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岛屿》
1. 第一章
六月,江岚市正是梅雨季节,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温疏宁一手抱着被她翻到卷边的《民事诉讼法》,一手努力的把雨伞打开。
她不是江岚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一到梅雨季,总会为潮湿的天气和连绵的雨天心烦,下雨天做什么都不方便,每天还要多背一把雨伞,没带书包的情况下,还要担心专业书会不会被水淋湿。
法律系大三正是忙碌的时候,一边准备法考,一边还在法律援助中心当法律咨询的温疏宁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人使。今天要不是室友江媛把外卖点错了地址,硬生生送去了图书馆,她也不会冒雨提早出门,想着顺手在吃饭时把饭带回寝室。
从图书馆的大门刚一出来,一阵风就吹起了她的裙子,裙边翻飞着不断拍打在她笔直白皙的小腿上,温疏宁一边护着怀里的书一边顶着风往前走。
“什么破天气。”她低低的自言自语了一句。
周围的人很少,都是脚步匆匆的往寝室的方向去,所以温疏宁一抬头就看到小树林旁边直愣愣的杵着一个人,穿着一身耐脏的黑衣服,个子看起来很高,也没打把伞,一动不动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温疏宁今天没戴眼镜,雨天镜片容易起雾,她懒得折腾,只能眯着眼努力辨认前方的轮廓。
那人一个人在雨里站着,孤零零,怪可怜的。
要不去帮帮忙,她想。
一步,两步,三步…第七步的时候,温疏宁终于看清了雨里站着的人。
她脚步顿住,心里一跳,还不如不看清。
那是高宴声,商学院最耀眼的天之骄子。
高宴声已经在原地站了好一会了,他今天是不得不一个人出门来行政楼办取消休学的手续,但好巧不巧,赶上了下雨,走到一半盲杖还断成了两半。
高价的盲杖并没有给他带来更多的便利,他握着剩下的半截左右为难。
没有盲杖,也没有雨伞,他就只能这么站在原地淋着雨,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迈步,看看能不能等到一个好心人在他头顶举把雨伞。
他其实已经听到向他靠近的脚步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在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不会是发现他是个瞎子,所以害怕他去碰瓷吧,他有些自嘲的想。
车祸失明之后,高宴声落差很大,除了从小长大的朋友,从前凑到他身边献殷勤的人早就散了,同系的同学里也没有几个去医院看望他的,就好像他一下子被世界遗忘了。
商学院务实又精明,眼盲失明的他一下失去了继承家业的机会,那些钻营着想往上的人,自然不会再在他身上过多耗费精力。
不过,这样也好,倒是省心。
温疏宁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举着伞心一横,直接跨了一大步,站到了高宴声面前,她本来很怕和他对视上,但真的看到他才发现自己刚刚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他站在那里,神情有些茫然,像是察觉到有人靠近,便微微一笑,只是方向完全偏了。他对着旁边一截树桩子,礼貌地低声道谢。
温疏宁的伞不大,勉勉强强能够罩下两个人,她有些紧张,高宴声是她从前根本接触不到的人,众星捧月的商学院才子和她这种法律系牛马根本不是一路人。
高宴声感觉到自己头上的雨已经不下了,失明之后,他对声音格外敏感,身边多出一人,他略一偏头,轻声道谢,顺势摸索着转了个身,朝对方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高…高宴声。”
这还是温疏宁第一次在他面前叫出他的名字。
他太高了,几乎比她高出一整颗头。她不得不努力的把伞举得更高,才能勉强将他也遮进伞下。
虽然他看不到,他的眼神也不会落在她身上,温疏宁的脸还是有些泛红,她抿了抿嘴唇,“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回去。”
高宴声愣了一下,不太确定的开口,“温疏宁?”
他似乎完全没想到来帮忙的人是她,甚至有些局促的动了动位置,很不自在的样子。
“你认识我?”温疏宁没想到他会准确的叫出她的名字,毕竟她就跟法律系里的任何一个女生没什么区别,和他这样耀眼的人更是完全扯不上关系。
高宴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温疏宁更紧张了,她还以为是他不想接受她的帮助,正想着要不要直接把伞留给他,自己就顶着一段雨跑回去。
纠结犹豫的几秒,她听到高宴声清脆好听的声音。
“能麻烦你送我回寝室楼吗?”高宴声其实并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么无助和狼狈的样子,他想他现在一定很不好看,头发都湿了,衣服也冰凉的贴在身体上。
“我的盲杖应该掉在旁边了,”他的手指不自觉的动了一下,努力的克制着不让自己在温疏宁的面前显得更加落魄。“可能…也需要你帮忙捡一下。”
温疏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半截的盲杖落在了距离他们两个人半米远的地方,倒不算远,但她拿着伞过去的话,高宴声又要挨浇了。
失去光明和色彩的日子是很难熬的,高宴声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看不到花花草草,看不到连绵的雨也看不到身旁的温疏宁。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手里被塞了一把伞,身边的人哒哒哒的跑了几步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又哒哒哒的跑回来。
温疏宁的书有些湿了,右手攥着断成半截的盲杖,左手抱着书跑回了伞下。
“走吧。”温疏宁开口,想从高宴声手中接回伞柄,自己举着。
可她试着一扯,却没拿动。
“?”她愣了下,以为是自己动作太轻,又伸手拽了一下,结果他还是没有松手。
这回她更疑惑了,她力气虽然不大,也不至于连把伞都拿不下来。再说了,他……虽然看不见,但也不至于感觉不到吧。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疑惑,高宴声踌躇后开了口,“我打伞吧。”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补充了一句:“你……可以扶着我的胳膊带我走吗?”
失去了盲杖,他根本找不到正确的方向,也不知道脚下有没有会绊倒他的障碍。学校不是他熟悉的家,不像在家里那样靠着记忆也能摸索着行动。雨水模糊了地面上的声音,耳朵的辨位也开始变得不准,这里的一草一木现在都成了他的阻碍。
可能是怕温疏宁不答应,高宴声又急匆匆的补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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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我看不见,不会让你被人误会的。”
他失明之前就知道她有了喜欢的人,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在一起。如果在一起的话,又为什么会让她一个人在雨中打伞。
高宴声没有听到她答应的声音。
沉默在雨声中拉长,他正暗自失落,忽然,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指尖先是轻轻搭在他的袖口,动作小心翼翼。然后,她慢慢往上移,直到手掌平稳地按在他的前臂上。她的掌心温暖干燥,指节处带着雨水的微凉。她没完全握住他的手臂,而是虚托着,帮他调整方向。
他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在靠近,带着一点薄荷似的清淡香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在这片沉闷的空气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向右转一点。”
高宴声下意识跟着她的指令迈出了右脚,往右边偏了偏,站稳后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刚刚好像一直是温疏宁在迁就着根本没对准她说话的自己。
他抓紧了手里的伞柄,怕自己表现得太仓促,甚至有些刻意的更站直了些。
“迈步。”温疏宁的话不多,只是一心一意的扶着他往前走,若是不知道的人看来,估计还要以为这是一对恩爱的小情侣,女生的手窝着男生的胳膊,两个人靠的很近,不紧不慢的在雨中散步。
高宴声被她扶着,安全感迅速上升,于是他竟然开始在雨声中胡思乱想。
他想起自己出车祸的那天,天也是这样的阴沉,刚醒来时,他以为只是轻伤,却在医院一躺就是半个月。最终,医生宣告的是——脑中有血块压迫了视神经,有可能会在某一日中被人体自然吸收,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变好。
他想着已经这样了,与其休学在家不如直接回学校上课。
但是,显然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从家到学校还好说,直接打车就过来了。然而进了学校后,若不是保安大爷见他一个人站在门口迟迟不动,主动过来送他到行政楼,他一路摸爬滚打不知道要摔多少次。
这不出了行政楼,就摔着摔着把盲杖摔断了。
真狼狈啊,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的高宴声在短短的一两个月里经历了从前根本都没想过的一切。
温疏宁倒是没想太多,她跟男生接触的机会不多,平日里大多都是跟几个室友或者同专业的女生一起走。
今天短短的几步路,她走的出了一身汗,又得扶着高宴声,注意着他脚下有没有积水,有没有台阶,又得看看四周有没有认识的同学,要是快遇上,她就赶紧调转方向错开对方。
虽然没说话,但忙的根本没空东想西想。
眼看着前面就是男生宿舍楼,她才松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眼被自己扶了一路的男生。
高宴声还是很帅,骨相皮相都优越的让人羡慕,皮肤也要比别的男生更白一些,她记得上个礼拜刷学校论坛的时候,还有人在发帖子惋惜。
惋惜他那双潋滟多情的眼睛再也没有办法勾的人心猿意马了。
可温疏宁仗着他看不见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他一遍之后却得出了个截然相反的结论。
还是一样的勾人,要不然她怎么会悄悄红了脸。
2. 第二章
温疏宁刚把高宴声送到男生宿舍楼下,两人就遇上了他相熟的同学。
“声哥?”刘光豪迈出的脚步顿住,方向一转停在了原地。
高宴声微微偏头,下意识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谢谢你愿意送我,”他松开了伞柄,手臂离开了温疏宁的掌心,“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读哪个专业。”
温疏宁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刚刚高宴声还准确的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现在怎么又这样问。
是…本来就不确定,还是不愿和她扯上关系。
因为旁边有她不认识的陌生人,温疏宁咬了咬嘴唇没有多问,将伞接过来,“法律系,温疏宁。”
她没再多留,克制着自己不去回头,直接转身离开。
“声哥,声哥!”刘光豪小跑了几步,将高宴声扶上了台阶,“还得是声哥你的人气高,走走路都有小姑娘送你回来。”
“是她善良,愿意帮忙。”高宴声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向上,寝室在208,转过转角,又向前了十二步,他摸到了熟悉的铁门。
同样的地点,却和从前完全不同的视角,高宴声没立刻推门,而是用手仔细的摸了一遍门框和门把手。
刘光豪有些奇怪的站在边上看着他的动作,“声哥你摸门框干什么?”
“熟悉一下。”高宴声推门,“省的下次找错。”
“你要回来住?”刘光豪用脚抵住铁门,跟在高宴声身后进屋。
“嗯,假已经销了。”高宴声摸到了自己的床铺。感谢东海大学的财大气粗,单人单床,不是上床下桌也不是上铺下铺,省去了还要爬梯子的烦恼。
“可是…”刘光豪挠挠头欲言又止。
他女朋友还在外面等他,可高宴声又显然不方便,将他自己留在宿舍,他良心有些过意不去。
“不用管我。”高宴声摸索到水杯,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你还有事吧,不要耽误了。”
“倒…倒也不急。”刘光豪坐到他对面,有心想安慰两句,可对上高宴声黯淡无光的眼睛,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那我真走了,要不是我女朋友非要今天来找我出去,我就留下来陪你了。”
刘光豪走的时候还有些不放心,一步三回头,边走边把过道的杂物都清理出去,“声哥你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立刻回来。”
“好。”高宴声坐在阴影里,点头的幅度不大,若不是刘光豪仔细,都要忽略掉。
他不忍再看,直接转身带上了门,想了想,还是在寝室除高宴声以外三人的小群里发了条消息。
【刘光豪:声哥回来住了,我女朋友今天来,你们谁能回来?】
【康文德:我靠!我怎么一点风声没听说,他不是瞎了吗?】
【刘光豪:确实是看不见,是被一个法律系的姑娘送到的宿舍楼下。】
【康文德:我不行,我在实习呢,看看老四能不能回去吧。】
【齐听寒:建模比赛呢,今晚都不睡住比赛场地了。】
【齐听寒:要我说,不如劝声哥找个对象,咱仨大老爷们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
【刘光豪:别扯淡,回不来别说风凉话,我看他状态也还行,应该也不太用帮忙吧…】
【康文德:别管了,都是成年人,有事情会给我们打电话的。】
【刘光豪:行吧。】
宿舍的床铺还是高宴声走时的样子,他从记忆中的架子上翻出来已经所剩不多的胶带,把断成两截的盲杖放到桌面,慢慢的将断裂处缠起来。
经过维修的盲杖勉强能用,高宴声将盲杖立在床边,挨着床沿躺下来,鞋被他板板正正的放在床边,方便下次起床的时候能直接找到。
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不变的黑暗,黑夜与白天从车祸的那一刻起,对他而言,就已经再无区别。
…
温棠一路小跑回了寝室,她喘着气将外卖放到桌上,扑通一下坐到凳子上。
寝室里买了几个小马扎,是四个人坐地上撸串的时候用的,江媛非说这样热热闹闹的才有感觉,用习惯了之后,温疏宁也总爱坐在上面,方便又舒服。
江媛转着椅子扑过来,三两下打开了外卖袋子,深吸一口气,“就是这个味道!”
米线的香味霸道又诱人,刚吃完饭的温疏宁也眼馋的看了两眼。
“来两口,来两口。”江媛丝毫不见外的夹了两块头递到温疏宁嘴边,“你可是米线回家的大功臣,他家的米线是不是真的很好吃!”
“确实不错。”温疏宁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余光瞄到江媛的屏幕上又切到了校园论坛。
“法考没几天了,还在刷论坛?”
寝室里四个人都是法律系,她和江媛不准备读研,法考就成了重中之重,她天天在图书馆自习,江媛嫌路远便窝在了寝室。
“放松放松嘛!”江媛趴在椅背上,转头冲她讨好的笑笑,“咱们专业通过率还是挺高的,适当的放松一下更有利于学习。”
她说的信誓旦旦,还肯定的点了点头。
“对了。”江媛捧着米线到了电脑边,鼠标点进了刚刷到的新帖。
“有人在论坛里说,在学校看到高宴声了。”
“好像就在从图书馆到宿舍楼的那段路上。”
“宁宁,你看到他了吗?”江媛热爱八卦,每天就着学校论坛上面的爱恨情仇下饭,对高宴声这种风云人物的消息更是跟进的非常快。
温疏宁刚把沾了水的民法典放在桌上,想拿纸巾把上面的水吸一吸,闻言,手指顿了顿,没有抬头。
“我上哪看见啊。”
她说谎的时候下意识的语速加快,手中的纸巾被攥出了一道道褶皱。
“没看到吗?好可惜啊。”江媛有些失望,“和你回来是一个时间呢。”
温疏宁不再接话,只是擦拭纸张的力道更大了几分。
江媛嘴却没停,“你说,高宴声是不是真的失明了?”
“他都好久没来学校了,今日这么一来,肯定好多人都在议论。”
温疏宁有些晃神,想到了他对着树桩子认真道谢的样子,心里漫上了细细密密的难过。
“好可惜啊。”江媛的米线吃到了尾声,最后几根被她吸溜进嘴里,余光中看到温疏宁有些莫名的低落。
“你是不是也觉得好可惜!”她像找到了同好,兴致勃勃的按住温疏宁的肩膀,“他那样熠熠生光的人,忽然之间…”
江媛的声音越来越低,余光中她看到了温疏宁难看的脸色。
“抱歉,我去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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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间。”
向来温柔好脾气的温疏宁第一次打断了朋友的话,躲进了卫生间。
好可惜啊,好可惜啊,好可惜啊…
即使背靠着门板,这句话仍然像魔咒一样的环绕着她,让她的面前不断闪过高宴声那双无神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将脸深深埋进沁凉的流水之中。
水流冲刷过脸颊,带来短暂的窒息感。
再度睁眼时,满脸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被温疏宁用挂在一旁的毛巾随手擦去。
她忍不住想的更多…
旁人尚且如此,高宴声自己会不会…更加难过…
洗了把脸从卫生间出来,温疏宁走到江媛身边,抱住了她,“刚才是我一时失态了。”
江媛摇头,把她从地上半蹲着的姿势中拽起来,“是我太刻薄了。”
她瞄了眼温疏宁的表情,有些小心的措辞,“不过宁宁…”
“你是不是喜欢高宴声啊?”
从前在寝室里提起高宴声的时候,温疏宁从来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顶多是偶尔附和两句,因此江媛也从没把两人联系在一起过。
只是刚刚看着,温疏宁并不像毫不在意。
温疏宁的身子僵了一下,立刻否认,“没有。”
她脸上重新漾起温和的笑容,“只是和你想的一样,觉得太可惜了。”
“好吧…”江媛半信半疑的不再追问。
“Jinglebells,jinglebells,
Jinglealltheway!…”
温疏宁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振动起来,铃儿响叮铛熟悉的旋律出现在耳边。
江媛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表情转过头,翻开了法考习题册。
温疏宁把手机拿起来,点了一下接听,手机没什么反应,她又紧跟着点了第二下。
屏幕这才迟钝地跳转到通话界面。这部手机已经用了快三年,听筒开始出现滋啦的杂音,屏幕也因为老旧而时常不太灵敏。她本打算等法考结束,就去换个性价比高的新手机。
只是,现在看来,这个陪了她三年的手机可能挺不到法考结束那天了。
“喂,学长。”手机被放到耳边,温疏宁的声音下意识的提高了一些,声线也没有平日里那般柔和。
她声音柔,说话轻,总被人说太过吴音软语,接打电话怕对方听不清往往会故意让声音更粗重一些。
“温疏宁。”
“在。”在沈禧手下干活久了,她差点回了句收到。
“学长,有什么事吗?”她看了眼手表,午后一点,他很少在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
沈禧言简意赅,“周日社团按照惯例进行普法活动,但是这次地点跟之前不同,换了一个高档小区。”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等温疏宁接收信息。
“小区离学校有些距离,社里会统一出车,但报名的人太多,恐怕坐不下,你跟我一起,OK吗?”
