:“魏无澜,想要找死的话,我帮你喊来大师。” 魏无澜丝毫不怀疑这话中的真实性,妖性顷刻间萎了下去,同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要是换个人,换个顾念情分,或者色厉内茬的人,刚才自己绝对会出手杀了他,不带丝毫犹豫的。 妖心之邪就在于此,一旦妖性窜起,妖心颤动,脑子好像立马被换过一样,一股恶意常存于其中。 当然,这不意味着他不会思考,不会察言观色,不会趋利避害,正相反他对于这一些更为敏锐。 所以刚才魏无澜明白他只要多迟疑一秒,那金童便立马唤来洞中大师铲除他这颗“毒瘤”。 在这样的人身边,魏无澜既庆幸,又害怕,庆幸于此后妖心定会畏惧这人,害怕也是源自于此。 将魏无澜驱走后,季明将布帛制成的控鹤功取出。 一番思想挣扎后,季明笔直站定,仰起头来,只听颈锥骨咔咔作响,那脖子竟是凭空伸长数寸,而后口吐祥云。 “控鹤逆练是为松鹤吐气,瑞彩遍洒,落于百骸之内,以化百鸟之形.” 体内妖性被尽数抽出,自口而吐,在外显化祥云之状,飘忽于头顶,而后丝丝缕缕的垂落下去。 落在手上,脸上,脚上,背上,直至遍体全身,且渗透其中百骸。 不多久,在季明身体就剩下一种强烈感受——痒,全身奇痒。 季明盘坐下来,企图入定,伴随痒感加剧,那股子痒劲好像传到骨子里,内脏上,让恨不得剔剔骨,刷刷肉,再搓一搓心肺大小肠。 他知道自己的控鹤逆练,已经开始,再无法回头。 第101章 掌变,道长至 飘在头顶上的妖性祥云,其中绝大多数落在了季明的两掌之上,很快这两掌之上生起了剧烈变化。 首先六指两两并作一根,接着三指上的指甲下弯,成钩爪状,又黑又硬。 这种变化的感觉,像是抽筋一样,掌下许多看不见的筋骨被拉扯着,互相搭在一起组成新的结构。 对于抽筋的疼痛,季明只能硬挺着,身上早疼得冒汗。 在三指的指节中间一线起了许多厚厚的鳞片,它们就像是虾壳一样,钩爪就位于最顶端的鳞壳下面。 其余皮肤更厚了,也更硬,在那虾壳状大鳞下面起了许多细小的,方圆状鳞片。 两掌的变化并非任何一类鸟的爪子,或许手爪和脚趾爪毕竟是不同的,又或许变成某类灵禽爪子。 季明无意探究两掌变化的根源,他感觉妖变在向两臂延伸,它们根本不受控制的像鸟禽一般曲伸着。 “哈~” 季明盘坐不住,猛吐一口气,两爪狠狠在地板上一抓,只听滋啦一声,三道抓透地板的抓痕出现。 在两臂上,皮下好似有小虫蠕动一般,季明也难以预料妖变的下一发展。 “一阳不动,万物不生,人心不改,妖心不移。”季明诵念着逆练口决,感受着肉身和心灵的变化,呢喃道:“人心不改,妖心不移。对,只要不受妖性所影响,人心不换妖心,妖变就不会这般迅速。” 随着季明平静下来,变化也在终止。 “呼~” 长吐一口气,两袖落下,将两爪藏在袖内。 “法骨六指得藏,妖变两爪也得藏,我天人之真容何时才能展示出来?”季明心中感慨着道。 在接下数周内,季明又起坛数次,施以封土斋醮,解得数次小周天符图。 当然,解符图不是主要目的,主要目的是引来阴魔斩杀,以捕获那死阴魔气来换得李慕如的阴藏水雷丹。 估计起坛过于频繁,解小周天符图次数过多,季明隐隐感觉到对「三元天尊」宣咒请圣没那么容易了。 为了不惹祂老人家厌烦,季明果断停止这以斋醮薅阴魔羊毛的做法。 他将这段时间取得的死阴魔气分作三份。 一份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一份同李慕如做交易,这死阴魔气就算被他分成三份,那也很可观了。 最后一份炼入白骨攒心珠内,准备将其彻底的推入宝器的行列。 攒心珠也算老伙计了,季明也想着再得件法器,但是有白骨攒心珠案例在,差的他自是看不上。 但凡好一点的,生了灵性的法器,甚至是那宝器,他到现在都没有见上一件。 正想着法器,便见李慕如背着一把法剑过来,就是他们第一件交手时,李慕如劈开气劲的法剑。 当时没怎么注意这剑,现在乍一看,那剑上隐有青意,久视之下那青意竟让他有种刀剑加身之感。 “宝器!” 季明想着大师不是不肯传她杀伐手段,怎有件宝剑在身。 李慕如没注意季明那探寻的目光,送来一个匣子,三朵虚空花。 季明气劲飞出,先将三朵虚空花一裹,送来鼻下一阵嗅闻,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出许多的幻象。 这些幻象对于季明而言,实在不算什么,他估计「海市大法」练到大成阶段才会对他造成实质性困扰。 听李慕如说过,小成之后,再去吸食虚空花,幻觉将影响大脑,它让大脑真实的产生交替的冷热感。 如果挺不过去,大热天被冷死,或者大冷天被热死都是有可能的。 在吸过三花后,季明负着手,李慕如手中的小匣直接脱手而飞,被刚猛的气劲悬定在季明的身前。 负在身后的三根趾爪轻轻一动,一道气劲掀开悬定的匣子,露出其中一颗粟米大小的阴藏水雷丹。 李慕如惊异于季明对气劲的掌控,道:“控鹤气劲被你练得这般精微入细,恐怕创此密功者也难预料这般变化。” 季明盯着匣内的雷丹,不解的道:“我死阴魔气还未交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刚从师傅那里回来,那飞鹄老道已经来到洞内,听他们说话的意思是准备将你接走参加兰荫方内的道民考核。 你久在洞中,不知外面情况,那兰荫方在近十数年内一直是块争议之地,不少左道妖邪潜在其中。 我这颗雷丹刚炼好,正巧给你防身。” 季明看了一眼雷丹,欲言又止,最后道:“我元阳不可失。” 李慕如瞪大眼睛,感觉自己是不是听错什么,俏脸一下通红,那不是羞红,那是因愤怒而涨红。 “我等江湖儿女,因义气而相助,你竟当我觊觎你这童子身。” 季明丢下两份死阴魔气,便狼狈的离去,他自己却是未再留下一份,他到底也不是那等跌份的人。 “难懂!”李慕如的想法、行为逻辑完全超出季明的预判,好像只凭着一股性子施为,全然不顾其它。 只是那天的事情到底是根刺,季明也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不会因为现在的善意,便去美化过去的错误。 刚出园中没走几步,便闻听鹤唳声。 “师傅!” 在前面,飞鹄子拉着灵姑一道过来。 “乖徒儿。” 久不见面,老道称呼都肉麻许多,脸色皱纹笑得都快堆在一起。 “灵姑,你看你哥哥眼中神光内敛,好似天日放光,这便是三花聚顶之显兆,你得多学习请教。” “坏哥哥,只顾着闷在园里,都没来找过我。”灵姑委屈道。 季明板着脸,道:“我常有听闻你在那素素身边潜心修道,道业精进不少,现在一看,不过刚得精花。 待此次考取道民,入了道籍,你便随我在透骨园中苦修,也算随你的愿。” 灵姑一缩脑袋,猛得摇头,道:“待在素素姐身边挺好,哥哥你偶尔出关时来看我一面就好。” 一道气劲飞出,轻弹了一下灵姑脑门。 飞鹄抚须的动作一顿,细细感受季明使出的那道气劲,只感到凝而不散,运使如意,这怕是摸到一丝法术的真意了。 “好徒儿,我已同大师说好,咱们现在便出发。” 季明看着千年老梅的方向,道:“远行在即,我还是同大师当面道谢一下,这许多时日全赖大师照拂。” “不!” 老道连忙阻止,道:“路途遥远,时间又赶,我路上还有许多要事要交代你们,日后再来道谢。” 说些将灵姑和季明抱上鹤背,逃似的离开这火墟洞中。 千年梅树下,大师目送大鹤飞去,不禁失笑一声,暗道:“这老道,好像我会强抢他的徒儿一般。” 不多时,有童子来言,洞外有友人拜访。 大师听到那友人名号,面色微沉,待那友人过来言明目的,大师面色更加难看。 “她那性子,性躁杀气重,被仇恨所迷,若不磨平几分,放纵出去必然折损。” 那友人缓声道:“她背负血仇,闷在洞中,你又不传她大纯阳的密功「坐地根」,时日一长,难免滋生心魔,怕是得仗着家传的海市大法以窥探洞内外客的功法。” “她敢?” 大师声音一扬,周遭的土地齐刷刷往座下一缩,三弟子李慕如被缩地而来。 “当初怜你孤苦,又惜你天资,这才收归在我的门下,不想你不安心潜修,一心图谋那桩私怨。 我炼这一口无锋宝剑传你,其意为止杀,不是为了涨了你的杀心。 现在倒好,你已经敢让你心如师傅来此进言,让我放你下山寻仇。” 那心如老尼合十道:“你若真想帮她,不如放她下山,我会在旁看顾着,或许可解了那桩旧仇。” 大师深深看了好友一眼,最后勉强点头,接着便跨出一步,消失在原地。 有点急事,今日一更,明天补上! 第102章 身份,法闻僧 在鹤背之上,季明和老道并不似一般师徒那样有着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心思。 相反,灵姑倒是乐于分享,坐在老道身边一直说着洞中趣事,说着哥哥如何苦修,因何被唤金童。 她那为哥哥骄傲的样子,让季明心中不自觉生起暖意。 季明看着坐下大鹤飞行的方向,明知故的问道:“我们不去太平山总坛,要去那兰荫方分坛?” “没错。” 老道一甩手中拂尘,道:“在那太平山上青菁汇聚,人多眼杂,定是那素罗子重点关注之地。 另外我那鹤观将举办的道民考核,定然也有其眼线,所以这两处于你而言都是险地。” “我听说兰荫方不大太平。” 老道点了点头,为季明讲说如今那方中局面。 “因为早有约定,其实也不是约定,不过是大宗斗法中的默契,所以在观才洞那里一直未有三境上的真人介入其中。 也因此,在那里总能有些摩擦,这断断续续的也有十来年之久。 这些年中,盘岵大山一位号称赤意郎君的真传,在那观才洞战场中异军突起,屡次建功,好几次破了我们太平山长久建立的防线。” 观才洞可是阻挡黎岭中盘岵大山,及其一众左道旁门第一线,它若是被破了,不知多少左道修士混入兰荫方内。 老道见季明眼中精光闪动,心知自己这早熟的徒儿已从这几句话分析出许多东西。 季明看着自己的袖口,道:“所以现在那兰荫方中已是龙蛇混杂,正适合我隐藏其中,便如一滴水混入河流。” 飞鹄老道再度点头,他倒没明说这混乱局面也有自己一份功劳。 若非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为那兰荫方中的参加道民考核的散人杂流炼制丹头药散,搞得一个个难束妖性,显露各样妖形,他这徒弟怕也难以完美的混在其中。 不过这阴损手段有失师傅伟正,能不提便不提。 “我已打听过了,此番兰荫方分坛道民考核,乃是那素罗爱徒「法闻僧」坐镇,他修行尚浅,不过刚入炼气。 此次我已遣你大师兄宣景过去,确保你能安稳的考取道民。” 说着,老道眺望远方天际,道:“只要你成为道民,入得道籍,便是太平山门人,正道一份子,那素罗子除非得了失心疯,否则不敢在明面上动你。 日后到了炼气二境,再去那太平山考取道徒,素罗子怕是想在暗地里动手,也得权衡许多利弊。” 同徒儿道明自己布置,老道找回身为师傅的自信,取出一画皮,一卷册子说道:“为师已给你准备一个身份遮掩。 此卷中便是那身份的过往,而此画皮覆在你面上,可更易那人容貌。” “我呢? 我呢?” 灵姑问道。 “你自然随我去鹤观。”老道拍着灵姑的脑袋道。 季明拿着卷轴和画皮,看着灵姑道:“我看灵姑甚是喜欢火墟洞,同大师或有缘法,鹤观那里就暂且不让她参与考核。” 老道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这个极有主见的徒弟。 物老为怪,人老成精,飞鹄老道如何看不出季明的意思,这是怕他拿灵姑作引,放在明处吸引四悲云寺的恶意。 老道摸着灵姑的头顶,他心中虽然也喜爱灵姑,视为己出,但到底不会收为弟子,因为其资质不到标准。 作为鹤观之长,一方之主,弟子是最大的门面,是传承之根,容不得一点私情。 自己这里都容不得,大师那里能容得? 老道微微一笑,没驳这个久未见面的爱徒面子。 灵姑悄悄的挪坐到季明身边,没有出声说话,只是在风中看着哥哥的侧脸,一时间无比的心安。 卷册展开,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就让季明眼皮一跳。 ‘毒手童子石龙,兰荫方溪花村人士,幼时得遇天南淫僧「空乐老佛」,朝夕侍奉得授一段采阳补阴,食饮人乳而修道的口诀妙法。’ 季明看得眉头大皱,道:“此恶童身份,安在我身上,怕不比我本来身份安稳到哪里吧!” “继续往下看,下面都是为师拷问所得,一字一句都是其平生的辛秘,你需得一一牢记下来。” 听老道这般说,季明只得耐心往下看去。 在下面就是这毒手童子的际遇,靠着给老佛当娈童所得的那残缺妙法,在乡间横行好一段时间。 老佛走后,他没了靠山很快不得逍遥,于是在大山里游窜许多。 在此期间意外吃下一个蛇姑草,故而损坏了肉身,这导致他的容貌躯体定格在十三四岁的年纪。 因着饱受毒性摧残,便求在兰荫方盘岵大山的某位神汉门下,希望对方可解身中余毒。 那神汉虽是应下,可实际上只是用他肉身中的余毒养炼五仙,对于盘岵门人而言,奇毒便是奇药。 再后来,便是观才洞战起,那神汉得了召令不得不参战,因此被他得了空子,偷了神汉一些家当跑了。 其后数年,一直扮作乞儿在城镇中行乞,因着模样可怜,口齿伶俐,倒是得了许多乞资,吃喝不愁。 其后更是靠着在神汉那里偷出的家当,还有昔日老佛口传的炼宝决,炼就了一杆「姹女妙乐幢幡」,复又作威作福,犯下数桩大案。 近几年,动极思静,见着兰荫分坛中广开妙法之门,收纳方内散人道众,便寻思着去博个出身。 以上是毒手童子大致经历,其中还有许多细枝末节,像是有哪些朋党,犯得哪些案子,污了多少女子清白等等。 说来也巧,毒手童子作案正是观才洞战起之后的那几年,兰荫方已被鹤观和四悲云寺视为盘中肉,他们这些个犯案的早被地曹记录在册。 这不,老道亲自出手,将这毒手童子狠狠炮制一番,吐露半生辛密。 短短一卷,尽阅一人半生,季明默默消化一阵,并把玩手中那张画皮面具,道:“散人能成为道民?” “好问题。” 老道笑道。 季明一下问出最核心的问题,那些个带艺投师的散人众,他们真的能够成为太平山的道民吗? “难。”老道笑道:“这散人入山门,就好似人间匪寇受招安,总得在刀山火海里过一趟,才能炼出其中的真金。” 季明心中一凛,看来这散人成为道民,往后日子定不安生,估计是被派往最危险的地方。 当季明将画皮贴在脸上,一张崭新的,刻薄阴狠的面容出现。 在这一张脸上兼具童子的稚气,还有成年人的老成,只是一眼便可使他人过目不忘。 “此画皮面具戴上,切忌不可饮酒,不可沾染荤腥,否则必被破去。” 说罢,老道拿出一杆旗幡,乌木长杆,上面悬有一面多足悬板幡。 在幡面绘有一结跏趺坐的裸身魔女,幡面之下垂着四五个帛条上写有密密麻麻的外道佛教经文。 “有了这面幢幡,没人会怀疑你的身份,只要考核一过,道籍记了你的真灵,就可揭了这假面目。” “好。”季明接过姹女妙乐幢幡,摸了摸自己的新脸,道:“我现在就是毒手童子石龙。” 第103章 幡动,采花贼 兰荫方分坛建在小西山,名为「法严别院」,毗邻禺城,内中僧道皆有,多为鹤观和四悲云寺遣来,意为把控方中资源调度。 毕竟这两大分坛十多年前在观才洞战场投入许多弟子,将盘岵大山的势力牢牢限制在黎岭,故而换取在兰荫方中合理“吸血”的权力。 在小西山附近,有些古刹道观,许多有志于考取道民的散人,常常提前数月,甚至一年来此挂单借宿。 在这其中,有寺名通化,在本地素有声名,都传是个清修福地。 季明来得早了,便来此寺庙中住下,早晚用功,静待即将到来的道民考核。 许是考核日子越发的临近,在这寺庙内的散修多了起来,这人一多难免是良莠不齐,鱼龙混杂。 尤其是在几个有名的采花贼、凶人入住,一到半夜,屋顶上瓦片被踩得咔咔作响,来来去去不知几波人,还专踩他这处。 无法清修,便炼他的白骨攒心珠。 自打入死阴魔气,此碧珠逐渐转白,像个死人眼一般,握在爪中还有股温热感,越发有宝贝的样子了。 此珠再过些日子,彻底吸收死阴魔气,便属宝器行列。 法宝难求,宝器同样如此,即使筑基三境中,季明也相信没几个能拿出一件宝器出来。 他敢出来独自闯荡,参与到「法严别院」的道民考核中,可不是只凭着一股迷之自信,白骨攒心珠才是底牌,还有那颗阴藏水雷丹。 这日傍晚,季明翻着道经,吃一碗寺内已放凉的斋粥,就着一小碗的腌菜,只觉是难得的享受。 “踏踏踏~” 一碗凉粥才喝下半碗,那屋顶上又传来脚步声,还在顶上停住了,并有细微的交谈声传了下来。 “小娘子劲真大,待会儿咱三轮流伺候你。” “快些送入房内,轮番享用,用好了这小娘子还得送还回去。” “咱们都快成为道民了,怎还干这等龌龊勾当。” “.” 见屋上三人好似说个没完,季明终于忍受不住,摇一摇身边的姹女妙乐幢幡,幡上魔女扭动起来,搔首弄姿的。 在屋顶上,那三人立马被幢幡迷倒,从檐上一个个滚摔下来,摔得皮开肉绽,一下疼醒过来。 其中一个有点本领,摔下时一个鹞子翻身,凌空飞出一掌,只听到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此为五鬼断魂掌练至圆满所产生的幻音。 季明眼睛一亮,一手持幢幡,一手运爪往前一推。 翻身的那人刚一出掌,便见面前墙壁上透出一爪状破口,紧接着砰的一声,有东西撞上自己的飞空掌劲。 “不好.” 意识不妙,下意识再出一掌,刚要推掌便感受到一浑厚凝实的气劲撞在自家掌内,小半个臂膀毫无预兆的直接炸开,整个人痛晕过去。 “二哥!” 一人喊着,翻身而起,将脚一蹬,往前纵去。 纵飞间,一把后背大刀已抄在手中,上面流动着血煞,运足气力出刀,却发现这刀不受控制的脱手而出,破墙入房。 “三弟,你这口刀莫不是已经通灵。” “不不是。”出刀者神情恍然,不断后退,小声道:“我这刀不过沾染了一道血煞,连法器都不是。” 他们意识到房内这位不是他们所能招惹的。 房内脚步声响起,他们转头看向房门处,一个矮小身影持幢幡出来,手拿那口大刀,缓缓的逼近他们。 当身影走到檐下所挂的灯笼前,便定下脚步,露出一张刻薄的童子脸。 “爷爷!” 老大老三当即下跪,纷纷喊道。 季明先是一愣,后又想起毒手童子深恨别人当他真当童子对待,所以总算强逼他人唤自己爷爷,稍不如意便是炼魂入幢幡,被魔女榨干。 “嘿嘿!” 装模作样的发出一声怪笑,看着那同样摔得鼻青脸肿的娘子,问道:“过几日便是考核,还有闲心采花,真是好心态啊!” 那老大见季明语气不善,心思一转道:“爷爷您在此似有些时日,那寺内虎马禅师竟未送歌姬舞女同您欢乐。” 虎马禅师同样是本方内一位恶徒,同毒手童子颇有交情,不同的是人家混人脉的,在佛门道家都有些关系,本身也经营着一家寺庙。 “哦~”季明声音一扬,心知不能暴露,故作恼怒道:“虎马禅师竟然在此,他何故不同我叙旧一番?” 那老三竖起大拇指道:“石龙爷爷,您是我们采花圈中的魁首,房术里的行家,等闲姿色根本满足不了你。 恰好虎马禅师强占此寺后,养了一姿色上佳的荡女,精通房内妙术,他是怕你抢了那等的心头好。” “没错。” 提起此事,那老大气愤道:“我们几次提出轮流享受,却被虎马禅师驳回,只拿一姿色平平的敷衍我们三人,实在不当人子。” 两人越说越离谱,还提出让季明帮他们做主。 “咳咳.” 老二转醒咳嗦起来,刚一转醒便在那里虚弱的喊着,“大哥,老三,快砍下他两条胳膊给我。” “二弟,冤家宜解不宜结。” 大哥道。 “二哥,看看清楚,那是咱们采花行当里的前辈,一手姹女妙乐幢幡不知迷倒了多少女子。” 三弟景仰的道。 两人正自苦劝着,便见站定的矮身一摇幡面,其上的魔女扭动肥臀,脱幡而出,呼呼的落在老二身中。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汝等可知色空之佛理。” 伴随季明的话语,老二享受得欢笑起来,在地上扭动,作种种欢愉之态,看得那二人头皮发麻。 “滚吧!” 临近考核,季明不欲将事情闹大,只杀一人以作惩戒。 在震慑宵小之后,季明看了一眼那墙上被自己气劲穿透的爪状破洞,叫来寺中的沙弥稍作修补。 他本以为今夜的事情只是一个小插曲,没料到次日便有人专程上门拜访,正是那什么虎马禅师。 同禅师而来的,还有一妙龄少女,两眼桃花,一身媚骨。 第104章 碧眼,设宴中 那日夜里的三人算禺城本地采花圈中的后起之秀,颇为虎马禅师看重,平日有看得上的少女都是托这三人代为掳掠。 夜里乍一听闻三人中折有一人,折的还是那练得五鬼断魂掌圆满的老二,心里立马便重视起来。 在听闻杀人者是毒手童子,余下两人还抖落自家金屋藏娇的事实,气得差点将剩下的两人也送下阴曹。 虎马禅师深知此事自己做得不地道,又想起往日在毒手童子那里耍子,无论美丑具是一体享用,何等的兄弟情谊,心中不禁深感惭愧。 翌日一早,便领着自己最宠的禁脔王莲莲去到毒手童子禅房处谢罪。 季明听了虎马禅师声泪俱下,好一阵的悔过,心中复杂,不知如何应对,没想到左道散修也有这等的人情世故。 他看着已坐榻上,半解罗裳的美人,倒是没说出拒绝的话,那样的话定是不符合现在的人设身份。 于是只得先作重逢欢喜状,拉着虎马禅师好一阵的寒暄,准备寻个话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虎马禅师见毒手童子石龙竟未性急,同王莲莲塌上“操练”一番,而是关切起了自己的近况,那股子羞愧更是止不住。 一时间,他心中那‘一三五,二四六轮值通房’的提议怎么也说不出口。 “惭愧。” 虎马禅师一抹油光肥脸,道:“愚兄在此地逍遥,却是忘了贤弟,待我晚些摆宴,邀请小西山同道为贤弟洗尘。” 季明打量虎马禅师,隐隐察觉什么,诧异问道:“兄长可是已入这法严别院,成为道民一位。” “正是。” 虎马禅师得意的自怀中拿出一张银符,递到季明的面前,道:“这是太平山兰荫方内的地曹阴司路引,可保咱不受那些个阴吏监察,在人道法网下稍得喘息,死后也可避免不做那游魂野鬼。” 季明看得眼热,还没看多久这虎马禅师便已收起,复又愁眉苦脸起来。 “只是咱虽入别院,可总觉着咱是那被推过河的卒子,平日尽让咱往那死里送。” 季明知道虎马禅师的感觉没错,不欲在此话题上深聊,正准备岔开便听那塌上的荡女道:“你们两个莫不是没卵,将老娘一直晾在这里。” 季明神色一冷,手上幢幡便要晃起,却被禅师拦住。 虎马禅师讪讪笑道:“此女滋味甚好,且天赋难得,这段时日被我骄纵了些,塌上多调教便是,打杀了实在浪费。” “那兄长调教好了再送来。”季明顺水推舟的道。 虎马禅师眼睛一瞪,以为毒手童子在试探自己,不悦道:“我在寺里养了十数舞姬,不差这一个。 贤弟请在此处自在耍玩,我必不说个不字。” 见虎马禅师故作大度,季明心中实在无语,便道:“近来常常享用此等荡女,却是想换个口味。” 一听这话,虎马禅师倒是不曾见疑,他知毒手童子得过空乐老佛点化,在欢喜禅上有高深造诣。 当下将王莲莲移置别处,同季明论起那阴阳和合之术。 谈到兴起处,虎马禅师眉飞色舞。 而后越是深谈,对毒手童子也越发的景仰,最后更是一言不发,只觉对方句句都是真言,恨不得牢记心中,留待日后实践,又哪里舍得打断。 季明谈完,只觉自己为了符合毒手童子的人设,委实牺牲太大,心中感叹老道做事实在不周全,拿这般有挑战性的身份给他。 一番精彩的论道结束,虎马禅师忽然想起一事,道:“我在小西山交有一友,气质冷清,内里如炭一般火热,身世也是玄奇,贤弟要是能够拿下,翌日在别院中定是如鱼得水。” “不好.” 季明刚要推脱,便见虎马禅师狐疑的看来,于是转口道:“临近考核,实在不好分心此事上。” “那正该拿下此女。” 虎马禅师为季明讲说道:“此女之母为得道的狐女,故而其一生下便有天赋,长得一对碧眼。” “天生法眼。”季明重视起来。 “没错。”虎马禅师合十道:“此女虽为得道狐女所生,却未被养在身边,而是弃养于寻常人家。 她自长成后,便拜入别院的坛主门下,名为师徒,实为夫妻。 后来此方坛主因治方不力,被太平山总坛问罪,除了法箓,削去道籍,而此女便就此没落下来。 听说她得宠那几年,家私里有许多宝贝,许多人都觊觎得紧。” 季明听了直摇头,说道:“既是如此,此女现在的戒心当是一等一的,兄长莫要拿我开玩笑。” 虎马禅师指着季明手中幢幡,笑道:“兄弟莫不是忘了咱们拿手绝活,你使法幡去迷,我使情药去惑,在房内纵乐一番,待其清醒后再拿这事要挟,保管一等一的顺从。” 季明听得身子一冷,在这讲究三从四德,清白身家的年代,虎马禅师这一招实在是绝杀,不知多少女子栽在这法子上,任其淫辱把玩。 他深知现在要是不应下,虎马禅师必然起疑,甚至是当场翻脸,于是道:“兄长快去设宴请客,容小弟准备妥当。” “好!好!好!” 虎马禅师大喜,平日就眼馋那女子,现在有机会得手,只觉人生乐事一桩,当下便去发帖请客。 虎马禅师虽是恶贼,却深谙经营之道。 一是采花从不沾手;二是从不在本地作案,再性急也不会;三是佛经常念,寺庙经营,博得好声名。 有此三点,在这小西山地界上,也算遮奢人物,无论哪个都给面子。 当晚,便有许多左道人物,别院道民,其中不乏二境中人,齐至这一处寺庙,在正殿内好一阵的耍乐。 那碧眼的女道本不欲来此,可架不住禅师热情相邀,且自家处境在别院内不容乐观,当下却是不好推辞。 正殿中,见有许多熟识道民,心中不由一松。 接着在那上首见到炼气二境的法闻僧,她的心思更是活络起来。 法闻僧正同虎马禅师说禅,说到妙处更是拍起鼓乐,令殿中的宴会更添许多气氛。 虎马禅师见法闻僧心情大好,合十礼拜一下,道:“师兄可知我寺中近来又添一位深具佛缘者。” “谁?” “石龙,生得一副灵童宝相,据说其幼时曾遇高僧点化。” “还不快快引见。” 第105章 角色,斗法闻 法闻僧是谁? 老道告诉季明,法闻僧是素罗子四弟子,刚入炼气二境,未炼胸中五气,根基尚浅,却是个出类拔萃的。 虎马禅师则告诉季明,法闻僧是个不理俗物,涉世不深的富足和尚。 他们只需三两句好话,还有一番表演,便可赚足了法闻僧的好感,并且在那道民考核中走个捷径。 季明昂首入殿,看到两边分别盘坐着些人,更准确的说,都是些妖人,他们不同程度产生了妖变。 有扁鸟嘴的。 有藏尾于腰的。 有长着一只蝎钳手的。 还有长着羊、鹿、狼那等反曲足的。 见到这般妖形怪状的,季明心中也是大定,在这样一群妖人之中,自己的一对爪子绝对不算醒目。 他正思量着给法闻僧来个先声夺人,便听到某角落里传来一句‘原来是那旱道童子。’ 所谓的旱道童子指的是他,不对,是指毒手童子石龙给天南淫僧空乐老佛当娈童的那一段经历。 在这里有许多的左道恶徒,俱是虎马禅师那个圈子里的,对于毒手童子的黑历史也是如数家珍。 在殿中上首,卧佛之下的法闻僧,那脸上欣喜笑意一下收敛许多,似在思索这‘旱道童子’背后的故事。 季明的好心情消失大半,不过依旧在殿中走着,暗中散出了数股无形无色的气劲,盘踞在殿上半空。 殿中有一对碧眼,惊讶的盯着殿上如龙蛇舞动的数股气劲。 果然,季明没走几步,那鬼祟声音又响起。 “滚出来。” 他话音刚落,一道人影自某张案席后飞出,一下摔落在季明脚前。 那人惊骇张望,正对上季明一双眼睛,吓得往后直缩,可是身上一股力道将他死死的按在那脚边。 季明笑道:“兄长,宴中有个恶客。” 虎马禅师脸色一沉,没想到自己举办的小宴,竟然有人胆敢不给他面子,故意给自己好友难堪。 要知道他们散人能在别院内保得一时安宁,可多亏了自己这一层高僧身份,这才同法闻僧这里攀上关系,进而投其所好。 “五鬼速来。”虎马禅师一声大喝,殿内立时阴风四起,五道看不真切的身影一下闪现在殿内。 “这位客人一定是醉了,你们且送他去醒酒。” 未等那人辩解,五鬼直接架住那人闪出殿中,狂风似的卷到寺庙深处,将那人悄悄溺死在水井之中。 少了扫兴者,殿中气氛活络起来。 法闻僧对季明露出的那一手隔空摄物很感兴趣,问道:“你这密功倒是同我门中一门功夫很像。” “可是控鹤功?!” 季明明知故问的道。 法闻僧颔首,目光灼灼的看着毒手童子石龙,一副见猎心喜的样子,道:不知是何密功,可否容我讨教一二?” 季明余光扫过虎马禅师,见他轻轻点头便知晓正戏来了。 他已听虎马禅师讲过,法闻僧爱交三教九流之众,专学他人之长,故而在小西山广结左道散众。 为了讨好法闻,虎马禅师集结许多散人,一心在小西山中伺候法闻,所聚的声势倒也颇大。 不过这法闻对于任何功夫都是一点就通,一学就会,故而要是没有一手绝活,很难长时间讨其欢心。 反之,但凡有手绝活,法闻僧立马奉上一百符钱,贝珠六颗,作为求教之资。 季明环视左右,道:“我这密功叫做.「后天罡气」。” “好大口气!” “区区密功,敢称后天。” “禅师哪里找来的狂徒?” “你可不知道,那是咱方内的狂蝶,专司采花一道。” “.” 殿中众客窃窃私语,法闻僧已是愈发好奇。 “请赐教!” 