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春光(先婚后爱)》
1. 第一章 大婚
昭佑十二年春,京城。
刚落完一场雨,天灰蒙蒙,青石板铺就的街面映出周边店铺的倒影。
一行人踩着水洼缓缓前进。
今日易府嫁女,长长的迎亲队伍贯穿整条碧水街,领头的几人敲锣打鼓,嘴里时不时吆喝几句吉利话。
偏逢大雨,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聚在店门口看热闹的食客小声议论着这门不出彩的亲事。
喜轿内少女闭着眼静静地坐着,头上的金钗珠玉随着轿子的摆动咣当作响,她并未盖上红盖头,在无人知晓时她将它扔在一边。
轿外的铜锣铁器声吵得她皱起眉头,心里莫名有些烦闷。
易鸢是被迫婚嫁的,不知父亲到那儿说来这门婚事,两家匆匆交完定帖,不出一月便准备成婚事宜,直至出嫁这日,她都未曾见过自己的未来夫君。
她不知他相貌如何,性格怎样,连名讳在她脑海里都是模糊的,这些从未有人告知过她,她自己亦不好奇这些。
毕竟自己是个被退了婚的女子,流言加身,得过且过也罢,易鸢的命运,生来就是由他人决定。
几月前易鸢本以为能顺利加进谢家,与谢琛平淡度日,逃离国公府,不曾想一纸婚书被他撕碎了去,转身与他的昔日旧恋重归于好。
明明是谢琛悔婚在前,这骂名却要自己来背,想到这,易鸢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早春三月,天还是有些凉,加上暴雨刚过,温度骤然低下。
冷风微微吹开轿帘,一股寒意使得易鸢下意识睁开眼,帘外的光让她的双眸变得模糊。缓和片刻,她透过缝隙看清最前方马背上男人的背影。
男人身形高大,发丝随风吹起,一袭红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意气风发,这便是她的未来夫君么。
他成亲怕也是迫不得已,让两个素未蒙面的陌路人同榻共眠,着实有些膈应。
易鸢不知该如何去过这相敬如宾的苦闷日子。
她偏过头不再朝轿外看,转而拿起盖头遮住脸,又回到原来那副规矩样,闭着眼,拘着手。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吵闹的锣鼓声渐渐消失,随后传来的是杂乱的人声。
“落轿——”
一男子扯着浑厚的嗓子喊道。
常府门口格外热闹,一群穿得花花绿绿的丰腴妇女成群站着,左顾右盼,七嘴八舌交谈着,她们都急着想知道小俊郎的新妇长得如何。
另一边的男子们显得平静许多,有些布衣男工也学着夫人的模样歪着头看,眼瞧着火红的轿子快速行来,嘴上的笑也挂不住。
他们虽是粗人,却都是常府请来的佳客。
常府主家是农户出生,科举出名。在京做官十年有余,从不喜做那些谄媚高门之事,独立门户,底下人都认为他是个真正的清高之仕。
宫中赏赐的府邸恰好靠近市井,常兆息与周围百姓邻里关系极好,常常有人牵羊抗肉去常府吃茶唠嗑。
常家小子产出之日,各家带着鸡鸭鱼肉,扛着深山上猎来的野鹳喜气洋洋地前来恭贺,那场面锣鼓喧天,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开的集市。
他们并不关心易鸢是何身份,只当作是常家小子讨来的一个漂亮新妇。
待到喜轿停稳,轿帘一掀,娇俏的少女缓缓探出身来,身上的流云凤霞嫁衣鲜红似火,下摆一下子释放出来,宛若绵绵云层堆叠在一起。
一旁的丫鬟见状忙去搀扶她,易鸢踩着青毡布朝佳客们缓缓走来。
有几个夫人兴奋地笑起来,她们哪见过这么精致的婚服,于是凑近上下打探着易鸢。
易鸢个子不算矮但十分清瘦,身上里里外外穿了六七层礼服,仍显得很娇小。红色嫁衣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夸张,细细的两个金镯子串在一起叮叮地响。
易鸢盖着盖头,眼前一片黑暗,她感受到周围人的热情,心里不由得一紧。
冬青见那人走来,放心退下。
此时易鸢触碰到一双庞大而骨节分明的手,似乎不是女子的手。她不敢乱动,任由这人牵了去,他带着她踩在青毡布地铺上,一步一步向前,跨过马鞍,直入中堂。
她的视线一片黑暗,牵引她行动的唯有那只冰凉的手。
经过一些繁琐的参拜仪式,终于听到”礼成”二字的易鸢松了口气,没有成婚经验的她生怕出错闹出洋相。
拜堂过后易鸢被人引去喜房坐在帐中。
喜婆子嘱咐了几句便离开,走到门口还留下几句吉利话压门。
天不知何时暗下来,外面的吵闹声被隔绝,此时屋内十分安静,守在门边的冬青悄悄走过来。
“小姐,姑爷此时还在中堂与客周旋,您饿了可以先吃些点心。”
易鸢犹豫一会,掀开盖头一角扫视四周。
房内四角皆挂有红绸扎的同心节,窗棂上印着手写的“喜”字。烛火晃动的倒影透过纸纹显现出斑驳光影,与满地的红枣、花生、桂圆相映成趣。整个屋子内都火红火红的,确实让人感受到几分喜气。
桌上摆着的几份菜肴发出丝丝香味,冬青扶着易鸢坐到木凳上,她的视线停留在合卺碗边,轻叹口气。
她不想和那个不熟的男子喝合卺酒,更不愿与他同榻。
该来的总会来,易鸢吃了几口便饱腹,她回到榻上静静坐着,冬青出了房门守在屋外。
夜晚空气清凉,常砚站在院子里。
他仍穿着白日那身火红婚服,冬青见姑爷回来,无声地行了个女礼,侧头看向屋内,默默退下。
常砚并没有立马进去的打算,他方才在中堂被人灌了不少酒,现下在外面吹吹风,清醒了几分。
屋檐上的灯笼缓缓摆动,屋内烛火通明,常砚慢慢靠近,他站在门外犹豫几刻。
他并没有想好要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位突如其来的“娘子”。
二十余年来,自己一心只读圣贤书,考取功名后,也只想着如何济世为民,从未有过心仪之人,更别谈婚娶之事。
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常砚对感情之事无意,他认为父亲做主是一样的,只当多一个家人罢了。
真到要见“家人”时,他突然有些变扭起来,抬臂的动作一顿。
常砚的手已摸上门扣,只差借力一推...
帐中的少女一动不动地坐着听这动静,攥着衣袖的手指泛白,喉间似哽着一团棉絮,屋外的每一丝动静都震得她心脏漏拍。
易鸢最不想面对的一刻终于到来,她紧张、害怕,同时又期待、好奇。
她想知道,她的夫君是怎样一个人,说话是否和善,行事是否有分寸?会不会嫌弃自己发不出声......
屋门被推开,易鸢心被紧紧揪住,呼吸不了。
空荡荡的屋内,安静得出奇。
易鸢盯着自己那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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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白的双手,顺着红盖头缝隙看向青灰石地板,有一小段影子朝她靠近,她马上又闭上眼,等待那人掀开红盖头。
“喵——”
她没等来常砚的动作,而是听到一声“呜咽”。
顿时,易鸢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的裙摆。
在红盖头内狭小的视线里,有一只黑灰相间的小於菟正用爪子钩爪着她裙子下摆的火红流苏图样。
小於菟呜呜着,她下意识掀开盖头,将於菟抱在怀中,它的娇软模样让易鸢原本紧张的心安定下来。
哪来的小於菟?她在心里喃喃道。
......
常砚最终没有进去。
他在外面进行一番思想博弈,如若贸然进去,会不会唐突到屋内的女子?但转念一想,里面坐着的不是别人,是他的新妇。
他从未见过她。
若不进去,她会不会多想?
正当脑子一片混乱之时,小於菟跑到常砚的身旁,歪起头盯着他,娇娇地蹭着他的布靴。
常砚抱起小於菟,用手顺了顺它的毛,这个举动让它十分舒服,下意识发出呼噜声。
乘着月色,常砚将它放进婚房,关上了门。
他在门口久久站立不曾离开,直到听清里面的动静,确信她发现了小於菟才回到院子里那棵常青树下坐着。
易鸢抱着小於菟轻手轻脚地走到窗棂边,悄悄揭开一个缝隙,探眼。
又是他的背影,在夜的衬托下,他更显温润如玉。
他的这种分寸感让初来乍到的易鸢感到温暖。
也许新婚初夜,两人选择不共处一室,才更好。
易鸢走回榻边躺下,小於菟乖乖地趴在床边,呼噜呼噜地陪她入睡。
这一夜,易鸢睡得还算安心。
*
次日清早,天将亮。
易鸢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起了床,早在成亲前便有喜婆给她授课,成婚第二日须得早起准备,与郎君一起进行晨礼。
等冬青端着洁面盆到时,易鸢已换好一件青色新衣裳。
“小姐这么早便醒了,看来是知晓今日奉茶。”
易鸢点点头,抬手指向门外。
冬青明白她的意思,笑道:“郎君一大早出去了,一会便来找您。”
冬青是从小便跟着她的婢女,十多年来,知根知底。
儿时易鸢一共有过三个女婢,第一个身体不好,早早离去。第二个比她要大得多,人不老实曾犯偷窃罪,被府上的婆子发卖出去。
只有冬青,一直勤勤恳恳地做事,她心细体贴,对易鸢忠心。
冬青愿意一直呆她身边服侍,不是没有理由的,她觉得她家小姐是全世间最善解人意的女子。
不同府邸会招不同数量的女婢,别家小姐,要么骄横跋扈,要么身体不佳,难伺候得很。
易鸢虽然身体有疾,无法发声,但从不为难下人,反而频频给予她们不同程度的照顾,待在易鸢身边,冬青从来没有受过委屈与不公。
易鸢收拾好后推门而出,瞧见门外站着一男子,同样是熟悉的背影。
不知为何,每每看见他的背影,自己都会紧张起来,这紧张与情爱无关,更多的是害怕,许是自己还未接受自己有夫君这个事实。
下一秒,常砚转过身来,她终于看清眼前这个男子不加遮掩的真实样貌。
2. 第二章 奉茶
他生得极好,面如冠玉,眸若清泉,直挺的鼻梁下薄唇轻抿,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笑意,粗看仍是面庞白皙,气质出尘,风度翩翩。
而他腰间那枚汀丝玉佩,做工精美,玉质清透,与他气质相符。
易鸢盯着他多看了几秒,注意到常砚的视线往自己这边偏,她这才撇下眼。
两人站在原地未出声,不免有些不自在。
冬青快步走上前去行礼:“郎君,夫人已准备妥当。”
常砚顿了顿脚,向她走来。
易鸢保持着波澜不惊的样子,朝他行了个女礼。
院内新绿常现,翠鸟交鸣。
去中堂的这段路走得尤为艰辛,三人未言,冬青身为下人,主子不发话,她自是不敢出声,只能任由夫人和郎君沉默。
常砚顺着易鸢的步子缓缓慢下来,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府顶最高的梁柱,不曾偏过头。渐渐地,他握拳的手心竟沁出一丝丝薄汗。
常砚不知自己的紧张从何而来,平日处理公事不是没见过妍丽女子,不管何等风月,他都不曾多看她们,如今到了易鸢这,反而失态起来。
许是因为她的身份有所不同。
常砚微微侧头用余光偷瞥身旁女子,一身青衣罗裙灵气动人,耳边的髻发随风轻拂,露出小巧的耳朵,白皙的脸蛋布满红晕。她红唇微抿,显得有些局促。
易鸢早前便察觉到一阵炽热的视线向自己投来,她没有勇气偏头回视。
于是,她看花,看草,甚至看小鸟筑巢,就是不肯将视线常砚那边挪移半分。
无措,也许是上天赐予这对新婚夫妇最恰当的贺礼。
中堂内十分开阔,最中心的两个位子坐着易鸢名义上的“父母”,旁边几个位子上也都坐满了人。堂内鸦雀无声,个个面无表情,这沉闷的气氛不由得让易鸢打了个寒战。
“阿父,娘。”
常砚向他们一一行礼道:“孩儿携新妇向您和娘问安。”
易鸢随之行了女礼,女婢举着茶盏走来,易鸢规规矩矩地沏茶端茶。
她俯身走到常兆息面前,先行个女礼,随后用细嫩的双手端起茶盏,恭敬地递给眼前两位长辈。她双眸闪起星光,唇角扬起一抹微笑,这时的易鸢颇有贤良儿媳的风范。
常砚也端起茶盏与她一同弯腰道:“阿父,娘,孩儿与新妇今日完婚,特奉香茶以表敬意,谢双亲之恩,愿您等福泽深厚,诸事顺遂。”
奉茶这项事,礼仪婆子是教过的,为了不丢国公府的脸面,易鸢用心学了好几日,那段时日她没少被礼仪婆子训斥,手掌被打得印出深深红印,如若一日未学好,便会被罚不许进食。
常兆息接过茶盏点了点头。
她端庄的姿态和恭敬的行为让常兆息十分满意。
常兆息虽有乡土之气,但十分看重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在常砚幼时,他注重教导他做人的礼仪,说话的分寸。如今儿子长大成家,他对其子之妇,更是希望对方娴善知礼。
秦娘接过茶盏,挤出一个认可的笑,她不想拂了易鸢的意,但从易鸢过门,她就不太喜欢她。
“甚是不错......”
礼仪周全,易鸢便可退下。
她抬头瞄了一眼常砚,见他未有与自己一同离开之势,便快速带冬青踏出了门。
这么多陌生长辈聚集的地方,她可不愿多待。
常砚被秦娘强留下来与众姨母闲谈。
为首的大姨母喜气洋洋地迈着步子,拂手拍了下常砚的肩,笑呵呵道:“九思啊,和新妇相处得如何?俺瞧着她,哎......”她笑得越发大胆,身子也凑近些,“真不错!生得如此好模样。”
见大姨母这般,一旁两个年轻的妇人也笑起来,意味深长道:“昨夜睡得香嚯?”
常砚顿时羞了面,撑着笑朝后退了几步。这些姨母平日虽也似这般大咧,但从不谈论旁的深闺之事,今日也是第一次,如此措不及防,让他如何反应得过来。
常砚昨夜并未与易鸢圆房,若长辈知晓,怕是免不了有一番说教。
自己受些责骂倒是无妨,他最怕的是会牵连易鸢。大姨母这人最是守礼,她认为女子需得服侍夫君就寝,留不住夫君便是无德,更何况是大婚之夜。
常砚想到易鸢被人说教时紧抿着唇的模样便歉意横生,毕竟是他不愿意踏入她的床榻。
大姨母还未得到他的回话,一边坐着的秦娘出声打断道:“好了,砚郎的闺房之事,我们做长辈的还是少打听为好,莫搞得孩儿不自在。”
她不是想替常砚解围,而是不愿听到跟她那新儿媳有关的事。
此话题被揭过,几人扯着嗓子问了些别的,还热心地要替常砚准备孩子的房中之物。
大姨母道:“九思,早些给你母亲生个小子出来啊?”
常砚牵强地应付着,点头道“好”。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大家都散得差不多。
秦母神神秘秘地拉着常砚进入偏房,欲言又止。
“娘,何事需如此谨慎?”常砚道。
秦娘皱了皱眉,道:“砚郎,你与那新妇相处得如何?”
“挺好的。”
常砚察觉她话里有话,疑惑道:“娘,有话直接说吧。”
她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这才放下心来坐着,叹气道:“你阿父也不知怎么想的,京城这么多好姑娘,偏偏让你娶了个名声坏的,你说你阿父是看重那女子的家世?也没这可能。但城内皆知,她亲手害死自己的生母,就因为她生母待她逊色了些。”
说着,又压低了声音:“听说她有不详之气,我们府正处上升时候.....不会...”
秦娘语气越发凝重,她眼中的不屑统统被常砚看在眼里。
“娘!你莫要听旁人乱说。”常砚拘着手,冷声制止秦娘的话语。
他最不信这些虚言,有人天生带煞,有人生来幸运,这种话于常砚而言,都是些空口无凭,滑稽之说。
至于他的新妇是否真的童心恶毒,也从来没有实证证明。
侧房内,易鸢弯腰打量着一批成色极好的玉石。
“终于搬完了!”
冬青费力地将最后一筐玉石搬进侧房内,她一连搬了好些,累得大喘粗气,说起话来也有些哆嗦。
偏房是常府内距离寝居最近的一间空房,易鸢找下人打听好确认无主后将自己运来的所有玉石放入此处。偏房本就狭小,堆上这些箩箩筐筐,现下连行走都有些困难。
易鸢迟迟未转身,皱着眉朝冬青打手语:这批玉石不在单子上,哪来的?
冬青看完反应过来,眼睛雪亮道:“夫人,这是国公府一时辰前送来的新玉料,我虽不懂这些,但能瞧出这批比上批还要亮色不少。”
的确如她所说,不知国公府上哪寻来这成色甚好的琉璃青玉。
易鸢喜玉,善雕刻,从小天赋异禀,加之其母的悉心教导,九岁能照着母亲雕的玉佩仿出个七八分像,未满十二岁便可雕出一尊玉松佛像。这么多年来,易鸢靠着对雕玉的这份心,独立雕出数不尽的名作仿品。
经她之手的精致玉器众多,有些流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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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府被京城有名玉雕师赞颂。
可却鲜少有人知晓,那些玉器是何人之作,国公大人不愿旁人知晓易鸢的这门技艺,下令全府上下不许透露出去,也曾告诫过易鸢,不许展露锋芒。
还未出嫁时易鸢在府里只做两件事,一是温书,而是雕玉。
父亲虽不让外人知晓她的能力,但每月皆会派人外出寻觅尚好的玉石玉料送至她房中,起初易鸢摸不透父亲是何意,碍于他们之间算不上融洽的关系,她不会主动去问,让大哥去问也无果。
她的父亲面对她的事,总是这般沉默。
偏房内光线本就昏暗,关上门空余几盏烛火晃动,易鸢觉得有些闷。她瞧四周堆放的玉石皆已安置妥当,抬手推开门,离开这狭小之地。
冬青迅速关起门来跟上她,抬头望望天,一片蔚蓝。
“夫人,天气尚好,何不去后园走走?”
