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金丝雀》
2. 窘境
不顾她挡在前面,顾少安视若无物,继续往前走。林雪一时不察,鼻尖差点撞到他鼓起的胸膛。
她急忙后退,身体也微微朝后仰。伸手短暂地捂了下口鼻。
“你抽烟啊……”剩下的半句是“好难闻”,没说出口。
顾少安蹙起眉,眼睛微微促狭,瞳孔朝下地看她,嘴唇不悦地绷直了。
后来顾少安找她要烟,林雪故意捧着他的脸,笑眯眯地说:好狗狗不能抽烟哦,戒了吧。
当下,林雪压抑心中不快,招呼他们坐到一起。
今天,可不能让他们轻易跑了。
她熬了几个大夜,还要兼职,撑到现在已经困得头晕眼花,一个哈欠接着一个。
“我已经,做了大半。哈——剩下的,大家一起分工做,哈——用不了多长时间……”
眼角漫出生理性的泪,将睫毛变得潮湿,眼尾泛红。
“不好意思啊同学,我最近没什么时间,不过我可以负责上台汇报。”李淮信誓旦旦地说。
林雪咂舌,又无可奈何。
“行吧,”她故意拖长声音,传递出妥协意味,“那你们两位呢?”
“我都行。”崔逸明说。
顾少安转动着手上的银色金属打火机,终于对她吐出第一个音节:“嗯。”
不妙!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大大的不妙。
“那你们先看一下我在群里发的,约个时间讨论一下?”
沉默。
林雪接着问:“明天可以吗?”
“可以。”
“……”
林雪偏头,隔着两个人看见顾少安的侧脸,直挺精致的鼻子,尖翘下巴,下颌线清晰,眉骨微微突出,显出几分不羁和锋利。骄矜贵气。
奈何是个“哑巴”。呵呵。
实在是,太傲慢了!
.
依旧联系不上人!
宿舍里,林雪发出抓狂的怪声。
此刻,室友刘念回来了,问她瞎叫什么。
“管理学那门课,考核内容是小组作业,我被几个人强行拉到一组,结果他们什么都不干,消息不回,约了讨论也不来……气死我了!”
“什么人啊!我天。他们谁啊?”
“不是我们专业的。金融学那边的,叫……李淮、顾少安、崔逸明。”林雪边说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只有她说话的群聊,“你看。”
“我去!”刘念接过,一脸惊讶。
“怎么了?”
“不会是那几个人吧。”刘念神秘兮兮的。
“谁啊……”林雪也有点紧张。
刘念把李淮的视频号打开了——是一些去各地旅游、夜店玩乐的记录,颇有几分酒池肉林的奢靡味道。
“好像还真是!”刘念眼中迸发出奇异的光,“诶,他们是不是很帅啊!”
林雪瘪瘪嘴,打心底不屑:“金玉其外吧。”
“他们是经管院出了名的富二代,家里有权有势的。尤其是那个顾少安,听说身价过亿。”
“富家少爷不去国外吗?”不是她崇洋媚外,而是网上都这么说。
“也不是谁都舍得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啊。况且,有的人可能要从政吧,那还是国内好。咱们学校在这一块是这个。”刘念比了个大拇指。
“那我完了。”
他们这样的背景,结合之前的行为,不可能和她一起做小组作业。
“嗯。”刘念点点头,同情地。
“诶,再给我看看手机——怎么好友都没加啊?”
“人都不理我,我也不去上赶着了。而且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吧,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虽然林雪两耳不闻窗外事,不像刘念这样信息灵通,但从衣着打扮、行事作风就可以看得出来。
林雪想,可能是自己上课时太认真了,一看就是个好牛马,才会被李淮挑中。从一开始,就是个坑!奈何,她已经跳进去了。
刘念反复拉视频,停到一帧,不住地赞叹:“真帅啊真帅啊!”
林雪也凑上去看,是顾少安握着方向盘的一幕,有些模糊,大概是不小心扫到的。他面朝着前方,神色松弛,精致立体的脸上光影交错,黑色皮衣反射出银白色的光泽,漏出一截手腕,戴着圆盘石英表,手背上肌腱凸显。因为恰到好处的模糊更添氛围感。
林雪灵机一动,胡言乱语:“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你去追他!追到了帮帮我吧。”
刘念指向自己:“我?我登月的概率都比追上他的概率大!你真是一点儿不打听事儿啊。顾少安大一军训那会儿就出了名的,女生给他递情书,他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无视!赵可卿你知道吧,明艳大美女,家境也好,主动追他,也没成,好像,还有一些不愉快,但别人怎么问她都不肯说了。让我去还不如你自己上呢。”
“呵呵,那还是算了吧。”
刘念一寻思:“艳丽型的他不喜欢,你这种清纯型的,他也没个好脸色……”
林雪:“难道说,他是……”
“你别说,还真有男的去示好,结果被暴打一顿,后面甚至,”刘念敛了笑,“没来学校了。”
“就因为这个?”
“不知道啊……反正,水很深,把握不住。这种性格恶劣,但长相实在好看的人,只可远观——”
林雪叹口气,心思仍在小组作业上,这下彻底偃旗息鼓:“认了,我自己做吧。”
“可是,不知道那个老师会不会为难你。他最讲原则……”
听刘念这么一说,林雪有些惴惴不安,强行安慰自己道:“希望,不要被看出来吧。”
*
周六,和奶奶又去医院做了一次化疗,低保报销后自费近两千。
望着捉襟见肘的余额,林雪捏紧手机。
一定要拿到奖学金啊。
周日,她终于确定PPT最终版本,发到群里,一个个@,千叮万嘱让他们好好看看,熟悉熟悉。
千万不要拖她后腿。
.
齐老师的声音透过话筒响起:“请下一组同学上台汇报。”
林雪顶着深重的黑眼圈,走上讲台。
她打开PPT:“老师,同学,大家上午好,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
台上的人一改温吞低调的模样,专业、坚定、对答如流。
老师频频投以赞许的目光,评价说:“这位同学准备得很充分。那么,接下来请小组成员回答一下……”
林雪呼吸一滞,指甲掐着手心。
没有人站起来回答。
“小组成员呢?没来上课吗?”齐老师有些愠怒地问。
阶梯型教室,林雪站在最下方,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窃窃私语的声音要把她淹没了。
顾少安三人坐在偏后的位置。林雪咬着后槽牙,与其遥遥相望,越看越觉得面目可憎。
“不好意思啊,老师,这个问题我们没有了解到……”李淮吊儿郎当地站起来。
“这是PPT里面有的内容啊!”齐老师说。
一时尬住。林雪心里的弦断了。
“老师,我……”
在那记如刀剑一样锋利的眼神里,林雪怔怔地,闭上嘴,等待虎头铡落下。
“那好,我换一个问题……”
还是答不上来。李淮嬉皮笑脸的神态渐渐被尴尬笼罩。
齐老师转头看向林雪,说:“把PPT放到第一页,小组分工那里,我看看。”
林雪握住鼠标,手止不住地颤抖。
“好,顾少安同学是哪一位?”
李淮旁边的人面色不改,举了下手,神色倨傲。
坐在前面的同学转过头去看。有人下意识发出被惊艳的赞叹声音,反应过来立刻红了脸。
林雪深吸一口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请你回答一下关于PPT第二部分的……”
“老师,我并没有负责这部分内容。”未等齐老师说什么,顾少安毫不在意地补充了一句,“准确地说,我什么都没做。”
耳鸣的声音在脑中拖拽而过,血流上涌,林雪只觉脑中嗡嗡作响,颤抖的手脚已经失去知觉。
全场哗然。
对于老师来说,这完全是公然挑衅。
“你们这是弄虚作假!小组作业,就是要团队协作,不是某一个人的独角戏!你们这个组,全部零分。做不好没关系,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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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假的行为,我绝对不能容许!这跟考试作弊没有区别!”
“老师,老师,我……”林雪百口莫辩,嘴唇哆嗦得厉害。
零分的话,就挂科了。挂科,她就不能申请奖学金!
不行!
“老师,我找过他们讨论,但他们根本不理人。我有聊天记录可以证明!从选题,到查资料,做PPT,练讲稿,都是我一个人完成,我为此熬了两个周!我也不想的……我一开始甚至不想和他们组队!我真的……”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又靠近麦克风,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齐老师声音柔和了些,摇摇头:“同学别说了,你先下去吧。”
林雪握住自己颤抖的手,低下头,死死忍着眼泪:“好的老师。”
她已经顾不上周遭的目光。满心都是:
奖学金没了,怎么办?
.
下课之后。
林雪在人群里找见顾少安的背影,快步冲上去,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顾少安!”她瞪着发红的眼睛,目眦具裂。
“别碰我!”顾少安猛地抽回手,好像她是多脏污的东西一样。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我说的不是事实么。”他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她。
“你明知道齐老师他……”她抿了一下嘴唇,“挂科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如果顾少安真像传闻说的那样,那让老师收回决定,或许也有可能。
她病急乱投医,哪怕是缥缈的一线转机,也要试试。
顾少安上下打量她,笑得恶劣:“是没有什么好处。但是,我乐意。”
林雪被震惊到,匪夷所思,“为什么?”
“因为,”他微微俯身,似笑非笑,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令她脸上的绒毛都竖起来,“你很烦。”
毫无来由的恶意,直教人遍体生寒。
她是阴沟里的老鼠,他是富贵人家的猫,她出现在他眼前,就是个错误,是她悲惨命运的开端。
猫玩老鼠,需要什么理由?想玩就玩了。
林雪胸中烧灼,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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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学金无望,找到一份高价兼职更加迫切。本来,要去酒吧工作,她也有些害怕和担忧。对于林雪这种除了学习就是打工的人来说,酒吧是有点危险的地方。
她的刻板印象里,酒吧意味着昏暗混乱的灯光,摇着头乱蹦乱跳的男男女女,酒精、还有酒精催生的放纵……一夜情甚至灰色行为,比如捡.尸什么的。
而当她走进echo时,发现和她想象的很不一样。这是个清吧,台子是供乐手表演唱歌的,吧台后一墙的酒,瓶身印着她看不懂的漂亮英文。
调酒师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动作如行云流水,调制出色彩瑰丽的鸡尾酒。
“您好,我想来应聘兼职,请问老板在……”
“就那边卡座。”调酒师抬头,伸手指了一下。
林雪道了谢,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女人约摸三十来岁,长卷发,妆容并不浓艳,嘴唇嫣红,相得益彰。
“林雪是吧。”她站起身,从容、友好地笑着。
“嗯,老板您好。”林雪也笑了笑,放松许多。
“叫我容姐就行。”她一边说,一边招呼林雪坐下。
之后,容姐问了她几个简单的问题,这个兼职便正式定下来。顺利找到工作让她心情好多了。
“你先跟着唐雯,熟悉熟悉。”
名为唐雯的人走上前来,是个女生,发型是当下流行的鲻鱼头,发间隐现新中式耳挂,手腕上一圈又一圈的珠串,黑衬衫工作服自然而然地成为她穿搭的一环。
“跟我来吧。”她说。
林雪这才看到她食指上还戴着简约的银戒。
“好。”
“对了,你是r大的?”容姐叫住她。
“对。”林雪回过头,点了点。
容姐笑一下:“真厉害。我们酒吧也是好起来了。”
林雪汗颜,又羞耻又尴尬地摆手:“没有没有。”
容姐想起来,店里有几个熟客,也是r大的。
3. 碍眼
偶尔走在路上,会感受到莫名其妙的目光。林雪看过去,那怪异目光变迅速收回,或看向别处,或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他们或许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但在被窥视的人看来异常明显。也可能,他们原本就没打算费劲隐藏探究之意。
“刘念,我怎么觉得,后面那两个人,在看我呀。”食堂里,刘念和林雪面对面坐下后,她忍不住说道。
刘念昂起头看过去:“哪儿呢?哎哟,你可真够自恋的。”
她们关系最好,常常互损打趣。
“我不是说那种……”林雪神色认真,“我觉得有点儿怪怪的。”
“不会是跟踪狂吧。”
“也没到那地步。”她把筷子插进米饭里,“最近是不是,有一些关于我的什么传言啊。我觉得宋亚琪和孟静也有点回避我,好几次叫她们一起吃饭都说有约了,上课给她们占了座也不来……”
“没、没有啊……我没觉得啊。”
林雪静静盯着她,不说话。
刘念缴械投降:“我跟你说了可别生气……”
“嗯。”
“是有一些传言,说你是,收了那几个二世祖的钱,给他们做作业,被老师发现,又当场反水……”
“我靠!”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只能骂了句脏话。
“诶诶,说了不生气……”
“我,收他们的钱?我要是收了钱就好了!什么都没得到,留下个挂科的污点!我真服了!我得了零个好处,惹一身腥!太恶心了!”
“就是就是!一帮垃圾,不就是长得好有钱吗?”
“除了说我当枪手不讲信用以外,还有别的吗?”
“无非就是……你得罪了他们呗。无所谓!他们还能只手遮天不成?”
难怪宋亚琪和孟静避她如蛇蝎呢。不过也可以理解。
“刘念,你真好~”林雪作可怜状。
“嗐,都姐们。”她嘿嘿一笑,嚼了几口菜,“对了,你那个酒吧的兼职怎么样啊?安全吗?”
林雪点头如捣蒜:“安全,正规的。而且就是个纯喝酒听歌的地方,没有蹦迪。跟你说,那儿有个姐姐,可帅了,有机会带你去看。”
“真的啊!还是你懂我,不管男的女的,就喜欢帅的。”
“净口嗨。”
*
林雪已经在酒吧上过几天班了。
这天,她从更衣室换上工作服出来,刚好碰到唐雯。
“我这会儿肚子疼,你看着点儿啊。我马上就好。”说完她便急匆匆去了卫生间。
“行。”
林雪一边应下,一边把披散的头发拢到一起,用皮筋随意地绑上,清秀的脸全然展露。
门口进来几个人,她扬起笑容迎上去。亲切的笑容是服务行业必需品。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啊?”
门口光线昏暗,她还没看清是谁,直接开始迎接流程。
“哎,这不是林雪同学吗?这么巧啊。”李淮笑说。
林雪闻言抬起头,止住表情的皲裂,侧身向后看了看,除了他们三人组,还多出两个人。于是她摆出职业假笑,恭敬道:“五位是吗?来,这边请。”
“为什么装不认识啊。”崔逸明歪了下脑袋。
“没有没有,我现在是员工嘛。”她继续引路。
把他们交给其他人就好了。
林雪,你这么能忍,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她对自己说。
当赵哥上前招待时,她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几位还是原来的包厢吗?”
“嗯。”
得到肯定答复,赵哥语调高亢:“好的,请往这边走。”
“让她来。”顾少安侧过身,指了一下缩在角落、尽可能降低存在感的林雪。
她心下一跳,扯了扯嘴角,走上前,委婉地说:“我刚来兼职,很多地方还不熟……”
看出林雪的为难,赵哥也跟着帮腔:“是啊,她新来的没经验,还是我……”
“我说了,让她来。”顾少安的声音染上不悦。
“我们是同学,帮衬一下,她负责点单,好让提成归她嘛。你们不会不给新人机会吧。”李淮打圆场,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的。
“您这哪里话。雪儿,你去吧。”
话说到这份上,她实在无法拒绝。
顾少安看着她。暖黄的灯光下,额前几缕碎发投下暧昧不明的阴影。眉尾下垂,一双上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将目光死死黏在林雪脸上。嘴角弧度微微上扬。
像个得逞的坏狗。
林雪扬起下巴,与他平静地对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透出古井无波的气质。任尔东西南北风。
于是,顾少安脸上的少许笑意消散殆尽。
转瞬间,林雪又戴上服务假面,笑着引他们进包厢。
“请问各位要喝点什么?”
她弯下腰,将厚重的一本酒水单放到桌子中央。
黑色的新中式衬衣,扣子规规矩矩系到领口,即使这样躬身,也不会泄露半分春光,只露出修长的脖颈,随意扎着的长发妥帖地搭在后方,肤色也染上灯光的暖调,更显柔和。
顾少安的目光被那处勾去,颈部线条如同活物一般,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
“嗯?”