温疏宁犹豫了一下,法考日期将近,她本没打算参加这次活动,但社长沈禧亲自打电话来问,她脸皮薄,没好意思拒绝。
“可以,麻烦学长了。”
“太客气了。”沈禧轻笑一声,“温疏宁,周日见。”
3. 第三章
周日下午两点,温疏宁刚刚收拾好背包里的文件和普法活动需要的道具,沈禧就打来了电话。
“温疏宁,我到你宿舍楼下了。”
“好的,学长。”温疏宁最后装了一杯温水放进背包中。
虽然社团活动都会提供矿泉水,但她还是习惯了听从外婆的嘱咐,即使是六月的夏天,包里也随身携带着一杯温水。
温疏宁宿舍在四楼,她顺着楼梯向下小步的跑下去,很快就跑到了一楼。
“小心一点。”一楼的宿管阿姨和温疏宁很熟悉,拉开窗户从小屋里探了下头,“下楼慢点下,别再摔了。”
“知道啦!王阿姨。”温疏宁朝她点点头,弯腰顺手提起放在门边的垃圾袋,“我把垃圾袋一起带走啦!”
“谢谢宁宁。”宿管王阿姨朝她挥挥手,“早点回来呀。”
温疏宁推开宿舍大门一眼就看到了社长沈禧那辆颜色低调,标牌却一点都不低调的奥迪RS7。
她快步将垃圾扔到门前的垃圾桶中,绕到侧边拉开车门上了副驾。
“终于肯坐副驾,不在后面把我当成司机了?”沈禧斜睨她一眼,踩住了油门。
黑色的闪电立刻就向前窜出去,油车起步没有电车快,但奥迪动力十足,温疏宁被推背感拉扯着一下紧靠到椅背上。
沈禧看她又闷闷的不说话,降下了一点车窗,微风吹拂进来,余光中,温疏宁的刘海被轻飘飘的吹起来。
“温疏宁,哑巴了?”黑车驶离校园,沈禧气闷,故意狠踩了一脚。
“学长。”温疏宁转过头,终于下了决心,却只对上了沈禧恢复一本正经的侧脸,“我九月份就要法考,下回这样的活动,我就不参加了。”
“法考对你来说很难吗?”沈禧单手压着方向盘,声音里却带了点话筒中听不出来的漫不经心。
“你是不想参加活动,还是不想见我?”
温疏宁偏过头,不太适应这样直白的问题,抿了抿唇,低声解释,“都不是…只是,”
“法考对我很重要。”
她和那些家境优渥的同学不一样。
温疏宁没有继续念研究生的想法,她只想先通过法考,然后毕业找到一家有名气的律所,尽快的挣钱来改善生活。
车里重归安静。奥迪驶进江岚有名的高档小区碧海蓝湾时,温疏宁远远的望见小区的中央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看来她和沈禧是最晚到达的。
“宁宁!”文月可一见她下车就高高的挥手和温疏宁打招呼。
温疏宁朝她点点头,便绕到车后,和沈禧一起从后备箱往外搬出准备好的条幅、展板和厚厚的宣传手册。社团这次准备得很充分,主要针对高档小区业主的特点,普法内容也侧重于财产纠纷、遗产继承等中产及以上家庭更关心的问题。
温疏宁略微有些吃力的将厚厚的一摞宣传手册抱出来,转身要走的时候,手腕却被沈禧握住。
“松手。”
她没动,挣脱了一下,没挣开。
“拎不动不要勉强。”沈禧手指向下,包住了她的手,然后不容争辩的掰开温疏宁的手指将袋子从她手中拿开,“车里还有两块铺桌子用的红绒布,你抱那个。”
温疏宁看着他的背影眼帘垂了垂,而后默不作声的将最后剩下的两块红绒布抱到了文月可身边的桌子上。
文月可注意到了两人刚才的小争执,调侃的朝她眨眨眼,“社长对你很好呢。”
温疏宁低头将绒布扑在桌子上,没有接话,略微生硬的将话题岔开,“这次怎么选在这里?”
从前活动都是在一些居民楼中,或者是在东海大学内部,这还是第一次跑这么远。
“好像……是跟物业有什么合作吧?”文月可想了想,她最近也没怎么来社团,具体细节也记不清了,“反正是社长联系的。”
高档小区向来安静,即使是物业搞活动也多是一些沙龙或者知识分享,社团提前录好的内容经由扩音器播放出来立刻就有几家的窗户打开,试图看看楼下吵吵嚷嚷的在做什么。
高宴声牵着导盲犬下楼,本想着去门口的商超买点生活必需品,才走了几步就听到中央广场闹闹哄哄的一堆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就想转身离开,回到电梯厅等人少一些再出门,还没迈步,微风就为他带来了熟悉的声音。
“……我们是东海大学法律系的学生,今天是来做普法活动的。如果您在财产规划、投资理财或者家庭资产方面有法律疑问,都可以过来咨询我们。”
温婉柔和的声音里因为谈到自己擅长的专业而多了一点从容和自信,高宴声的脚步没能迈开,停留在了原地。
牵着的金毛导盲犬可可原本温顺地趴在他脚边,此刻或许是因为主人久未移动,它抬起头,有些疑惑地轻轻蹭了蹭高宴声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再等一下,可可。”高宴声蹲下身,右手熟练地抚摸着它毛茸茸的头顶,低声安抚了两句。
他站在背阴的地方,前方应该是有一颗大树,可以将他完完全全的挡住,从中央广场的方向没有办法看到这个转角。
高宴声听了一会,大概听懂了他们的来意,是碧海蓝湾社区请来做普法宣传的。
温疏宁似乎不是讲解的主力,声音时断时续,不算特别清晰。
他昨日才搬过来,寝室地方太小,不太方便。室友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不是在外租房,就是忙着实习和工作,白日里一个人都没有。
高宴声不想回家听到母亲的唉声叹气,也不想面对父亲参杂着若有若无埋怨的担心,干脆就搬了出来。
碧海蓝湾是早些年家里买的房产,一直没人住,但定期有人打理,添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就能直接入住,他干脆就让家里的司机从学校接他到了这个小区。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温疏宁。
高宴声心里犹豫着,不知是否该上前,或者就这样默默的离开。就在这时,他清晰地听到温疏宁提高了些声音,喊了一句:
“学长!”
“温疏宁,平日里学的不够好吧,这个时候又要来找我帮忙。”
沈禧的声音总是带了些懒洋洋的腔调,让人过耳不忘。
是他,温疏宁喜欢的人。
高宴声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明明戴着墨镜,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却仍觉得眼眶深处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走吧。”他牵动了一下绳子,示意可可调转方向回家,今天不出门了。
“汪汪!”
或许是与主人的磨合还不够,或许是可可会错了意。脚边的金毛并没有依照指令转身,反而像是被广场那边的热闹吸引,略显欢脱地逆着高宴声牵引的力道,朝前小跑了几步。
高宴声猝不及防中踉跄了一下,几步路走的磕磕绊绊,他感觉马上就要摔倒的时候,却被一双柔软熟悉的手扶住。
帮忙的人没有出声,很快就松开了他的手臂,远离了他的周身,高宴声下意识的想要拿着盲杖向前摸索一下,却又生生克制住,稳稳的站在原地。
“谢谢。”
这是第二次了,温疏宁又一次扶住了他。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短暂,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高宴声本能地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问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或者道一声“好巧”。可话语滚到嘴边,他却只听到她转身离开的脚步声。
他有些失落的低下头,她一言不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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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是因为不想与他扯上关系吗?
还是说,是因为沈禧就在她的旁边。
失落像细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头。
温疏宁是扶住他手臂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指尖在出血。
刚刚文月可大惊小怪地拽着她,指着不远处惊呼,“宁宁!你看那边有只好大的金毛!会不会咬人啊?”她正忙着分发宣传手册,被好友猛地一扯,抬头望去,却恰好看见高宴声被那只兴奋的金毛带得脚步踉跄,眼看就要失去平衡。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过来,未经思考便跑到了他身边。
他又在和她说谢谢,温疏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从前,他是高悬天际、遥不可及的明月,她不过是仰望的众人之一。可这几日,这轮明月却接二连三地坠入她的视野,甚至近在咫尺。但如果可以,她宁愿他永远做那轮清冷皎洁的月亮,永远不会下坠。
她转身快步走回长桌边,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干净的纸巾,又折返回来,轻轻将纸巾放进他垂在身侧、微微蜷着的手心。
“擦擦手吧。”温疏宁的注意力被跑到她脚边的大金毛吸引了几分,它正温顺地蹲坐着,歪着头,似乎也在看着她。
好可爱的狗狗,是...导盲犬吗?
高宴声手中抓着纸巾有些不明所以,擦手?他下意识地照做,囫囵地用纸巾抹过手指,直到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才恍然意识到,手指...破了?
失明之后时常摔跤,搬过来之后不熟悉家里的位置摆放,就需要用手去探索,去丈量,去记住每一件家具的位置,每一条过道的宽度。指尖、手背、手臂,被桌角划到,被门框磕到,被不明物体擦伤……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疼痛似乎也变得迟钝,常常是感觉到湿意,或者闻到淡淡的铁锈味,才知道又添了新伤。
他早已经习惯了。
温疏宁偏过头有些看不下去,高宴声的动作看似温吞实则缓慢,他一只手牵着狗狗,另一只手拿着盲杖,手里的东西多,擦了半天,纸巾上的血迹越来越多,伤口的血却一点止住的迹象都没有。
“月月,有创可贴吗?”她眉心添了几分焦急,她很少随身携带创可贴,唯有文月可经常穿高跟鞋,怀里会随身带几个以防磨破脚跟。
“带了带了。”文月可一边从随身的小挎包里往外掏,一边好奇地踮脚,朝高宴声所在的方向张望,“那是谁啊?宁宁你认识的朋友吗?”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疑惑,“怎么大白天的带墨镜啊?”
文月可抬头望了眼天空,今天是阴天,太阳被挡在云层后,只有丝丝缕缕的光线能够从厚重的乌云后探破出来,怎么看,都不是需要带墨镜的天气。
温疏宁顺着她的视线回头,高宴声攥着纸巾等在原地,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下意识的用身子挡住了文月可的视线。
“嗯,是认识的朋友。”她牵强的勾起嘴角笑了笑,“谢谢月月,我先过去了。”
带着小猫咪图案的创可贴被撕开一角,温疏宁重新走回到高宴声面前,“手,给我一下。”
高宴声似乎顿了顿,然后,那只受伤的手便顺从地、微微朝前抬起。
她的指尖很凉,轻轻托住他的手腕下方。另一只手则捏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将中间的药棉部分对准他仍在渗血的指尖,动作轻柔,一圈一圈,妥帖地将伤口缠绕覆盖。
高宴声流血的手指被妥帖的包好,他微微低头,鼻尖微不可查的耸动了一下。
又是这种味道,清淡的,微凉的,带着一点点薄荷似的植物气息,混着一点干净的皂角香,是温疏宁的味道。
他的手指一直放在温疏宁的掌心,等她放开手时,还有些恋恋不舍。
4. 第四章
“温疏宁。”
前来咨询的住户所说的问题是很典型的遗产继承问题,沈禧本想叫温疏宁过来讲解,他喊了一声,没人应。又抬高音量喊了第二声,视线范围内依然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温疏宁?”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周围,还是在文月可的提醒下才看到了站在角落树荫里的小姑娘。
温疏宁个子不算太高,但绝对算不上矮,沈禧从上至下俯视的时候总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还有那截白皙的后颈。
可她偏偏不爱跟他多话,总是问一句答一句,对什么都淡淡的。明明生了副最是温软柔和的嗓音,说出来的话却总能让人品出几分刻意的距离感。
但此时,温疏宁似乎是很开心,脸上带了点浅浅的红晕,嘴角弯起来,平日总藏起来的酒窝也显露出来。
沈禧眯了眯眼,视线倏地转向站在她对面的人。
是个男人,穿着很随意的宽大T恤和运动长裤,左手牵着一只安静蹲坐在地上的金毛犬,右手握着一根……棍子。脸上架着一副墨镜,在这光线暗淡的阴天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禧径直走过去,离近后立刻认出了他的身份——高宴声。
原来是盲杖。
“温疏宁”,他在她身边站定,身形高大,轻易便将娇小的她笼罩在自己带来的阴影之下,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是认识的人?”
高宴声掩在墨镜背后的眉头皱起,沈禧的语气有些冲,倒不像在询问。
温疏宁的男朋友……对她说话,似乎并不怎么礼貌。
“温疏宁她只是好心来帮我一下,你不要误会。”
高宴声话一出口,沈禧的目光变得有些诧异,温疏宁也立刻不自在起来。
“我们…不是…”她立刻就想解释自己和沈禧并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话未说完却直接被沈禧打断。
“高宴声,”他尾音扬起来,装作现在才认出对方,声音带了点刻意,“她确实总发善心。”
沈禧这话说得意味不明,视线在高宴声的墨镜和温疏宁骤然抿紧的唇上扫过,随即上前半步,不由分说地伸手,一把扣住了正下意识想要和他拉开距离的温疏宁的手腕。
“活动还没结束,我这边还需要她,没法让你们继续叙旧了。”沈禧声音不容置疑,目光重新落到温疏宁脸上,抬手之间,动作有些大,今日穿来的休闲款polo衫领子最上面的扣子“啪”的一下崩开。
高宴声和温疏宁离得更近,闻言下意识的抬手也想挽留,修长的手指循着声音向前,却直接擦过了她的腕间。
广场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垫脚张望,温疏宁不想陷入到众人的目光中,也习惯性的不去反驳沈禧的意见,她回看了高宴声一眼,却只能看到他鼻梁上宽大的墨镜。
“你认识高宴声?”走了不过几步,沈禧就松开了手,似乎仅仅只是随口一问。
“你不是也认识。”温疏宁低头向前,走到桌边,小心的将被风吹飞到边缘的A4纸拿回来。
沈禧被她不软不硬地堵了一句,一时语塞。恰在此时,社区负责对接活动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似乎有事要商量,他顺势转身,迎了上去,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月月。”
正在纠结要不要上前八卦的文月可骤然被温疏宁点名,下意识的抬头挺胸,“宁宁?”
“帮我个忙。”温疏宁脸色有些苍白,声音里多了点恳求,“你今天开车了吧,一会就说我和你一起走。”
文月可愣住,“你不和社长一起?”
温疏宁摇了摇头,“我有点私事,不太好跟他解释。”
“OKOK。”文月可大包大揽,了然的点点头,“包在我身上。”
活动很快结束,有车的开自己的车回学校,没车的就排队上了来时的大巴车,温疏宁挽住文月可的手臂,朝沈禧作别。
“学长,我就不坐你的车了,我和月月一起走,再顺路吃个饭。”
沈禧眉头拧起来,脸色微沉,即使有文月可在一旁不断点头,他也仍然觉得温疏宁在说谎。
找不到理由驳斥,更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下强迫她上车。沈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近乎发泄般地,一把甩上了奥迪驾驶座的车门。
“砰”的一声闷响,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广场边显得格外清晰。
黑色的RS7带着低沉的轰鸣,绝尘而去。
“宁宁……”文月可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握住温疏宁的手紧了紧,小声说,“我怎么觉得……社长好像有点生气?”
“没事。”温疏宁扯了扯嘴角,“他不总是这样,阴晴不定。”
文月可想了想,觉得似乎也对。社长沈禧向来性子就有点让人捉摸不透,脾气上来谁的面子也不给。这么一想,那点担忧也就抛到了脑后。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回去?”她又不放心地确认了一遍,指了指周围略显僻静的环境,“这里离学校可远了,交通也不方便,光是走到最近的地铁站少说也得两公里呢。”
“你先走吧。”温疏宁松开了她的手,后退几步,“不用担心我,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总能回去的。”
“好吧。”文月可劝说无效,看着好友那张在光线下显得越发白皙清透的脸,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嘟囔道,“可你看起来就是很小啊。”
大大的眼睛,微圆却轮廓柔和的脸颊,能毫无违和的去装高中生。
“又捏我脸。”温疏宁拍掉她作乱的手,有些无奈,又有些亲昵地推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小区大门的方向带,“快走啦。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好好好,我走我走。”文月可被她推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直到她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外,温疏宁才轻轻松了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微微松懈下来。
…
高宴声从商超回来的时候,一路都走的很小心。这条路他鲜少走过,还不算熟悉,盲杖谨慎的伸向前方试探,跟着导盲犬可可的力道慢慢向前。
他集中精神,不断在脑海中强化对路线的记忆:转过这个拐角,再向前直行大约五十步,应该就能看到小区大门了。进了小区,内部的道路会更规整一些,也会好走些。
路边的地砖似乎不太平整,盲杖的尖端磕到一处凸起,杖身微微一歪,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滑去。高宴声本没太在意,正准备调整,却感觉到盲杖的前端碰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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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个柔软的、似乎带着温度的物体。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温疏宁从长椅上蹦开,被吓了一跳。
她刚才看枯燥的法条看得昏昏欲睡,手撑着脸,眼皮都快合上了。阴天光线不足,书上的字又小又密,她为了看清,把书举得老高,几乎要盖在脸上。这冷不防被“戳”了一下,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高宴声!”吃惊中,温疏宁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
听到她的声音,高宴声原本因为出现意外而微微皱起的眉头舒展开,唇边带了些笑意,“你们的活动还没结束吗?”
