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法则》
1. 血翡
莫敢矿区的天空,总是灰的。
带着常年被炸药和重型机械翻搅起来的尘土,浓烈到整个鼻腔都混着那股土腥气,久久不散。
林至简蹲在矿坑边缘,手指捻起一撮红褐色的土,在指尖搓了搓。土里夹杂着极细的翡翠碎屑,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绿意。
这是老坑。
“林老板,货在这儿。”
说话的是个理甸人,叫梭温,左眼下方有道疤,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跟着肌肉扭曲。他身后站着四个持枪的年轻人,枪随意地挎在肩上,眼神扫过林至简和她身后的打手时,带着毫不掩饰地打量。
林至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她今天穿了件棉麻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白净皮肤。她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看货。”她吐字有力。
梭温咧嘴笑了,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他挥手,两个手下从吉普车后座抬下一块原石。石头不大,约莫三十公斤,皮壳是罕见的黑乌砂,上面爬满密密麻麻的松花。
但最扎眼的,是皮壳上一道蜿蜒又带着暗红色的蟒带。
这哪里是普通的红,是红里透着褐,像干涸的血渗进了石头缝里。行里人管这种表现叫血翡前兆。因为铬致色的红翡本就稀少,能浓艳到被称为血的,更是凤毛麟角。而这块原石的蟒带不仅颜色邪,更是盘踞了整块石头的三分之一。
梭温蹲下身,用匕首敲了敲石头:“三年前挖出来的,一直压在手里。林老板,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至简没接话。她蹲到石头前,从随身背包里掏出强光手电和放大镜。手电的光柱压在原石皮壳上。
光几乎没进去。
黑乌砂的皮壳太厚,太紧。但就在那条血蟒的边缘,光渗进去了一点点,那极其微弱的一抹红光,在手电的白光下晕开,像一滴血滴进了清水里。
“开过窗吗?”她声音平静。
梭温摇头:“不敢开。这种表现,开好了是传世血翡,开坏了……”他嘿嘿笑了两声,“就是块要命的石头。”
林至简懂他的意思。
血翡之所以邪性,不仅因为稀有,还因为这种颜色往往伴随着极端的种水变化,这玻璃种要是艳红,那价值连城,反之则一文不值。
“要价多少?”她收起手电。
梭温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万美金。”
林至简听笑了,她好心提醒,“梭温,我不是第一天来莫敢。”
“我知道你不是第一天来。”梭温凑近了些,槟榔的酸臭气扑在她脸上,“但你也知道,这块石头不止我一个人盯着。北边的吴将军,南边的查猜,都派人来看过。我卖给你,是因为你林老板从不赊账,现金交易,干净。”
“两百万。”林至简说。
“两百八。”
“两百二。”
梭温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说:“林老板,你命硬,对吧?”
空气静了一瞬。
矿区远处的爆破声传来,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颤动。
林至简缓过神来站稳脚:“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梭温歪着嘴笑,拍了拍手上的土,“就是听说,你小时候算过命,说是命格太硬,克亲克友,但偏偏能镇邪物。这种石头……”他用脚尖点了点那块黑乌砂,“普通人压不住。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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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可以。”
这话是恭维,也是试探。
中理边境做翡翠生意的人,多少信点玄乎的东西。行里人传得“八字硬”,是她早些年身上的标签,后来成了某种半真半假的传说。说的是她能一眼看穿原石皮壳,只因为命格与玉石相通。
林至简没接这个话茬。她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两百五万美金。现金,今天交割。”
梭温眯起眼睛。他身后的手下动了动,枪口有意无意地抬高了半寸。
“林老板,”梭温两手交握放在胸前搓了搓慢慢说,“你知道规矩。在这片矿区,讨价还价可以,但压价太低,就是对卖家的不尊重。”
“我不是压价。”林至简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她脸前散开,眼眸下垂轻蔑地盯着他,“我是告诉你,这块石头只值两百五。你心里清楚。”
她身后的打手摸出腰间的枪。
梭温沉默了。
林至简没开口,但梭温的脸色变了变。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咧嘴笑了。
“好。两百五。但有个条件。”
“说。”
“你得在这儿切第一刀。”梭温说,“我要亲眼看看,是你的命硬,还是这块石头邪。”
林至简弹了弹烟灰。
这是赌命。
在矿区当场解石,要是切涨了,皆大欢喜。一旦切垮了,她可能走不出这片矿坑。两百五十万买一块废石,传出去会成为笑柄,会让人怀疑她的眼力和判断。在这个行当,名声一旦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她没有犹豫。
“行。拿切机来。”
2. 熟人
切机是手动的油锯,噪音极大。两个理甸工人把原石固定在支架上,林至简走过去,用粉笔在石头上画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手上。
那道血蟒从石头顶部蜿蜒到底部,她画的线,恰恰横切过蟒带最粗的一段。这是最大胆的切法,准是一刀见红或一刀见鬼。
梭温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眼神阴鸷。
油锯启动,声音格外刺耳。锯片切进皮壳火花和石粉喷溅出来,混着机油味,呛得人咳嗽。
林至简退开几步,又点了支烟。她抽烟的姿势很特别,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嘴,像捏着枚棋子。
时间过得很慢。
锯片深入石头内部,噪音逐渐变得沉闷。突然,切机的声调变了,从尖锐的摩擦声,变成了一种切进血肉的闷响。
工人的动作停了。
他们关掉油锯,矿区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道切缝。
梭温走上前,用手电照了照。
光打进去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红。
是黑。
切面一片漆黑,像浓稠的墨,又像深不见底的洞。手电的光照上去,不但没有反射,反而被那片黑暗吞噬。那不是翡翠该有的表现,甚至不是石头该有的表现。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工人低声说。
梭温猛地转头看向林至简。
林至简站在原地,烟已经烧到了尽头,但她没动。她的脸在矿区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只有眼睛依旧亮得骇人。
“继续切。”她说。
“切什么?”梭温的声音拔高了,“林老板,你这刀切垮了。这是死石!一文不值!”
“我说,继续切。”林至简扔掉烟蒂,一步步走过来。她的脚步很稳,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沿着我画的第二条线。”
梭温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只剩下赤裸裸的恶意。
“林老板,我看不必了。”他挥了挥手,四个持枪的手下围了上来,“这块石头垮了。按照规矩,你现在欠我两百五十万美金。或者,用别的抵。”
枪口抬了起来,对准了林至简的胸口。
她身后的人,将枪口对准梭温的脑袋。
林至简没有看那些枪。她看着梭温,盯了许久,然后缓缓叹了口气。
“梭温,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说,“让你的人把枪放下,石头我带走,钱照付。否则……”
“否则怎样?”梭温嗤笑,“林老板,这里是理甸莫敢,不是你的中国若丽。在这儿,枪说了算。”
话音刚落,矿区入口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噪音极大,至少三四辆越野车。它们卷着尘土疾驰而来。车子没开近光灯,在昏沉的天色下像几头野兽。
梭温的脸色变了。他打了个手势,手下立刻调转枪口,对准来车的方向。
越野车在二十米外刹停。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他下车时微微低头,随即直起身,看向这边。
矿区刮起一阵风,卷起尘土,迷了人眼。
但林至简看得清清楚楚。
赵玄同。
他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她,只是迈步朝这边走来。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都是生面孔,但走路的姿态和眼神,一看就不是善茬。
梭温的手下紧张地握紧了枪。
“站住!”梭温用理语喝道,“什么人?”
赵玄同停下脚步。他终于看了林至简一眼,那目光很淡,如掠过水面的蜻蜓,没停留,又转向梭温。
“我来买石头。”
梭温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石头已经卖了。”
“我知道。”赵玄同说,“我买的是卖石头的麻烦。”
这话说得慢,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土里。
梭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林至简:“你算计我?”
林至简没说话。
五年了。
她看着赵玄同,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熟悉的痛感。
“梭温,”赵玄同开口的同时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动作和林至简刚才如出一辙,“你这块石头,是从吴将军的私库里偷出来的,对吧?”
梭温的脸色倏变。
“吴将军上个月丢了五块老坑料,其中一块就是黑乌砂带血蟒。”赵玄同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风中迅速散开,“他放出话来,谁找到贼,赏一百万,谁买到贼赃,剁一只手。”
他顿了顿,看向那块切了一刀的原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把你交给吴将军,换一百万赏金。第二,你把石头和麻烦一起卖给我,我保你今天能走出莫敢。”
梭温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死死盯着赵玄同,又看向林至简,恍然大悟。
“你们是一伙的……”
“我们不是一伙的。”赵玄同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我只是来买石头。顺便,买她的命。”
他指的是林至简。
梭温咬了咬牙。他转头看着自己的手下,又看向赵玄同身后那些沉默的人。那些人虽然没亮武器,但手都放在腰间,姿势是随时可以拔枪的状态。
而且,赵玄同能这么准确地找到这里,能知道石头的来历,说明他背后有更大的网。
权衡只需要几秒钟。
“你要出多少?”梭温声音干涩。
“石头已经切垮了。”赵玄同没犹豫说,“按废石价,五十万。至于麻烦……”他顿了顿,“再加五十万,买你闭嘴。”
一百万。比林至简的出价少了一百五十万。
但梭温别无选择。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点头:“成交。”
赵玄同做了个手势,身后一个人拎着一个手提箱走上前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梭温示意手下验货,确认无误后,挥手让人把石头装上车。
整个过程,林至简一动不动。
直到梭温的人开车离开,矿坑边只剩下她和赵玄同的人,她才终于转动脖子看向他。
赵玄同也在看她。
五年不见,他好像瘦了些,轮廓更加锋利。眉眼间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比以前更重了。他穿着简单的黑衣黑裤,却像是光下的阴影更加捉摸不透了。
“你的命,现在更贵了。”他的声音平静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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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
林至简没说话。
赵玄同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俯视时,阴影完全笼罩了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过来。
是那块血翡原石的收据,梭温刚刚签了字画了押的那张。
“两百五十万,加一百万解围费。”赵玄同又补充一句,“你欠我三百五十万。利息按老规矩。”
林至简声音有些哑,“我没让你救。”
“我知道。”赵玄同说,“但你还是欠了。”
他把收据塞进她胸口的衬衫口袋,手指骨节无意间擦过她的锁骨。那触感很轻,扫得心里一阵痒。
“石头我带走。”他转身,侧头露出脸,“钱,一个月内还清。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林至简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赵玄同脚步一顿。
“我不知道。”他声音透着冷意,“我只是听说,有个不要命的女人,在四处打听一块血翡。”
他侧过头,余光扫了她一眼。
“林至简,五年了,你还是学不会怕。”
说完,他上了车。越野车队卷起尘土,消失在矿区昏黄的天色里。
林至简站在原地许久。
风又刮起来了,带着土腥和硫磺的味道。她伸手进口袋,摸出那张收据,看了看,然后慢慢握紧。
纸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远处矿坑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收起手机,屏幕上是刚刚拍下的照片。照片里,赵玄同把收据塞进林至简口袋的瞬间,两人之间那种微妙到极致的距离,被镜头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拨了个号码。
“喂?查到了。赵玄同果然来了。对,和一个中国女人……资料?我发给你。”
他挂断电话,又看了一眼林至简站着的方向,随即转身,消失在矿区的阴影里。
林至简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捻过矿区泥土的手指,指腹上,还沾着那抹红褐色,夹杂翡翠碎屑的土。
血翡。
她想起刚才切面上那片吞噬光线的黑。
那不一定是垮。
那是另外一种可能,种老到极致的翡翠,密度太高,光线无法折射,才会呈现出那种纯粹的黑。但如果那样的种水里,藏着血一样的红……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如冰般的寒意。
赵玄同。
她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
她转身,朝矿区外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个脚印,踩在莫敢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土地上。
八字硬?
她又想起小时候那个算命先生的话。
“这女娃命格太硬,刑克六亲,孤星入命。要是男命也是能成大事,但偏偏是女命......硬有硬的好处,阎王不敢收,鬼神不敢近。只是这一生,注定要走最难的路,见最暗的黑,才能找到那一点点……”
“一点点什么?”当时父亲问。
算命先生沉默了很久,才说:
“一点点真。”
风卷起矿区的尘土,迷了人眼。
林至简没有回头。
3. 暗讽
距上次在莫敢矿区发生的事,已经过去一周了,林至简没在莫敢停留,只是快速地回到她自己的地盘,央光。
央光的雨没有矿区那么粗粝,背朝大海,连空气里都弥漫一股腥咸味。
说实话,林至简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但生活的久了,也习惯了。她站在自己工厂二楼的办公室里,隔着玻璃窗看下面车间。水锯切割石料的声音偶尔穿透隔音层,刺进耳膜。工人们穿着深蓝色的工服,在流水线前忙碌,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
这是她在理甸的第五年攒下的产业,一家中等规模的翡翠加工厂,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还有三个矿区的入股份额。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在央光这片吃人的地界站稳脚跟,以及触碰到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
一块新的莫西沙料到了,几个人运进了她的办公室。林至简拿着强光手电看了看,皮壳表现不错,但打灯水头太短,估计切不出什么好东西。
手机在桌上震动。
她没接,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三秒后,震动停止,一条短信弹出来:
“东西放前台了。”
她转身下了楼。
楼下前台是个理甸女孩,二十出头,见她下来,赶紧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总,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务必交到您手上。”
林至简接过文件袋,袋子质感很轻。她没当场拆,只是问:“长什么样?”
女孩想了想:“男的,三十多岁,穿着黑衬衫,说话带点林南口音。开一辆丰田越野,没挂牌。”
赵玄同的人。
她点点头,转身上楼。她回到办公室,反锁门,拉上百叶窗,这才在办公桌前坐下,拆开文件袋。
里面是三份检测报告。
来自三家独立实验室,包含三种语言的鉴定书,但结论一模一样:
种水:干青。质地:粗粝。颜色:邪杂,仅表层蟒带处检出微量铬元素,内部为普通铁锈皮。商业价值评估:低于五十万人民币。
林至简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很稳,但指尖冰凉。
最后一张不是报告,是手写的便签。赵玄同的字迹,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刀刻:
“三百五十万美金,买一块废石。林至简,你眼力见长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
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潦草,像是临时补上的:
“还是说,你本来就想找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声。
林至简突然笑了。
她拿起打火机,“咔嚓”一声,凑近报告一角。纸页迅速蜷缩、变黑,直到整张报告变成一团蜷曲的灰。
她端起烟灰缸,走进洗手间,把灰烬倒进马桶。水流旋转着把那些灰黑色的碎片卷进深处,消失不见。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苍白,眼底有血丝,嘴唇紧抿着,但嘴角却向上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赵玄同还是老样子。骂人都不带脏字,但每个字都往你心窝子里戳。
她伸手,抹掉镜面上的一点水渍。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也触到镜子里那个女人的眼睛。
五年前离开若丽时,她也是这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时候眼睛里只有恨,还有那种就算死也要拉垫背的疯。现在呢?
现在眼睛里多了别的东西。
算计。还有一层,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某个人的复杂情绪。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阿泰。她的心腹,也是她在理甸这五年唯一完全信任的人。阿泰不常露面,大多数时候在暗处帮她查东西,查一切她需要知道,但明面上碰不到的信息。
“林姐。”阿泰的声音很低,带着理甸人特有的口音,“梭温离开莫敢后,去了墁德勒。”
林至简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见了谁?”
“吴家的人。具体是谁还没查到,但车子进了吴家在墁德勒的别墅区,两个小时才出来。”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吴家。
果然,那块石头从头到尾都是饵。梭温只是个送货的,真正的钓鱼人,一直藏在后面。
“继续盯。”她说,“小心点,别暴露。”
“明白。”阿泰顿了顿,“还有件事……赵玄同的人,也在盯梭温。”
林至简夹烟的手指微微一紧。
赵玄同。
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或者说,他到底想站在哪一边?
“知道了。”她挂了电话,走到窗前。
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央光的傍晚总是来得很快。街灯一盏盏亮起,霓虹招牌开始闪烁,这座城市的夜生活也拉开了帷幕,那些赌.场、夜总会、地下钱庄,以及在暗处的翡翠黑市,又活跃了起来。
她在这里活了五年。
从给矿主当翻译开始,每天在尘土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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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药味里讨生活,耳朵被爆破声震得半聋。后来跟着马帮运货,穿越密林和边境,挨过抢劫,中过流弹,也亲眼见过同行的人死在路上。
再后来,她开始自己赌石。
第一次切石头是在一个雨季的傍晚,矿坑边的临时棚子里。那块石头花了她全部积蓄,油锯切开皮壳的瞬间,她看见里面那抹阳绿,种水足,色正,能出三支镯子。
那天晚上她抱着切涨的料子,在棚子里坐了一夜。
从那以后,她一路切,一路赌,输过,也赢过。
五年。
她攒下了一点人脉和名声,还有能让梭温那种人都忌惮三分的邪性。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林至简瞥向桌角,那放着一张合照,男人穿着中山服,神色随和,侧边是身着旗袍的女人,温婉大气,二人之间站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
她手指微曲,猛地攥紧。
手机在桌上震动,不是来电,是条加密简讯。
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梭温在打听你昨天运走的那批莫敢料。小心。”
林至简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手指敲击键盘调出监控。楼下车库里,两个工人正把那批刚从莫敢运来的原石搬进仓库。石头不大,二十几块,皮壳表现平平,是她用来做低端手镯的通货。
梭温打听这个干什么?难道是因为上次血翡的事,想报复?
她删掉简讯,点了支烟。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升腾,逐渐压不住她内心的不安。
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这种匿名消息。五年前刚到理甸时,她就时不时收到一些提醒,比如哪个矿主不能信,哪条运输路线有埋伏,哪个中间商想黑吃黑。每条消息都在关键时刻救过她的命。
她查过,查不到源头。号码每次都是虚拟的,IP地址跳遍半个地球。像个幽灵一直跟在她身后,在暗处看着她挣扎,偶尔伸手拉一把。
她曾经怀疑过赵玄同。
他毕竟是商人,要看到实打实的好处和价值,在她身上能有什么可图,莫敢血翡那次还欠了他三百五十万。更何况五年前离开若丽时,两人已经撕破脸。他说她疯了,她说他虚伪。最后那晚,她砸了他书房里那尊父亲送的玉观音,碎片溅了一地,像他们之间碎得无法再拼凑的感情。
他凭什么帮她?