林雪偏过头看他。
猝不及防对上视线,顾少安放在腿上的手指动了动。
他回过神,翻看起来,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上面。
“你们先看,点好了叫我。”林雪找着机会,打算开溜,然后再借口说不舒服就是。
顾少安却好像看出来她的盘算,把酒水单推回,说:“你来点。”
陌生的两人互相对了个眼色。李淮一如既往,靠在沙发上,作看戏状。崔逸明眨了眨眼。
“好的。”
林雪一下点了五杯鸡尾酒,全照贵的点,顾少安一反常态,倒是没再刁难。她说什么,他就点头。
“那我现在去和调酒师说一下。”
“不够。”顾少安止住她离开的动作。
好吧,是她低估了这些人。
喝死得了!
她直接点了整瓶的、最贵的威士忌。四位数的酒,五瓶,够她奶奶去好几次医院。
少有的,顾少安在她脸上看到忧愁的神色。像庭院中央飘落的洋洋洒洒的雨丝,安静,纤细,带着潮湿的雾气。
“你……”他下意识开口。
又要说什么,烦死了!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她把酒水单抱在胸口,微笑着问。
林雪都佩服自己口不对心的能力。
“你不要想着溜走哦,我们会去找你的。”李淮接过话,玩笑似的说。
阴魂不散,小鬼难缠。她是造了什么孽,惹上这几个人?
拇指狠狠碾过牛皮做的封面,传来粗糙的触感。
终于离开包厢,得到短暂的喘息之后,她又端着酒水进屋,低眉顺眼地,把酒一一放到每个人面前。来回多次。
最后一杯酒上完,玻璃杯与木桌相碰,那声音昭示着一切尘埃落定。
“我先走了”还没说出口。
顾少安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你喝。”
林雪灵机一动找着借口,有些阴阳怪气地说:“这位先生,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们员工不能喝酒呢。不好意思。”
“你喝多少,我就给你多少钱。”他将自己面前的一杯琥珀色的酒缓缓推给她。
显然,顾少安已经掌握她的命门。
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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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杯中微微摇晃,往褐色的桌面投去细碎的、粼粼的反光。
“说话算话?”林雪抬起眼,小声地、犹疑地问。
她此刻的顺从并没有让顾少安心里平静几分——明明是如他所想——反而,堆积的不爽愈加翻腾。
“我们顾少不缺那点儿钱~”戴眼镜的男生说,明显是故意凑近乎。
林雪端起那杯酒,先是抿了一小口。
贵酒也难喝啊。她想。
她几乎没喝过酒,更不清楚自己酒量在哪儿。只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
她想,长痛不如短痛。喝酒也是如此,既然难喝,不如一口干了,就难受一下。
这种想法害她待会儿吃尽苦头。
她微仰起头,喝得豪迈,耳边传来起哄的声音。
“厉害啊!”
“是啊是啊,居然这么喝烈酒,哈哈哈哈!”
由于喝得太快,她没忍住,被呛得咳嗽起来。
脑袋已经开始发晕,但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醉了。继续小口小口地喝。
周围的声音听不分明,好像在玩儿牌吧。有人和她碰杯,她就乖巧地接受,又喝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脑子一嗡,险些站不稳,晕眩感铺天盖地袭来。
林雪下意识嘟嘟囔囔地说:“不行……我喝不了……喝不了了……”
“这杯不喝完,就不算。”顾少安看着她,冷淡,随意。
“哎哟,也不用这么狠吧。”李淮走过来,两手搀扶她的手臂,凑近她耳边,轻佻地说,“你亲我一下,就免了酒,怎么样?”
她太大意了。由于信任这个环境是安全的,由于把眼前的人视作同龄同学,她忘了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他们是二世祖,说不定,哪怕违法犯罪,也能摆平!
李淮继续道:“或者我亲你一下?”
林雪用力推开他,趔趄的同时胡乱抓着,扯住顾少安的衣领。
顾少安靠在沙发上,林雪则挤在他两腿之间,一条腿陷进沙发里支撑自己。
侧方白光一闪。
林雪弓着身体,从上往下地看他,遮住上方的灯光,属于她的阴影覆盖了顾少安的脸。顾少安一时怔住,显出空茫的神态,腰部塌陷似下意识的逃离。这让林雪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你!”
胃部一阵痉挛,恶心感翻涌而上,是呕吐的前兆。
林雪盯着顾少安,并没有移步的打算。
吐他身上吐他身上……疯狂的念头在叫嚣着。
“我这身七万。”
闻言,她猛然转身,“哇”地吐在地上。
秽物仍溅到了顾少安的鞋、裤腿。他面色一黑,难看至极,站了起来。
“诶,顾少,你这就走了?”
“不然呢。”
.
顾少安最讨厌异性。
尤其是林雪这种。
偌大的教室,她偏偏要凑上来坐他旁边。
细微的喘息声很烦,洒在他头顶,令他头皮发麻。
老土的书包,廉价的旧衣服,无不透露着穷酸。
撩头发的姿势很烦。葱白的手插入乌黑发丝,将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圆润的耳垂——没有装饰,和素净的、泛着潮红的一张脸。
看向他的杏眼微微弯曲,嘴角的弧度,懵懂点头的样子,无一不令他烦躁。
上课的时候也是,太认真,太过努力,拼命想要表现自己,好像要吸引所有人注意似的。
顾少安破天荒做了个春色撩人的梦。梦里,她向他展开双臂,他受到邀请俯下身去……破碎的喘息也好,绯红的脸颊也好,潮湿的鬓发也好,都是因为他……
烦不胜烦。
她什么都不是,活得这么努力、充实的样子,最碍眼。
4. 照片
看见顾少安从包厢出来,唐雯抓住机会进到房间里面。她听赵哥说了刚刚的事,总有些担心。
一进门,就看见林雪瘫倒在沙发里面。地上一滩呕吐物。
李淮从牌桌里抬起头,对唐雯说:“刚好,叫人来打扫一下。请她喝了一杯,就醉了。”
“好的好的。”唐雯连忙答应,走到沙发旁边,扶起林雪,说,“我先带她出去哈。”
李淮随意地点了下头,继续打牌。
唐雯让林雪的手搭着自己的肩膀,喊了她几声,人还是不清醒。她微微叹了口气。
一出包厢,容姐迎上来,压低声音凑近问道:“怎么回事啊。”
唐雯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容姐弯腰看了眼林雪的情形,无奈地说:“先带她去员工休息室,醒醒酒吧。”
包厢内。
“淮哥你这手气也太好了。”眼镜男奉承道。
李淮咧嘴一笑,看向另一个人,那人长着双小眼睛,下巴细长,属于鼠系长相。李淮又点了根雪茄,火焰轻轻爬上去,随着旋转,均匀地燃烧了整个端部,他不经意地说:“你刚刚拍了什么呀?”
“啊?啊......”那人愣愣地,在李淮痞气的带笑的表情里渐渐心虚。
崔逸明暗暗想,那人是个蠢的,偷拍也不知道关闪光灯。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
“手机,解锁了给我。”李淮一手横在桌面上,伸出另一只手。
鼠系长相的人没办法,一边交出手机,一边吞吞吐吐地解释:“我看顾少......挺讨厌那个女人的,就想着,或许能整整她。”
李淮打开相册,看见那张闪光灯下的照片,笑道:“你倒挺会怕。很有做狗仔的潜质嘛。”
他把那张照片传给自己,给顾少安发了条信息:“消消气,有意外惊喜。”
顾少安已经换了套健身服,至于脏掉的衣物鞋子,扔了。
及膝的灰色短裤,包裹着一双直而修长的腿,在跑步机上来回交错。白色背心,开口到锁骨的位置,手臂肌肉隆起,因没有衣料的遮盖而显露出强壮的原貌来。胸前因跑步的动作微微起伏。
手机屏幕亮起,他甩了下额前的头发,关了跑步机。刚刚洗过澡,不再是背头的造型,刘海遮住突出的眉骨,让他看上去气质温驯许多。手机的光从下方照到他脸上,在漆黑的眼瞳中映出两点亮处。
顾少安没有回复,而是去吧台取了一瓶水。后腰靠到台上,喝了几口。
林雪。
雪儿。
雪儿。他想起那个酒吧员工这样叫她。说不上是讽刺还是什么,笑了一下。
.
“雪儿,我们……出去一下。”
林雪和刘念一起在图书馆学习,准备考试。刘念从另一张桌子过来,用气声说道。
“怎么了?”林雪扭过头做了个口型。
刘念面色为难,嘴唇嗫嚅一下:“出去说吧。”
两人走到自习室外的走廊,刘念还是一副别别扭扭的样子。
“到底怎么了?你又看到哪儿有帅哥?”依刘念的神色看,不是什么好事,林雪这样说只是为了调节一下气氛。
“不是!哎......我不知道怎么说,你自己看吧......”
林雪接过手机,是校园表白墙,往下划,赫然看到一张照片。她手指发麻,细细颤动。
“我学麻了,想吃吃瓜来着......”不成想,吃到好朋友的瓜。刘念亦是不知所措,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张照片一看就是在私密的包厢里,沙发上,一男一女。男人坐着,姿态松弛、透着不羁,一只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女人则是单腿站立,另一条腿跪在男人的两腿之间,俯着上身,由于氛围、姿势过于暧昧,揪衣领的动作也像是调情。两张脸挨得极近,男人脸上打了马赛克,而另一个主角——是她。
虽然只是侧脸,但在闪光灯下,还是能够被轻易认出。
喝酒喝到吐的时候,她想,幸好把头发绑上了。现在,她恨自己的脸没被头发遮住。
手指往下划,看到下面的评论:
【我去,这么刺激】
【这好像是echo的制服,我去过这个酒吧】
【呃,这是在……城里人管这叫捞人啊???】
【不管了,这氛围感,这体型差,这性张力,我先嗑了】
【有点眼熟......】
林雪心里猛然一抖,她强迫自己看下去——幸好,目前还没人直接爆出她的名字。
“你别哭,别哭,没事的,没事没事......”刘念抚摸着她的肩膀。
林雪才发觉自己哭了,抬起头,表情木木的,两行泪直直流下来。她张了张嘴,眼泪更加汹涌,声音发紧:“怎么办啊......”
太过突然,太过冲击,而且看评论区的反应,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刘念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脆弱的模样,她知道林雪家境不好,但她一直是那样顽强、努力,那份冲劲深深感染着她。
看到林雪这样,刘念心疼极了。她急中生智,说:“我去给墙墙私信,让它删掉,这已经侵犯隐私了。”
林雪点点头,被刘念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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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ho营业到半夜两点,林雪那时候才稍稍清醒,跟老板同事疯狂道歉,然后找了家附近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对付一晚。因为宿舍楼有门禁,过了零点便需要找阿姨开门,她醉意未散,害怕遇到宿管盘问,而且实在不好带着满身酒气回寝室。
在餐厅待到天蒙蒙亮,她就赶回学校,洗漱、上课、自习,身体疲惫不堪,胃里仍微微痛着。所以,看到那张照片时,她是崩溃的。
哭过之后,她洗了把脸。
镜中的她眼眶仍是红的,鼻头也泛着淡淡的粉色,嘴唇抿成一线,略显破碎的脸上,眼神却无比坚定。
林雪给顾少安发去好友申请。
偏偏他的脸打了码,谁的手笔一目了然。
她忍不住要谩骂、质问,打下好几行文字,又一一删掉。最后,换成简单的一句“我是林雪”。
出乎意料地,那边很快通过了。
【有时间吗?我们谈谈】发送。
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OK】
她将地点约在学校的下沉广场,时间是晚上九点半——因为她九点下课。
这个时间,下沉广场没什么人。
林雪坐在咖啡店外面的座椅上,两手抱臂,腿伸直了,在脚踝处交叠。她靠着椅背,把自己缩进卫衣的帽檐里面。店里的暖色灯光透过玻璃,柔柔地照在她身上。旁边的椅子上还有个素色帆布包,四四方方,大概装的是书。
将近十月,晚风习习,拂在脸上,让毛孔都舒展开来,很舒适。
顾少安心情颇好,从侧面靠近,用指节叩了两下桌面。
林雪抬眼看去,他穿着黑色半高领上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肌肉。身上有股木质调香气,大概是喷了香水。
林雪缩回腿,调整一下姿势,坐得正经许多。
“喝点儿什么?”他问。
“嗯。”
大晚上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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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装货。
她也想过要不要买杯喝的,终究是舍不得钱,也没必要。
顾少安微微吸气,对林雪这种答非所问的做法略有不满。但是,在顾少安眼中,她应该是来求饶的。虽然他不一定买账,但乐意看戏。枯燥的生活里,有这样一个玩物,不失为一种乐趣。
所以他没多计较。直起身,忽的想起什么,又问:“冷的热的?”
“都行。”
或许是觉得面面相觑太尴尬,他在咖啡店里等到饮品做好,才出来。
端到林雪面前的,是一杯红丝绒拿铁,表面还有心型拉花。
真够雷人的。林雪想。
顾少安单手握着一杯满是冰块的黑咖,坐到她对面。他身形高大,曲着长腿,膝盖顶到桌底。白色的椅子像要承受不住似的,费力地托着他。
而林雪可以窝进椅子里面。她突然觉得自己胆子挺大,主动单刀赴会。
“你想要怎样呢?”她开门见山,话说到一半,似乎太冲,又在末尾加上个“呢”字。
顾少安将杯口递到嘴边,遮住了下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执拗地盯着她,一动不动,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林雪实在是不懂。
她捏着小小的杯柄,也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的,奶香气浓郁。
“不想怎样。”顾少安这才开口,一如既往地冷傲。
但这是实话。想怎样,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切都是,一时兴起。没有什么所谓的目标,和他的人生一样。
林雪咬咬牙,决定问得更清楚些:“你挂那张照片,是什么意思?”
顾少安皱了皱眉,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在林雪看来,无非是贵人多忘事。
她拿出手机,打开表白墙,果然,那张照片还在。晃眼一看,底下的讨论更多了,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刘念给校园墙发的留言,没有人回复。触发“撤稿”一类的关键词,便只有机器人反复说明天就会更新覆盖。把刘念气得。
所以,她必须做个了断。否则,即使这件事解决了,今后也会有别的事。
顾少安接过手机,林雪暗暗观察着,从表情来看,似乎的确不是他做的。
他错愕一瞬,然后竟然笑了。恶劣的、无所谓的笑。
“这怎么了?是你自己要那样的。”
林雪顿时火起。
“我那时醉了,而且……”她是想揍他,林雪止住话头,斥道,“这完全是断章起义,是偷拍!”
“文案只是说捞人,没有多余的话。至于评论区怎么说怎么理解,是别人自己的事。”
歪理邪说!林雪一时哽住,又靠上椅背:“既然这件事不是你做的,我也懒得扯。少爷,我要是哪里惹了你,我道歉行吗?”
虽然是服软的话,她心里有火,语气和友善完全不搭边,反而含着一丝阴阳怪气。但是,她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顾少安冷哼一声:“我说了,你这个人,就很碍眼。”
“那我今后绕着您走,绝不出现在你面前!”
“可是,我已经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你了,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林雪横眉冷对,她简直要抓狂,“你到底要干嘛?”
顾少安身体前倾,食指抚过杯沿,像是在思考,然后看着她的眼睛,挑起眉:“玩儿你?”