易鸢微笑着,似是应允了她的提议。
入府第二日是该熟悉一下府里各处,毕竟她是常府儿媳,以后要走动的地方甚多。
常府不比国公府,没走一会便到了后园。
令人惊讶,原来常府的三月春景这般艳人。
园中鸟啼声悦耳,清澈的池中倒映着柳枝纷纷,阵风吹过,塘面泛起层层涟漪。满地的娇骨朵儿如繁星般簇拥着,偶有燕儿飞过,穿过柳树,留下痕迹却又快速消失。
她们从后门悄悄进入,眼下正背对着那群修理草堆的下人。
易鸢欲走出这柳树林,余光下有个小家伙飞快冲到她面前,她由此绊住了脚。
那抹熟悉的黑灰色又出现在她面前。
小於菟“喵喵”地扒拉着易鸢的青色裙摆,易鸢露出欢喜,蹲下来抚摸它。
这个小机灵,今早易鸢醒来便跑没了影,如今又在后园相遇。
小於菟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使劲朝她身上爬去,冬青也忍不住笑。
“歇下,歇下。”
易鸢没蹲多久,耳畔传来不远处下人闲聊的话语,她下意识闻声望去,发现两个女妇人扎着圆巾站在一处,手中的剪子还未放下。
“唉,近来总觉身体不适,心里闷得慌,去看大夫也无用。”
“怪事咯。何时有滴?”
“就新夫人入府时有嘞。”
“芬儿,莫不是?”戴白圆巾的妇人神秘道:“我听闻....咱府上这位新夫人有邪!”
此话一出,对面那人立马后退几步,道:“怎可这样说?”
“你可别不信,府里有知情人告的,据说,邪得很!还克死了自己的母亲,现在她老子都不搭理她了!”
两人一来一回闲谈着柳树林内那位新夫人的杂话。
冬青气得直跺脚:“我们国公府大小姐,岂是她们这等粗人配议论的?常府多大面儿,下人都敢这般议论我家主子!”
她撸了两把袖子,似有大步流星向前走的意思,易鸢轻轻拉住冬青,面无表情地朝她摇头。
易鸢并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十多年来,她是听着这些破话长大的,小时候还会为自己辩驳几句,后来发现无用,也就任由他们去了。
唯有冬青有这个耐心,每年都撸起袖子要冲上前去咒骂。
“夫人,她们今日敢这般说你,以后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易鸢仍然十分平静,她拉着冬青蹲下摸了摸她的头,随后扯起一抹笑。
冬青皱着眉,还想再讲些什么,忽然被易鸢捂住嘴,她朝着易鸢的目光再度看去。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去议论主子!”
3. 第三章 坦白
易鸢的视线里突然闯进一名陌生的老婆子,她声音沙哑道:“主子的事情岂是你们能妄议的?莫不是手上的差事干腻了想换换新鲜?”
由于年纪,她脸上的皱纹趁着说话时刻更加放肆地在暗黄的脸颊上滑动,几乎要跃出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不高的个子,却因发福而略显壮实,身上洗得包浆的深黄色半裙渐渐退变成土棕色。
几个下人许是因为她在年龄上更有压迫力,面儿上变扭几分却都不敢出声反驳,下意识站在一起,低下头沉默。
“隔墙有耳,不想被赶出常府就闭嘴,老老实实做事。”
没等她们回话,老妇人提着水桶利落地走远了。被训斥的几人心里过不去,自这之后都安安静静干着手头上的差事。
这是易鸢来府上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即使老妇人未说多余维护她的话,却也没置之不理。
心里毫无波澜是假的。
她没在此处多留,待到小於菟从她手里跳下来飞奔进树林,她便舒了心,牵着冬青去往院中心的小池边。
此池约莫十几尺,一旁还有些艳花做装饰,引得一些小虫围绕着池子来回飞动,池上有一桥,棕木的桥干与府上的大多建筑颜色一致,显得融洽。
易鸢走上桥,双手拘着,静静地看着这群小锦鲤。
她一直很喜欢小动物,想起刚和谢琛订婚之时,她曾因无法开口,便用写信的方式与他交流,其中有一句便是:
[赏池之景,心欢喜之。]
信送到谢府不出半日,他送来回信。
[阿鸢,待我们成婚,我便买下一座宅邸,种得满院芳菲,白日抚琴观鱼,夜里赏月谈欢。]
那时的自己因他写下的几句誓言而感动,如今看来不过是哄骗幼儿的孩童之言罢了。
遇到谢琛那段时日,她真真切切想过与他长相守,毕竟他是那般温柔.....甚至不介意自己的家事,糟糕的身体。
直至她亲眼目睹谢琛与别家小姐亲得欲生欲死,她方才醒悟,钟情二字如飘渺云烟,蒙住了自己双眼,识人不清,饱受非议。
谢琛承认自己先前所说之话,所做之事,皆不由心,只是受家中长辈压迫。他坦荡说完一切,当晚便送了退婚书,让易鸢颜面扫地。
众人只当是谢琛厌了这位无趣软弱的哑女。
“夫人?”
易鸢回过神,目光涣散。冬青站在原地使劲朝她挤眉弄眼,“夫人,郎君来了。”
她闻声望去,常砚朝她缓缓走来。
常砚虽高,走起路来倒是比平常人慢些,规矩些。
常砚走到她身边,冬青识趣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把空间留给两人。
与他站在一处,易鸢显得有些娇小。
方才他来时,易鸢的视线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他靠近自己,那股说不上来的香气也紧随其后。
常砚比易鸢高了整整一个头,易鸢望着他的脸有几分吃力。
等到常砚与自己对视,易鸢忙不迭行一个女礼。
“既已有夫妻之实,你我之间便不必如此疏离客气。”常砚柔声道。
“我知你们女子嫁人,选择权往往很难把握在自己手里,如今你虽然嫁了我,但未见你眼中有过欢喜,许是对我无意却迫不得已。”
常砚的嗓音很清,似月下山泉,低沉淡凉。
他的声音不带有任何压迫,亦没有嘲讽,命令之意,反而平淡清晰,多为陈述,询问之口吻,这让易鸢很放松。
常砚继续道:“你嫁于我,你我便是夫妻。虽然我身份低位,府里的生活或比不上尚书府,但我所拥有的,皆是夫人的。”
“只是情之一字,说不清,道不明,也强迫不得。夫人可以把这儿当家,”他顿了顿,颇感愧疚道:没有心悦之人的家。”
“你无需因为过日子而迎合我,只希望你能做你自己,莫要有压力。我并非那般强迫之人,倘若有一天你想和离,我随时愿意。”
易鸢不知何时低下了头。他收声不再说话。常砚一早便知晓他这位新夫人的来头,也知她在京中的风评一直不怎么好。
他不介意,他本身就是一个情欲很低的人,易鸢给他的印象就是那般安分守己,甚至说小心翼翼也不为过。
常砚知道自己不会喜欢上她,所以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劝告易鸢,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同时也让她能在府里自在些,多些释放,少些压力。
“我会搬到书房住,若有事,遣人来唤我。”
常砚不知自己说的这番话是否真正为易鸢考虑,他怕伤了她的心,见她未有其他举动,他想先离开,给易鸢一些消化时间。
他作揖礼后离开,满院的唯一一抹浅蓝色,慢慢消失。
冬青见易鸢呆在原地,赶忙跑上去安抚她:“夫人,姑爷怎说这般话,这不是摆明了要与您离心吗?这才婚后第二日!也许...是你们还不熟,过些时日便好了。”
易鸢并未感到难堪,反倒很舒心。
嫁入易府之前,她日日担忧,若是未来夫君品行不端,性子刁蛮,是位狂徒该如何?如今想来,当时的自己有些担忧过度了。
她与常砚接触虽不多,可这几次常砚的举动,没有让身处异地的她有任何的不适与局促。相反,常砚身上的那份细致让易鸢安心。
常砚所说的,便是易鸢想要的。
她想远离尚书府,能够不受约束地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
如今嫁入常府,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两人过着互不打扰的生活,多好。
易鸢明媚地笑起来,一旁的冬青疑惑道:“夫人,您还好吗?”
易鸢摸摸她的手,表示自己现在心情很好。
见自家主子未被那些话影响到,冬青放下心来。
她们未在院中久留,顺着小路逛完整个院子后回了房。
易鸢想起方才仗义出言的老妇人,她在案台上挑了一块自己雕完工的玉佩,让冬青串了绳子送去下人屋中,寻找那老妇人送了去。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冬青便折返回来,此时的易鸢正坐着专心雕刻玉。
“夫人,已经按照你的吩咐送过去了,并未告诉她是什么原因,只说是她勤奋刻苦,赏于她的。”
易鸢点点头,示意她靠近些。
她执笔在纸下写道:
[你觉得近日完工的这枚如何?]
她将手上这枚刚完工的玉佩小心托起递给冬青瞧,一枚青绿色圆嘟嘟的玉佩呈现在冬青面前,上面的凤凰花纹让她呆了眼。
“夫人手艺越来越好了,这次的凤凰图案真的很惊艳,您不说谁看的出这是仿品。”
易鸢听完眼中并未有波澜,她认为与母亲的那枚真品相匹,她手上的仿品可谓是瑕疵百出。
自母亲去世后,易鸢十分珍视母亲常戴在身边的青脉凤尾玉佩,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十多年来她一直尝试复刻,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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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玉佩结构复杂,图样精美,如母亲那般的大师人物,怕都无法完全复刻出来。
[还是有许多瑕疵,我的技艺与母亲相比,实属三脚猫功夫。]
易鸢总是这般贬低自己,起初冬青还会反驳一二,日子久了,她便只能在心里叹气。
这个样式的玉佩,易鸢已经仿了不下七十次,每每失败,她便会这样自嘲,冬青都习惯了。
冬青叹气之余,撇到旁边压着的一封信,这才想起今日一早大少爷派人送来的信件被自己压在案台上,原想等夫人醒来告诉她,不曾想一时疏忽忙忘了。
“夫人,大少爷今日送来一封信,我忙忘了,一直放在那边....”她犹豫一会指了指桌子,再道:“夫人现在看看吧。”
她小跑过去拿起,走到易鸢身边递给她。
易鸢放下手中的玉佩接住信件,眼底泛起笑。
信中大致的意思是慰问易鸢在这边过得如何,住得习不习惯,满不满意自己的夫婿,有没有想他。
这才第二日,易亭便让遣人送信过来问东问西,着实有些好笑。
易亭是她的亲哥哥,虽说比她大,其实是个小孩性子,从小便爱捉弄易鸢,两人感情极好,他是整个易府唯一真心真意对自己好的人。
在尚书府,易鸢只有两个真正牵挂的人,一是母亲,二是哥哥。
十年前,大家都在指责易鸢为什么要因一时不满而迫害自己的生母,只有易亭坚定地站在她身边,永远相信她,爱护她,保护着她。
“鸢鸢,我相信你,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
她的亲生父亲因极度伤心而命人将她赶出尚书府时是易亭挡在她面前,说下了这句话。
易鸢打心底里相信她的兄长。
她慢悠悠写完了回信,命人明日送回尚书府。
傍晚十分,主母派人来寻易鸢去中堂共用晚膳。
三月的春夜是有些凉的,易鸢披了件褙子,到中堂时,时辰把握得刚刚好,正是大家入座的时候。
整个饭局只有四人,父亲与母亲坐在常砚的对面。眼前四四方方的桌子不算大,易鸢第一次见这样的膳桌,与尚书府那大到夹不到菜的桌子相比,这个显得小巧而方便。
易鸢现在是少夫人,理应坐到常砚身边,只是今日两人的谈话,让她顿了几秒方才坐下。
“不要拘束,寻常家宴罢了。”常兆息随口一说,示意大家用膳。
易鸢有些拘谨,她下意识朝常砚靠近些。
在易鸢眼里,常砚的父母十分不好相与,她怕自己稍不注意,便会惹得两位长辈不顺心,这会影响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形象,甚至波及尚书府的颜面。
这场晚膳吃得很安静,平日里与亲人乐呵呵的秦娘,此时面无表情地吃东西,没有想开口的意思。
缘由很简单,秦娘对易鸢有偏见,但碍于儿子和丈夫,她只能装作无所谓。
常兆息是个严肃但不失和蔼的读书人,虽然架子很高,却不想儿子的新妇刚来便失了礼仪。
他咳嗽几声,用手碰了下秦娘,示意她主动挑几句话。
秦娘放下筷子,吃完嘴中的食物淡淡道:“砚郎,你们睡那间房可还适应?”
嘴上是问候,语气却显得不怎么关切,只当是走个流程。
易鸢看出来秦娘好似不喜自己嫁入常府,她心里也不恼,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毕竟自己污名在身,换谁也不愿多接触。
4. 第四章 鸢鸢
常砚自然地夹起一块肉放入易鸢碗中,语气柔和道:“娘,很好了,我与鸢鸢睡得不错。”
易鸢看着碗中薄薄的肉片微微出神,常砚的种种动作都表现他们有多恩爱,倒让她有些不适应。易鸢知道,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
“不错我便放心了。”秦娘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易鸢不知吃了多少西芹,终于熬到晚膳结束。
几人散去,丫鬟将桌上的膳食都收走,月已渐渐爬上屋檐。
闲暇之余易鸢呆在院子里吹风,先前她在中堂热得不行,由于主家在场她不好随意,现如今四周无人,她这才放心解开褙子,冷风袭来,顿时凉快不少。
新妇嫁到夫家,第三日须得按照礼仪给家中长辈坐一桌早膳,明日便是易鸢来常府的第三日,可她从小锦衣玉食,从未动手下过厨。
明日将如何顺利糊弄过去,她叹气。
院子里那颗树枝叶茂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冬青感受到几丝寒意,她走上前劝道:“夫人,夜已深,回房吧,莫染上风寒。”
易鸢并未接过褙子,而是带冬青进入后厨。
她重新点燃烛火,先前黑而凉的屋子瞬间明亮起来,她望着干净的锅口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冬青明白她的意思,忙不迭去房中找来一本食谱递给易鸢。
食谱上被盖了一层薄灰,翻开一页,有股刺鼻的霉味。
冬青摸了摸头,憨笑道:“书房架子里找到的,许是好久未有人清扫过那片。”
食谱内各类菜品齐全,并有着详细的步骤,易鸢随意翻了几页,上面竟有人做过批注,字迹发黄,墨水微微扩散,许是多年前哪位厨子的东西。
她走近灶台,打量着竹篮内剩下的蔬菜,挑了几样打算自己动手。
为了明早做出来的早膳不受人嫌弃,她势必要在今晚提前练手,做出口感过关的简单菜品。
汴京城的百姓对膳食颇有讲究,每家每户在吃饮习惯上各不相同却又相互联系,易鸢虽初来常府,但在未出嫁之前便有很深层地了解过常府的成家背景。
常府下人大多是常老爷的同乡,在乡下混得艰难,前往汴京来投奔常兆息,往往年纪偏大的居多,少数年轻女婢男工是后期在外招呼的,一般差事较为轻松。
易鸢听闻常府后厨只在开宴时做些京中鱼肉,日常膳食都是些偏农味的淳朴美食,先前与众人一同用膳之时,易鸢便认真观察过这些菜,果真跟大兄说的一般。
收获常府人心的第一步,便是投其所好,表面功夫做的好,下人们自然会对自己的印象有所改观。
易鸢抱着一根胡萝卜环顾四周。
常府后厨并不大,四周还是粗木铺成的,角落里堆着一大堆荆棘作引火柴。索性屋内四角甚是干净,一点蜘蛛网的痕迹都不曾存在。
易鸢望着眼前的大锅皱起眉,挽了挽袖子,将长发也一并绾上去,从先前温润端庄的小姐瞬间变成乡野炒菜娘子。
冬青瞧着她这模样,别着袖子偷笑一番,自觉地去了烧火处。
灶台上有许多竹管,有些是粒状,有些是液体。易鸢不傻,最普遍的调味她是认识的,她拿起那褪了色竹管仔细端倪一番,最后辨认出这是甜味。
“夫人,开始吗?”冬青问。
易鸢点点头,她接过木板,随后用手指了指生火台,示意自己切菜炒菜,冬青只需生火便成。
这是她第一次下厨,在尚书府时,管事的婆子并未教过这个流程,她便没有在意,没成想来到常府要遵从这个习俗。
先前拿在手上的大根胡萝卜此时已被她转移到菜板上,木壁上依次挂着四五把刀具,她没怎么思考,选了个自己趁手的刀具便开始切。
虽然十多年来易鸢从未进过尚书府的后屋,但她也吃了十几余年的菜,该切成何样,自己也有个底。她慢悠悠地拿起大刀对着萝卜根部,切了几下,舍弃了极小的部分,将剩下半个切成片片。
她的手法并不娴熟,甚至说是很生硬,可没过一炷香的时间,她便备好了这道菜所需的东西。
方才未开始时,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来回翻动食谱,终于看见个眼熟的,自己在尚书府吃过,且做法简单,用料质朴。易鸢眉眼弯弯,指着这个图样,一下便确定了。
锅子里掺了水,她将先前切好的肉丁缓缓倒入锅中盖起,慢慢等待。
书上说要等半炷香的时间,她应该照做。
夜深十分,府内除了看门的小厮清醒着,其余都已歇息,屋内安静得只剩下锅中水沸腾的声响,柴在炉内燃烧时突然炸开,将隐隐作困的冬青吓醒,而后又深深睡去。
易鸢盯着锅子有些恍惚,她想起儿时母亲也曾亲自做过吃食,专门做给不爱吃饭的小易鸢,可惜她只尝过那一次,此后便再没了机会。
如今,连样子都有些模糊。
消磨掉等待时间,易鸢打开锅子,一大股热气直冲她的脑门。三月的夜应是凉的,易鸢却觉得十分热,她渐渐离这口锅远了些,待到白雾消散,她抄起木勺将肉块一一捞起。
碗中的肉块被热火蒸得变了个色,冒出白晃晃的烟雾。
易鸢换了口锅,摸索着找到油将其倒入锅中,炉中的火烧得正盛,那白糊糊的油立马变成透明状,发出滋滋的声响,吓得两人一惊。
冬青颤颤巍巍端起胡萝卜片犹豫一会,虽然自己很怕,但必须顾及夫人,她只好沿着锅边慢慢将胡萝卜片倒进锅中。
油点四溅,易鸢拧着脸向后退了好些步,她想等这些胡萝卜冷静下来再翻炒。
萝卜颜色逐渐变深,易鸢看准时机加入肉丁,这几步还好,最让她头疼的便是如何放味料?