没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他有些疑惑的站在距离温疏宁两三步远的地方没有挪步。
“结…结束了。”温疏宁说的有些磕磕绊绊,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抬头对上他那张即使是带着墨镜依然轮廓分明的脸,她便有些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先前在心中反复琢磨过的话,也像是被风吹过,变得零零散散。
结束了?高宴声听着她的声音靠近了她一点,“你…没一起回去吗?”
她为什么还在这里?是因为刚才……沈禧误会了什么,和她起了争执,才把她独自留下的吗?
心里对沈禧的不满更多了几分,高宴声低头,温声安慰她,“我可以去帮你解释。”
“解释?”温疏宁不解,没有跟上他的想法,解释什么?和谁解释?
见她似乎有些抗拒这个话题,他以为她是不想他掺和进来,高宴声不愿再触及她伤心之事,于是体贴的转移了话题。
“温疏宁。”
他声音好听清越,两人离得很近,温疏宁有些紧张,微不可查的后退了一步。
“我很吓人吗?”高宴声隐约听到她脚步挪动的声音,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顺着她声音的方向又迈了一步。
似乎没控制好距离,盲杖的末端,轻轻戳到了温疏宁的鞋尖。
“汪呜……”
被两人忽略已久的可可疑惑的歪头,对眼前的情况感到困惑,放弃了等待指令,欢脱的跑到温疏宁脚边,亲昵的蹭了蹭她的小腿。
“哎呀。”温疏宁被蹭的身子一歪,蹲下来抱住正在撒娇的大狗,顺手将高宴声偏离方向的盲杖移开。
“你的金毛好热情,有名字吗?”
“可可,它叫可可。”高宴声左手加大了一点力道,拽着绳子生怕可可太过兴奋将温疏宁扑倒。
他右手的指尖,在盲杖冰凉的金属杆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心里某些难以按耐的念头悄然浮起。
如果…如果说她的男朋友对她不好,那是不是可以…
“温疏宁。”他又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嗯?”温疏宁抬头,他的目光被挡在墨镜后看不真切。
“我…手里的东西多,”高宴声抬了抬右手,手里不仅攥着盲杖,还拎着一兜子买回来的生活用品。
“小区里,我不太熟悉,你如果不着急离开的话,可以帮个忙,扶我回家吗?”他站在原地,明明是说着请求的话,声音里却有些笃定。
他仗着她的善心,吃准了她会答应。
5. 第五章
温疏宁站起来,不知道怎么就迷迷糊糊的发展到了现在这个样子,她接过他手中的盲杖,犹豫了几秒,握住了高宴声的手腕。
他的皮肤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凉意。六月的江岚,空气里总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黏腻的潮湿感。温疏宁此刻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忽上忽下,理不出个头绪。
“左边。”
“右边。”
“向前。”
“抬脚。”
明明几乎是初见,两人却出奇的默契,在一片让人安心的安静中,高宴声的指尖准确无比的摸到了电梯间的金属门框。
“谢谢。”他扬唇微笑,自然无比的向她道谢,“总是说谢谢,你应该不会嫌烦吧。”
“不会。”温疏宁摇头,立刻回答。
送他到了楼下,她也该离开了,本是想和他解释自己和沈禧没有关系,可在这样闭塞狭小的空间中,温疏宁却无法开口。
解释什么呢?人家或许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自己主动去说,岂不是显得太自作多情,太可笑了?
也许…她和高宴声的交集就要到此为止了。
温疏宁有些难过,这个认知让她心口泛酸,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终于松开了高宴声的手腕。
“要上去坐坐吗?”高宴声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手垂在裤线边缘,仿佛随口一问。
温疏宁呼吸滞住,有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瞳孔因为吃惊而有些微微放大。
他在说什么?高宴声…在邀请自己去他家里坐坐吗?
…
高宴声家里的面积不小,没什么摆设和物品,空旷而整洁,甚至…显得有些清冷,温疏宁很是拘谨的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
一梯一户的房型,门口什么都没放,连地垫都没有,高宴声却很自如的弯腰,熟练的从鞋柜里摸出拖鞋换上,拎着一路的东西被他顺手放到地上,握着的绳索松开,可可嗖的一下跑进屋子中。
温疏宁穿着袜子站在地板上,看他略带缓慢的蹲下来,伸手想要继续去摸索鞋柜里的拖鞋,抿了抿唇,上前一步,“我来吧。”
也许是因为看不见带来的不确定性,又或许只是巧合,高宴声的手微微挪动,刚要抬起来,就碰到了温疏宁伸来的手指。
两人的指尖一触即分,高宴声转头轻咳一声,扶着鞋柜边缘站起来,“拖鞋…是我母亲之前来的时候带来放在里面的。”
“我也是刚搬过来,没住几天。”
温疏宁摸到了鞋柜里浅粉色的拖鞋,拖鞋很新,一看便少有人穿过,她有心想问为何他搬到了这里,可两人并不熟悉,只能又将话咽回了腹中。
从小被外婆教导,要礼貌,要善良,被人帮助要说谢谢,温疏宁很难忍受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却相对无言,纵然和高宴声待在一个空间中,会让她紧张和不自在,她也强撑着开口。
“我帮你收拾吧。”她将地上的袋子拿起来,放到一旁的餐桌上,一件件的拿出来。
“毛巾,肥皂我都帮你放到卫生间里。”
“水壶和纸巾我放都到厨房。”
高宴声就靠在沙发边缘,他没坐下,在确保自己面向温疏宁后,他唇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又要麻烦你了。”
袋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温疏宁的手摸到里最下面,指尖触到一个圆柱形,带着些塑封手感的物件。她拿出来了一看…一卷挂面?
挂面?他这样…要怎么做饭?
“摸索着也可以,不过只能做些简单的。”
听到高宴声的回答,温疏宁才惊觉自己竟然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在屋子里,高宴声脸上的墨镜已经摘掉,此刻,他那双眼睛毫无遮拦地显露出来。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型流畅,睫毛长而密,但却没什么焦距,可温疏宁知道,他在看她。
她偏头避开,目光扫过了厨房,厨房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个最基础的菜板被侧立在边缘,上面的柜门敞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只有两个瓶子,可能是醋和酱油。
好人做到底,送人送到西。
外婆年纪大了之后,都是她在家里做菜,不到十岁就已经开始踩凳子够灶台的温疏宁,对厨房可谓熟门熟路。
“你家冰箱里有什么蔬菜吗?”到了擅长的领域,温疏宁找回些底气。
高宴声听到她的脚步声远去,似乎是去往厨房的方向,他直起身子,手从沙发上移开,查着步数,五步之后,刚好停在开放式厨房的外侧。
“你要做饭吗?”
“是不是太耽误你的时间了。”
他看不到手机上的时间,也不想用语音播报功能,显得他太无助。
但,他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午后,购物,回来,路上又耽搁了许多时间,现在必然不会太早。这里离学校远,交通不便,即使他很想多留温疏宁一段时间,可总不能让她太晚回寝室。
还是不安全。
这个念头像冷水浇下,压下了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
除非…
“我不吃也可以。”高宴声像是习以为常一样,关上了不知何时被打开的壁橱柜子,“已经习惯了。”
“人是铁,饭是钢。”温疏宁很不赞成他的看法。她很喜欢吃饭,小的时候总吃不饱,长大了吃到嘴里的每一粒米都会让她觉得幸福。
江媛最佩服她的一点就是,即使在周末的早上也可以放弃掉睡懒觉并在八点就起床去食堂吃早饭。
“简单下个面条可以吗?”刚刚关上的柜门又被打开,温疏宁弯腰在里面拿出来两个崭新的面碗。
高宴声沉默了两秒,心情忽然由阴转晴,语气轻松很多,“可以。”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想麻烦你。”
温疏宁手里正忙着打鸡蛋,她翻出来冰箱仅有的两个鸡蛋准备简单的做个荷包蛋当做配菜。
“你说。”她头也没抬,手上动作麻利,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面条,防止粘锅。热水翻腾,白色的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她专注的侧脸。
十余分钟不到,两碗盖着煎蛋热腾腾的面就放到了餐桌上。
热气蒸腾着扑到高宴声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多久没有这样了,在家里安安静静的吃一口热饭,温热的面条吸入口中,他有些庆幸自己目不能视,否则只怕早就失态。
“我来吧。”碗筷被高宴声摸索着收起来放到水池中,水龙头打开,他接过温疏宁递来的洗碗巾小心的将两个碗擦拭干净。
屋里的灯光明亮,高宴声的影子倒映在地板上。温疏宁在他身边忽然就不紧张了,高高在上的明月落到了她身边。
她终于有心思抬起头仔细的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的面积很大,客厅的面积几乎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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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赶上她和外婆的家,窗明几净,厨房的每一个电器看起来都价值不菲,和自家老房子里那个已经被用到包浆的铁锅完全不同。
就像她和高宴声,云泥之别。
碗筷被收到橱柜里,高宴声直起身,摸索着找到了放在门边的盲杖,“可可没办法进校园,只能再麻烦你陪我一路了。”
温疏宁愣住了,她呆呆的望向他,“你…要和我一起回学校吗?”
“是啊,”高宴声笑容自然,丝毫看不出时是刚刚才有的决定,“明日就是周一,我总不能临时从家里赶过去。”
“可…”
“可是什么,是我太麻烦了吗?”明明说着自贬的话,高宴声脸上却丝毫没有自卑的神色,他眉眼舒展,声音温和,一如往常般清越。
“不是的!”温疏宁急切的想要解释,却又在看到他唇边的笑意时停下。
他在…逗她吗?
…
高宴声提议一起散步到地铁站,就当作饭后消食,温疏宁显然不可能让他自己拿着盲杖在地上指指点点的辨认路线,她的手又扶住了他的手臂。
“有些奇怪。”高宴声手臂被她托着,不太自在的动了动。
“怎么了?”温疏宁不明所以的抬头。
“你这样扶着我,显得我…”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好像在欺负你。”
“啊?”她总是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是这样的。”高宴声另一只握着盲杖的手准确无误的覆上了温疏宁的手背,慢慢的将她的手拉了下来。
“总显得有些高高在上。”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换成我这样拉着你的手腕,你会介意吗?”
温疏宁怔住,短暂的两次遇见,他总在道谢,总在问她愿不愿意,介不介意,他这样好的人,为什么就看不见了呢。
地铁上人多,两人挨得很近,温疏宁带着他走到一个角落里,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小声的跟他解释,“那边人有点多,我刚刚看过路线图,一会还要转一次2号线,你要跟紧我。”
“好。”
高宴声离她很近很近,近到温疏宁甚至能够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
他个子很高,要比她高出一头多,在身侧能够完完全全的把她笼罩在他的影子之中。
她往右挪动了一下,握住栏杆。
“怎么了?”高宴声顺着她的方向转身,“是不是离得太近,让你不自在了?”
因为看不到,也不会被灯光晃到,他的眼睛睁的很大,温疏宁能从他的瞳孔中看到她小小的,有些慌乱的影子。
“没…没有。”她的脸微微泛红,握住栏杆的手不自觉的攥紧。
“只是人…有些多。”
地铁到站,车身随着停顿轻晃一下,温疏宁本就心神不宁,脚下没站稳,身体随着惯性向前一倾,额头不偏不倚,“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高宴声的胸前。
“嗷!对不起!”她吃痛地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就想后退。
“小心!”高宴声反应极快,在她后退的瞬间,原本松松圈着她手腕的手骤然收紧,一把将她拉了回来,稳住她的身形。
“撞疼你了吗?”他的手摸到了她的耳垂,顺着脸颊向上,停在了温疏宁的额头。
“抱歉。”他的手温热干燥,轻轻的揉了两下,“让你受伤了。”
6. 第六章
地铁的终点站便是东海大学,温疏宁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等了几秒,等到车厢里几乎空无一人,她才握着高宴声的手腕,把他带下来。
人无完人,她也有私心,任何一个陷入在暗恋当中的姑娘都不可避免的想要与喜欢的人多相处那么一刻两刻,她也…没有例外。
时间都像馈赠,晚风吹拂过来,吹起她脸颊两侧的长发,道路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高宴声呼吸微不可查的停顿了一下,然后拿出了放在口袋中的手机。
“手机没有密码,我操作起来有些耗费时间。”
他笑了笑,清风朗月般的男子将手机塞到了温疏宁的手里,“我以后…可能也有很多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继续麻烦你吗?”
温疏宁耳垂开始发烫,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中疯狂的,毫无章法的跳动着。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他…是不是在向她索要她的联系方式。
眼眶有些发热,温疏宁庆幸于在他面前可以不用掩饰自己的失态。
“电话号码吗?”她滑开了他的手机。手机轻薄,反应灵敏,是果家的最新款。
“微信,不可以吗?”
温疏宁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他就这样毫无防备的让她点开他的手机,点进他的微信吗?
这样隐私的软件,如果她仗着他的不设防随便点进和谁的聊天记录中…
“怎么了?”察觉到温疏宁的犹豫,高宴声俯身,贴近了她一些。
“没什么。”温疏宁咬了咬嘴唇,点开了绿色的图标,她直接忽略掉主页,迅速的和他加上了好友,备注:温疏宁。
“给,都弄好了。”手机放回到他的掌心,高宴声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手心向上,合拢时擦过她的指尖。
一路和他走到寝室楼下,温疏宁有些担心的抬头看着他,“男生宿舍我进去不好,就送你到这里了。”
“好,谢谢。”黑暗中,高宴声感觉到她松开了自己的手腕,他有些意动的摩挲了两下手指,转向她声音所在的方向。
“温疏宁,下次再见。”
…
温疏宁又在楼下站了一会,没有立刻离开,直到确认高宴声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
男生宿舍楼一个挨着一个,商学院前面便是法学院,才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惊讶中带着浓浓调侃意味的声音。
“呦!这不是我们小学妹吗!”温疏宁肩膀被拍了一下,转过头,是傅为州,沈禧的室友之一,也是法学系,性格向来跳脱。
“怎么从这个方向过来,”他略带诧异的顺着温疏宁前来的方向看去,“这个时间点,又是一个人…是不是来找沈哥的?”
话音刚落,还不等温疏宁开口,他就凑到了旁边一楼宿舍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前,屈起手指,“咚咚咚”的敲了几下玻璃,扯着嗓子朝着里面喊,“沈哥,你小学妹找你!”
“谁?”沈禧刚洗完澡,头发还潮湿着,语气略带烦躁的推开窗户,傅为州一天没个正形,谁知道他嘴里的小学妹是谁。
窗户刚被推开,他不太耐烦的扫过傅为州笑嘻嘻的脸,视线便凝固住,“温疏宁?”
温疏宁在他如针尖般的视线中有些局促,下午刚用文月可做了借口,现在她独自回来,却被抓了个现行。
她有些怕沈禧,尤其怕他生气,尽管之前他唯一一次在她面前骂人还是因为系里导员把本应发给她的助学金名额给了别人。
“学长。”她声音越来越小,脸色在路灯下有些发白。
沈禧擦头用的毛巾还挂在脖子上,上下扫视了她一遍,温疏宁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拎,再看这一脸心虚的样子,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臭着脸,硬邦邦的留下一句,“先别走,我马上出来,”
窗户被“砰”的一声大力关上,沈禧三两下套了件外套,推开寝室门,几步到了宿舍的楼梯前。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你从哪回来的?”
“用法考做借口躲避活动,却去做了别的事情”
“温疏宁,你也要让关心你的人失望吗?”
傅为州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有心想劝,却又不知该从哪里入手,他反应过来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只是…温疏宁如果不是来找沈禧的,那为什么会出现在男生寝室楼下?
温疏宁咬着下唇,眼眶瞬间红了。
沈禧这话说的极重,她从小靠着邻里的帮助磕磕碰碰的长大,能一直念书考上大学,也是遇到了好心人。
她最怕别人的失望。
温疏宁别过脸,一言不发,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让眼眶的泪水滑落。
沈禧脸色却并未和缓,他一步步的迈下台阶,站到了温疏宁的身前,“你去了哪里?”
温疏宁后退了一大步,她今日穿了条很显腿长的背带裙,牛仔的布料,很干净,只是因为洗的次数太多,有些微微发白,她视线从沈禧昂贵的腕表上一扫而过,手指不由自主的攥紧了裙子的背带。
“学长,我也有自己的私事要做,并不一定要事事向你报备吧。”
沈禧眯了眯眼,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暗下去,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温疏宁的声音很少这样又倔又冷,她向来温柔,是有人和她说了什么,还是…她遇见了谁?