尾调上扬,好像他自己也不确定。但勾起的唇角,亮晶晶的眼,性质盎然的表情在此时更显可恨,恶劣得天真、理所当然。
话音刚落,林雪腾地站起,迅速拎起杯子,将里面的液体悉数泼到顾少安脸上。
5. 蝴蝶效应
顾少安下意识闭眼,咖啡液“啪”地溅开,他一下一下地扇着眼睫,因太过出乎意料,表情发懵。液体顺着发尾、下颌往下滴。
矜贵俊美的脸上脏污一片,淅淅沥沥,撕裂他一贯的体面。
林雪激动得胸脯起伏,却在这一刻好似得到奇异的平静,她目不转睛地细细看。下意识想,今后不会再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情景。
她心脏怦怦直跳。嘴唇不自觉发抖,上扬。品出一丝异样的兴奋。
好狼狈啊,顾少安。
残余的咖啡液汇聚成珠,缓慢低落,隐没于黑色上衣中。
顾少安抬起下巴,眼瞳幽暗如墨,并非盛怒,而是冰冷的。盯得林雪心脏直往下坠。
后知后觉的恐惧涌上来。她怒气未消,混杂着复杂的情绪,手指仍在发抖。
猛地把杯子放下,林雪嘴上骂了句“有病”。紧接着迅速拿起包、脚底生风地大步离开。
快走了几步,到拐角后,她抡着腿跑起来。或许是害怕被打,逃避面对后果,但是跑着跑着,竟生出酣畅淋漓的恣意……恐惧、忧虑与报复的快.感缠绕在一起,在她胸中翻涌、烧灼,喉咙里溢出淡淡的铁锈味。
顾少安抽出桌上的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拭脸颊和脖颈。粘腻,一股牛奶味。
他掏出手机,给李淮发了几条消息,屏幕上终于有了点绿色:
【照片发我】
【原图】
【其他地方的都清理掉,包括你那儿】
他站起身,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还是用眼神搜寻了一番。意料之中,不见罪魁祸首的身影。
“跑挺快。”
进到车里,顾少安把黏糊的上衣脱了,露出结实、富有美感的躯体,宽肩窄腰,如同雕塑。套上一件白色衬衫,扣子系到胸口,从锁骨而起的沟壑向下延伸,若隐若现。
手机页面停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他表情怔忪,而林雪攥着他的衣领,眼神居高临下,更像上位者,掌控他。
他烦躁地把屏幕锁了,枕着手臂趴在方向盘上,神色恹恹,突兀地想到:
他好像总是被她弄脏。
燥郁挥之不去。同鼻间萦绕不散的甜腻味道交缠,愈发深重。
咖啡店的员工戴着鸭舌帽,前来清理桌椅。他拿起林雪喝过的,陶瓷的杯子,掂在手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粘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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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一路跑回宿舍楼,喘着气。发消息给刘念,等刘念从宿舍下来,在大厅找地方和她说了刚刚的事。
刘念瞪大了眼睛,先是竖了大拇指,又不免有些担心。
林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刘念:“不过我看那张照片已经撤了。”
林雪:“真的?”
刘念:“嗯,我实时监测着呢。”
这倒是意外之喜。可能敲表白墙还是有用。
两人从电梯出来,便看见几个同学围在她的宿舍门口,窸窸窣窣地说着什么。
“我们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别堵这儿了!”宋亚琪端着盆从盥洗室那边过来,声音不小。然后,她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林雪。
讲小话的几人面面相觑,也注意到她。打着哈哈散开。
孟静脸上闪过微弱的窘迫,故作镇定进了屋。
宋亚琪不躲不避,反而不满地乜她一眼,也抬步走进寝室。
刘念挽着林雪胳膊的手紧了一下,像是安抚。
关了门,林雪一边放下帆布包,一边若无其事地问孟静:“刚刚你们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就聊会天呗。”孟静讪笑,声音弱弱的。
宋亚琪忍不住了:“你有什么资格问东问西,一副占领道德高地的样,要不是你,我们会被别人骚扰吗?”
刘念坐椅子上转过身:“诶,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你冲我凶什么,就说那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她吧。”宋亚琪又看向林雪。
“是我。”林雪说。
宋亚琪没想到她就这么承认了,一时顿住:“当然,一张照片也说明不了什么,关键是你昨晚没回来啊,也不提前说一声,别人一直问,你让我们怎么办?”
说她没回,好像在暗戳戳造黄谣。为她撒谎,谁知道后面还有什么事儿?
林雪平静地说:“昨天下了班,太晚了不方便,就在快餐店窝了一晚。因为是临时起意,所以没提前说。这点我道歉。”
宋亚琪舔了下嘴唇:“行。反正是你的私事。”
几人神色各异。场子冷下去。
熄了灯,林雪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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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被闹钟震醒时,喉咙里像卡了鱼刺一样疼。身体头重脚轻,林雪脚步虚浮地下了床,眼睛酸涩,她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感受不出那温度是烫还是正常。
宋亚琪和孟静已经不在床上,刘念似乎还没醒。林雪打开一盏小灯,小心翼翼地翻找出体温计,看了一下水银的位置,然后夹在腋窝下。记好时间,她低着头,又陷入昏沉。一阵冷一阵热,果然是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明天是周日,她本该去做家教的,但感冒应该不会好得这么快,要是传染给学生就更糟了,所以,她只能向家长请假。
消息发出去,过了一阵,那边来来回回地显示输入,又没有回信。
林雪嗓子发痒,忍不住捂着嘴咳了几声。
【林老师,我刚准备和你说这事。你教得很好,我和孩子都挺喜欢你的。最近我们都忙,孩子爸爸就找了个托班,周末在那里辅导作业。后面要是有需要的话,我再联系你,这段时间辛苦了[玫瑰]】
林雪脑子一嗡。猛地咳嗽起来。
刘念翻了个身,显然是被她吵醒了。
她嘟嘟囔囔地问:“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林雪艰难地在咳嗽的空隙里回了一下“嗯”。
然后,她手指颤抖着——不知道是烧的还是怎么——回了消息。大意是说好的,应该的,并祝福了一下那个学生。
这个家教兼职是在校园墙找到的,可能她看到那个帖子了吧。
正敲着字,容姐的信息浮现在手机上方。和这位家长的意思一样,委婉地表示她不用再去酒吧兼职,接着是转账,把她那寥寥几天的工资都结了。
她胸腔起伏,艰难地呼吸,像干涸地里苟延残喘的鱼。
好在补习物理的那位家长没有再给她一击。礼貌性地说了好好休息。
刘念从床上下来,一走近,就见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毫无血色,眼神空洞麻木,跟个纸人一样。
“妈呀,你发烧了?”
“嗯,三十八度多。你站远点儿,当心传染。”林雪哑着嗓音说。
“哎,我那儿有面包,你赶紧垫吧点儿东西,再吃退烧药。实在不行,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林雪强撑着:“不用去医院,没那么严重。”
吃过药,刘念又强行让她躺床上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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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林雪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蝴蝶效应。
连锁反应。
她本来还胡思乱想,不知会迎来怎样的报复。
原来他那样的人,都不用自己亲自动手。只是传递出负面态度,别的人就会帮他消除一切碍眼的东西。
碍眼,就因为她碍眼?
她哭不出来,眼泪仿佛被烧干了,亦或是化作黏腻恶心的汗,闷住她的大脑、精神。
药效起了,她才恢复一丝清明。摸出手机,给林秀芬打了电话。
“喂,雪儿啊。”
听见奶奶的声音,她心里一阵酸涩,眼泪霎时蓄满了。她哽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雪儿,发生什么事了吗?”林秀芬没听见她说话,又问,她的声音小了几分,大概是拿远了些,疑惑道,“诶,手机出问题了?怎么……”
林雪不免发笑,清下嗓子,说:“奶奶,我感冒了,这周先不回家了。”
“哎哟,怎么感冒了呀,这天儿确实忽冷忽热的容易生病,你盖好被子……去医院看了吗……”
“嗯……我去校医院看了,没事儿,吃了药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千万不能大意啊,生病了不能拖,药一定按时吃……”林秀芬不厌其烦地叮嘱。
林雪时不时“嗯”着,又有要哭的迹象。她赶紧打断:“奶奶,先不说了,我睡会儿。”
“嗯嗯,好好休息啊。”
挂了电话,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抱着手机,沉默地哭了。
几乎就这样躺了三天。
不想出寝室,三餐都是刘念帮忙带的。一方面是没力气,另一方面,不想面对流言蜚语。
让她逃一下吧。逃进疾病、昏沉与被窝。
逃离之余,还是要遵守流程制度。所以周一的课,她让同学帮忙请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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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少安没有看见林雪。
这门课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交点。第一次,是她主动坐到他旁边。第二次,是她在门口堵他。第三次,是她上讲台汇报。而今天,他下意识扫着平时不甚在意的一张张模糊的脸,没有找到林雪。
她那样的人,不会无故旷课。何况齐老师的签到规则那样刁钻。
她这就认输了吗。
顾少安想起林雪说不再出现在他面前。眼底微跳了跳。
他掏出手机,点开林雪的聊天框,许久没有动作。转而打开了她的朋友圈。
背景是霁蓝的天空,浅淡的半圆状月亮。干干净净,没有个签,这点和他一样。
发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
最近的,是一张照片:普通到寒酸的木餐桌,铺着格子图案的桌布,老土得像上世纪的风格。上面摆着简朴的三菜一汤,分别是土豆丝、茄子、包菜和鲫鱼豆腐汤。文案是“鲫鱼汤大成功”。
鱼汤呈乳白色,鱼身被一道道划开,露出细嫩的肉,豆腐点缀。清淡,却让人很有食欲,好像能闻到淡淡的香味儿。舌下不自觉生出口津。
再往下翻,也是偶尔发一些家常菜。其中还有一张她和一个老奶奶的合影。她眼睫弯弯,笑得傻气。老人看上去是和善的,但有种莫名的病弱。
……
一条纯文字:期末周要命啊啊啊啊啊
看得出她很抓狂了。
最后,停留在“仅展示半年”。
李淮歪着头凑近:“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顾少安熄灭屏幕:“没什么。”
6. 好久不见
午休时,宿舍窗帘拉着,只透出朦胧昏暗的光线。
林雪翻来覆去,思来想去,一个选项在脑海中浮现:休学。
目前所有的余额不到一万,心中惴惴,没有安全感,好像走在悬崖边上,随时都可能一脚踏空掉进深渊。
休学一年,或者一学期。她可以全职工作,攒下一些钱。而且,那些流言蜚语,总会随着时间散去,不过是个茶余饭后的小八卦。到那时候,顾少安应该也把她抛之脑后了。
唯一的难处在于,奶奶不会同意。还很可能因此自责。如果她能装作在上学,偷偷工作就好了。
一旦产生了念头,便很难抹去,林雪心一横,给辅导员发了消息,询问休学的流程。很快,学校的座机打来电话,林雪按成静音,迅速下床走到宿舍外边。
外面阳光明媚,刺得她眼睛微微发酸。
“喂,老师。”
辅导员姓孙,是个年轻女性,说话温声细语地:“同学,请问你是有休学的打算吗?嗯,你下午方不方便来我办公室,我们谈一谈,好吗。”
林雪面色僵硬,只得低声应下来。
她换好衣服,步伐沉重地走在路上,脑子里好像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一路上低着头,下意识躲避旁人的视线。
到了办公室,门开着,林雪吁了口气,走进去。辅导员正盯着电脑。
林雪小声地喊了下:“孙老师。”
她抬起头来,扶了下眼镜:“诶,来啦,我们换个地方说。”
办公室外有个空地,摆着几张桌椅。两人相继坐下。
孙辅导员问道:“同学,你有休学的打算,具体是因为什么呢?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林雪一时哽住,思索着怎么回答:“大概就是想,先工作一下,历练历练。”
好无力的理由。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可你今年才刚刚大三呀,工作的话可以先实习,寒暑假大四都可以的,下学期课就少了,有充足的时间。”
林雪一时无言。
于是辅导员换了个角度:“还有就是,你要是确定要休学的话,是需要家长知情同意的。”
林雪反驳道:“可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听她这样说,辅导员便知道她还没有告诉家长。她耐心地劝道:“从年龄上看是的,但你们现在还太年轻。而且,这也算是一件大事,对吧。学校也有学校的流程制度。你要不,再好好考虑考虑?”
林雪抿了下嘴唇,艰难地点点头。一时没了主意。
“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呢,不管是学业上的,还是生活中的,都可以和我说。”
辅导员看着她,似乎在等待。林雪勉强地扬了扬嘴角:“没什么,我再好好想想,谢谢孙老师。”
她总不能提出让齐老师别让她挂科吧。那就像是威胁一样,把人架到火上烤。
如果让奶奶知道她打算休学——不敢想。
天无绝人之路,再撑一撑吧。
酒吧兼职和一个家教没了,就找别的。
无非是再辛苦些。
.
echo酒吧,乐手唱着英文歌:
Iwannaaskyouhowyou’redoing,baby,
WhenIdon’thearfromyou,itdrivesmecrazy,
Yeah,Ifeelalittlelost,
Don’tknowhowtomakeitstop,
GuessIfeelalittlelost…
顾少安罕见地没有进包厢,而是选了个卡座。
李淮:“诶,怎么今天要坐外面。”
他不冷不淡地:“听歌。”
李淮挑眉,一边纳罕一边坐下。
酒吧内的男男女女各自聊天,喝酒,吃着小甜点。
侍应生偶尔上前,点单,送酒送餐。
音乐舒缓,带着迷幻的味道。牵着他的思绪,心脏随鼓点一跳一跳。
没看见林雪。
顾少安端起一杯酒,仰头干了。脖颈线条流畅优美,隆起的喉结上下滚动。
崔逸明都察觉到怪异,略显疑惑地看他。身旁李淮杵了一下崔逸明的胳膊,挤眉弄眼。
“怎么,心情不好啊。”李淮问道。
怎么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了。
顾少安又端起一杯酒,碰了李淮的杯子,玻璃碰撞,声音清脆。
意思让他喝酒少说话。
李淮和他算是发小,早就习惯了他这种寡言少语的样。
“得。我——”他往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
林雪回到学校附近的餐馆干活。赔笑脸,说软话,由于她干活麻利,老板没为难什么。只问她这次能干多久,让她给一个确定的期限,林雪想了想,最后说一学期。
餐馆老板姓李,大约四十来岁,林雪管她叫李姐。
“你自己说的啊。可不能干一半跑了。”她收好账册,半开玩笑地说道。
林雪点头如捣蒜。
这天倒是遇到个奇怪的客人。年龄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穿着灰色卫衣,戴个鸭舌帽,老偷偷瞄她。气质畏畏缩缩,不太磊落。
不是她自恋。同事也看出来了,打趣是不是她的追求者。
林雪也觉得奇怪:“我都不认识他。压根儿没见过。”
同事喃喃:“那就怪了。诶,他刚刚又看过来了!”
她顿时一阵恶寒。
那人点了几个菜,慢悠悠地吃着,从天亮吃到天黑,有两个多小时。和朋友一起聚餐,两三个小时都正常。问题是,这只是家常菜,而他又是一个人。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到了九点,餐馆打烊的时间。其他客人都陆陆续续走光了,他还在那儿。
同事做作地问现在几点了,林雪心领神会:“九点过十分,差不多该下班了。”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餐馆没人,保准他能听得清清楚楚。
“哦,哦,我吃好了,不好意思啊。”那人结结巴巴地说,“麻烦,结,结一下账。”
同事拖着地板,不动于衷,给林雪使眼色。收银员刚好去洗手间了。
林雪只好接下这个活。
结过帐,他弱弱地说:“那个,我也是r大的,今年大四……”
也?也?难道他认识她,是因为那张照片?
林雪心里一沉。看他的眼神更加警惕。
“我叫,我叫王宇杰,可以……认识你一下,加个联系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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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吗?”他涨红了脸,说话结结巴巴。
林雪神色尬尴,她还没有练就得心应手处理搭讪的能力,也跟着磕巴起来:“呃……呃,不了吧。”
况且经历过李淮,她现在对陌生男同学的态度就是敬而远之。
王宇杰嘴唇嗫嚅,飞速眨着眼,似乎尴尬得无地自容。他魔怔了般,低头喃喃自语,囫囵得听不清说的什么,自顾自转身离去。
林雪松了口气。默默收拾餐具,洗碗的时候,两个同事相继走了。很正常,没人愿意多干活。而她刚回来兼职,顺手洗个碗没什么。
锁上门之后,一个人影从旁边窜出来,把她吓一跳。
“不、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王宇杰慌慌张张地道歉。
林雪抚着胸口:“你怎么还没走啊?”