食谱中一一说明了哪些放多少,可易鸢既分不清什么是什么,又不知一挑盐到底是多少,眼见着菜要烧糊,她硬着头皮胡乱加了些不认识的味料进去,小小地挑起一些盐撒入。
屋内大雾四起,将原本熟睡的冬青呛醒。
她呆愣地站在一旁看着主子难堪的模样,心里一阵心疼.....以前在尚书府,虽不说金碗玉筷,好歹也算锦衣玉食,主子嫁入夫家,真是如履薄冰。
一个时辰过去,炉中火渐渐燃尽,只余几颗火星保持着微弱的红光。
易鸢把菜摆在灶台边,顺手拿了两双竹筷。
她脸上的妆容被蒸气熏得浮在面上,极尽消失她也不在乎,扬着手招呼冬青来尝尝自己做的第一道菜。
成色尚可,味道未知。
冬青拿住筷子,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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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了瞧易鸢,她眼里闪着光,期待的笑着。
这也是夫人第一次下厨,如若味道不好,是极能理解的,冬青想。
于是她鼓起勇气夹起一块肉丁塞进嘴里,很惊喜!并没有难吃,而是无味。
冬青不想扫了易鸢的兴,佯装喜欢般点了点头道:“夫人,您好厉害,第一次尝试便做得如此美味。”
易鸢盯着她半信半疑地夹了一片胡萝卜吃下去,表现出来的没有惊喜,亦没有嫌弃。
她皱了一秒的眉迅速恢复,随后思考一番,朝自己竖了半个指头,认为一般,但可接受。
今日夜已深,两人也无心再尝试第二遍,易鸢将灶台收拾好后回了西房歇息。
待到第二日,月落日升,整个常府被覆上一层暖黄。
易鸢昏昏沉沉地起了身,简单收拾一番由管事婆子带着去了后屋。
屋还是那个屋,不过与昨夜黑泱泱的冷房相比,今早有了日光的照耀显得亮敞许多。
菜篮新增许多亮眼的果蔬,柴也添了不少。
“夫人,都在这里了,若有不够的,也可跟老奴说。”穿棕色衣袍的老婆子弓着腰恭敬道完便离开,此时屋内余留了几个帮厨。
“夫人,您让小的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为首那男工道。
易鸢不想指示他们做什么,无非是些切菜倒水的忙儿,让他们掌勺是绝无可能的,被传出去免不得会落人口舌。
下人们未得到明确的指示时自觉站成一排,瞧着眼前两人忙碌,还不忘上下打量窃窃私语。
所幸昨夜来这里熟悉了一遍,不然真将晕头转向了。
易鸢站在灶台前装作很老练的样子,将菜焯水放在案板上,再洗刀开始切,她把炒菜前的功夫做得很好,只为了不暴露自己那蹩脚的厨技。
真到要下手那时候易鸢有些慌,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此时此刻那本食谱就在自己身上,却碍于陌生人,无法拿出来查阅。
易鸢迫切想找几个借口将这些人赶出后屋,又怕察觉。
她慢慢放慢动作,与冬青对了眼。
冬青拿着扫帚走到炉子边,恰好是他们几个的视野盲区,她有意弯腰将扫帚尾部折断一些,“哎呀!这怎的是烂的?”
她快步走上前递到那几人面前看,“大兄,劳烦你们去更换一把了。”
被点到那人指了指自己,最后还是接了扫把。
“让他一人去吧,我们留下来给夫人使唤。”中间那女子颔首,笑着回答。
见他们这般想留下,冬青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作罢。
易鸢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生硬地端起肉丁倒入锅中翻炒。现在只能试着做原先那道菜,她在心里祈祷一定要比昨夜做得好些。
许是火大了些,没用锅铲多翻炒几下,肉色呈鲜,易鸢拿起昨日试过的调料原模原样地撒了一遍。
冬青也在一边祈祷,千万别出岔子。
她默默观察眼前几人,一副看热闹不打算挪位的样儿,这些人不是来打下手的,反像是别人派来的盯厨,一齐盯着易鸢做事。
冬青还想上前干涉一番,下一秒木门被推动,打断了她的动作。
易鸢手中筷子仍在锅里搅弄,闻声下意识转头。
5. 第五章 细心
常砚的出现对易鸢来说,莫过于乱上加乱,她不愿让常砚看见自己局促的一面。
“你们先下去吧,我来看看夫人。”
常砚盯着易鸢慌忙的背影未挪眼,淡淡道。
几人都不敢违抗公子的命令,垂下头出了后屋。
易鸢在心里松了口气,这几个目的性极强的盯厨终于被打发走了。
屋内短暂陷入死寂,常砚安静地站在易鸢身后,无声地望着她的背影,等待她做完手中的一切。
易鸢铲起最后一勺牛肉胡萝卜倒入碗中,她将系紧的衣袖拆开,整理好仪容方才转身,见常砚立在原地未动,她顿时有些无措,拘起手快速朝他行礼。
“以后无需行礼。”
常砚从她行礼的方向避开,目光投向她所呈的那道菜,意味深长道:“你不必拘束,我只是来看看你,怕你不习惯。”
易鸢朝他微微点头,她心里明白,常砚嘴上这样客气,但她毕竟是嫁来的女子,怎可以真如那般无拘无束。
冬青瞧着眼前夫妻陌离的模样,由心叹气。
她道:“夫人,郎君,冬青去打桶水来。”
说罢,她提着桶子跑出去了。
让两个不熟的男女待在一块,真是有些伤脑筋!易鸢在心里呢喃。
“除了这个菜,你可还会旁的?”
常砚别过头易鸢对视一番。
眼前的少女发间簪了几支小珍珠,黑发如墨般铺在肩上,衬得她肌肤如雪,她双眸含月,眉宇间带着几分灵气,一袭粉衣如花,裙摆随动作舞动,腰肢盈盈不堪一折。
易鸢朝后退了几步,刻意遮住身后的菜品,犹豫一会,眼见着常砚未有离开的打算,她这才摇摇头,从腰后拿出薄薄的一张纸,又从灶台旁拿出先前冬青为她准备好的木炭块。
她借着灶台的高度,俯下腰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让夫君见笑了,妾只会这一道菜。]
她将纸上的炭屑拂开,递给常砚。
常砚接过薄纸细细端详,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覆盖住纸的边缘,先前易鸢拿在手里还觉得大,再转移到他那,倒显得小巧许多。
此前未嫁入常府,易鸢只知常砚是名男子,其余那些关于他的琐事,易鸢未曾留意过,如今在常府待了几日,她对常砚有了些许了解。
他很温润,且知礼。
不过目前还无法盖棺定论,易鸢想。
男子向来三妻四妾,如同谢琛这般的伪君子更是数不胜数,也许相处久了,常砚的缺点便会暴露,还有可能撞见他养小妾的场景......
易鸢不敢再想下去,她眨了眨眼让自己从这个思想中跳出来,没曾想常砚的目光早已不在纸上。
“你眼睛不舒服吗?”他问。
易鸢故作镇定地摇摇头。
如果我说我在暗地里想你呢?易鸢望着他的眼,在内心道。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便要用膳,再磨蹭下去,恐来不及,我与你一同做菜,这样也能快些。”
话毕,常砚挑起一旁剩的罗裙系上,拿着葫芦舀起一勺水倒入大锅中,顿时锅中白雾四起。
此时从外打水的冬青恰好回来,她瞧这情景,与易鸢对视一番,忙着往各个炉子中添柴加火。
易鸢坦白过后心里舒坦多了,毕竟能力有限。掌勺由她变为常砚,她成了切菜工,忽然变得清闲起来,让易鸢心情大好。
她将板上的杂菜叶子倒了去,站在常砚后面看着他忙。
常砚个子很高,灶台只到他腹部的位置,看得有些突兀。
易鸢想做些什么,但他并没有明确的吩咐,索性离常砚近一些,看他需要什么,主动找些活儿做。
常砚拿了几颗蒜瓣搁在案板上,盯着刀具扫视一圈,挑了个规矩大小的上手,对着案板用力一拍,蒜瓣随之碎成一团。
锅中的虾被热油烫得变了色,常砚看准时机将蒜混着其他味料一齐下进锅里。顿时,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新奇的香味。
那是易鸢从未闻到过的。
她吃过许多次虾,但常砚这个做法,倒是第一次见,她忍不住凑近些仔细观察。
“暂时离远些,且等它平静。”常砚盖住木盖,耐心道。
“等一盏茶的功夫,那口锅便可以加入生姜、大头叶、葱花,最后放些糖精慢炖便可。”
常砚举起手给易鸢一一示范,原来这些她不识得的味料还有这些作用。
待他的手闲下来,易鸢发觉两人的距离很近,她一转头便能贴上常砚的肩,现下她的手不知不觉触碰到常砚的袖子....
她有些不自在。
这是她及笄以来第一次离一个男子这么近,平时就连视她如宝的亲哥,也同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
虽说眼前男子关系特殊,是自己的夫君,但易鸢心里还是觉得羞。
常砚察觉到身边女子的变化,揭开木盖的手一顿,先前白皙修长的手忽地被染上几抹润色,他指尖轻颤着。
恐连常砚自己都未曾注意,他的双耳悄然爬上一层红晕。
两人的小动作被冬青尽收眼底,此情此景,突然让冬青想到她以前看过的话本子,男主人公与女主人公经历磨难,最终回归安逸隐居生活,无忧无虑谈情说爱。
可事实是,两人不熟。
易鸢意识到不妥,连忙往旁边退,留给两人一些安全距离。
此后他们没有过多交集,易鸢负责盯着那口小锅,按时往里面加些味料或边角,另一边的大锅仍在不停冒着白烟,锅内的香味混着油烟气缓缓飘出。
后来易鸢站累了与冬青一齐坐着,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忙碌的男子,她们由心佩服这位上得厅堂,下入灶房的读书人。
直至最后一道菜完成他才歇下,此刻的易鸢等得都有些乏了。
都怪昨夜睡得太晚。
“今日就这些,父亲母亲也吃不下多少,我先去中堂等你。”
常砚留下这句话便离开,剩两人在这收尾,届时有人来查看也好糊弄过去。
灶台上美食琳琅,有东坡豆腐、橒英面、蟹醸橙、荷包里脊......
冬青将眼前菜品一一摆上呈板,准备叫人来端盘。
易鸢眼中含泪打断冬青的动作,眼神呆滞地注视着一道不起眼的小菜。
被人阻止的冬青原本还在状态外,瞧见自家小姐这副样子顿时慌了神,眼中的泪也止不住的流,“小姐,奴婢错了,小姐您怎么了?”
易鸢成了常府公子的娘子,按理来说她该称小姐为夫人,但冬青打内心从未把她当成常府夫人,而始终是尚书小姐。
此时她一时失了嘴。
冬青见不得易鸢哭得这般伤心,多次询问无果,急得也跟着哭了起来。
两人在后屋泣不成声,幸好无人惊扰。
待到易鸢恢复过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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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冬青,拍拍她的背安慰她。
冬青颤颤巍巍道:“小姐,你到底怎么了,能不能告诉奴婢。”
易鸢拿出木炭在纸下写出一行令冬青震惊的话。
[菜,娘,别无二致。]
冬青许是看懂了,目光跟随易鸢指的方向看向那道荷包里脊。
这是易鸢失去母亲十多年来,第三次看到与母亲有关的东西。第一次是在灵堂里,她得到了母亲留下的玉佩,第二次在父亲的房间,她偷了母亲遗留下来的一个耳坠。
第三次便是现下,时隔多年,儿时母亲做给她吃的那道荷包里脊再度出现在她面前。
只可惜,这不是母亲做的。
“夫人,姑爷他怎会?”冬青惊异道。
平静下来的易鸢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直直盯着那道荷包里脊摇头。
她也不知为何一个乡野出身的寒门子能做出这道菜,他与母亲的家世背景差那么多,不可能有联系。
想起之前自己派人寻遍汴京城内外都未寻到这道菜的做法,每次去拜访美食名家,那些个人皆摆摆手道:“恕小的眼拙,从未听闻过......许是名门私厨自创的菜品。”
未想到如今阴差阳错得知自己的身边人会这道菜。
“夫人,到用膳的时候了。”门外何时出现一个女婢冲屋内喊道。
冬青扯了扯易鸢的袖子回道:“知道了,片刻便来。”
“小姐,先别想这个了,老爷那边派人来催我们了。”冬青扶起走神的易鸢,担忧道。
中堂内四角各站了一个女婢,最中间仍是那张中规中矩的小方桌。该来的人都已入座,易鸢注意到秦娘旁边的空地多了个圆垫,目光扫视一遍周围却未见那人。
“鸢娘,先坐吧。”秦娘一手折起袖子,朝对面举道。
“谢母亲。”
易鸢径直坐到常砚身边,这次她并没有先前那般紧张。
“都在啦?老妇来迟了。”
话音刚落,众人齐刷刷地望向门口,一位身穿紫袍罗衣的中年妇人拿着手帕缓缓而来。
易鸢对这人有些印象,奉茶当日她曾夸过自己,因嗓门较大声音淳厚被易鸢记在心里,如若多出来的垫子是为她准备的,易鸢心里放松好几分,她看起来就不像那种刻薄之妇。
应该不会刁难自己吧。
大姨母刚入座便盯着易鸢笑,说:“听闻我这小侄媳要亲自下手艺,我这不得过来凑个热闹。”
突然被点到的易鸢朝她挤出一个乖顺的笑,看得大姨母心荡漾。
梅顺一直都喜欢乖性子女娘,本想着成婚能生个如意贵女,谁知五年两胎皆是男儿,家里人高兴了,梅顺心里不畅快,她一直想要的是女娘。
可惜年岁渐大,没有机会再怀胎,她只得作罢。
今日再看到易鸢这美人胚子,简直是长在梅顺心上,越看越欢喜。
梅顺盯着易鸢的脸不移,看得易鸢心里别扭,还好常砚及时打断,解救易鸢于水火之中。
“大姨母,多尝尝鸢鸢做的菜。”
闻言,常兆息率先夹起一块豆腐放入口中,先前被炖的柔/软的豆腐配上特制的汤汁一同进入嘴中,还未咀嚼几下,那豆腐便自行破开,一股浓郁的酱稠味充斥鼻腔。
口感极好。
常兆息眉间舒展,笑脸盈盈。
他开口道:“味道与我家九思做的甚是相似。”
6. 第六章 良夜
此话一出,易鸢握住筷子的手不禁紧了几分。
这哪是相似,明明就是您家砚郎做的......
常兆息又吃了一块仔细品味,悠悠道:“区别还是有一些,鸢娘做的回味醇香,砚儿做的辛辣味浓。”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易鸢的心平静下来,她不由得感叹常砚的精明,也为自己基本度过此关而庆幸。
梅顺嚼完嘴中的牛肉点点头,看她迟迟不动筷,催了句:“快吃啊,愣着干甚?”
易鸢久久望着那道荷包里脊心中难言,在梅娘的注视下夹入碗中,瞪大眼睛忍受着眼框的酸涩将一颗里脊放入口中。
酸甜口的里脊包裹着荷叶蒸煮过的清香...
这么些年过去,曾经那股味道易鸢早已模糊,但熟悉的口感她仍然记在心里。
易鸢确信常砚做的这道菜与自己母亲做得如出一辙。
顿时,她眼里沁出泪。
梅娘见她这般,惊了一跳:“乖女娘,你怎么呐?”
众人被吸引了目光。
易鸢意识到失态,连忙将泪水憋回去,眼睛受到刺激,变得红红的。
她颔首示意自己无事,抬手指了指后厨。
常砚替她解围,淡淡道:“后厨油烟甚重,许是待久了刺激眼睛。”
易鸢点头。
周围人信以为真,收起视线。
等长辈聊起其他的,易鸢才放松下来,余光瞥向安静用膳的常砚。
方才若是没有他,自己说不出话,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常砚总是在她无措时帮助她。
好似不带任何目的,不求回报。
但他为何会做荷包里脊......
用完膳后已过辰时,今日家中官人休沐不去宫里,此时家中一片清宁。
易鸢站在书房外犹豫良久,日光渐渐爬上屋檐照射在易鸢白皙的脸上,她一动不动地思考着,未察觉面上铺满一层薄汗。
“夫人您就进去吧,一直站着晒也不好......”冬青拿手作扇替易鸢扇风,皱眉道。
“况且郎君是您夫君,您有求于他再正常不过。”
冬青补充道。
话是这样没错,可易鸢也没比冬青多见常砚几次,之前一直是他帮着自己,此次再去叨扰,怕有不妥。
易鸢想问清楚那道菜背后的缘由,却觉得身份不妥。
毕竟他们的关系,算得上亲密的陌路人。
罢了,自己连纸笔都备好了,问问又何妨?她想。
易鸢整理一番容貌,咬咬牙敲了敲门。
随着一道清冷的嗓音传出门外,易鸢未作反应,门便从里打开。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生得清秀干净的脸,与早晨不同,常砚换下了先前的深色衣袍,如今满身浅紫更为这张脸增添几丝柔和。
两人的距离过近,易鸢平视他的胸脯不敢抬头,一股熟悉好闻的松味窜进她的鼻子里。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头与常砚对视,易鸢甚至能清楚地在那双深邃漆黑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大致模样。
两人隔着脚下的门槛,相视不语。
易鸢有些后悔离门这么近,她先一步退后。
“何事?”常砚道。
易鸢反应过来,拿出藏在衣袖里对折整齐的纸张,朝他扬手。
常砚跨过门槛接过,将纸张完好拆开,上面是少女娟秀的字迹。
[夫君,妾有问题想问你。]
常砚没有犹豫,让她进了书房。
书房规模不大,与西房比起来也算中规中矩。前边书架上罗列着许多前朝书籍,易鸢一眼扫过发现几本眼熟的名目。
这是易鸢第一次进常砚的书房。
成婚几日,常砚十分守诺,说不进西房便不进,偶尔在西院里坐坐,或是像今日一般站在门口等待易鸢与他一同应付长辈。
书房里没有多余坐垫,可见平日常砚都是一人在书房处理公务或是温书。
他将木桌上摊开的公文收拾到一边,又将坐垫往前移了一些,示意道:“你坐这。”
易鸢见他要将主位让出来,下意识想拒绝,却在手快要触碰到常砚衣袖时停下,在原地站了一会,注视着常砚拿起小垫子坐在一旁。
易鸢不好推脱,悄悄瞥他一眼,缓缓坐下。
“你想问我什么?可是府上有什么事情不解?”