“温,疏,宁。”他一字一顿的念出她的名字,却并未继续言语。沈禧在等她低头,等她承认是自己做的不对,从前只要他这样念她的名字,她总会服软。
“我要回宿舍了。”温疏宁身子微僵,指尖发冷,可仍然鼓起勇气,她不想和他闹得太尴尬,声音放软,“欺骗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学长。”
说完,她没再看他,也忽视掉旁边的傅为州,转身就走。
…
走出了十多步,温疏宁才敢放慢脚步回头,法学系的男生宿舍楼下早已没人,她微微松了一口气,拿出斜挎包里的纸巾擦了擦眼角。
女生宿舍和男生宿舍不在一个大区,东海大学占地面积大,学校里还有专门的巴士可供学生乘坐,一直走了小十分钟,温疏宁才回到寝室。
江媛午觉睡到傍晚,听到推门声才睡眼惺忪的从床上坐直,“谁啊?宁宁?你回来啦。”
记忆还停留在早上,她拉开窗帘看到外面已经昏沉的天色,话没过脑子,“你们活动搞到这么晚吗?”
“以前不都是顶多下午就结束了。”江媛打了个哈欠,下床拉开抽屉翻出纸笔,“你去和你们社长吃饭去了?”
她说着说着翻身趴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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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沈禧是不是喜欢你啊。”
江媛一抬头,对上了温疏宁明显哭过的兔子眼,不出声了。
“你,你怎么哭了!!”她手忙脚乱的拿起纸巾,塞到温疏宁手里,“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没有。”温疏宁笑了,推开了塞过来的皱皱巴巴的纸,有些干巴巴的解释,“没和学长吃饭。”
“只是听故事被感动到了。”
“听故事?”江媛没信,但温疏宁不想说的事情,她从来都问不出来。
“吃饭了吗?没吃饭,我请你!”她哥俩好的搂过温疏宁的肩膀,准备大方一把。
温疏宁顺从的靠过去,伸手回抱她,声音闷闷的,“吃完了。”
江媛刚睡醒的身子暖哄哄的,温疏宁在寝室里和她关系最好。江媛性格大大咧咧,家境优渥,却很细心,总会变着法的找借口请她吃饭。
“刘念今天还不回来吗?”寝室除了她和江媛,还有两人,是刘念和邹梓欣。
邹梓欣年初去英国做了交换生,人走了,床位还留着,寝室里成日就剩她们三个人。
江媛闻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刘念和男朋友出去住了。”
看着温疏宁瞪大的眼睛,江媛故作老成的摸了摸她头顶,“也不知道我们家宁宁会便宜给谁。”
笑闹做一起的时候,温疏宁手机铃声响起,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家里打来的电话。
江媛会意的转身,温疏宁按下接听键去了阳台。
“外婆。”她声音不自觉放软。
“囡囡啊。”外婆的声音慈祥厚重,温疏宁心里的委屈忽然全部涌上来,鼻尖酸的厉害。
“外婆没有打扰到你吧。”
“当然没有。”温疏宁一边说一边不住的摇头,外婆一个人在镇子上生活,靠着微薄的养老金和一点手工活,过的也不容易,因此她向来是报喜不报忧。
“院子里的小白菜又成熟了一茬,绿油油的,可水灵了,你要是放假在家啊,就可以和外婆一起掐些嫩叶,打个鸡蛋汤,可鲜啦。”
温疏宁把阳台的窗户打开一点,手机放到耳边,静静的在晚风中听外婆说着带点乡音的话,“隔壁你王大爷家种的大葱,长的可高了,非要送我几株…楼下超市里的老板娘前两天又捡了只猫,全身雪白雪白的,一点杂毛都没有,性格特别好,遇到谁都喵喵的叫唤两声,还认识回家的路呢,天天在超市门口晒太阳…”
外婆的声音像一首古老而又温暖的摇篮曲,她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眼,下巴放到了胳膊上,将眼底不断上浮的热意逼退。
她想家了。
“外婆,我在学校挺好的。”温疏宁摸了摸眼角,主动说起自己的生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又平稳,“老师对我都很好,室友也很关照我,学校伙食也特别好,我都吃胖了呢…”
“一起都好吗?”外婆不放心的追问。
“一切都好。”
“囡囡,受了委屈就要说出来。”外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微微有些失真,上了年纪的人眼神也跟着不好使,用的手机也是字号放大的老年机,几百块一个,很便宜。
“外婆老了,只有一把老骨头,可如果我的囡囡受了委屈,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会给我家孩子讨一个公道的。”
7. 第七章
上午10:40,东海大学,图书馆。
温疏宁打开笔记本电脑,正在休眠状态的屏幕瞬间亮了起来。电脑是去年梁老师买的,说是给她的新年礼物,推拒了几次都被拒绝,她只好收了下来。
梁老师对温疏宁帮助很大,是她生命中除了外婆以外最重要的贵人,她年幼时父亲进城打工不发工资,去向包工头讨要薪资的时候出事,就是初出茅庐的梁老师接下来这个棘手的官司,四处奔走才帮忙打赢,还争取来一笔可观的赔偿金。
就是靠着这笔赔偿金,温疏宁才能安安稳稳的坐在图书馆里念书,也是因为梁老师,她高考填报志愿时才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法学系,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
为了方便随时查阅资料,温疏宁的电脑很少关机,不过也是从前用着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旧电脑养成的习惯。
老电脑一旦关机,再次启动就要好长时间,还时不时的黑屏一次,若是落到需要重做系统或者刷机的程度,如何转存电脑里的资料总会让她头疼。
电脑打开后,还停留在早上的页面上,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她需要的东西,法考科目多,内容杂,考高分不容易,多数法学生求的只是通过即可,温疏宁也不例外。
刑法和民法难度最大,但刑法有迹可循,再怎么说也是法本出身,温疏宁大多只为刑诉部分头疼。
她喝了一口提神的咖啡,手指控制鼠标在屏幕上滑动。
她翻到了民法中有关侵权的部分,开始逐页复习,刚刚做的一套往年真题,就是在这一块栽了跟头,好几个选择题都模棱两可,让她对自己的掌握程度产生了怀疑。
本来可以在社团大群里问问,但前几日才和沈禧不欢而散,温疏宁并不是很想在群里发言。
眼睛盯着屏幕,温疏宁拿起杯子又喝了两口咖啡,第三口时,杯子见底了。
她愣了一下,有些疑惑的看了眼空荡荡的杯底。
她喝的…这么快吗?
本打算一杯撑过一上午的。
放下杯子,她拉开身旁的斜挎包翻找。她习惯随身备着几小袋独立包装的速溶咖啡。然而,手指在包里摸索了一圈,从夹层到侧边的小口袋,一直翻到最底层,连一袋咖啡的影子都没看见。
习惯了备考时喝咖啡提神,温疏宁难得有些焦虑。
算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中午休息的时候,去便利店看看吧。
…
没有咖啡提神,学习效率直线下降,温疏宁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打了个哈欠,决定不再硬撑,现在就去校门外自己平时常去的那家超市买点速溶咖啡。
图书馆靠近校门,每一层都有不少人在学习,温疏宁权当锻炼,没坐电梯而是顺着楼梯一路向下,现在并非第一节课的下课时间,也不是午休高峰,进出的人不多,她很快就走到了熟悉的平价超市。
每月生活费都有定数,除了必要花销,还要省下一些钱留着毕业之后去律所实习的时候租房子用。因此,温疏宁在消费上向来精打细算。咖啡对她而言只是提神的工具,功效差距不大,所以她一般都只买最便宜的那款,口感上的细微差别,她并不介意。
走到熟悉的咖啡货架,她刚俯下身向下面看去,就听到前面收银台附近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店里零星的几个顾客都伸头望去。
校门口小超市经常有学生来买点零食或者饮料,开店的阿姨岁数不大,性格爽朗,总是笑呵呵的,东海大学的学生和她关系都不错,温疏宁也不例外。
听到争吵声,她有点好奇的探出头,想看看前面怎么了。
“温同学!”
谁知,超市阿姨眼尖,看到她的身影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手挥的快要出残影,激动的不停招呼着她上前。
“你是法学院的高材生!快帮我评评理!”
阿姨不由分说的一把将她拽过来,眼神里忽然多了点安心。
温疏宁不明所以的被拉过去,手里还拿着两包没结账的咖啡,猝不及防的对上了前方男人气势汹汹的眼神。
“阿姨…这是怎么了?”
她身量不高,虽然在南方还算够用,但对上身材高大凶神恶煞的男子就显得分外娇小。
已经搅合到了事情里,温疏宁努力的稳定住自己的声音和表情,转身询问的看向阿姨,想要知道事情的起因和经过。
“找个学生评理有什么用!”没等超市阿姨开口,男人率先将手里的空啤酒瓶摔到了收银台上,震的一旁装着棒棒糖的罐子都跳了跳,“你卖老子临期啤酒还有理了!”
“退钱!”
涉及到钱财问题,阿姨也来了精神,开始唇枪舌战起来,“放在门口促销区域的从来都是临期产品,明码标价!你又没有小票,我凭什么给你退款,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我家买的,要是拿着别家的东西来找我退货,凭什么!”
温疏宁勉强在两人的争吵中听清了来龙去脉,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子都被两人吵得发胀。
“这位先生,阿姨!麻烦你们冷静一下!”她不得不提高音量,希望两人不要再大声争吵,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开始驻足或者观望,再吵下去围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超市阿姨闻言,喘着气闭上嘴,不再说话,那五大三粗的男人却脸色涨红似是越来越生气。
温疏宁深吸一口气,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按理来讲,临期产品放置在店中都应该有标识,也应该以醒目的方式提醒消费者。”
男子以为温疏宁是在向着自己说话,终于怒火消了一些,甚至认同的点点头,眼神略带得意的看向超市阿姨。
然而,温疏宁话锋一转,紧接着说,“但是如果涉及到退货问题,按照法律,没有购物凭证的情况下,商家是有权拒绝退换货的。”
“但,如果有付款记录…”
“放屁!”话还没说完,男子忽然暴怒,猛地将手中的啤酒瓶狠狠砸向了柜台,“老子就买了几天!小票早他妈扔了!还要什么狗屁付款记录?老子用的现金!上哪找记录去?!”
“你一个学生妹懂个屁!少在这装模做样!”
啤酒瓶砸在柜台边缘,瞬间炸裂!温疏宁虽然已经下意识地侧身躲闪,但飞溅的玻璃碎片还是有两片划过了她裸露的小腿,留下两道细细的血痕。
她扶着尖叫一声的超市阿姨躲开,仍然努力试图安抚对方,“您先冷静一下,调监控也可以…”
“滚开!”男子根本不听,猛地一挥手,狠狠推在温疏宁的肩膀上!
温疏宁猝不及防,被这巨大的力道推得向后踉跄好几步,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了旁边堆满零食的金属货架边缘!尖锐的角沿划过她的手臂,瞬间拉出一道足有十厘米长的口子!
“嘶——!”剧痛袭来,温疏宁倒抽一口冷气,低头看去,鲜血正从伤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浅色的衣袖。
看到这副情形,原本还站在门外观望的几个男生瞬间冲进来,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制住了男子,不让他再在店里肆意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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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经报警了。”
清越熟悉的声音传来,温疏宁半蹲在地上按住伤口立刻抬头,竟是高宴声。
高宴声本是来旁边的药店购买些常用的药,再来买些纱布和创口贴的。由于经常受伤,他习惯每到一处就在住所备一些,方便取用。
刚从药店出来,就听到旁边的小超市里闹闹哄哄的,喝醉男子高声的叫喊和女人尖利的声音一并传出来。
店内喧哗,他本能的避开这样的场所,准备绕路而行,却在迈步时听到了温疏宁清晰的痛呼声。
几乎没有犹豫,他立刻转向,循声而来。
高宴声手扶着门,盲杖点地,想要找到温疏宁所在的位置。
那中年男顾客看到来的是个盲人,脸上反倒添了几分不屑,态度更加嚣张,“死瞎子!少他妈多管闲事!”
温疏宁忍痛站起来,小心的绕过碎片,走到了高宴声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尾指,阻止他继续前进,地上都是玻璃碎片和障碍,处处难行。
站定后,她面向男子少见的严词厉色,“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殴打他人可处拘留。”
疼痛让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温疏宁板着一张脸,褪去了往日的温软好脾气。
刚刚气焰嚣张的男子闻言脸色僵住了片刻,却仍强撑着嘴里脏字不断。
“你受伤了?”局势控制住,高宴声无心听男子的叫骂,想要查看温疏宁的情况,却又担心碰到她的伤口。第一次,他因自己的眼盲而感到无力。
温疏宁下意识地想摇头,动作到一半才想起他看不见,硬生生停住,只低声说,“一点小伤,不碍事。”
鲜血顺着她的胳膊流下来,流经指缝,一滴一滴,砸在地面,晕开一小滩刺眼的红色。
刚刚被吓傻的超市阿姨终于反应过来,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小…小温。”
“你…你快去医院处理伤口吧,这里有我。”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绕过被按在地上的男人走过来,满眼担忧。
“这是你朋友吧。”她抬眼看向高宴声,“警察一会到了,我会跟他们说明的。”
“你先带她走吧。”
几人交谈的功夫,几个带着警棍的警察就走了过来,东海大学位于大学城中央,旁边还有一条热闹的小吃街,事件频发,派出所离得很近。
“谁报的警?”为首的警察一进店里就开始按例询问,目光扫过狼藉的超市和受伤的温疏宁。
“是我。”高宴声面色微沉,“经过的时候发现我朋友在推搡中受伤,便报了警。警察同志,我能先带她去处理伤口吗?后续需要配合调查或做笔录,我们一定随叫随到。”
温疏宁脸色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胳膊上和腿上都有伤口,旁边的超市阿姨也在解释,警察很快点头,“一会记得去派出所做下笔录就行。”
温疏宁的肩膀被高宴声温热的手掌扶住,两人离得很近,从前都是她扶着他,现在却角色颠倒,他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心,“没碰到你的伤口吧。”
“没有。”温疏宁卸力靠到他身上,忽然有些疲惫。
“你…怎么会来报警?”这不像他的性格,他看不见,遇到这样的事情就应该远远避开,以防自己受伤才对,为何要参与进来。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这样的时刻,不应该微笑的,可高宴声如往常般温和的声音中却有明显的笑意。
“温疏宁,我认得你的声音。”
8. 第八章
超市附近就有一个社区诊所,温疏宁想着去那里简单处理一下就好。胳膊上的血虽然还在慢慢渗出,但流速已经缓慢了很多,伤口边缘开始微微结痂,只有皮肉翻卷得最厉害的中间部分,还在顽强地往外冒着小血珠。
“不用去医院那么麻烦,去社区诊所包扎一下就好。”她小声提议,试图抽回被高宴声用力握住的胳膊。
但高宴声没有同意。
“去医院。”
他略显强硬的拉着她站到路边,抬手打到一辆车后,迅速的报出了医院的名字,甚至没给温疏宁留下拒绝的时间。
“不用去医院的。”温疏宁用高宴声刚买的纱布捂住伤口有些不安。学生医保只有住院才能报销,去医院又是一笔不小的钱。已是月底,温疏宁并不想为这笔无妄之灾提前挪用下个月的生活费。
“温疏宁!”高宴声加重了些语气,却又在感觉到她的不安后放柔了声音,“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刚才在超市的时候为别人争辩那么用心,怎么到自己身上却草草敷衍而过。”
“我…”温疏宁语塞,不知道一时之间要如何回答。
高宴声叹了口气,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到了温疏宁的手腕,在确认她没有抗拒后,沿着她的肩膀一路向上,停在了头顶的位置。
“法律需要时间生效,但保护自己,不需要犹豫。”
温疏宁愣住,空间狭小的出租车里,午后的阳光透过有些污渍的车窗斜斜的打进来,刚好照到高宴声轮廓分明的侧脸,其中一束不偏不倚,直直的照进了他的眼底。
也许是没有光感,他就这样很认真很认真的说着让温疏宁丢盔卸甲的话。
从成年一直到现在,高宴声是除外婆以外第二个,会这样认真的告诉她要好好照顾自己,自己永远最重要的人。
她轻咳一声遮掩住自己在瞬间失控的情绪,“嗯。”
高宴声的手还留在自己的头顶,温疏宁身子动了动,没有受伤的左手抬高,鼓足勇气抓住了他的手掌,“谢谢你。”
温疏宁的手……真的很小。
这个认知,早在高宴声还能看见的时候,就在一次又一次无声的擦肩中,悄然扎根。
她很少一个人,要么是和相熟的朋友一起说说笑笑的上课,要么是和室友一起抱着厚厚的法律书籍穿梭在林荫道上,又或者是和沈禧在一块。
他总会在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中,默默回头,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走远。
她个子不算太高,应该刚刚好到他的肩膀,她皮肤很白,在阳光下甚至有些透明,嘴唇不算太红,是浅浅的粉色,她的眼睛很亮,但总喜欢躲在眼镜后面,她的手应该也是小小的,温热的,握起来的时候…带着些柔软的触感。
手掌相贴之时,高宴声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
到了医院,高宴声陪温疏宁到急诊区,确认已经有大夫为她处理伤口,才稍稍放下心起身去窗口缴费。
学校附近的这家医院他很少来,方位和内部布局都不熟悉。他走得不快,左手握着盲杖,右手时不时地轻触着身侧的墙壁,以此作为参照。一边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的步数,一边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小心地避开对面匆匆而来的行人和推车。
“向前大约一百米,然后左转…再向前五十米,再左转…”他在心里默念着刚刚询问过的大致位置,终于摸到了坚硬的,类似柜台边缘的物体。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耳,确认了前方窗口后有人活动的细微声响。
“你好,”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开口,同时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是盲人。我…我女朋友受伤了,在急诊缝针,我来缴费,能麻烦您帮我操作一下手机吗?”