她谨慎地看看周围,没什么行人,店铺关得七七八八。路灯不算明亮。前方是车道,车流如织。
“刚刚是我太、太唐突了,没有说清楚……”绿灯了,林雪往斑马线上走,王宇杰缠上来,一着急竟然不结巴了,“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学校的咖啡馆,我在那儿兼职。当时,我看见你把咖啡泼顾少安身上了,我觉得……我觉得你特别帅!”
林雪:“哦哦,谢谢。”
“那个……我曾经被他霸凌过……所以,我想,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他嘀嘀咕咕,一边拉扯林雪,“从朋友做起,然后……”
林雪简直欲哭无泪。这个人很怪!
“同情你的遭遇。”
“但是,我不喜欢和男生交朋友!不好意思啊。我还有事先走了。”
“给个联系方式吧,我没别的意思。”王宇杰继续说。
眼看绿灯要结束,林雪加快脚步,更准确地说,她跑了起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八百米不是一学期一次吗?为什么她迄今为止就跑了三次?
.
本来可以绿灯直接过,前车却突然放慢速度,硬是停在斑马线前,又要等一个红灯,搞什么?
开车的人不满地拍了下方向盘。
不过,实话实说,前面的车的确漂亮,超跑,黑得像丝滑的绸缎,他定睛一看——我去,兰博基尼啊!
大约几秒钟前,顾少安开着车,余光掠过路边的一个人影,心脏莫名像被扯了一下,接着,他轻踩刹车,放慢速度。上方的指示灯闪烁几下,跳转成红色,他稳稳当当将车停在斑马线前。将目光全然投向那个人。
林雪,好久不见。
林雪走到车前,还跟着一个男的。透过挡风玻璃,他看见两人拉拉扯扯。
林雪扎了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荡一荡,浅色牛仔外套,看上去学生气十足、青春洋溢。肩上挎的米白色帆布包,和他上次见的一样。这样一想,距离上次见面,几乎隔了一周。
车窗降下,冷气和声音一起灌进来。刚开始是嘈杂的,然后他听清了林雪的声音。
“不和男生交朋友”。他溢出一声嗤笑。
林雪又跑了。
顾少安转头瞥了一眼她来的方向——一排底商,她打工的地方,大概是老李家常菜。
信号灯跳转,引擎发动,黑车在夜色中啸叫着窜了出去。
后车车主被那声音和架势震得咂舌:“我靠,该死的有钱人能不能多我一个?”
7. 攻心
林雪把菜单递给餐馆的客人,是两个女生。她们接过,相继翻看起来,看到中意的菜品互相询问吃或不吃。
林雪站在旁边一边在小本上记点好的菜一边说道:“你们慢慢看,不着急。”
嘈杂的餐馆蓦然静了一瞬。
面朝大门的女生微微张口,呆愣地睁大眼睛,嘴角不自觉上扬起来:“好帅……”
“哪儿呢哪儿呢!”对面的女生一边兴奋地问,一边转过头,像被摄了魂一样顿住了。
看见那三个人的时候,时间仿佛凝滞了,恶心,粘稠。林雪的心情跟吃了屎一样。
当然,她没吃过。
顾少安穿着一件灰色风衣,里面是服帖柔软的黑衬衫。他生得高挑挺拔,两手插兜,气质出众,就像在T台走秀的模特。和这个学校附近的小餐馆格格不入。
李淮那一头红发也扎眼得很。崔逸明倒是正常得多,卫衣牛仔裤。不过身边有那两个人,再低调也高调了。
林雪别过脸,默默朝里转了个幅度,背对他们。
她用指腹来回碾着手上的笔。距离上次泼咖啡事件,已经过去一个周,这一周里,她够惨了。
他们为什么来这里?
还不够吗?
连她最后这方寸喘息之地,也不肯放过?
真是阴魂不散。
烦躁,恐惧,愤怒。强烈的情绪让胃里抽动了一下。
“我们再要个麻婆豆腐就好了。”
林雪回过神来,面色仍有些发懵,点了下头:“哦,好的,麻婆豆腐是吧。”
女生点点头,“嗯嗯”。
林雪再次应好,走到厨房口,把单子递进去。然后长长叹了一下。
幸好,这次不用她招待。
如果是她做菜的话,真想给他们下毒。
这个念头像毒舌一样窜出来,带来一阵短暂、病态的快意。
当然,也就是想想了,她不可能真的违法犯罪。
李淮本来还奇怪,顾少安怎么突发奇想带他们来这种地方吃饭,进门看见林雪的那一刻,他懂了。
林雪腰上系着灰色围裙,头发扎在脑后,清丽漂亮,又有股难以言说的烟火气。就像是累了一天,回到家里,温婉的妻子含笑迎上来,那样的温馨幸福。
不过,林雪看到他们,耐心友好的神色却是骤然冷了。冷得很明显。并且立刻转过了身。
李淮眨眨眼,从不着调的幻想里回过神。
落了座,他调侃道:“我说,人家也没做什么,不知者不罪,她又不知道你……”
顾少安撩起眼,目光冷冷地,李淮转了话头:“总之,没必要纠缠不放吧。”
李淮还不知道泼咖啡的事。
顾少安没好气地说:“只是来这儿吃个饭,想哪儿去了。”
“可不是我多想,你就是在意得很,”李淮半开玩笑,吊儿郎当地,“要不这样,我牺牲一下,我去追她,追到手腻了再甩掉,攻心为上嘛。”
崔逸明露出嫌弃的表情:“你也太损了。”
李淮敛了不正经:“也不全是。当初,可是我先和她搭话,一起做小组作业的。怎么说呢,多少有点儿,一见钟情吧。”
作为情场浪子,见色起意也能说成一见钟情。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看她上课认真,一副好好学生的样子,拉她入伙自己就可以当甩手掌柜。谁知道那个老师那么事儿。不过这也怪顾少安,当场拆穿演都不演,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接着不受控制地滑向如今的局面。
他沉浸在当时的回忆里,没注意到顾少安看他的眼神越发冷沉阴暗。
“行啊。”顾少安说,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李淮:“?”
顾少安:“就按你说的,攻心。”
他倒是有点儿好奇,林雪会不会被李淮追到。
他觉得不会。
点的菜上来了。酸辣土豆丝、鱼香茄子、手撕包菜、鲫鱼豆腐,还有糖醋排骨、水煮牛肉……
顾少安尝了一口,毫无缘由,总觉得林雪做的应该不是这种味道。眉宇间渐渐染上烦躁。
李淮自顾自地有点激动,立刻计划起来:“那说好了。既然我要追她,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僵着。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小组作业的事。她那么在乎绩点,肯定不能真让她挂科了……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辛苦你们配合一下。”
崔逸明心想追女生也是门学问,而李淮属于身经百战的高手。
林雪尽量不走到他们所在的位置,并且避免目光接触。好在他们只是正常地吃饭聊天,没有像上次在酒吧那样整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她不免为自己的境遇略感悲凉,因这分悲凉催生出愤怒,但终究是无力的。
她摒弃自怜自伤的情绪,自我催眠,把自己当做机器,走到他们旁边那桌,低头收拾餐具。
李淮站起来,凑到她边上,笑眯眯地:“雪儿,好久不见了,你上次喝完酒有没有不舒服?”
林雪震惊于他的厚颜。一时无话,李淮又眨了眨眼。
“谢谢,我没事。”她心中郁结,语气十分冷硬。
“别这么冷淡嘛。周一的课我们坐一块儿呗。上次课就没看见你。”
林雪:“我那天请假了。”
“请假?为什么?”李淮颇有刨根问底之势。
林雪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不能马上收拾完。
“怎么请假了呀?是生病了吗?”
“嗯,发烧。”她总是下意识强调正当性。请假——流程正当。发烧——请假理由正当。
放餐盘的时候,不慎和顾少安对上视线——直白,但意味不明,像盯上猎物的鹰隼。林雪动作顿了顿,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李淮作出歉疚的表情:“雪儿,以表歉意,我请你吃饭吧。你什么时候方便?”
“不好意思,我挺忙的。”林雪收拾完,推着餐具车要走。
李淮也不恼,笑着腾开位置。离开餐馆的时候,还刻意向她告别。
林雪太阳穴突突直跳。
同事八卦之心熊熊燃烧,问:“他们谁啊?”
“同学。”林雪咬牙切齿。
浑身的戾气让同事不由一惊。
.
课还是要上的。虽然小组汇报已经把齐老师得罪了,但是,林雪还是想给老师留个好印象,再想办法为自己求求情。
万一有转机呢?
距离上课还有十多分钟。因为是早八,大多数学生更习惯踩点到,所以教室里人不多。
林雪坐到前排较中间的位置,做好准备。
陆陆续续地,老师和同学都进教室了。齐老师打开多媒体投影,放上PPT,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她右边没有人。坐在左边的同学也与她隔了一个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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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能是出于较强的边界感,也可能是因为她现在流言缠身吧。
林雪拿右手支着脑袋,强行安慰自己: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时间一久,没人会在意这点儿小事。
“雪儿,早上好。”李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放下手臂,那人已经自然而然地坐到她旁边,脸上仍是如沐春风的笑。就像连体婴一样,有他的地方,必然也有顾少安和崔逸明。
林雪心里“咕咚”一声。
无论是被人暗暗回避,还是被他们几个缠上,都糟糕透了。
她移开视线,低头在本上写写画画,装作很忙的样子。
李淮枕着两只胳膊趴下,侧着头看她,没脸没皮地:“雪儿怎么无视我呀,好伤心。”
顾少安听见他那做作的语调声音,手上起了小小的鸡皮疙瘩。视线从李淮的后脑勺移到林雪的脸上,她的表情也是凝滞的,似乎不吃这套。他莫名松了口气。
适时,刺耳的铃声响起来。
林雪顺势对李淮说:“上课了。”
像安抚小孩儿似的,带着一丝无奈的温柔。
早晨的阳光给她的发丝镀上金边,看着暖烘烘的,皮肤清透白嫩,眼珠似琥珀般。
李淮笑着应声,坐直了。
顾少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色沉下去。
好烦。
她喜欢这样的?
或许是他高看林雪了。这种家境普通的人,看人的眼光通常不怎么样,一点儿糖衣炮弹就足以收买人心。
这样想着,笔尖在本上留下好几个无意义的黑点。
课间休息的时候,齐老师列出下周汇报的小组名单,林雪和那三个人赫然在列!
诶?
她揉揉眼睛,又看向白板。没有看错。是真的。
李淮:“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林雪微微发愣:“是你们……”
“对,我们让老师再给一次机会。你放心,这次我们一定好好做……”
林雪心跳如擂,淹没一切声音,她看见李淮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进他在说什么。
她应该高兴的。她也的确是高兴的。
可是,为什么,她这么难受。
她当初那样乞求都无济于事,甚至在那次汇报之后,她还联系过齐老师,诚恳道歉,只得到拒绝的答复。但是,他们却轻而易举就解决了。
好不公平。
就因为他们有钱、有权?
就因为她无权无势?
她当初也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所以一开始,她是想和顾少安沟通的,希望他们能去和齐老师好好聊聊。
然后呢?是她被戏耍、刁难。在经历过那些碾压、羞辱和困苦之后,她如何能够欣然接受?
尽管恶心至极,尽管那股无处释放的愤怒,像一个鼓胀的气球那般、濒临炸裂的边缘。
林雪红着眼眶说:“谢谢。”
她的外表看着是楚楚可怜的,泫然欲泣,但眼泪终究是没有落下来,坚韧与脆弱混杂,格外动人心魄。
李淮像被蛊惑了一般伸手去摸她的脸,下一秒被林雪蓦地拍开,发出“啪”的一声。
“抱歉。”
“抱歉。”
两人异口同声。
顾少安窥见她眼底的冷意,卧蚕微微鼓起,显出一股近乎病态的兴味盎然。
8. 鸿沟
【雪儿,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讨论】
吃午饭的时候,小组作业群破天荒有了不是林雪发送的消息。
后面还接着一个萌萌的兔子探头表情。一看就是和女生聊天存下的。
林雪:……
林雪:【周三下午我没课,你们呢?】
李淮:【OK,不如带上电脑,找间空教室直接弄吧】
顾少安:【行】
崔逸明:【+1】
林雪咋舌。
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啊。积极得像被夺舍了一样,透着浓浓的诡异气息。
这门课是公共选修课,所以对于小组作业的选题没有过多限制。范围广,有好有坏,做出一份合格的汇报不难,但要出彩就更需要花心思。上一次林雪独自完成,已经是卯足了劲儿,选择她擅长且推陈出新的主题,既有扎实的资料,又有亮点,实话实说,燃尽了。
所以重来一次,她真有些犯难。
内容还得和上次不同……要是能与人工智能融合,再结合一个新颖的案例分析就好了。想法很好,但她尚未进入业界,去哪儿深度分析新颖的、鲜为人知的案例?
最后,案例方面还是选了个稍显老套,但资料繁多的老牌公司,那家公司重视宣传,媒体新闻不少,是比较好做的。
转眼就到了周三下午。林雪背着单肩包去到约定的地点——第二教学楼212,是间专供讨论的小教室。
推开门,刚好和顾少安对上视线。他靠着椅背,发型略显凌乱,但乱中有序,像是故意抓成那样的。崔逸明则懒懒地趴在桌上,扬起头看她,招了招手。
李淮扭过身,拍拍他旁边的椅子:“雪儿,来坐这儿!”
林雪礼貌微笑。把电脑适配器插好,坐下来。
“我这两天想了一下选题和大致内容,现在发群里,你们先看看。或者,你们有没有其他想法……”
顾少安:“人工智能?”
林雪:“对,算是目前的热点吧。就是案例那块,有点太普通了……”
顾少安:“可以研究睿丰公司,他们就是做人工智能的,这家公司从一个不足百人的小微企业发展到现在近六百人,只用了一年多,很适合这个选题。”
睿丰公司,她也查过。的确,作为人工智能新秀,它的势头很猛,又足够新。但与新相伴随的就是,相关资料少。而且这家公司不怎么接受媒体采访,网上能查到的只有一些常见的基础资料,没法作为案例研究。
“我也查过,但这家公司的现有材料太少了,没办法。”林雪说。
李淮:“这不成问题,顾少那儿能弄到,要多详细有多详细。”
“啊?为什么?”
李淮不以为意地说:“他投资的,算是那家公司的小股东吧。”
林雪一时无言。心脏微不可察地堵了一下。她早知道这几人非富即贵,但知道是一回事,这么明晃晃地感受到又是另一回事。
“好,那分工这块,就由顾同学负责睿丰公司管理相关资料汇总,可以吗?”
“顾同学”。顾少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眼中染上莫名的笑意。
“可以。”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几乎是黏在林雪身上的,如有实质,让她浑身不适。
林雪无意识地舔了下嘴唇,舌头露出一小节,飞快掠过下唇又缩回去,留下一片鲜亮的水渍,唇色嫣红欲滴。
顾少安忽然喉头一紧。与此同时,那股熟悉的厌恶又涌了上来。他倏地移开目光,下颌线绷紧,好像很不耐烦。
李淮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笑意:“我还是主要负责汇报吧,上次就可惜了,没能展示我绝妙的口才。”
林雪被他那副自恋样儿逗笑了,但确实,这种表演型人格,上台不会怯场。
“那你可得好好练PPT。”
“我保证!”李淮仍不忘见缝插针示好,“听雪儿的。”
顾少安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呼吸有点堵,伸手解开衬衫最上方的纽扣。
林雪没接茬,看向崔逸明:“那我们俩负责理论背景、和分析展望部分?最后修改PPT就由我来吧。”
崔逸明比了个OK。
各自看文献查资料的时候,顾少安在窗边打电话。
林雪的余光不自觉飘去。
顾少安穿的白色衬衫,扣得严严实实,下摆扎进裤腰,显得愈发腰细腿长。往落地窗那儿一站,跟个贵公子似的。
她毫无门路只能选择常规案例,人家却已经是投资人了,信息差就此产生。
即使在同一所学校,巨大的差距早已如同天堑,如果不是读大学,她与这种人根本不会有交集。即使有,也就是为其打工吧,连这样的机会都要努力争取呢。
啊,心好痛。
正这样想着,顾少安漠然的视线投过来,林雪赶紧躲避,目光闪烁。看就看了,本来也没什么,她这样一乱,像被当场抓包似的,更无地自容。
几息之后,她压下窘迫,认真看电脑。
“资料我让秘书整理后发给您。”电话那边等了会儿,见顾少安没有回应,又问了句,“请问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顾少安回过神,说:“就这样,辛苦了。”
他确定林雪刚刚在看他,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目光看他。
中途,门被打开了一下,漏出大约一臂宽度,似乎是打算来自习的学生,戴个鸭舌帽,见里面已经有人,很快又把门关上了。
顾少安锐利的视线扫过去,似乎不满被打扰,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
林雪背对着门,来不及看清人影。只稍微瞥见一点,没太在意。
夕阳渐斜,暖橙的光洒进屋内。林雪闭了闭眼,缓解看久了电脑屏幕的酸涩感。
李淮活动脖子,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下表:“五点半了,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林雪阖上电脑,收好适配器,装进包里,一边说道:“我和室友约好了在食堂吃,就不和你们走了。晚上我有课,今天就到这儿吧。”
她收好东西,站起来要走,李淮拉了一下她的包:“那下次什么时候做PPT?”