易鸢摇摇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新纸在书桌上展平,提笔写道:
[荷包里脊味道甚好,我十分好奇,夫君从哪学的厨艺?]
她将纸张慢慢挪到桌角,又小幅度转脸看常砚。
常砚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那行字坦然说道:“儿时还未进京,时常会去村里唯一的菜馆玩,日子久了跟着厨娘学了这道菜。”
他又补充道:“那时突然出现一位夫人,她待我极好,这菜也是她教我的。”
原来如此。
她曾记起幼时有一段时日,她找了母亲许久都未曾找到,父亲跟她说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拜访远亲,念易鸢太小,加上路途颠簸,便未一同前去。
这样说来,那菜馆老板定是母亲认识的人。
没曾想常砚与母亲有过一段缘分。
易鸢在心里想象这两人做菜的场景,莞尔一笑。
[你可以教我这道菜的做法吗?]
易鸢犹豫着写下这段话,而后觉得这般提要求有些过于直白,于是补充道:
[我想随时吃到这道好吃的菜。]
常砚望着这行字,抬眸与她对视。
阳光透过窗户洒向书桌,此时易鸢被阳光轻轻覆着,连眼眸也带了几分金莹。
少女眼中满是期待,等待回应之余抬起手捋了捋自己的鬓发,见她水灵灵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自己,常砚握住桌角的手不禁收住几分力,一股没由来的悸动涌上心头。
他突然有些好奇,如果易鸢能开口说话,那她的嗓音是怎样的?
应该和她这个人一样,很干净清澈。
“好。”
他答道。
易鸢听到自己满意的回答,笑吟吟起身朝他行了一个女礼道谢,随后走出门。
冬青见她这般开心,心里有了答案,替她关上书房门后快步跟了上去。
这半日,易鸢找了好些事情做,终于捱到了夜晚,她放下手中磨到一半的玉石,带着冬青走出西房。
“终于干完了,可以睡个好觉。”为首的那个小婢女伸了伸懒腰,同一旁正在关后厨门的男工道。
易鸢和冬青一前一后站在房后默默观察,待到两人熄了灯消失在竹亭尽头,易鸢才走出来。
易鸢现在是常府的少夫人,在外人眼里便是伺候公子的贤良妇人,夫君教女娘厨艺着实不妥,会被人耻笑,易鸢不愿让别人看自己笑话,她想守好自己淑德贤良的尚书府贵女形象。
所以这事必须无人知晓。
这也算常砚与易鸢的第二个秘密。
易鸢轻轻推开门,一股柴火松香味扑面而来。
城中大户人家都比较讲究,为了避免后厨油烟味过重飘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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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会在做完饭后点上一炷香,便于驱散烟气,洁净空气。
她顺着后厨走了一圈,随意扫了一眼菜篮中的菜却未见有荷叶,原想着叫冬青去后院偷偷采来一些,不料下一秒常砚推门而入,手中刚好拿了两片荷叶。
“来吧。”
常砚挽起袖子,快速挑了一把合适的刀。
冬青仍旧蹲在炉前烧火,安安静静观察眼前的夫妻俩。
整个府中的灯火都已熄灭,唯独小后厨隔着窗户纸亮着盈盈烛光。
易鸢抬手指了指灶台又歪歪头,手上的动作未停,接着转了一圈:我应该干些什么?
常砚会意,淡淡道:“你在一旁看着即可,我会慢些,直到教会你自己上手。”
易鸢乖巧的点头。
后厨归于安静。
常砚做菜很熟练,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他先将里脊肉剁成碎,配上先前调好的浓郁酱料一一入味,再将里脊肉揉成团,用特制薄饼片将其裹成特定模样,上端上翘,下端圆润。
接着,抹一点水让皮融合定型,拿先前撕开的细荷叶条绑在上面。
说是绑,实则荷叶细软,根本无法起到固定作用,只做装饰细细地覆在上方。
将里脊蒸煮一炷香的时日,很快便捞出。
外层的皮本就非常薄,再加上里脊肉长时间蒸煮,肉的色泽有很大的变化,透过薄皮都能看到里面的酥黄。
最后将多余荷叶放入盆中,摆好盘后小火闷一会儿,荷包里脊便完成。
易鸢看常砚独自忙碌的身影心中十分佩服,会做菜的男子果真有魅力。
期间常砚出声打断了她的遐想。
“会了吗?”
易鸢乖乖点头。
她心里有些心虚,看会了不假,当自己亲自动手便没有了底气。
常砚盯着她切肉的手沉默,此时空气似凝固一般,由于多了一道视线,搞得易鸢非常紧张,生怕搞错步骤,让常砚觉得自己很笨。
包了里脊之后,应该作何?
易鸢低着头苦想,她着实是忘掉了。
“再将里脊肉压一压,以防蒸得时候变形。”
那道温柔的声音响起,给了易鸢提示。
易鸢试着回忆常砚方才的手法,拖拖拉拉地照猫画虎,最终捏成了一个不太好的成品。
身后男子轻轻嗤笑一声,许是被她这赝品的模样逗笑了。他并未出声指责,留下这声笑,易鸢的脸慢慢爬上两抹红润。
炉中的火烧得正旺,势大得快冲破火灶。
易鸢刚想转身提问,常砚却先她一步靠近。
他用自己的手覆上易鸢小巧的手,缓缓捏住她的五指,就这样操纵着她共同捏里脊包。
两人挨得近,那股好闻的松香横冲直撞进易鸢的鼻腔,吓得易鸢四肢无力,就这样任凭他操控。
角落里的冬青见这一幕,瞪大眼睛无声地捂了捂嘴。
常砚个子高,弯下腰时长发散落到易鸢的肩上,与自己的发丝重叠起来,那感觉很奇妙,想到眼前男子是自己的夫君,她脸愈加发烫。
最终易鸢失了心思,不知过了多久才将眼前所有里脊都包完。
最后一笼放入锅中蒸煮,常砚站在她身后开口:“会了吗。”
他的声音像是绒毛缓缓落入易鸢心上挠了挠,方才恢复理智的易鸢又在心里一激灵。
易鸢长这么大,第一次与男子这样离得近,着实是恐怖。
她未察觉到身后男子已然红了耳,说不定这也是他的第一次。
7. 第七章 来客
翌日清晨。
青原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当铺,整座楼大气鸿繁,楼内的商品琳琅满目,凡是品质极佳的物品,不论家世背景,皆可照单收取。
楼内客人繁多,各个男工在店内穿梭,手上端着的名贵珠宝在烛光照耀下熠熠生光。
“秦夫人您慢走!”
掌柜数银票的动作未停,脸上挂着喜气的笑,朝走出楼的名贵妇人挥手告别。
“又是大单。”他喃喃道。
片刻功夫,他余光瞥见一位贵气女子走进门,刚想走出柜迎接,抬眼见是少东家,连忙朝她行揖礼道:“小姐,您来了。”
那小姐一袭黄衣,裙角羽毛飘逸,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感让人不免心生畏惧,偏偏她此时脸上没什么情绪,只轻轻瞄一眼楼内忙碌的伙计。
掌柜恭敬地站在一旁静候方清雨发话。
“你忙你的,我随便瞧瞧。”
她未有过多停留,径直走向二楼。
方清雨是方家四小姐。
方家乃京城第一富商,富甲天下。家中子女甚多,个个精明聪慧,至今商站遍布全国,小到农具耕织,大到皇家专供丝绸。
家中四代从商,百年以来,族中子弟无人入仕。
听闻祖上有一家主曾因在朝堂说错一句话便被抄斩,于是那仕人的夫人改道从商,打下了方家家业,逝前留下家训:
方家子弟不可入仕。
违者赶出方家,剔除族谱。
方清雨走到二楼尽头停下,引入眼帘的是一块简简单单的木牌挂在房门口。
“透玉阁”。
青原楼收入物品种类极广,每种物品都有其专门的客间储藏,每间都会配一个专门的掌柜负责统计收纳和卖出。
房中女子与掌柜交谈完推门而出,她拘着手走进去。
此掌柜与方才在楼门口的掌柜神情不同,他神采奕奕,面露笑容,见到方清雨毫无畏惧之感。
他是方清雨的人。
方家家大业大,子女众多,个个争强好胜。方清雨想要在家族中获得威望不是一件易事,她须得靠自己的能力干出一份事业方能在方家站稳脚跟,获得一定的议论权。
而她想拓展的商站,便是玉业。
她从小便爱好玉器,认为玉器发展潜力较大,但家中对玉行的重视程度不高,她想要发扬玉行,以此向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不比前面几位长兄长姐差。
“刘掌柜,最近有收到成色好的新玉器吗?”方清雨笑道。
“有的有的,就知道小姐是为这事儿来。”刘掌柜利索地从柜子里拿了钥匙,拨开后帘进入储存间。
方清雨瞧他这模样,定有收获,她跟着走了过去。
自从方清雨决定发展玉行起,她便逛尽京城玉店,寻找成色好的玉器背后的玉器师傅,她想将技艺高超的雕玉者挖过来,但过了许久也未遇见满意的。
玉室里摆放着各种精美无暇的玉器,这些都是物主当掉的传家品。
方清玉早在前几天便一一探查过,满意的几件玉器因年代久远其主人早已逝去,未寻到传承人,倒是可惜。
“小姐,这是前几日一妇人当掉的玉佩。您瞧瞧。”刘掌柜小心翼翼将一块翠清成色的娇燕图案玉佩拿下呈给方清玉。
“我见此玉佩成色极佳,又未有经岁月蹉跎的痕迹,许是刚打磨出来不久。玉质极好,图案精细。我想小姐兴许会感兴趣,便高价收了。”
方清玉仔细打量一番,又拿起放大镜对着玉佩中的小燕子从上至下地扫视,下一秒便嘴角上扬,面露喜色。
“甚好,你可还记得那妇人的模样?”她道。
刘掌柜又跑去拿出名录登记册交给方清雨,道:“姓名地址她都登记在此名录上了。”
刘掌柜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与那妇人同来的还有一名童子,生意成交后我还听见他与那童子说‘儿的学业有救了,真是感谢夫人。’许是她家富贵主子赏给她的。”
如若是富贵人家,那便有些难寻了。
方清雨盯着名录册若有所思,在心里有了盘算。
*
今日易鸢起得很晚,她是被冬青喊醒的。
昨夜做了三盘荷包里脊,秉着不丢弃食物的原则,他们三个围着灶台将那三盘吃了个干净,回到西房时已入深夜。
易鸢想起三人强忍着饱腹感吃东西的场景,不免一笑。
冬青替她打完洁面水后递了个东西上来。
这是何物?易鸢疑惑地盯着冬青手上的物件皱了皱眉。
“夫人,这是大公子送来的信件,给您的,许是想您了,”冬青又喃喃道:“大公子真疼爱您,这才几日未见就已遣人送来两封信了。”
说罢,冬青将信上的遮挡物扯开,交予易鸢。
兄长么?
易鸢拆开信件快速扫一番,字虽不多,但冬青瞧见易鸢的脸色愈发难堪。
她有新道:“夫人,可是大公子出什么事了?”
易鸢摇摇头将信递还她,冬青看后了然。
[吾妹安康,近日吾将前往谦州执公,走之前顺道于明日来府小住一二,汝可还欢喜?]
“夫人,大郎君来看你,为何这般严肃,应是高兴呢。”
冬青将信件叠好放回原处。
话虽如此,但易鸢有些忧虑。
大哥此次前来,绝非小住如此简单,定是想试探一番自己与常砚的关系,她常告诉易亭自己与新夫君很恩爱,易亭恐怕只信三分。
若是被他知晓自己和常砚还是分房睡的状态,必会大发雷霆逼自己和离,届时会搞得自己与常府很难堪。
易鸢心里很清楚易亭对自己的珍视程度。
她拿起纸笔快速在纸上写下几行字,示意冬青交予常砚,想约他今夜商讨一二。
易鸢不想勉强常砚配合自己演戏,但她更不想看见常砚被易亭训斥的模样。
见着冬青急跑出去的背影,她这才舒心些,不料有一小斯越过冬青跑进房来。
“夫人,门外有一女子喊着要见您,说是方府的,我也不敢擅作决定,便来告知。”小厮拘着腰谨慎道。
方府?
易鸢回想一番,她好似未曾与方家人打过交道。
她整理一番仪容,幽幽示意:让她进来。
小厮这才飞快跑出门喊道:“开门迎客!”
那女子迈着大步走进常府,一身黄色鹅绒裙与院中花色相称,裙摆处的羽毛因晃动而徐徐飘动。
直至易鸢房门口,她这才停下。
易鸢见这张陌生的脸,心中掀起一丝波澜。
此女子生得美艳,气质绝佳,走起路来十分飒爽。
“您就是易夫人易鸢吧,早便听闻大名。”方清雨笑着朝她行揖礼。
易鸢见这女子面带善意,她便回了个礼。
方清雨在得知玉佩主人是易鸢时,她便有些震惊,她听过易鸢在京城的事迹,此前她还感叹过易鸢身为女子的艰辛,没曾想这样快就打了个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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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亦知易鸢患有失语症,不便与人交谈。
方清雨开门见山道:“易夫人,承蒙您愿意见我,我在这就长话短说了。”
她将先前看好的玉佩拿出来交给易鸢,道:“这块玉佩是您赏给下人的吗?”
易鸢端倪一番,发觉这块好像当初赏给了那位仗义执言的老婆婆,如今怎的在她手中。
易鸢不漏声色地点点头。
方清雨瞧她这般,面上的笑更为灿烂,忙道:“请问夫人到哪儿淘来这成色极佳的玉?不瞒您说,我从小便对玉器十分感兴趣,如今碰上这般好的玉,也想购买一批,不知您可否将来源告知于我。”
易鸢望着桌上的茶水顿了顿,身旁帘布遮过的空间便是她平常雕玉的地方,方清雨坐在西房的客间,要是走过去拨开帘子,就能发现那些雕玉的材料。
面对方清雨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她有着许多不确定性,易鸢不想盲目告知别人自己有雕玉的本事。
虽然方清雨好似无恶意,但人心千面,这样的亏她已经在谢琛那里吃过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
易鸢假意摇摇头,转头在纸上写下歉意的一行字。
[对不住,这枚玉佩只是我嫁来常府所携带的嫁妆之一,我并不知它出自何处。]
眼前所陈述的内容让方清雨眉头紧蹙,她的眼神明显淡了几分。这些都被易鸢看在眼里,但她并未有什么表示。
毕竟在外,保护自己才是主要。
“原来如此,敢请夫人有什么消息,一定转告我,多谢了。”
说罢,方清雨留下一句“叨扰”离开常府。
她离开时面上带着失意,易鸢心中涌出几丝歉意。
前去送信的冬青早在两人交谈时便赶回,此前她一直躲在屏风后等候,直到那人走了去,这才抱着回信过来。
“夫人,这人我从未见过。”
她见易鸢还盯着大门发呆,拿出回信交给她。
“夫人,这是郎君写给您的。”
易鸢接过信件并未着急打开,她提笔在纸上写些什么。
[冬青,你派人打听一番这位方家女子,看看她是何来头。]
“夫人是觉得,她说的并非真话?”冬青抱着信纸问。
易鸢点点头,随手打开常砚的回信,嘴上不自觉挂起笑。
[今日申时,我来寻你。]
*
方清雨出府门时日子还早,她原想走到街市再去探探玉店却见常府的两个伙计忙着清扫一堆玉料。
她心一定,直接出手阻拦眼前两个伙计。
“这位姑娘,您有什么事吗?”
方清玉手指着那两筐玉石边角料疑惑道:“你们从哪搞来的这些边角料?”
为首的伙计擦了擦汗,道:“这些都是我家小夫人用剩下的,她赏给我们拿去卖钱,值不少钱呢!”
方清玉试探地问道:“你家小夫人是?”
那男伙计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旁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管家打断:“主子命令你们的事就赶快去办,磨磨唧唧的还要不要钱了?”
被训的两人再也不敢多嘴,抬着收拾好的边角料头也不回地离去。
“府上的事情,小姐您这么问,越界了吧?”
老管家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方清雨不好多留。
她有观察过这些料子,都是些尚好的名贵料子,不像是常府这种小官户消费得起的。
她未曾听闻常府有人爱好雕玉,这料子出现得蹊跷。
8. 第八章 请求
申时几刻下过一淌雨,地面被雨水撒得湿湿滑滑的,小於菟不知去哪儿乱窜,回来时身上的毛尽数湿在一坨,连颜色也变深了些。
易鸢挽着袖子端坐在垫子上,两只手虚放在桌子上,她正专心雕刻着一只小兔崽,身旁放着一堆用过的玉料,桌面上满是灰屑,幸而周围未通风,不然怕是会将灰尘吹得四散开来。
冬青站在一旁注视着她出了神,回想多年来,她家主子在尚书府受尽父亲的冷落,依旧坚韧出彩,如今嫁入常府,虽未获得夫君怜爱,但也算过上了她曾经日思夜想的自由日子。
冬青打心底里为易鸢高兴。
她仍旧想着什么,嘴上挂着笑,以至于忘了时辰。
此时房内一片安静。
西房本就宽阔,加之易鸢当初选择将雕玉室设在西房卧室的最内里,外面的些许纷扰便淡了下去。
常砚按照约定好的时辰来到易鸢房内,他抬手轻扣门,过了一会也未见有人来开门。
难道不在屋内?