话音一落,已是几步上前,两肩轻晃,将两臂晃起,带动臂上两拳就好似两个链球般砸了出去。 “啪! 啪!” 空气中有炸响,似爆竹声一般,透着一股驱邪味道。 “太平山的「赶岁拳」。” 季明一下从拳法味道中判断出法闻所使的拳法,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一门拳法。 那两拳一下抡出,直往季明脸上甩去,只是刚一靠近就不得寸进,砸在了一无形的厚墙上,荡起无形涟漪。 “再来!” 法闻僧认真起来,开始动真格,只听到那挥拳之间,炸声四起。 许多修行邪功阴法的,一听这炸声,浑身好似雷击火烧一般,痛呼着推倒案席,滚在地上求法闻收拳。 这便是赶岁拳,据说是某位星君所传,被太平山收录。 虎马禅师默默后退,眼神示意季明点到即止,别忘了正事。 季明催运气劲遍布周身,恰如气墙一般,任那拳如何来打,也松动不了半分,偶尔有柔劲透“墙”,“墙”内气劲一搅,便也没了用处。 他敢以控鹤功诈称后天罡气的原因,便在于自己对于气劲的微妙掌握,那已是前无古人之境地。 “法闻!” 季明轻喊一声,传到法闻僧的耳中,声线浑厚许多,凌厉许多,像是.他的师傅素罗子。 “法闻!” 季明再喊。 “师傅。”法闻僧一下停拳,不敢置信的看着季明,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浑身的战意猛得一松。 季明口中念念有词,传在法闻耳中,便似师傅在诘问于他。 “功课可做?” “佛经可念?” “有无每日自省,断贪嗔痴三毒?” “有无记挂天人踪迹,助为师渡劫?” “.” 诸般问题,直指本心,吓得法闻小脸煞白,差点踉跄倒地,周遭散人尽皆起身,生怕这“散神”有损。 此幻音乃季明以海市大法所施,这还是他海市大法小成后,第一次施展此密功,没想到对象是素罗弟子。 看起来,这法闻的心智远算不上成熟,且他这喜怒忧惧皆表于色的样子,也不大像是装出来的。 说不得自己靠着毒手童子这一重身份的掩饰,可以从法闻口中取得一些素罗子针对天人的机要秘密。 “此计可行。” 季明心道。 “这又是何功?” 法闻惊惧未定,合十问道。 “变天击地!”季明又胡诌一个名字。 “好名字,好密功。” 法闻在这里夸赞着,虎马禅师却听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自家兄弟几斤几两,怕是拿着两手江湖戏法在糊弄法闻,但你糊弄归糊弄,别总带个天字,又是后天罡气,又是变天击地,这可是犯忌讳的。 “宴已开始,请各归座位。” 说着,禅师一手拉着季明,一手拉着法闻,来到大殿卧佛之下的三个蒲团前,再请法闻落座正中。 就这样,法闻居中,禅师在左,季明在右。 盘坐下来,季明才看到那坐在红漆立柱旁的碧眼女道,在这明亮烛光中,那眼睛依旧闪烁绿芒。 她那视线扫来,正对上季明目光,似乎想穿透季明一直罩在周身的气“墙”,从而看清季明的真实。 季明忽然将头一转,又对上了一双好奇欢喜的目光。 “粉面贼崔二娘!” 季明心道。 那崔二娘见季明看来,两朵红晕浮上腮边,一双美目似钩子一般,曲坐的两腿更是微微摩擦着。 季明被看得头皮一麻,没想到小小寺庙中,竟是接连撞见毒手童子的一个好友虎马禅师,还有一个姘头崔二娘。 素斋一一送来,虎马禅师以茶代酒,于席间高谈阔论,对着法闻狂吹法螺,将这素罗弟子快捧上天去。 在气氛热烈时,有人吹起轻快笛曲,素爱乐曲的法闻更是亲自下场,杖击羯鼓,轻歌曼舞。 那碧眼女道显然有意攀附法闻,伴随着笛曲鼓点,在殿中作天狐舞,饶是季明也看得入神起来。 一众妖人没了顾及,在殿中放浪形骸,若不是怕吓着法闻,说不得要开个无遮大会了。 季明刚开始时还怀疑这法闻堂堂的素罗弟子,没道理和左道杂流混在一起,如此的.荤素不忌。 现在看看这些人又是吹捧,又是曲鼓合鸣,情绪价值算是给足了,难怪这个法闻乐于在此厮混。 待得小宴结束,僧众引接外客于禅房歇息。 “贤弟!” 此时殿中妖人尽散,虎马禅师满是期待喊了一声,语气中有些迫不及待。 季明轻轻点头,看着那被僧人引去某一禅房的碧眼女道,而后轻拍纳袋,姹女妙乐幢幡飞落手中。 “看我妙术。” 季明怪笑一声,感觉自己已经把握住毒手童子这个角色的关键,一字记之曰:淫。 第106章 女道,灵鹤蛋 碧眼女道本不欲在此寺庙中过夜,她不是法闻这等外方之人,也不是个不问世事的,对于虎马禅师的来历背景一清二楚。 只是因见自己禅房同法闻同在一个院落,便立即熄了离去之心。 她现在处境相当不妙,在法严别院之中,无论鹤观弟子,还是四悲云寺阵营的,都不待见她这个前坛主弟子。 因而她急需找到下家,就如当年她主动摸到师傅静室塌上,这一次准备故技重施,她倒不信那法闻和尚真个不沾荤腥。 刚入禅房,正取来一面宝镜梳妆,忽感身心疲惫。 “有人作法害我?!” 她眸子一凝,很快瞅见一裸身的魔女贴墙爬行,伏在顶上,湿漉漉的长发垂下,正缠在她的身上。 见着这魔女,碧眼女道心知要糟,刚要逃出屋外,便闻见一股子情药所散的异香,彻底软倒在地。 在外间,有细碎的吵闹声,似在争论谁第一个.侵犯她。 “贤弟,咱们先前早已定好,你头我尾,各持一边,怎么临了却反悔?”虎马禅师很是不悦的道。 “兄长,弟兄近来习惯于独享。” 面对疑似炼气二境中的虎马禅师,季明言语中丝毫没有顾忌,揭其短处道:“我来寺中许久,可兄长你却因那王莲莲缘故,竟是冷落于我。 若此事情传到采花圈子中,兄长你失了脸面倒在其次,怕是日后在外行走,再难得到同道热情款待。” 禅师知道自家兄弟心中还有疙瘩,只好退而求其次,讪讪道:“那你速战速决,我来为你把风。” 见禅师守在院门,季明大摇大摆的推门而入。 他来这里,自然不是独享,而是想看看那一对法眼。 天生的法骨难得,天生的法眼更是如此,如果这女道真有双法眼,且尚可栽培,他不介意结个善缘。 只是季明隐隐感觉这法眼没这么简单,如果女道真有一对法眼,应当不至于还在一分坛别院中,以色娱人。 入得房中,季明坐在一张矮凳上,盯着那迷糊糊的女道,说道:“别装了,我那幢幡可没对你使多少迷法。” 女道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费劲的支起身来,讨好的道:“不如你好人做到底,将情药的解药也给我。” 季明摇头,从袖中伸出一只爪子来,停在女道的两眼前。 “别动!” 女道正欲偏过头,却听到极为冷漠的一道声音,命令的声音,让她下意识的服从。 “睁眼。” 那声音再道。 季明看到了碧瞳,绿宝石一样,先前自己催运无形气劲,也是被这一对眼睛所洞察。 “不对。” 拥有法骨·六指的季明,最清楚那天生奇迹的妙处,而这一对眼睛有一种后天蒙尘之感,没有那样灵动。 “你眼睛里有东西。” 女道没想到这毒手童子竟看穿自家法眼真假,在对方的胁迫下,只得一眨眼睛,从瞳孔中飞出两根碧色狐毛。 季明托着两根狐狸毛,说道:“狐仙借法!” 女道故意软倒在季明面前,露出胸前白腻,道:“你您真是见多识广,我正是借了狐仙的法力。” “所以你身世是假的,法眼也是假的,就连所谓清冷气质也是假的。” 女道见季明语气中带着嘲弄,道:“你们男人不就喜欢这样,高贵的身份,还有可以勾起征服欲的气质。” “这倒没错。”季明点了点头,道:“那你有什么是真的?” “我有几件宝贝是真的,你若是看中,便直接拿走。” 说着,女道艰难的取出纳袋,在季明警惕的目光中倒出许多零碎来,还有几件法器,可惜具无灵性。 季明可不似上一世饥不择食,摇头道:“这些东西还没我手里的一杆幢幡有价值。” 他这话不是胡吹大话,这姹女妙乐幢幡晃一晃,可迷翻敌人,再摇一摇,可唤出幡中魔女对敌。 它虽不是专攻杀伐一道,可在许多人眼中,价值更胜那等杀伐之器,唯一缺点就是过于阴邪了。 “我熟记几本密功,我可以背诵给你听。” “不。” 季明再度摇头,“我不日将考取道民,自可在别院中挑选一门密功,哪里用得着你来背诵给我。” 女道耐心解释道:“像你们散人入门,虽只在这分坛别院中修行,可也只作那二三等人,等闲密功自是学得,可有神通潜质的密功万万学不到。 像是那法闻所施展的赶岁拳,源自于太岁星宫内,你等散人莫说是看,就是听都怕是未曾听过。” 季明来了兴趣,问道:“你能教我哪门密功?” “控鹤功!” 听到是这一门密功,顿感失望,且有些无语,怎么哪哪都能听到它,一点没有高深密功的格调。 “我可听说过它,太平山中许多人修行,你敢拿它来诓我?!” 这时,门外有虎马禅师的声音传来,“贤弟,可好没有?” 季明脸色一黑,这虎马禅师真好似色鬼投胎一般,当即出声说自己正在兴头上,让其速速离去。 门外长叹一声,门内的女道却是小脸煞白。 她显然听过虎马禅师的名声,但凡被其侵犯过,日后绝对要被其以清白名声所威胁,再难甩脱。 她自己的过往虽不光彩,可在别院内到底是要一张面皮的,一旦被虎马禅师得手,余生定然难安。 “控鹤功易学难练,升炼到法术·一气大擒拿手更需一头灵鹤来炼就道脏,而我这里有一枚灵鹤蛋。” 季明一下站起来,沉声问道:“蛋在哪里?” 女道从先前倒出的那一堆零碎中翻出几颗大珠,将其中一颗的外壳敲碎,露出一枚带着斑点的小蛋。 “一头灵鹤从出生到成年只需三四年的精心培育,届时你便可成就一门法术。” 季明看着这一枚蛋,在手中仔细的欣赏,感受着其中的活性,又问道:“那它的母亲呢?” 女道苦笑一声,被此话勾起伤心往事,道:“它母亲被算作我师傅道产之一,被太平山执法弟子尽数收走。” 季明知道这女道说是师傅,其实是丈夫。 将鹤蛋收起,季明挥了挥幢幡,将女道身上的迷法彻底的收走,这女道顿时清醒许多,可以在地上活动。 “我去拖延一二,你从院后出去。” 季明嘱咐一声便出了门,女道走在院中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一咬牙直接钻到法闻的房中。 她这一操作,让准备替她遮掩的季明都愣住了。 第107章 交涉,石太岁 虎马禅师看着那禅房内熄灭的灯火,听着持续传来的,压抑着的闷哼和喘息声,大为可惜道:“贤弟怎让她入了那房中。” 季明同样可惜的道:“谁曾想她暗蓄余力,竟是逃了出去。若是其它地方还好,可偏偏是那法闻禅房。” 虎马禅师看了季明一眼,却是没再说话。 季明知道禅师会起疑,但他道行刚成,怎可犯戒,妄泄精元。 况且他才收灵鹤蛋一枚,转手便卖了人家,他还没无耻到这样的地步,区区一个虎马也不值得他做到这地步。 季明手指那法闻的禅房,问道:“兄长故意将那碧眼女道安排此院中,可是有些讲究?” 说起来,禅师有些得意。 “那狐媚子早对法闻有意,那股子放荡劲谁看不出来。 我若将她安排别处,定然不会在此留夜;可若是安排在这里,她一准舍不得离开。” 谈到这里哀叹起来,对着季明颇有怒其不争之感,道:“辛苦一趟,却是连口热汤都不曾喝到。” 虎马禅师能看出来的,季明自然也看得出来,他故意纵走此女,未必不是存了任其惑乱法闻之心。 只是没想到此女这般干脆,才出狼窝,便投身“虎穴”。 不过,这倒也合了季明之意,有此女在法闻身边,他才能有机会做个中间人的角色,在小西山圈子里立足。 “兄长也不是全无所得。” 季明指着那禅房说道:“我看那碧眼女道颇有大局,此番投身成功,便由我为你们两家说和,一起在法闻身边享受富贵。” “此计能行?”虎马禅师狐疑道。 “定然能行。” 季明道。 他心中虽有六成信心,但是在禅师面前做足十成样子,毕竟他没将那女道如何,某种程度上还算是恩人。 虎马禅师余光扫视季明,肥脸上隐隐露出凶相,再看那法闻禅房,就像是口中的肉被分去一半。 季明下意识的在袖中握住白骨攒心珠,他感觉到了身边禅师的恶意,自己应是顺带被记恨上了。 “好。”虎马禅师肉痛的拿出一盒符钱,一盒贝珠,说道:“此为谢罪之礼,请兄弟代为说和。” “一定,放心。” 季明从禅师手中将两个盒子抽出。 当晚,在回到住处,他将那两个盒子打开,那一盒颗粒小,且不圆润的贝珠让见惯好珠子的季明大皱眉头。 倒是那一盒符钱,让季明挨个数了一下,一共三百大枚。 以如今一套甲马符(十张)六十符钱,一件法器(无灵性)四百到八百符钱不等的行情来看,这三百符钱再加一盒品质不佳的贝珠,对于一个散人也算是出血了。 季明又翻出那法闻所赠的一百符钱,六颗圆润贝珠,这是其所谓的求教之资。 季明刚才细数一下,殿中散人左道不下十个,也就是说法闻起码散出去千枚符钱,近百颗好珠。 好家伙,虎马禅师拿出符钱三百都要肉疼,法闻僧前后已经散去千枚,往后估计还要继续散财,真不知其有多少家底可供挥霍。 难怪那碧眼女道连逃跑都不顾,也要去行那肉身布施之事。 所谓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如若同那碧眼女道谈得融洽,这两盒谢罪礼或可不必付出。 坐在榻上,季明入定修行,顶上三气悬于一线,缓缓升起,体内精气在身后身前的任督二脉中循环往复。 每过一圈,头顶上的精气神三个气团都更壮大一分,也更凝实一分。 要想炼出一丝炁气以抵达炼气二境中,如此小周天任督循环便要日日修持,靠水磨工夫致使功行圆满。 行功至半夜,爪中的一颗贝珠已失了光泽,表明内里的灵机已全数被吸纳,成为周天行功的养料。 “地主家也没余粮了啊!” 季明叹了一声,他手中贝珠的存货的确不多了,如果服饮老道的羽散,那他逆练妖变又势必严重。 他明白自己早晚得面对逆练中的困难,但那得是在道民考取之后,炼气有成之时,现在还太早了。 后续数日,季明都未找到机会同那碧眼女道说话。 按在那院中侍奉的僧人说辞,法闻僧同那女道共参阴阳,却是连塌都不曾下过。 等季明见到女道,却是临近考核的前一天,这还是许多法闻“教习”,连同虎马禅师一起来劝,才将那几乎肉眼可见清瘦的法闻,从小院禅房中叫了出来。 要不是怕这‘散财比丘’累死榻上,谁也不乐意来当这个恶人。 当女道站在法闻身边,俨然这里女主人的模样,对于她这般的作态,虎马禅师等人只得视而不见。 当天,季明终于找到机会同女道说话。 “你是不是该还我东西?” 女道一开口就让季明聊不下去,好在女道也不是真个索要灵鹤蛋。 她是个聪明的,知道惹恼了代表虎马禅师等人的毒手童子,自己攀附法闻的事情说不得要被搅黄。 就算她要翻脸,独享法闻这个散财比丘,那也不是现在。 女道很是硬气,一身素袍,脸上挂霜一般冷俏,道:“告诉虎马禅师他们,我会和他们合作,但能从法闻那里拿到多少好处,咱们就各凭本事了。” 