烟烧到指尖,刺痛让她回过神。林至简按灭烟蒂,抓起外套下楼。
她要亲自去看看那批石头。
4. 危险
仓库里灯光亮白,二十几块原石堆在墙角,表皮还沾着莫敢矿区特有的红褐色泥土。林至简蹲下身,一块一块检查。
都是她亲自挑的料子,皮壳、松花、场口特征都对得上,重量也和她记录的一致,按理说不应该有问题。直到她翻到第七块时,手指顿住了。
这块石头的皮壳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像被人用指甲划过。
她掏出强光手电,压着那道划痕照进去。光渗进皮壳的瞬间,她怔住了。
划痕下方,皮壳的纹理有细微的断裂,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人切开过,又用胶水和矿粉重新粘合的。
她抽出匕首,沿着划痕轻轻一撬。
“咔。”
一小块皮壳应声脱落。
里面没有翡翠,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空洞,洞里塞着一包用塑料薄膜裹着的白色粉末。
林至简的手僵在半空,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排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矿区的爆破声。
这不是翡翠。
这是要命的东西。
“林姐?”
仓库门口传来阿伦的声音。他是她雇的保安队长,三十出头,理甸华人,左脸上有道疤,是早年跟人抢矿时留下的。
林至简迅速把皮壳按回原位,起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批石头有问题。”她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异样,“莫敢那边掺了假料。联系卖家,我要退货。”
阿伦愣了愣:“可钱已经付了……”
“那就追回来。”林至简走出仓库,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但她没在意,“另外,这几天加强警戒。我怀疑有人盯上我们了。”
阿伦脸色严肃:“是。”
回到办公室,林至简反锁了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把格.洛.克17。
弹匣是满的。
她上膛,把枪塞进后腰,用衬衫下摆盖住。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凌晨两点,加工厂早已停工。整条街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
林至简没睡。她坐在二楼办公室的黑暗中,盯着监控屏幕。六个画面,覆盖了工厂前后门、仓库、以及街口。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她又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骤亮,映出她的侧脸。香烟烧到一半时,街口监控的画面突然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林至简眯起眼睛,把画面放大。
街角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丰田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引擎没熄火,排气口在雨幕中喷出淡淡的白烟。
.
敲门声响起时,林至简早收拾好一切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进。”
阿伦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林姐,楼下有警察。”
“几个人?”
“六个,穿便衣,但带的是制式枪。”阿伦压低声音,“他们说接到举报,我们仓库□□。”
林至简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他们搜。”
“可那批石头……”
“让他们搜。”她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的平静,“你带他们去仓库,开门的时候,动静大一点。”
阿伦愣了一秒,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明白。”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林至简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是那批莫敢料的交易记录,以及一个叫郭卡的理甸中间商的联系方式。
他就是卖家。
她把这些东西摊在桌上,用手机一张一张拍照。
紧接着,她拨通了郭卡的电话,电话响了五声,接通。
“郭老板。”林至简用理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林至简。有件事想请教您。”
那头安静了一秒,传来郭卡略显紧张的声音:“林老板,这么晚……”
“不晚,正是办事的时候。”林至简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您前两天卖我那批莫敢料,里面有点别的东西。我想知道,是您放的,还是别人让您放的?”
“什么……什么东西?林老板,我不明白。”
“不明白?”林至简笑了,笑声很冷,“那我换个问法。梭温给了您多少钱,让您在我石头里塞那包白.粉?”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郭卡的声音变了,从紧张变成了阴狠:“林老板,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是吗?”林至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丰田,“那您觉得,是我知道的太多危险,还是您帮梭温栽赃贩.毒的事被捅出去更危险?”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刚才已经把交易记录、您的身份信息,以及我们这段通话的录音,存进了邮箱。其中一个收件的主人,是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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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总局禁毒处的处长。您猜,他收到邮件需要多久?”
“你!”
“我给您两个选择。”林至简声音压低,“第一,您现在给楼下的警察打电话,告诉他们举报错了地方。第二,我让禁毒处的人直接去您家。您选。”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林至简耐心地等着。楼下仓库传来翻找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她笃定郭卡也听见了动静。
良久,电话里郭卡终于崩溃的声音:“我……我打。我现在就打。”
“聪明。”林至简挂了电话。
她站在原地,没动。窗外的雨还在下,那辆黑色丰田依然停在街角。
三分钟后,楼下的动静停了。
阿伦跑上楼,喘着气:“林姐,警察走了!接了个电话,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林至简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握着手机的手,骨节微微发白。
另一边街角里,还停着一辆丰田车。
赵玄同靠在后座上,手搭在窗框,指间夹着半截燃尽的烟。雨水顺着车窗缝隙飘进来,打湿了他的手背,但他没在意。
他盯着远处那栋二层小楼,看着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二楼那扇窗还亮着。
微弱的光,像夜空里一枚孤独的星。
副驾驶上,阿昆低声道:“老板,警察走了。”
“嗯。”
“郭卡那边……”
“他会闭嘴。”赵玄同弹掉烟灰,声音很淡,“梭温给了他五十万,我给他一百万。他知道该选谁。”
阿昆沉默了几秒,忍不住问:“老板,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林小姐?她……”
“告诉她什么?”赵玄同打断他,侧过头,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幽深难测,“不该你问的,别问。”
阿昆不说话了。
赵玄同重新看向那扇窗。窗后有人影晃动,但他知道是她。
五年前她离开若丽时,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雨里,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他当时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她,想拉住她,想说别走。
但最终他没动。
因为他知道,拉不住。有些路,她注定要走。
他能做的,只有在暗处看着她,护着她,在她快要摔死的时候,伸手垫一下。
仅此而已。
“走吧。”赵玄同掐灭烟。
丰田车缓缓驶离街角,尾灯在雨幕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消失不见。
5. 尾巴
二楼办公室。
林至简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丰田消失在街口。她不知道车里是谁,但她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从五年前开始,就一直有,可能还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收回视线,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刚才拍下的那些照片。郭卡、梭温、血翡,还有仓库里藏的那包白.粉。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局,梭温想借警察的手弄死她,或者让她在理甸待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那块血翡?
还是因为……她姓林?
林至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接通。
“喂?”那头是个懒洋洋的男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阿泰。”林至简说,“帮我查两个人。梭温,还有……郭卡。我要他们所有的底,包括他们背后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
“林姐,这两个人不好惹。”
“我知道。”林至简说,“所以才要查。”
“……行。”阿泰吐出一口气,“给我三天。”
“两天。”
“林姐......”
“两天。”林至简重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钱加倍。”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成交。”
挂了电话,林至简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烈酒滑过喉咙,烧出一道灼热的痕迹,刺痛感时刻提醒她该清醒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她端着酒杯,站在黑暗中,看着这座吞噬了无数人又吐出无数骨头的城市。
五年前她来时一无所有,只有一腔恨意和不怕死的疯劲。
现在她有了工厂和公司,也有了更多想让她死的人。
挺好。
她笑了,仰头喝光杯中酒。
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游戏开始了。
而她,从来不怕玩命。
两天后的傍晚,阿泰发来一份加密文件。
林至简坐在办公室电脑前,点开。文件很大,包含文字、照片、银行流水,甚至还有几段模糊的录音。
她花了三个小时看完。
看完后,她点了支烟,站在窗前抽了很久。
窗外是央光的黄昏,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血色,远处苏雷佛塔的金顶在余晖中燃烧,像某种无声的祭奠。
阿泰查到的内容,比她想的更深,也更脏。
梭温不只是个中间商。他背后是吴家,那个理甸北部最大的翡翠家族。吴家现任掌舵人叫吴吞,五十岁,精瘦,手上沾过的人命足够填平一个矿坑。
而郭卡,是梭温养了十年的狗。专门负责处理一些不方便的事,比如往竞争对手的货里塞毒,制造意外矿难,再让一些不该说话的人永远闭嘴。
这次往她石头里塞白.粉,是梭温直接下的令。酬劳五十万美金,预付二十万,事成后再付三十万。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阿泰在文件的最后附了一段话:
“林姐,我顺着梭温的银行流水往上摸,摸到了吴吞。吴吞你应该知道,十年前,你父亲和他做过一笔生意。吴吞这两年和一个人走得很近,算不上合作,在聊东部矿区的开发。摸不准他们的关系,不过那个人叫赵玄同。”
林至简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了顿。
赵玄同。
这个名字,比她预料中还要快的出现在她眼前。
她拧着眉头,继续往下看。
文件最后是一张照片。
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是在某个高端会所的包厢里。赵玄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杯酒,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疏离又得体的笑。
他在和一个人碰杯。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三个月前。
林至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烟烧到指尖,刺痛传来,她才回过神。
她按灭烟蒂,关掉文件,清空浏览记录,然后拔掉U盘,走进卫生间,用打火机点燃,看着它在洗手池里烧成扭曲的塑料块,然后打开水龙头冲进下水道。
水声哗哗。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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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亮得骇人。
吴吞,她每晚做梦都会念叨的名字。她查了他五年,他为人极为谨慎,除了那些例行场合外,私下很难打听到他的行踪,就像幽灵,无影无踪,这次总算让她逮着尾巴了。她的父亲为什么会死,吴吞都做了些什么,她一定要弄清楚。
五年前,她发誓要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要让林家东山再起,要让所有害过林家的人付出代价。
现在她知道了。
仇人就在那里,盘踞在理甸北部的阴影里,手握权柄,沾满鲜血。而赵玄同,她曾经以为可以信任的人,她爱过恨过却始终忘不掉的人,正和她的仇人坐在一起合作生意。
多讽刺。
林至简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水很冰,刺得皮肤发痛,但也让她彻底清醒。
她抬起头,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洗手池边缘。
“赵玄同,”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你最好别挡我的路。”
接下来的几天,林至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打理工厂生意,见客户,看石头,甚至又去了趟莫敢,进了批新料。
但她暗地里做了三件事。
她让阿伦悄悄清空了仓库里所有可能有问题的石头,换上了绝对干净的货,又在工厂周围装了更多隐蔽摄像头,覆盖了之前所有的死角。
至于最后一件......她开始查东部矿区。
直觉告诉她,赵玄同不做无意义的事,他在接触的事,她都要查。而她也不是明着查,是暗地里打听。通过那些在理甸混了十几年的老矿工,还有一些专门倒卖矿业情报的掮客。
最终得到的消息很零碎,但拼凑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东部确实有条未经勘探的矿脉,储量惊人,但十年前就被军方封了,理由是地质不稳定,禁止开采。
封令是资源部亲自签的。
这两年,吴吞突然开始活动,想重启东部矿区的开发,但批文一直卡在自然资源部。他找了不少关系,花了不少钱,但就是推不动。
为什么?
林至简想起父亲以前说的话:“矿在山里,山在血里。”
她隐约摸到了什么,但那东西太模糊,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
6. 明账
一周后的深夜,林至简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的人是阿泰,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嘈杂的音乐和人声。
“林姐,梭温有动作了。”阿泰语速很快,“他明天要去见一个人,在墁德勒。我搞到了地址,但进不去,那地方守得太严。”
“见谁?”
“不知道。但梭温这次带了六个人,全是好手,还配了枪。”阿泰顿了顿,“林姐,我觉得……”
林至简沉默了几秒:“地址发我。”
“你要去?”
“去。”林至简说,“但不一定要进去。”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央光。
这座城市从不睡觉,霓虹灯彻夜闪烁,像是为暗地里的交易,争取见光的机会。
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踏上理甸土地时,一个老矿工对她说的话:“姑娘,在这里混记住,别信任何人。要永远留一手。如果一定要死,选个看得见天空的地方,别死在矿坑里,太憋屈。”
她现在还不想死。
所以她得先动手。
·
墁德勒离央光两百公里,是个边境小城,以翡翠走.私和黑市交易闻名。这里没有法律,只有枪和钱。
林至简第二天中午开车出发,没带阿伦,只带了一把枪和两把匕首。她穿了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工装裤和靴子,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午四点,她到达墁德勒,按照阿泰给的地址,找到那家位于城郊的私人会所。
会所建在半山腰,四面高墙,门口有持枪警卫,摄像头无死角覆盖。林至简把车停在对面山坡上,用望远镜观察。
她看到梭温的车驶进去。他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六个壮汉,腰间鼓鼓囊囊,明显都带了家伙。
会所的门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林至简放下望远镜,点了支烟。
她不知道梭温见的是谁,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重要。重要到梭温要亲自来,还要带这么多人手。
她在车里等了两个小时。
天色渐暗,风也渐冷。会所里灯火通明,偶尔有人影在窗前晃动,但看不清具体是谁。
晚上七点,会所的门开了。
梭温走出来,脸色很难看,像刚谈崩了一笔生意。他快步上车,车队疾驰下山。
林至简启动引擎,保持距离跟了上去。
梭温没有回央光,而是去了墁德勒城西的一处仓库区。这里鱼龙混杂,到处是堆积的集装箱和锈迹斑斑的机器,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的味道。
林至简把车停在巷口,徒步跟进去。
她看见梭温的车停在一间仓库前,他下车,带着两个人走进去,剩下四个守在门口。
仓库里亮着灯,但窗户被木板封死,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林至简绕到仓库侧面,找到一处通风口。她踩着管道爬上去,透过缝隙往里看。
仓库里堆满了麻袋,梭温站在中间,对面是个穿着隆基的男人。
两人在争吵。
“少校,吴将军答应过的!”梭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那批货必须这周出,那边催得紧!”
“出不了。”少校冷冷道,“赵老板说了,最近风声紧,渠道要收紧。你们再等等。”
“等?等多久?”梭温上前一步,“少校,我们不是第一次合作,你知道规矩。钱我给了,货就必须出。否则……”
“否则怎样?”少校眯起眼睛,“梭温,你是在威胁我?”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梭温身后的两个手下摸向腰间,少校身后的士兵也举起了枪。
林至简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传来急刹车的声音。
紧接着是枪响。
“砰砰砰——”
仓库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梭温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一个手下冲进来,满脸是血:“老板,外面来了三辆车,不是我们的人!他们……他们见人就开枪!”
梭温拔枪就往外冲,少校也带着士兵跟了上去。
林至简从通风口跳下来,落地无声。她贴着墙根移动到仓库门口,探头往外看。
外面的空地上已经打成一团。梭温的人和三辆越野车上下来的蒙面枪手交火,子弹横飞,火花四溅。
她看见梭温躲在一个集装箱后面,一边开枪一边对着手机吼:“吴老板,我们被埋伏了!对方人太多,我顶不住!”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梭温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挂断电话,突然转身就往仓库后门跑。但没跑几步,一颗子弹从侧面飞来,击中了他的大腿。
梭温惨叫一声倒地。
林至简脸色骤变。
她看见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副驾驶门开了,一个人走下来。
没有蒙面,没有任何遮掩。
是赵玄同。
他穿着简单的黑衬衫黑西裤,没带武器,甚至没看地上的梭温,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仓库的方向。
像在等什么。
林至简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仓库深处跑。那里有后门,可以通到另一条巷子。但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别动。”
林至简僵在原地。
她缓缓转身,看见那个少校举着枪,枪口对准她的胸口。
“林小姐,”少校扯了扯嘴角,“这么巧。”
林至简没说话,手慢慢移向腰后。
“我劝你别动。”少校冷着脸说,“外面都是我的人。你跑不掉。”
她盯着他,双眼微眯:“谁派你来的?”
“你说呢?”少校笑了,“林小姐,有些人你不能查,有些事你不能碰。碰了,就得死。”
他扣动扳机。
林至简猛地往旁边扑倒,同时伸手拔枪。
“砰!”
子弹擦着她耳边飞过,打在铁门上,火星四溅。
她在地上翻滚,抬手就是一枪。
少校侧身躲开,子弹打中他身后的麻袋,白色的粉末喷涌而出。
整个仓库瞬间被粉末笼罩,能见度骤降。
林至简趁机爬起来,冲向后门。但门被从外面锁死了,她撞了几下,纹丝不动。
脚步声从身后逼近。
她转身背靠着门,举枪。
少校从粉末中走出来,脸上沾着白灰,眼神阴狠:“你跑不掉了,林小姐。”
他抬起枪口。
林至简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开枪。因为她看见,少校身后的阴影里,多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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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玄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悄无声息,像道鬼影。
少校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但已经晚了。
赵玄同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却让少校整个人僵住了。
“少校,”赵玄同开口,声音很平静,“吴将军没教过你吗?有些事,不能越界。”
少校的脸色变了:“赵老板,这是吴将军的意思。”
“吴将军的意思,”赵玄同打断他,手指微微用力,“是让她消失,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他抬眼,看向林至简。
隔着弥漫的粉末,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林至简举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她能看见赵玄同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和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他在救她。
为什么?
少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赵老板,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赵玄同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回去告诉吴将军,林至简的命,现在归我管。他要动,得先问我。”
少校死死盯着他,几秒后,收起了枪。
“我会转达。”他转身离开,脚步声逐渐远去。
仓库里只剩下林至简和赵玄同。
粉末渐渐沉下去,光线重新清晰。林至简依然举着枪,枪口对着赵玄同。
他没动,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放下枪。”他平静地说,“外面都是我的人,你走不掉。”
林至简没放:“是你安排的?梭温的埋伏,少校的出现,都是你?”
“梭温的埋伏不是。”赵玄同走近一步,停在距离她一米的地方,“那是吴吞的人,他想借少校的手除掉梭温,顺便做掉你。我只是……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林至简笑声里带着讥诮,“赵玄同,你真会说话。”
赵玄同沉默了几秒。
他伸手,不是夺枪,而是轻轻按在她握枪的手上。
他的手很烫,烫得她皮肤竟有些刺痛。
“把枪放下。”他重复,压低声音,“我保证,今天你能活着走出去。”
林至简注视着他,看了很久。
她能听见远处警笛的呼啸,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最终,她松开了手指。
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玄同弯腰捡起来,卸掉弹匣,把空枪还给她。
“走吧。”他说,“我的车在后面。阿昆会送你回央光。”
林至简没动:“你呢?”