“既然已经分好工,就各自做自己的呗。做好了发群里,我来汇总。”她礼貌微笑。
李淮摇摇头,表情诚恳:“一起做效率更高,还是像今天这样吧。”
林雪不由为难,嘴上还是说:“也……行,我没什么问题,但时间不一定能凑到一起,除了上课,我还要打工。”
顾少安开口道:“依你。”
林雪:“嗯?”
他说:“依你的时间。”
林雪:……
不是,啊?这么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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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以为顾少安是那种一寸光阴一寸金(物理意义)的人,不会轻易浪费时间呢。
她又将目光投向崔逸明,期望他能说个“不”字。
“我都行。”他懒散又无所谓地说。
李淮笑得灿烂,挥挥手:“就这么说定了!拜拜雪儿,期待和你的下次见面!”
走出教学楼,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吹散了那股一直压在她心头的阴郁。
林雪并非没有察觉到他们态度转变背后的特殊意味,尤其是李淮的言行举止,简直热切过头,他又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不难想到。
“玩儿你。”脑海中回荡着顾少安在咖啡馆说的话。
她怎么不懂?
只是没有办法。她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小组作业,为了奖学金。
钱对她太重要了。
而且,拿到奖学金,可以写进简历,帮助她找到不错的实习,而实习又关系到找工作,一环扣一环。
如果没有窥见顾少安的人生,她就会心安理得地、毫无怨言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努力学习,找到薪水尚可的工作,养活自己和奶奶,这样就足够了。
但是,在自己这么辛苦挣扎着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金字塔的顶端。应了那句“条条大路通罗马,有人出生在罗马”。
她没有崇高澄明的境界,还做不到毫无波澜,无动于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林雪吐出口气。只是一点点嫉妒、一点点不平。她还是会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顾少安站在窗边,看着那个人影转了个弯,被绿植遮挡。
李淮拖长调子说:“顾少——走了,吃饭去。”
他敛下目光,越看李淮越不爽,酒红的发色,黑色耳钉,笑容的幅度,都太轻浮。
可能是因为他的心理病,不光自己厌恶和异性接触,现在看别的男女亲近也格外厌烦。
.
之后又一起聚了几回,时间从一小时到半天不等,林雪都嫌折腾。但她发现了,如果不一起干,那几个人就完全不推进。
她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而且每次遇上饭点,李淮都会问一嘴要不要一起吃饭。
“雪儿,你这样一再拒绝就没意思了。”李淮虽然是笑着的,声音也是软的,如同撒娇,但林雪听得出来潜在的威胁意味。
“这样吧,等汇报结束后我们一起聚餐,就当庆功,怎么样!”李淮兴冲冲提议。
“我尽量……”
“就周六晚上吧,我知道你周六晚上没兼职。”
林雪心里发寒,顿了顿,说:“可以,我选地方吧。”
选一个公开的、人多的,离她家近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被纠缠的缘故,她这几天老疑神疑鬼的。
周五在餐厅做完兼职,回家,出了地铁,走到家附近的巷子,黑洞洞一片,显得有几分阴森。她抬头看看路灯,黯淡无光,时而闪烁几下,应该是灯丝烧坏了。
林雪把手机电筒打开,堪堪照亮眼前的路。
走着走着,突然,她朝后猛地一照——没有人。
她微微吐气,回过头,步伐随着鼓动不息的心跳一起越来越快。那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即使知道是自己吓自己,但身体已经下意识拉响警报。
是她太神经质了吗?
9. 水晶球
李淮走上讲台的时候,人群嘈嘈切切,交头接耳。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们这样的人,让老师再给一次机会并不难。即使是向来吹毛求疵、铁面无私的齐老师也不例外。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人。
而且,作为老师,没必要得罪有身世背景的学生。各退一步,面上过得去就行。
这次汇报准备充分,周日上午,李淮甚至主动缠着林雪试讲了几次,一颦一笑如同开屏的孔雀。看得林雪背脊发麻。
现在倒是正经许多。结束之后,提问环节也顺利过关。
齐老师最后评价:“睿丰公司的案例很新颖,感谢这几位同学的分享。”
周围的同学附和:“这个公司,我在网上都没搜到什么呢。”
可不么。内部资料。林雪心想。转动着手上的笔头。
转了几圈,笔掉了,与桌面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她慌忙拾起,重新握住。
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低笑。林雪侧头看去,顾少安正弯着眼,嘴角的笑意还未消散。
林雪微微眯眼,立刻把脑袋回正了。
笑个头。
李淮回到座位上,邀功似的问:“怎么样,雪儿,我表现得不错吧?”
林雪冲他点点头,略带敷衍地笑笑。
“可别忘了,这周聚餐啊。”
“不会忘的。”林雪一字一顿地说。
吃烤肉吧。
.
烤肉店生意火爆,幸好林雪未雨绸缪提前预约,才不需要排队等。
李淮坐到林雪旁边,对面是顾少安,再右侧是崔逸明。巧的,和做小组作业时的站位一模一样。
点好餐,顾少安自然地付了款。
服务员先将两扎啤酒端上来,大玻璃杯,大约各一升。李淮拿起小杯,一一满上,倒第四杯的时候,顾少安说:“我今天不喝,开的车来。”
“请代驾呗。”
“不想喝。”说话间,顾少安将目光投向林雪。
她却双手把酒杯接上了。
顾少安:“你要喝?”
他还没忘记当初林雪是怎么喝醉并且吐到他裤腿上的。
“一点点啤酒,没问题。”
她以前喝过低度数的小甜酒,觉得还不错。她倒是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白酒。辛辣刺鼻,她完全欣赏不来。啤的还行。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要A钱的,不喝亏了。
先烤五花肉,肉片放上去,发出滋滋的声响,肥肉的油被榨出来,四周很快卷曲,变成焦黄鲜嫩的颜色,肉香扑鼻。
裹上蘸料,包进生菜里,肥美的五花肉与清新的生菜相得益彰,吃得人心情舒畅。
再来口啤酒,真是一桩美事。
饶是林雪,也在美食的滋润下难得地松弛了神经。
等待牛肉烤熟的间隙,李淮提议玩点小游戏。
“就简单的你画我猜怎么样。”
“可是,现在没道具啊,不方便。”林雪一边嚼着一边说。
“手机上玩儿就行。”
手机上还真是什么都有。
的确,游戏开始后场子就不像一开始那么冷了。因为闹了不少笑话。
和谐,其乐融融,好像他们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同学。好像那些糟糕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一边玩着,时不时想起正在烤的东西。
“烤糊了。”崔逸明把那块肉翻了个面,像焦炭似的黑。
李淮乐不可支:“哈哈哈哈哈,别吃了,这块,重烤,崔逸明你这次得盯住了。”
崔逸明呆呆地:“啊?为什么是我……”
“因为还没轮到你画啊。我忙着呢。”眼看着时间快到了,他手指翻飞。
三个字。一个长方形,上面还有些横横竖竖的线条。长方形下面一个圆。
“什么啊。”
一猜一个错。
顾少安说:“你画得烂,难猜。”
李淮无言以对:“那我再画几笔,提示一下,好吧。”
又在圆上加了个棍子,旁边添个火柴人。
【挖墙脚】顾少安第一个答对,加三分。
顾少安:……
下一个轮到林雪画。非常抽象的题目:傲慢。
我能写上“与偏见”几个字吗?林雪想。
两个字。她画了一个凹陷的图案,和“凹”字同形,几乎是明示。然后,又画了一只乌龟。
时间在流逝,没有人猜出来。
“这个题太抽象了,我也提示一下。”她思忖片刻,指了指对面的顾少安,没有人懂,又把手机屏幕凑上去。
崔逸明:“顾少安…大王八……”
空气凝滞一秒。
——爆笑!
这谁能忍得住?
林雪笑得快拿不稳手机,顾少安去接,不小心碰到了她的皮肤。
一股森然的恶寒从指端窜入,他像触电般缩回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装作若无其事,面无表情地打开湿巾,擦拭自己的手,试图连同那股异样的感觉一并擦净。
林雪怔愣一瞬,收回手臂,垂下眼像在思考什么。接着勾起一抹笑,看向崔逸明。
虽然不对,但他真敢说,完全说到她心坎上了!
林雪提醒:“两个字,两个字……”
李淮:“我知道了!”
李淮答对,加三分。
就说嘛,她画得很好啊。
林雪欣慰点头:“懂我。”
“givemefive!”李淮伸出手。
林雪:?
他重复一遍。
林雪只好配合地与他击掌。手掌相贴的瞬间,他迅速弯曲指节,握了一下。又很快松开,谈不上多冒犯。
如果林雪不知道他声名在外,恐怕也会心动一下。
套路真多啊。
顾少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脑中不断回放那个短暂的画面:他们交握的手,林雪浅浅笑着,可能是因为店里热,脸颊泛红。
他愠怒地深吸一口气。拿起无酒精饮料,往嘴里送,尝不出味道。
饮料颜色是酒红的,不应该没有味道。他定定地,无意识捏着杯子,手背上青筋凸显,有些狰狞,直到传来一声脆响。
玻璃杯碎裂,红色液体迅速在桌面蔓延开来。
林雪微惊:“没事吧。”
服务员听见响动,慌忙走过来,询问情况:“先生手有受伤吗?”
他面色平静,像个局外人:“没事,我去一下洗手间。”
顾少安走后,李淮跟着起身:“我去看看。”
林雪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杯子观摩,没发现什么不对的。虽然的确比较薄,质量一般。
“顾少,你不是吧。”李淮一歪头,面带无奈。
“怎么了?”冷水浇在手上,他清醒几分,那股莫名其妙的阴郁散去一些。
“不知道你注没注意,你一直在瞪我呀,我一有点儿进展你就打岔。”
顾少安思索片刻,不觉得李淮所言属实。他取出墙上的抽纸,擦干手,将揉皱的纸团扔进垃圾篓。
“你要是喜欢她呢,我绝不和你争。毕竟这么多年,你还是个母单,要是能成算我积德……”
“我不喜欢她。”顾少安拧起眉。
李淮点点头,短促一笑:“行吧。”
李淮回到餐桌,又拿了瓶高度数的酒,强拉着崔逸明共饮。
这个林雪就不喝了。她吃得十足饱,见崔逸明和李淮喝得醉醺醺,打算先走。
推开门,目光不经意地扫去,看见旁边一个高大的人影。
顾少安。
夜间的城市仿佛笼在晦暗的花青色雾霭中。
烤肉店内满是烟火气,暖色的光,嘈杂的食客,烤肉的香气。那种入世的氛围却好像被一层玻璃隔开。
他站在烤肉店暖黄光晕的边缘,前方是夜晚冷清的街道和车流。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烟,雾蓝色的世界中,烟头火星忽明忽暗,形成一点跳脱的暖色,映入他墨黑的眼。烟管是黑色的,白色烟雾袅袅升起,在他面容前缭绕弥散,模糊而暧昧。
林雪一时失神。
顾少安的视线移到她脸上。
林雪抬步走上前去。
“多少钱?”她微微抬起下巴,看着顾少安。
柔柔的晚风拂着耳鬓边的一弯碎发。小巧的耳垂如珠玉般。
他取下烟,颔首凑近,声音轻得像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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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她脸上的鹅毛:“嗯?”
林雪心里没来由地有些颤,下意识屏息,说道:“多少钱,我A给你。”
顾少安听清了,弯着眉眼,又将烟含进嘴里。林雪眼看着那点圆圆的橘黄往上爬,尾部的烟灰虚虚耷拉着。
他笑着,露出一点虎牙的尖,将烟雾送到她脸上。那烟雾触到她小巧的鼻,淡粉的嘴唇。
他目光沉沉,垂眸欣赏。
林雪猝不及防,一种被标记、被侵入的不适感让她猛地后退半步,同时伸手去拂。
“你干什么?”
他不是一个爱抽烟的人,至少没有瘾。只是,未消解的隐秘欲望,总得用别的什么去代偿,比如烟,酒,运动……
他此刻奇异地得到满足,没有继续抽了。这才正经回答林雪之前问的话:“我忘了。”
她无奈叹了口气:“你可以看看支付记录。”
“懒得看。”
林雪无言。沉默几秒之后,顾少安开口:“你吃好了?”
林雪“嗯”了声。
“我送你回家。”他说。
“不用,我家离这儿很近。”
“别跟我客气。”
林雪:?就是跟你才要客气好吧。
“那他们呢?”她指指店里。
顾少安说得干脆:“不用管。”
他走去不远处的灭烟柱,扔了未抽完的烟。
又迈着长腿回来,似乎要揽她的肩膀,停在半寸的位置,手指渐渐握成拳,收了回去。
终究没有触碰。林雪心里安稳许多。
她发现,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顾少安不会与她有肢体接触。第一次见面,顾少安就应激似的缩回胳膊,第二次,是顾少安甩开她的手,之后两人都没有触碰过,还有,就是刚刚了。
顾少安状若无事地在她耳边说:“走吧,我们也算朋友了,不是么。”
他记性很好,记得林雪说的那句“不喜欢和男生交朋友”,故意唱反调。
林雪跟着顾少安走到一辆银灰色的车旁边。车标像翅膀。只是短暂的一瞥,没怎么看清,她不认识多少车的品牌,对于豪车就更一窍不通,那些离她太遥远了。
刚刚拉动后方的把手,车门打开一条缝,顾少安却单手将其压上了。
“坐前面。我又不是司机。”他往后退几步,流畅地打开副驾车门。
林雪微微吸气,懒得和他犟,屈身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
门关上,她突然有点怀疑自己的选择对不对。
不过,第一次坐豪车诶。
顾少安进来的时候,空间莫名变得逼仄。
隔音材料仿佛给世界按下了静音键,车内两人微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着车内原有的皮革味道,还有顾少安身上的冷冽香水,而衣服上沾染的烤肉味与之格格不入。
他打开车灯,窗外的冷光勾勒着完美的侧脸。汽车行驶时,流光一下一下划过他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
林雪坐在真皮座椅里,酒精让大脑轻度失控,平时不甚在意的部分活跃起来,她想起刘念给她看的那帧影像。
“漂亮的东西。”这样的形容从脑子里蓦地跳出来。
美丽,漂亮。美不止是弱柳扶风,顾少安的脸、身体都极符合美学的概念。
富家少爷就是不一样呵。
如果她有那样的家世,是不是也能练就强健的身材,是不是也能维持精致的造型?这些都是金钱、时间造就的。
她看得入迷,毫无遮掩。像注视一个梦幻的水晶球,里面五彩缤纷,纸醉金迷,而顾少安这个漂亮的小人站在其中,拥有一切。
被久久凝视的人略感不适,微微侧头,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柔和许多:“看什么?”