常砚等了一会,见里屋未有动静,他慢慢推门而入,径直走向主卧。
自成婚后,他便未再踏入以前自己的居室,屋内的陈设变动不大却多了股不知名的熏香味。
再向前走,内屋的区域被一块帘子遮盖得掩饰,常砚记得这里曾是拜访杂书的区域,如今遮盖住,易鸢是作何用?
他试探性地拨开帘子往里一探,只见熟悉的女子安静地坐在圆垫上把玩着手中的玉石,那玉块碧绿清透,衬得女子的手十分白皙。
常砚很早便知晓她有这般爱好,如今看她这认真模样,由心觉得赏心悦目,此时的一切好似都慢了下来。
她换了一身青绿的衣裳,头上的发带凌乱的搭载肩上,与那翠石刚好相映衬,这时屋内烛光盈盈,又因这小空间未有窗户,烛光照射的区域如夜晚般朦胧模糊。
冬青用余光瞥见常砚,正要开口行礼,却被常砚摇头打断,她见姑爷如此盯着夫人,嘴上免不得挂上一丝笑意。
这般柔和的画面,冬青默默记在心里。
没过多久,常砚便放开帘子朝后退了几步。
他抬手敲了敲一旁的木柜,易鸢听见声响抬起头来。
常砚又重新拨开帘子走进那狭小的隔间。
“是我。”他淡淡开口。
易鸢想起他在信上说的申时相见,反应到自己竟忘了时辰,心里有些懊悔。
四周密不透风,烛光打在常砚白皙的脸上,显得他本就高挺的鼻梁更加有致。
易鸢放下手中打磨到一半的吊坠缓缓起身,还未走过常砚的视线便被他抓住手腕。
一时间,易鸢感觉手腕处有一万只温热的蚂蚁在四处爬动,挠得她心底发痒。
烛火晃耀,大片阴影在两人身边来回游动,温度快速升温,易鸢抽回自己的手,转过身子盯着他。
“哦,我的意思是,便在此处谈吧,无需去外边。”
常砚将自己的手收回背在身后,回想起方才的触感,他不禁将手握拳。
易鸢听见这话温润地点头,又示意冬青替他铺个垫子。
沉默的氛围让两人有些无措,易鸢见他未开口便注意到他耳朵的异常。
她抬手摸摸自己的耳朵,又指向他的双耳,歪了歪头:
[夫君,你的耳朵?]
常砚错愕道:“我没事,这儿热,加上烛光的缘由。”
易鸢仍然点头,随后在纸上写下正事。
[我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他道。
[我哥明日一早便要来府上作客,只怕时日不短,我怕他知晓我们分房之事怕会大闹一场.....不知夫君可否搬回来与我共宿。]
她怕常砚不同意,还补充道:
[我可以睡地下的。]
眼前的少女眨巴眨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常砚,他耳廓仍泛着红,应声答下。
*
等到易亭踏入常府大门,已是第二日酉时。
府内难得凑齐一大家子站在门口迎接,昨夜常兆息临时接到这个消息,连刚泡好的茶都来不及喝便派人去收拾一间朝向好的客房出来。
看得出常兆息十分尊重这位亲家。
在常兆息眼里,易亭不光是贵门子弟,还是当朝难得一遇的才子,他所呈的诗书赋论,常兆息一一评论过,此次易亭能来府上作客,这对于一个赏识人才的人来说绝佳是一次畅谈歌赋的好机会。
易亭迅速从马车上走下来,对马奴招了招手,只见几人从车厢内抬出七八箱名贵玉料和药材径直走向常府。
易亭这趟来的目的有很多,其中便是替妹妹抬高身份,再怎么说她也是尚书府嫡女,为了易鸢在常府能受到尊敬与敬仰,他特意安排人搜寻这些名贵之物送给易鸢,以示尊贵。
常府的下人哪见过这阵仗,个个眼睛都跟长在上面似的,目瞪口呆。
易亭扫视一边前方,一眼找准了易鸢的位置,她身形娇小,站在常兆息后边不好露面。
常兆息盯着眼前高大的男子内心狂喜,他不过比砚郎大几岁,就这般有出息,是该让他与砚郎好生交流一道。
易亭被几人拥着进了主堂,一路上他也来不及和易鸢搭腔。
易鸢望着一群人的背影摇摇头。
这也太夸张了些。
易亭望着常兆息那张笑盈盈的脸便知谈话不会这般快速的结束,他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桌上的瓜果吃了又吃,心里却一直在想易鸢。
倒是他对面的这个男子,听到常兆息介绍是他儿子时,易亭暗下来的眸子亮了几分,这便是鸢鸢的夫君么?
他抬眸紧盯常砚的一切行为,在心里鄙夷:
容貌尚好,但跟我比起来差远了。
谈吐有矩,读书人都是这般,不算优点。
身形不错,是比我还高一些,勉勉强强吧。
连他都比不上的男子,如何能配得鸢鸢?早知当初鸢鸢答应这门婚事时他反对的态度就该再强烈一些。
易亭还在心里替易鸢不平,却被常兆息抛过来的疑问打断。
“易公子,你觉得呢?”
常兆息说罢,慢悠悠地往嘴里送了一口茶。
他哪里知道啊?
常兆息方才讲了一连串的话,他是一丁点儿没听。
这边无聊坐不住了,他便突然打个哈欠道:“哎呀,刚处理完一堆事情便风风火火赶来您这,如今乏得很,加上不知来的时候是否吃坏了肚子,现下十分不舒服。”
为了演得更真一些,他还皱起眉“哎呀”几声,捂着肚子缩在一团。
常兆息信以为真,忙着叫一婢女领他去茅房。
常砚仍端坐着,瞧易亭慌忙逃走的背影,心里已然明了。
出了主堂的易亭就开始变脸,突然恢复平日那番凌然的模样。
“就到这里吧,我知道在哪了,辛苦。”
见易亭未有让自己跟着的打算,那婢女也不好说什么,朝他行个女礼便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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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亭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最后问了好几个婢女才找到易鸢的住所。
他敲了敲门,眼瞧开门的人是冬青,笑意深了几分,跟着冬青来到雕玉室。
路过主卧时他刻意观察一番,发现榻上放了两个枕头一床被子,一整个主卧都有两个人生活的迹象。
他心里稍宽心些。
起码两人还未生疏到分房睡的地步。
易亭一直为易鸢担忧,她与常砚先前毫无感情基础,如若不是谢家畜生悔婚,易鸢绝不会嫁给一个半路出现的陌生男人子。
更何况还是户小人家。
当初父亲为了面子接下一纸婚书将易鸢许给常砚时,易亭极力反对,奈何试了多少方法易荣都不松口,如今已无法挽回,他打消了为易鸢再寻好人家的想法,只盼自己的妹妹在常府能过得自在放松。
“鸢鸢。”
拨开帘子,易鸢正规规矩矩地坐着打磨玉石,见是兄长来了,易鸢感到放松许多,在他这里,她从来不用起身行礼。
易鸢朝他一笑。
易亭好久未见他这个娇俏妹妹对自己笑了,再次见到,还是如此可爱。
“果然,我就知道你来这边还是一如既往的琢磨自己的东西。”
他没有拿坐垫,而是直接在易鸢身边坐下。
“你是不知道,哥哥为了来找你费了多大劲,这个常兆息非得拉着我谈一些诗词歌赋,无聊的很,哥哥只想来看你。”
“若不是你兄长我即将赶去宁州出差,等不到你们回门那一日,我是断不会贸然来府上做客的。”
易鸢朝他打了几个手势:何时去,何时归。
“待两日便走,这一走怕是要在那待上一月有余。鸢鸢到时莫要太想我。”
易亭盯着她笑没停过,还伸手揉了揉她红润的脸。
片刻,他忽然严肃道:“易鸢,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常府亏待你了?”
易鸢将他的大手拿开,俯身在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字:
[没有,哥哥,我在这边很好,你放心吧,他们待我就像平常家人一般,要是刻意对我很尊重,才是真的让我无措。]
易鸢将写完的纸一把糊在易亭脸上,还用力拍了拍加固封存。
易亭也不恼,顺手撕下来贴在桌上。
看到易鸢对自己还是这般无理,易亭便松了口气。
幸好,她嫁人之后没有忘了哥哥。
易亭看了眼帘子,想起一些事情,他收起那副嬉闹的模样,认真严肃地问易鸢:“鸢鸢,你嫁人之后,过得开心吗?”
他顿了顿,想问得更直白些。
“换句话说,你告诉兄长,你喜欢常砚吗?”
易鸢没想到易亭会这样问,她雕玉的手一愣,刀片直直定在未完成的玉面於菟上,她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更别说正面回答了。
往日与常砚相处的日常情不自禁涌入易鸢脑海,犹如汪洋大海上汹涌的浪不停推着易鸢的心。
连她自己也未发觉,她这时竟小幅度地张了张嘴。
犹豫一番,她提笔写下新的内容:
[常砚对我来说,是与哥哥一般的家人。]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易亭这个问题是因为她心里清楚,自己没办法快速判断出自己对常砚有无多余情感。
为了应付哥哥,她只能说一个真假参半的回答。
这是真的么?
原以为易鸢还在为之前谢琛负她的事难过,如今瞧她神色大好,当真是喜欢上常砚了?
9. 第九章 脸红
月悬高空,淡淡的月光平铺地面,凉风吹过,院里的杏树枝叶被带着摇曳作响,夜色朦胧,只留下繁星点点倒映在水池中。
易鸢跪坐在窗边,桌上的熏香拉出长长的丝带状循着风的轨迹缓缓飘出窗棂,她俯着身子双手托腮,乌黑的长发随之散开,她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诗册。
冬青将刚切好的水果摆在一旁,见易鸢一动不动疑惑道:“夫人,我进门前您就在看这页,我去偷懒切割水果,你怎的还在读这页?”
她朝易鸢走近,扑通一声跪下询问:“夫人,您莫不是有心事?”
是啊,易鸢确实有心事。
易鸢随手拿起一颗青果往嘴里放,眼睛始终定在诗册上不曾挪开。
有个事情她确实想了好久,与其说她有烦心事,不如说她在以这样的方式消耗时间。
昨夜她与常砚商定一同睡在主卧,现下夜已深,她却未曾见到常砚的身影,他到底何时来?还歇不歇了。
莫不是后悔了?她就这般没有吸引力么。
易鸢随手捏起几颗小青果,攥在手里出了神,一不小心捏爆了果子,汁液顺着掌纹缓缓流出。
冬青瞧她这般,着实恐怖。
她提心吊胆地朝后退了几步,安静地站在易鸢身后。
“是谁惹到我家小易鸢了?”
窗外突然钻出来的大脑袋给易鸢吓得一颤,她出于本能地将手上爆了汁的青果尽数甩到那人脸上,黏糊糊的汁液顺着鼻梁缓缓留下。
易亭:“......”
易亭沉默地擦了把脸后勉强露出一丝微笑,抬起另一只手对易鸢竖起大拇指。
“干得好,遇到坏人就要这般对他们。”
面对易亭的皮笑肉不笑,冬青被逗乐了,即使拼命捂着嘴也还是发出了讥讽的笑。
待易鸢缓过神才发现她哥哥的这副糗样,她瞪大眼珠子朝易亭勾了勾唇。
这是她心虚时会露出的神情。
一旁的冬青迅速取了一沓纸和一支笔放在桌前。
易鸢拿起手帕递给他示意他快些擦擦。
易亭在她弯腰写字的工夫直接从窗外翻进来,跨坐在易鸢对面。
“味道不错。”他抓起一颗小青果放入嘴中,喃喃道。
[你这么晚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找我的好妹妹玩。”说罢,他四周扫视一圈见没出现多余的人,松了口气,又开口:“怎么没见你的小夫君。”
易鸢垂眸顿住,心里委屈一番,常砚说不来就不来吗。
她藏住眼底的情绪,重新提笔缓缓写道:
[他还有些差事没做完,要晚点回来。]
“嘁,官小,活儿还不少。”易亭又抓起一颗青果,朝书房眨眼道。
[你没事就回去吧,这么晚被人知道你在我这里待着,影响不好。]
“谁说我没事啊,我饿了。”
易亭指了指肚子,又将盘子里剩下的青果一口气吃光,朝易鸢挑眉。
易亭真是从小幼稚到大,易鸢想。
“听府上下人说你做饭很好吃,我怎么不知道,能不能给哥哥露一手?”
易亭将坐着的易鸢强行拉起来带着她直奔后屋。
也罢,半夜进厨房这事,易鸢干得多了。
一进后厨,易鸢就找了个小板凳给他坐,命令他不许动,莫要去打搅她做菜,否则就不给他吃。
易亭同意了,难得他乖巧得一动不动。
冬青站在一旁监督他别乱跑,顺便看门望风。
易鸢将衣裙系上,挽好袖子,开始生火。
别的易鸢没把握,但前几日常砚刚教的荷包里脊她绝对不会失手。
易亭撑着下巴昏昏欲睡,有好几次都差点栽到头而后惊醒。
等待的时日对易亭来说十分煎熬。
不知磕巴了多久,易鸢将香喷喷地一碗菜放在他面前,他这才睁开眼。
卖相极好,味道不知。
这是易亭未尝前的初评价。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在常府?他们逼你学做饭?”易亭表情凝重。
易鸢摇头否认,她将木筷举到他面前,催促他快尝一口。
易亭夹起一块小的里脊肉塞入口中,那料汁的鲜香混着嫩肉在舌尖软化,未多嚼几口便瞪大双眼,叹道:“鸢鸢,你做得好好吃!”
易鸢听到夸赞自己的话,瞬间面露喜色,抬手快速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味道熟悉么?]
易亭放下筷子思考一番,悠悠道:“味道不记得了,但是菜式很熟悉,仿佛很早之前就有印象。”
[这是母亲做过的菜,我学会了。]
此句一出,易亭恍然大悟。
“这便是你一直想寻找的那道菜?是谁教你的。”
[常砚。]
常砚?
“他怎么会?”易亭一脸不可置信。
易鸢将发现它到学会它的来龙去脉一一写到纸上给易亭看,他紧蹙的眉毛放松下来。
“没想到,常砚与母亲还有过一段浅缘。”
[我当时同你一样的想法。]
[幸好嫁的是他,我能借他之手学会母亲做的菜,那是母亲留给我为数不多的念想。]
他注意到易鸢眸子里的深色,每次一谈到母亲,她总会泪润眼眶。
这般藏不住脆弱的人,又怎会是陷害母亲的凶手呢?
易亭绝对不相信旁人所陈述之词,他只相信自己眼前所呈现的,自己能清晰看到的。
易鸢绝对不是罪人。
这么多年来,不管易亭向旁人解释多少次,当年的事易鸢是被人陷害的,她是无辜的,旁人都当是哥哥替妹妹辩解的一面之词。
易府上下除了易亭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相信易鸢,包括她的亲生父亲。
他不忍心看见易鸢那双漂亮的眼睛流泪。
易亭握住筷子的手指用了力,指节惨白,使得筷子都弯了几分。
“鸢鸢,你别怕,哥会保护你。”
总有一天,他会查清事情的真相,让所有厌弃她的人道歉。
*
易亭吃完荷包里脊之后倒头就睡,易鸢累了一晚,她没有闲心再去管这个麻烦兄长了。
于是她将易亭扔给冬青后如释重负般奔向西房,留下待在原地的冬青拼命拖着势要栽倒的易亭。
“大公子,别睡了,回房再睡呐!”
易鸢从后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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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望着主卧里的灯疑惑。
难道冬青走的时候未熄灯?
她没想那么多,推开门径直往里入,没曾想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眸子。
视线往下移.....
易鸢目瞪口呆地愣住,手还不忘捂住口....即使她发不出声音。
此时常砚赤着上身立在帐下,烛光映在肩头时,竟被那流畅的肌肉线条所钳住,宽肩下是利落收窄的腰。
换衣抬手时的动作强势带动手臂肌肉紧绷起来,转身时胸膛上饱满的肌肉紧实地托起那一直到底的锁骨。
原来不是冬青忘了关灯,而是有人进来点了灯。
易鸢迅速转身闭了眼,为了静心她在心里快速背诵一边女经,奇怪的是,往常倒背如流的经典如今却一句背不出来,唯余脑海中的艳色挥之不去。
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脸上的变化,仿佛置身火炉,烧得她全身发烫。
她想解释些什么,却又懊恼自己发不了声音。
易鸢的腿像被施了咒,如立在千万重土缝中,怎么都抬不动。
霎时,空气凝固住。
她慢慢睁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门,好想立马逃出常府。
熟悉又勾人的气息即将逼近,她面上仍热,定是连着耳根一起红透了,她想。
易鸢的紧握的手被人轻触,她的手腕被覆上一层凉意。
常砚拉着她转过身来。
“易鸢,你面颊透红。”
他淡淡开口,声线清润,尾音上扬。
不知是有意还是其他,这句话格外地撩人。
易鸢心头一颤,只得直勾勾盯着他,说不出多余的话。
眼前的常砚规矩地穿好了上衣,又是平日那副清冷干净的模样,要不是易鸢清楚地瞧见他红得滴血的耳廓,还以为刚刚出现的赤身男子不是他呢。
良久,她撇过视线,看向床榻。
“一开始有些公文没处理,事后沐浴了一下,抱歉来晚了。”
常砚从柜子边抱出一床棉被,慢慢铺在地砖上。
易鸢走过去按住被子,摇了摇头。
不是说好她睡地下吗?