季明笑出声来,这莫名笑声让女道疑惑,不知哪里让对方发笑。 “道友难道不为将来考虑吗?”季明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他日此事若传到四悲云寺中,你该如何自处? 似我等只是谋些小财,你所犯的事情对于兼修佛法的修士而言,那可是使其犯戒,坏了道行。” 女道小脸一白,她如何不忧心此事,法闻同她那遭了难的师傅兼丈夫不同,上边有师傅盯着呢! 现在或许没注意这里,可一旦注意到了,自己绝讨不了好。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又恨法闻兼修什么佛法,为何要拜在四悲云寺中,守那等的清规戒律。 “你能保我?” “我不能,但是如今常驻在别院的宣景可以。” “鹤观大师兄,宣景道人。” 女道明显不信毒手童子石龙有这层关系,但见对方信誓旦旦,并不似虚言。 “明日便是考核,你不也是别院道民,届时过来一看便知。” 见毒手童子这样说,女道已是不得不信,于是收敛几分冷俏,问道:“石龙道友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法闻说的话。” “话?”女道先是一愣,而后展颜笑道:“那我和法闻可是说了许多话,怕是你.不大乐意听。” “哪怕是你们塌上的荤话,骂人的脏话,每一个字我都可以听,也都得听。” 说罢,季明一只爪子伸出袖口,一面圆光跃在爪上,直接照住女道,一瞬间让那女道心悸了一下。 “现在告诉我,他都说过哪些话?” 被圆光照住的女道,只觉心脏被一只手攥住,有些喘不上气,这下子她彻底信了毒手童子的话。 一介散人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法器,难怪他对自己的家当不感兴趣。 她努力回忆这些人同法闻缠绵时的话,自然不会真将那些个调情的荤话讲出。 “太岁!” 女道急促的道:“法闻说过他在别院中,除了找寻某个人外,最主要的是找到南盘江下游中的石太岁。” 季明心中惊奇,想着这石太岁竟比找他这个天人更重要。 “为何找石太岁?” “法闻说这一石太岁不是那自然产生的,而是从那建在五岳四渎的上古城郭【堙】中流传出来的。 其形多诡,善于变化,天生灵性。 有闻其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肉脂,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皆光明洞彻如坚冰也。 如若筑基三境中已是功行圆满,再服用此石太岁,金丹唾手可得。” 季明听到这一则消息,不禁心中感叹,“素罗子,难道我这天人阻你道途,便是要应在了此处。” 第108章 忏书,问答卷 清晨,天光放亮,山雾微薄,季明收拾好行装,未惊扰到寺中其他人,一路步行至法严别院中。 在山门处同几个守山道民核对身份后,又交了十数枚符钱,这才被好声好气的指引到考核所在地。 跟随在引路道民后,沿着一盘峰山道而上,这让季明想起了横山秃笔峰。 季明看着峰外浮云,轻拂大袖,心中笑了一声,想到自家现在可就左道杂流一员。 自己那时可是将秃笔峰上的散众杂流杀得从盘峰山道上栽落峰下,此番不会应了上一世的“孽障”吧! 山道上,已有许多人影,穿着各样的服饰,道俗皆有,还有的竟是穿有黎岭示巴人的传统服饰。 兰荫方本就是边陲之方,蛮夷混居在这里,季明却是有些少见多怪了。 他注意到有一波人同他们散人泾渭分明,那举止中的鄙夷几乎是不加掩饰。 那是本方内的一些家族,修行的家族,虽不是那等修行门阀,但是在法严别院内也有数代积累。 经过盘峰山道,又走过一座吊桥,考取道民的散修们抵达一处林中,这里建有许多的精舍,舍中备有笔墨纸砚。 “静舍!” 季明看着那一个个独立小舍,心中暗道。 这静舍常在中土民间有建,方中教民常请道民在静舍中书写忏书,或赎罪,或消灾,又或者祈福。 看来此次考核中,第一考便是道家经典中的消灾解厄忏。 林中,一老道早早等待在这里。 他沉着眉,敛着容,竖持着一根尘尾,道髻扎得一丝不苟,一对老眼中克制着对散人的敌视情绪。 见散人三三两两的过来,身上毫无仙风道骨,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心知自己一介道徒,在这炼气二境上已走到头,对于太平山在方中的散人吸纳政策也无法反对。 现下只能强压脾气,道:“第一考,请诸位为自己书写忏书三份。” 书写忏书需要静心,不过那静舍却是只有数间而已,当下许多人匆匆过去占舍。 季明就近选了一间,本以为会有人过来抢夺,没想到竟无一人打扰,看来大家深谙江湖行走的道理——莫惹老人、小孩、女人。 立在舍中,伏在案前,气劲在笔上一裹,提笔沾墨,他刚要下笔,却是犹豫了一会儿。 这忏书所考,除了书写规范之外,还有灵验的程度。 所谓‘其一烧于火,下达阴土,以解其罪;其一沉于水,转于岳渎之间,以消其厄,其一送飞于天,上通天曹星斗,以赐其福。’ 自己身为天人,一旦涉及道艺,似乎总有灵验。 譬如那打醮,他只是施展封土斋醮便引来阴魔问心,这忏书不知是否也是如此。 为了不使自己这忏书过于灵验,季明只好在书写好之后,以些许的墨汁稍稍污了三份忏书的卷面。 算了下时间,再听了听舍外的脚步声,已经许多人写好,于是收拾好三份忏书,前去交付老道。 水火二盆已在老道的身前架起,季明捧着三份忏书走去,话还未说一句,便被老道身边道民取走忏书。 老道略一扫视,微微点头。 这三份忏书的卷面虽被污了些,但看得出来书写行云流水,气韵贯通,在散人之中已甚是难得。 再看看其他人,行文歪七扭八,写得都快飞出纸张,真是连看其是否灵验的想法都没有。 “下过功夫了。” 老道毫不吝啬的赞了一声,而后将赎罪解厄两份忏书送于水火二盆中。 “有请小西山法严别院山鬼、河君二位。” 老道一甩尘尾,口中念了一声,在那水火二盆中,立刻伸来了两个臂膀,在盆中猛的捞了一下。 两张残破的,无形的,犹如轻纱般的纸张分别从水中、火中被捞出。 这就是忏书灵验的体现,在民间有头七烧纸,给死者寄去哀思的一种说法,根子便是来源于此。 越是灵验,所取出的无形无影的忏书越是完整。 “合格。” 老道朝着季明点了点头。 那第三份送飞于天,以求赐福的忏书倒不用测其灵验程度,法严别院也没这个能力请天官来测。 在一句合格声后,还未等季明欢喜便被一老汉推开。 季明被推开,倒也没恼,只是看老汉这把年纪还来参加道民考核,深深感受到太平山对散人的吸引力。 没等他感慨结束,便听老道喊了一声‘合格’,顿时多瞅了一眼老汉,恰好发现老汉也在偷偷瞄着他。 “他认识我?” 季明眼皮一跳,仔细回想毒手童子生平资料中的画像,可是回想许久都没有收获。 季明看着老汉离去的身影,心道:“他一定认识我。” “不合格!” “忏书不合规范!” “书面有损,不合格。” “.” 小小的忏书,竟也有许多散人未过这一考核。 接下来是第二考,同样的道经考核,这一考的内容是「苍天道气注」,乃是问答卷考,最容易的一考,只需死记硬背就可过。 老道问一句,他们便在卷上写上答案。 问:神花要决为何? 季明答:不执不着,神满不思眠,常清常醒。 问:太平山一脉源祖何时入地肺山,先拜何人为师? 季明答:一十三岁入地肺山,先拜杏林圣手岑洞子为师。 问:太平法门前身是哪部真法? 季明答:太平真君干雄所著「青囊书」。 问:苍天下谁开创丹道? 这一答季明犹豫了一下,将本来写下的大纯阳宫的那位抹去,那位虽是公认的丹道之祖,可却是中天传人。 老道这问题真不害臊,这是硬将别人的创举安在自家苍天道脉的头上。 犹豫许久,季明还是写下南华火德夫人,这位所著的黄庭内景经可视为丹道萌芽,勉强可认作丹道始祖。 接下来又是数个问题,很多脱离苍天道气注的范围,季明答得也是磕磕绊绊的。 问答结束,季明松了一口气,这才有空观察周围。 许多人比他还不堪,那已经是汗流浃背的了,就连那些个家族子弟也是悄悄抹汗,忐忑不安的样子。 他注意到那老汉又在看他,眼神古怪。 “莫不是同我一样易容过。”季明心道。 这时,林中走来法闻僧,他身边随行着虎马禅师等妖人,呼啸而至,好似那聚啸山林的匪类一般。 法闻僧看到了季明,略微点头致意,而后拿起那收起的答卷,竟是亲自挨个的批阅下去。 “糟糕!” 季明忽然想起自家散人身份,此次问答本就超纲,自己若是答得太好,超过水准,那岂不是不打自招了。 在他紧张的情绪中,法闻僧抽出他那答卷,简单扫过一眼,却是笑出声来。 第109章 灵验,符图秘 关于第二考的内容实为法闻僧暗中授意,题目对于散人而言确实超纲,但若是对鹤观真传而言,难度只算是中上。 他此举乃是临时起意,不早不晚就在昨天同碧眼女道双修之后,灵光乍现而得,就算是那鹤观的宣景道人也未预料到。 在他手中的答卷翻了几张,答得狗屁不通。 再翻一翻本方中某些小家族修士所答的,也算是中规中矩的,对于那些超纲的题目却是答得似是而非。 连翻几张,顺便剔除一些不合格的,最后竟是看到石龙教习的答卷。 教习是他私下里的尊称,特指那些有一技之长,且已经收他求教之资的散人们。 他将教习们可都当作自家人,因而有这称呼。 教习们是个什么样的成色,法闻多少知道一点,他又不是聋子,就算聋了也有得是人来提醒他。 不过‘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他实在爱煞现在的日子,只觉现在日子才是真我,过去的清规戒律只是枷锁烦恼罢了。 有了这样的感悟后,自然对某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实说,石龙教习的答卷介乎于狗屁不通和中规中矩之间。 看得出来,石龙教习还是有些积累,但应无师傅专门指导这些,所以对于超纲的题目多是推测之言。 对石龙教习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后,轻轻的将这一份答卷放在了合格的那一堆。 季明不明白法闻为何拿起答卷,却又放下,还是放在合格的那一摞,那笑容是帮他作弊的意思?! 他堂堂飞鹄子弟子,地方大师钦点金童,转世的天人,就算是无人指点,自学道经,也当是不差吧! 老实说,同刚考完的信心满满相比,现在却是没底,不过这好像间接的为他挡去了一次小灾劫。 是的,小灾劫,法闻在季明心中威胁不算大。 “奇怪。” 法闻在翻完所有答卷都未翻到他想要的那一张。 在法闻还准备再翻一遍时,那老道一甩尘尾,凭空一道气索甩来,将那一摞合格的答卷给一下扫走。 “既然您已批完,那便准备第三考「解符图」。” “等等!” 这时,有往届考核失利的散人出声道:“自太平山重振此方道统后,一直复兴此方道学,力求激发本方同修们的向道之心。 因而十数年来的道民考核难度都有所削减,从无本次考核中的超纲题目,你们一定是在徇私舞弊。” “没错。” 有连考三次的资深考生出来力挺,道:“法闻僧,我等听过你的声名,在别院中搞小圈子,打压异己,你枉为正道。”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跳出来,法闻僧脸色不大好看,一个拳架已摆开。 “够了!”法闻僧大喝一声,一拳捣出,拳上发出一声诛邪的爆响,回荡在林间,久久不曾熄声。 一刹那间,许多散人身上有光华被破去,被刻意遮掩的妖形全部露出,一个个被吓得往后缩去。 “本门道策岂容你们这些妖道置评。” 法闻僧鼓足气力,连续出拳,林中爆响连连,激起林上一阵阵的松涛声。 在这赶岁拳的一声声诛邪拳响之中,已有越来越多的散人,再无法以幻术手段遮掩自身的妖变特征。 在林中,他们一个个以袖遮面,扯袍罩身,缩头捂腚的,哪里还敢再找茬。 所谓人越缺什么,也就越看重什么,在散人的群体之中,这面皮有时候看得比正道修士还要重。 法闻一通赶岁拳下来,却是揭了他们老底。 让季明意外的是那几个本方的修士家族中,也有许多露出妖形来,那一个个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老道适时出来解围,道:“按照.惯例,道经都是三考,或者四考,但本次只有两次考核,已是优待了。” 老道说这话,自己都觉燥得慌,他这惯例是指其它分坛,而法严别院这十数年的五六次考核都是二考。 不多时,林中考核者被清出一半多,只剩下零散了一些,季明注意到那老汉也在其中。 一张张的符图拓印卷发到剩下的考核者手中,季明将其展开一看,这里面果然是一副新的符图。 其他人倒是见怪不怪,近两年中的解符图一考,总有新符图出现,好在难度同小周天符图类似。 季明看着上面的符图若有所思,他其实不难看出四悲云寺寻找天人的手法,主要集中在天人自有灵验这一点。 忏书如此,符图也是如此。 这新符图季明未在任何道书上见过,想来四悲云寺怕他提前有准备符图解书,所以故意拿出一个冷门符图出来。 只要他在解符图过程中,有阴魔问心这等灵验情况,立马就被拿下。 “有意思!” 看这符图风格,似龙章凤篆,该是来自于天周之前那不记年,不写史的年代。 再仔细一看,又在其中有了新发现,不过这发现不能当众解开。 在周围,已经起了许多的土坟子,有馒头状的,有尖塔状的,还有四方土棺,造型各异,具是用的封土斋醮。 他们一个个的已经和好湿泥,走起罡步。 有条件的还唤出三五头小鬼,炼度施食,令其打起一杆杆的经幡。 季明推出气劲,面前土块凹陷,分开,又重新垒起,一座土包很快出现,这般神乎其技的密功引来许多目光。 “此是何功?” 持尘尾的老道诧异问道。 “后天罡气。” 老道看向回答他的法闻僧,面上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季明爪上捧着一个土瓷碗,碗中水和土在气劲的推动下,逐渐的搅和在一起,仔细一看又泾渭分明。 待踏着罡步,走下土包中,碗中气劲带出一股清水,洒在那符图拓印卷上,一行小字浮现出来。 ‘内有土行遁符一张,速来松林之西,有符图解书一份——宣景留书’ 季明从卷内取出土黄小符纸,心道:“我这大师兄倒有些料事于前的味道。” 