“看你。”
林雪面无表情,反问,“不行么?”
顾少安未曾料到这样直白的回答,他沉默了,打开音响,人声毫无前兆地涌出,慵懒,迷幻:
Babyloveme
Lifecouldbesosweet
……
他眉头一跳,但切歌又显得好像他心里有鬼。
林雪眨眨眼,别开脸看向窗外。
10. 窄巷
尼古丁的味道,进入肺腑,漫入大脑,不知道是让人更清醒,还是陷入更隐秘的迷幻。
他为什么这么烦躁?
他为什么会在意?
李淮一步步靠近的举动,林雪的反应。肢体接触,他们缠绕在一起的双手……
顾少安向下吐出口烟。
完全不像他。
手掌被玻璃划了几道口子,不深,血红色,传来细密的痛感。
烤肉店嘈杂的声音蓦然变大,他的思绪被强行打乱。
哦,是林雪。
店门合上,与吵嚷的室内隔了一层玻璃,空气再次陷入安静。
顾少安投以视线,至少那视线在他看来,是无所谓的,冷淡一瞥。
林雪走向他,脚步声轻而缓慢。
然后她开口:“多少钱。”
他最初并非没听见,而是太过意外。转念一想,这个地方是林雪选的,价格合适,从一开始她就打算AA。她持有的规则,和他习以为常的完全不同。
她的眼睛亮亮的,表情平静,没有笑意,也没有畏怯。
服务员端着盘子在店内穿梭,路上车辆驶过,轮胎在柏油路上压出细微的响声。
他看着林雪无波无澜的眼,突然想:如果有谁要摧毁她的话……
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何须李淮代劳。
那家伙说,是他先和林雪打招呼。
顾少安在心中嗤笑。
最初,一切的开端,明明是林雪擅自走到他身边。像蝴蝶一样,扇动着薄的、脆弱的翅膀,落入他眼中。
.
“就到这儿吧,里面不方便倒车。”林雪一边说着,一边松开安全带。
汽车停在巷子口。
巷子窄小,边上还停着些自行车、摩托车、小三轮。
一栋栋老旧民房挤在一起,楼层不高,外面破得不像样,在顾少安眼中,称得上危房的程度。
路灯黯淡,只顾得上照亮周遭的一小块范围,触到正下方地面的光线都变得十分微弱。甚至有坏的路灯,一闪一闪。
林雪下了车,弯着腰说了声:“谢谢你送我,拜拜。”
说完关上门,扭头就走。
顾少安停顿片刻,也下了车,迈着长腿追上她,吓林雪一跳:“你怎么来了?”
见她一惊一乍跟个仓鼠似的,顾少安轻哂:“送佛送到西。怎么,急着甩掉我?”
这话说得没有错。林雪原本就打算吃完这顿饭,彻底散伙。以后上课也尽量避开他们,不坐在一处。
她继续推脱:“不用送,就几步路。”
“你这儿路灯这么黑,我送你到楼下,不进你家门儿,放心吧。”
“我……我没那样想。”林雪无力地反驳。
但话又说回来,这段时间她一个人走夜路的确发怵,于是不再拒绝。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
老房子隔音不好,街坊邻里几乎没有隐私可言。
“我嫁你这么多年!你给我买过一个礼物、一件衣服吗……”女人尖锐地吼,渐渐染上哭腔。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
“我的钱不都……”
往深处走,男人的抱怨被甩在身后。
辅导孩子的家长气急败坏:“这题都能做错?什么猪脑子……”
一路上都是人间百态。林雪看看时间,八点半,正是“热闹”的时候。她习以为常,但顾少安肯定没遇到过这种情景。不知道出于什么,她偷偷觑了眼顾少安的表情。
可能是他对于视线太敏锐,立刻反过来攫住她。
这时,一声羞耻的叫声在头顶响起,其中还夹杂几句荤话。
顾少安面色紧绷,眉头下压,十分阴沉,似乎被狠狠恶心到了。
林雪亦是尴尬非常,脸上腾地烧红,她飞快移开视线,盯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人的影子随着与路灯的距离不断变幻,拉长,缩短,转换方向,重重叠叠,亲密无间。
实际上,他们中间还能站下一个人。沉默无言,像两具散发着寒气的行尸,在巷子里机械地走。
身后响起自行车的铃声。他们同时靠右避让,手臂差点儿挨到。
是张叔。他骑得不快,经过林雪时偏过头调侃:“雪儿,交男朋友了啊。”
“不是不是,普通同学。刚刚聚餐回来,送一送……”林雪赶紧否认,语速很快。
“我懂……”张叔点点头,骑走前飞快地扫了眼林雪旁边的青年——个高,长得俊,像电视里的明星。
“叔,真不是!”林雪在后面喊道。
顾少安声音发紧,囫囵地说了句:“可以是。”
林雪猛然转过头,用一种“你疯了吧”的眼神看他。
他顿时来劲了:“怎么,我有钱长得帅,还配不上你吗?”
林雪往旁边走,飞速远离。
“开玩笑的。你也真看得起自己。”顾少安嘲讽地、居高临下地看她。
“幼稚。”林雪无声地做口型。
顾少安本性非常幼稚,只是平时话不多,才掩盖了这一点。
到家楼下,林雪上去了,脚步轻快,身影迅速隐入破败的老楼中。楼道的灯一层层亮起、熄灭,在五楼停止,归于黑暗。
顾少安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转身离开。底层生活的噪音、气味毫无遮拦地摊开在他面前。脏、乱、差,他不禁微微蹙眉。
.
林雪旋开房门,屋内昏暗一片。
这是间大约八十平的老房子,三室一厅,一间空闲的小卧室被改成杂物间,用来存放纸壳、塑料瓶等废品。
房子有些年头,是当初林秀芬离婚后盘下的二手房,彼时房价还算正常,没有像如今这样水涨船高。多亏在那时全款买了,才有个栖身之所。
最困难的时候,林秀芬想过卖房,林雪怎么都不同意,分析弊端极力劝阻,加上这种老破小有价无市,最后不了了之。
此刻,卫生间的门开着,泄出光来。
林秀芬正在刷牙,听见关门的声音,往外探出身子。
“奶奶,我回来了。”林雪说。
老人吞下一大口水,涮了几遍,把牙刷和杯子放好,问道:“怎么这么早?”
林雪一边换鞋一边回应:“都快九点了,不早啦。”
林秀芬虽然年纪大,但自从患病,刷手机的时间明显多起来,对于流行的东西有几分了解。
“可以再去唱唱歌嘛,年轻人不都是这样,吃完了饭,再去个地方玩玩。”
她乐意林雪多和朋友同学玩。要不是她得病,雪儿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辛苦,可她又不能老表现出愧疚,这种情绪摆到台面上,只会成为没意义的负担。
“今天吃的烤肉,吃得好饱,犯困,就回来了。”
林雪只和她说了小组聚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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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作业的庆功宴,没提对象是三个男生。林秀芬下意识以为有男有女。
林雪挤进窄小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说道:“奶奶你去床上坐着吧,我来接洗脚水。”
林秀芬被她挤得没法子,才摸进卧室,打开灯。为了省电费,人在哪儿,就开哪个房间的灯,这已经成为习惯。
热水器老旧,不灵光,水得等一阵才变热,林雪先用洗脸盆接上冷水,留着自己待会儿用。水热得差不多,才换成洗脚盆。末了试试水温,有些烫,再兑上适量冷水。
她把盆端到林秀芬的卧室,放到她脚下,撸起袖子给她洗脚。
她撩起水,往脚背上浇,看着奶奶发青的、略显乌黑的小腿,那是静脉曲张造成的,经年辛苦劳作给身体留下的痕迹。
林雪驾轻就熟,语气带着了然的得意:“水温合适吧。”
“诶,合适。”林秀芬低着头,从她的角度,能看见林雪小巧的脸。她正值花季,却总不能像别家孩子那样活得轻松、快乐。林秀芬微微叹气,声音温柔,“雪儿今天开心吗?”
“开心啊,烤肉很好吃,下次我在家里做做看,包您满意!”虽然没有烤肉机,但原理都差不多,自己做,可以不弄得那么油腻,比外面的健康。
“和同学们呢,相处得咋样?”
“就是一个小组作业,我和他们不是一个专业的,谈不上相处……”
“一起上课也是缘分,可以交朋友嘛。”她总希望林雪能再开朗些。
雪儿这么好,谁都会喜欢她的,应该有一大群朋友。
她不是没发觉,林雪把她看得太重了……既好,又不好。两人相依为命多年,就像两根紧紧缠绕的藤蔓,密不可分,但是,就算她没病,也总有先走的那天……
那时,雪儿怎么办呢?
林雪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换了说法:“挺好,挺好的,我们还玩了游戏,特别搞笑……”
林雪又将大王八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林秀芬笑得褶子乱颤,终于心满意足了。
明天要去给学生补习高中物理,睡前,她将白天备好的课又过一遍,关了灯,窝进柔软的床。
她闭上眼,身体彻底放松,忍不住叹息。被褥有股阳光晒过之后的味道,是奶奶为她做的。思及此,心里又暖又酸。
隔着薄薄的眼皮,感受到枕边的光亮,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她略感疑惑,谁在这时候找她?
陌生的号码,发的是短信,只有莫名其妙的一句:
【你今天很开心吗?】
林雪心里猛跳,有种不祥的预感,那源于毫无根据的直觉,是面对危险的本能感受。
怎么办?
要打电话过去吗?
还是发信息?
对方是刚刚发来的,那就应该还在手上。
她握紧手机,屏幕光照在脸上苍白如鬼魅。心脏跳得像发疯的兔子,一下一下撞击胸腔。
她按下拨号键。
“嘟——”
几声空洞的响铃后,手机里传来短促的忙音:“嘟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
林雪吐出一口气。心情复杂,既庆幸对方没接,又感到失望。
可能对方胆子也就那样,甚至不敢和她对峙。林雪想。
但让她再打一个过去,她也没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你是谁】她发出消息。
11. 蚂蚁
没有回复。林雪等了十多分钟。
【不说拉黑了】
这是试探。她当然想这样做,可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拉黑的话会造成怎样的后果,都一无所知。
对方终于回应。
【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家的住址】
什么意思?威胁?他想做什么?
【我会报警的】
【可我只是和你聊聊天】
林雪忍不住皱眉,嘴角抽了抽。同时,稍微放心。料想对方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她得罪了谁?是顾少安的小跟班吗?还是那张照片招来的?
脑海中掠过一个可疑人员,那个戴着鸭舌帽的,问过她联系方式的男生。她不确定。
信息又来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林雪决定晾一晾。她何必一直用短信和他聊?短信每条都要花钱。
最近总觉得有人尾随,不是她出事后多疑,而是真的有人跟踪。该感到庆幸吗?她没有被逼到产生幻觉的地步。
跟踪者知道地址,终究是个麻烦。林雪怕他打扰到奶奶。但目前来看,他应该没那个胆子。
说到底,如果真是那个男生,他缠上她,也是因为顾少安。
林雪烦躁地将头发从额头捋到脑后。
自从碰上他就没一件好事。
.
“叮铃——”
自行车掠过一个弯,爬上弯曲的斜坡,车前的篓子满满当当,新买的山药还带着土,冒出一截。
少一个家教,上午的时间空下来,刚好赶早集。
清晨空气冷冽,林雪手指冻得通红,拎着大包小包,打开生锈的铁门。
冰箱用了十多年,老款,容量不大,很快就被塞满。
林秀芬戴着老花镜,坐在窗边织围巾,抬眼说道:“回回买这么多,我自己去菜市场就行,在冰箱里放久了又不新鲜。”
林雪想的是另一个层面的事。身为老人,林秀芬也有些常见的小毛病。
有一次两人一起散步,本来走得好好的,林秀芬突然脚底一滑,差点摔倒,幸好林雪当时就在旁边,及时扶住,才没有出什么事。
事后说起,林秀芬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归于人老了就是这样。肢体不协调,脑袋不灵光,就算去医院检查也查不出原因。好比一台仪器,用久了,就各种毛病,该报废了。
说到报废,林雪“啧”了一声。
林秀芬讪讪一笑:“只是打个比方。”
之后林雪买了老人吃的钙片,叮嘱她每天吃一颗,甚至隐隐不希望林秀芬独自出门。
这不对,她想。她控制欲太强,有时候自己都察觉到不合适。所以她没好意思和林秀芬提。
从家里到菜市场,有段路不好走,林雪周末回家总会屯些菜,让林秀芬少去。
她习惯了奶奶无伤大雅的抱怨,笑着岔开话题:“这山药新鲜得很,我这会儿先把皮削了,做成山药粥,熬久一点,再加几颗红枣,好吃又健康。”
林秀芬叹道:“我们雪儿最能干了。”
林雪到厨房忙活起来。取出山药,袋子里,一只蚂蚁仓皇逃窜。
她想起小时候做的试验。
上幼儿园的时候,她看过一篇绘本,其中蚂蚁是主角,被赋予了人的情感、精神。蚂蚁通过触角联络,勤劳、勇敢,分工合作、各司其职,是十分团结的物种。甚至画了一只蚂蚁受伤,另一只蚂蚁不离不弃的情节。
真的吗?
她掐断蚂蚁的触角,观察它能否找到回家的路。
小女孩蹲在地上,睁着黝黑的眼,眼里,那只蚂蚁挣扎、彷徨,似乎也有痛觉。至于结果如何,她早忘了。或许是等了太久,丧失耐心,又或者中途被人叫走,不了了之。
但关于团结的事,她还记得,因为实在过于失望。
半透明的琥珀色糖果碎屑散落在地,蚂蚁成群结队从洞口出来,有的爬上去,有的在下方用小小的身躯托举。她弄残一只,又放回去,她的手像个庞然大物,周围的蚂蚁一哄而散,只顾自己逃跑。
嗯?
她降低标准,好心将那只伤患挪到洞口,但是,即便如此,它都没有被同伴救助、带回家。甚至把完好的蚂蚁捉到它旁边,仍是逃跑。
她执拗地重复了很多次同样的事,弄残的部位不一而足,但结果都一样。试验到最后,伤残的被她结束痛苦,不团结的被她一分为二。她将它们葬在一起。
现在,她干脆地将袋子里的蚂蚁摁灭,扔进垃圾桶。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它不该出现在这里,仅此而已。
食材放进砂锅,小火慢炖,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
收到顾少安的消息,实在太过莫名其妙,林雪擦了一下手机屏幕。
【到我家,给我做顿饭】
下面附着定位。
疯了吗。说什么呢。
林雪深吸一口气,不理会这种无理的要求。而是转了两百块,备注“烤肉”。
两百,怎么也够了,那家店属于平价好吃型,况且她胃口又不大。多出来的,就当车费。
顾少安真的收了……
她安慰自己:花钱消灾花钱消灾……
没过多久,她收到转账,刚好比她的多一个零,两千,备注是午饭。
一顿饭,两千。
她忍住啃指甲的冲动,轻轻掐着自己的唇肉。
顾少安:【快中午了,给你一个小时】
林雪打开地图软件,发现他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
【到你那就要一个半小时,而且我还要买菜】
顾少安:【那就一个半小时】
林雪:听不懂人话吗?