常砚将枕头拿下来堆叠在被子上,淡淡道:“无妨,四月夜里凉,怎可让女子睡在地下。”
听他这样讲,易鸢按在被子上的手松了几分,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触碰常砚的肩膀,示意道:
谢谢你。
常砚面上没什么表情,待易鸢上了床,他将屋内的烛火一一盖灭。
屋内瞬间漆黑一片。
两人似乎都未度过刚刚那番场景。
易鸢将一整张脸都拥到被子里,整个人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实在是热得满头大汗,她才依依不舍地将头探出被子。
她微微偏头看了眼床下的男子,离自己这般远,还背对着自己,难道自己对他造成了困扰么。
她看着他的背影出了神,借着月光伸手错位着摸了摸他的头。
他睡着了......吗。
常砚背对着床榻入睡,手上攥着的被角杂糅在一起,此前刚消下去的耳廓又红起来。
他想闭眼忘掉方才的一切,又因想起少女涨红的脸,不自觉勾了勾唇。
10. 第十章 礼物
待易鸢睁眼,已是第二日清晨。
回想起昨夜,她忍着羞转头看向地面,发现地铺消失不见。
起如此早么?
简单收拾一番后,冬青催着她赶往中堂用膳。
昨日易亭来得较晚,考虑到他来前用过晚膳,便没有宴请。
今晨常兆息向人打听易亭的喜好,特意叫菜婆子去西市买了许多肉蔬,做得全是易亭爱吃的菜。
“易公子,快些入座。”常兆息招呼道。
易亭望着面前两个空缺的位子,果断选择坐易鸢身边。
这个座位原本是常砚的,如今被他坐了去,后进来的常砚目光落到两人的背影上,面上似是没什么表情,径直坐到易亭边上。
夫妻俩中间夹着兄长。
“鸢鸢,吃这个,你爱吃的。”
易亭笑着夹了几块远处的羊肉片放入易鸢碗中。
易鸢没有犹豫般夹起放入口中,她转头与易亭对视,双目含星,笑脸盈盈。
一旁的秦娘见状打趣着:“早就听闻易公子是出了名的疼妹妹,今日一见,传闻不假。如此这般,倒让我想起我的兄长了。”
易亭礼貌接话,手中夹菜的动作仍继续。
“不瞒您说,我确实十分重视这个妹妹,她比得上任何。”
许是想到什么,他顿了顿又开口道:“如今小妹虽已嫁人,但在我心里她仍是易府千金,还望常伯能多照看她些。”
一早便等着开口的常兆息笑意更深,道:“易公子只管放心,今日你来,鸢娘有你照顾,他日你回府,鸢娘便有九思照顾。”
“我家这小子,性情不出众,但胜在内心细腻,不会让鸢娘受委屈的。”
似是不满意,又朝易鸢道:“鸢娘,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上库房调。”
易鸢礼貌地扯出一抹笑点点头。
她懂易亭这般皆是为了自己。
他怕自己的妹妹性子软,在常府无依无靠会被人忽略,特意示威替她挣下面子。
易鸢嘴角勾起,她能有这哥哥,真叫她欢喜。
自己在常府透明地生活,已经算十分幸福了。
她缓缓转头看了眼常砚。
他仍旧那般安静,耐心听桌前长辈聊闲话,面上没什么表情。
常兆息未聊尽兴,在饭桌前延续昨日的话题。
“易公子,饭后可有时间,我们再好生聊聊兴国衰政的观点?”
听见这话,易亭眼中的光都暗淡几分。
昨日拉着他聊这么久,还不够吗?
也是,昨日他跑了。
易亭用放在桌下的手扯了扯易鸢的衣角。
小妹,救我。
“待会吗?我倒是可以,只是可惜,说好让鸢鸢带我去西市游玩一番,如今只能等下次了。”
说着,他一脸失意:“我甚少来这边,更是从未去过西市,昨日鸢鸢跟我说西市有许多好玩的,都是东市没有的,我这才动了心,让她陪我。”
“可惜啊,当真可惜。”
常兆息皱眉看向易鸢。
易鸢顺势接过戏,继续演下去。
她抬手拍了拍易亭的肩,脸上带着遗憾,用手打了几个手势:
[没事的大兄,西市下次带你去也行。]
常兆息见易亭这般,也不忍心扫了他的兴致,他扬扬手道:“罢了罢了,你初次来,陪鸢娘游玩一番也是好的。”
*
马车在西市停下,易鸢托着易亭环顾四周。
西市的喧嚣贯穿整条街道,摊铺前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各种珠钗玉镯整齐地躺在由几根竹干支成的货架上。
货郎扯开嗓子朝往来的人群叫卖绸缎,成捆的毛毯织着繁复的花纹,在日照下闪光。
两边的胡饼摊散发着浓烈的麦香、葡萄酒的醇香混合着牲口特有的膻味。
易家两兄妹一齐盯着前方杂耍的艺人,欲言又止。
西市与东市的截然不同让他俩看呆了眼,说来也稀奇,这是他们头一回到西边的集市。
往日不是没出门闲逛过,易府属于大贵人家,出府走几步便达东市街口。
东市的街道不像西市一般尽是烟火人情,周边商铺贵雅规整,店门敞开,街道宽阔清冷,唯马车声不断,往来皆簪缨之流。
“往日只有在节日方能见到的热闹之景,没曾想竟是西市的日常。”
易亭感叹道。
他对周边充满好奇,拉起易鸢的手朝前走去。
没过一会,两人手里抱着大大小小的稀罕玩意儿,易亭怕她累着,又从她手里结果几包盒糖。
“早知如此,就该带几个仆从来拎东西。”易亭说罢,又盯着正望向别处的易鸢。
“鸢鸢,你在找什么,不妨告诉兄长,我带你去找。”
易鸢闻声摇头,等冬青赶回来接过她手上的东西,她抬起手打手势:
“没有什么,我只是随便看看。”
其实是有的。
易鸢对这些提不起兴趣,唯独想去玉器铺走一趟。
方才走过这一路,易鸢留意过两边的铺子,品类驳杂,货品齐全,皆售卖些寻常人家所需之物,米面粮油、绸缎布匹、农具炊具这类百姓日用百货尤为多。
那些东市云集的锦缎庄、玉器珍宝铺、上等药行等在这儿少之又少。
西边都是些寻常百姓,过着紧促的日子,自然消费不起那些旁的东西,更别说玉石这类的。
易鸢想去玉行的念头消淡了下去。
一下午易鸢都跟着易亭到处走,有什么稀罕玩意儿凡是他认为适合易鸢的,一律带走。
最后易鸢实在是累得走不动,她挣脱易亭拉着的手,立在一处小摊面前休息。
“鸢鸢,怎么了?”易亭问道。
他朝易鸢身后看去,小摊上的大娘正绘声绘色地向易鸢展示摊面上摆放着的使人眼花缭乱的荷包。
许是误解了易鸢停下的原因,他扶额惭愧道:“都怪大兄,忘了你已是有夫婿的人。”
“你挑吧,兄长在这等着便是。”
易鸢:?
“怎的?你不是在为常砚挑礼物吗?我懂,我懂,小夫妻之间的情趣。当年我刚与你嫂嫂刚成婚,我也满脑子是你嫂嫂,那时候碰到些好玩的,便都想赠与她。”易亭继续道。
那大娘是个有眼力的人,连忙趁着他的话接下去:“是啊夫人,您夫君收到您送的荷包,定然十分高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易鸢也不好向易亭解释自己只是累了想停下歇息一会。
她瞧那大娘期待的神情,只得硬下头皮挑一个了。
荷包种类众多,易鸢一时有些难以抉择,她的脑海映出常砚的模样。
她想起常砚那日身穿月白色素面直裰朝她缓缓走来,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腰间缀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扣,显得他清雅又谦和。
“夫人,考虑好了吗?”那大娘问。
思绪中断,易鸢拿起静静躺在角落的素白色荷包。
天色渐晚,待马车驶回常府,已过黄昏。
易鸢拖着疲惫的身子进门,须臾,一小厮手上抱着封信朝她道:“少夫人,今儿您出门后,有人托了信来让我交给您。”
冬青接过,疑惑道:“那人可说了些什么?”
小厮回道:“说是方小姐托他带过来,其余便没再提。”
方小姐?方清雨?
易鸢朝小厮微笑,他便快速走开了。
“夫人,我们与方姓打过交道吗?”她顿了顿,又想起些什么,补充道:“莫不是前几日那个来意不明的女子?”
易鸢缓缓拆开信件,点了点头。
[常夫人,见信好。]
[前几日来得匆忙,多有唐突,还望夫人勿怪。]
[我想邀您于明日午时来春心楼一叙,有要事相商。]
那人顾虑到易鸢会婉拒,于是便在结尾补上一句:
[若不来,我不走。]
她这是何意?
“夫人,您会去吗?”
易鸢有些犹豫,方清雨突然闯入她的世界,还知晓了她未曾对外公布的秘密。
对于这个人,她除了知晓她是方家大小姐外,其他一概模糊。
“她一来就拿着您的玉佩质问您,也不说原因,实在可疑,我想着您好像从未得罪过她。”
冬青有些不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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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何意图,还得亲自试探一番才知。
沐浴过后的易鸢强撑着困意径直走进厢房。
今天跟着易亭跑,着实是太疲惫,她脱下外衫准备躺下。
眯眼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夫人今日可玩得尽兴?”
他的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语调淡淡,听着沁人心脾。
易鸢突然想起,这两日常砚搬回来与她同住一屋檐!
她猛地将快要躺下去的身子立起来,穿上一旁安静挂着的外衫,整理好仪容后易鸢才转过身向他行揖礼。
月白单衫裹着她清瘦的肩头,衣料薄如蝉翼,颈前肤色似雪,身形单薄得像枝雨后新抽的青柳,弱不胜衣。
常砚朝她缓缓走近。
早春四月的夜寒意未完全消,他不想眼前穿得如此单薄的少女受凉,于是将自己身上的褙子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易鸢愣了一秒,又朝他作揖礼。
这次是道谢。
“夜里凉,莫染了风寒。”常砚望着她的双眼道。
他离易鸢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的睫毛。
常砚面容清绝,下颌线条温润柔和,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周身透着一股书卷,十分清雅。
易鸢一时被他盯得不知所措,胡乱点点头后别开脸。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常砚往后退了一步,淡淡道:“无事的话,早些休息吧。”
说罢,他走到木柜前拿出今早藏在柜子里的另一床被褥平整地铺在地板上。
易鸢余光追随他。
说实话,现下她心里各种情绪交杂,乱成一锅粥。
她到底要不要将今日在铺上买的荷包赠与常砚呢?
他不收又该如何是好?
可本就是买给他的,不送岂不是可惜。
脑海中两种想法打架,渐渐地易鸢又走了神。
她紧张皱眉的神情全然被常砚看在眼里。
易鸢不管他是否看得懂自己的手势,朝他快速比划两下便走向隔间。
[你等我一下。]
须臾,易鸢重新出现在常砚视线里。
她将手背在腰后,手紧紧攥住荷包的一角,慢悠悠走向常砚。
他注视着眼前少女紧张的模样,眼底带起一丝笑意,道:“怎么了?”
屋内烛火摇曳,将一室器物染上暖融融的光晕,夜深,更透出几分暖意。
易鸢瞪着大而有神的眼睛,眉头微微蹙起,显得些许严肃,恰好她小巧白皙的脸毫无攻击性,这才添了几分可爱。
她那张红润的唇小幅度的动了几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迅速将手抽出,先前小心藏在身后的白素荷包被易鸢摊开在手心。
烛火微弱的光散射到荷包上,白日里素白的荷包在此时显得有些暖黄。
时间仿佛静止,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易鸢甚至感觉自己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为何自己在面对常砚时,总是如此紧张不安。
许是不太熟悉这个在身份上很亲密,而事实上很陌生的男子,又或许是?是什么,易鸢也不太清楚。
直到易鸢细看他那张脸,才初步推断为被常砚的容貌所影响,不自觉产生了娇羞之感。
“给我的?”常砚问。
易鸢看向别处,点点头。
常砚也有些不自在,自家小夫人突如其来的赠礼打得他措不及防。他虽年过二十,却也是第一次接受除了长辈以外的女子送的礼物。
“谢谢你。”常砚想都没想便接过她递在半空中的荷包。
细看一番,那小巧的荷包上还秀了两片荷叶,印有“和家”一词。
先前易鸢买下它时未曾细看,如今当着常砚的面看到那两个字,霎时间脸上铺满红晕,她多看了两眼夫君,他倒是十分平静,一点都不为这个礼物所欣喜。
易鸢不由得撇了撇嘴,双眸暗下。
却不曾注意,眼前男人耳尖悄悄爬上的红晕。
常砚摸了摸那荷花图样后无声地将它收入怀中,道:“今日晚了,快些歇息吧。”
下一秒灯被盖灭,屋内只留下一盏蜡烛摇曳着。
11. 第十一章 作画
隔日,易鸢如约来到春心楼。
冬青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夫人,昨夜您让我打听的事,我全都打听到了,这个方小姐是家里最小的,同样也是方府唯一一位小姐。她从小便跟在父亲身边学经商,如今芳龄十七,便已为方家收揽众多商铺,实力不容小觑。”
她犹豫着说:“但...未打听到与您或是您身边人有联系。”
酒楼的小厮见易鸢欲上楼,连忙走过去招呼着:“您便是常夫人吧?方小姐让小的领您去找她。”
小厮将她们带到二楼尽头那间客房便止住脚,弯腰恭敬道:“方小姐,您要的人小的带到了。”
“知道了,下去吧。”
房内一道女声传出,小厮朝易鸢行礼告退。
片刻,她面前的门从里面推开,那张美艳的脸引入眼帘。
方清雨委婉地朝她笑笑,侧过身子道:“夫人,请。”
房内空间不大,装饰朴素简约,桌上的果干摆放整齐,一旁的女婢见两人坐下,抬着手上的茶壶替易鸢倒茶。
易鸢坐下时,赫然注意到她左手边堆放的纸笔。
“常夫人,想必您对我的身份已知晓一二,我是方清雨,玉轩阁的东家。”
方清雨抿口茶继续道:“玉轩阁专门负责玉器方面的营生,在京城不说一家独大,但也算玉场顶尖。”
“我知您提前找人调查过我,所以在这儿我也不卖关子,我此次邀您前来一见,是求合作的。”
易鸢皱眉间,她道:“您有顶好的雕玉手艺,而我有财力、市场、客源,以及数不清的铺面,和我合作,稳赚不赔。”
话语间,方清雨捕捉到她脸上的一丝诧异。
那日方清雨从常府出来,她便找人打听过易鸢的底细,除去全京城都知晓的弑母丑闻外,她想打听的事全然无下文。
方清雨不信,她便亲自去打听,终于花重金在一个曾为易府做过几年事的小厮那儿买到了消息。
易鸢在易府不受家里待见,也极少出门,唯一的喜好便是整日与玉石待在一处,有时雕玉雕得忘我,甚至三日不出闺房。
不知是何缘由,易荣下令告诫全府,不得将易鸢精通雕玉之技公之于众,于是全府上下闭口不谈,对外称易鸢浑浑噩噩,是个游手好闲之辈。
易鸢不明白她是如何知晓自己的秘密,除了自己亲近的人外她不曾向任何人谈起,在常府雕玉也是背着人的。
[方小姐说笑了,只是一介夫人,哪来的那么大本领。]
那张被墨水印下工整字迹的纸张呈现在方清雨面前。
方清雨平淡地笑着,她的心情并没有因易鸢的拒绝而产生太大波澜,早在写下那封书信时她就做好了持续被拒绝的准备。
无妨。
她不做没有把握的生意。
“如若常夫人有顾虑,我都可以解决。或者,您不想您的身份被世人知晓,我们可以一明一暗,我负责明面的生意,您只需给我提供成货即可,我能担保,绝对不会有人知晓您是这背后之人。”
她顿了顿,道:“届时,铺面我可无偿提供,五五分成。”
易鸢并没有被这番说辞打动,她扯起一抹笑,平静地摇了摇头。
对她来说,眼前常府无忧的生活她已满足,无心做营生,更别说是和一位才见过两面的陌生女子一同。
方清雨见她态度平淡并无兴趣也只得先作罢,她不急于一时。
“无妨,我很欣赏您的手艺,如若夫人哪天改主意了,可随时来玉轩阁寻我,随时恭候。”
“告辞。”
她站起身大步走出客间,唯余一抹潇洒的背影给易鸢。
“夫人,她居然给出这么好的条件,这是为何,外界不都说,商人最重利了吗?”冬清问。
易鸢摇摇头。
她也不知晓,世上技艺精通的雕玉师那般多,为何偏偏找到她。
马车驶回常府,易鸢一下车便飞奔至易亭所住的厢房寻找他,明日易亭便要离府出差,这一走,要许久见不到了,易鸢乘着今日好生陪陪他。
她找了整个南厢房,却未见人。
冬青随便拉住一个负责打扫南厢房的丫鬟问:“你可知晓易世子去哪了?”
那丫鬟朝易鸢作揖道:“回夫人,世子方才邀少爷在北亭一同赏鱼。”
兄长邀请常砚赏鱼?这两人打照面也不过两日,何时关系这般好了。莫非是兄长起了疑,故意趁我不在府上好单独拷问常砚?易鸢想。
于是她着急地拉着冬青奔向北亭。
易鸢累得气喘吁吁,抱着手臂靠着一旁的柱子休息。
果不其然,这俩人真如那婢女所说,坐在北亭里对弈赏鱼,只是两人最终念念有词,隔得太远,易鸢听不清其中话语。
她整理好仪容后缓缓走向两人。
先发现她的易亭朝她扬声道:“鸢鸢。”
闻其声,对面那人微微转头,却不曾看她。
易鸢故作自然地朝易亭做手势:兄长和夫君在这作甚?