“我得去收拾残局。”赵玄同转身,走向仓库深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记住,林至简,你欠我一条命。这次,是明账。”
他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
林至简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空枪,很久没动。
窗外,警笛声越来越近。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仓库的后门,不知什么时候,锁已经开了。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丰田,阿昆站在车旁,对她点点头:“林小姐,请。”
她上车,关门前,最后看了一眼仓库。
赵玄同已经不见了。
像从未出现过。
7. 暗涌
墁德勒的夜,腥得像刚被开膛破肚的牲畜。
仓库区的枪声早停了,警笛兜了两圈,没进巷子,拐个弯往城东去了。这里的人都知道规矩,有些火拼,警察不插手,只等天亮来收尸。
赵玄同站在仓库二楼的水泥窗前,等着指间的烟烧到尽头。
烟蒂坠落,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醒目的弧度,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散了。
楼下,阿昆正带人清理现场。梭温没死,大腿中了一枪,失血过多昏过去了,这会儿被抬上吉普车后座,像条死狗。少校的人早撤了,走前留了句话:“赵老板,吴将军等你解释。”
解释?
赵玄同扯了扯嘴角,没笑。
他不需要解释。合作五年,他们之间从不解释,只有交换。他们要的是钱和权,他要的是矿和路。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但吴吞不一样。
他要的不是钱,是命。林家的命,林至简的命,还有当年那些知道太多的人的命。
窗户玻璃映出他的脸,也映出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疲。五年了,他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织网,每条线都走得小心翼翼。他以为足够把她护在网中央,可她偏要往最险的地方撞。
像今晚。
疯子。他暗骂。
他知道吴吞要在墁德勒做局,借少校的手除掉梭温——这只知道太多事的狗,顺便做掉林至简。他本可以提前拦下,可以让她避开这场杀局。
但他没有。
他就是要让她反复看见,这片土地有多脏。要让她知道,单凭一腔恨意和不怕死的疯劲,走不远。
更要让她明白,能护住她的,只有他。
哪怕她恨他。
窗外传来引擎声,阿昆的车走了。仓库区重归平静,只有远处赌场的霓虹还在闪烁。
赵玄同转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很快对面接通了。
那头是个女声,声音冷冽像冰锥子:“说。”
“东西到手了。”赵玄同走到墙角,踢开一个空麻袋,露出下面暗门的手柄,“在墁德勒老仓库,地下二层。你派人来取,今晚必须运走。”
“吴吞那边?”
“我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玄同,你为那女人破例太多次了。”
“这不是破例。”赵玄同声音平静,“是投资。”
“投资?”女人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诮,“三百五十万美金买块废石,今晚又为她得罪吴吞。赵老板,你这投资回报率,堪忧啊。”
赵玄同没接话。
他弯腰拉开暗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下面黑洞洞的,有冷风涌上来,带着泥土和发霉的味道。
“东西我会按时送到。”他最后说,“至于其他的,不劳费心。”
挂了电话,他顺着铁梯爬下去。
地下二层是个废弃的冷库,温度比外面低十度,寒气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角落堆着十几个木箱,盖着防雨布。他掀开最靠里的那块,露出下面那块莫敢矿区买下的黑乌砂原石。
那块假血翡。
手电光打上去,皮壳上那条暗红色的蟒带在冷光下像凝固的血。他蹲下身,手指抚过那道被油锯切开的缝隙,里面那片吞噬一切的黑,在低温下更显得诡异。
这不是普通的造假。
吴吞为了做这个局,花了血本。皮壳是正宗莫敢老坑的黑乌砂,蟒带是用特殊矿物染料一点点渗进去的,工艺精细到连放大镜都难辨真假。
这样的造假,成本不低于一百万。
就为了钓林至简上钩。
赵玄同的手停在石头上,很久没动。
他想起五年前,林至简离开若丽的前一晚。雨下得很大,她站在他书房门口,浑身湿透,眼里布满了血丝。
“赵玄同,你告诉我,我爸怎么死的?”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他说:“矿难。意外。”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意外?赵玄同,你当我三岁小孩?”
她砸了那尊玉观音,碎片溅到他脚边。他站着没动,看她转身冲进雨里。
他没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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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时候他不能追。吴吞的眼线就在外面,他多走一步,她就多一分危险。
这五年,他在暗处注视着她从矿坑翻译做到工厂老板,看着她赌石赌到名声鹊起。他暗中替她挡过三次暗杀,收拾过无数个想黑吃黑的中间商。
但她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是单枪匹马杀出来的。
也好。
赵玄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吴吞。
他等了三秒,接通。
“赵老板。”吴吞的声音带着理甸北部特有的口音,“听说今晚墁德勒很热闹啊。”
“小场面。”赵玄同摸出烟点上,火光在黑暗中骤亮,“吴老板有兴趣?”
“兴趣是有。”吴吞顿了顿,“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我那条狗,怎么跑到赵老板手里去了?”
他说的是梭温。
赵玄同吐出口烟:“他腿废了,我捡回来治治。怎么,吴老板还惦记?”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一条狗而已,废了就废了。不过赵老板,那块石头……你打算怎么处理?”
终于问到正题了。
赵玄同弹了弹烟灰:“石头?什么石头?”
“赵老板这就没意思了。”吴吞的声音冷下来,“莫敢矿区,黑乌砂带血蟒。梭温卖给你的那块。”
“哦,那块。”赵玄同语气平淡,“切垮了,废石。我让人扔矿坑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吴吞在掂量这话的真假。他在判断赵玄同是不是在诈他,是不是已经看出了石头的猫腻。
几秒后,吴吞重新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试探:“扔了?可惜了。我还想看看,传说中的血翡长什么样呢。”
“传说终究是传说。”赵玄同的声音冷了下来,“吴老板做生意这么多年,该知道,有些东西,碰不得。”
这话里有话。
吴吞听懂了。他干笑两声:“赵老板说得对。那就不打扰了,改天一起喝茶。”
电话挂断。
8. 主动
赵玄同在地下冷库站了二十分钟,直到手表上的倒计时跳到最后二十秒。他转身,爬上铁梯,刚回到地面。
“轰!”
闷响从脚下传来,地面微微震颤,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没有火光,只有沉闷的冲击波。
假血翡,连同那些铅芯、染料、以及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此刻都已炸为碎石
阿昆从仓库门口跑进来,脸上沾着灰:“老板。”
“清理干净。”赵玄同掸了掸衬衫袖口的灰尘,“一点碎渣都不能留。”
“明白。”阿昆顿了顿,“医院那边来消息,梭温醒了,但情况不好。子弹伤了动脉,失血过多,医生说就算救回来,左腿也保不住。”
赵玄同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山坳里渐渐散开的雾。
梭温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他知道的太多。吴吞怎么设计的假血翡,还可能知道十年前林家的真相。
“老板,吴吞的人已经盯上了医院。”
“加派人手。”赵玄同转身,“二十四小时轮班,除了我们的人,谁都不能接近病房。医生、护士、送餐的,全部换成自己人。”
“这动静太大了,吴吞那边……”
“就是要让他知道。”赵玄同摸出烟,咬在嘴里没点,“他知道梭温和石头都在我手里,才会慌。慌了,才会露出破绽。”
阿昆重重点头,转身去安排。
赵玄同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晨光从破窗照进来,在他脚前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发着细闪的微光。
手机震动,一条消息弹出来,属地若丽,备注:至简。
他瞳孔一缩,心脏猛地抽痛。这个号码和备注从屏幕上消失了整整五年。人明明还活着,却冰冷地躺在他的通讯录里,像尸体。不过,她终于肯施舍点过去的回忆给他。
“后天晚上八点,若丽林家老宅。”
林至简约他见面。还是二人从小长大的地方。
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约他。
谈情还是谈生意?
他突然笑了,笑意里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
他不在乎。
下午四点,墁德勒医院。
梭温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麻药劲还没完全过,他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意识已经清醒。
病房外守着四个人,两个在门口,两个在走廊尽头。都是赵玄同的人,腰后别着枪,眼神像鹰。
走廊另一端,电梯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推着医疗车走出来,车上放着输液袋和器械盘。他低着头,脚步很快,直奔重症监护室。
门口的两个守卫抬手拦住。
“换药。”医生声音闷在口罩里,理甸口音很重。
“今天不是张医生值班吗?”守卫没让开。
“张医生家里有事,我替他。”医生抬头,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病人感染指标升高,必须马上换抗生素。耽误了,你们负责?”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推开病房门,朝里面看了一眼,此刻梭温还躺着,监控仪器正常。他侧身让开:“快点。”
医生推车进去,反手关上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医生走到床边,从医疗车下层抽出一支注射器,针筒里是透明的液体。
他俯身,凑近梭温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吴老板让我问你,地图和报告到底在哪儿?”
梭温的瞳孔猛地收缩。
“说了,给你个痛快。”医生把针头抵在他颈侧,“不说,这针打进去,你会全身溃烂,活活疼死。”
梭温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在床单上划了两下。
一个歪歪扭扭的字:赵。
医生的眼神一冷:“在赵玄同那儿?”
梭温摇头,又划:不。
“那是什么意思?”
梭温喘着粗气,手指颤抖着,又划出第二个字:父。
赵……父?
医生愣了一秒,随即明白了。
赵玄同的父亲,赵启山。
“东西在赵启山手里?”医生压低声音。
梭温点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医生直起身,收起注射器:“算你识相。”
他转身要走,但梭温突然抓住他的白大褂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说:“还……还有……”
“还有什么?”
梭温的嘴唇张了张,但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睛突然瞪大,盯着病房门的方向。
门开了。
赵玄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饭盒,像真的来探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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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医生,挑了挑眉:“换药?”
医生僵了一秒,随即点头:“对,换抗生素。”
“换完了?”
“……换完了。”
“那还不走?”赵玄同走进来,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看都没看医生,“等着我请你吃饭?”
医生低头推车往外走,经过赵玄同时,肩膀微微绷紧。
但赵玄同没拦他。
直到病房门重新关上,赵玄同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保温饭盒。里面是清粥和小菜,热气腾腾。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吴吞的人来灭口,你把我爸扯出来当挡箭牌。聪明。”
梭温死死盯着他,额头冒汗。
赵玄同把粥递到他嘴边,“你知道的应该不止这些。东部矿区的批文,卡在谁手里......”
梭温闭紧嘴。
“不说也行。”赵玄同收回勺子,自己吃了,“那你就在这儿躺着,等吴吞派下一波人来。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假医生了,可能是真炸弹。”
屋内静了下来,只有仪器在响。
梭温的喉结滚动,终于嘶声说:“资源部……副……副部长……丹拓……”
赵玄同的手顿了顿。
丹拓。
理甸自然资源部副部长,五年前上任,表面上是技术官僚出身,清正廉洁,从不参与派系斗争。但暗地里……
“他卡批文?”赵玄同问。
“不是卡……”梭温喘了口气,“是拖……拖了三年,吴吞送了三百万美金,他没收,送女人……不要,送古董,退回来……”
“那他要什么?”
梭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要……矿脉的、的原始勘探报告……”
赵玄同的瞳孔骤然收缩。
老贼。贪得还挺多。赵玄同暗自冷哼。
原始勘探报告,是林文渊亲手写的东西,除了矿脉数据,可能还记录了当年发现矿脉时的具体情况,包括谁在场,谁说了什么,甚至……谁动了杀心。
如果那份报告落到丹拓手里……
“报告在哪儿?”赵玄同问,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
梭温看着他,笑容惨淡又诡异:“你真的会......不、不知道?”
赵玄同的手猛地攥紧。
保温饭盒的塑料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9. 旧忆
林至简在墁德勒被赵玄同强行送回后,也没闲着,她让阿泰继续深入查。她要在今晚和赵玄同谈判前,再查出些东西来。
她捏着烟,低头盯着手里的资料。
这时,一个电话打进来。
林至简看了眼屏幕。陌生号码,属地若丽。
她按下接听,没说话。
“林小姐。”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是宝昌当行的老板,姓周。您五年前在我们这儿典当过一个紫檀木匣子,当期五年,今天刚好到期。您看……”
林至简怔了一下。
记忆像是被撬开一道缝,漏出一点模糊的光。五年前,离开若丽的前一夜,她确实去过宝昌。当时……
“我典当了什么?”她问。
“一个紫檀木匣子,里面有两件老物件。”周老板顿了顿,“您当时交代,当期五年,到期必须您本人持身份证来赎。若是逾期不赎,东西就归当行了。”
雨声渐大,敲在棚顶上,噼啪作响。
林至简看着空气里疯长的烟雾,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我今晚过去。”
·
宝昌典当行在若丽老城区的巷子里。
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雨里显得格外肃穆。林至简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看上去五十来岁,见她进来抬起头。
“林小姐?”
林至简点头,把身份证递过去。
周老板仔细核对了一番,又抬眼看了看她本人,这才从身后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匣子不大,做工极考究,边缘包着黄铜,锁扣是精巧的如意云纹。
“您验一下。”周老板把匣子推过来,“当期五年,本金加利息,一共是十二万八。”
林至简没动。
她盯着那个匣子,像是盯着一个不该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五年前的记忆一点点清晰起来,那夜雨也是这样大,她抱着这个匣子从家里跑出来,浑身湿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它当掉,换一张离开若丽的车票。
“钥匙呢?”她问。
“您当时说,钥匙您自己留着。”周老板又补充说,“我们只收匣子,没动过锁。”
林至简闭了闭眼。
她想起来了。钥匙……那把黄铜的小钥匙,她当时穿了一条红绳,挂在脖子上。后来绳子断了,钥匙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再后来,她就去了理甸。
“能撬开吗?”她问。
周老板面露难色:“这是老物件,撬坏了可惜。要不……您再找找钥匙?”
林至简没说话。她伸出手,手指抚过匣子光滑的表面。紫檀木经过岁月摩挲,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指尖在锁扣处停住,轻轻一按。
“咔哒。”
锁开了。
不是撬开的,是她按对了机关。这匣子的锁根本不需要钥匙,只要按住锁扣两侧特定的位置,同时施加不同的力道,就能打开。
这是赵玄同教她的,在她很小的时候,这匣子也是赵玄同给她的。
周老板愕然。
林至简没解释。她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还有一枚翡翠平安扣。
她盯着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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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那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并肩站在林家老宅门口,一个穿着中山装,温文儒雅,是父亲,另一个穿着西装,眉眼锋利,是赵玄同的父亲。
两人中间,站着两个小孩。
男孩约莫八九岁,绷着脸,一副小大人模样。女孩才四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手里还攥着男孩的衣角。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
“林文渊、赵启山携子女摄于宅前。玄同九岁,至简五岁。”
林至简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指尖冰凉。心脏如同沉了海底,就连跳动也越发困难。
旧忆被开启的感觉并不好受,那份幼年最纯粹的美好到头来是债主和债务人。从父辈就开始的孽缘,剪不断理还乱。
她拿起那枚平安扣。
冰种飘花,水头极好,雕工是简单的如意纹。对着光看,里面有一道极细的棉絮,形状像一弯新月。
她认得这枚扣子。
赵玄同十二岁生日那年,赵父亲手戴在他脖子上的。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取下来,塞给了她。
“替我保管。”当时他说着语气别扭,“不许弄丢。”
她当时还笑他:“这么小气,一块破石头还当宝贝。”
他瞪她:“这不是石头。”
“那是什么?”
“是……”他噎住了,耳朵尖有点红,“反正你保管好就是了。”
后来她把扣子穿了个红绳,也挂在脖子上。再后来……绳子断了,扣子不见了。她找了好久,以为弄丢了,还偷偷哭了一场。
原来在这里。
原来她把它当掉了,连同那些不敢面对的记忆。
10. 平安扣
若丽下着雨,像江南梅雨季特有的细密和温柔。
林至简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老宅门前。
门楣上的匾额早就摘了,只留下两个生锈的铁钉,朱漆大门斑驳得厉害,雨水顺着裂缝流了下来。
她站了很久,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锁孔生了锈,拧动许久。门推开,一股潮湿带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
曾经父亲最爱的罗汉松枯死了,歪斜在假山旁,枝干上爬满青苔。母亲打理过的花圃早就辨不出模样。野草疯长,淹没了曾经鹅卵石铺就的小径。
林至简收起伞,雨水顺着伞尖滴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她没进屋,就在廊檐下站着。
五年前离开时,她没回头看。现在回来了,却发现这座宅子比记忆里小了许多,也旧了许多。不是宅子变了,是她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五年,她有了自己的翡翠工厂和公司,再没来过老宅。在矿区拼命时看过太多生死,看过太多为了一块石头能豁出命去的人,再回头看这老宅,竟觉得有种不真实的精致。
像一场梦。
一场她亲手打碎的梦。
林至简走到废水池边,刚站定,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
她没回头。
“准时。”赵玄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近得能听到他呼吸声,“我还以为你会迟到,给我个下马威。”
林至简转身。
他打着伞,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些,衬得轮廓更加锋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盯着她,像豹子盯着猎物。
五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非厮杀场合下对视。
“说事。”赵玄同开门见山。
林至简直言:“梭温在哪儿?”
“医院。”
“活着?”
“暂时。”
“我要见他。”
赵玄同抬伞,狭长的眼眸微眯,极具攻击性,“不行。”
“可我知道他在墁德勒见了谁。”林至简走到他面前迎上目光,带着相同的锋利,“吴吞的私人助理,昂季。”
赵玄同唇角扬起弧度,“你还知道什么?”
“他们一直在打我和那血翡的主意......以及林家的一切。”
赵玄同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某种危险的东西在涌动:“林至简,五年不见,你长进不小。”
林至简嗤笑,笑意没达眼底,“我不明白你趟这浑水,图什么?”
从始至终这都是林家,以及林至简的事。血翡他插手了,知道真相的梭温,也被他半道劫走。她不懂,也看不明白他的动机。
“图你欠我的钱。”赵玄同又轻悠悠来了句,“三百五十万美金,加一条命。利息滚到现在,差不多五百万了。”
“别说屁话。”林至简打断他,“赵玄同,五年前你让我走,说林家的事是自找的。现在你又在暗处搅局,你到底想干什么?觉得我还不够可怜?还想往我刀口撒盐?”
赵玄同沉默了几秒。
雨水滴在水池里掀起涟漪,二人间陷入死寂。
“我是在护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也是在护着赵家。林家倒了,下一个可能就是赵家。吴吞要的从来不止整个中理边境的翡翠生意,他还要......你父亲当年挡了他的路,所以他死了。现在你挡他的路。”
“所以我也得死?”
难怪,这些天的事就是冲着她来的,可为什么五年前不在理甸就做掉她?吴家一手遮天,捏死她易如反掌。
林至简又补充一句,“那你呢?你跟他们合作,你就不挡他们的路?”