待将土包封上,季明拍出一点精气落在符纸上,小符立马燃起,火光转瞬即逝,一道土光没入季明身中。 在附近不远处,一四四方方的,由石板搭建的“坟”中,那一位老汉正坐在其中,抽着根旱烟。 在这封闭空间内,只是点着一盏烛光,符图拓印卷挂在前面,一碗湿泥摆在脚边。 老汉不急于解这符图,而是抓了抓发痒的面皮,后来干脆整个揭下,露出了一张更苍老的面容。 在他那满口烂牙的口中说道:“石龙,老汉我可是一直在想着你!” 第110章 道民,宝器光 松林之西,季明轻而易举的取走宣景放在此处的解书,但是却没有立即回到土包中。 他在这里朝林中“坟堆”望去,特别注意到那方正的“石板坟”,心中估算着土行遁符维系的时间。 白骨攒心珠被取出,原本珠中的碧色已经全白,在爪中自个转着,饥渴的想要寻觅心头热血饱饮一顿。 现在此法器已真正属于宝器之列,算是他如今最大的倚仗。 “走,咱们一起去会会他。” 白骨攒心珠飞起,落定在季明的脑后,迈入宝器行列后,它将有更多妙用,更多的变化待季明发掘。 身影一缩,没入土下,不愧是五行遁术之一的土行遁。 季明要是学到五行中任意一个遁术,或者遁符炼制,也不必在素罗子的连番追索下心惊胆颤了。 “石板坟”下,老汉看着那符图拓印卷,又挠了挠发痒的面皮,叹声道:“这假面好用是好用,但戴久了谁受得了这奇痒的副作用。 我也是劳碌命,被委派这等潜作别院暗桩的苦差,若非那旱道童子窃了我的家当,我早已入炼气二境。” 在老汉背后土下,一张面孔好似浮出水面一般浮出了土壤中。 紧接着,在这只点有一盏烛火的密闭空间中,面孔下的脑袋、身体、两臂、双腿,全数浮了上来。 老汉浑然不觉,仍在喋喋不休,抱怨此次暗桩任务。 在老汉盘腿的边上,一只带鳞的三趾爪悄悄的伸来,将那一张假面勾起,并在那爪上把玩起来。 季明看着假面,听着老汉的话,他纵使再愚钝也知道老汉身份。 这老汉正是毒手童子曾求助的神汉,也是盘岵大山弟子,难怪一直看着他,毕竟“自己”卷走他许多家当。 “可惜我没时间,不然倒得好好逼问他此番潜作暗桩的目的。” 季明脑后白骨攒心珠展成一面灰银圆光,静静的悬定在脑后,好似那佛陀头光一般,衬得他似一尊阴间神鬼。 老汉背后汗毛一竖,瞥见烛光下的两道影子,脸色表情几度变化,忽然猛抬双掌向后印去。 “彩云毒手!” 季明见到老汉掌内「尸心斑」,此为密功·彩云毒手大成的标志,他曾在余霄手上见过,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了。 对于老道拍来的毒掌,季明只是轻笑一声,在他脑后那圆光一照,一整颗心脏突兀的出现在圆光内,悬在脑后。 心脏血淋淋的,刚被摘下,还很新鲜,冒着腾腾热气,微微跳动着。 “你不是石龙,他绝不会有这.” 老汉艰难转过头,话没说完便听到圆光中的咀嚼声,打眼一看,即刻断了气,也不知是吓死的,还是被摘心而死。 “咔嚓~” 咀嚼声不断,连季明听得都有些头皮发麻,再看脑后圆光中,那里隐隐约约有道影子,骸骨的影子。 心脏很快被啃食完,圆光似乎还不满足,将自己的渴望情绪传递给季明。 于是季明再度运起圆光对着老汉尸身一照,尸体内的脏器一个个消失,被摘到圆光中咀嚼起来。 瞧着自家宝器这般神异,日后说不得有一丝机会成为法宝。 拿起老汉纳袋,季明再度沉入土中,自属于他的土包中浮了上去,而后收起白骨攒心珠,整理仪容。 在林中,法闻僧已经放弃追踪天人,师傅所说的阴魔问心并未出现,一如既往的不曾出现。 他不知往后他在这法严别院中还要举办多少次考核,四悲云寺中还有多少冷门符图用来测试天人。 “烦!” 一瞬间,他连待下去的心情都没有。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山雾遮掩的建筑群,那鹤观的大师兄宣景道人就在其中。 法闻僧本以为这一位是为天人考核而专门来保驾护航的,现在看来纯属是自己想得多了。 算算时间,那天人不过十四五岁。 以这个年纪来看,修行不过两三年时间,应该刚刚才证得精花,正在冲那任督二脉中的五十二处穴窍。 再看现场,散人中几乎是清一色的三花聚顶,也就那些本方家族修士,有那么几个刚刚冲穴的。 在“坟堆”中,一位位散人、家族子弟走出,小心的将那解书送上,而后忐忑的等待着翻阅审核。 老道老神在在的,眼神看向法闻。 “你是本次主考道徒,理当您来作最终审查。”法闻道。 “那好。” 老道不置可否的一笑,拿起解书快速的审查起来,对于老道这等炼气道徒而言,此等粗浅符图解书一眼便过。 季明站在林中,站在剩下的一小撮人堆里,童子模样怪是惹眼。 不过这时刻,大家伙都无心留意他,一个个紧张的站在那里,等候着老道对自家解书的最终判定。 季明看了法闻一眼,对方朝他点头示意,似乎在让季明安心。 松林中渐渐没了声音,只有风吹松涛声。 大家都在盯着那老道的动作,试图分析他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背后的含义,即使这是徒劳之举。 渐渐的,季明都跟着紧张起来。 不过在这里,大家似乎都没察觉还有一座“坟”中没有人走出来。 不合格的解书会被当场焚烧,不会留下,而只有合格的解书才会归还本人,将被视作考核成功的额外奖励。 当有解书被烧,便有一人被带离。 若要参加考核,那便又是三年后,而且这三年内不可突破到炼气,否则将错失道民考核的资格。 苍天之道是残酷的,视万物为蝼蚁的,对于野草一般野蛮生长的散人而言更是尤其残酷。 季明几世中,都曾与散人左道打过交道,对于他们的生存环境有所了解,多少明白他们的心境。 他几世所求,不正是脱离这样的艰难处境。 下足十分功夫,却只能一分回报,这就是左道旁门的真实写照。 那些旁门大宗情况或许好上许多,但是越往上走,同正道修士的差异越会凸显出来。 当某散人得到归还的解书,整个人虚脱一般倒在地上。 更有甚者,心神激荡之下,头上三花沉聚于下黄庭丹田处,一丝真炁顷刻炼得,原地迈入炼气二境中。 季明眼皮一跳,真不知这位原地突破的散人,为了本次的道民考核到底压了多少年修为。 当一卷解书由一位道民送到季明怀中,就算已经怀揣了八九成把握他,还是狠狠的激动了一下。 接下来,录入道籍,他便是太平山的道民一位。 从道民再往上,那就是炼气二境中的道徒考核,直到最终的,那筑基三境的受箓考,也称为道官考。 只有在受箓考后,才能真正算作太平山的中坚份子,正道杰出道士,并被授以一个专属的道号。 宣景道人就是鹤观上下,除飞鹄子老道外,第二个通过受箓考的。 “任重道远啊!” 季明心道。 在三步六境中,每一境界中都有需要学习,需要钻研的道业,而要脱颖而出,更需付出大量时间精力。 那炼气二境中,不说其它,单是密功升炼至法术的道脏,便无多少能走通,导致许多人不得不犯险逆练。 好在季明还有宝眼,若真能同黄粱梦枕辅成,便不怕密功升炼的困难了,走出属于他的康庄大道。 “入祖师祠堂,礼拜祖师,名入道籍。” 老道一甩尘尾,放声喊着,声透林梢,令余下几人个个欢喜,互相拱手作揖,自此也是有了身份,在外也能称个道爷了。 第111章 入籍,虎马斗 小西山别院内,几人已经换好崭新道服,俱是一身皂色,交领大袖。 各人头上已是盘好道髻,以一根黄杨木簪简单固定,熟丝绦系于腰间,脚穿云头履。 季明站在人群中,带着那一张刻薄童子相,双手交叉拢在袖中。 这一众新鲜出炉的道民整理仪容,局促不安的等待着召唤。 “咚!” 一声钟响,只见老道同法闻僧,还有一白脸乾道(男道士)齐齐过来,引领众道民入得祖师祠堂之内礼拜。 那堂中,两块大碑立在其中。 在两侧有数尊星君神像矗立,姿态神情各异,梁柱上雕有龙凤等诸般瑞兽。 两碑皆有阳刻日轮,莲花底座。 其中一碑在前,上有‘太平真君干雄’六字;而一碑在后,上有‘苍天亲传柏和’六字。 虽说太平真君的石碑放在最前,最显眼的位置,但季明相信大多数人同他一样,更关注那‘苍天亲传’的石碑。 季明知道干雄真君实际上创建了太平山一脉,被视为祖师,而柏和作为真君师傅、苍天亲传,则被视源祖。 在老道、法闻,还有那乾道的见证下,新道民们在祠堂中再三礼拜。 “入籍!” 老道唱道。 一刹那间,季明因紧张而肌肉紧绷。 在身中的元神竟是莫名恍惚,隐隐感觉周遭的星君神像是要活过来一般,眼睛滴溜溜乱转。 那乱转的眼睛,同威猛神圣的造像产生强烈反差,让季明有一种恶心感。 许久之后,当这感觉逐渐的消去,他整个人有种踩在云端的绵软感,像是大病初愈一般。 在周围,新晋道民多是面色惨白,两股颤颤。 有那么一两个懂行的,正喜不自胜的说道:“剥离一点真灵,录载道籍之内,我们这是“功德圆满”了吗?!” “成了?” 季明视线对上那一白面的乾道,发出一道探寻的目光,而对方轻轻的颔首作为回应。 法闻僧没有注意到这二者的眼神交流,他正在注视着那两大石碑。 他想着要是师傅地曹道官转任天曹天官,那就有资格在太平山翻阅道籍,从而一举将那天人给揪出来。 可惜就算师傅突破四境金丹,也未必能当上天官,到那第五境胎灵倒是有可能。 法闻僧拍了拍锃亮的脑壳,自己今天怎么想得这般的多,接下来还是得赶紧去找寻那「石太岁」。 此事虽不可张扬,但想来自己身边教习都信得过,为了尽早完成师命,自己得将身边这股力量用起来。 “咦! 我的那位心腹教习石龙呢?” 祠堂内,本想同石龙亲近一番的法闻僧,却发现石龙已经离开祠堂,转念一想,许是在别院内挑选个好精舍。 祠堂外,一院中小道,那乾道在前,季明在后。 这乾道便是鹤观的宣景,他的大师兄,季明随行在后,将那日碧眼女道所说「石太岁」告知对方。 在听完季明的讲述,宣景脚步一顿,复又前行,问道:“她今日未来这里?” “没有。” 季明也正奇怪,他那日表明宣景是其后台后,明确让女道今日过来瞧上一瞧,可她却是一整日都未出现。 “事关重大,我去将她拿摄,你可选择在此院中玩耍一阵,或是自行离去。” 季明脚步一停,拱手作揖说道:“此间事务已了,我还有一桩私事要办,便在此同师兄道别了。” 二者俱是雷厉风行之辈,果断分开各自办事。 戴上个斗笠,季明直下别院山门,却是头也不回,直往那南边官道走去,此番他要去会那金猊兄弟。 官道上,季明从神汉纳袋中翻出旅居必备的「甲马符」,直接在两腿上各拍一张,一日间便行了百多里的路。 “贤弟!” “贤弟!” 季明疾步如飞,速度更比骏马,忽然耳后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季明步伐更急,脚力一提,自官道转入林中。 “他怎么追上来了?” 季明都不用回头,便能想象到那肥头大耳的虎马禅师。 小片林子顷刻间穿梭而过,季明正要松口气的时候,身后竟又传来虎马禅师的叫喊声,道:“贤弟为何无故离院?” 面前已见到一峭壁,上有绝崖。 季明控鹤气劲一运,身子一翻,对地推爪,反震的力道令其凌空飞起,直接冲上峭壁。 面向地面,两爪急速推动,反震力道令身体不断的上窜。 “贤弟好密功。” 季明循声望去,只见那虎马禅师双腿盘坐,肥大屁股底下有五个大头比丘鬼举手托着。 其手拿一串珠,咧嘴大笑着招手,一副高人的模样。 即使这近乎垂直的峭壁,五鬼也能托着虎马禅师如履平地。 “五鬼搬运术!” 季明心道。 此术是密功·五鬼断魂掌次第升炼为法术的,即使这密功是散人中所流行的,非是正道旁门所传,也不能无视它作为法术的威能。 “兄长,小弟有件要事急事,不如你暂回别院,容小弟日后回去解释。” “哈哈~” 虎马禅师大笑数声,语气一变,变得杀气满满,“你个‘松魄门的’,俺好心好意待你,你却是同俺耍心眼。” 此时距离地面已有十数丈之高,几头猛禽在此飞渡,季明一爪推出,借着反冲力抓住壁上一块凸岩,像个猿猴挂在上面,死死盯着下面不断迫近的禅师。 “禅师,此中是否有误会。” 对于一位炼气二境的修士,季明正面对上多少有些紧张,除非必要的情况,否则实在不想在此斗法。 “误会!” 禅师冷笑不断,暗中催促五鬼增速,道:“我说你怎么练得一身闻所未闻的密功,原来已是暗中投了鹤观。” “你看到了?” 季明问道。 禅师眼睛半眯,他没想到对方到了这时候还在探他的口气,如此也罢,便让他这老友彻底死心。 “那宣景道人我惹不起,不敢追踪其行迹。 不过现在拿了你也一样,到时候你将所学的密功抄录我一份,再在法闻面前将事情好好交代,我自会保你一命。” “好。” 季明没有犹豫,认命般的点头。 见季明这顺从样子,虎马禅师喜道:“好贤弟,哥哥这就给你腾个位子,此事过去,必保你富贵依旧。” 说着,禅师果真在五鬼上挪了一下,露出两双托举的鬼手。 “好哥哥,我这就来。” 季明将爪一松,飞身下落,直直的往那鬼座上落下,同禅师相距不过三尺,二者眼神莫名一个对视,均是凶光外露。 “早知你有诈!” 刹那间,二者同时出声出掌。 一掌上阴风环绕,有鬼哭狼嚎之幻音;一掌平平无奇,却似含着千钧力。 第112章 绝壁,千空渡 “砰!” 本该对击的两道掌力,却因季明受到幻音影响,导致出掌偏了半寸,结结实实的挨了禅师一掌。 禅师将脸一侧,带着得意的表情看向季明那一掌,自觉可以闪躲过去。 这一看却是见到飞撒出来的一团土尘,在鹤控气劲的推动下,结结实实的打在眼内,打得眼球生疼。 季明是左肩头中掌,掌力将他往上推了至少四五尺,中掌之处很快淤青,并有轻微的尸毒产生。 季明没功夫关心身上的伤势,见所撒的土尘已经迷了禅师的眼睛,两爪猛得向下一推。 “铛!” “铛!” 禅师身上受掌,却只传来两下金属碰撞的声响,季明脸色一变,没想到这虎马禅师竟还练有一门护身的密功。 下一秒便见到禅师身下的五只大头比丘鬼一个个张开手臂,蹬着短腿,跑在垂直峭壁上,往季明这边冲来。 “石龙,你不是个聪明的。” 禅师抓攀在壁上,操使五鬼去拿住对方。 五鬼在壁上狂奔,季明没再试图推掌跃升。 他知道自己这样早晚耗尽精气,力竭而死,他必须出奇制胜。 “手臂痒起来了。” 季明眉头一皱,却是不能再管两臂上的逆练妖变,脚尖在壁上猛得一蹬,整个人往壁外的浮云中跃去。 “自尽?” 虎马禅师一愣,五鬼也丧失目标,在壁上转着圈。 “一定有诈。” 禅师刚准备唤回五鬼,便感受到一股气劲打在身上。 开始还仗着护身密功不以为意,但那气劲没有一点力道,打在身上像是浆糊一样黏住,接着巨大的拉扯力道骤然产生。 猝不及防之下,整个被扯到壁外一丈开外,坠到那浮云之中。 对于高空坠亡的恐惧一下袭来,让虎马禅师扯着嗓子哀嚎,手脚乱舞着,活像个受惊的妇人似的。 “五鬼速来,速来,速来。” 在禅师的呼喊下,五鬼合身一抱,结成一朵阴云往下一冲,托在禅师身下,让其坠落速度大大减缓。 “哈~” 趴在阴云上,禅师哈着气,撅着屁股,眼神惊魂未定。 “疯子,一定是疯子。” 禅师仍可感受到身上的那一股气劲,正紧紧的粘在身上,拖着自己往下坠去。 这绝不是什么后天罡气,而是太平山的控鹤功。 “他这是准备跟我同归于尽。” 禅师心道。 当下也顾不得藏拙,将手中串珠一掷。 一十六颗玉珠散作满天星一般,一一的悬定,放出光明,滴溜溜转着,接着便朝下方攒射过去。 季明断开禅师身上气劲,双爪一运,气劲在周身凝作气墙,一十六颗玉珠射在“墙”中不得寸进。 “只是法器而已。” 季明见此情状,心中刚松一分,接着眼前一黑,再定睛一看,竟是禅师自云上冲下,如箭矢射入怀中。 “咳” 季明剧烈咳嗽起来,咳出许多血水。 再看自己的腹下,一只竖作单刀状的手掌破人,穿过厚实的气墙,前半部指掌已经刺入腹下血肉中。 “哈哈,你的气太分散了。” 禅师肥脸上横肉乱抖,笑得极为开怀。 “你原来不会飞啊!” “嗯?” 禅师被季明莫名其妙的一句搞得心中慌乱,单掌准备再刺深一点,便见童子脑后一轮圆光张开。 “啊!” 宝器带来的冲击,让禅师下意识的尖叫回避,忙抽掌回返。 接着见那圆光一扫,身后的阴云即刻溃败,一只只大头比丘鬼阴身直接溃散开来,眨眼间五鬼尽丧。 五鬼搬运术被破,禅师一口逆血喷出。 见那圆光还在扫动,禅师双手合十,心里发狠,直接咬破小半块舌尖,将舌尖阳气热血一口喷出,利落的破了圆光。 无往不利的白骨攒心珠被破,季明心中震撼不小,接着两臂一张,彻底的放开妖性。 两臂上一个个羽囊凸起,羽囊中又飞快的抽出根根飞羽,眨眼间羽毛铺满了两臂,一对黑翅刷得一下展开。 气流拂过羽翼,托着两翅,继而带动着整个肉身减速。 “簌”的一声,虎马禅师同季明错身下落,满口是血的口中惊叫不断。 他见着亮着羽翅的季明,口中求饶不止。 季明振翅不断,也在下坠中,不过同禅师的坠速相比,几乎算是静止一般。 人身羽翅,到底和上上世的鸦鸟不同。 好在他有飞行经验,不然仓促之下的逆变,就算是变出了一对翅膀,也难以有效降低坠速。 “呼呼~” 风声大急,身下竟许多符纸飘上,擦着季明身子乱飞过去。 朝下一看,原来是虎马禅师正往外掏着一张张符纸,可就是没有一张能够帮助他摆脱坠亡的危机。 “石龙老弟,哥哥错了,错了!” 耳边拂过的狂风将那禅师的求饶声托送过来,在这一声的求饶声后,好似西瓜坠地的爆响声紧随而至,异常的清脆。 季明狂振爪翅,急刹下坠的身形,却还是猛坠下地。 在最后一秒运足气劲,稚嫩小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周身气劲向那四面八方猛得一扩。 霎时间,在这峭壁前,乱草碎岩中,好似飞沙走石一般。 在半空中,便似一颗气流卷绕的硕大风球坠下,在球中有一道展翅身影。 向外冲的气劲缓住下坠的势态,得以让季明轻巧的落地。 踏足在实地上,季明的魂魄好似还在下坠,未曾落地一般。 许久后,他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才发出几下劫后余生的笑声。 他抬起一对黑羽爪翅,反复的看着。 再看那一滩摔得辨不出形状的碎尸,脑后攒心圆光张开,在那滩碎尸上一扫,急促的咀嚼声在脑后响起。 被那口阳血一冲,自己这白骨攒心珠差点跌落回法器。 果然这左道的阴宝,最易被阳刚之物所克,自己这一次损失大了。 将碎肉中的纳袋挑出,打开一看,内里果然没几样好东西。 看来大家都明白宝贝不可随身这一道理。 季明没有一刻缓神,在酸麻的两翅上再拍两道甲马符,往横山地界飞去。 飞得时高时低,偶尔似断线风筝般一头栽下半空,但他还是顽强的飞着。 第113章 遗产,力士经 一双厚茧脚板踩过积蓄着夜露的草地,灵活的趟下浅水滩,伸开脚指间的厚蹼,拨动凉飕飕的水体。 水波轻轻的摇晃,往那露出水面的圆壳上堆去,再漏下。 “人生聚散长如此啊!” 在顶出水面的圆壳前,一颗湿漉漉的老者头颅伸出,看向前面石滩上的一道身影,露出追忆的神色。 那石头滩上,季明状态不怎好,一身崭新道服已被刮破许多破口,肩头所中的掌毒才刚刚拔除。 他的一对爪翅微微垂放在身前,翅上一排排羽尾向两边张开。 “毕参军!” 见着那河水中,随波而游来的大鳖精,季明喊道。 大鳖走上河滩,取出一份投于水中的忏书,问道:“不知小友在那飞蜈精怪处听到多少旧事?” “不少。” 季明见这金猊水舍中的毕参军一副情绪不高的样子,心中隐隐感到不妙,“那金猊河君可还在.” “已是调离它处河川。” 毕参军将那一份解厄忏书送还季明,道:“河君得罪四悲云寺,只落得个迁任它处,已是侥天之幸,往后不可再参与正道修士的争端中。 小友忏书写得不错,不过这忏书可不是用来传讯的工具,若是被被现任河君看到定惹其不喜。” “现任河君?”季明拿过忏书,眉头皱起,看来解救天人之后,许多事情的发展并不是那么乐观。 毕参军拿出三个袋子,道:“金猊河君迁任之前早有交代,若你有一日寻来,便依照他那兄弟嘱托,将这些个物件转赠于你。” 季明接过三个小袋,其中两个是存储空间只为一方的纳袋,还有一个是用作存养五仙的毒种袋。 他在第一个纳袋上轻拍一下,一方匣子飞出。 匣上有点点细霜,正是那可以冰封生机的石凌匣。 季明深呼吸一下,接着轻启匣盖,里面是一粒粒红黑小卵,排列齐整,一层又一层的铺在匣内。 见到密密麻麻的蜈蚣卵,季明松了口气,金猊兄弟果然是按照嘱托,将他那精华袋全数用完了。 再翻一翻毒种袋,袋中的血玉蜈蚣虽还活着,但已是奄奄一息。 毕竟这一条血玉蜈蚣只是作为产卵工具一般被使用着,它存在的意义只是用来延续前世飞蜈的血脉。 也不知匣中的这许多卵中,究竟有没有一个可以继承飞蜈血脉。 季明的念头在第二个纳袋中一探,一粒豆珠飞了出来。 在此豆珠中封存着一滴号称‘天下至毒之一’的酒液,那便是「盘岵大山」中所酿造的鸩星仙酒。 这本是赤意郎君同他定下的一笔交易——一滴鸩星仙酒换取二十精华袋。 可惜当时他身在黎岭北脉,天人降生在即,各方斗法异常紧急,他只得嘱托金猊兄弟代办此事。 有这一滴仙酒在,他有信心短时间养炼成一头蜈仙。 季明收起匣子、豆珠,确认袋中物件齐全,尤其是黄粱枕,而后看向毕参军问道:“金猊.河君被迁去了哪处河川?” “黎岭向北余脉,六牙山。” 季明脱口而出道:“这到底是被迁,还是被流放?” 毕参军摇头道:“得罪太平山这等正道代表,河君只是被迁到那蛮荒地带,已算极好结局了。” “得罪他不代表得罪太平山。” 季明丢下一句话,愤而振翅,一飞冲天。 兰荫方某地。 飞鹄老道盘坐于此,翻阅着各处送来的书信,有太平山的,有散人好友的,也有合山方四悲云寺暗桩的。 其中一份由大弟子宣景送来,关于「石太岁」的情况。 这时天边落下了一道矮瘦的身影,那身影合翅落在他的身边,即使是落地也没有发出一点的声响。 “好徒儿,关于石太岁,你怎么看?” 季明接过老道递送来那一封书信,只见上面写着‘盘江大水,疑似有某座【堙】出世,石太岁之事确有根据。’ “半真半假。” “哦!”老道发出一声等待下文的语气。 “碧眼女道说法闻僧所寻的石太岁乃自上古城郭【堙】中流出,但我观法闻僧口不严,心不密,很难相信素罗老贼会将这样的机密要事交给他办。” “所以这是给我设局。”飞鹄老道闭目一叹,道:“这是利用我寿数将尽,急于突破的心理啊!” 老道叹声过后,再看自己这小徒弟,问道:“逆变已至双臂,黑翅有爪,确是玄鹤妖变,现在你那一颗人心已有了几分变化?” “三分变化。” “必须在全身玄鹤逆变前,将你这一颗人心变作妖心,我给你的羽散当尽早服用。” 老道看出徒弟的隐忧虑,没好气的道:“怕什么,有鹤观做你靠山,就是妖心无返人心,肉身诡变,老道也有法子将你救回来。” “不信?” 老道问道。 季明微微点头,很是实诚的表达自己的怀疑。 “可知我鹤观祖师为何人?” “鹤山真人,金丹四境。” “没错!”谈及祖师,飞鹄老道眼中满是骄傲自豪,笑道:“那你可知观中小福地如何而来?” 季明思索一番,回道:“螺溪小福地曾是祖师兄长钓得白龙之地,福泽之所在。 后来祖师兄长得道,曾将祖师安排在此修行,虽然祖师后来又被接去夷山潜修,但此小福地已是见证祖师兄弟情谊之所在。 在鹤山祖师在鹤鸣方内建立鹤观分坛之时,其兄长更是不惜耗费大法力,将小福地搬来此处。” 飞鹄老道听得两眼湿润,追忆往昔辉煌道:“可惜鹤山祖师只活了五百年,便是早早的夭折,不然的话,我鹤观便是统摄谷禾洲中三方道土也是足够。” 季明知道老道没有吹牛,毕竟祖师的兄长「子明仙人」在当时便已是地仙之境界,驻世而长存。 不过话说回来,有这么个兄长,活足五百年,已是享尽人间富贵,另外五百年寿终也不算是夭折吧! 季明眼含期待的问道:“所以咱们鹤观背后的靠山是那子明仙人?” “不错。” 飞鹄老道先是重重点头,后又道:“不过随着祖师仙逝,这份香火情已是越来越淡了,不然我早将你养在子明仙人身边,哪里需要送到亟横山紫融峰上。” 老道话语中的转折,让季明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这靠山子明仙人确实足够强大,妥妥的金大腿。 忧的是这靠山全靠祖师的香火情维系,不知关键时刻灵不灵验。 不过看飞鹄老道的样子,似乎只靠这一段源自鹤山祖师的关系,就足以让自家的鹤观受用不尽了。 “接下来,你该全力突破了。” 见飞鹄老道终于想起来关心自己修行上的事情,季明垂首,赶紧做出聆听状。 “三天之下,修行之法与时俱进,自外丹成仙之法,转而向内自求,始得内丹之法,后世贤人辈出。遂得三步六境。 「炼精化气」分为养气、炼气二境。 养气一境中讲得是三花聚顶,而这炼气二境讲得是五气朝元。 你便卡在这一步中间,待得突破,炼得真炁,入得炼气二境,可以升炼法术,这才算是真正的仙家羽客。 「炼气化神」分为筑基、金丹二境界,筑基三境中讲得是龙虎交济,金丹四境中则是抽铅添汞。 老道我就卡在这第二步的筑基三境,过得去就能再续上两三百年寿命,更可在太平山总坛有一席之地。 这第三步「炼神还虚」中分为胎灵、阳神,便是成仙路上的第五境和第六境,内中具体修得何等奥妙,老道我也是不甚了解。” 季明听得神往,这在书上看的,同一位筑基高人亲口说的,感受到底是不一样。 “关于三花聚顶,炼得真炁,弟子所差的不过水磨功夫,待去紫融峰上,不消两年便可突破。” 听到紫融峰,老道心中不得劲,强打笑容道:“好徒弟,正该有这心气,届时为师来传你本门「太乙甲部真法」中的坐山力士经。” 第114章 真炁,妖鹤礼 自回返紫融峰火墟洞中,同飞鹄老道一起拜过地方大师后,季明便调整状态,进入闭关潜修中。 说是潜修,中途也会吩咐画眉、云雀二童在透骨园中开辟出一处阴潮地窖,用作孵化石凌匣中蜈种所在。 一日修行之余,妹妹灵姑自大师二弟子素素那里过来,竟是送来修炼海市大法的丹头·虚空花数朵。 在灵姑这里,他才得知那李慕如早已下山寻仇,并在临行前求助其师姐素素炼制虚空花交付于他。 季明想起自己走前,那李慕如曾将一粒「阴藏水雷丹」给他,以作防身之用,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走,她竟也下山去了。 他隐隐觉得其中或有内情。 不过在这火墟洞中,任何事情都绕不开大师,他一个外人倒不好多问。 他心中想着以后在山下若遇到了李慕如,力所能及的话,便也帮上她一把。 自从见识一点点打开,并且成为道民之后,季明也开始注意结交朋友,构建自身的一份人脉关系。 他可不想日后斗法,别人一声招呼,三山五岳的仙友都过来助拳,自己却连个擂鼓助威的都没有。 只是交朋友,结道侣,那也得选对人,所谓择友如求师,须得慎重。 像金猊兄弟那种最适合两肋插刀,而像李慕如这种性如烈火的,倒也算是上佳。 一旦有事情,有麻烦,或者生死斗法之事,这样的朋友喊来定会动真格,甚至是不惜身家性命。 如素素这般的,身有静气,是非分明,则可为真道侣。 你若是她好友,斗法请她相助,其心中必先分个是非对错,道义立场,而非一味的帮亲不帮理。 这样的朋友轻易不会沾染因果,不会平白的将你牵连至险境中。 山中无岁月,修真不记年,在透骨园中潜修,转眼已是三年过去。 在这园中,那是篱门常闭,梅花三开三谢,若非有二童勤扫园中,收拾内外,早是杂草丛生了。 三年中,也有洞中外客拜访,欲结交园中金童,俱被一一推去。 唯有那灵姑,或是猿老、真灵派魏无澜上门,偶尔才得接见,这让许多洞中外客愈发好奇起来。 这一日中,二童在那洞中讲法地旁听大师演法。 在演讲妙法结束后,二童齐齐的拦住准备离去的猿老,拱手请道:“猿老停步,园中金童有请” 听闻是那金童有请,猿老心中竟有几分受宠若惊。 在这三年中,他同金童的接触次数真可算得上屈指可数,曾经亦师亦友的关系隐隐的有些淡了。 “前面带路。” 虽知道透骨园所在,猿老还是单手请道。 在动身之时,猿老觉察到大师在他这里停留的目光,这三年之内,金童“冷落”的可不只是他。 行至透骨园,见园里园外三年依旧,便知道金童苦修未有一日松懈。 入篱门,经梅林,猿老脚步一顿。 他抬眼望去,看向那林上的一团烟瘴,丝丝缕缕的交织一处,竟是凝而不散,且呈赤红丹砂之色。 在那烟瘴之中,有如龙似蛇的一道长影,在其中翻滚游动。 “千手儿,快快回来。” 猿老正在诧异间,见二童中的画眉童高喊一声,并放出一小小口袋,而后便见那林上烟瘴一缩。 烟瘴中,作龙蛇舞的长影随烟瘴而缩,缩成个豌豆大小,还没等猿老看清,已是落入那小袋中。 “好童子,那是何种灵物,竟让老猿我心头慌慌。” 平日对洞中侍童向来不假以辞色的猿老,竟是破天荒的献上两颗灵桃来,一个一个揣入二童怀中。 画眉心性直,云雀城府深,二者配起来做事从无疏漏,他们默契的对视一眼,将灵桃推了回去。 “小郎早有吩咐,同猿师讲话,倒也无须顾忌这等事情。” 说着,将那口袋一倒,一赤头百足,黑身薄翼的飞蜈落下。 猿老看得眼睛发直,刚凑近一点,便听二童呼喊‘小心’,继而鼻头嗅到一丝腥甜,脑子立马发昏。 “好毒种。” 猿老后退一步,面露震撼的道:“我常有听闻毒种以炼毒而修,吞炼一种灵毒可胜过百千道灵机。 如此下去道行越深,毒性越强。 