“自然是和妹夫对弈。在房中待得太无聊,听说妹夫弈术不错,恰逢今日晴空万里,便寻他出来坐坐打发时间,”易亭将手中的黑子扣下,解释道,“鸢鸢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给他吃了。”
易鸢在易亭身旁坐下,她直勾勾地盯着常砚,等他抬眼与自己对视,易鸢便拼命朝他挤眉弄眼:他有问你什么吗,逼迫你说些什么了?你是不是特别不自在。
常砚见她这般夸张,嘴角微扬着朝她摇头,握白棋的两根手指不禁夹紧了几分。
没有就好,易鸢沉下气来安心看他们对弈。
等待两人出棋之余,易鸢偏了偏身子又去看亭下鱼儿戏水。
红黑相交的两种锦鲤交杂在一起,鱼尾摆动时掀起水面阵阵涟漪。冬青瞧她看得出神,在旁边取了一把鱼料递给她。
易鸢时不时洒下两颗鱼料,让那群小锦鲤争抢,她在心里猜测着会是哪条鱼儿先吃到自己扔的食物,猜对了,她便眉眼弯弯,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若猜错了她便从头来过。
今日的日照有些猛烈,没过一会她身上便出了些薄汗,她放下鱼料悄悄将探出亭的身子缩回来,继而观看这两人对弈。
不知过了多久,黑色棋盘上布满的两色棋子看得易鸢眼花缭乱,关于棋道,她是一窍不通。
直到常砚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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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淡淡说出那句“险胜”,易鸢才知晓对局结束。
“你又在谦虚,我知道我技术差了些。”易亭说这话丝毫没有恼怒之意,反而心情颇好地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随手递给易鸢一块果脯,思考一会道:“我听常大人说九思你不仅棋艺高超,作画也是一绝,不知你可愿意为我和鸢鸢作画一幅?我明日独自一人去宁州做差,也好有个念想。”
易鸢咬住果脯偷看他。
为何她来的这几日,从未见他作过画。
这还真不是常兆息吹嘘,二十岁的常砚第二次参加科举便考取探花。琼林宴时恰好碰上三甲之士举办的画会,常砚在会上凭借高超画技一举夺魁,在京城出了些名,一时间成为众多文人雅士赞叹的对象。
可惜他家世普通,在那年科考热潮过去后,便也无人记得。
常砚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考取功名后一心扑在差事上,没有了作画的闲情雅致。
他收拾好石桌,差人将笔墨纸砚取来。
易鸢面向常砚时有些紧张,她不再乱动,规矩地坐在兄长旁边,待常砚一切准备就绪,她才敢直勾勾地盯着他。
“可以开始了。”常砚朝她道。
易鸢乖巧地点点头,她双手挽住易亭的手臂保持着亲密的姿势,同时眼神向下瞟过忽然看见那熟悉的东西,不禁让易鸢脸红。
常砚端坐着举着毛笔,他今日身着那件月白色暗纹直裰,腰间的素白色荷包安静的挂在腰间,和这身衣服十分适配。
她没想过他会戴在身上。
毛笔在纸上画出那女子精致小巧的五官时他下意识抬眼望着她。
她身穿鹅黄色长襦,腰间刺绣着细碎的缠枝小桃,白皙的面颊透着些许红润,杏儿大的双眼睁得圆圆的,眸光载着欢喜,春风拂过她的发梢,显得十分娇俏动人。
笔墨尽,画作也刚好完成。
他抬手递给端坐的兄妹俩,直到两人眉头舒展,露出笑意,常砚这才放下笔。
“太好了,实在是美!”易亭道。
看得出来他是真满意这幅画,没等易鸢看多久,他便将画规规矩矩地叠起来放入怀中。
易鸢不满地推搡他一下:我还没看真切!
易亭朝她做个鬼脸道:“妹夫给我画的,你看个什么劲,想看就张嘴问我要呀。”
易鸢听完脸都黑了几分,也不管旁人在场,右手握起拳朝他肩上揍去。
又回到了熟悉的兄妹打闹时刻。
易鸢反应过来她的夫婿被晾在一旁,连忙放下手去看他,此时的常砚正面带笑意望向水中的锦鲤,手中的茶水不忘往嘴中送。
春光太美好了。
易鸢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相比于往日在易府的压抑与拘束,她更加珍惜此时此刻三人坐在亭中笑逐颜开的温情时刻。
她一定要记住此刻。
出神之余,易鸢察觉到自己眼眶微微湿润,不想失态的她别过脸,却措不及防撞上那双温润的眸子。
常砚目光定在她脸上,眼里有说不清的温柔。
他欲开口,却被一旁跑来的小厮打断:“郎君,老爷邀请您等人前去中堂用晚膳。”
12. 第十二章 追求
易亭“嗯”了声,“时日不早,也该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三人起身,易亭朝易鸢道:“鸢鸢,你同妹夫先去,我回房换身衣裳便至。”
易亭快步朝另一个方向离去,许是想起些什么,停下步子转身朝常砚喊着:“九思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她怎么不知晓。
莫不是他俩单独对弈时谋划了什么,故意不让自己知晓?
易亭单独与常砚待在一处,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也不知易亭会不会告诉她两人的谋划。
易鸢想着,慢悠悠跟在常砚身后,两人无言。
常砚面上未有多余表情,余光注意易鸢步子逐渐变慢,也悄悄放慢步伐。
中堂内常兆息与秦娘已入座,见姗姗来迟的两人,他眉头微皱道:“易世子为何不见身影?”
“父亲,兄长稍后便至,让我们先入坐。”常砚朝常兆息作揖道。
此话一出,易亭就从大堂进来,撩衣而坐。他面上带笑说:“不好意思各位,回房换了件衣裳。”
“无妨无妨,”常兆息舒展着眉头笑眯眯地问:“听人说你明日一早便要离府上,这才待了几日就如此匆忙离开,何不多待些时日?我常府也好多招待你。”
“着实可惜,公差在身耽误不得。”易亭抬起酒杯说:“虽只在贵府待了两日,但府上人都待我极好,使我难忘。若下次有机会,我定再登门!常大人,这杯敬你。”
他说罢,将杯中酒朝嘴里送。
既如此,常兆息不再多说。此晚席是特意为易亭送行,他只叫易亭多吃些。
一旁的易鸢挨着易亭坐,直到四周再无目光聚焦到易亭身上,她这才用手肘碰了碰易亭。
“怎么了。”易亭靠近易鸢,小声问。
易鸢朝对面安静用饭的常砚看去,使劲朝两人挤眉弄眼:你临走前对常砚说的那番话是何意思,什么约定!你有事瞒着我!?
易亭花了好一会时间才明白她的意思,叹气道:“哎哟,我说什么事儿呢,你想多了,啥事没有,就是下棋时他输我一局,我让他答应我一件事而已。”
“一桩小事,何须忧心。”易亭洋洋道,期间还不忘替易鸢夹一筷子她最喜爱的糖醋鱼。
易鸢皱眉,她知他在诓骗自己,要真没事,他早就主动跟他说常砚答应的究竟是何事了。
她夹起那块糖醋鱼肉狠狠放入自己嘴中,用眼神威胁易亭:如若骗她被她发现,他就大难临头了。
常兆息望着一言不发的常砚,说:“后日便是你携鸢娘回门的日子吧,到了尚书府记着替我跟尚书大人问声好。”
这话倒是提醒了易鸢,这两日与易亭混在一处,都忘了回门的日子。
新婚女娘嫁入夫家,理应在一段时间后携夫君一同回趟母家用一次饭,以此结亲家之好。恋家的女子借此可以带心爱的夫君回母家与亲人团聚一番,这本是世间女子最期待的日子,可易鸢却不喜欢。
她并不想回那个华丽但冷漠的尚书府,在那里她并没有可以与之抒情的亲人,带回去的夫婿也不是什么挚爱,她不想常砚看见尚书府所有人对她的刻薄。
易亭偏头看她埋头不动的模样,心底不免染上悲伤。
千不该万不该让他在明日前往宁州作差,如若他在府上等着易鸢回门,易府人做得再怎么过分,他都能帮衬着,他若走了,易鸢届时又该如何。
“回门要带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常兆息问。
常砚放下碗筷,温和道:“前几日我便安排妥当。”
易鸢朝他看去。
都已安排妥当?
易鸢想不到常砚平日公务繁忙,还有心安排这事。她这两日大部分时间都与易亭待在一处,两人忙不迭地干着一些无聊的乐趣事,着实未有一刻想到要回门。
秦娘听完,拿着碗筷的手攥紧几分,冷冷道:“怎么是你在安排?鸢娘呢?”
“她与我一同安排的。”
按理说回门事宜本该由女方安排,怎么到这,他成了管这些杂事的人。
她同常砚共处一屋,本有大把的时间向她提及此事,却一声不吭。回门事宜不说复杂,但回门那日要跟着随行的礼品甚多,这些大大小小的物品需得列好单子,分类整理,也是要花上些时间的。
她竟全然不知。
秦娘又道:“是吗,我还以为鸢娘这两日只顾着与易公子出门闲逛,全然忘记此事了。”
常兆息听出她话里的责怪之意,考虑到易亭还坐在他对面,许是会得罪到他,于是不动声色地转变话题。
“安排妥当便好。九思,少安府公子过几日大婚,你可知晓?婚帖昨日已送到府上。你与岑公子关系尚好,届时你携鸢娘一同去道贺,替我把贺礼送过去。”
“是。”常砚淡淡应下。
黄昏日晚,饭席散去。
常砚回书房处理公务,易鸢想帮易亭收拾衣裳便跟着去了他住的厢房。
易鸢从府上拿了一堆她认为易亭出差能用得上的东西塞给他,易亭来时小小的行囊,走时却要比来时大得多。
他自入仕便经常出差,每次出远门易鸢总是不放心,山高路远,路途颠簸,易鸢怕他在路上有什么不方便,过不好该如何。
她抱着几个先前整理好的包裹递给易亭,易亭叹道:“我的好妹妹,我此行是去宁州作差监官,不是逃难,再说,逃难的人也不会带这么多瓶瓶罐罐啊。”
嘴上是这样说,身体却很诚实,毫不抗拒地接下了她递的包裹。
易鸢撇嘴摇头,手上不停比划着:不行,此去一月有余,宁州又是这般远,光你来时那些东西哪里够?
易亭看懂她的意思,也习惯了每每这个时候易鸢的坚持,便噤声看着她忙碌。
她将案上的两个砚台拿起来作比较,左边这个厚重但大方,右边这个轻薄小巧却便捷,易鸢犹豫一会,最终将左边那个砚台放回原处。此番前去,路上花的时日较多,东西不好拿,右边这个会更加方便。
易亭嘴上挂不住笑,伸手将右边那个砚台夺去放到一边。
“好了,你先坐下吧,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寝前我再检查一遍就是。”
他拉着易鸢朝窗边走去,两人面对面坐在地垫上,抬手给易鸢倒茶,笑道:“幸苦我的鸢鸢了,喝口茶歇歇。”
“兄长明日一早便走了,你都没什么话要跟兄长说说么?”
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易鸢,易府不待见她,到时那个女人指不定该如何刁难她。常砚身份卑微,和易鸢的夫妻之情也形同虚无,更别说护着易鸢了。
他想在今夜提前给易鸢做做心理功夫,到那时便不会太难过。
易鸢快速抬手朝他比划:你就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白日里你同他单独待在一处,密谋了什么。
要是真没什么,现下四处无人,你便告诉我。
易鸢目光定在易亭脸上,手上动作飞快,换作旁人定不知晓她的意思。
可易亭看懂了。
自幼时易鸢患上哑疾到现在,这么多年时间过去,为她学手语的只有一人,她的兄长易亭。
刚被易府所有人唾弃时,她哑着嗓子发出细微“呀呀声”拼命朝他们打手势解释,可悲他们都看不懂,也不愿懂。
那时的易鸢十分孤立无援,她曾无数次跪在易荣面前朝他解释,自己并没有伤害母亲,他却不信,跪到腿软,膝盖红肿,或是把易荣烦到,他会派人将她丢到偏房去免得碍了他的眼。
渐渐地,易鸢累了。
她不想再为自己证明。
她变得沉默,连手语都懒得打。
十年前的她便懂一个道理,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有时并不重要,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们承受怒火和恶意的载体,仅此而已。
好在她的世界并不是全然黑暗的,她还有爱她的兄长。
她记得有一日,她照常蜷缩在漆黑的偏房,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一条缝。易鸢睁开眼透过那丝光亮首先看到的不是其他,而是易亭那张灰扑扑的带着善意的脸。
“你是不是很饿?我带了东西给你。”
“你多吃些,吃饱了才有力气为自己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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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鸢,我会救你出去的。”
“我知道一定不是你做的。”
......
“鸢鸢,我来接你了。”
偏房门被打开那日,易亭手上还带着易鸢幼时最爱的零嘴。
小小的易鸢脸上是止不住的泪水,她朝易亭拼命比划着什么,易亭全看懂了,并安慰她说:“没事了,以后你和我在一处,不会再受到伤害了。”
那日,易鸢第一次感受到被人读懂的感觉。
“我和常砚能密谋什么啊,你看我和他何时相熟过?我只不过是让他替我在你回门那日多照拂你一下。”易亭抓起一颗葡萄往嘴里送,漫不经心道,“若不是我要出差赶不上你回门的日子,哪轮得到他照拂。”
易鸢替自己倒一杯茶水,她还以为有什么呢,没想到就这事。
易鸢接着打手语。
[常砚能照拂什么,我真不希望他在易府跟着我一起受冷嘲热讽。]
“说是这样说,不管如何,你们快去快回便是了。”他又道。
[青容方家的方青雨你熟吗?]
“见过,但不熟。前几年举办生辰宴时的供货商,打过交道。”
易亭回忆一下,回道:“怎么了,提她做什么。”
[她有意找我合作,一同开店做生意。]
易亭放下茶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易鸢。
她找易鸢一起开店做生意?这人是做生意做疯了吧,自家产业如此之大,还在找门道疯狂拓展,都找上贵族世家子弟了。
“她找你作甚?”
[意思是想开个玉店,不过被我回绝了。]
“她知晓你会雕玉?如何得知?当年父亲不是下令封锁关于你这方面的消息吗。”
易鸢摇摇头,她也无从得知。
[兄长,你可知她家的事?]
方家世代从商,从不参与朝堂之争,也不会和任何家族走近,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可只是表面看着与世无争,凡是涉及朝堂之事,远不及表象那么简单。
方家家财万贯,又未投靠任何世家,是一块人人都想争夺的肥肉。
易荣也曾想过和方家建立联系,却一直没有机会,方家人人都精,只做生意不管其他。
“和你所知应当别无二致。”易亭思考道:“你为何回绝得如此干脆?不多作考虑吗?”
[不想。]
“我倒是觉得你可以投入几分精力去试试,如今在常府虽得清闲,可日子过久了难免无趣,何不找一些事情做,让日子变得更有意义。”
他又想到些什么,继而补充道:“我记得当年,母亲好似也有开店的打算,也是方家,方家和母亲交好的那个女子叫什么来着......方萧。当时都准备一同寻铺子了,后来......”
后来的事他不忍再说。
那便是柳月宁的死。
“反正,那时和方家也有这段缘,如今方家又有女子找上你,真是奇妙。”
母亲也曾开店?易鸢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情。
[你说的可是真的?母亲也曾打算开店?]
“我怎么可能会骗你呢。那时候你还小,我已过记事情的年纪,对这件事有印象。不如......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以你个人名义合作,不会牵扯上家族的。”
易亭有心劝说,他是真心希望易鸢能找到自己的路。易鸢虽有一番雕玉手艺,但从来都是独自打磨,未有过展示才能的机会,着实是可惜。
当年父亲封锁关于她的所有消息,让易鸢被全京城的人唾弃,嘲讽她身为尚书小姐却无一技之长,还是个蛇蝎心肠。
易亭想着,指尖不自觉用了些力,被掐得煞白。
总有一天,他要父亲为伤害过易鸢而愧疚。
[可是,将一件事做成功需要动力与耐力,对于雕玉我虽有耐力,但对于开店,我并无坚持下去的动力。我好奇,母亲当年选择开店的动力来源是什么?]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她没有同我提过,我也没亲身体验过。”
对于母亲这段令她陌生的过往,她甚是好奇。
13. 第十三章 牵手
“同行之人,想必动机也都差不多,你可以去问问街上铺面的店主,他们开店是何缘由。”
寻常人家开店做个小营生,不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还能是为了什么。
像母亲这般富贵人家,不愁吃穿,定不是因为这个。
易亭将剩下的包裹整理一二,又对她说:“好了好了,这件事情不急,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不要勉强自己去盲目追随母亲曾经的行为。开店一事,我也只是给个我认为不错的建议,兄长知道,你已经不小了,凡事都有自己的判断,这件事你自己打算吧。”
“虽然我很舍不得你,但夜已深,回去歇着吧。等我回京再好好陪你聊。”
易亭催促着将她送出房。
易鸢慢悠悠走在长廊上,脑中仍在思考关于母亲的事。母亲做一件事,自是有她道理,她想从中得到些什么,那到底是想得到些什么呢。
从南厢房到西厢房这条路,平时走约莫几分钟,今夜她到屋的时间比平时慢了两倍。
屋中烛火明亮,她未多想,推开门径直走进房。
“回来了?”
那道清冷的男声打断她的思绪,她幽幽地转过头,那人正若无其事地坐在地垫上喝着茶。
此时已至亥时,常砚公务繁忙,需得早起,为何现在还未入睡。
莫不是特意在等她?
易鸢在心里摇摇头,怎么可能,他俩又没什么关系,常砚怎会无理由地等自己一同入睡,许是刚在书房处理完公务,回房之时有些渴了,在房间喝杯茶再睡罢了。
她朝他扬起一抹客气的微笑,用手简单地在空中比划两下。
[为何还不睡。]
她知晓常砚肯定不太看得懂,这样她便不用费心思再去和常砚说些客套话。
“等你一同睡。”他放下茶杯淡淡道。
他看得懂手语?他去学了吗。
易鸢震惊了一番,她继续扬起手,先是指了指他,再指向自己的左手,歪了歪头,用右手打了一个疑惑的动作。
[你看得懂手语?]