“我不挡。”赵玄同看着她,声音冷了下来,“我还偏要让路。他要矿和翡翠,就让他挖。他要钱,就让他赚。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冰。
“他们不能动你。”
林至简猛地攥紧伞柄。
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戏谑或算计的痕迹,但没有。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她恍惚,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就是在这里他给了她最真的承诺。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赵玄同没回答。
雨点大了不少,打在伞上噼啪作响。
“到底为什么?”她近了一步,死死盯着他,偏要挖出那些不见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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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秘密,只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你父亲死前给写信给我留了句话,”赵玄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他说,如果至简以后查到这里,别拦她。但你要护着她,她就算是死,别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林至简的手指弯曲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一阵刺痛。
“你插手我的事,”她声音发颤,“是因为我爸的遗言?”
“不全是。”赵玄同俯身,单手扶着她的腰,往怀里一带,贴着她的耳朵,“林至简,我要是只因为遗言,早在你第一次往矿坑里跳的时候,就该放手让你摔死。”
他直了身子,脸却离她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护着你,是因为我乐意。”他一字一句,“我赵玄同做事,从来只看心情,不看人情。”
林至简没躲。
她仰头迎着他的目光,“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赵玄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嘴唇,停留了两秒,然后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不怎么样。”他抬伞,雨水向后倾斜而下,“因为你今晚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谈情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你要是来谈情的,就不会带枪。”赵玄同瞥了一眼她的腰,“藏在腰后。我说得对吗?”
林至简没否认。她确实带了枪。
“我不会让你见梭温的。”赵玄同将手插.进裤包里,“除非你能越过我和吴吞,自己查明一切。”
“好,很好。”林至简眼尾向下弯,眼底却凝结着一层冰。
和她预料的结果一致。
看似谈崩,实际上林至简就没想和他谈生意,只是想用点感情来套点话。不然没必要在林家老宅,在这个充满二人故事的地方。
林至简侧身离开。
二人的伞尖相互擦过,雨水溅在他的裤脚。
他没挽留,垂眸盯着废水池里的绿藻,像是在回忆什么。
“赵玄同。”
林至简顿住脚,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咬字却有力。
“那枚平安扣,我赎回来了。”
留下这话后,她走了。
脚步声在雨里越来越远,到最后只剩下雨声。
11. 争抢
若丽的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林至简没回酒店,直接开车上了高速。车窗摇下一半,湿冷的风灌进来,副驾驶座上扔着那个紫檀木匣子,盖子敞着,平安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雨幕,脑子里反复回放赵玄同的那句话。
“我护着你,是因为我乐意。”
放屁。
她死死捏紧方向盘。五年,他在暗处看着她在矿坑里打滚,看着她挨枪子儿。这叫乐意?
就像小时候他总抢她手里的糖,抢到手又不吃,就举高了逗她:“你求我啊,求我就给你。”
混蛋。她暗自骂着。
他不让见梭温?行。她自有办法见。
林至简猛打方向盘,车子拐下高速,驶向理甸关口方向。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扫了一眼车的内置屏幕。备注显示:阿泰。
“林姐,查到了点东西。”阿泰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像是在外面,“梭温被赵玄同的人看得死死的,在医院顶层VIP区,整层都清了,电梯楼梯都有人,硬闯不可能。”
“我没打算硬闯。”林至简食指轻轻敲打在方向盘上,“吴吞那边呢?墁德勒的事之后,有什么动静?”
“很安静。”阿泰顿了顿,“安静得有点反常。他手下的几个矿场照常运转,该参加的社交活动一个没落,甚至昨天还去庙里布施,上了本地新闻。但……我查到,他私人账户最近有三笔大额资金流出,去向不明,走的不是常规银行渠道。”
“多少?”
“加起来,接近八百万美金。”
林至简倏地皱眉。
八百万美金,在理甸不是小数目,足以买通很多人,做很多事。吴吞在这个节骨眼上调动这么一大笔钱,绝对不是为了布施。
“流向能追踪吗?”
“在跟,但需要时间。对方很谨慎,用了至少三层壳。”阿泰迟疑了一下,“林姐,还有件事……赵玄同的公司,上个月以合资名义,注资了央光一家新成立的矿业勘探公司。法人是个理甸籍华人,背景很干净,但注册资金里,有赵家的钱。”
矿业勘探?
林至简眯起眼,轻哼一声。
赵玄同的生意版图里,翡翠加工和贸易是大头,矿区股份也有,但直接涉足前期勘探很少。除非……他盯上了某个特定又值得长期投入的矿脉。
东部矿区那条被封印的矿脉,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那家勘探公司,最近有动作吗?”
“有。他们申请了靠近墁德勒边境一带三个区域的勘探许可,其中一个区域……”阿泰深吸一口气,“就在十年前被封禁的东部矿脉边缘。”
林至简神色一变。
赵玄同也在打那条矿脉的主意?还是说,他和吴吞之间,在这件事上另有争斗?
“继续盯紧这家公司,还有吴吞的资金流向。”林至简停顿片刻,“另外,帮我约几个人。”
“谁?”
“央光排得上号的翡翠中间商。”林至简盯着挡风玻璃,咬字有力,“我要收石头,大量收。条件只有一个,现金结算,立刻交割。”
阿泰愣了一下:“林姐,这……动静太大了吧?我们现在资金流虽然稳定,但一下子吃进大量原石,压款会很厉害,而且容易引起注意。”
“就是要引起注意。”林至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吴吞不是想把我当鱼钓吗?我偏要把水搅浑,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鬼。他不是安静吗?我让他安静不下去。”
“那赵玄同那边……”
“不用管他。”林至简打断,“他做他的生意,我做我的。顺便……”她停顿片刻,声音里透出股狠劲,“看看他手底下那家勘探公司,最近需不需要好的原石料子做公关。我们可以卖给他们,价格好说。”
阿泰明白了。这是要明着抢生意,暗地里插针。不仅针对吴吞,连赵玄同的地盘也要去蹭一脚,逼他们做出反应。
“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林至简方向盘一打,转入另一条路。她眼底那簇火苗也烧得越来越旺。
服软?求他?
赵玄同,你看好了。
我林至简的路,从来都是自己拿命蹚出来的。
·
同一时间,赵玄同的私人公寓顶层。
赵玄同没开主灯,只亮着书房的老式台灯,光线昏黄,将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和地质报告,红蓝笔迹标注得密密麻麻。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尽。
阿昆站在书桌前,汇报着医院的情况。
“……梭温暂时稳定,但吴吞的人没死心,医院外围发现了两次可疑盯梢。”阿昆低头瞄了眼他,小心翼翼地说,“还有,林小姐那边有动作了。”
赵玄同抬眸,眼底没什么情绪:“说。”
“她在联系央光主要的中间商,放话要大量收老场口原石,现金结算,价高半成。而且……”阿昆观察着赵玄同的脸色,“她似乎对我们新成立的那家矿业勘探公司感兴趣,有意向提供优质原石。”
赵玄同眼神暗了暗,随即嗤笑一声。
“长本事了。”他弹掉烟灰,语气听不出喜怒,“知道迂回了。想用石头撬我的门,还是想用现金战把吴吞引出来?”
“可能两者都有。”阿昆谨慎道,“老板,我们要不要……”
“不用拦。”赵玄同打断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让她收。她收多少,我们双倍价格,从另一个渠道放出去。她要现金,我们就给她现金战。”
阿昆吃了一惊:“双倍?老板,这成本……”
“成本我来担。”
赵玄同语气平淡,可阿昆背后却泛起一层寒意。这是要把林小姐彻底变成靶子,吸引吴吞所有的火力,同时断绝她其他的盟友。狠,太狠了。他也渐渐看不懂这位老板的用意了。
“那……矿脉那边?”阿昆问。
赵玄同的目光落回地图上那个被红圈重重标记的区域,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丹拓副部长那边,继续加码。他不要钱,不要女人,也不要古董,那就给他点真正想要,又不敢要的。”
“是。”阿昆点头。
“还有,”赵玄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夜,“让我们在自然资源部的人,适当提醒一下丹拓,东部矿区的批文,卡了三年,也该有个说法了。吴吞等得起,我们……等不起了。”
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进入那片区域的理由。而林至简这把火,也许烧得正是时候。
“林小姐那边,真的不用提醒她吗?”阿昆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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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问了一句。这样激烈的对抗,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赵玄同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昆以为他不会回答。
“不用。”他终于开口,“她得自己走一遍绝路,才知道哪条是生门。我得让她知道,就算她把天捅破了,底下接着的,也只能是我赵玄同。”
不是救世主,不是守护神。
是撕咬纠缠也不放手的……同类。
央光的翡翠圈,一夜之间变了风向。
原本平稳流动的原石交易,因为林至简突然的高价现金收购而暗流汹涌。中间商蠢蠢欲动,谁都想立刻套现。但很快,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开。赵玄同那边放出话来,林至简看上的货,他照单全收,价格翻倍。
这不是收购,这是打仗。用真金白银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不少人开始观望,嗅到了危险又诱人的气息。也有胆大的,试图在两人之间左右逢源,哄抬价格。
林至简坐在工厂办公室里,听着阿伦汇报今天接连被截胡的三批料子,脸色平静,甚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林姐,赵玄同这是故意跟我们杠上了。”阿伦有些焦急,“这样下去,我们不但收不到好料子,成本还会被无限拉高。而且,现在圈子里都在传,说您……说您和赵老板闹翻了,在斗气,跟着您可能得罪赵家。”
“让他们传。”林至简放下茶杯,垂眸盯着桌面上一份刚刚送来的拍卖图录,“赵玄同想用钱压垮我,用孤立逼疯我。很好。”
她抬起眼,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种近乎的亢奋。
“他喜欢抬价是吧?阿伦,去把那批我们囤了很久的雷打石放出去。”
阿伦一愣:“那批风险极高的莫湾基?”
“对。”林至简点头,“找两个信得过的托儿,在几个主要的中间商那里放出风声,就说我林至简赌上身家,要切这批雷打石,赌大涨。”
她弯了弯唇,又道:“记得演得像一点。”
“可那批石头……”阿伦欲言又止。
那批莫湾基皮壳表现确实漂亮,有蟒有松花,但打灯水头短,有雷打绺,是出了名的高风险高回报,十切九垮。林至简当初低价囤积,是打算慢慢研究,或者找机会转手给冤大头。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林至简笑容里带着冰冷的算计,“赵玄同不是钱多吗?不是喜欢抢我吗?我就让他抢一次大的。你说,如果赵玄同高价抢走了这批注定要垮的雷打石,切垮之后,圈子里会怎么看他?他的眼力神话,会不会破个口子?”
阿伦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阳谋。如果赵玄同抢了,那就有好戏看了。
“还有,”林至简补充,“把吴吞常合作的那两个莫敢老坑货主的信息,无意中漏给赵玄同的人。让他们去狗咬狗。”
她要让这潭水,彻底沸腾起来。让赵玄同和吴吞的注意力,都从她身上稍微移开,哪怕只是一瞬间。
阿伦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林至简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车间。机器声嗡嗡作响,那是金钱和欲望流动的声音。
赵玄同,你想看我低头?
那我就让你看看,我这颗硬骨头,是怎么反过来,硌碎你满口牙的。
远处天际,浓云堆积,隐隐有雷声滚动。
央光的天,又要变了。
12. 新消息
林至简的雷打石计划,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比她预想的扩散得更快。
消息放出去的第二天,央光翡翠圈几个有头有脸的中间商饭局上,话题就绕不开那批莫湾基雷打石。托儿演得卖力,趁着酒劲儿又传了些离谱的故事,说林至简手里有份老矿工临终前给的皮壳笔记,专讲莫湾基雷打绺的活僵区别,据说凭那笔记,能从十块雷打石里挑出一两块能切的。
“真有这种笔记?”有人不信。
“宁可信其有啊。”另一个中间商抿了口酒,眼神闪烁,“林至简什么人?命硬,眼毒。这些年她赌石,垮是有,但大涨的次数更多。没点真东西,敢在莫敢那地方站稳?”
“可她这次动静太大了,明着跟赵玄同叫板。赵家那位是吃素的?”
“所以才刺激啊。”有人嘿嘿笑,“两虎相争,咱们说不定能捡点漏。”
流言在潮湿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滋生。
第三天,已经有人开始打听那批雷打石的具体数量和存放位置了。
林至简坐在工厂二楼的办公室里,听着阿伦的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手里把玩着那枚从当铺赎回来的平安扣,冰凉的翡翠贴着指尖。
“赵玄同那边有动静吗?”她问。
“有。”阿伦点头,“他手底下那家勘探公司,今天上午接触了给我们供莫湾基料子的上游矿主,开价高出市场价三成,要包圆对方手里所有雷打石特征的料子,不限我们那批。”
“三成?”林至简挑眉,“他还真舍得。”
“不仅如此,”阿伦压低声音,“吴吞常合作的那两个莫敢货主,昨天在墁德勒的赌场里偶遇了赵玄同的人,据说是喝多了,抱怨吴吞最近压价太狠,货款拖得久。话里话外,有点想换棵树靠的意思。”
林至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鱼饵撒下去了,鱼也开始试探了。只是不知道最先咬钩的,会是赵玄同,还是吴吞,或者是藏的深处别的......鬼。
“继续盯着。”她放下平安扣,“那批雷打石,明天找家靠谱的第三方仓库移过去,手续办公开点。另外,放话出去,就说我资金周转需要,那批石头可以拆开卖,但必须现金,一次性付清。”
“拆开卖?”阿伦一愣,“林姐,拆开就造不成轰动效应了,赵玄同要是只买一部分……”
“他不会只买一部分。”林至简打断他,眼神冷静得可怕,“赵玄同要的是绝对的控制,和对我彻底的打压。他要么全吃,要么一颗不动。而全吃的代价,就是背上一个人傻钱多、意气用事的名声。这名声在平时无所谓,但在和吴吞争夺东部矿脉这个节骨眼上,就是破绽。”
她的手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补充道:“吴吞那种老狐狸,不会放过对手任何一点失态和失误。”
阿伦恍然大悟,心底却升起一股寒意。林姐这是把赵玄同的性格和处境算到了骨子里,每一招都冲着最疼的地方去。
“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阿伦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机器隐约的嗡鸣和窗外的雨声。林至简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个密封的防水文件袋。
袋子里不是钱,也不是珠宝,而是一叠泛黄脆弱的纸张,还有几张老照片。
最上面那张照片,是父亲林文渊和赵启山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矿坑入口,两人都戴着安全帽,脸上沾着灰,却笑得很开怀。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与启山兄探东脉,初见绿意,心潮澎湃。1989年春。”
东脉。
林至简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父亲留下的线索很少,但每一条都指向理甸东部那片被军方封锁的矿区。十年前,林文渊就是在一次所谓的地质勘探事故中死于东脉矿坑。官方结论是塌方,但尸体始终没有找到。母亲接受不了打击,半年后病逝。林家产业在短短一年内分崩离析,被各路豺狼瓜分殆尽。
那时她十八岁,还在香港念书,接到噩耗赶回来,面对的是一张冷冰冰的事故报告。赵启山来家里帮忙料理后事,赵玄同陪着他。她记得赵玄同当时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辨。他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后来她开始查,阻力重重。所有和父亲当年的死有关的人,不是调离就是失踪。资料销毁得干干净净。直到她偶然在父亲一本旧书夹层里,找到这几页叠残缺的笔记和一张照片。
笔记里提到了东脉矿脉的异常。
“色阳,种老,水足,然伴生岩层诡谲,有异响,似非天然。”
还提到一个叫丹拓的地质局技术员,当时参与过初步勘探,对矿脉表现极为兴奋,反复取样。
这个丹拓,如今已是自然资源部副部长,卡着东脉重启批文的关键人物。
而吴吞,当年只是莫敢地区一个颇有实力的矿主,在东脉事故后迅速崛起,吞并了林家大部分优质矿权,成为北部翡翠巨头。
赵启山则在林家倒台后,稳步扩张,与吴吞既有合作也有竞争,关系微妙。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林至简不相信巧合。
她把照片和笔记收好,放回保险柜。转身时,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那个紫檀木匣子上。
平安扣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地泛着光。
赵玄同。
你父亲和我父亲,当年到底一起发现了什么?你又到底知道多少?
手机震动,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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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密信息,来自那个熟悉的匿名号码。
内容很短:“吴吞资金流向有眉目,其中一笔三百万美金,流入若丽一家艺术品拍卖行,拍品是一幅十九世纪殖民时期翡翠矿坑油画。买主匿名。”
翡翠矿坑油画?
林至简皱眉。吴吞一个挖矿起家的粗人,会对殖民时期的艺术品感兴趣?还花了三百万美金?
除非……那幅画里藏着别的东西。
她立刻回复:“拍卖行名字?画作详细信息?”
对方几乎秒回:“苏富比若丽分行。画作名《莫敢黎明》,画家佚名。画作已于上周完成交割,目前去向不明。”
林至简立刻打开电脑,搜索《莫敢黎明》。网络信息很少,只有苏富比拍卖前的简单介绍:“约1870-1880年,英国殖民时期作品,描绘莫敢矿区清晨场景,画面左侧有早期矿工宿舍,右侧为矿坑入口,远景是群山。画面右下角有模糊签名,辨识困难。流传记录不详,此次为首度公开拍卖。”
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吴吞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林至简沉吟片刻,阿泰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姐,赵玄同那家勘探公司,今天下午正式向自然资源部提交了补充材料,申请将东脉边缘三个区域的勘探许可,合并为一个大型综合勘探项目。”
合并申请?逼高层拍板?