此蜈蚣精怪只漏一点毒息,竟可影响到我,真不知是以何等灵毒养炼,而且它这缩身之术可是” “猿老!” 林中,一栋茅舍内,有声音传出。 “是我失言。” 这一种道破根底,哪怕只是主人家灵伴的根底,也不该是他这精于世故者,所该有的一个举动。 今日实是被这一飞蜈震撼,一不小心失了客人的礼数。 正所谓以小见大,此飞蜈乃是古老异种,且炼形有成,至少百年道行,就算大师手中也未有这等灵伴。 别看大师出行总坐个黄云帕,那是不想养个坐骑吗?不,那是找不到一头令其面上有光的坐骑。 像大师这样的身份,一举一动都被外人解读,找个稍次的坐骑,不只外人非议,同门都得私下诽腹。 他不敢想象在金童的手中,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未被发现。 这样想着,猿老在走到那一茅舍前,心中竟有几分面对大师的拘谨。 茅舍门扉大敞,门内堂屋下挂一张纱帘,帘后有道身影,隐约的张着两片阴影,身形拔高许多。 “形体有碍,猿老勿怪。” 不敢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因觉得过于自降身份,猿老改口笑道:“不会。” 季明立在帘后,一只鹤足立着,另一只屈起,两片爪翅张在两边,眼眸中像是找不到焦点般,凝视虚空处。 在其头顶上,代表精、气、神的三个气团悬于一线,时不时的聚在一处,沉于黄庭丹田内,凝出一丝真炁来。 三年整,终是炼得一丝真炁,迈入炼气二境中。 三年时间,比季明预想的还多一年,考虑到三年中他还分心于其它道业,三年功成倒也是合理。 只是这三年中,随道行增长的,还有玄鹤逆变。 《神怪经》有记:‘所谓玄鹤者,粹黑如漆,寿千岁,性凶猛,翅端有爪,捉蛇而食,常居雷山。’ “听说猿老在洞外交往许多朋友,我倒是想打听些个事情。” 帘前,猿老盯着那帘后隐约的怪影,心中莫名惊跳,道:“金童实在见外,有事但请明说,定然尽力帮忙。” 帘后,季明看着屈起鹤腿爪上所抓握的灵鹤蛋,道:“我有听闻亟横山流香峰上有一对妖鹤,想着师傅将要过来授我道艺,便想着献上一件礼物。” 第115章 面谈,年轮丹 将灵鹤蛋放在地板上的玉匣中,鹤爪上裹着鳞皮的细指一点,玉匣被轻轻的盖上。 这从碧眼女道手中所得的灵鹤蛋虽然还存在着活性,可是产下此蛋的母鹤已是不知其身之所在。 季明那「湿卵胎化之眼」虽已显出个【卵】字,可到底不能在缺少母体的情况下,直接作用于灵鹤蛋,更别说以黄粱枕辅成,来试验那转世梦。 他寻来猿老,谈及那对妖鹤,自然不是真的要捉来当作给老道的礼物。 那对妖鹤能在亟横山这等南华火德夫人的道场中修行,没一点真本事,或者硬靠山,那根本不可能。 季明同猿老说这一些话,只是在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见那对妖鹤一面。 他早已打听清楚,那对妖鹤已在流香峰上筑巢产卵,这是他的一个难得机会,施展宝眼的机会。 季明现在已经变得一颗妖心,稍有负面情绪上头,便会引发自身妖心颤动,致使肉身逆变加快。 现在肉身逆变的程度已有四成。 在全身逆变,彻底沦为人中之妖前,他有无把握升炼法术成功? 他的答案是:有。 不过该做的保险,他还是得做。 以黄粱梦枕辅成宝眼的试验,他需要尽快的提上日程,而那一对妖鹤正是其中的关键一环。 帘外,猿老拱垂双手,挠了挠耳后毛发。 在流香峰上的那一对妖鹤他是认识的,不说是好友亲朋,但也是熟识,平日偶尔小聚一场。 “你师傅不是已有一仙鹤坐骑了?!” 猿老是见过飞鹄子的,许多年就曾见过,当时印象颇深,毕竟那鹤观背后可是涉及到子明仙人。 只是后来印象淡了,原因自然是那飞鹄老道后继乏力,在筑基三境上蹉跎岁月,早早泯然众人矣。 “猿老,可是有困难?” “实不相瞒,那一对妖鹤在流香峰上守着一株三百年的「三虫还阳草」,怕是不好轻易的离身。” 见猿老说话颇不顺畅,季明问道:“替谁守的?” “嗯”猿老沉吟片刻,讪讪笑道:“自是替那南华火德夫人守的,这亟横山里外毕竟都是祂的道场。” 季明在帘后叹了一声,道:“看来猿老到底是不愿帮我一把。” 亟横山是夫人的道场不假,可夫人也不会管束着上面的一草一木,还有那一株三百年份的灵草。 对于夫人而言,别说区区三百年,就是三千年呃,三千年的话,夫人应该会重点留意。 替南华火德夫人守护一株灵草,这一种说法也只能哄哄山外的人,猿老竟是拿这说法来搪塞他。 见猿老瞻前顾后,也不愿透露那对妖鹤的根底,季明只得换上一副退而求其次语气。 “猿老,既是你熟识的精怪,便请来这火墟洞外,飞白楼中一会,容我见上一面,再谈上一谈。 若是有意,也算给他们找了个好去处。 若是真个无意,我也不会强求,去做那.强人行径。” 猿老在茅舍外直挠头,不自觉露出几分猴性,好像十分为难的样子。 他还想解释什么,但想到先前尽力帮忙的话已说出口,现在若是几番解释倒显得自己有意推脱。 “好!” 猿老一口应下,便去请那妖鹤。 在帘中目送猿老离去,季明知道对方能够应下,绝不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而是展露的价值上。 猿老不是个讲情分的,也不是个讲关系的,他看中的是潜力,是未来所能得到的一个人情回报。 季明只有看清这一点,拿捏这一点,才能从猿老身上源源不断的掏出好东西来。 “千手儿!” 季明一声呼唤,舍外画眉童掌上托着的毒种袋内,有一小影闪出,迅速没入帘中,晃开帘子一角。 “咔咔.” 在地板上,豌豆大的,赤头黑背的飞蜈迈动百足,扭身爬行着。 忽的一个眨眼,变作半人高,并支起前半身,剧烈的晃动着两排镰足,头上两条触须兴奋甩动。 季明满意得看着自己的杰作。 此蜈种是石凌匣内四五百颗卵中,唯一孵化后带有一丝飞蜈血脉的,他被季明唤作‘千手儿’。 在其诞生后的三年内,陆续的服饮毒水,才堪堪激活血脉,将飞蜈特征·飞翅从隐性转为显性。 “饿” 在赤玉般的头节口器内,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尽管千手儿被季明传以「拜月法」,令其走上妖魔炼形的道路,但其横骨仍未被炼化,至今都不能吐出个完整句子。 毕竟此蜈种才出生三年,文字还未认全,圣贤书未曾读上一本,季明倒是有一些急于求成了。 在里屋的一角,有一口圆腹大缸,在这大缸中还剩小半的黑色毒水。 这毒水乃是季明调和,没有什么复杂的配方,只是满满一缸的无根水,再配上那一滴鸩星仙酒。 鸩星仙酒虽然只有一滴,但其中毒性之猛烈,非是一个刚出生的蜈种可以承受,故而在水中化开。 三年中,满满一缸被千手儿喝得只剩小半。 季明在缸中舀上小半勺,即使千手儿已经服饮毒水三年,但每一次的用量还是有着严格的限制。 千手儿见着毒水,一节节身子又缩了下去,一整个泡在了小半勺的毒水中,欢快在其中畅饮着。 季明盘起鹤足,看着勺中的千手儿。 他心中感叹这千手儿所使的小如意之术,那已是到了随手可施,精熟无比的地步。 他这妖术倒不是季明所授,而是天生便有,无师自通的,想来是遗传自他的父辈,也就是季明的上一世。 只是那「扇阴风小术」不曾遗传下来。 季明想着找个时间传授一下,关于扇阴风的那一幅妖术真形图,他可是一直牢记在心里呢! 喂好千手儿,便由其飞回画眉童手上的毒种袋里。 现在这画眉、云雀二童在日常的扫洒侍奉之余,还额外的多了一份“放牧”千手儿的任务。 在这深夜里,千手儿以拜月法吞吐黄天灵机之时,这二童须得盯着。 紫融峰上飞来飞去的仙家可是不少,说不定就来个不长眼的,借着降妖的名头强收了他的千手儿。 而在这白日里,千手儿喜欢在园中吞吐毒瘴,淬炼身中那一口毒息,这个时候二童才能稍稍歇息。 园中二童虽被摊派了额外任务,但倒也乐在其中。 不提季明每月多给出的一份月例,单论千手儿此等的古老异虫,便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接触到的。 他们在季明身边许久,心中已认定这个主家,知晓假以时日,鸡犬升天亦非妄想。 一声鹤唳传来,让入定中的季明转醒。 “这么快!”他心中微微诧异,还以为是猿老自流香峰请来了二鹤,不想却是见到一熟悉身影。 “师傅。” 季明在舍中喊了一声。 飞鹄老道匆匆而来,脸上满是喜意。 在其入帘之后,见着季明的玄鹤逆变之身,这面上的喜意才稍减几分。 许久不见飞鹄子师傅,季明倒无一点生疏感,聚少离多已是他们之间的一种常态。 二者寒暄一阵,在老道问过季明的修行进度后,季明这才问道:“师傅步下生风,到底有何喜事?” “那石太岁竟是真的。”提起喜事,老道抚须道:“我偶然在兰荫方中得了一小块岁肉,便用它炼出两粒「年轮丹」。” 说着,老道摊开一手,掌内有粒丹丸,像是两小团肥肉一般,表面还有油光。 “年轮丹是一种奇丹,也是一味丹头,常用作修习「赶岁拳」这一类从太岁星宫中传出的密功。 虽说这一种白丹只是最基础的,但是服下之后,少说也能抵上你一两年的苦修。” 飞鹄老道将这一粒年轮丹塞在季明爪中,惭愧的道:“授道以来,为师无所赠予,便赐你此丹,望你在大周天炼气功夫上再做精进。” 季明有些感动,也为飞鹄老道开心。 他能感受到老道身上所迸发出的那种希望、活力,还有那种有望再活上一世的巨大盼头,只是. 提醒的话,季明早已说过,老道心中也有数。 在这个开心的时刻,季明内心中虽有隐忧,却也不愿破坏这一份喜悦。 老道坐在舍中,一身风尘未扫,在赠予一粒年轮丹后,便进入了正题,肃容说道:“来,服下此丹后,令三花聚顶,沉入丹田炼炁。 我先观你真炁运行,再来传你「坐山力士经」。” 第116章 炼气,力士图 老道其实挺不乐意来这紫融峰上,他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那时正值他道行精进之时,弱冠之年已是炼气二境,真可谓少年有成,意气风发。 所以在那时自认不比山上的人差,也是凭着这一股心气,竟也交下许多如今已是高不可攀的好友。 如今重游故地,心中却无半分的怀念。 而他现在唯一的感受则是心中发慌,面上微微发烫。 往昔在此峰中立下的豪言犹在耳边回荡,可是其中有几个已实现的?回首一看,竟是一个没有。 这也是他每次都匆匆来,匆匆去的原因。 “师傅!” 季明一对翅臂垂下,两爪搭在盘坐的鹤腿间,气劲透出两爪,无形无影,如烟气升起,托起年轮丹。 飞鹄子道行精深,一双肉眼可看破鬼魂阴身,自然也看到这无形无影的气劲。 在他的视野中,两爪中升出的气劲便似热浪之影,其中更有细缕的须劲儿,在其中窜动着,流转着。 “已入精妙之中。” 老道明白这份气劲造诣,乃是逆练所致。 在逆练的进程中,控鹤功所练得的气劲将会一直提升,直至其正式的升炼为「法术·一气大擒拿手」。 飞鹄老道点头说道:“开始吧!” “咕咚”一声,年轮丹被季明咽下,丹丸顺咽喉而下,在腹内逐渐化开。 顶上三花一聚,沉下丹田,并受药力滋养,化出一缕又一缕的真炁,游出丹田,入任督二脉内。 “炼气境中要诀为何?” 老道问道。 “五气朝元。” 季明闭目回道。 “再具体一点。” “六根震动,五气轮转,还有.朝元神现这三个阶段。” “不错,散人左道常将此称为前、中、后三期。 你刚作突破,炼得真炁,已是在炼气前期内,而这前期修得是「六根震动」,行得是大周天功夫。” 不等飞鹄老道考问,季明便抢先说道:“我明白,小周天主要是任督二脉,这大周天则是十二经脉。” 老道点了点头,掐起一个表示说法讲道的手决,持在自己的身前。 “在养气一境中,小周天功夫是为因,而我们所证得的精、气、神三花便是果。 在炼气二境中,大周天功夫是为因。 那现在我们所求之果,便是六根震动、五气轮转、朝元神现这前、中、后三个阶段的功果。” 在季明的丹田内,真炁已由几缕壮大为数股。 它们流入到任督二脉中,作那小周天循环,并且自发的散入其余的经脉内。 这一些连接着任督的经脉,则通在手足之上,它们便是十二经脉,也被称作「手足三阳三阴经」。 “睁眼!” 老道轻启口唇,落在季明的耳边,便如黄钟大吕一般,季明下意识的遵从着,猛得睁开了眼睛。 在老道身上,一个个虚影跃了出来。 季明仔细的看着,始终看不大真切,不过季明知道这是「坐山力士经」修成后,所唤出的力士。 坐山力士经,出自太平山上太乙甲部真法,只有真正接触到它,才有资格被称为太平山的一员。 在道徒考核中,便有一项为「大周天五气妙法符图」,这一符图所解出来的,便是这坐山力士经。 老道能提前传授,算是作为太平山分坛之主的一种特权,也是中高层间一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前世在六牙峰上同慧进僧斗法时,其身中有跃出暗金虚影,一度将他按住。 现在仔细一回想,那便是坐山力士经中修出的力士。 在老道的身边,密密麻麻站有许多虚影。 它们一个个背生双翅,将老道拱卫在中央,衬托得老道好似鬼神出行一般,看得季明眼热不已。 “去!” 老道一指点向季明。 那些个有翅虚影将季明团团围住,下一秒虚影没入肉身丹田内,自那丹田再钻入到任督二脉里。 “这” “南华火德夫人所著《黄庭内景法》为诸经之本、众妙之门。 本门的太乙甲部真法便受其影响,同样是以‘炼得身神’为主旨,这力士便是基础的身神之一。” 季明刚想发问,便觉手上,腿上,似有虫子在里面钻一样,麻痒非常。 他知道确实有东西在里面钻着,不过这不是什么虫子,而是那没入肉身的力士虚影。 它们经由任督二脉,已钻到十二经脉中。 这十二经脉仍然处于未通穴窍的一个状态,其中的穴窍之多,远胜于任督二脉中的五十二穴窍。 “徒儿,意守丹田。” 在老道身上还有一道道虚影跃出去,直往季明身上一扑。 它们像是鼹鼠打洞一般,在堵塞闭合的经脉中钻行,一个个穴窍被打开,让真炁得以流入其中。 “感觉到了吗?” 季明连连点头,恨不得师傅帮他将十二经脉一次性全部打通。 “坐山力士经要视肉身为山,这样才能锁精固血,精不外露,气不外泄;再视真炁为力士,于丹田内炼成。 而后沿着任督二脉、十二正经,一个个的入驻到诸窍穴中。 正所谓一炁化一力,一力驻一穴,如此只是驻满任督二脉,那便可炼有五十二位力士。 在内,可令它们在经脉中推导真炁流动,磋磨闭塞穴窍。 在这大周天的行功上,尤其是前期「六根震动」,中期「五气轮转」上,最能起到事半功倍之效用。 