【就做你一个人的?】
顾少安:【嗯】
从家里薅点便宜菜得了。
【就这一次,两千?】
顾少安:【嗯】
林雪:【行】
出地铁没走几步就到了他住的小区。
他住在顶楼,林雪原本还想楼层太高电梯不知多难等。结果居然有专用电梯,直达,甚至没有多余的楼层按钮,便捷得很。
到家门口,林雪按响门铃。
她穿的一双帆布鞋,老旧,刷得干干净净,陷进门口铺的灰色地毯里。
顾少安打开门,额前的头发罕见地散下来,看上去气质柔和许多。上衣是白色居家服,简简单单的短袖,没有logo,却显得身材很好。灰色休闲裤,腿修长笔直。踩着一双圆头拖鞋。
“进来吧。”他说。
林雪有点局促,站在玄关。巨大的落地窗,有两层楼高,房间里还有楼梯,是复式房型,窗明几净,哑光的地板一层不染。
顾少安想起什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淡蓝色的拖鞋:“你穿这个。”
林雪接过,看尺寸应该是女款。
“新的。”他不再看林雪,自顾自往里走,手随意地指了一下,“那边是厨房。”
“先说好,我只会做点儿普通家常菜。”林雪一边换鞋,一边打预防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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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顾少安轻笑一下,“嗯。”
她顿时有种被轻视的感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有什么资格取笑她。
话又说回来,一顿饭两千,的确是大冤种才会给,她又不是五星级大厨,没那样的噱头。菜更是普普通通,甚至还砍了价。
厨房是开放式的,顾少安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打开电视。
林雪大致研究了一下高档的烹调电器,打算先把饭蒸上。
“米在哪儿?”她问。她可没带米来。
顾少安转过头:“右边柜子里。”
林雪将柜门一个个打开找,没找着,蹲下身喃喃自语:“哪儿呢?”
“那儿。”顾少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旁边,吓了她一跳。他一手撑着台面,微微弯腰,用另一手指位置。
找东西就是这样的,因为不熟悉,在眼前都能视而不见。真不怪她。
她一抬头,四目相对,近在咫尺,整个人像被顾少安笼住似的。
他本来就比她高大许多。她身高平平,虽不算矮,但也不高,天生骨架小,又有点胃病,吃得不多,身形偏瘦。顾少安完全是她的反面,衬得她愈发弱小,她几乎是本能地、感到一种动物性的威胁。
顾少安直起身,林雪趁机站起来,不动声色往后退半步。
他飞快地蹙了蹙眉。转而指向各种餐具调料:“这是油盐酱醋,这是刀具,锅在那边柜子里……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雪咬了咬牙:“谢谢,我能看见。”
顾少安一挑眉:“是吗?”
林雪:“不会再劳烦您过来了,少爷。”
迅速备好菜,林雪打开油烟机。上面一点儿油污都没有,干净得发亮,对比之下,家里的油烟机似乎该彻底清洗一通。
开火之后,热气上涌,她终于受不住。难怪顾少安在家里只穿短袖,暖气未免太足。可她刚刚已经脱了外套,卫衣下面,就剩一件贴身穿的背心。
她刚刚没脱,多多少少不太好意思。但现在,实在是太热了。
十月的天气变化多端,今天刚好降温,满身是汗地出去,一热一冷最容易感冒。
她思虑一番,用余光瞥了眼顾少安,想到他种种抗拒接触的反应,最终下定决心。而且她穿的是背心,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顾少安听见炒菜的声音停歇,下意识看过去。
林雪背对着他,将宽松的卫衣往上翻,刚脱到一半,露出一截纤细的、柔韧的腰,下面是蓝色牛仔裤,包裹着臀腿。
卫衣彻底褪去,里面是一件黑色背心,贴合身体线条,背胛因手臂的动作似蝶翼收拢,脊柱沟向下隐入衣料,很快被拨弄来的头发牢牢遮住。
林雪转过身,顾少安忙收回视线,似乎瞥见胸前袒露的一片白嫩肤色。背心是方领的。电视机嘈杂的声音突兀地炸响,吵得人心烦。
她没注意,将卫衣挂到玄关,继续炒菜。
带来的食材全用上,做好五菜一汤,一一端到菜桌。
顾少安却不见人影。
她找了一下,经过浴室,磨砂质地的玻璃并不透人,却传出持续的水声。
“顾少安?”她试探道。
“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到地上,盖过短促而压抑的喘息,随即水声变得更大、更急。
在洗澡?这时候?
可能富人就是有莫名的怪癖。
林雪突然意识到不妥,她的打扰实在太冒昧了。
眼看着快到两点,她下午还要去给人补课,不能迟到。
13. 指纹
关掉灶火,才十二点出头。将最后一盘菜端到餐桌,功成身退。
林雪伸手扯开后腰处的系带,脱下围裙,塞到柜子里。接着径直走向玄关,穿牛仔外套时,顾少安端着瓷白的马克杯从楼上走下来。
“下午有兼职?”
“嗯,家教。”她将长发从衣服里拨出。
“几点?”说话的同时,顾少安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两点半。”
“过去要多久?”
林雪想了想:“半小时吧。”
“哦,那现在还早。”
林雪不接话,默默弯腰换鞋。穿久的运动鞋,不需要用手,踩进去一蹬就好了。
她推门出去,顾少安黏上来,猝不及防的,她匆忙往旁边躲。
“你来太早了,吵得我睡不好觉。过来,把指纹录进去。”顾少安一边说着,手指在密码锁上按动。
林雪下意识反驳:“我到的时候都十点多了。”
回想起来都觉得尴尬。
她按了好几次门铃,甚至怀疑顾少安是不是又耍她。转身欲走之际,顾少安打开门,上半身是裸着的。
“啊!”林雪惊叫,“你怎么不穿衣服!”
顾少安声音慵懒,有点无语和无奈:“我在自己家。”
“而且,我穿裤子了。别把我说得跟个变态一样。”
林雪:……呵呵。
她视线往下,看他裤腰,怪怪的。往上一点,能看到部分人鱼线。
再往上,沟沟壑壑——一条深沟,她有些晕了。平视的话,正好对着胸大肌。看哪儿都不合适。
她头一次这么近地,打量一个男性的身体。害羞的同时,又忍不住多看几眼。皮肤白皙,倒三角,很漂亮。她脸热得发晕,形容匮乏。
“你……还真是不避讳。”顾少安随便拿了件旁边挂着的T恤,套到身上。
林雪的目光从他整理衣摆的手上移开,故作镇定夸了句:“身材不错。”
她往屋里走,躬身换拖鞋,顾少安看见她耳根红透了。
现在也是。
“录我的指纹,不合适吧。”林雪隐隐觉得,这段关系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滑去,很诡异。
“就不怕我卷了你屋里的东西。”
——并不高明的玩笑。
“看上什么,随便拿。”
林雪吃惊地看向他,一时困惑,她实在拿不准,不懂他这又是唱的哪出。李淮也就罢了,顾少安为什么要这样?
他眨眨眼,笑着露出一小截犬齿:“我?那有点难办。”
什么?林雪愣了一下,才将两句话联系起来。
“我不喜欢你。”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果断而郑重,非常不留情面,生怕沾上一丁点儿关系。
顾少安面色微沉,重复一遍:“来录指纹,我不想再起这么早给你开门。”
林雪舒一口气,从善如流。
智能门锁传出机械音:“指纹二已录入完毕。”
二?所以,这个房子只有他们两个有开门权限?林雪原以为有别的做饭阿姨和她一样。微妙的不安感在胸中弥漫。
“既然还早,一起吃吧,搞得我苛待你一样。”
“不用了,我就在附近吃点儿。而且我准备了面包。”
面包……似乎更加坐实了“苛待”的罪名。
顾少安挑眉:“反正我一个人吃不完浪费。进屋吧。”
林雪最终还是屈服了。她也不想中午就啃面包。经历过上回的饥饿后,尤甚。
房间大而空旷,一举一动,声音清晰。窗外是城市景观,高高低低的楼房鳞次栉比。虽是正午,光线却不刺眼,可能落地窗的玻璃是什么特殊材料。
顾少安坐到她对面。
林雪目光闪烁,垂下眼,落到面前的白米饭上。
烦。她为什么要坐立难安的?这种不受控制的心情令她烦躁。
顾少安说:“吃吧。”
跟训狗一样。
他笑笑,似乎很有风度:“不用等我,你是客人。”
关系要怎么界定?至少在这里,林雪希望只是纯粹的雇佣关系。可她又无可反驳,否则,显得她太过耿耿于怀。
她囫囵地“嗯”一声,夹一筷子米饭。
“你是先吃饭的类型啊。”顾少安说。
回想一下,好像还真是。林雪抬下巴与他对视:“啊,怎么了?”
“先吃米饭的那种人就是——”他慢条斯理,夹起土豆丝,放到碗里,林雪神色认真地等他开口,“习惯先吃米饭。”
林雪:……
“无语。”
顾少安呵呵笑起来。
这样一打岔,她不那么紧绷了,试探性地问:“你家没有阿姨?”
“不习惯别人进我家。”
林雪心里一梗,“那之前,你怎么吃饭。”
他一一列举:“去外面,点外卖,自己做。”
可是他家厨房一点油烟气都没有。
嘴比脑子快,她笑了一下:“你还会做饭呢?”
“不信?下次给你露一手?”顾少安弯了弯眼,诚实地说,“就是一些健身餐,不怎么好吃。”
健身餐……看来维持身材也不容易……她强行甩掉脑子里那些赤裸的画面。
“我是专门来做饭的,怎么能让客户动手呢。”
顾少安看着她,目光深邃。
“雪儿……”
手机铃声打断他未说出口的话。
他瞄一眼屏幕,眉毛一蹙,嘴角顿时压下去,过了几秒,他才接听,放到耳边。
“喂,妈……”
林雪下意识屏住呼吸,轻轻放下筷子。
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只大概捕捉到“回国”之类的字眼。
顾少安语气冷淡:“没什么想要的……随便……”
“在吃饭……和一个——”他看了眼林雪,“朋友。”
朋友?我?
林雪只觉得讽刺,荒诞。
顾少安挂掉电话,问她:“怎么不吃了?”
“我,我吃好了。”她放下筷子,“需要我洗碗收拾吗?”
“不用,有洗碗机。”
林雪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顾少安也跟着站起来。
他多高?目测至少一八五、甚至一米九?
林雪一米六三,到他肩膀。
此刻,压迫感很明显。她往后撤。像一只炸毛的、警惕的野猫。
要怎么接近一只被他伤害过的野猫呢?
真让人头疼。
何况,他耐心有限,装模作样只能一时。
“帮我带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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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少安说。
林雪站在电梯里,拎着一袋垃圾,无语到极点。但是,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些。
还是这样比较正常。
.
顾少安上次见简昭,还是在高三。准确来说,不算见到她。
简昭,是顾少安的母亲。她常年在A国,经营海外的业务。
如果没有那件事,顾少安应该会在A国上大学。而不是在国内。
彼时他已经申请了学校,去A国玩,顺便见见简昭。意向学校和简昭的公司同在N市。
他进到郊外的别墅,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等。
寒暑假的时候,顾少安偶尔会来简昭这儿,这栋房子,他并不陌生。但是,家具总是在变化,多多少少,有些生疏、不适应。聚少离多,他与简昭也称不上熟悉。
他走到吧台,用咖啡机给自己泡上一杯热咖。暖和的温度滑入胃里,安抚了焦躁的、略紧张的情绪。
这时,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男人从楼上下来了,只在腰间围着一个白色的浴巾。身上的暧昧痕迹触目可及——手臂上的抓痕,脖颈、胸前的星星点点,都被他大大方方地呈现出来。
他用英文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金发碧眼,目光在他身上打转,带着不加遮掩的审视。
顾少安愠怒地回以注视。
“你是来找简的?她在二楼睡得正香呢,昨晚,你知道的,我们闹得有点晚了。”他似乎在炫耀,或者说打压,显然把顾少安当成了竞争对手。
真是个天大的乌龙。恶心的误会。
顾少安恶心至极。他简直要吐出来。
“不可理喻!”他骂了一句。
摔门离去时,简昭正好出来,在二楼楼梯处喊了一声“少安”,那声音被他用门猛地隔上。
父母的婚姻本就是商业联姻,早在他小时候就名存实亡。简昭没什么可指摘的。
问题是,不该让他撞到,本来就够恶心了,还被对方当成一样的人……更是雪上加霜。
他开着车,不受控制,反复回想起小时候的事,在N市游荡了一圈又一圈。
半夜,流浪汉裹着一身破烂,蜷缩着身体,窝在巷子里休息。他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包烟和打火机,学着大人的样子吞云吐雾。
原本靠着墙的流浪汉站起身,说他在这抽烟是扰民,催他走。否则就给钱。
顾少安冷厉地说:“信不信我在这儿砂了你都没人管,要试一下吗。”
那人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骂骂咧咧地走开。
之后,他回国,一意孤行,退了原本申请好的学校,参加国内高考。高考冲刺那段时间可以称得上充实,但考上R大,生活又回到古井无波的平静、无聊。
直到,遇到林雪。
原本,连感兴趣都谈不上,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把注意力倾注到她身上,不可抗力。
渐渐地,他尝出一丝乐趣。
渺小的、脆弱的虫豸,应激的断尾猫,活得真辛苦。好努力啊,林雪,雪儿。
想把她拢进掌心,碾碎。亦或是含在舌上,融化。感官上应该是一瞬的冰凉。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清晨的滑雪场空旷无人,万籁俱寂。白雪皑皑,雪道顺着陡峭的山坡蜿蜒。他压下护目镜,往下俯冲。
14. 烦
顾霆——顾老爷子七十大寿,在郊区别墅里举办家宴。特意强调不搞大操大办,要的是一家团聚。
顾少安的妈——简昭从A国回来,住在市中心的酒店,她只在国内待几天,酒店更方便。
干练贵气的女人从门口出来,穿着一件墨绿的缎面半身裙,上衣是温和的白色羊绒衫。黑发齐肩,妆容简练,一点不像四十多岁的样子。
进到车里,她把一个方形的盒子递给顾少安:“妈给你带的礼物。”
顾少安接过,随意放到一边。
“不看看吗?”她问。
顾少安轻描淡写地说:“手表,不看也知道。”
简昭笑笑,一时无言。轮到送礼物的时候,她才发现,不知道自己这个来往不多的儿子喜欢什么。于是就买了常规的东西。
司机看看后视镜,发动汽车。
后座血脉相连的两个人,沉默得诡异。
简昭还想找点话题,被视频来电打断。
她犹豫几秒,按下接听。然后用英文简单聊了几句。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上流露出幸福的微笑表情。
顾少安不经意地瞥一眼。待简昭结束通话,他才开口道:“是原来那个?居然还没腻。”
“你妈是正经谈恋爱。那次你来……也怪我没记好时间。本来想后面好好和你说,但是……你执意要在国内上学,一打岔又错过了时机……”
“我在国内挺好的,”顾少安想到什么,神色松动些,“真的。”
“怎么,谈恋爱啦。”她正处在享受美好爱情的时期,看谁都一样春意盎然。
顾少安沉默下来。
简昭想起他自从小时候那件事,就有了不愿和异性接触的心理病。看过许多医生,甚至求神拜佛,都没什么用。作为母亲,她十分无奈,微微叹了口气。
“没关系,慢慢来。”像是说给自己听,她扬起笑容,“总之,健康的恋爱还是很滋养人的。”
顾少安扯了扯嘴角:“或许吧。”
简昭现在的样子,的确和他小时候两模两样。那时候的她,痛苦,分裂,歇斯底里,记忆遥远得陌生扭曲,像褪了色的噩梦。
.
顾家实在是个大家族。光是顾少安爷爷,就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老爷子兄弟姊妹那边的子子孙孙们。
顾老爷子没请外人,许多人踏破鞋想送礼都没机会。独独请了一个老战友,蒋伟,当年他俩在仓都山出生入死,是过命的交情。蒋伟前段时间刚被他儿子接到这儿养老,正好前来参加顾老爷子的寿辰。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看望老战友,人上了年纪,奔波劳累,身体吃不消。
蒋伟头发发白,背挺得笔直,就算上了年纪,气质与寻常老人不同。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高高瘦瘦的,头发齐肩,在陌生的环境里有些拘谨,看着文静腼腆。
顾老爷子问:“老蒋,这小女孩是你的……孙女?”
“对对,今年刚上大学。”蒋伟乐呵呵地,让她叫人。
女生略带羞怯:“顾爷爷好。”
“这女娃真是乖巧得很啊。叫什么名字?在哪儿上学啊?”