赵玄同这是不耐烦了,还是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谁在部里能直接拍这种板?”林至简问。
“理论上,部长。赵玄同想绕开丹拓,除非他能说动另外两位副部长中的至少一位,联合提议上部长办公会,或者……直接找到部长本人。”
部长本人……
林至简想起之前从别人那查到的,十年前东脉事故后,时任自然资源部部长曾亲自带队调查,结论也是意外塌方。那位部长姓山,在事故调查结束后不久就提前退休,移居海外,从此深居简出,不再过问世事。
山部长退休后,部长职位空悬了近一年,才由现任部长接任。而丹拓,正是在那一年空窗期内,从地质局技术员破格提拔为司长,部长上任后不久,又升任副部长。
时间点,卡得如此微妙。
“阿泰,”林至简声音沉了下来,“想办法查查十年前东脉事故后,到新任部长上任前这一年空窗期,特别是丹拓的升迁轨迹。”
“林姐,你是怀疑……”
“我什么都怀疑。”林至简打断他,“去吧,小心点。”
挂了电话,雨势似乎小了些。林至简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避雨的行人和车辆。央光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亮起的霓虹灯照亮了欲望,也藏起了罪恶。
13. 密谋
墁德勒。
吴吞坐在茶室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他五十出头,精瘦,穿着简单的麻布衣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看起来像个与世无争的居士。
对面坐着个穿隆基的男人,两人之间烟雾缭绕,充斥着雪茄的味道。
“赵玄同最近动作很大。”男人吐出一口烟,声音粗粝,用理语说,“他跟那个林家女人杠上了,在抢石头,价格翻倍。听说已经砸进去快五百万美金了。”
吴吞慢条斯理地洗着茶杯:“年轻人,火气旺,喜欢斗气。正常。”
“只是斗气?”男人眯起眼睛,“我听说,那女人手里有一批雷打石,其中一块,很像你五年前丢的那批货里的。”
吴吞洗杯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哦?有这么巧的事?”
“巧不巧,查查就知道。”男人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赵玄同这么护着她,甚至不惜跟你撕破脸,恐怕不止是斗气那么简单。梭温在他手里,那块假血翡……也在他手里。现在又冒出个雷打石......”
男人笑了笑,“阿吞,你这局,布得有点大啊。”
吴吞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局不大,怎么钓大鱼?林家那丫头,比她爹还难缠。硬骨头,啃不动,就只能慢慢磨。”
“磨到什么时候?”男人问,咬着牙带着隐隐的狠劲,“丹拓那边拖了我三年的批文,外头都在传这矿脉的量能吃一百年。当年那份造假的报告快瞒不住了。赵玄同还要来插一脚,再加上那女人搅局……夜长梦多。”
吴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赵玄同要插手,是好事。他有门道,那就让他去做。等到时候,再跟他跟谈笔生意。”
“你乱来,可以。”男人拿烟指着他,喝道,“你记着,我坐到这个位置,不是用来给你擦屁股的。”
“放心,我有分寸。”吴吞抿了口茶,语气平淡。
男人脸色变得凝重:“那份真报告,在不在林至简身上。”
“还没钓出来。”
“赵启山的下落呢?”
“不知道。”
“赵玄同......”男人突然笑了起来,“这人,够狠,把他老子藏得够深。”
他吐了口烟,“赵启山手里那份,赵玄同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吴吞看向窗外雨幕,“赵玄同这个人,比他爹难掌控。我跟他合作五年,互相利用,也互相提防。现在多了个林至简……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男人沉默了几秒,突然问:“那八百万美金,你准备怎么用?”
吴吞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狠厉:“买路。”
“买谁的路?”
“丹拓要报告,我就给他报告。”吴吞手指轻叩桌面,“假的……得做得像真的。八百万美金,够请世界上最好的造假专家,再做一份足以乱真的勘探报告……”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得用它,钓出藏得最深的那条鱼。”
“你是说……赵玄同背后的人?”
吴吞没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雨越下越大,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作响。茶室里烟雾缭绕,两个男人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模糊不清。
之后,吴吞送走了男人。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盘着一对核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昂季垂手站在书桌前,低声汇报:“……赵玄同的人接触了我们那两个莫敢货主,开价很高。货主那边有些动摇,但还没松口。另外,林至简放出的那批莫湾基雷打石,看样子是想引赵玄同上钩。”
吴吞慢悠悠地转着核桃,没说话。
昂季继续道:“赵玄同似乎上钩了,他手下的勘探公司正在高价扫货,包括那批雷打石。我们还查到,他合并勘探许可的申请已经提交到部里,想绕过丹拓副部长。”
“绕过去?他以为资源部是他家开的?”吴吞终于开口,随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眯起眼睛,声音沙哑,“还真让他找到了门路。”
昂季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安排在部里的眼线说,最近两位副部长,都接到过赵家单方面的拜访,礼物不轻。”
吴吞冷哼一声:“墙头草。给点好处就摇尾巴。”他顿了顿,“丹拓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丹拓副部长很沉得住气,对赵玄同的合并申请压着没批,也没驳回。但他私下里……见了一个人。”
“谁?”
“一个是山部长退休前的秘书,现在在若丽大学当副教授。”
吴吞转核桃的手停住了。
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
“山老头……”吴吞喃喃道,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十年了,他还想说话?”
“不确定。”昂季摇头,“但丹拓突然接触这个人,很反常。而且,我们查到丹拓的个人账户,最近半年有三笔不明来源的汇款,来自海外,数额不大,但很规律。汇款方……是新源的一家信托基金。”
吴吞的瞳孔微微收缩。
山部长,丹拓,赵玄同,林至简……还有那幅该死的画。
所有的线,似乎都在往一个方向指。
“那幅画,”吴吞放下核桃,身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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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盯着昂季,“确定处理干净了?”
“确定。”昂季肯定地说,“从苏富比拍下后,直接运到了我们在若丽的仓库,当场拆框检查,画面本身没有问题。画框内侧的夹层里,找到了东西,已经取出来了。画和画框都已经销毁,灰烬倒进了若丽江,不留痕迹。”
“东西呢?”
昂季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小心翼翼放在书桌上,推到吴吞面前。
吴吞打开盒子。里面不是纸张,而是一张极薄,近乎透明的特殊材质胶片,上面用微缩技术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是一张地图的片段。
“只有三分之一。”吴吞拿起胶片,对着灯光看,眼神贪婪,“剩下的,应该还在林文渊当年留下的其他东西里。林家那丫头,手里肯定有。”
“林至简最近在查东脉的事,动静不小。”昂季说,“她会不会已经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又如何?”吴吞嗤笑,“一个黄毛丫头,凭着点恨意和疯劲,能翻起什么浪?赵玄同护着她,也不过是念着旧情,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罢了。真正要盯紧的,是赵玄同和丹拓。还有……”他眼神一寒,“山老头要是真想从棺材里爬出来说话,那就让他永远闭嘴。”
“明白。”昂季点头,“那林至简那批雷打石……”
“让赵玄同去买。”吴吞重新靠回椅背,又即刻叫停,“等等,林至简手里还有块我库里的雷打石,这石头......留不得。你暗中找个背景干净的人去买回来。至于林至简……”他顿了顿,“她不是喜欢查吗?给她点真东西查。把这两个消息无意中漏给她。”
他递了张纸。
昂季一愣:“老板,这……”
“血翡没钓上她,这次我还不信她不上钩。”吴吞淡淡道,“林文渊怎么死的,她查了五年没头绪。现在给她点甜头,她才会更卖力地往深处钻。钻得越深,知道的真相越多,就越容易……被真相逼疯。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赵玄同就得先替我们清理门户。”
昂季低头应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吴吞叫住他,“赵启山那边,继续派人查下落。他儿子这么折腾,当老子的,总不能在暗处一直装不知道吧?”
昂季会意,转身退出了书房。
吴吞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重新拿起那张透明胶片,对着灯光细细地看。上面蚀刻的线条蜿蜒曲折,指向矿脉深处某个被特意标记的点。
“东脉……”他低声自语,眼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等了十年,也该重见天日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14. 争吵
央光。
林至简坐在车里,车窗半开,指尖的烟已经烧到了一半。腿上摊着阿泰昨晚紧急送来的资料,打印纸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边。
一共两份情报,一份关于山部长那位退休的前秘书,温柏青。若丽大学地质系副教授,专攻矿产勘探,十年前曾是资源部技术顾问。三年前退休,之后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往来。但银行流水显示,他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来自海外的固定汇款。
汇款方,正是新源信托。
另一份关于丹拓副部长那笔海外汇款。阿泰挖得更深了些,发现新源信托的控股方层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注册在海外的离岸公司。而那个离岸公司近三年的资金往来记录里,有一个若丽境内的收款方频繁出现。
收款方名字:赵启山。
林至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赵玄同的父亲。
那个在她记忆里总是穿着得体西装,笑容温和,会给她带糖果的赵伯伯。那个在她父亲死后不到半年,就举家搬迁,从此音讯全无的赵伯伯。
原来他没死。
至少,三年前还没死。
手机震动,阿泰发来第三条消息,是一张偷拍的照片。一个穿着朴素衬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匆匆走向图书馆。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昨天下午。
温柏青。
他还活着,还在若丽。
林至简掐灭烟,发动车子,轮胎碾过潮湿的沥青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没有犹豫,直接开向机场方向。
有些答案,她必须当面问。
若丽。傍晚。
大学城附近的旧街巷。林至简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帽子压得很低,靠在巷口那家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眼睛盯着斜对面那栋老式教师公寓的单元门。
温柏青住在三楼。根据阿泰查到的信息,他每天傍晚六点左右会出门散步,七点前回来,雷打不动。
六点零五分,单元门开了。
温柏青走出来,还是照片里那身打扮,手里拎着个环保布袋,低着头,脚步很快。他没有往往常散步的公园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巷。
林至简放下咖啡,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旁是老旧的围墙,爬满枯藤。温柏青走得很快,不时回头张望,警惕性很高。林至简保持距离,脚步放轻。
穿过两条巷子,温柏青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他掏出钥匙,迅速开门进去,反手锁上。
林至简走近。铁门后是个荒废的小院,里面堆满建筑垃圾,院角有栋二层小楼,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但一楼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她绕到小楼侧面,找到一处木板松脱的窗户,轻轻撬开一条缝。
里面是个简陋的工作室。墙上贴满了地质图纸,桌上堆着厚厚的资料和几台老式电脑。温柏青正坐在桌前,对着台灯,用放大镜仔细看着手里一张发黄的图纸。
林至简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张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她熟悉的标记,那是林文渊的印章。
是她父亲的东西。
温柏青看得很专注,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太低听不清。他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桌下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
温柏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紧张:“东西我收到了……但不对,这是副本,关键数据被改过。我要原件。”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温柏青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十年前你们答应过的,只要我闭嘴,就保我全家平安,还有那份报告的完整数据……现在拿个假货来糊弄我?”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林文渊死了,山部长也......你们还想怎么样?东脉的真相,你们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东脉。
林至简怔在原地。
温柏青继续对着电话低吼:“赵启山呢?他当年亲手把报告交给我的,现在人呢?你们把他弄哪儿去了?我告诉你,如果下周我还见不到原件,见不到赵启山,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部公开!反正我也活够了......”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似乎打断了他。
温柏青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听着,嘴唇哆嗦,最后无力地垂下手臂,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
他呆呆地坐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笑声透着绝望。
“好、好……你们狠。”他弯腰捡起手机,声音平静,“下周,墁德勒,老地方。我要见赵启山,活要见人,死……我要见尸。”
挂了电话,温柏青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盯着暗格的方向,眼神空洞。
林至简悄悄退开,回到巷口。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她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手指微微发抖。
温柏青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扇门。
父亲林文渊的死,山部长的退休,东脉的封禁,赵启山的失踪,还有那份被篡改的勘探报告……所有的碎片,此刻都被一根线穿了起来。
而那根线的另一端,死死攥在一个人手里。
赵玄同。
又是他。
当年,他父亲亲手把报告交给温柏青。他父亲失踪后,赵玄同接手了赵家所有生意,迅速在理甸站稳脚跟。现在和吴吞合作,同时对东脉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也是他。
还有那块假血翡。梭温是吴吞的人,石头是吴吞做的局,但最终,石头落在了赵玄同手里。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在暗处,看着所有人挣扎,看着所有人往他设好的笼子里钻。
包括她。
林至简深吸一口烟,拿出手机,拨通了赵玄同的私人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
“喂。”赵玄同那头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室内。
“我在若丽。”林至简直接说,声音冷得像冰,“温柏青我见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呢?”赵玄同问,语气平淡。
“他手里有我父亲的东西。”林至简说,“他还说,下周要在墁德勒见你父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林至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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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玄同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你自己说过,我父亲说的,就算是让我死,也要让我死的明白。”林至简笑了,笑声尖锐,“赵玄同,你瞒了我五年。现在,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说法?”赵玄同的声音冷了下来,“说你父亲是被人害死的?说赵家也差点家破人亡?说这十年多少人为了那条矿脉填了命?林至简,你知道真相了然后呢,去送死?还是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那是我的事!”林至简低吼,“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把我蒙在鼓里,看我像个傻子一样东撞西撞?”
“就凭我不想你死!”赵玄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意,“就凭我知道你查下去会有什么下场,林文渊怎么死的?山部长怎么被退休的?温柏青为什么躲了十年?你看不见吗?!那些人吃人不吐骨头,你拿什么跟他们斗?凭你那点不怕死的疯劲?”
“那也比你跟杀人凶手合作强!”林至简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赵玄同,你跟吴吞坐在一起喝茶谈生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爸的血可能还没干?”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林至简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她等着赵玄同的辩解,哪怕是一句谎言。
但赵玄同什么也没说。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沉默到林至简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然后,她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林至简,”他的每个字都像掺了冰,“你觉得是我害死了你父亲?”
“我不知道。”林至简握紧手机,“但温柏青说,报告是你父亲交给他的。你父亲失踪后,是你一直在给温柏青钱,封他的口。现在,你在跟吴吞合作,你在打东脉的主意……赵玄同,你告诉我,这些是巧合吗?”
“不是巧合。”赵玄同回答得干脆,“我是在跟吴吞合作,我是在打东脉的主意,但林文渊的死,跟我,跟赵家,没有关系。”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赵玄同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甚至有些疲惫,“林至简,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信任可言了。你恨我,怀疑我,都随你。但有一条......”
他深吸了一口气。
“别再查温柏青。也别去墁德勒。下周的见面,你不能去。”
“如果我不听呢?”
“那你就是在找死。”赵玄同一字一句,“而且这一次,我不会再救你。”
林至简笑了:“赵玄同,你什么时候救过我?在莫敢矿区?在墁德勒仓库?那难道不都是你计划好的?把我当鱼饵,钓出吴吞和梭温,然后你再出来收拾残局,顺便让我欠你三百五十万,欠你一条命……这笔账,你算得真精啊。”
赵玄同没接话。
林至简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抿着唇,下颌线绷紧,眼里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也许是怒,也许是别的什么。
“随你怎么想。”最终,他只说了这五个字,然后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刺耳又空洞。
林至简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暗下去的名字,看了很久。
15. 警告
温柏青居住的旧巷在晚九点后便彻底静下来。林至简没走,她回到车里,将座椅放倒,帽檐压低盖住眼睛,车窗开着一线缝,夜风钻进来。
她在等温柏青放松警惕,她需要一个能单独说话的机会。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教师公寓三楼那扇窗的灯终于灭了。又过了半小时,单元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黑影闪了出来,不是温柏青,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连帽衫,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脚步匆匆往巷子深处走。
林至简坐直身体,盯着那背影看了几秒,突然推门下车。
她没跟上那个男人,反而快步走向单元门。刚才灯灭时她注意到,温柏青卧室的窗帘动了动,有人影在窗后停留了片刻才离开,那不是要睡觉的人该有的动作。
他在确认那个替他跑腿的年轻人,是否安全离开。
林至简走到单元门前,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
三楼,左手边那户。
她抬手敲门,节奏平稳。
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等了一分钟,门才开了一条缝,温柏青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林至简。”她报上名字,同时将帽檐往上推了推,让楼道的光照清自己的脸,“林文渊的女儿。”
温柏青一怔,手指下意识要关门。林至简伸脚抵住门缝,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关不上。
“温教授,我们谈谈。”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关于我父亲,关于东脉,关于你手里那份报告。”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温柏青别开视线,“你找错人了。”
“刚才帮你送东西出去的人,是你儿子吧?”林至简不紧不慢地说,“二十五岁,若丽大学研二,地质工程专业。挺优秀的,去年还拿了奖学金。”
温柏青脸色惨白。
林至简继续道:“他帆布袋里装的是什么?复印的资料?还是你不敢存进电脑的东西?温教授,你躲了十年,每个月收着赵家的钱,替他们守着秘密。可现在赵玄同要和吴吞合作开发东脉了,你觉得,你这个知道太多的人,还能活多久?”
“你……”温柏青声音颤抖,“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林至简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东脉的原始勘探报告被篡改过,我还知道……赵启山可能还活着。”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温柏青踉跄后退,门彻底开了。
林至简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屋内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发霉的味道。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本地质期刊,烟灰缸里塞满烟蒂。温柏青退到沙发边,双手撑在扶手上,胸膛起伏。
“你想干什么?”他问,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恐惧。
“我要真相。”林至简走到窗前,将窗帘拉严实,然后转身,“我父亲到底发现了什么?东脉为什么被封?赵启山在哪里?还有……当年害死我父亲的人,除了吴吞,还有谁?”
温柏青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跌坐在沙发里,双手捂住脸。
“我不能说。”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说了,我儿子会死,我也会死。林小姐,你走吧。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吗?”林至简走到他对面,单膝蹲下,视线与他齐平,“他以为闭嘴就能保全家人?结果呢?他死了,林家倒了,我母亲郁郁而终,我被迫远走他乡。温教授,沉默换不来平安,只会让凶手更肆无忌惮。”
温柏青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潮湿,却依然摇头:“你不懂……他们不一样。吴吞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刀,真正握刀的人……你惹不起,赵玄同也惹不起。”
“是丹拓?还是自然资源部里更高层的人?”林至简追问。
温柏青猛地站起身,情绪激动:“别问了!林小姐,我求你别问了!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才……”
“才被灭口?”林至简替他说完,也站起来,眼神锐利如刀,“温教授,你以为你守口如瓶,他们就会放过你?赵玄同现在和吴吞合作,一旦东脉重启,你手里那份真报告就成了最大的隐患。你觉得,吴吞知道后会……”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让你永远闭嘴?”