窗口内坐着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而后很快反应过来,接过他手中的手机帮忙操作起来。
很快,“滴”的一声轻响,是金钱转出的提示音。
“好了先生,费用已经缴清了。”工作人员将手机递还给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耐心和温和。
“谢谢。”他礼貌的朝对方点头,然后按照记忆力中的来时路返回。
女朋友…
这个称呼,在他舌尖无声地滚过。刚才在窗口,几乎是脱口而出,自然而然地用了这个身份来解释、来获得帮助。
然而此刻独自在回廊中,高宴声罕见的,在行走时,微微走神了一刻。
高宴声回到急诊区时,医生已经给温疏宁做完了消毒和缝合,她疼得呲牙咧嘴,面色都有些发白,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小口小口的吸着气。
在看不到的高宴声面前,她可以些微的放松一点,不用确认自己脸上的表情时时刻刻得体。
“我一会把钱转你。”从小长大欠下的人情太多,导致温疏宁很不愿意在细枝末节上疏忽。
高宴声脚步一顿,而后自然的走到她身边,“回去再说。”
他怎么可能要她转来的钱,他想要的是越来越多的交集,而不是客客气气的到此为止。
他装作不经意的问起沈禧,“一会有人来接你吗?”
女朋友受了这样严重的伤,沈禧不应该第一时间出现在温疏宁身边吗?高宴声脑海中盘旋着这个念头,面上却不露分毫。
温疏宁却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一会有事,这样说是在暗示之后无法一起回学校,纠结了几秒要不要说个善意的谎言,可看着高宴声,到嘴边的话却变成了,“没…没有。”
“我没告诉我室友。”
“不过我自己回去也可以,问题不大的,只是…不是还要去派出所吗?”
派出所?高宴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经她提醒,他才想起去医院前警察的嘱托。刚才满心都挂念着她的伤势和缴费,竟把这件事完全抛到了脑后。
“我没有别的事。”他贴近了她一点,安抚的将手搭到温疏宁的肩膀,“我只是怕……如果待会儿你朋友过来接你,看到我在这里……会不太方便。”
不好?温疏宁困惑的眨眼。
为什么不好?他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吗?
略带失落的低下头,接过对面医生递来的医嘱,温疏宁扯了扯衣角站起来。
“谢谢大夫。”
接诊的是个年轻姑娘,她眼神在温疏宁身上转了转,又转到了高宴声身上。
明白了点什么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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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一笑,“我还以为你们是情侣呢?原来是好朋友啊。”
温疏宁下意识握住高宴声手腕的左手仿佛被烫了一下,立刻松开,她有些慌忙的解释,声音都有点磕巴,“我…我们不是男女朋友。”
好尴尬。她脸颊有些发红,眼神飘向高宴声,想要看他脸上的表情。
他会觉得为难吗,被这样误解和她的关系。会立刻和医生解释,想要撇清吗?
出乎意料,高宴声没有分毫的不悦,甚至精准的抓住了她松开的那只手,重新握至掌心,他朝着医生礼貌的点点头,“现在确实是朋友。”
沈禧对温疏宁如此不上心,让她在这种时刻第一个想起的竟然还是室友,这样的不称职的男朋友,还有什么继续交往的必要。
向来心平气和,万事不放在心上的高宴声心底升起了些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到,微不可查的戾气。
两人到达派出所时,超市阿姨和男子还在调解室。
说来也真是可笑,许多在外面借着酒劲或蛮横肆意打砸、气焰嚣张的人,一旦进了派出所,坐在那间庄严肃穆的屋子里,立刻就老实了下来,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警察同志,我……我承认我错了。”那男人此刻低眉顺眼地坐在椅子上,声音也低了下来,再不见超市里的嚣张气焰,脸上甚至做出了一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表情,“我就是中午喝了点酒,一时冲动,脑子不清醒……我认错!”
超市阿姨并不接受这个解释,看到高宴声和温疏宁两人被领进来后,更是拽着温疏宁的胳膊,坚决要男子赔钱。
“警察同志!你们看看!他把我们小同学伤成什么样了!缝了那么多针!这能是一句‘喝多了’‘一时冲动’就完事的吗?!”她的声音又急又气,“必须让他赔钱!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还有我店里的损失!一样都不能少!”
“我没钱。”提起金钱,男子的态度开始推脱。他撇撇嘴,眼神躲闪,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轻蔑,“就划了那么个小口子,能有多少钱?缝几针的事儿,别想讹我。”
高宴声闻言,眉头立刻蹙起,下意识地想上前一步。他虽看不见男人那副嘴脸,但那语气里的无赖和推诿却听得真切。
一只纤细的手臂拦住了他,温疏宁语速略快却字字分明,“酒精不能成为免责的理由。”
看着旁边警察并没有阻止自己继续说下去,温疏宁深吸一口气,“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那眼神开始闪烁的男子,“如果您拒绝按照合理金额进行赔偿,我会保留提起诉讼的权利。监控录像、验伤报告和在场目击者都是证据。”
超市阿姨在旁边不断点头,“我们小温可是法学院的高材生,你等着法院见吧。”
温疏宁脸色不变,胳膊上的伤口虽然还在阵痛,但时间长了,她已经能够勉强忍受。
“这是刚刚缴费的账单。”高宴声听到温疏宁不再说话,会意的将手机递给了她。
清晰的花销被摆在桌上,办案的民警都更严肃了一些,“赔钱,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去拘留所过夜。”
9. 第九章
折腾了一天,从派出所出门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事情解决,超市阿姨笑呵呵的跟在两人身后出来。
“你们都还没吃饭吧,去我家!我家就在大学门口,给你们简单做点,对付一口,垫垫肚子。”
“不用。”
“好啊。”
温疏宁和高宴声都愣了一下,超市阿姨见状爽朗的笑了两声。
“小伙子,你女朋友都同意了,你就别拒绝了。”
“我…我不…”又被误会了,温疏宁紧跟着就想解释,话头却被高宴声截住。
“好,那就谢谢阿姨了。”
高宴声皮肤白皙,五关端正优越,向来是家里长辈最喜欢的那类长相,超市阿姨姓王,家里也有个正在上高中的儿子,看着他是越看越喜欢。
只是可惜…她目光扫过高宴声手中的盲杖和他无神的眼睛,又看了眼温疏宁和他紧握的双手,无声的叹口气。
这么好的孩子,模样、气质都挑不出错,待人接物也温和有礼,怎么偏偏……就看不见了呢?
王阿姨儿子还没放学,她和丈夫离婚,独自带着儿子在校门前靠开店生活,手脚麻利,不过十来分钟几碗热腾腾的小馄饨就端到了桌上。
“好鲜。”温疏宁先喝了一口汤,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王阿姨,你包的馄饨真好吃。”
王阿姨闻言笑开了眼,她儿子上学压力大,吃饭都是匆匆忙忙扒拉几口,她空有一身好手艺,却也找不到什么成就感,她没动筷,又给温疏宁多盛了一些,“喜欢好,喜欢就多吃点。”
高宴声指尖在筷子上摩挲了两下,右手忽然被塞进一个勺子,他顿了顿,状若无事的将筷子放下,换成勺子舀汤。
虾皮的天然鲜味和紫菜的味道一并触及味蕾,他一天没怎么吃饭的胃也跟着暖了起来。
…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初夏夜晚的凉风习习吹过,带来草木和泥土湿润的气息。高宴声手腕被温疏宁虚虚攥住,他有些遗憾的在心里微微叹气,被她察觉了,要是能一直牵着手就好了。
“往右边。”
走到宿舍区,高宴声走向了和前两次相反的方向,“今日我送你。”
温疏宁脚步顿住,女生宿舍楼下总有很多正在亲热或者不舍分别的小情侣,她和高宴声这样一男一女的组合一定也会被人毫不犹豫的划进这个类别。
即使如今高宴声失明,他也依然是被许多人明里暗里关注的风云人物,温疏宁本能的不想被卷入到这样的关注中。
“不想跟我扯上关系吗?”
“是我给你带来困扰了对吗。”向来对情绪很敏锐的高宴声脚步顿住,明明眼睛失去焦距,温疏宁还是能感觉到他若有似无的失落。
她不擅长拒绝别人,更不擅长拒绝喜欢的人。
温疏宁的手松了又紧,最后默认了他跟在自己旁边。
“我要上去了。”她咬了咬下唇,今日耽误了不少复习进度,胳膊也还在发疼,脑子也因为失血和疲惫不算清醒,温疏宁打算回去眯一会,晚上再爬起来看书。
“给我吧。”她伸手拉住了高宴声替她拎了一路的背包,右手受伤,背包就一直被他拿着,温疏宁拽了一下,却没拽动。
温疏宁:?
疑惑的目光投过去,高宴声还站在原地,握着背包带子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温疏宁。”他难得紧张,也少见的做了这样幼稚的事情,一想到今日之后,遇见她又要依靠缘分,高宴声就不想放手。
“嗯?”温疏宁抬头,白净脸上,眼睛黑白分明。
高宴声“望”着她声音传来的方向,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气息。“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吧。”
温疏宁愣了一下,“当然。”
随即她肯定的点头,嘴角向上弯起好看的弧度,有了联系方式,高宴声看起来也不抵触自己,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离他近一点。
她又用了几分力气,这次,高宴声顺从的松手,将手里的背包交还到了它的主人手里。
温疏宁笑了笑,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高宴声,很高兴认识你。”
…
即使受了伤,温疏宁仍然脚步轻快的回到了寝室。
出乎意料,除了江媛,刘念也在寝室。
“念念,你回来了?”温疏宁刚放下背包就被两人看到了胳膊上的纱布。
“你胳膊怎么了?”刘念脑子转的更快一些,瞬间就联想到了论坛上传的沸沸扬扬的超市事件。
“今天听说有人在超市闹事,伤到了一个法学的女生,不会就是你吧。”刘念凑过来,看到了温疏宁已经被缝合的伤口。
“嗯,被误伤了。”事情已经过去,温疏宁没有多谈的打算。
“我有点累了。先眯一会。”她将背包放到椅子上,摘掉眼镜,揉搓了一下脸颊。
“温疏宁。”刘念却没有立刻走开,反而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脸色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说,又有些犹豫。
“怎么了?”温疏宁重新戴上眼镜,疑惑地看着她。
“你最近……看过学校论坛吗?”刘念试探着问。
“论坛?”温疏宁有些疑惑的皱眉,“没有。”
她不怎么关注校内论坛,每日的学习压力已经很大,偶尔还要在网上接一些英文翻译的碎活,能够自己支配的自由时间并不算多。
刘念看着她脸上那全然不知情的迷茫,脸色更加纠结了。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几下,找到了那个因为一直被热议、始终飘在首页最上方的帖子,然后将手机屏幕直接递到了温疏宁眼前。
“你看看这个。”
温疏宁接过来,手指还没点进去,就看到了帖子上醒目的题目【今天校门口超市那个女生是不是也是前一阵子送高宴声回宿舍的人?】
【主楼】如题。今天下午正门小超市出事,有人闹事砸店,听说伤了个女生。有在现场的同学拍了照片(高糊),[图片.jpg]。虽然很糊,但这妹子侧脸轮廓真的好像之前有人拍到的、在雨里扶着高宴声回商学院宿舍的那个女生啊![对比图.jpg]不会真是同一个人吧?她跟高宴声什么关系?怎么最近老能撞上?
【1楼】卧槽!楼主火眼金睛!这么糊都能看出来?不过你这么一说……这身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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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发型,真挺像的。
【2楼】听说今天也是高宴声和她一起去的医院吧,真巧啊。
【6楼】楼主什么意思?暗示人家故意设计的?受伤也是设计的?你心理能不能别这么阴暗?我看人家就是单纯热心,运气不好撞上了。
【7楼】6楼太天真。高宴声没出事之前,学校里多少女生想往他身边凑,他看过谁一眼?现在他眼睛看不见了,倒是什么人都能“热心”一把,近水楼台了是吧?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9楼】有些人内心能不能别这么龌龊?就不能是巧合加上好心?高宴声现在是不方便,同学之间帮个忙怎么了?非要扯上心机算计?你们是宫斗剧看多了吧!
【11楼】对啊。而且我当时就在现场,当时警察来的时候我听到了点。这姑娘挺勇敢的,受伤了还敢站出来,后来她那个盲人朋友(应该就是高宴声)报警的。我觉得就是普通朋友遇到事儿互相帮忙,被你们说得这么难听。
温疏宁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往下看。人怕出名猪怕壮,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和高宴声走得近,就意味着可能会带来更多的对她本人的关注,她手指攥紧,有些难受的低下头。
“宁宁。”刘念搂住她的肩膀小声安慰,“是他们嘴太臭,心思太龌龊,什么事情都要阴谋论。”
江媛也凑过来,愤愤不平,“就是!这些键盘侠,在网上说话不用负责,什么难听臆测都敢往外蹦!你别往心里去!”
刘念顿了顿,“不过...你真的认识高宴声?”
温疏宁面上闪过一丝纠结,最终还是点头,“几面之缘,不算太熟。”
与此同时,高宴声一路走回商学院宿舍用了不短的时间,本以为这个时间点,寝室里应该空无一人。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板,里面就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歌声,还伴随着不成调的吉他伴奏。
“我们能不能不分手,亲爱的别走”
“已为你爱到无所有,已为你心门紧扣,已为你多少次难受,你怎么舍得开口”
高宴声放到门板上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词...他分手了?
略一思索,他还是抬手,推开了寝室的门。
门内,正穿着一条宽大花裤衩、光着膀子,抱着把木吉他,沉醉在自己悲伤情歌世界里的刘光豪,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门口高宴声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淡漠的脸。
“声...声哥...”
音乐和声音同时停止,高宴声点点头,做了个示意他继续的手势,“不用管我,你继续。”
刘光豪有些尴尬的收起吉他,“声哥你又回来住了啊,我还以为你搬出去了呢。”
“不搬了。”高宴声将盲杖放到床边,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床铺。
“啊?啊?!”刘光豪这下是真的愣住了,瞪大了眼睛,“可、可是声哥,咱们这学期……满打满算也就剩一个来月就彻底毕业滚蛋了。你……还打算一直在学校宿舍住下去啊?”
这有必要吗?搬来搬去多麻烦。而且以高宴声家里的条件,外面随便找个地方住,肯定比宿舍方便舒服多了。
高宴声唇边含笑,很自然的反问,“是啊,不行吗?”
10. 第十章
胳膊上的伤口一连几天还在隐隐作痛,温疏宁在寝室窝了几日,第五天终于待不住了。
“真的不再趴两天吗?”江媛有点担心的送她出门。
“待不住了,待不住了。”温疏宁背着包一刻不停的往外走,她更喜欢在图书馆学习,更有氛围感不说,学习效率也更高。
坐在熟悉的位置上,放下书包,很快,她就进入了学习状态。
法考内容多而杂,有大量需要背诵的内容,温疏宁没怎么休息的坐了一上午,抻了个懒腰。
环顾四周,已是中午,很多学生都已经离开座位,去食堂吃饭,她拿出放在背包里的小面包,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简单的对付了两口。
站起来刚活动了两下,温疏宁正准备坐下重新进入状态,就听到旁边的书架后,传来扑通一声书本落地的声音。
谁这么不小心,把书弄掉了?
本就是午休,温疏宁循着声音望过去,却看到了正蹲在地上,伸手向前摸索的高宴声。
腿脚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温疏宁未经思考就快步走了过去。
她刚蹲下,手碰到书脊的边缘,手背就被另一双温热的大手覆盖住。
温疏宁瞬间屏住呼吸,手指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抱歉!”高宴声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收回手,脸上满是真诚的歉意,“我看不见,所以...不好意思。”
他就像面对任何一个不认识的普通同学那样,温和的道歉。
似乎是对方的安静让他有些奇怪,高宴声微微偏头,“同学?可以把书递给我一下吗?”
温疏宁这才从怔愣中反应过来,她也一并站起来,“你要放到哪里,我帮你吧。”
“温疏宁?”应该是认出了她的声音,高宴声脸上的笑意扩大,眉眼压低,脸上的线条都变得更柔和了一些,“我们又见面了。”
“好巧。”温疏宁抿了抿唇,抬头看了一下书架的编号,又低头和手里拿着的书进行对应,她皱了皱眉头,“不是这排。”
高宴声走错了。
“是吗?”高宴声闻言,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顺从地将原本准备扶上书架的手收了回来,“我隐约记得自己从前是在第四排书架上借走的,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第四排?温疏宁侧身向前看了一眼,从左数是第五排,从右是第六排,怎么数都和第四排扯不上关系。
她没揭穿,眯着眼睛看了下前方书架的序号,“你先等一下,我帮你放回去。”
高宴声站在原地,听着她去而复返的脚步声,手指微动,握住盲杖的手微不可查的放松了一下。
终于...遇上她了。
“我放回去了。”温疏宁几步迈回来,看到高宴声有几分不自在。
论坛的帖子终究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纵然很喜欢很喜欢,那份在心底还在悄然生长的喜欢如此强烈,她也只能选择中断和高宴声短暂的接触。
“没有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高宴声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温疏宁的态度不对。
礼貌中带了些生疏,明摆着要拉远两人的距离,他来不及细问,只能凭借直觉先抓住她的手腕,这一次,抓住了。
“等等。”
“我让你感到厌烦吗?”他不愿和她兜圈子,也不想被她避之不及的对待,高宴声少见的抛却了从小遵循的礼貌,手上多加了几分力道,略带强硬的拉着她向着阅览室大门的方向走去。
“小心。”温疏宁被他拉着无法挣脱,又见他的方向明显有些偏颇,前方就是一个不高的门槛,很容易被绊倒,情急之下,她顾不上其他,只能快步的上前和高宴声并齐,用另一只还没被抓住的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抬脚。”
“向左。”
高宴声那双无神的眼中此时若是可以聚焦一定会含着清晰的笑意,他顺从的跟着她的指示,准确无误的跨过了门槛。
“前面是大门,我先推门。”温疏宁将门推开,又带着他向右走了几步,走到了她往常背书时常来的那个小窗台前。这里通风好,又少有人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鸟鸣。
高宴声站定,仍然没有松手,“我给你带来困扰了吗?温疏宁。”
他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温疏宁前后情绪这样大的转变一定有原因,他不愿让不必要的误解存在于两人中间。
只是,如果是沈禧的原因...