“叫蒋雯,就在R大。”蒋伟对此颇为自豪。
小姑娘礼貌微笑。
“R大,诶,我有个孙子也在R大,刚好,校友啊,让他俩好好认识认识。”
顾少安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
顾延,他生理学上的父亲,快步走了过来,语气谈不上友善:“你窝在这儿干什么?老爷子叫你呢,快去。”
顾少安冷淡地扫他一眼,不情不愿站起来。身量比顾延还高。
他的态度向来如此,与尊重毫不沾边,每每让顾延暗暗恼火。
“你是不是快毕业了?到时候来公司上班。”
“我大三。”
“大三……也可以先实习啊。”顾延找补道。
顾少安越过他,不阴不阳道:“我自己有投资。”
顾延嘴边噙着丝不屑的笑:“你那些,都是小打小闹,过家家呢。”
顾少安沉默不语,不想和他多说一句,径直走到老爷子旁边,恭敬而疏离地叫了一声。
蒋雯看了眼顾少安,气质出尘,长相英俊,脸上没什么表情,给人以不可一世之感。她低下头,心中不可抑制地雀跃,又有点怯意。
顾霆的孙辈太多了,顾少安从小性格孤僻,表情冷,嘴也不甜,自然不是最讨喜的。
叫他来招待人,老爷子突然怀疑自己做的对不对。但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没办法。
他介绍说:“这位是我战友的孙女,小雯,刚上R大,是你的学妹。你带着她转转,熟悉熟悉,在学校也多联系,互相照应嘛。”
蒋雯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表示自己担不起“互相照应”的名头。
蒋伟笑说:“这孩子就是太内向了。她爹又常年在部队,没办法。”
说到部队,顾老爷子拍了拍蒋伟的肩背,叹道:“我还是羡慕你啊,有人继承衣钵。”
他两个儿子,一个从政,一个从商,就是没有从军的。女儿嘛,更不适合走这条路,和女婿一起开了家医院。说起来,总还是觉得遗憾。
“诶,话不能这样说。到咱们这个年纪,你看,过个寿,孩子孙子能聚在一起,享天伦之乐才好呢。”
顾霆不无认可地点点头,看向顾少安:“行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去吧。”
顾少安寡言少语,只堪堪维持礼节,与热络毫不相干。蒋雯没办法,只好把话题往学校引,以缓解尴尬。
“学长有加过什么社团、组织吗?”
他想了想:“在击剑队里带过一阵。”
蒋雯:“哦,那儿怎么样呢?”
“没什么意思。”
大一进校队不久,和里面的人打了个遍,没劲,之后就很少去了,只偶尔参加比赛。击剑这种运动,还是你来我往地才好玩。
他施施然打开手机,给林雪发消息,问她在做什么。
蒋雯见状,实在聊不下去,也不想自讨没趣了。
“表哥,你身边这位美丽的小姐是?”沈瑜从侧方冒出,杵了一下顾少安拿着手机的胳膊。
顾少安如遇救星。沈瑜能说会道,把姑姑的嘴甜学了十成十。
他看向蒋雯,没记住她叫什么。于是只介绍成爷爷老友的孙女,嘱咐沈瑜好好招待。
沈瑜冲着顾少安离去的背影发出半个音节,无奈泄气。心中暗道表哥也太没风度。玩手机就算了,还这样。
他转过头对着蒋雯,笑眯眯打招呼:“你好,我叫沈瑜,周瑜的瑜,刚满十八岁。你呢?”
……
不回消息。
又不回消息。
顾少安时不时看手机。看得多了,显得他像小丑。但又忍不住。
他们之间只能是金钱交易吗?
聊天框停留在他发出的:【在做什么】
他扯了扯领带,背靠着沙发,手背盖在眼眶,任自己陷进去。嘈杂的声音如同隔了一层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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膜。
“少安。”简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不着痕迹将手机屏幕翻转,直起身。
简昭坐到旁边的沙发上,语重心长地说:“你对你爸……他毕竟是你爸。当年的事,我都释怀了,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你也没必要和他僵着。有些事,不是那样简单,尤其是感情上,经历过就明白了。”
顾少安嘴上说:“我知道。”
释怀?说的简单,她当年是逃到A国了,甚至不要他。
“你姓顾。”
“都说儿子像妈,可你怎么像你爸、不像我?”
那些话犹言在耳,顾少安不愿回想。
简昭继续道:“我看刚刚那个女孩就挺不错的,家世清白,长得也漂亮,性格温温柔柔……”
“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太烦了,急需找个借口搪塞过去。这是最有效的。
简昭:“诶?”
她两眼放光,问题一连串:“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她长什么样,有没有照片?”
手机屏幕发出光亮,他翻过一看,“作业”两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顾:【在做什么】
雪:【作业】
莫名有种冷幽默,顾少安笑了一下。
她在哪儿写作业?图书馆?寝室?空教室?
一个人吗?还是和朋友一起?不会是小组作业吧?有男生吗?
.
图书馆。
林雪到水房接水时,打开手机,看到顾少安的消息。
她心里微微发堵。
她做什么关他什么事?
明显的越界让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下去。
她回了简短的两个字。然后打开短信。自从设置免打扰以来,那个陌生号码堆积的未查看信息已经99+。
打开,大致翻看了一下。她握着水杯的手愈发紧,呼吸微沉。
【雪儿,你今天穿的很漂亮哦】
【丸子头可爱】
【为什么你和姓顾的走得近了?】
【叛徒!】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一定是他缠着你的】
【雪儿,今天我们对视了】
【你好辛苦啊,雪儿,我可以帮你的】
【我今天打了羽毛球,手好痛】
【雪儿,我每天都在送你回寝室哦】
【我捡到了你的校园卡,收藏了,是故意给我的吗】
该死,她找半天没找着,还花了二十补卡。
【你家真的好远】
【你进高档小区了,需要住户授权,我上不去呜呜呜】
……
林雪看得头大。
李淮,王宇杰,顾少安,没有本质区别。
都很烦。
她靠着窗户,因为安装了限位器,只能打开一小部分缝隙,背部感到秋风刮过的冷意。适度的冷让她头脑清醒。
她摁下发送:【你是不是王宇杰】
……
收回前言,顾少安和他们不同,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给钱。
顾:【现在到我家来】
发送时间,18:36。
林雪皱眉:【说好了只有周日中午】
他不多说什么,而是直接转账,一万。
看着那个数字,林雪忍不住吸气:【做饭?】
顾:【嗯】
要不是顾少安的“洁癖”真真切切——姑且定义为洁癖,她真要怀疑是不是正经做饭了。
15. 告白?
雪:【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去买】
顾:【冰箱里有,不用买了】
雪:【OK】
——冰箱里有个空气。还是她上回剩的一点点菜叶子。
林雪关上冰箱门,一边说:“这菜都蔫巴了。而且,根本就不够嘛。”
顾少安凑过来:“这样吗。”
她脸上浮现一丝讶然,总觉得顾少安有时候跟鬼一样,不知不觉就飘到身边了。林雪瘪瘪嘴,朝门口走:“没办法,现在去超市吧。”
换好鞋,她抬头看向顾少安,随意开口问道:“你今天不高兴?要不要我给你带个小蛋糕?”
顾少安一愣:“什么?”
林雪蓦地反应过来:“就是,感觉……”
顾少安朝她走近:“感觉?”
氛围……变得有些奇怪。
“算了,当我没说。”
林雪搭上门把手,就要按下去。
“等等,我们一起去。”顾少安说。
林雪:“为什么?”
顾少安顺着她的说法:“想选自己爱吃的啊。”
商超里,林雪取了一辆手推车。顾少安行云流水般接过。
林雪:“诶?”
顾少安:“让你推显得我很没风度。小矮个。”
“什么矮?我是普通身高好吧。是你长得太高了。”林雪义正辞严。
顾少安目光戏谑,笑笑不说话。
经过奶制品的区域,林雪瞄了眼价格——真贵。昂贵的牛奶能促进生长吗?
“那个……你多高啊。”她实在有点好奇,忍不住问道。
“一米九?大概吧,体测的时候量的。”
“哇啊。”恐怖如斯。上次体测的时候,她的身高还被测矮了1.5cm,刘念开玩笑说她居然还能缩水。
她看向货架,找到一个正在促销的,五折。咬咬牙决定买下两瓶。
林雪将牛奶放到推车的角落,“这是我给自己买的,待会儿分开付。”
顾少安故作遗憾地摇摇头:“你现在喝,可能有点晚。”
林雪翻了个白眼:“我就爱喝不行吗?”
这超市真跟抢钱一样。九颗草莓,一百块。一块牛排,三九八。
她大开眼界。想起那句“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我不吃这个。”顾少安在她头顶说。
林雪手里拿着根胡萝卜。她回过神,晃了晃:“很有营养的。”
“好吧。”出乎意料,顾少安妥协了。
她却把胡萝卜放下,笑道:“其实我也不吃。”
顾少安扬了扬眉。
推车渐渐被填满。收银处旁边是烘焙区,面包奶油的香甜气息溢散出来。
“我要这个。”高大的青年指着橱柜里的小蛋糕,像天真的幼童一样直接索要。
林雪凑上前去看,毫不夸张地说,完全就是巴掌点大,两百二十九。
她心中微痛,露出职业假笑:“好的,好的。”
回馈客户是重要的一环。这钱,她出了。
结账的时候,顾少安只让她付小蛋糕的,并且就让她提那一个袋子。林雪拗不过,跟在他后面,一起走到车库。
“刚刚我就想问了,”林雪闻到一丝酒气,车里空间狭小更为明显,她说得委婉,“车里好像有酒的味道。”
“嗯对。”
“你酒驾啊!”
这么无法无天?她两手攥住安全带。
顾少安点头,发动引擎:“嗯。”
“天啊,我要下车!”林雪试图开门,打不开,似乎被锁了。她脑子一嗡,瞪着罪魁祸首。
顾少安噗地笑出声来:“骗你的,我没喝。可能车上沾了些味道。”
他转过头看向她,胳膊撑着方向盘,施施然:“谁叫你刚刚逗我呢。再说,既然上了贼船,现在才想起来跑,晚了。”
.
林雪拿起牛排,“这个做什么好呢?小炒黄牛肉?”
顾少安:“煎着吃。”
“那我可不会。”
他走到林雪旁边,轻叹一声,语气无奈:“我来做。”
从柜子里取出藏青色的围裙,挂到脖子上,朝她一扬下巴:“后面帮我系一下。”
林雪不觉得这需要别人帮忙,但“金主”发话,她当然是遵命。
她站在顾少安身后,左右手虚虚擦过腰际,拎起两边的绑带。与此同时,他身形一顿。
林雪注意到了,她垂下眼,心情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他穿的黑色打底衫,肌肉量看上去刚刚好,不过分魁梧,更与瘦弱无关。
在宽肩的衬托下,顾少安的腰显得挺窄的,应该属于劲瘦型。
林雪想着,打了个蝴蝶结。
她后退半步,整体扫一眼,笑了笑:“好了。”
顾少安未察觉她笑里的深意,撸起衣袖,卡在小臂处,打开牛排的塑封,用厨房纸吸干血水。
“那我现在做什么?”
既然都煎牛排了,她也不好再做炒菜,中西结合的晚餐,不怎么搭。
“蘑菇汤会吗?”
林雪从裤子兜里抽出手机:“我现在搜。”
他笑一下:“做个蔬菜沙拉吧。”
“行。”
两人一左一右在厨房忙活起来。
空旷安静,只有煎烤牛肉的声音,滋滋作响。
谁能想到呢?居然有这样的一天。有种不真实感。
沙拉很快做好。毕竟简单,洗菜,切菜,最后淋上沙拉汁。
她照着网上的教程做蘑菇汤。汤锅里咕噜噜冒泡。
做好饭,窗外彻底黑了。楼房内部一个个窗口透出光来,霓虹灯带顺着轮廓流动。车道呈现橘黄色,白色的车灯二连三滑过。
顾少安站在吧台,问:“喝点儿?”
林雪直摇头。
“无酒精的。”
“那可以。”
他调了杯莫吉托——不加基酒版。简单来说,就是青柠薄荷气泡水。
林雪叉起一小块牛肉放到嘴里。
“怎么样?”虽是询问,他看上去自信满满。
“好吃,很嫩。”林雪诚实地答。
他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用小勺喝了口汤。
“蘑菇汤呢?”
看卖相,和网上的差不多。至于味道,她没有参照。
顾少安:“还行。”
林雪欲言又止。腹诽:真是个少爷,挑剔。
“我得回学校了。”林雪吃完,简单收拾了一下餐具。
“一起吃蛋糕,吃完再走。”
“再晚就没公交了。”
顾少安坐到沙发上,把蛋糕包装拆开:“我待会儿送你。”
林雪叹了口气,坐到他旁边,隔着一些距离。接过他手中的小叉子。
顾少安突然说:“其实,今天是我爷爷七十大寿。”
“哦,那祝你爷爷生日快乐。”林雪用一种平淡到机械的语调,说着祝福语。
顾少安笑了笑,突然来了兴致:“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她一时没有回答。
顾少安:“需要想这么久吗?”
“1月7号。”
身份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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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2月,领养手续办理的日子。但是,林雪自己觉得,她的生日,是林秀芬捡到她的那一天。如果没有被带回家,她应该会死掉吧,从某种角度来说,无异于重获新生。至于出生日期,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林雪默默无言,有意吃的蛋糕另一边,谨守边界感。顾少安的叉子却追过来,带走一颗蓝莓和少量奶油。
她眉头轻蹙,睫毛扑扇几下,心中生出疑惑:难道,他没有洁癖?
“那边,是我吃过的。”就算没有洁癖,对她来说也有点……过界。毕竟他们的关系可没多好。
顾少安无所谓地“哦”一声,接着故意跟她对着干。
林雪无言以对。
电视打开,正在播放击剑比赛。
林雪试探道:“你是不是在学校的击剑队?”
“嗯,我去得少,偶尔参加比赛。你好奇我啊?”顾少安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不是,有个叫王宇杰的人,你有印象吗?”
林雪观察着他的表情。提到“王宇杰”,他皱了皱眉。
“男的?”
林雪哑然。看他皱眉,还以为他记得呢。结果居然连性别都不确定吗?
.
下午的时候,林雪给骚扰他的号码发去短信:【你是不是王宇杰】
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雪儿,这就是心有灵犀吗】
神奇的脑回路,林雪像吃了苍蝇,被狠狠恶心到。
她没理会,只问:【你说曾经被顾少安霸凌,是怎么一回事】
在王宇杰的讲述里,他曾经是学校击剑队的一员,在一次普通的练习中,顾少安故意弄伤他的手,并且,带头霸凌他,之后,他就待不下去了。
.
而顾少安,根本就不记得王宇杰这个人。
林雪不认为完全是王宇杰在胡编乱造——虽然他的脑回路的确奇葩。她自己亲身经历过,比如说,照片事件、兼职被辞退……种种,并非顾少安直接所为,却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谓“霸凌”,有时候并不那么轰轰烈烈,而是一种氛围,其他人收到信号,就会释放出恶意,排挤针对。
而顾少安,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碾死的蚂蚁是怎样的个体,只有“蚂蚁”这个笼统的称呼。
“你们什么关系?”顾少安追问。
林雪:“打工的时候认识的,刚好同校,就简单聊了几句。说起他曾经在校队,就谈到你了。”
“我?”
“嗯,他说,你挺厉害的。”林雪敷衍过去。
顾少安冷哼一声:“你还真是健谈。”
林雪不懂他怎么回事,突然阴阳怪气起来。不过,她没义务去承接他的所有情绪。
她看了眼挂钟,九点半。
“我真得走了,现在还有车。”
他神色阴沉:“你对我就只有这几句话吗?除了要走,就没有别的可说?”
林雪:“啊?”
顾少安吸了一口气,拿起挂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抱歉。我送你。”
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她头顶。
电梯发出机械女声:“地下一层,到了。”
门缓缓打开。
上车时,林雪看见“MAYBACH”的英文标识。从公寓到学校,一路无言。
终于到校门口。北门,离她的宿舍最近。
“谢谢。”林雪尴尬地开口。
顾少安打开车内的灯,突然的光亮令她晃了下眼。
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侧过身,盯着只想赶快逃离的林雪,突然说:“雪儿,做我女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