温柏青僵在原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至简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的号码。你想通了,随时找我。”她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住,侧过头,“另外,你儿子今晚送去的地方,不太安全。我建议你让他换个住处。城西锦绣小区三栋204,我朋友空着的房子,钥匙在门口地毯下。”
温柏青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林至简没再说话,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
下楼时,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温柏青的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几乎能触摸到,当年笼罩在父亲身上的那张网。
她坐回车里,没立刻发动,而是点了一支烟。
她拿出手机,给阿泰发了条加密消息:“盯紧温柏青儿子送去的地方,可能有尾巴。必要时护一下。”
然后,她调出另一个界面,是央光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关于那批雷打石翡翠原石。
·
三天后,央光翡翠交易市场。
林至简放出的那批莫湾基雷打石,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二十几块石头,皮壳表现个个惊艳,甚至有几块还带了罕见的荧光,打灯虽然水头短,但色阳,是典型的高色短水赌石,要是赌赢了,满色帝王绿不是梦。
最初几天,中间商们还在观望,毕竟林至简和赵玄同之间的价格战打得火热,谁也不敢轻易站队。但很快,一个新的买家悄然入场。
不是赵玄同。
是一个注册在墁德勒的贸易公司,老板是个理甸籍华人,做木材生意。他们出手阔绰,不还价,现金交易,短短两天就吃下了林至简放出的六块雷打石,总价高达两百三十万美金。
消息传开,市场彻底沸腾。所有人都以为林至简这步棋走错了。她想引赵玄同上钩,却引来了更凶狠的人,这下别说赚钱,恐怕连本都要赔进去。
阿伦急得直搓手,几次想劝林至简收手,但看见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这天,林至简亲自去了交易市场。
她穿了身黑色衬衣,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没化妆,只有嘴唇涂了层淡色的润唇膏。走进市场时,原本喧闹的大厅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她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最大的那个交易柜台。那里正摆着这批雷打石里表现最好的一块,约莫四十公斤,皮壳乌黑油亮,一条蟒带粗壮如龙。
柜台旁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理甸男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戴着金丝眼镜,正用手电仔细看石头。见林至简过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客气但疏离的笑容。
“林老板。”他开口,普通话带点南方口音,“久仰。”
林至简点头:“您是?”
“姓陈,做点小生意。”男人递过名片,上面印着“陈昌贸易”,地址在墁德勒,“您这块石头,我看上了。开个价?”
林至简没接名片,只是看了眼石头,又看向他:“陈老板知道这是什么石头吗?”
“莫湾基,雷打场口。”陈昌推了推眼镜,“皮壳表现不错,虽然风险高,但值得一赌。”
“值得一赌?”林至简轻笑,笑意未达眼底,“陈老板,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几天收了我六块雷打石,花了两百多万。吴吞让你来的,对吧?”
陈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林老板说笑了,我就是个生意人,看石头说话。”
“那好。”林至简走到石头旁,从随身包里掏出强光手电和一把小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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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锤本是听音辨石的工具,但她没敲。她举起小锤,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突然狠狠砸向石头侧面那道最粗的蟒带。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石屑飞溅。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陈昌都瞪大了眼睛。
哪有这样对待高价原石的?
林至简却面不改色,她蹲下身,用手指抹开被砸处的石屑。皮壳裂开一道细缝,她用手电照进去。
光渗入的瞬间,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裂缝深处,不是翡翠该有的晶莹质地,而是一种带着暗绿色杂质的填充物,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有人低声惊呼。
“灌浆料。”林至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清晰得足以让半个大厅的人都听见,“皮壳是莫湾基老坑料,但里面被掏空了,灌进了低档翡翠碎料和树脂的混合物。蟒带和松花是用矿物染料人工做上去的。陈老板,您还想赌吗?”
陈昌的脸色瞬间铁青。他死死盯着那道裂缝,又猛地抬头看向林至简,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们之前收的那六块都验过,打灯有表现……”
“那是因为我只在这一块上动了手脚。”林至简环视四周,提高音量,“剩下的石头,皮壳都是真的,表现也是真的。但我在其中三块的内部,放了点别的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几颗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
“微型定位器。”她将袋子举高,“谁买了我的石头,石头运到哪儿,藏在什么地方,我这儿一清二楚。”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赌石买卖,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反杀。林至简早就料到吴吞会插手,她故意放出这批高风险的雷打石,不是想坑赵玄同,而是要给吴吞挖坑。
她算准了吴吞贪婪又多疑的性格。
他既想看她与赵玄同你争我斗,又想抢走石头让她亏本,更想看看这批石头里是否藏了林家的线索。所以他一定会派人来收,而且会迫不及待地将石头运回自己的地盘研究。
而那几颗藏在石头里的追踪器,此刻恐怕已经将吴吞在央光和墁德勒的几处秘密仓库位置,暴露无遗。
陈昌的额头上冒出冷汗,他后退一步,掏出手机想打电话。
林至简却比他更快。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当众点开一个加密软件,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动态地图,几个红点正在不同位置闪烁。
“需要我念出来吗?”她看着陈昌,扬唇一笑,“央光市郊三号仓库,墁德勒城西物流园B区,还有……吴吞在墁德勒那栋别墅的地下密室。陈老板,您说,如果我把这些坐标,匿名发给那些一直想找吴吞麻烦的人,会怎样?”
陈昌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大厅里彻底炸开了锅。所有人窃窃私语,带着惊惧的目光看向林至简。
这女人不是疯子,她是阎王。她早就布好了局,等着所有人往里跳。
“你……你想怎么样?”陈昌声音发颤。
“回去告诉吴吞。”林至简收起手机,一字一句,“我的事,让他别插手。还有,如果再敢往我货里塞毒,或者来取我的命……”她顿了顿,眼底杀意凛然,“我就把他所有仓库的坐标,连同里面藏的东西清单,一起贴到理甸各大城市的公告栏上。我说到做到。”
说完,她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陈昌,转身朝外走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敢拦。
走出交易市场时,阳光刺眼。林至简戴上墨镜,坐进车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机震动,是阿伦发来的消息:“林姐,赵玄同的人刚刚把我们从莫敢新进的一批料子全价买走了,没还价。还有……他约你今晚见面,地点发你了。”
林至简点开地址,是一个位于央光河畔的私人茶室,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熟客。
她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几秒,然后回复:“让他滚。”
16. 温柔
墁德勒的雨,下得毫无征兆。
吴吞坐在别墅书房的红木椅上,手里盘着那对核桃,咯吱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昂季垂手站在书桌前,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他已经汇报了十分钟,从央光交易市场那场当众的羞辱,再到林至简手里那份仓库坐标的威胁。
吴吞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听着,手里的核桃越转越快,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所以,”吴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砸了石头,揭了灌浆料,还把我们仓库的坐标亮出来了?”
“是。”昂季的声音发紧,“陈昌说,当时大厅里至少有三四十个中间商,全看见了。消息……压不住了。”
吴吞的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发出来。他松开手,核桃“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昂季面前。
“压不住?”吴吞重复,身体缓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那就别压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抄起手边的紫砂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砰!”
茶壶炸裂,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片四溅,有几片擦过昂季的裤脚,但他不敢动,连同呼吸都屏住了。
“废物!”吴吞的吼声在书房里炸开,额头上青筋暴起,“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他转身,一把扫落书架上的古籍,那些线装书哗啦啦散落一地。那些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被他砸在地上。
昂季死死低着头,不敢看,更不敢劝。他跟了吴吞二十年,见过他谈笑间就让对手家破人亡,但很少见他这样失控。上一次,还是十年前,东脉的勘探报告做假的事被意外泄露时。
“定位器……”吴吞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血红,“她什么时候放的?啊?你们收石头之前没检查?陈昌那个蠢货,两百多万美金,买回来一堆炸弹,还他妈是主动带回家的炸弹!”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想砸,又硬生生停住,最终,他把电话放回去,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微微耸动。
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许久,吴吞直起身,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狰狞:“好,很好。林家这个丫头,比她爹有种。林文渊当年至少还知道怕,知道躲。她倒好,直接拿刀往我心窝子里捅。”
他转过身,看向昂季:“那几处仓库,马上转移。东西能运的运,不能运的就地销毁,一点痕迹都不能留。丹拓那边……先稳住,就说我们在清理内部,防止消息外泄。”
“是。”昂季应道,顿了顿,“那林至简……”
“让她蹦跶几天。”吴吞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现在手里有坐标,我们一动,她就知道。现在动不得。”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庭院,眼神阴鸷:“赵玄同呢?什么反应?”
“他……”昂季迟疑了一下,“他把林至简刚从莫敢进的一批新料全价买走了,没还价。另外,他约林至简今晚见面,但林至简没去。”
吴吞挑眉,随即嗤笑:“有意思。一个拼命往上扑,一个拼命往外推。赵玄同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会不会……他真对林至简有旧情?”昂季小心地问。
“旧情?”吴吞转过身,眼神锐利,“赵玄同要是真念旧情,五年前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林至简滚去理甸,更不会在若丽林家倒台的时候,一句话不说。他跟他爹一样,骨子里冷血,算计比谁都精。他现在护着林至简,要么是觉得她还有用,要么……就是她也挡了他的路,他得亲手处理。”
他顿了顿,突然问:“温柏青那边呢?”
“林至简去了若丽,见了温柏青,还逼问出了些东西。”昂季压低声音,“不过,温柏青的儿子……被林至简的人护起来了。我们派去盯梢的人,跟丢了。”
吴吞眯起眼睛:“她动作倒快。”
“还有,”昂季补充,“温柏青跟赵玄同那边通了电话,坚持下周要在墁德勒见赵启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吴吞走回书桌后,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赵启山……”他喃喃道,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老狐狸到底藏哪儿去了?”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吴吞脸色一沉:“谁?”
门外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带着理甸口音,但字正腔圆:“是我。”
吴吞的表情瞬间变了。那股暴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笨拙的柔和。他甚至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领,清了清嗓子:“进来。”
门开了。
一个穿着淡紫色纱笼的中年女人走进来,眉眼温婉,皮肤白皙,看得出年轻时的美貌。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羹。
她是吴吞的妻子,素琳。
昂季立刻躬身:“夫人。”
素琳对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满地狼藉上,微微蹙眉,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托盘走到书桌前,轻轻放下碗。
“听说你没吃晚饭。”她声音很轻,带着责备,“胃又该疼了。”
吴吞看着她,眼神柔软下来,甚至有些局促:“一点小事,耽搁了。”
“小事?”素琳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小事值得发这么大火?书都撕了,这还是你去年特地让人从若丽收来的。”
吴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素琳叹了口气,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吴吞立刻站起来:“你别动,小心划着手。让佣人来。”
“佣人都被你吓跑了。”素琳头也不抬,小心地将大片的瓷器捡起来,放在托盘里,“再说了,你砸的东西,我来收拾,不是应当的?”
吴吞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瘦的背影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将那些碎片捡起,心里某处突然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别捡了,琳。”
素琳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里平静,像一汪深潭,能映出他所有的不堪。
“阿吞,”她轻声说,“你答应过我的,不再这样。”
吴吞松开了手,声音低哑:“我知道。只是今天……有点失控。”
“因为林家那姑娘?”素琳问。
吴吞没否认。
素琳继续收拾碎片,声音平静:“我听说了。她在央光让你的人下不来台,还拿住了你的把柄。确实厉害。”
“你不生气?”吴吞有些意外。
“我为什么要生气?”素琳终于捡完最后一片,站起身,将托盘放在一旁,“生意场上的事,有输有赢,很正常。当年你跟我父亲争矿,不也用过更狠的手段?”
吴吞沉默。
素琳的父亲,是理甸北部另一个翡翠家族的掌舵人。二十多年前,吴吞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矿主,为了娶素琳,几乎跟整个家族为敌。最后是素琳以死相逼,才换来这场婚姻。
婚后头十年,吴吞在岳家的压制下举步维艰,直到素琳的父亲意外病逝,他才凭借手腕和背后的人,一步步吞并了岳家的产业,成了今天的吴吞。
但这件事,始终是夫妻间的一根刺。素琳很少提,吴吞更不敢提。
“那不一样。”吴吞低声说,“当年我是为了你。”
“我知道。”素琳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自然,“所以我才嫁给你,跟着你吃了那么多苦。”
吴吞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他握住她的手,那双手不再年轻,有了细纹,但依旧柔软温暖。
他与素琳结婚有二十五年了,这二十五年,从一个小矿主,做到今天的位置,手上沾了多少血,背了多少人命。但他也清楚,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
“琳……”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强忍着:“我知道,走到这个位置,心不狠站不稳。”
吴吞紧紧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林家那姑娘,”素琳继续说,“我打听过。她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家也散了,一个人跑到理甸,从矿坑翻译做起,能做到今天,不容易。她恨你,是因为她觉得你害了她父亲。”
吴吞身体一僵。
素琳看着他的眼睛,抽出手,轻轻抚上吴吞的脸颊,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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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吧。那条矿脉,封了就封了,我们不争了。把钱洗干净,我们去若丽,或者去欧洲,买个小岛,过几年安生日子,不好吗?”
吴吞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她的掌心。
曾经甸北部让人闻风丧胆的吴老板,如今只是一个被往事和罪孽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
“琳,”他声音沙哑,“我收不了手了。”
素琳的手微微一颤。
“东脉的矿,我必须拿到。”吴吞睁开眼,眼底有血丝,也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走到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
“好,我知道了。”素琳坦然接受,不过提了个要求。
“不要伤害林家那姑娘的性命。”素琳转过身,目光清亮,“她也是个可怜人,父亲死了,家散了,一个女人在理甸闯到今天,不容易。你可以打压她,可以让她破产,但不能要她的命。”
吴吞皱眉:“可是她……”
“她手里有仓库坐标,你动她,她就会鱼死网破。”素琳打断他,“而且,赵玄同护着她,你动了她,就等于跟赵玄同彻底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时候。”
吴吞沉默片刻,点头:“好,我知道了。”
吴吞看着妻子眼中的决绝,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还有,”素琳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所有的事,让我知道。不要瞒着我,不要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说你又杀了谁,又害了谁。我要知道我的丈夫,每天都在做什么。”
吴吞怔住了。
“阿吞,”素琳伸手,轻轻抱住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是夫妻,福一起享,孽……也一起担。你要下地狱,我陪你。”
吴吞身体僵住,然后,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窗外,下起了小雨。
书房里的狼藉还未收拾,但那份暴戾,已经被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
许久,吴吞松开妻子,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丹拓那边,不能再拖了。赵玄同摸着门道了,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拿到东脉的批文。”
素琳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吴吞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从画框里取出的透明胶片,眼神锐利:“赵玄同不是要见温柏青,还答应让他见赵启山吗?不过,见的不能是活的赵启山。”
素琳蹙眉:“你的意思是……”
“赵启山失踪十年,是死是活,没人知道。”吴吞冷冷道,“但下周在墁德勒,他必须死。而且,要死在林至简面前。”
“你要嫁祸给她?”
“不,”吴吞摇头,“我要让赵玄同亲眼看着,他父亲因为林至简的追查而死。我要看看,到时候,他是会继续护着这个女人,还是……亲手杀了她。”
素琳沉默了几秒,轻声问:“赵启山真的还活着吗?”
吴吞看着手里的胶片,眼神复杂:“我不知道。但十年前,他带着那份真报告消失,就像人间蒸发。所有人都找了他十年。如果他真的还活着……还被赵玄同藏起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他就是握住了所有人命门的那个人。所以,他必须死。死透了,这份胶片的秘密,东脉的真相,才能永远埋在地下。”
素琳不再说话。
她走到书桌前,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燕窝羹,递到吴吞面前:“趁热吃。”
吴吞接过碗,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吃。燕窝滑腻温热,顺着食道下去,暖了冰冷的胃,也暖了那颗在黑暗中浸泡太久的心。
素琳就站在他身边,静静看着。
等他吃完,她接过空碗,轻声说:“去洗个澡,早点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吴吞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她:“琳。”
“嗯?”
“谢谢你。”
素琳笑了,那笑容温婉如初:“傻话。我们是夫妻。”
吴吞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他走出书房,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素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眼里只剩下了冷漠。
17. 暗斗
翡翠圈这几天的风向,比天还变得还快。先是林至简在交易市场那场当众砸石验伪,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扇在吴吞脸上,也让所有原本观望的中间商重新掂量这个女人的分量。
再者就是赵玄同那边无声的反击,他不仅高价扫空了林至简新进的莫敢料,更在三天内,通过控股的贸易公司,截胡了林至简已经谈妥的三笔边境老坑货。动作干脆利落,不加掩饰,摆明了要断她的粮。
明面上,两人是彻底撕破脸,搅得央光这潭水掀起巨浪。暗地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等着看谁先撑不住。
傍晚,一场非公开的线上玉石拍卖会,在加密平台悄然进行。
这是央光几个大玉商联手搞的小圈子活动,受邀者不过二十余人,但个个都是能在理甸翡翠市场掀起风浪的人物。拍品不多,只有七件,但全是难得一见的老坑精品,有两块甚至打着疑似帝王绿的标签。
林至简前些天收到邀请函时,正在工厂车间盯着工人给一批新到的蒙头料开窗。她看了眼发件人,主办方之一的李老板,跟她有过几次合作,不算深交,但也没结过仇。
“林姐,去吗?”阿伦在旁边问。
林至简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石粉,拿起手机,点开拍卖会的电子图录。一块莫西沙场口的全赌料,吸引了她的注意。这料皮壳灰白,打灯可见极微弱荧光,说明种老。特别的点就在于皮壳上有一道极细的“蜻蜓翅”绺裂,这是莫西沙料子内部有高色可能的表现。
标底价:八十万美金。
她盯着那块石头的照片,看了很久。
“去。”她放下手机,低声笑了笑,“为什么不去?”
·
晚上八点,线上拍卖会准时开始。
林至简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屏幕分成两半,一半是拍卖平台的实时画面,另一半是她自己调的监控。
阿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平板,随时准备记录出价。
前六件拍品波澜不惊,都是明料或开窗料,价格透明,竞争虽有,但都在合理范围内。
直到第七件,那块莫西沙全赌料登场。
主持人简单介绍后,竞价开始。
八十万底价,三分钟就冲到了一百二十万。出价的账号林至简大多认识,有两个是央光的老牌玉商,还有一个是墁德勒来的生面孔。
价格到一百五十万时,竞价速度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匿名账号突然跳了出来。
“一百八十万。”
一次性加价三十万。
聊天区瞬间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议论:“谁啊?这么猛?”