“没有。”温疏宁回答的很快。
带来困扰的并不是高宴声,是她自己。
是她控制不住地因为喜欢想要靠近他,却又在那些纷至沓来的揣测和审视的目光中,感到无所适从,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论坛上那些恶意揣测所言,是在趁人之危,在他最低谷、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怀着不为人知的心思“趁虚而入”。
这些话都无法明说,温疏宁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你怎么今日来还书?”
他看不见书籍上的字,怎么今日想起来上图书馆还书。
图书馆离宿舍楼距离很远,一南一北,要穿过大半个校园,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许多学生宁愿留在宿舍学习。
“之前借的。”高宴声心里无声的叹气,他终究不愿意太过逼迫她,也不想看到她无措的样子。
“眼睛看不见之后,很多事情都搁置了,最近才想起来从前借了图书馆的书还没有还。”
“毕竟,还有一个月不到就要毕业了,我总不能带着学校的书回家吧,那岂不是要上了图书馆的追杀名单。”
明明是玩笑话,温疏宁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是啊,高宴声要毕业了,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她恍然而痛苦的意识到这一点。
他毕业以后,大概就再也见不到了吧。
不想...这样。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她对那些流言蜚语的恐惧。
“上次多亏了你送我去医院,我请你吃饭吧。”温疏宁鼓足了勇气,甚至都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
“好。”
但是高宴声答应了。
她心情顿时飞跃起来,前几日一直仿佛蒙在头顶的阴云也一并散去,她克制着自己不要表现的太高兴,也不要蹦跳起来,勉强压住不断上翘的嘴角,“我现在就去拿手机,你等等我!”
桌子上的书还放在原位,温疏宁并不准备收拾,吃完饭大概还要回来,收拾也是多余。
她心情雀跃的走到了高宴声身边,眉眼弯弯,像一道月牙,“校门口有一家很好吃很好吃的湘菜,要不要去尝一尝。”
温疏宁很偶尔很偶尔的情况会把去湘菜馆这件事当做犒劳,每当很累很累或者取得了什么很大的成绩的时候,就会小小的出个血,约着室友或者文月可去吃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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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月可虽然是有钱的大小姐,但并不反感跟着她吃一些路边摊或者苍蝇小馆,甚至还很有兴致的催促温疏宁多找点味道好的小店,以后一起去尝尝。
不知道…高宴声会不会喜欢?
正值午休,湘菜馆里人声鼎沸,老板厨艺好,是正宗的湖南人,饭馆里很少有人少的时候。
温疏宁虚握着他手腕,牵引着他避开往来的人流,“坐在里面吧。”
最里面刚好空出来一个双人桌,应该够用。
高宴声心底忽然生出些奇怪的感觉,沈禧那种性格糟糕的人,真的会不介意自己的女朋友和其他的男生吃饭吗?
心里想着事,他面上却不显,很认真的听着温疏宁报菜名。
“剁椒鱼头,腊味合蒸,外婆菜和辣椒炒肉都很不错。”
“都不喜欢的话,还有一些不太经典的菜,牛百叶你吃吗,或者是金钱蛋?”
“你喜欢吃什么?”高宴声忽然反问。
“嗯?”温疏宁手按着菜单,闻言抬头,脸上带点不解,“是我请客,该选你喜欢的菜。”
“我不如你熟悉,贸然选择不如听你的。”高宴声声音温和好听,温疏宁不知不觉中竟晃了神。
“温疏宁?”
“啊?好。”听到他唤她名字,温疏宁才反应过来,迅速的低头装作掩饰,“那就要剁椒鱼头和合菜吧,再点一个小炒黄牛肉,两碗饭,可以吗?”
“当然。”
等待温疏宁去前台下单的间隙,高宴声身子微微向后靠,继续思考刚刚被打断的猜测。
若是两人…真的不是情侣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在他心底蔓延开来。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有心想要直接求证,却又觉得太过唐突。毕竟,这是她的私事。
不如,从其他人身上旁敲侧击下吧,有谁…和沈禧比较熟悉来着?
和高宴声吃饭是一件很容易快乐的事情,他情绪稳定平和,谈吐风趣幽默,偶尔需要温疏宁帮助也不会别扭,而是直接请求。
就像是从前商学院女生所概括的那样,一旦真的和他相处过,很难不会喜欢上他。
湘菜馆窄小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带进来一阵热气。傅为州和隔壁寝室的王有为勾肩搭背地走了进来。沈禧是绝不会踏足这种空间狭小、人声嘈杂的平价小馆的,傅为州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温疏宁想感谢沈禧,提议请他来这家店,却被沈禧一口回绝,转而带她去了一家格调高雅、价格不菲的法餐厅。
但傅为州可吃不惯那些,他就喜欢这种热气腾腾、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味道。
正是饭点高峰,馆子里人满为患,门口已经摆上了几张小凳子,开始等位。傅为州刚在门口的小塑料凳上坐下,百无聊赖地抬头扫视店内,目光掠过一张张桌子,忽然在最里面的角落定住了。
他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一下。
那个背对着门口、穿着浅色上衣、头发柔顺披在肩上的女生……侧脸怎么那么像温疏宁?
傅为州心里“咯噔”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掏出了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实则调整角度,飞快地对着那个角落按下了快门。
他手指快速敲击屏幕,点开沈禧的聊天框,将照片发了过去,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不嫌事大的弧度,配上文字:
【傅为州:沈哥,真是稀奇了。你的小学妹,竟然和别的男生单独出来吃饭了。】
11. 第十一章
高宴声并不像有些男生一样,坚持不让女生结账。他站在湘菜馆门口等她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强,并不温和,反而有些燥热,空气里一点凉风都没有,温疏宁领着他站到了店旁一处无人的角落,耳边依旧能听到饭馆里传出的嘈杂人声和锅铲翻炒的声响,但总算避开了门口的人流和直射的阳光。
“走吧。”
温疏宁心情雀跃,蹦蹦跳跳的往图书馆走。
两人约了下一次吃饭的时间,还约定好下一次高宴声付钱,带她去他常吃的粤菜小馆。想到不久后还能再见面,温疏宁就觉得心里像揣了只快乐的小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来。
她眉眼弯弯,走在他身侧,时不时侧过头仰脸看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喜欢的人就在身边,触手可及,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她想,今晚睡觉,也一定会做个美梦吧。
两人在路口分别,高宴声有些贪恋她掌心的温度,“今天谢谢你,虽然总说谢谢显得生分。”
他笑了笑,为了避光而带点茶色的眼镜后,带上了些少年意气,“湘菜很好吃,希望下次我选的粤菜也不会让你失望。”
“一定不会的。”明知他看不见,温疏宁仍然用力的点头。
等他转身,直到高宴声已经走出了几步远,她才忽然想起了什么,朝着他离开的方向,高高的挥手,声音清澈明亮,穿透了午后闷热的空气。
“高宴声!下次再见啊!”
…
和喜欢的人见面,高兴的心情会持续整整一天。温疏宁下午的效率格外高,一直到九点多收拾书本往寝室走。
从图书馆通往宿舍区,有一条近路,但中间有一段路一直没有安装路灯,黑黢黢的,即使是在有月亮的晚上,也显得格外阴森。学生们向学校反映过好几次,但一直没什么改善。因此,胆子不大的温疏宁,一般都选择绕行另一条更远、但灯火通明的大路。
分岔路口,她正准备走平日里常走的大路,就被一双手拉进了黑暗中。
“唔——!”温疏宁猝不及防,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一瞬间,各种看过的社会新闻、恐怖故事里的可怕片段疯狂涌入脑海——杀人魔潜入了校园?还是有什么歹徒躲在这里伺机对学生下手?
极度的恐惧让她本能地想要尖叫挣扎。
“是我。”沈禧按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正对着自己,“温疏宁,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昏暗的光勉强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晦暗不明的眼神。
沈禧?
温疏宁惊魂未定,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心脏还在狂跳着,她有些后怕的深吸一口气,这哪里是她胆子小,分明是他太吓人。
有着路灯的大路不走,非要躲这条教学楼后面的昏暗的小路上吓唬人。
“有事?”心里存了怨气,温疏宁声音不冷不热。“没事的话,我要回宿舍了。”
尽管东海大学宿舍没有严格的门禁,但她一向习惯在晚上十点前回去洗漱休息。
温疏宁温润的眉眼变了样子,冷冰冰的,沈禧心里火烧的更旺了,从看到傅为州的照片起,他心里就憋着一口气。
照片上,即使是侧脸,也能看出来她笑得那么自在,那么高兴。沈禧不像傅为州还需要仔细辨认,他只要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温疏宁,是他从未见过的温疏宁的另一面。
今日他本在外地,红圈所不好进,他待的律所仅仅只是实习期就有大量的工作,最近跟进的委托人在外地,他已经出差了好几日,本准备今天休息一天,明日再回来,可看到照片,他就火急火燎的改签了晚上的高铁。
“和男生吃饭,就这么高兴?”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怒气和自己都未觉察出的醋意。
“我帮你争取回的助学金,你就用在这种地方?”
温疏宁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沈禧...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自觉失言,沈禧有些狼狈的偏过头,不敢对上她有些受伤的目光,但高傲的自尊不允许他道歉和低头,“不要再和高宴声来往了。”
都是一个圈子的人,高宴声失明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没放在心上,一个无法继承家业的盲人,没什么关注的必要。
但是温疏宁和他频频扯上联系,这让沈禧极度的不快,甚至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他不过是玩玩。”沈禧不乏恶意的揣测,温疏宁不了解他们的圈子,联姻,利益交换都是常事,高宴声怎么可能真心和温疏宁做朋友,不过是失明后找的些许乐子罢了。
他强迫自己忽略掉照片上温疏宁看向高宴声时倾慕的眼神,沈禧按住她的右手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力道,指节发白,“温疏宁,听话。”
“你弄疼我了。”温疏宁挣脱开他的钳制,后退了一大步,站到了主路的路灯下。
昏黄的光线倾泻而下,照亮了她有些苍白的脸颊,也清晰地映出她手臂上被沈禧用力抓握后留下的、尚未消退的红痕。她微微垂着头,长发滑落,遮住了半边脸,“学长,从前的事情我很感激你。”
“但是,和谁来往是我的自由。”
并不是沈禧帮过她,她就成了沈禧的所有物,所有的事情都要听他的安排进行。
温疏宁抬起头,看向还站在阴影里,脸色阴沉的可怕的沈禧,表情带了些固执,“我备战法考之前,社团的事情,我一直都是尽心尽力,学长你交给我的每一件事,我都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不管是让她帮忙抄写笔记,还是帮他去十几公里以外的地方跑腿送文件,温疏宁从未拒绝过沈禧。
人情债是最难还的,可为什么……为什么到了现在,一年过去了,他还要拿着这件事,像一道紧箍咒一样,来干涉她的生活,评判她的选择?
她是脾气好,但她不是懦弱。
…
又一次,又一次不欢而散了。
沈禧被堵的喘不过气,心里无处发泄的的暴戾之气上涌,一拳打在旁边的树干上,却看着温疏宁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丝毫办法。
这样刻意的,划清界限的话,是温疏宁第一次说出口,沈禧有些痛苦的闭上眼,高宴声...到底有哪里比他好?
凭什么?!
…
温疏宁气呼呼的回到寝室,大门被她用力推开,书包被甩到椅子上。
江媛被吓了一跳,将正在播放的电视剧暂停,坐在椅子上蹭过来,“怎么了,谁惹我们宁宁生气了?”
温疏宁被她夸张的语气和挤眉弄眼的鬼脸逗得“噗嗤”一下,差点破功。心头的憋闷和委屈,因为好友的插科打诨,稍稍散去了一些。她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有些泄气地垮下肩膀,声音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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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就是气我自己,太不会吵架了。”
“不会吵架?”江媛有些新奇的睁大眼睛,“吵架多简单啊,不是都说女人的法宝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应该无师自通才对。”
温疏宁回忆一番,一脸肯定的摇摇头,“无师自通不了,不擅长就是不擅长。”
兴许是因为黑灯瞎火的被沈禧吓到,温疏宁晚上做梦都是各种各样的鬼怪追着她跑,或者是电锯杀人狂拿着电锯邪笑的靠近她,一晚上醒了好几次,根本没睡好。
第二天清晨,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明晃晃地照进寝室,温疏宁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她少有地起晚了,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神还有些发直,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摸过枕边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好几条未读消息。
温疏宁哀叹一声,揉了揉还有些胀痛的太阳穴,点开了屏幕。
【梁老师:你师娘想你了,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
梁老师发来的消息?
温疏宁将手机举高了些,眯着眼睛确认了一下发送时间,是昨晚十点多。她思考了片刻,手指在屏幕上谨慎地敲击回复:
【温疏宁:好的~但,能不能别让师娘下厨啊qaq】
师娘董月什么都好,就是一手厨艺糟心的让人想躲,偏偏她还喜欢下厨,总是乐此不疲的拿做出来的黑暗料理投喂温疏宁和梁老师。
【梁老师:…尽量】
…
下午,温疏宁提着一早去水果店精心挑选的两袋新鲜水果——一袋是梁老师爱吃的橙子和葡萄,一袋是师娘喜欢的草莓和樱桃——绕到了东海大学的北门附近。
东海大学对教职工的待遇向来优厚。像梁老师这样早年入职的老教师,不仅享受过丰厚的安家费,学校当年还分配了住房。教师公寓就坐落在北门对面,不仅上班方便,周边商圈、医院一应俱全,生活出行都很便利。
温疏宁熟门熟路的走到电梯间,按下了了七楼的按键,她心里有点预感,梁老师一直很关心她,但叫她来家中吃饭的次数并不多,反而是师娘董月,时不时会带她出去改善伙食,或者只是单纯地聊聊天。
她盯着电梯里不断向上的数字,后靠在了厢壁上,闭上了眼,最近一段时间,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未曾停歇,她…有点累了。
电梯门打开,饭菜的香味不断飘散出来,温疏宁敲了两下,大门便被打开。
“宁宁!”童月热情的迎出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你外婆身体都还好吧。”
“挺好的,最近天气好,外婆还跟着邻居一起去跳广场舞呢。”温疏宁一边换鞋一边回答,目光越过师娘的肩膀,看到了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熟练颠勺的梁景同老师。
“哇,老师今天亲自下厨啊!”温疏宁有些惊讶。
“是啊。”童月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他嫌我做的不好吃,提前下班买了菜回来的。”
梁景同和温疏宁是同乡,这也是当年他生了恻隐之心的原因。
温疏宁抱住童月的胳膊,亲昵的靠在她肩膀上,“师娘,你和老师什么时候再回小镇看看啊,外婆总跟我念叨呢。”
童月摸了摸她披散下来的长发,眼神中的担忧被小心的藏起,“快了,等过年吧,等过年就回去看看,顺便看看你外婆。”
12. 第十二章
热腾腾的饭菜被端上桌,梁景同家里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相反,在饭桌上,有些事情才好敞开了聊。
“宁宁。”他一贯笑眯眯的脸上有些严肃,“我听你导员说,你没有报名保研。”
温疏宁拿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颤。果然,梁老师还是知道了。她就知道,这件事瞒不过他,也想过他知道后,必然会找她谈谈。她放下汤勺,坐直了些,做好了要长篇大论解释的准备,“嗯,老师,我……放弃保研资格了。”
东海大学身为省内顶尖高校,保研的名额很多,法律系又向来强势,很多成绩不错的学生都会选择继续深造,只是…
温疏宁成绩一直很好,在院系也排在前面,新换的导员也来问过她好几次,确定不要保研吗?