常砚眯了眯眼,终是看懂了他的意思,解释道:“看得懂一点,方才你做得比较简单,便猜出了其中的意思,我猜的不对吗?”
易鸢反驳地摇了摇头,你猜对了。
“那便睡吧。”他起身去柜子里拿了那床被子,工整地铺在地下。
回想起常砚第一句话,她不禁有些躁动,原来真是等着自己一起睡......
她坐到案台边拿起纸笔快速写下一行文字,小跑过去递给常砚。
[你为何不提醒我准备回门事宜?]
“这些事不是一定得要你去做,我做也是一样的。”
易鸢此刻耳根子有些发烫。
他是如何顶着这张白皙的俊脸一脸平淡地说出这句话的,这样说话,难道不显得他们两人之间很亲密吗。
[谢谢你,筹备这些东西,会不会很麻烦,你本来就公务缠身,不会给你平添烦恼吗。]
常砚虽是个从六品小官,可在户部做差,要处理的琐事是真不少,他一日内在府上待得时间,远不及常兆息在府上待得时间长。
“不会,只是照着物品清单核对一下罢了。”
话落,常砚这才转过头与她对视。
面前的女子面上带红,娇滴滴地望着自己,颇有不好意思之感。
两人一起坐在先前常砚铺好的棉被上,易鸢将纸张递给他时有些紧张,迫不及待想知晓他的回复,便下意识凑上前去,殊不知此时和他的距离有些过于近了。
屋内烛火晃动,窗外凉风袭袭,一缕夜风透过未关紧的窗户朝两人吹来,搅得易鸢额前碎发胡乱飘动。
她回过神往后退了些,慌乱之中给常砚作揖礼致歉后迅速跑回榻上假装睡觉。
常砚将她的行为尽收眼底,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他喉结微微滚动,起身走向窗边把窗柱压下。再转过头时,神色已恢复如初,唯余这泛红的耳尖是他紧张的证据。
送走易亭后,易鸢没有闲着,整理了去时要带的东西,第二日便启程回门。
马车缓缓行驶,身后的队伍不算壮大,约莫十来个人,规规矩矩地抬着几个木箱,直到离常府越来越远。
车内一对衣着华丽的少年夫妻端坐着,车内空间虽狭窄,可两人之间仍有一道不小的间隙。
易鸢双手拘在腿上,手指不安分地掐着虎口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梳好的鬓发边插着流苏发簪微微晃动着,发出“叮叮”的碰撞声。
木轮行驶时发出的巨大声响与街道上来回穿梭的人群声交杂在一起,缓解了马车内的尴尬。
还好自己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否则还得为了不冷场绞尽脑汁找话题跟常砚搭话,她想。
易鸢不动声色地朝身侧瞥了几眼,常砚正襟危坐着,目光直直地盯着正前方随风飘飞的幕帘,他神色如常,好似未察觉一旁少女的目光。
易鸢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似乎没什么想同她闲聊的想法,既然他不怕安静,那自己也不在乎好了。
易鸢百无聊赖地揭开车帘向周遭望去,此时街上行人稀疏,先前属于西市那嘈杂的叫喊声已转变为东市细弱蚊虫的交谈声。
两边的铺门敞开着,豪华的货品映入她眼帘,两市的截然不同不由得让易鸢感慨,这儿楼阁矗立,夜里将灯一点可谓称得上“京畿盛景”。
易鸢看得眼花缭乱,随后将目光锁定在周边最高的那栋阁楼——玉轩阁。
玉轩阁外层气势宏伟,内里高贵豪华,穿着规整的小厮恭敬地站在门外迎接那些位高权重的贵客。
她回想起那日方清雨临走之际说的话:
“如若夫人哪天改主意了,可随时来玉轩阁寻我。”
虽从小住在东市附近的豪华地段,但她未得几次出门闲逛的机会,以至于东市的许多有名铺子她只闻其名,却从未踏足过。
若不是方才马车路过,她还不晓得方清雨名下的铺子竟这般豪华。
那是她凭一己之力经营的门面,当真让她感到敬佩。
若是母亲还在世上,开店定也有这样一番作为。
易鸢放下帘子,合眼静坐。
很快,马车在易府停下。
常砚扶着易鸢下了车。
想来奇怪,下车时易鸢搀扶着常砚的手,等到了地面自然而然地被勾进常砚的手臂内侧,她下意识想抽出来那人好似用上几分力使她挣脱无果。
两人就这样挽着手走到易府管事面前。
易府大门十分气派,整个府邸都是由最上好的木料修砌而成,三门而立,两边的侧门宽大到都快比上常府的大门了。
前来迎接的仆从不多,易管事带着四五个下人站在易府门口,见易鸢朝自己走来,恭敬地朝她作揖礼。
“小姐,郎君,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东西且交给小林子吧,老爷已在公膳堂等候多时了。”
说罢,他弯腰朝府门内指去。
易鸢朝他微微点头,带着常砚大步朝易府跨。
来之前她内心十分忐忑,方才下车时她已相通,既来之则安之,面对易家那两位,也不是第一次了。
常砚紧紧挽着的手使她内心安定,他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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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紧张忘了松手,她自私地不想他发觉,想让他在此时此刻仍挽住她的手臂,起码在从府门口到公膳堂中间这段路程,他别放手。
公膳堂内陈设淡雅奢华,四周摆放着许多陶瓷玉器,中部宽敞明亮。整个易府,易鸢最熟悉的便是此地,她曾多次被罚跪在大堂内,跪上几个时辰,跪倒面色惨白,膝盖渗血也无人问津。
最前方设有两张古椅,右边是空的,右边赫然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其人仪容端肃,眉峰微蹙,坐立间带有严气,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
台阶下方左右两边各设有四张地垫,皆坐了人。
中年男人微微颔首,闭目养神。
内堂的安静因为易鸢的到来而打破。
直至易荣跟前,两人才将挽着的手放下。
周围跪坐的妇人见此状,纷纷相视无言。
易鸢立在原地犹豫几秒,恭敬地朝易荣行揖礼。常砚跟着她一同有所动作,代她道:“岳丈,小胥揖礼。”
闻言,易荣睁开眼,他的视线越过易鸢,稳稳地落在常砚身上。
“嗯,不用拘礼。”他沉声道。
他上下打探一番眼前少年,面上没什么情绪道:“早就听闻常公家的少爷相貌一品,气质斐然,今日见到,传闻不虚。”
“父亲过奖了。”被夸那人面上没有欣喜,漠然地扯出一抹笑,重新朝易荣作揖礼。
易荣快速撇一眼埋着头的易鸢,又说:“她残疾少言又乖戾难近,顽劣不堪实在难以教化,如今嫁入常府便是你常府的女娘,若日后她不服管教,做出不合规矩的事,不用顾虑我尚书府的面子,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她既已嫁出去,便不再是我尚书府的人。”
易鸢始终立在原地不曾抬头,双手紧攥住衣裙,巨大的力量挤压着虎口,使得虎口旁泛起白。
她预料到同多日不见的父亲再见时,对方会说出刻薄伤人的话,也在心里做了极大的心理准备,无声地安慰自己一遍复一遍。
但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易荣面无表情地在女儿新婚夫婿面前诋毁她,言语平平,仿佛一切都是事实,从未罔加任何私心偏见。
易鸢的心脏像是受到一股蛮力的冲击,狠狠地颤动几下,疼得她嘴唇微张,手上的力度越来越重,指甲隔着衣料直捣掌心,快要沁出血,眼眶迅速湿润,模糊了她的视线。
蓦地,她冰冷的手被温暖覆盖。
常砚朝她靠近些,肩膀相挨,左手牵起她那被逼/得发白的手,小心地将她手指一一挑开,动作十分轻柔。
易鸢的手指被他的大手裹挟,发皱的衣料下坠,她试图寻找一个新的支撑点,于是紧紧扣住常砚的手背,将力量使上去,这才得以忍住泪水,尽力使它安分地待在眼眶中。
“在她身上不存在‘顽劣’这个说法,‘不堪’更是荒谬至极,在我眼里,她是个知书达理、惠质兰心的女子,这些也就罢了,偏偏容色殊绝,天下几人能与之相提?不单单是在我眼里,而是在我们大家眼里。”
他所提到的“我们大家”指的是除了易府以外,认识她的人。
常砚侧脸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委屈的少女,继而笑道:“她太独特了,无法言语的她很有特点,十分耀眼。”
“粗心大意的从来都是我,日后我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好,还请夫人多多包涵才是。”
那股暖意逐渐流向易鸢的身体各处,经过她的双眼时,她意识回笼方发觉。
他们十指相扣。
随着暖意不断侵蚀,眼眶再也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经过睫毛缓缓滴下。
14. 第十四章 意义
内堂沉寂几秒,无人出声。
易倪青着脸扫视主位上的男子,确定他始终沉着脸不打算反驳后,转而移开眼死死盯着眼前这对夫妻。
她冷哼一声道:“真是夫妻情深,这才多久,你便看清你的小夫人了?”
“若她真如你说得这般纯善,那京城那些流言是从何而来?”
常砚平淡地回应:“姑母也知晓是‘流言’。”
易倪最见不得身旁有人护着她,顿时怒气上头,拔高声调喊:“十年前!可是她亲手——”
“够了!”易荣怒而拍桌,连着桌上的茶盏都颤抖起来。
“见也见了,你从哪来,便早日回哪儿去!我今日累了。”
易荣摆袖离去。
一家之主如此权威,见他发怒,坐在垫子上的几人不敢交头接耳,识趣散了。
易倪用力甩了甩袖子,冷着声音嘲讽:“你一辈子都别回来,大哥才高兴。”
她说的是实话,没错。
良久,易鸢才抬起头,脸上泪痕流淌,她双眉紧蹙,冷漠地盯着那女人离开的背影,随意地抹了两把泪。
和易府的人待在一起哪怕一秒,她都觉得恶心。
“你还好吗?”常砚抬起手欲摸她的头,而后停在半空,悄然放下。
这人清冷却温和的声音使被恨意包裹的易鸢瞬间柔软下来,她朝他微笑着点头,露出两个俏皮的小梨涡,眼边泪虽未干,但此刻没有任何表现出任何的委屈,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没事就好,我们回家?”
易鸢咬唇犹豫片刻,答:“不,我还得去个地方。”
两人漫步在院中,常砚道:“这次回来将需要的东西尽数带回去吧,这个地方没有那么值得留念。”
易鸢顿了顿,他这是在替自己感到不值吗,方才在大堂内那番说辞,是他在履行一位丈夫的职责,所有才为她说话的吧。
即使是这样,易鸢仍旧十分感激他。
穿过后院,她止住脚步。
易鸢住的屋子和府上其他人隔离开来,她并不是一直住这儿的,母亲还在时她虽母亲住在前院的东南厢房之中,而后母亲离世,她受人排挤心灰意冷,独自搬离东南厢房,选择母亲曾经的雕玉室作为住所。
那里远离父亲,远离所有与她有血缘关系的易府人。
“到了?”常砚问。
易鸢乖巧地点点头,她抬手朝常砚作手势:你能在外面等我一会吗?我进屋拿点东西。
常砚懵懂地点点头,“你去吧,我等你做完你想做的事。”
易鸢朝他行了个礼,随后转身径直朝里走去。
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好闻的熏香味,整个房间充斥着馨香。
这熏包是她出嫁前挂上的,为得是怕她出嫁不归,此屋无人打扫落了灰,显得寂寞凄凉。
屋中装饰朴素淡雅,器什稀少,榻边案台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雕玉工具。抬眼看向尽头,那巨大的木柜上摆满了一排排精致透白的玉器。
第一排放着各式各样的玉碗,第二排第三排又是各种神像,下边几排要么是玉佩,要么是不知雕刻着何人模样的雕像。
此柜约莫高六尺有余,宽五尺,各个玉器摆放有度,每个格子内皆有一块木牌,上面写了雕刻时间与地点。大部分的地点都是在这个不算宽敞的屋内完成的。
易鸢完成这上百件玉器花费了十年时间。
她眼眶红润着走上柜前,抬起手轻轻抚摸上那件被她保护得最好的幼童雕像上。那部作品由她与母亲共同雕刻完成,有些地方雕得光洁无暇,有些地方便显得很粗糙,乍一看很可爱精巧,但若细看,便知这两种手艺加在一起十分违和。
这是她六岁时的作品,亦是她接触雕玉完成的第一部作品,珍贵不已。
阳光随着窗台缝隙钻进屋中,身穿蓝衣素衫的女子姿态散漫地跪坐在地垫上,她左手拿着已经打磨好的玉石,右手拿着细长的尖刀,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玉石,片刻,,她抬抬手将先前打磨平整的玉石表面凿出一条细长的划痕。
一炷香时间过去,先前普通的玉石已被她雕刻出形,细长的刀口十分讲究,如三月细柳随风飞扬,轻飘飘的,仿佛等风停后便会下垂。
“娘亲,你在玩什么呀,带带我呀。”
一个小团子推开门,踩着徐徐的步伐朝柳月宁走来,慢吞吞地迈开小腿用力一蹬,吃力地爬上台阶。
许是先前太过费力,圆滚滚的小脸上露出大片红晕,嘴角还沾染上些许米糕的渣滓。
“娘亲娘亲,理理我,鸢儿也想和你一起玩。”幼年的易鸢用白胖胖的小手扯住柳月宁的裙角,软声道:“娘亲。”
柳月宁最受不住她这可爱的小团子撒娇,手上的动作一停,嘴角止不住地勾。
“鸢儿,娘亲正在干正事,等会陪你玩好不好?”柳月宁单手抚上她的头揉了揉。
“不要!”易鸢拨开她的手,生气般朝后退一步,又差点没站稳,踉跄了几步。
小团子撇着嘴说:“娘亲都两个时辰没有陪我了,娘亲不爱我了!”
“何来的这个说法?”柳月宁觉得好笑,发问着,“谁告诉你两个时辰不陪你就是不爱你啦?”
“是爹爹说的,爹爹说过,你总是陪着我,已经两个时辰没有理他了,他说你不爱他了。如今你两个时辰都在自己玩,都不陪我,你也不爱我了,我变得和爹爹同一般处境了。”
小易鸢一字一句地吐出她的内心想法,惹得柳月宁发笑。
她还以为自己说的话十分有气势,十分充满威慑力,于是说完这番话,又将嘴撅上一个高度,“哼!”
柳月宁放下工具,将她一把搂住怀中,“娘亲陪你。”
得逞的小易鸢咧着嘴巴坏笑,那两颗小巧的乳牙乖巧地暴露在空气里。
“娘亲我也想和你一起玩这个,这是什么呀?”
“这个是玉,洁白无暇,或是碧绿璀璨。”
“玉。”小易鸢张嘴复述。
“那这个是什么呀?”她拿起案台上那一排雕玉手札中的其中一支,发问。
柳月宁怕她被长刀伤到,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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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握住她的小手,柔声结婚时道:“这是器,用来雕刻玉的。”
“器?雕刻?娘亲,它会受伤吗,将它弄疼了怎么办。”小易鸢听完担忧道。
“傻鸢儿,当然不会。这是在帮它变美呢,变得和鸢儿一样美。”
直到自己的担忧被化解,小易鸢重新露出她的两颗乳牙,笑盈盈地说:“这样呀,娘亲真善良,鸢儿也想帮她变美!变得和娘亲一样美。”
“那娘亲教你好不好,你乖乖跟着娘亲学。”柳月宁摸摸她的小鼻子,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好!”
话语刚落,小易鸢感受到柳月宁握住她的手力度重了几分,在玉石上划出一条犹如丝线的线条,她用水灵灵的双眼注视着自己手上那块玉,直观地看到了它的变化。
小易鸢兴奋地朝母亲喊:“娘亲,它变了!是我做的吗,它变漂亮了吗?”
“是你呀,是你用器具在它身上添彩,它很感谢你呀。”柳月宁笑着。
小易鸢开心到手舞足蹈,“我还要玩,好好玩!”
这是易鸢第一次接触玉,多年后无数次地想起这一幕,易鸢心中总是充满幸福。
懵懂的她曾问母亲,“娘亲,你最喜欢干什么事情呀,是像我一样喜欢吃杏花饼吗?”
母亲面对她脸上总是挂着笑,印象里从未见过母亲冷脸的模样,她果然便是爹爹口中说的最温柔的女子。
“不是呀,杏花饼虽然很好吃,但是鸢鸢,每个人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母亲最喜欢的事情,便是雕玉,母亲想让它们变漂亮,让它们的存在充满意义。”
让它们的存在充满意义。
思绪回笼,易鸢眼中的泪潸然落下,母亲雕玉,是为了让它们充满意义,如何算是有意义?而自己雕玉的意义是在哪里。
易鸢学习雕玉是因为自己所热爱,更深的缘由便是母亲,她思念母亲,雕出来的精美玉器承载着对母亲的思念,成型的玉器整齐地摆放在一处,又有什么深意。
十六年前的易鸢活得很简单,很平淡。
她一直活在母亲的影子里,活在旁人的指着谩骂中,活在自己为自己设下的牢笼里,她甘愿这样画地为牢,不肯出来。原本平平淡淡地坐在一个隐秘而幽暗的角落雕一辈子玉是她的打算,但如今,她试图打开笼子像外面试着走一步。
或许母亲在外面等待自己。
易鸢想试试,去走母亲的路。
母亲热爱了一辈子的雕玉,虽然她如今已无机会亲自去问母亲,她想走的路是哪一条路,充满何种意义。
但她想像她一样,真正找到自己雕玉的意义。
外头阳光甚好,常砚拘着一只手笔直地站在一棵海棠树下,微风轻拂着树枝落下细细的花瓣。
他环顾四周,偌大一片后院被打理得井然有序,偶有一两只小於菟快速从花堆跳出来,歪着头打量着这位陌生男子,见男子没有动作,它们翘起尾巴高傲地从他身边经过。
身穿黄褐色短衫的男子徐徐走来朝常砚作揖,道:“姑爷,老爷请你前去书房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