林至简盯着那个匿名账号,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她没有立刻出价,而是切到另一个界面,快速输入几行指令。
那是她半个月前让阿泰埋的一个后手,就为了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这个后手通过技术手段,在几个主要的玉石交易平台后台,设置了关键词触发警报。一旦有特定特征的石头出现在拍卖中,且出价模式符合某种规律,系统就会提示。
而现在,警报响了,已经触发关键词,出价模式:匿名账号、首次出价即大幅加价、无视常规竞价阶梯。
林至简看着屏幕上的分析结果,嘴角缓缓勾起。
赵玄同,你果然还是来了。
而且,用了匿名。
她切回拍卖界面,在价格跳到一百九十万时,终于出手。
“两百万。”
一次性加价十万,姿态从容。
匿名账号几乎秒跟:“两百二十万。”
“两百四十万。”
“两百六十万。”
两人像较劲般,十万十万地往上加,很快把价格推到了三百万美金。这已经远远超出那块石头应有的市场估值,即便它真能切出高色。
聊天区彻底炸了。
“疯了吧?三百万买莫西沙全赌?”
“这匿名的是谁啊?跟林老板杠上了?”
“不会是赵玄同吧?我听说他俩最近……”
“嘘,看破不说破。”
价格到三百二十万时,林至简停顿了几秒。
她切出拍卖界面,快速给阿泰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最近三个月,墁德勒那边有没有出过一块类似特征的莫西沙料子,重量在十到二十公斤之间,成交价在一百五十万左右。”
阿泰回复很快:“有。两个月前,墁德勒黑市流出过一块,特征几乎一致,被一个匿名买家以一百六十万收走。但奇怪的是,那块石头后来再没出现过。”
林至简食指弯曲抵着唇角,双眼微眯,思考片刻,她切回拍卖界面。
匿名账号刚刚出价:“三百四十万。”
她没再犹豫,直接输入:“四百万。”
一次性加价六十万。
整个线上拍卖厅,鸦雀无声。
连主持人都愣了几秒,才结结巴巴地重复:“四、四百万……还有更高的吗?”
匿名账号沉默了。
倒计时开始:十、九、八……
就在最后三秒,匿名账号再次出价:“四百二十万。”
林至简笑了。
她没再跟。
倒计时结束,锤落。
匿名账号以四百二十万美金的天价,拍下了那块莫西沙全赌料。
聊天区瞬间被各种表情和感叹号刷屏。有人恭喜,有人咋舌,更多的人在猜测匿名账号背后的身份。
林至简关掉拍卖界面,拿起手机,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恭喜。”
几乎同时,赵玄同的回复跳了出来:“你故意的。”是陈述句。
林至简没否认,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央光的夜色,想起很多年前,在若丽老宅的后院,赵玄同教她下围棋。规矩是他教的,但规矩也是他破的。他总是让她先手,然后在第十几手时,突然落下一子,截断她的大龙。
她当时气得摔了棋子:“你耍赖!”
赵玄同捡起棋子,慢条斯理地说:“兵不厌诈。至简,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输就是赢。”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玄同发来第二条消息:“你觉得那块石头有问题?”
林至简回复:“不然呢?”
这次,赵玄同隔了更久才回:“我让人验了皮壳,是真的莫西沙老坑料。”
“皮壳是真的。”林至简打字,“但里面的东西,不一定。”
她没再多说,点到为止。
有些话,说太明白就没意思了。就像她其实知道,赵玄同未必看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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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局。但他还是跳了,为什么?
也许就像小时候下棋,他明明可以赢,却偏偏要让她几手,看她赢了棋后得意洋洋的样子,然后在他脸上乱画以示报复。
那时候他也只是会皱着眉,嘴上说着幼稚,眼底却藏着纵容宠溺的笑。
林至简甩甩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压下去。
她走回电脑前,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阿泰刚刚发来的补充资料。关于两个月前墁德勒黑市那块莫西沙料的详细信息。
卖家的身份很模糊,但资金流向最终指向了一个离岸账户。金额都不大,但时间点很巧。
林至简盯着屏幕,背脊一阵凉意。
她原本以为,这场拍卖只是她和赵玄同之间的又一次较量。但现在看来,水比她想的更深,不知道哪只鬼又想拽他们下水。
林至简沉默着站在漆黑的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亮她半边脸。
她知道,这场棋,越来越险了。
而在城市另一端,赵玄同站在私人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林至简发来的那些话。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转身看向桌上那块刚刚以四百二十万拍下的莫西沙原石。
皮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灰白色光泽,那道“蜻蜓翅”绺裂,细得像一道划痕。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绺裂。他拿起桌边的强光手电,压着绺裂的边缘照进去。
光渗入的刹那,他愣了片刻。
绺裂深处,皮壳与肉之间,有一层极薄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胶状物。那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注入的填充剂,为了掩盖皮壳下的真实情况。
林至简说得对。
皮壳是真的。
但里面的东西,是假的。
赵玄同关掉手电,缓缓直起身。
他心里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看着那块石头,就像看着多年前那个摔了棋子,仍气鼓鼓瞪着他的小女孩。
那时候她就很聪明,只是藏不住心思。
现在,她学会藏了。也学会算计了,包括算计他。
赵玄同的嘴角弯了弯,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欣慰。
他走回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拍卖会的后台记录。匿名账号的登录IP经过多层跳转,最终定位在墁德勒的一家网吧。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至简知道这块石头有问题。她也在查东脉,查赵启山,查十年前所有的秘密。她到底还知道多少?又或者知道的比他还要多。
赵玄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声敲打着玻璃。
他想起林文渊死前前夜,把他叫到书房,递给他一个密封的金属盒。
“玄同,如果有一天我出事,把这个交给至简。但记住,一定要等到她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承受真相的时候。”
他当时问:“如果她永远不够强大呢?”
林文渊沉默了很久,说:“那你就永远保守这个秘密。哪怕她恨你。”
他为了守护她,守护秘密,说了太多谎,多到他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赵玄同睁开眼,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至简。
你够强大了吗?
还是说,你只是以为自己够强大了?
18. 纠葛
墁德勒。三天后。
林至简坐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室二楼,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冷掉的普洱。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见楼下街口那家当铺的招牌,以及停在当铺对面那辆黑色丰田。
赵玄同的车。
他果然来了,比温柏青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天。
那天,她没见他,是因为并不想让他坏了自己的心情。她不想听他给的任何忠告,在没揪出一丝线索前,他的话都是屁话。
林至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茶,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紧身T恤和工装裤,腰后别着枪,靴子里插着匕首。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什么妆。
她在等这潭浑水底下,究竟能冒出什么妖魔鬼怪。
晚上九点,当铺关门了,茶铺还开着。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霓虹灯却亮得更刺眼。那辆黑色丰田一直没动。
九点半,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出现在街口。他低着头,脚步很快,径直走向当铺旁边那条更黑的小巷。
温柏青。
林至简放下茶杯,起身。但她没下楼,而是走到窗边,屏住呼吸看着。
温柏青刚走进巷口,那辆黑色丰田的车门就开了。赵玄同下车,他还是那身简单的黑衬衫黑西裤,没带人,独自一人快步跟进了巷子。
她抓起背包,冲出包厢,沿着茶室后门的窄梯跑下去,绕到巷子的另一头。
巷子很深,堆满了垃圾和废弃的家具,只有尽头一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温柏青停在路灯下,转过身,看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赵玄同。
两人隔着四五米的距离对峙。
“赵老板。”温柏青先开口,声音沙哑,“你父亲呢?”
“他来了。”赵玄同说,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他不会见你。”
“为什么?”温柏青激动起来,“他答应过我的,只要我闭嘴,他就保我全家平安,还有那份报告的完整数据!现在十年了,我老婆还在你们手里,报告呢?数据呢?!”
“报告给你了。”赵玄同平静地说,“三年前就给了。是你自己没看出来那是副本。”
“那原件呢?”温柏青低吼,“我要原件,还有东脉的真实储量数据!那些数据一旦公开,整个理甸的矿业版图都得重洗!吴吞瞒了十年,你们赵家也想分一杯羹是吧?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我手里还有备份,山部长死前留给我的......呃......”
话音未落,一声极其轻微的“噗”响。
温柏青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突然晕开的那片深色,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然后,他向后倒下,重重摔在污水里。
林至简捂住嘴,把惊呼死死压回喉咙里。她贴着墙根,屏住了呼吸。
消音手枪,巷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赵玄同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温柏青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脚步声从巷子另一端传来。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戴着口罩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径直走到赵玄同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赵玄同点了点头。
男人弯腰,在温柏青身上快速摸索,很快从他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递给赵玄同。
赵玄同接过,握在手里,然后抬眼,目光精准地投向林至简藏身的方向。
“看够了吗?”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巷子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过来。
林至简浑身一僵。
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从她绕到巷子另一头的时候,或许就已经在他的视线里。
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很稳,但握着枪的手心全是汗。
赵玄同看着她走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个戴口罩的男人警惕地抬起枪口,但被赵玄同一个手势制止了。
“你杀的?”林至简停在距离他三米的地方,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回到他脸上。
“不是。”赵玄同说。
“U盘里是什么?”
“你想要的东西。”赵玄同把U盘在掌心掂了掂,“温柏青备份的数据,还有山部长死前留给他的东西。”
“给我。”林至简伸出手。
赵玄的笑容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嘲讽:“林至简,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给你,然后让你拿着去送死?”
“那是我的事。”
“但现在它是我的了。”赵玄同收起U盘,放进衬衫口袋,“温柏青死了,这条线断了。吴吞私底下打的算盘,我也给砸了。”他冷哼一声,“吴吞派的枪手......不出意外应该死了。”
他垂眸盯着林至简,“记住,温柏清的死,是因为黑吃黑,被仇家做掉了。你最好也这么以为。”
“然后呢?”林至简看着他,“你打算用这些数据做什么?和吴吞开发东脉?”
“我说过,我不挡他的路。”赵玄同走近一步,巷子很窄,这一步几乎拉近了二人的距离,“但我也不会让他舒舒服服地吃独食。东脉的真相,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有人想把它永远埋在地下,有人想把它变成私库……我偏要把它掀开,让所有人都看看,底下到底有多少白骨。”
“包括我父亲的?”林至简声音发颤。
赵玄同沉默地看着她,倏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用力,捏得她骨头生疼。
“林至简,”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透着狠劲,“你父亲的死,我很抱歉。但我再说最后一次,跟我没关系。信不信由你。”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林至简用力想挣开,却感到对方的力道越来越大,“为什么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了五年?赵玄同,你看着我东奔西跑查线索,看着我一次次往火坑里跳,你就在暗处看着,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是。”赵玄同猛地承认,眼神狠厉,“我看着你查,看着你差点死在矿坑里……因为我他妈想让你知道,这潭水有多深,想让你知难而退!可你呢?你偏要往里钻,偏要往死路上走!林至简,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有恨?就你一个人想报仇?”
他猛地把她拉近,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林至简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怒意,还有某种更深更痛的东西。
“我父亲失踪了,生死不明。”赵玄同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她心上,“所有人都以为我把他藏起来了,但真相却是五年前他突然就人间蒸发了。你以为我不恨?我不痛吗?我在理甸这五年,踩着多少尸骨才站稳脚跟,你知道吗?吴吞是什么人,他背后还有谁?你拿什么跟他斗?”
“那就一起死啊!”林至简吼回去,眼眶通红,“反正我也活够了。赵玄同,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U盘给我,然后滚远点。我的仇,我自己报,不用你假惺惺地护着。”
“良心?”赵玄同嗤笑,另一只手猛然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仰头看着他,“良心,我赵玄同早就没那东西了。我护着你,不是因为良心,是因为......”
他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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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灼热而危险。
林至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盯着那里面她看不懂,也不想懂的情绪。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因为什么?”她咬紧牙,“你说啊。”
赵玄同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她,眼神像抹了毒的刀,然后他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不是吻,是撕咬。
带着血腥气暴烈的撕咬。他扣着她后颈的手用力到发颤,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像要把她揉进怀里。
林至简挣扎,指甲划破他裸.露出来的皮肤,但他纹丝不动,反而吻得更深,像要透过这个吻,把五年积压的所有东西,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又夹杂着恨的东西,全部灌进她身体里。
林至简起初还在抵抗,但很快,那股熟悉令人憎恶又沉溺的气息包裹了她。她闭上眼睛,牙齿狠狠咬下去,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赵玄同闷哼一声,却没松开,反而把她更用力地按在墙上。冰冷的砖石硌着她的背,但他的身体紧贴着她,烫得像火几乎要将她烧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她。
两人都在剧烈喘息,嘴唇红肿,带着血丝。赵玄同的额角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
“因为这个。”他哑声说,声音里带着少有的坦诚,“林至简,我放不下你。就算你恨我,想杀我,我也放不下。所以你给我听好了。”
他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仇,也是我的。你想死,得先问我同不同意。你想报仇,得按我的规矩来。否则,我不介意把你锁起来,锁到这一切结束,锁到你忘了林家忘了仇恨,只记得我这个人。”
林至简看着他,忽然笑了。
“赵玄同,”她轻声说,手指揪住他衬衫领口,“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赵玄同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他的心跳沉重而急促。
林至简垂下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着这肮脏又血腥的巷子。
二人都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柔软,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U盘可以给你。”她说,“但东脉的批文,我要一份。吴吞的命,我也要。”
“批文我可以帮你拿。”赵玄同松开她,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表情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疏离,“但吴吞的命,现在还不能动。他背后还有人,更大的鱼。”
“谁?”
“还不知道。”赵玄同转身,对那个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男人打了个手势,“但快了。温柏青一死,有些人该坐不住了。”
男人点头,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应该是去处理尸体。
赵玄同回过头,看着林至简:“下周,理甸年度公盘预展。吴吞会去,丹拓也会去。你跟我一起去。”
“以什么身份?”林至简问。
赵玄同走到她面前,撩开她的头发,伸手托着她锁骨上的平安扣。
他盯着平安扣看了很久,最终道:“以你林家的身份,以林文渊女儿的身份,还有......”
他没往下说,只是皱紧了眉头,像是戳中了深埋在心底的痛。
而后他声音平静,咬字有力,“林至简,不管你我之间有着多少纠葛,但林、赵两家始终是站在一起的,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和仇人。”
赵玄同握紧掌心的平安扣。
她抬眼扫过他紧锁的眉头,久久不语。
19. 牙疼
那年的若丽,还正处夏季。
六岁的林至简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她最讨厌的蝴蝶结。母亲总说,这样才像个淑女,她不喜欢淑女这个词,很假。没有活人气息,像个被精心打扮后丢在商店里的洋娃娃,谁都有权利买走她。
她站在父亲书房门口,小手攥成拳头,眼睛红彤彤的。
“我就是要去!”她跺脚,声音里带着哭腔,“张伯伯家的矿区为什么不能去?他说了要带我看挖掘机。”
林文渊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至简,矿区危险,不是小孩子该去的地方。”
“可我都六岁了......”林至简眼泪掉下来,“你不是说等我六岁就带我去看石头吗?你说话不算数!”
母亲淮素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蹲下身想抱她:“至简乖,爸爸在忙,妈妈明天带你去公园看荷花,好不好?”
“不好!我就要去矿区!”林至简推开母亲的手,转身就往大门跑。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出去,跑到张伯伯家,让他带自己去。
木门被她用力拉开。
风猛烈地吹开她的头发,露出她泛红的鼻尖。下一秒,她瞳孔一缩,定在原地。泪眼模糊中,她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十岁的赵玄同。
他睫毛微颤,眉头有些皱,随后展开,像是松了口气。
他穿着白衬衫和深色短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几本厚书的书脊。应该是刚从他父亲那里过来,送什么文件或书。柔和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初显锋利的轮廓。
两人对视。
林至简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忘了自己要跑,忘了委屈,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赵玄同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撞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目光落在她满脸的泪痕上。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林至简看见他瞳孔微微放大。那是她第一次在一个人眼睛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又满脸的泪。
赵玄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他伸出手,用拇指很轻地擦过她脸颊上的一滴泪。
指尖温热,动作却不太熟练,有些僵硬。
林至简怔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望向他的眼睛,
“怎么哭了?”他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变声期前的清亮。
林至简觉得丢脸。她别过头,用手背胡乱抹脸:“没哭!”
赵玄同看着她倔强地转身,没拆穿。他侧身让她过去,但林至简却不动了。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草木的气息,很好闻。
“要出门吗?”
“……不去了。”林至简小声说,脚却钉在原地。
书房里,林文渊的声音传出来:“是玄同吗?进来吧。”
赵玄同应了一声,低头看林至简:“一起进去?”
林至简摇头,但也没走。她就站在门口,看着赵玄同走进书房,把纸袋放在桌上,和林文渊低声说着什么。父亲的表情缓和了许多,甚至露出笑容。
那一刻,六岁的林至简心里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闹了那么久,父亲都没松口。可赵玄同一来,父亲就笑了。
凭什么?
她鼓着脸,瞪向书房里的少年。赵玄同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对她极轻地挑了挑眉。
那表情分明在说:还生气呢?
林至简咬着牙,更气了。
这个比她大四岁的哥哥,其实经常来林家。很多时候是送东西,也会和他父亲赵启山一起来谈事情,但大多时候是林文渊让他来看着她。
美其名曰一起学习。
立秋那天,赵玄同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盒进口糖果。铁皮盒子,绘着异国风情的图案,里面的糖果用七彩玻璃纸包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至简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给我一颗。”她伸手。
赵玄同坐在老宅后院石凳上,正在看书。他抬眼看了看她伸过来的手,又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凭什么?”
“就凭……”林至简卡壳了,最后憋出一句,“凭我是妹妹。”
赵玄同嗤笑:“妹妹就有特权了?”
“那你要怎样才给?”
赵玄同合上书,身体往后靠,一只手举高糖果盒,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嘴角噙着一抹笑,坏坏的。
“你求我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说‘玄同哥哥最好了,求你给我一颗糖’。”
林至简的脸瞬间涨红:“你做梦!”
“那算了。”赵玄同作势要把盒子收起来。
“等等。”林至简急了,那糖果的包装纸太漂亮了,她还没拆过。她咬着嘴唇,最终,糖果的诱惑战胜了自尊心,她极其小声地嘟囔:“玄同哥哥……给我一颗糖。”
“没听清。”赵玄同故意把手放在耳朵边。
林至简瞪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玄同哥哥,求你给我一颗糖!”
喊完,她自己先愣住了。太丢人了。
赵玄同却笑了。不似平常那种淡淡夹杂着礼貌的笑,是少有的把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一抹浓烈的笑意。他从盒子里挑了一颗橙色的糖果,递过来。
林至简一把抓过,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是橙子的香气,混着一丝丝奶味。
“甜吗?”赵玄同问。
“甜。”林至简诚实点头,然后又补充,“我这也有糖,你要吗?”
赵玄同挑眉:“你还有糖?”