她都给了相同的答复,此时,在饭桌上,她的答案也是相同的。
“就算不读硕士,我也可以成为优秀的律师吧。”放弃保研,是温疏宁深思熟虑后做下的决定,她想成为像梁老师一样的律师,想…快一点参加工作。
“宁宁。”童月握住她的手,“如果你是在担心研究生的学费,我和你老师都可以资助你,国家和东海大学对研究生都有补贴,生活费你也不用担心。”
温疏宁还是摇头,“钱只是一部分原因。”外婆年纪很大了,她想早点让外婆放心,早一点能挣钱,早一点安定下来,然后把外婆接过来一起生活。
研究生就算读专硕也需要两年,两年,还是太长了。
梁景同和童月看她如此坚持,也都没再劝说。温疏宁是成年人了,她有自己的想法,也能对自己的决定负责,多说无益。
…
东海大学课业并不简单,每到大四,都会有一些没法毕业的学生选择延毕,今年也不例外。
高宴声桌上的手机又响了一遍,屏幕亮起,是他提前设置好的语音助手,用毫无波澜的电子音,清晰而反复地播报着来电者的身份。
他静坐着,没有按下接通键,而是再一次等着电话由于没人接听自己挂断。
他熟练的从专门放药的抽屉中摸出一个圆柱形的小瓶,拧了几圈瓶盖,瓶子打开,倒出几粒白色的圆片,就着一旁的温水一饮而尽。
药物只是辅助治疗的手段,如果想要根本性治疗,按理来说应该进行手术,但血块的位置太不好,视神经又娇嫩,成功概率不高。
检查结果也表明,血块有被身体吸收的迹象,高宴声便准备赌一把。
可是现在看来…他似乎是赌输了。
视神经的抢救窗口期很短,时间被耽误造成的就是永久性损伤。
昨日去医院,即使他看不见也能听见医生的语气明显不太乐观。
家里不是没有想过其他办法。父母有心送他去国外,找更顶尖的专家,尝试最新的技术。为此,家里爆发过几次不大不小的争吵。但他都拒绝了。
有什么区别呢?国内最顶尖的视神经专科医院,就在东海市。如果连这里都束手无策,又能把希望寄托在哪里?
或许,真的只是他运气不好罢了。
运气不好,遇到了那场车祸。
运气不好,血块偏偏长在了那个位置。
运气不好,身体吸收的速度,赶不上神经坏死的速度。
高宴声轻叹一口气,不再深思,为虚无缥缈的运气而悲叹,不如想想触手可及的现在来的实在。
东海大学今年和往年不同,校舍要翻新,前几日刚下来的通知,大四毕业生二十日之内都要搬离,高宴声本还想着留在学校,也能离温疏宁近一点,但,事与愿违。
临时出去租房子太过麻烦,手续、看房、适应新环境,对现在的他而言都是不小的负担。之前住的碧水蓝湾又离学校太远,来回奔波同样不便。思来想去,似乎都不如直接在学校附近买一套合适的房子来得一劳永逸。
但是忽然的一大笔资金流动,不出所料的引起了母亲的注意。
电话一直不接也不是办法,高宴声定了定神,在心里将要说的话快速过了一遍,难得多了些紧张,“妈?”
“打了你好几遍电话都没打通,我就差穿上衣服去学校找你了!”母亲宋淑萍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温婉柔和,带着明显的急切和不悦,“你银行卡里走了一大笔钱,是怎么回事?今天你爸爸问起来,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在学校边上买了套房子。”高宴声尽量语气自然,“毕业了,要搬离宿舍,这边比较方便。”
“再方便能有家里方便吗?”宋淑萍立刻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正好你也毕业了,赶紧搬回来住。家里什么都有,有阿姨照顾,我们也放心。你在外面一个人,眼睛又看不见,让我们怎么安心?”
“我不回去,”高宴声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些压抑不住的烦躁,“我不需要你们事无巨细地看着我,盯着我。妈,我是眼睛看不见了,但我不是三岁小孩,我有手有脚,有脑子,我知道该怎么生活。”
“高宴声!”宋淑萍显然也被他气到,声音陡然拔高,“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高宴声揉了揉眉心,听筒另一侧是母亲源源不断的掺杂着指责的关心,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一个念头突兀地闯入脑海:爱……难道就应该是一个框架吗?只要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披上“爱”的华丽外衣,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将所有不符合对方期望的选择、所有错误的意志,都强行塞进这个预设好的框架里,然后宣告一切都是出于“爱”?
“我已经跟我爸商量过了,房子也买完了,公司之前划归到我名下的事情我会继续处理。”高宴声深吸一口气,将听筒从自己耳边拉远,“我这边还有事,先不说了。”
在东西被摔碎的声音中,高宴声习以为常的挂断电话。
…
高宴声有夜跑的习惯,失明后,跑步难以做到,但七八点钟去操场散散步听听歌倒不算难事。
这条路走的多了,就算不用盲杖,高宴声也能保证自己不会走到旁边的岔路中,夏日的晚风带着一丝难得的凉爽,却也混杂着江南特有的、黏腻的湿意,拂在脸上,并不十分清爽。身边不时有跑步的人带着风声飞速掠过,带起他微敞的衬衫衣角。
一圈,两圈,三圈…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耳机的隔音效果很好,将外界的嘈杂过滤大半,只留下单纯的音乐在耳边流淌。第四圈走完,他凭着记忆和感觉,摸索着走到操场边缘一处僻静的、供人休息的台阶旁,缓缓坐了下来。水泥台阶有些微凉,隔着薄薄的裤子传递上来。他自我安慰地想: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好处,至少,此刻他不会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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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这台阶是否干净,会不会弄脏裤子。
耳机里播放的是一首经典的老歌《暗恋》。
“今晚渴望再见到你虽然只是在梦里”
“短暂的甜蜜已胜过了一辈子没有你”
“就算没快乐结局就算从此死了心”
“我要付出我所有诚意只要能感动你”
有些不吉利,高宴声想切到下一首,但不知道身边是否有人的情况下,贸然喊出语音助手,看起来不太聪明。
暗恋的音乐还没有到尾声,耳机中的声音却伴随着低电量的提示音先一步停止了。
耳机…没电了。
高宴声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看得见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耳机电量的标识会时刻提醒他记得充电。失明之后,这个细节就被自然而然地忽略了,直到此刻,音乐中断,手里只剩下一个安静的、失去功能的精致“耳饰”,他才带着点懊恼反应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哪个按钮,不吉利的老歌又被重新播放,清晰的、带着伤感旋律的歌声,从他的手机扬声器里流淌出来,在寂静的操场角落,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突兀的回响。
高宴声手忙脚乱的寻找暂停键时,一阵熟悉的、清浅的、带着薄荷般微凉气息的香味,忽然靠近,紧接着,他手里被放了一个小巧的蓝牙耳机,“耳机没电了?”
是温疏宁笑眯眯的声音。
他的动作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收拢,握住了那个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耳机。心跳,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像是要弥补刚才的缺失,又砰砰地、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隔了老远就看到你坐在这里,刚好我要去跑步,耳机就交给你帮我保管一下吧。”
薄荷的香气离开身边,高宴声砰砰直跳的心脏也渐渐安静下来,手指摸索中,他惊讶的发现,这个耳机……和他自己刚才没电的那个,似乎是同一个型号。触感、大小、按键的布局,都异常熟悉。
是同款吗?
歌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再次混合着电吉他略带忧郁的节奏,在高宴声的耳边清晰响起。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戛然而止,他终于听到了这首歌的尾声。
钢琴声取代了电吉他。
“故事就说到这里就算你们再好奇”
“我想说的都已说完了其余是秘密”
“在那某一个街头会流传某个旋律”
“那是我在轻轻唱着歌我多爱你”
高宴声按了单曲循环,歌曲播放到第三遍的时候,温疏宁有些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看来你果然守约,没有带着我的耳机潜逃。”
几次的相处中,高宴声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高高在上,温疏宁和他说话也多了几分随意。
她用他递来的纸巾擦去了顺着脖颈留下来的汗珠,目光中能看到他优越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气质清俊干净。
就在她擦完汗,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高宴声却忽然将握着耳机的手,朝她的方向微微递了递。
“一起吗?”他问,声音平静温和,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明明拿的是她的耳机,此刻他却用一种理所当然、近乎邀请的姿态,将另外半边耳机递向了她。
好像…他才是这耳机的主人。
13. 第十三章
温疏宁接过他手心的耳机,扣在了自己的耳朵上,坐到了高宴声旁边。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她的发梢随着动作,不经意地飘拂过他的肩膀。高宴声似乎毫无所觉,他甚至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仿佛在确认她的位置。
然后,他“看”向她,“刚刚听了一首很好听的歌,想要分享给你。”
旋律响起,温疏宁怔愣一瞬,原来是《暗恋》。
喜欢上高宴声之后,这首歌就进入了她的常听歌单中,偶尔在深夜,无法诉说的心事翻涌之时,她就会戴上耳机,将这首歌单曲循环,然后点开评论区,看着里面不断更新的、来自天南海北的、相似又不同的暗恋故事。
那些故事大多带着遗憾和求而不得的悲伤底色。她很少将自己代入其中,却也清醒地知道,自己大概率也不会是那个被命运眷顾的、能够得偿所愿的幸运儿。
可是此刻,夏夜微凉的夜晚,她撞进了高宴声的眼底,那双无光的眼睛里有她小小的倒影,温疏宁忽然庆幸他看不见,否则他一定会意识到,她也是那些喜欢他的平凡女生中的最最普通的一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甚至静止下来。周遭操场跑步的脚步声、远处模糊的嬉闹、夏夜的虫鸣,都像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只有耳机里流淌的、带着无尽心事的旋律,世界也变得透明,周遭的一切色彩悄然褪去,温疏宁眼里只剩下了高宴声。
“你一直有夜跑的习惯吗?”
沉寂中先开口的是高宴声,同样的时间点,这是他第一次在操场遇到温疏宁。
“不…”温疏宁从晃神之脱离出来,“我更习惯早上晨跑,今早起晚了才挪到了晚上。”
身体是学习的本钱,没有好的身体干什么都吃力,温疏宁虽然不像其他同学那样热衷于健身房,却也有按时锻炼的习惯。
原来是晨跑,怪不得他从未遇见过她,相处的越多,高宴声就越发现自己从前错过的太多,若是在多一点缘分,再多一点巧合,或许…
…
温疏宁留意过高宴声的步速,永远是不紧不慢,从没看到过他着急的时候,冷静,矜贵,明明没有太多昂贵的配饰和腕表,依然能够一眼看出,他必然出身良好。
她稍微落后半步,小心的踩住路灯下他的影子,一步,两步…
“你在干什么?”高宴声毫无预兆的停住,声音忽然响起,温疏宁猝不及防的撞到了他宽阔而坚实的后背上。
“唔!”一声闷哼,鼻尖传来一阵酸楚的疼痛。她下意识地捂住鼻子,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撞到了吗?”高宴声立刻反应过来,挣开了她虚握着的那只手,摸索的在半空中捧住她的脸,“撞到哪里了?”
温疏宁眼角的泪意还未完全褪去,双颊骤然开始升温。
“脸怎么这么热?”高宴声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她的侧脸一路攀至她额头,“是发烧了吗?跑步之后不应该立刻吹风的。”
他的声音里有些懊恼,干燥温热的手掌在她额头停留了几秒,而后不经意间划过她的眼尾。
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感顺着温疏宁的身体攀升,她甚至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不是。”
终于重新找回语言的能力,她后退了一大步,又在看到高宴声脸上无措的表情时,默默伸手重新攥住他的手腕。
“没有发烧。”她空着的另一手拍了拍自己仍在发红的侧脸,“只是…太热了。”
“太热了?”高宴声轻笑着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是促狭的笑意,他向前了一步,逼到了温疏宁面前,“夏日凉风习习,这就热了?”
他挺拔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住,路灯的光被他挡在身后,他的气息将温疏宁整个人圈了进去。
温热的呼吸似乎拂过她的额发,带着他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温疏宁甚至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和他微微上扬的、带着戏谑弧度的唇角。
温疏宁几乎要克制不住地、深深地倒吸一口气,才能缓解胸腔里那股突如其来的、缺氧般的悸动。
她呆呆的抬头,太近了,这样的距离太近了。
高宴声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却又在暧昧的气氛即将达到临界点时停了下来,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自然而然的拉着她沿着路灯下的大路一直向前。
“走吧,送你回去。”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温和,仿佛刚才那个带着点侵略性、让她心跳失序的逼近,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温疏宁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机械的跟着高宴声的步伐。晚风依旧带着夏夜的微凉,吹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却丝毫无法降温。
心里有个细小的声音,在不断拼凑出让她不敢置信的猜测——他…会不会对她也有好感?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立刻就被她自己狠狠地掐灭了。
不,不可能的。
他只是,待人绅士礼貌,性格温和。
温疏宁咬了咬下唇,不断的肯定自己的想法。
对,一定是这样的。
…
大四离校倒计时:17天。
周日。
温疏宁少见的起床后没有立刻收拾东西去图书馆学习,而是坐在镜子前面,发了一会呆,然后像下定了决心般,把许久没有用过的化妆品翻出来,一一摆在面前。
要打个粉底吗?会不会看起来太厚重了。
要画个眼线吗?可是她不怎么会画眼线,不是戳到眼睛,就是画的歪歪扭扭。
要打个腮红吗?会不会一看就是刻意打扮过?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纠结了半天。镜中的女孩素面朝天,皮肤干净,只是眼底带着点长期熬夜复习留下的淡淡青黑。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牛仔裤,是再普通不过的学生模样。
温疏宁纠结了好半天,拍了个轻薄的气垫,又小心的抹了个豆沙色的口红。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看向镜子,准备再扑点眼影的手顿了顿,镜子里的女孩,有些陌生。
她少见的摘掉了眼镜,用了平日里不常用的隐形,惯常被挡住的眼睛露了出来,眼睛又圆又大,江媛总说她长了双小猫的眼睛,还真是贴切。
底妆和口红显得她气色很好,镜子中姑娘的眉眼都带着和夏日不符的春意,温疏宁愣住,而后猛地捂住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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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将镜子倒扣到桌子上。
太…太羞人了。
她怎么会…怎么会对着镜子露出那样的表情!
可是…今天她确实和高宴声约好了要去吃他前一阵子说过的那家粤菜馆。
温疏宁本就发烫的脸颊又升温了几度,她趴在桌子上,把脸颊埋进微凉的胳膊中试图降温,好一会,才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
化妆包,又被她重新塞回抽屉深处。
她站起来拎起书包,冲着正在挣扎着起床的江媛报备行程,“今天中午我不回来了,晚上…晚上可能也会晚一点。”
江媛咕哝的应了一声,又被被窝的温暖困住,没抬头,只听到了寝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宁宁今天怎么走的这么晚?”
…
“如果你下午四点钟来
那么从三点钟起
我就感到幸福。”
——《小王子》
温疏宁从早上开始,心情就是雀跃的,两人约好了13.00在粤菜馆见面,12.00出头她就有些坐不住了,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干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
手机打开,她点开了和高宴声的聊天框。
最后的两句对话映入眼中。
【高宴声:明天不见不散。】
【温疏宁:好!猫猫探头jpg.】
好开心啊,她笑眯了眼睛,把手机放到眼前,微微向后靠了靠,头发微微散开,她双击屏幕截屏,又把照片拖进设置了密码的私密收藏夹中。
内心的雀跃和欢喜让她一刻都坐不住,温疏宁站起身,又看了眼高宴声发来的地址和餐馆名字,决定提前一点出门,先去找个合适的座位。
念头一起,便再也待不住,温疏宁一路小跑着跑到了校门口,已经临近七月,正午的太阳正是刺眼的时候,她不过略微跑了几步,头上就已经出了一层浅浅的薄汗。
“温疏宁?”
她被傅为州叫住,脚步慢下来。
“什么事这么开心?”傅为州眼睛从她脸上扫过,他今日是来学校搬东西的,找到了心仪的工作,再留在学校也没什么劲头,不如早走。
“呦!化妆了,还挺不一样呢。”温疏宁的变化很显眼,她平日总戴着眼镜,眼镜一摘掉整个人变了个样子,精神又好看,怪不得沈禧念念不忘。
他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是促狭的笑意,“是去约会吧,小学妹谈恋爱了?”
温疏宁和沈禧寝室其他人的关系也还算不错,同样都是法律系,又只大了一年,平日里不论是课业还是学校活动接触并不算少,她被熟人堵住有些窘迫的抓住衣角摇头,“不,不是约会。”
“哦——”傅为州拖长语调,显然不太相信,他笑眯眯的弯腰凑近她,“那就是…要去和喜欢的人见面?”
被他说中了。温疏宁的脸腾的一下涨红起来,眼神躲闪着想要从他的视线中逃开,“我还有事,先走了!”