假以时日,你自身道行快过他人又何止几步。 而在外,力士一一显化,无论是搬运、赶路、起坛,乃至于斗法,那都是妙用无穷。” 季明忙起身作揖,恳切说道:“师傅,请教我此法。” 飞鹄老道拿出一卷道书,直接塞入季明的怀中,好似有点急切的样子。 “此乃历代观主大周天解书之副本,内中详尽非常。 其中坐山力士经的观想图,其中记有一十二幅之多。 有如为师一般的飞鹤力士,也有那搬山力士、水火力士、金刚力士、虚空力士等等,你可自择其中之一,于丹田内观想炼成。” “师傅,你又要走了?” “哈哈~”老道拉了拉大袖,脚步向外移动,笑道:“方中诸事繁忙,我却是不宜逗留于此峰。” “那此卷上有未显形之机要吗?” “控鹤功之卷上乃是师门的考验,为的是使你知晓法不轻传。 不过在此卷上未有,徒儿可以放心阅览,阅后便焚,万不可被他人所窥。” 第117章 二鹤,雷霆展 火墟洞外,一朵祥云飘来,上有两头肥硕的大鹤扑扇着翅膀落下,正好落在了那一栋飞白楼前。 “哪个是金童?”雄鹤首先叫嚷道。 “叫他出来,今日流香双鹤到此,便要当面问他,到底如何有胆,敢请我们来此。”雌鹤眼冒煞气的道。 在楼上楼下,许多童子探头,几个外客扶栏而望,均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在三楼的某间静舍内,灵姑正安静坐在案桌前。 她的小手提笔点墨,认真的撰写三份忏书,一份赎罪,一份解厄,一份赐福。 “完了!” 刚刚写好,在案桌之前,一蒲团上,有高大的,怪异的身影站起。 这身影轻振双翅,其面前一卷「大周天五气妙法解书」漂浮着,并被缓缓的收起。 解书漂浮,被收起,在这整个过程中,好像有一双无形之手在其身前操纵着,看得灵姑直愣神。 “宝哥!”灵姑收起狼毫小笔,期待的问道:“我什么才能和你一样,将气劲练到如臂使指的程度。” 蒲团上,季明浮空而升,将盘腿松开,落站于地。 “你同我不一样,你要做的就是稳扎稳打,在那素素的身边好好学习,打牢自身道业的基础。” 说着,他将案桌上的三份忏书摄到眼前。 “写得很好。” 灵姑歪着头,不解的问道:“为何每天都要我帮你写下这三份忏书?” “第一,帮你练习忏书规格、写法。” 季明走到一火盆前,将那一份赎罪忏书投于火盆中,再道:“第二当然是帮你验证它灵验程度。” “嘎!!!” 他口中几声鸦鸟叫声发出,楼外飞来了数只乌鸦,将解厄忏书一下抓走,飞去山下投于河川中。 “这第三就是顺便帮我赎罪解厄。” 灵姑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他的话语上,看着飞去山下的鸦鸟,一把扯住哥哥,道:“我要学这个。” “这是鸟语,你没这个天赋。” 灵姑如今对季明很是迷信,又或者是说崇拜,迷信于他的力量,崇拜于他走上密功逆练的道路。 既然哥哥说她没这个天赋,便也没在这上面纠结。 “哥哥,你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清苦更胜过那些外道老僧,又有何罪要赎,有何厄要解?” “金童!” “出来!” “.” 楼外,叫嚷声越来越大。 “你看,我的罪孽马上便来了。” 将那最后一份赐福忏书放在静舍中,季明的鹤足一个发力,整个身子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舍中。 楼外,团簇半空的祥云团内,二鹤一个仰脖,一个垂首,均微张二翅,抻着单足。 二鹤在外叫嚷半天,正在喘口气的时候,隐隐感觉头上有东西压下来,急忙催动灵机往上一顶。 无形的气墙往下压着,二鹤被压到地面,才堪堪止住压力,再齐齐上看,只见一道身影盘坐半空。 “妖鹤!” 季明盘住鹤足,垂下二翅,外放气劲不断的下压,口中轻声慢语的道:“何故在火墟洞外撒泼?” “呸!”雄鹤轻蔑的道:“你觊觎俺们的身子,想收了咱俩去那什么螺溪小福地,俺们对那地方可是门清。” 雌鹤愣了一下,问道:“猿老不是说他要将咱俩送给啥飞鹄子,小福地又是啥地方,当家的你咋门清?” “蠢婆娘,那飞鹄子的老家在小福地,平日让你多听些消息,成天闷在流香峰上,八辈子别想得道。” 雄鹤恨铁不成钢,最后还是解释了一下。 “那块小福地本在中土大洲,却被一位仙人以大法力给搬到谷禾洲中,导致小福地的根源有伤。 怕是再过个几百年,那一块小福地将彻底的沦为一处俗地,再无一点地脉灵煞。” “好!” “好!” “好!” 见这二鹤还有心情聊天,本准备再试探几番的季明,直接运出全部气劲。 只见两翅一提一压,身下那离地的二丈虚空内,好似虚室生电一般,白芒一闪,现出凝实如岩的气劲。 二鹤背上压力陡升,周身密布的祥云往上一托。 “风来!” 二鹤齐声一唤,楼前平地起大风。 这股大风呼呼的卷绕起来,竟是形成一小型龙卷,将虚坐半空的季明狠狠下扯。 季明将身子沉到凝如岩的气劲内,任凭龙卷肆虐,他自巍然不动。 “小妖人,原来是控鹤逆练。” 这雄鹤的长喙跟淬了毒一般,说道;“难怪要降服咱们,定是打着将咱俩练成「道脏」的心思。” 雌鹤又疑惑道:“猿老不是说他是请咱们谈一谈?” 这一次雄鹤已懒得解释,只是对着季明嘲讽不断,乱喷脏话。 在洞内洞外,凑热闹的越来越多,便是那大师的二弟子素素也被这里的动静引来,投来一道目光。 季明坐在气劲中,入老佛坐定,听着二鹤喷着脏话。 他心知若再不施展出雷霆手段,自己在火墟洞内营造的势头便有衰落的风险。 这流香峰二鹤能在这般强大的气劲镇压下,还有心思交流闲谈,那一副妖身定然已是铜皮铁骨了。 他们的底子,自己已经摸透,不是蜕形大妖,但也是幻形有成了。 在季明的脑后,一抹灰银光芒张开。 二鹤心神有感,疯狂预警,鹤身的根根羽毛都快炸开,再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惊惧,已不敢出言不逊。 他们在云中一翻,化作一男一女,身披鹤氅,口吐一条白气化作长剑持在手中,对周遭气劲不断削斩。 顶上镇压下的,如山岩一般的凝实气劲,被这两把剑利落的削斩开。 “疾!” 男女齐喝一声,将长剑飞掷,凌空飞向季明,剑音长鸣。 “飞剑。” 季明着实吓了一跳,飞剑的名头几乎代表着杀伐。 在他的脑后,攒心圆光猛得一张,往前一照,照定在一鹤身上。 与此同时,运起气劲摄住那飞来二剑,剑锋被齐齐的一定,季明这才知道这是那二鹤虚张声势。 那边二鹤已经变回原形,正在振翅飞向峰外,其中一鹤身子一僵,断线般的落了下去。 另一鹤正欲回救,鹤身抽搐起来,两腿在空中乱蹬,似忽然间得了疯病一般,看得周遭人们心底一寒。 这鹤的长喙在身上一啄,一小长虫从身上某处羽下被惊飞出去,落到楼中二童手中的毒种袋里。 一声鹤唳,那遭受虫毒的妖鹤被毒翻,同样的栽落下去,倒在了飞白楼前,激起好大的土尘。 楼上的二童心脏扑通直跳,他们虽然只是听令行事,可是这亲手放倒一头妖魔的感觉实在美妙。 “仙师饶命。”被攒心圆光照住的那一雌鹤,在地上使劲扑腾着,再幻作人形,叩首不断,“我们愿降,愿降。” “你可降,他不可。” 说着,脑后圆光一移,往雄鹤身上一照. 此刻,峰外山道上响起猿老姗姗来迟的一道声音,喊道:“金童且留他一命。” 一颗滴血的鹤心已悬在圆光内,季明摇头长叹一声,道:“不修口德,舌祸深种,此妖该有此劫。” 猿老在鹤尸前长吁短叹,他脚力不如二鹤,却是来得晚了。 “你这.” 雌鹤已是气极,刚要大骂,便见那玄翅鹤足之身落定于前,身披皂袍,腰细赤绦,一双瑞凤眼不怒自威。 季明盯着雌鹤,灵台方寸之间,「湿卵胎化之眼」的眸内,那一【卵】字逐渐淡,表明卵生已定。 “善。” 洞内,有妙音传来,那是大师声音。 “道门清净地,妖鹤聒噪,当有此劫。” “大师!” 雌鹤伏向火墟洞,恨声的喊道:“我们流香峰二鹤可是在替丘丘道人看守那一株「三虫还阳草」。 他是天南鬼神钟成子的弟子,换句话说,他便是南华火德夫人的隔代传人。 若是论及身份、背景,可比你这中天弟子清贵许多,等他老人家回到流香峰上,我一定要将此事禀告。” 季明没想到这一头雌鹤话虽不脏,但却是更为毒辣,心中不由担心大师一怒之下将其打杀在洞外。 “好胆。” 洞中大师声音还算平静。 洞外的雌鹤还准备说些什么言语,喙中被夺去一道白气,那雄鹤尸身的喙中同样有道白气飞出。 两道白气定在半空中,季明所摄定住的两把宝剑散成一缕气,各自归于那两道白气内。 “这两道剑气养在你们口中,那真算是浪暴殄天物。 今日我也不将你打杀在此,只是炼了它们,以作警示。” 雌鹤被夺了剑气,缩着脖子飞遁峰外,没再敢出声。 就在季明认为事情落下帷幕,尘埃落定之时,洞中大师的声音再次传出,这一次乃是对他问话。 “这两道剑气我欲炼出一道剑胚,金童你考虑一下,可要接下它?” “谢大师” 季明话未说完,便被大师一下打断。 “三个月后来取剑胚,望你届时可以善用此剑。” 第118章 恶根,转世梦 “大收获!” “大收获!” 猿老凑到季明身边,态度更亲近一分,道:“那一把剑胚若是再打磨一番,定能成就个杀伐之剑。” 季明看向飞白楼上,那楼上外客见季明看来,纷纷收回目光。 “小郎不必理会他们,一个个连入驻火墟洞的资格都没有,就只会在外面看大戏,凑热闹而已。” “猿老可有什么教我?” 季明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看向身前喋喋不休的猿老,再道:“比如二鹤根底,再比如大师方才的态度” “前些日子是我过失,未能向你透露二鹤的实底,闹了这好大事端。” “何止如此。”季明凝视着猿老,冷声的道:“若早知二鹤是这般性子,我又如何敢让您将他们请来楼中面谈。” “是我疏忽。” 猿老挠了挠猴头,深感懊悔。 “二鹤仗着一个丘丘道人,素来自视甚高,我真没想到在这紫融峰上依旧敢如此。 那丘丘道人只是钟成子一记名弟子,排不上辈子的玩意,整日吹嘘自己是那阴天宫真传弟子,被底下这两个泼才听了去,竟是信以为真。” 季明眼睛一亮,问道:“所以那丘丘道人身上那‘钟成子弟子’的招牌,含金量并不算高。” “含金量?” 猿老思索了一下这个词语的含义,接着点头道:“是极,含金量自然不可同大师对等,不然他丘丘道人为何住在流香峰那等次峰,不住在紫融主峰上。” 说到这里,猿老话头一转,问道:“你莫不是打那灵草主意?” “怎么会。” 季明摇了摇头,道:“如今峰上还有雌鹤守着,若是惊动了她,待丘丘道人回来讨要说法,以大师性子必不会保我。” 猿老很是欣慰,拍了拍季明肩头。 “我还担心你被大师“宠坏”,听到这一番言语,便知晓你依旧灵醒。 如此我再指点你一句,大师做事常有深意,赐剑如此,态度亦如此,她是让你早日除了这妖形。 清净仙家之地,容不得这披毛戴角之态,在大师心中会有减分。” 季明脸色一下严肃起来,对着猿老郑重的礼拜了一下,道:“我明白了。” 回了园中,季明屏退二童,将大周天解书,还有黄粱梦枕拿出。 本来是打算先熟悉坐山力士经,在飞鹤、水火、金刚等力士中择出一个,并在丹田内炼出几个。 现在听得猿老一言,还是得早日逆练成功。 既然这样,就得试一试这黄粱梦枕了。 玉石枕上已有些许裂纹,此是他第一次入梦所产生的,代表这一梦枕不是那可以反复使用的宝贝。 “呼~” 轻吐一口气,盘坐定气,种种的可能在脑中过了一遍,而后出声说道:“去,将我妹妹灵姑唤来。” “嘎!” 舍外,在檐下鸟巢中,两个鸦首伸出,疑惑的叫了一声。 季明不得不换成鸟语,再说了一遍,乌鸦这才离巢而去,飞向透骨园外。 有一些私密事情,他只能相信至亲之人,相信这血脉亲缘,外人终究只适合做些琐事。 根定园,位于洞府正中。 这一园占地不大,但却是上接天光,壁镶颗颗明珠,一棵百年老梅长在这里,枝如老虬般在天光中屈伸。 此园为素素居所,树下灵姑在素素的指导下,正习练剑术。 “剑主杀伐,是正道三宗内诸弟子最擅长的护道之术,你若是精于此道,胜过练那许多的密功。” 树下,灵姑身影左右挪移,手中剑器速舞,剑鸣声不断,汗气自脑门蒸发,却是未有一点松懈。 “你没有你哥哥那样的天资,也没有你哥哥的宝器,更没有你哥哥的古老异虫,你只有你自己。 我所教你的,无论剑术,还是修行,都是凭着一股自强之气,若心中但凡存有一点倚仗他人之念,便学不来我的法门。” “那哥哥呢? 我哥哥已在作那炼气前期「六根震动」中的功课,他能够精进至此,难道就只是凭借着天资。” 灵姑一边舞动剑器,一边好奇问道。 “你也别成天想着你哥哥,我承认他是有些手段,也足够用功,更有些胆量,但这一些还不够。 他现在学了两门密功——控鹤功、海市大法,其中海市大法更有神通潜质。 可若不能尽早升炼成法术,那么在这两门密功上所持续耗下的心力,绝对会在炼气二境,乃至三境中彻底拖垮他的修行。 他的师傅,对了,也是你心中如父亲一般的人,他当年突破炼气二境的年纪同金童算是相差无几。 不过他偏偏要学那太平山的密功绝学「无象针」,将精力、时间、才情、心气统统耗在了那门绝学之上。” “我哥一定行。”灵姑充满了信心,接着又沮丧道:“可是哥哥从不与我说修行上的事情,他是不是不喜欢灵姑” “嘎!” 几只乌鸦飞来,落在梅树老枝上,对着灵姑一阵的叫唤着。 “一定是我哥来喊我。” 灵姑弃下手中的剑器,对着枝头的乌鸦嘎嘎乱叫着,试图交流沟通,同几头乌鸦大眼瞪小眼的。 “有意思,有意思。 外事传二童,内事唤灵姑,单是这一份谋事以密的心思,未来倒是可期。 不过,即使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不早早去了那逆变妖形,师傅嘴上不说,心中也定然不喜。 她要赐你剑胚,其中‘斩却恶根’之真意,不知你是否明了。” 灵姑随着鸦鸟们来到透骨园中,在茅舍之内同哥哥深谈了许久,而后严肃的走出舍中,手中拿着一杆幢幡。 舍内,季明已安然入睡,枕在一方玉石上。 他的意识渐渐沉下,沉到一处不知名的所在,一个圆形物体的内部。 他轻轻的一撑,便似天地初开般,四面八方的光明涌了进来,将他整个罩在其中。 “好孩子,你一定得给你爹报仇。” 一道熟悉的尖酸声响起,即使季明睁不开眼,看不清周遭事物,也知道这一道声音的源头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