傅为州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中划过笑意。
原来还真是去见喜欢的人啊。
还好。
还好温疏宁不喜欢沈禧。
14. 第十四章
走出校园,顺着学校的围墙向东走五百米,再向右转,继续走八百米,温疏宁抬头,看到了那家打着顺德菜招牌的饭店。
店面不大,甚至有些不起眼,夹在一排商铺中间。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里面空间比想象中的更加紧凑,只摆着八九张小方桌,铺着干净但已显旧色的格子桌布。店里冷气开得足,一下子驱散了室外的燥热。
温疏宁环顾一圈,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视野也不错,能看见外面街道的行人。
小店的地方确实不太好找,也不是什么出名的连锁店,店中央的收银台边靠着个懒散的服务员,老板就站在透明的玻璃后面不断的把盘子从大黑锅里用铁夹夹出来。
温疏宁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会,鼻尖就是满满的饭菜香气。
“要点菜吗?”服务员拿着张塑封的菜单走过来,语气平平,并不算热情。
“我在等朋友。”温疏宁接过菜单,礼貌的摇头,“一会再点。”
“哦,”服务员可有可无的点点头,“那等人齐了喊我。”说完,就又晃悠回了收银台后。
“好的,谢谢。”温疏宁应了一声,目光又投向门口张望了一会,店里的翻台率并不算太快,进门吃饭的人也不算多,已经是中午的饭点,却连所有的座位都没有坐满。
还有五分钟就到一点,温疏宁有些紧张的捋了捋头发,将额前的碎发都别至耳后。
若是有面镜子就好了,她抿了抿嘴唇,有些担心早上涂的薄薄一层口红已经脱妆。
手机屏幕临时充当了镜子的功能,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小包,在里面翻找。手指触碰到钱包、钥匙、纸巾……却唯独没有摸到那支口红管。
口红,忘带了。
她有些失落的低下头,就好像做了满分的答卷却因为忘写了一个标点符号被扣掉了0.5。
她努力安慰自己:淡了就淡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也没涂多少。再说了……反正他也看不到。
目光再次投向墙壁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过了一点,又继续向前挪动了五分钟。温疏宁心里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焦灼。她又一次点开手机,屏幕亮起,指尖划过,再次确认了两人的聊天记录。
是下午一点,没错啊。
应该是高宴声被什么要紧的事情绊住了吧,他看起来就不像那种会随便失约的人。温疏宁在心里为他找各种各样合理的解释,试图压下心里的不安。
13.15.
温疏宁嘴唇被她咬的有些发白,犹豫再三,她点进了两人的聊天框。
她试探的发出了一条消息。
【温疏宁:我已经到了。】
然而,无人回应。
无声的等待,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煎熬。
已经在饭店里坐了小二十分钟还没有点菜,温疏宁有些坐不住了。这里是饭店,不是学校的自习室。
再等十分钟,就十分钟,她用力攥住桌布的一角,高宴声…不是会爽约的人。
13.25.
一直没有收到回复的温疏宁站了起来,抱歉的朝着服务员点点头,有些窘迫的离开了饭店。
推开玻璃门,室外的热浪立刻迎面扑来,与店内的冷气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人瞬间有些窒息。午后的阳光正是一天中最烈的时候,白花花地晃着眼睛。
前脚刚迈出店门,温疏宁就僵在了原地。她茫然地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眼前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路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要…继续等下去吗?
还是,干脆回学校算了。
14.10.
街角一处狭窄的屋檐下,有一小片难得的阴凉。温疏宁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墙角,将脸埋在手臂里。午后的阳光被屋檐切割,在她脚前投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她不是爱哭的人。从小就知道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关心她的人担心,让不关心她的人看笑话。
可是心里的难过却控制不住,一阵又一阵的涌上来,如果不是当街痛哭太过丢脸,可能眼泪就要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明明…她连一场真正恋爱都没谈过,怎么就先一步体会到了失恋的痛苦了。
温疏宁,你太傻了。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两句,却还是没有站起来彻底走掉,可能直到天黑以前,她都会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等待高宴声真的来赴约。
不想被来往的行人注意到,她把脑袋放在胳膊上低头盯着地面上的砖块,仿佛在仔细研究上面的纹路和图案。
没有能够坐着的地方,温疏宁蹲的时间有些长了,麻木的感觉顺着脚掌向上,让她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
尖锐得有些刺耳的女声从斜前方传来,“是瞎子就不要出门,自己在家里待着还不够吗!省的还给别人带来麻烦!”
砰的一声,是什么人被推倒的声音。
瞎子?温疏宁对这个词很敏感,她抬起头想要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刚扶着墙壁站起来一点,一阵酸麻就让她小腿一软。
“嘶。”
她急忙稳住身体,再度抬头时,前方的饭店门口就已经围了小一圈人,就连店里之前态度平淡的服务员也站在不显眼的地方围观。
温疏宁皱了皱眉头,本能的想要走开,直觉却趋势着她靠近。
“对不起。”高宴声摸索了一下,才摸到距离自己半米远的盲杖,他握着盲杖有些狼狈的站起来。
“是我不够小心,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用吗?”上了年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眉头锁的很紧,眼尾一挑,有些刻薄的打量着面前狼狈的青年。
没有带腕表,身上的衣服也不是什么名牌,裤子上和鞋上都是灰尘,可能是刚刚摔的,身边也没有个照顾的人,明明看不见还一个人在外面,不是个有钱人。
女人很快下了定论,甚至没了什么继续争吵下去的欲望。
“啐!”她轻蔑的扫过青年,自持长辈的身份还想要再说教几句。
“知道说对不起还算你有礼貌,是残疾人就少出门给别人添麻烦。”
“知不知道!”
“闭嘴!”温疏宁少见的态度有些暴躁,她刚挤进来,冷着脸站到高宴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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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受伤了吗?你摔倒了吗?”
“需要说对不起的人难道不该是你吗!”
对面的女人看着站出来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被怼的脸色一变,自觉有些挂不住,下意识的就要发作,声音拔的更高,“你要讹我?”
“小丫头片子怎么嘴这么损!没大没小!”
温疏宁丝毫不退让,冷冰冰的看过去,“那也不会有你为老不尊来的可恶。”
女人的脸涨红起来,指着温疏宁的手指都有些发抖,手一扬就要扇过来。
周围有人发出阵阵低呼。
温疏宁不躲不闪,甚至指了指自己的侧脸,“我头上就是监控,你最好扇的重一点,让我直接破相。”
她微微抬眼,明明因为刚刚哭过眼尾有些发红,声音却异常的坚决,“这样,我报警的时候还可以做个验伤报告,故意伤害,够你在派出所待上一阵的了。”
两方相撞,本就没有更占理的一方,女人占了先机,可高宴声裤子都蹭破了,手掌也正在流血,围观的人早就有些看不过去,只是不想沾上一看就很难缠的女人才没有帮忙说话。
此刻见温疏宁站出来,就有人开始七嘴八舌的指指点点。
女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的瞪了温疏宁一眼,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高跟鞋踩的噔噔响。
眼看着主角离开,围观的人群也一并散去。
温疏宁松了一口气,她很少经历这样的场合,从前人这么多的时候还是在父亲的葬礼上。
她腿有些发软,心脏也在砰砰直跳,下意识的就要松开握住高宴声的手。
然而,手指还未完全抽离,就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反手紧紧握住,甚至不是惯常那样,她扶着他时虚握的姿势。
正在往店内走的服务员看了两人一眼,路过温疏宁时轻飘飘的开口,“这…就是你要等的人吧。”
他朝店里努努嘴,“店里有温水,也有药箱,带他进来擦擦吧,别在太阳下面傻站着了。”
高宴声一言不发的握住她的手,被她拉到了饭店里,一直到在凳子上坐下,他也没有松开。
他无比清楚的知道,他越界了。
打听来的消息虽然没有明确的说温疏宁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可刘光豪很肯定,她和沈禧走的很近,法律系的人看到过很多次她坐进沈禧的车里。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而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拉着她不肯放开,贪恋她指尖的温度,疯狂的,炽热的为刚刚她站出来的样子而着迷。
胸腔中的心脏还在不断跳动,高宴声想,他完了。
他那些曾经引以为豪的道德修养和人生标准,在遇见温疏宁的时候全部化作了虚无。
不管她有没有男朋友,不管她和沈禧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不管……她心里有没有喜欢着别人。
他都想要。
想要她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他身上,想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出更多属于他的倒影。想要她因为自己而开心,而紧张,而展露笑颜。
想要…温疏宁,喜欢他。
15. 第十五章
饭店的老板很好心的拿来了药箱,还认出了常来吃饭的高宴声。
“呦,这是这回带女朋友来了?”
刚刚才明确了自己的心思,高宴声身子一僵,想要去看温疏宁的反应,又在下一秒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看不见了。
没听到温疏宁解释反驳的声音,高宴声默认了这个称呼。
擦破的手掌被温疏宁拽在手里,他下意识的想往回缩,太脏了。
刚刚在沙石地上滚过一圈,会弄脏她。
手背忽然被温疏宁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高宴声动作顿住,有些茫然的抬头。
“别动。”温疏宁一手握住他手腕,一手拿了张纯水湿巾,小心的擦拭掉他掌心和手背上的脏污。
她还是有些生气,气高宴声,也气自己,可视线落到他掌心时,又变成了无可奈何。
“我要倒酒精了,你忍着些。”她板着脸,声音冷冷的,没什么温度。
旁边的服务员噗嗤一声笑出来,“小姑娘等你一个多小时了,小哥你要是不说清楚,啧。”
他拉长了语调,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丧气的脸上,此刻满是看好戏的戏谑。
温疏宁没给高宴声开口解释或者道歉的机会。服务员话音刚落,她就已经拧开了酒精瓶盖,对着他清理干净的伤口,毫不犹豫地、实打实地倒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接触伤口的瞬间,高宴声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想要向内蜷缩的手指却被她牢牢的攥住。
她倒了很足的份量,撒上药粉时也重了几分,似乎是在撒气。
明明还在阵痛,高宴声却低笑出来,甚至有些愉悦和如释重负。
会生气就好,说明,温疏宁是在意他的。
他在她眼中,不是陌生人。
“对不起。”身旁一定有服务员在看热闹,但和温疏宁道歉从不是件丢脸的事。
“我知道,任何的道歉和解释,其实都很无力。”高宴声很认真很认真的摸索着握住她的双手。
“让你失望,没有按时赴约是既定的事实,我不争辩。”
温疏宁仍抿着唇,并没有挣脱他的手,面前的高宴声是少有的狼狈,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上和裤子都有灰尘,裤子中间漏了个洞,手心是刚包好的纱布。
他要说什么呢?他遇见什么事情了?是不想来,还是来不及?
高宴声没有主动述说那些细节,他今日起的很早,他也同样期待和温疏宁的见面,只是还没走出屋子,就被母亲宋淑萍堵住了。
两人再度争吵起来,似乎是铁了心证明她是正确的,他叫来的司机也被她打发走。
宋淑萍临走时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不回家里住,就不要再用家里的所有资源,包括司机。
原本的计划全被打乱,他下楼试图拦辆出租车,却被接连拒载了几次,只能自己摸索着磕磕绊绊的走过来,到门口时,因为视觉缺失带来的判断误差还不小心撞到了人,摔了一跤。
这些像是卖惨的话,无需再提,高宴声微微向前倾身,声音放低,多了点请求的味道,“如果你愿意再给我个机会的话。”
他顿了顿,“可以先让我,请你吃顿迟到的午饭吗?”
…
大四离校倒计时:9天。
周三。
温疏宁刚从图书馆出门就被同系的学妹宋简拦住了去路。
“姐姐!我的好姐姐!”她风风火火的窜出来,堵住了温疏宁的去路。
温疏宁手臂被她紧紧抱住,挣脱不得,颇有些头疼,“宋简,你又来…”
“我真的不想上运动会!”
东海大学在运动会这件事上,和周边其他高校有点不同,一年要举办两次——春季一次,秋季一次。即将毕业的大四生自然可以豁免,但像温疏宁这样的大三学生,就成了体育部干部们“围追堵截”的重点目标。
“帮帮我!就帮我这一次!我发誓!”宋简竖起三根手指,表情无比诚恳,仿佛在对着国旗宣誓,“我秋季运动会绝对!绝对不会再来堵你了!我用我期末不挂科发誓!”
宋简真的找不到人了,体育部总跟运动脱不了关系,她四处拉人,最后还剩个跳高项目缺个女生,求爷爷告奶奶的,求到了温疏宁面前。
温疏宁往年总在跳高上得奖,从来没出过前三,她性格温柔好说话,宋简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身上。
“求求了!”她直接一个大鞠躬,就差抱着温疏宁的腿哭诉。
温疏宁被她磨的没办法,只能松口,“我去可以,但先提前说好。”
“你们体能训练别带我,没事别来找我开会,我就当天上场跳一次就结束。”
“好!!”宋简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握着温疏宁的双手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
大四离校倒计时:0天。
周五。
运动会当天,温疏宁为了方便活动,直接穿了套比赛专用的贴身背心和短裤,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
江媛和刘念一左一右围着她,像发现新大陆一般,跃跃欲试的摸上了温疏宁的腰腹。
“哇!是马甲线!是货真价实的马甲线!”江媛表情很夸张,小心的伸手戳了戳,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太迷人了。”她陶醉的捂住脸颊,“好想拥有。”
温疏宁被她直白的赞美说的有些脸红,下意识将衣服往下拽了拽。
“别动!”刘念按住了她的手,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就要这种若隐若现,半露半不露的感觉,怪不得每次运动会过后,都有不少男生来打听你的联系方式。”
温疏宁有些羞恼的拍掉刘念的手,又把短裤往上提了提,结结实实的挡住线条紧致的小腹。
“你们俩去不去,再不出门我要迟了。”
“去去去!”江媛翻出来个从前加油鼓掌用的拍手器,拉着刘念跟在她身后,“当然要去,就当放风了,天天在寝室学习,我都要学傻了。”
操场。
东海大学的跑道很宽,很长,场地中央已经铺好了跳高专用的软垫,温疏宁被室友笑闹着推到了准备检录的地方。
胸前是刚贴上的号码牌:法律系0301号。
刘光豪正在陪女朋友,他毕业了,女朋友还没毕业,今日运动会热闹,他就也被拉了过来做苦力。
“累死我了。”他放下刚搬过来的一箱水,擦了一把汗,“都搬过来了,没什么需要干的了吧。”
“现在是没有了。”王雯雯勉强点点头,“先歇会吧。”
她刚被刘光豪哄好没几日,前些日子还闹着分手,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刘光豪一屁股坐在地上,拍了拍手向四处张望。
还别说,要毕业了看学弟学妹参加运动会别有一番滋味。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在某处定住了。
“雯雯,雯雯?”他拽了拽王雯雯的袖子,被对方甩开也没太在意。
“你看前面那个站在场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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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浅粉色衣服的人,是温疏宁吗?”
“谁啊?”王雯雯眯着眼有些不耐烦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吧,怎了么?”
她看了几秒,声音暴躁起来,“在我面前看别的小姑娘,还看的这样仔细,你是不是变心了!”
“哪有!哪有!”刘光豪被她打的抱着头乱窜,“我是给我室友打听!你忘了我前一阵就让你帮忙打听过。”
王雯雯停下动作,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当时刘光豪神神秘秘地让她帮忙问问法律系的女生,温疏宁是不是有男朋友,跟沈禧到底什么关系。她当时就觉得奇怪,但刘光豪嘴巴紧,只说是帮室友打听。
她来了些兴趣,“到底是谁啊?你遮遮掩掩的,你室友就那么几个,排除掉高宴声,二选一你还不告诉我。”
刘光豪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心虚,支支吾吾的避开她的视线,“我去打个电话,马上就回来。”
走到无人处,他按下拨号键,电话很快被接通,刘光豪清了清嗓子,“声哥,今日学校运动会,你猜我看见谁了?”
刘光豪故意卖了个关子,而后压低声音,“温疏宁!法律系的温疏宁!她好像也要上场。”
心满意足的挂掉电话,刘光豪又回到了女朋友身边,脸上带着点自得。
没想到吧,你猜的那两个,全错!
高宴声此刻正在学校对面新买的房子里收拾东西。房子买得仓促,虽然装修齐全,但对他这个看不见的人来说,一切都还很陌生。各种杂物、箱子堆了一地,行走起来颇有些不便。
他随便拿了件半袖和长裤,便出了门。
失明后,他的衣柜变得很简单,都是不容易出错的颜色,黑,白,灰,不论拿到什么,上身都不会显得突兀。
有些艰难的走到操场,还没凑近就听到一阵阵的欢呼声。
高宴声想了想,并没有主动向操场的最中央靠近,而是站在原地听了听项目播报。
“接下来,是女子跳高决赛,请参赛选手抓紧做最后准备…”
下一个就是女子跳高。
他摩挲了两下盲杖的前端,主动的喊住了从身边路过的同学。
“同学。”高宴声笑了笑,语气坦然,礼貌的递过去一瓶矿泉水,“我是高宴声,我朋友正在里面进行比赛,但我…不太方便。”
“能麻烦你帮我送一下这瓶水吗?”
被叫住的男生愣了一下,他又怎么会不认识高宴声,只是…朋友?
“可以,你朋友是?”
高宴声笑容明显,眉眼弯弯,“就是马上要进行的跳高项目里,穿着浅粉色衣服的女生,叫…温疏宁。”
她的名字在舌尖滚过一圈,被念出时竟带了几分缱绻。
矿泉水被拿走后,高宴声并未离开原地,操场中央在进行跳高比赛,操场的跑道上是田径赛,喝彩声,欢呼声,欢笑声,一刻不停的传入耳中。
高宴声闭上眼睛。
喧闹的世界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声音,纯粹的声音。在这片黑暗中,他却开始一点一点,勾勒、描绘着温疏宁此刻的样子。
她穿着浅粉色的上衣和短裤,肌肉匀称,小腿细长,先是助跑几步,而后弹跳而起,女生跳高常用背跃式,她大概也是如此,轻盈的,敏捷的…一跃而过,然后稳稳的落在厚厚的软垫上。
他弯了弯唇角,轻快的脚步声和薄荷般微凉的气息传来,高宴声在温疏宁开口前睁开了眼睛,“恭喜,又是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