“有啊。”林至简掏出一颗用普通油纸包着的水果糖,那是母亲早上给她的,“换不换?”
赵玄同盯着她手心里那颗朴素的糖果,又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伸手拿了过来。
“换。”
他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林至简凑近他的脸问:“怎么样?我的糖甜还是你的糖甜?”
赵玄同含着糖,垂眸盯着她的眼睛。橙子味儿的香气扑在他鼻尖,湿热的气息带着香甜,比那些酒还要迷人心窍。
他的视线从未移开,只是含糊不清地说:“你的。”
“骗人。”林至简不信,“你的明明是进口的!”
“没骗你。”赵玄同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的糖更甜。”
林至简怔住了。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匆匆低下头,假装专心研究糖果盒上的图案。耳尖却悄悄红了。
赵玄同也没再说话,只是重新翻开书。但林至简注意到,他很久都没有翻页。
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蝉鸣声里,两颗糖在两个孩子嘴里慢慢融化。
·
林至简经常牙疼,明知道是吃糖造成的,但死性不改,老惦记着那罐被淮素藏在书房的糖瓶子。
林文渊昨天刚从上海带回来的牛奶糖,用漂亮的彩色糖纸包着,她偷摸数过了,一共十二颗。
还差一点点。
她咬紧下唇,脚下的小凳子微微晃动。
“够不着就别勉强。”
身后传来男孩平静的声音。赵玄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本比他脸还大的《矿石图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盯着她摇晃的凳子,眉头微蹙。
林至简被吓了一跳,凳子一晃,她扶着柜子勉强站稳脚。
林至简低头看他:“谁要你多管闲事。”
赵玄同走到一旁的桌子,将书放下,抬头瞥她一眼:“摔了别哭。”
“我才不会哭。”林至简跳下凳子,气鼓鼓地瞪他。她比他矮半个头,需要仰着脖子才能与他对视,但气势一点不输。
赵玄同没理她,径直走到书架前,轻松伸手拿下了那个琉璃糖罐。
“还我!”林至简扑过去要抢。
赵玄同把糖罐举高,不厌其烦地逗着她。
“叫哥哥就给你。”他说。
林至简停住动作,脸颊涨得通红:“不叫!”
“那算了。”赵玄同转身要走。
“赵玄同你混蛋!”林至简抓住他衣角,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我爸爸给我的糖......”
赵玄同脚步停住。他转过身,低眸看她。小姑娘眼眶红了,但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把糖罐放低了些。
他总是见不得她哭,哪怕知道她故意想让他心软。
“一颗。”他抬起食指说,“剩下的帮你保管,每天一颗。”
“为什么?”林至简不依。
赵玄同语气平淡,“上次你偷吃三颗糖牙疼,林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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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训的是我,说我没看好你。”
林至简噎住了。这事她确实理亏。
“那……那也不能都归你管。”她小声嘟囔。
赵玄同想了想,打开糖罐,倒出两颗放在她手心。彩色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今天的两颗。”他说,“剩下的放我这里,每天来拿。不然……”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我就告诉林叔叔,你上个月打碎书房那个青瓷笔洗,是用胶水粘回去的。”
林至简眼睛瞪圆了:“你……你怎么知道?”
“胶水涂得不匀,裂痕还在。”赵玄同直起身,把糖罐抱在怀里,嘴角有极淡的弧度,“选吧。是每天有糖吃,还是现在去认错?”
林至简盯着他看了很久,小拳头攥紧又松开,最后泄气般垂下肩膀。
“……成交。”她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心情好了些,但还是不甘心地补充,“但你得保证,一颗都不能少。”
“嗯。”赵玄同点头,拿上桌上的《矿石图谱》,“来。你爸让我教你认石头。”
两人前一后走出书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摆了张矮几,上面摊着几块巴掌大的原石标本。林文渊坐在藤椅里看文件,见两个孩子过来,抬头笑了笑:“玄同来了?至简,好好跟哥哥学,别捣乱。”
“我才不会捣乱。”林至简挨着赵玄同坐下,凑近看那些灰扑扑的石头,“这些有什么好看的?”
赵玄同没说话,拿起其中一块黑乌砂皮壳的标本,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手电。
他打开手电,压着石头皮壳照上去。
一束光穿透黑暗。
林至简屏住呼吸。
在那片浓稠的黑色里,光晕开一小片莹润的绿意,像深夜池塘里突然漾开的涟漪,带着生命的灵动。
“这是……”她小声问。
“莫敢老坑的黑乌砂。”赵玄同的声音很轻,手指抚过石皮表面,“皮壳厚,砂粒细,打灯能看到种水。这块是冰种飘花,如果完整原石,能切出手镯。”
他说这些术语时神情专注,稚气的脸上有种违和的成熟。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在他睫毛上,林至简第一次发现,这个总爱管着她的哥哥,其实长得很好看。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忍不住问。
“我爸教的。”赵玄同关掉手电,把那块标本递给她,“翡翠不像糖果,甜不甜一眼就知道。你得学会看皮壳,看砂粒,看打灯的表现……有时候看起来最普通的石头,里面藏着最好的东西。”
林至简接过石头,学着他的样子用手电照。光柱太散,什么都看不清。她皱起眉,调整角度,还是不行。
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
赵玄同的手比她大一圈,手指修长,带着练字留下的薄茧。他握着她的手,调整手电的角度和距离,让光柱集中成一点,稳稳压在石头上。
“这样。”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尖。
林至简耳朵有点烫,但没躲开。她盯着那束光穿透石皮,那片莹绿再次浮现,这次更清晰,能看到里面棉絮状的纹理。
“真好看。”她喃喃道。
“嗯。”赵玄同松开手,从她手里拿回手电,“但赌石十赌九输。光好看没用,得看懂风险。就像……”
他转头看她:“就像你明明牙不好,还要偷吃糖。”
林至简脸一红:“你又扯这个!”
林文渊在藤椅里笑出声:“玄同说得对。至简,喜欢一样东西可以,但要懂得分寸。石头是这样,糖是这样,将来做人做事……也是这样。”
他说最后一句时,语气有些深长。赵玄同抬眼看向林文渊,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有什么东西无声传递。
林至简没注意到这些。她正忙着把第二颗糖塞进嘴里,双颊鼓鼓的像只仓鼠。甜味弥漫,她满足地眯起眼,踢了踢赵玄同的小腿。
“明天我要吃橙子味的那颗。”
“看你表现。”
“小气鬼!”
“嘶......”林至简捂着腮帮,眉头一拧,“赵玄同,我牙疼。”
他在她额头轻轻一敲,“还知道疼。”
二人相视一眼,不由得笑出了声。
“等着,我去给你拿冰块。你得看牙医了。”
蝉声忽然又起,潮水般淹没了整个午后。
20. 真与假
央光。
林至简坐在工厂二楼的办公室里,听着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声响,桌上摊着这几天的交易记录,赵玄同的人如约买走了她新进的所有料子,价格公道,甚至略高于市场价。钱已经到账,工厂的现金流前所未有的充裕。
但她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太顺利了。
从墁德勒回来后,一切都太顺利了。吴吞那边安静得出奇,没有报复,没有试探,甚至连那几个坐标的仓库转移货物的动静,都刻意压到最低。赵玄同则像换了个人,不再针锋相对地抬价抢货,反而成了她最稳定的买家。
这不对劲。
林至简推开椅子,走到窗前。雨幕中的央光灰蒙蒙的,远处的佛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她点了一支烟,却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雾袅袅上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阿泰发来的消息:“林姐,温柏青的死亡报告出来了,官方结论是抢劫杀人,U盘丢失。他儿子已经安全转移到若丽城西,情绪还算稳定,我们的人还在盯着他。另外,丹拓副部长确认会出席下周的公盘预展,吴吞的邀请函也发了。”
她回了个“知道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又打下一行字:“那批雷打石,最后一块还在我们手里?”
阿泰很快回复:“在。陈昌只买走了六块,我们手里还剩一块,放在三号仓库的角落,一直没动。要处理掉吗?”
“不用。看好它。”
林至简放下手机,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这是她整理的所有关于父亲、东脉、以及十年前那笔生意的碎片信息。
她坐回桌前,将文件袋里的东西摊开,那些老照片、剪报、几份泛黄的合同副本。其中一份合同的签署方,赫然写着“林文渊”和“吴吞”的名字,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
交易的标的物,是一批来自莫敢老坑的原石,数量三十块,总价四百万美金。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买卖。合同的附加条款里,用极小的字体注明:包含一块特殊表现的黑乌砂料,皮壳带罕见蟒纹,单另计价。
特殊表现。
林至简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眯起了眼睛。
她想起在莫敢矿区,梭温抬出来的那块黑乌砂血翡。皮壳上那条蜿蜒如血的蟒带,那种邪性的红。
还有赵玄同后来给她的三份检测报告,都证明那是块假石头,是吴吞做的局。
但如果……那块假血翡,是仿照某块真石头做的呢?
林至简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烟已经燃尽,烫到指尖,她才回过神,按灭在烟灰缸里。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翡翠图鉴,快速翻到关于莫敢场口黑乌砂的章节。上面详细记载了这种皮壳的特征:颜色深黑,砂粒细腻,常出高色玻璃种。但关于血蟒这种表现,只有一行简短的描述:“铬元素致色,极其罕见,多伴随极端种水变化,风险极高。”
风险极高。
父亲当年为什么会买这样一块石头?以林文渊的性格,他向来谨慎,赌石更偏向稳妥的中高档料,极少碰这种刀口舔血的极端货。
除非……那不是赌石。
林至简的呼吸微微急促。她走回桌前,抓起手机拨通阿伦的号码:“现在去三号仓库,把最后那块雷打石搬到车间,我要看。”
“现在?林姐,外面雨很大……”
“现在。”
二十分钟后,林至简撑着伞穿过院子,走进加工车间。机器已经停了,工人都下了班,空旷的厂房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那块莫湾基雷打石就放在车间中央的工作台上,约莫三十公斤,表皮沾着仓库里的灰尘。
阿伦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强光手电:“林姐,这块料子皮壳表现其实不错,就是雷打绺多了点,风险大。当初我们低价囤的时候,也是看中了它有可能出高色。”
林至简没说话。她走到工作台前,用手拂去石头表面的灰尘。皮壳是典型的莫湾基灰黑砂,打灯能看到隐隐的绿意,但水头确实短,几条明显的雷打绺像裂纹一样盘踞在表面。
她接过阿伦的手电,压着皮壳照了一圈。
光渗进去的部分,绿色还算阳,但种不够老,棉絮多了些。如果是真料,切得好也许能出几条中档手镯,切不好就是砖头料。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林至简的视线,落在了石头侧面一道不起眼的擦痕上。那擦痕很浅,像是搬运时不小心蹭到的,位置刚好在一条雷打绺的延伸处。
她蹲下身,凑近仔细看。
擦痕的边缘,皮壳的纹理有极其细微的断层。不是天然形成的断裂面,更像是……被切开过,又重新粘合。
这个细节太熟悉了。在央光仓库发现那包白.粉时,那块石头的皮壳上,也有这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她直起身,对阿伦说:“去拿油锯来。”
阿伦愣了一下:“现在切?林姐,这石头虽然风险大,但皮壳表现还行,万一……”
“去拿。”
阿伦不敢再多问,转身去工具间推来了小型油锯。机器启动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刺耳,震得人耳膜发疼。
林至简戴上护目镜和手套,亲自操作。她没有选择大胆的切法,而是沿着那道擦痕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开了一个小窗。
锯片切进皮壳,石粉混着冷却油喷溅出来。这次的声音和切真料时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沉闷的阻力感,反而有些……发空。
几分钟后,小窗开好了。
林至关掉油锯,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转动的声音。她用手电照向切面。
光打进去的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切面不是翡翠该有的质地。
那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是石膏混合了石粉的填充物,质地松散,在手电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填充物里混杂着一些极细的翡翠碎屑,模仿天然翡翠的晶体结构,但排列生硬,毫无灵气。
最诡异的是,填充物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条暗红色的线状痕迹,蜿蜒曲折,像极了……血翡的蟒带。
只不过这条蟒带,是用红色矿物染料画上去的。
林至简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气的,是冷的。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这块雷打石的造假手法,和莫敢那块假血翡,如出一辙。
不,应该说更精细。血翡的造假还用了高密度铅芯来模仿种老到极致的光线吞噬,而这块雷打石,连皮壳的砂粒、松花的分布、甚至雷打绺的走向,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如果不是她事先起了疑心,如果不是那道细微的擦痕,光凭打灯看表现,根本看不出破绽。
这样高水平的造假,成本不会低于百万。
吴吞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代价,做这样一批假石头?
只是为了坑她?为了让她在交易市场当众出丑?
不对。
林至简猛地摇头。如果只是为了坑她,吴吞完全可以用更简单、更低成本的方法。这批雷打石造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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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度,已经超出了设局的范畴,更像是在……复刻。
复刻某一块真正的石头。
她想起合同里那句“包含一块特殊表现的黑乌砂料”。
所以,林文渊当年签下那笔四百万美金合同时,心里在想什么。
吴吞这十年来对东脉的执着,对那份原始勘探报告的疯狂追寻。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骤然串联。
林至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工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阿伦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林姐,你没事吧?”
她摆摆手,脸色苍白如纸。
“阿伦,”她的声音有些哑,“十年前,我父亲和吴吞做的那笔生意,交易的三十块原石,后来去哪儿了?”
阿伦被问得一愣:“这……我不清楚。那时候我还没跟着您。但听说林家出事前,林老板确实进过一批莫敢老坑料,后来好像切涨了几块,剩下的……可能卖了,也可能囤着。林姐,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至简没回答。
她盯着工作台上那块被开了窗的假石头,眼神像钉子一样,要将它钉穿。
如果她没猜错……
如果这块假雷打石,真的是仿照当年那三十块原石中的某一块做的……
那吴吞寻找的,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勘探报告。
他寻找的,就是石头本身。
那块真正的,有着特殊表现的黑乌砂料。
而父亲林文渊,可能在十年前就意识到了那块石头的特殊,所以才会在合同里特意注明,所以才会在吴吞提出想要回购时拒绝,所以才会……招来杀身之祸。
“林姐?”阿伦见她脸色越来越差,有些担心,“要不先回去休息?这石头我处理掉,保证不留痕迹。”
“不。”林至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块石头,原样封存,放回仓库。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切过它。”
阿伦虽然不明白,但还是重重点头:“明白。”
林至简摘掉手套和护目镜,转身走出车间。雨还在下,落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站在雨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飞速运转。
吴吞在找那块真石头。
赵玄同也知道那块石头的存在。
而她自己,直到今天,才隐约摸到这条线的边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一看,是赵玄同发来的消息:“公盘预展的邀请函已经送到你工厂。下周三,上午九点,我来接你。”
林至简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
她回复:“那块雷打石,吴吞为什么想要?”
消息发出去后,她等了几分钟,赵玄同没有立刻回复。
雨越下越大。
就在她准备收起手机时,屏幕亮了。
赵玄同只回了三个字:
“你猜呢。”
林至简盯着那三个字,突然笑了。笑容很冷,带着自嘲。
是啊,她猜。
她猜了五年,猜父亲为什么死,猜赵玄同为什么变,猜吴吞为什么穷追不舍。
现在,她可能猜到了最核心的部分。
那块石头,才是钥匙。
打开东脉真相的钥匙,打开父亲死亡谜团的钥匙,甚至可能是……打开赵启山失踪之谜的钥匙。
而所有人都以为,赵玄同把他父亲藏起来了。
只有她知道,赵玄同也在找。
找那个十年前带着秘密消失的男人,找那个可能掌握着最终答案的父亲。
21. 假意
墁德勒,吴吞别墅。
吴吞手里攥着份报纸,上面赫然写着“若丽大学温柏清教授死于抢劫”,内容还没看完,报纸就摔在了桌上。
昂季垂手站在书桌前,颤颤巍巍地说:“……派去的人全死了。现场清理过,没留下痕迹,但手法……是赵玄同的人。”
吴吞坐在红木椅上,手里盘着核桃,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的青筋在微微跳动。
“赵启山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见到。”昂季低头,“我们的人到约定地点时,只看见温柏青的尸体和……我们的人的尸体。赵启山根本没出现。”
吴吞笑了。
那笑声带着瘆人的寒意。
“好一个赵玄同。”他慢慢说,“跟我玩这套。”
他等的就是赵启山真的出现,然后一起灭口。
但他没想到,赵玄同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不仅抢先杀了温柏青,拿走了U盘,还反杀了他派去的人,清理得干干净净。
更让他心惊的是,赵玄同显然早就知道他会派人,否则不可能布置得这么精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玄同在他身边,有眼线。而且这个眼线,位置不低。
吴吞放下核桃,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昂季:“我们的人出发前,都有谁知道具体时间和地点?”
昂季脸色一白:“除了我,只有……只有夫人知道。”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素琳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一碗新炖的燕窝。她看见昂季惨白的脸色和吴吞阴沉的视线,脚步顿了顿,但很快恢复自然,将托盘放在桌上。
“怎么了?”她轻声问,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
吴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素琳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她拿起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又出事了?”
“赵启山没出现。”吴吞缓缓说,“我们派去的人,全死了。”
素琳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搅拌:“赵玄同做的?”
“除了他,还有谁?”吴吞盯着她的眼睛,话没说明,眼底的疑虑却暴露了他的心思。
素琳放下勺子,抬起眼看他:“阿吞,你怀疑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没有。”他松了松紧绷的嘴角,侧头给了昂季一个眼神。
他会意,离开了房间。
“下周公盘,你跟我一起去吧。”他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在桌上。
“好,”素琳笑着应下,伸手为吴吞捏肩,“细算一下,三年没和你站在灯光下了。”
吴吞覆上她的手,拍了拍,“是啊,我也怀念我们以前一起出席各类活动的日子,要不是你身子越来越差......但下周的公盘......”
“我知道。”她抬手挡在他的嘴上,“交给我。”
·
央光的雨季来得匆忙。
公盘预展前三天,雨势才转小,但天色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低垂,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头顶。
林至简站在工厂二楼的窗前,手里捏着那张烫金暗纹的邀请函。纸张很厚实,边缘锋利。邀请方是“理甸矿业与珠宝联合总会”,地点在央光最顶级的国际会展中心,附注一行小字:凭此函可携一位同行者。
赵玄同的意思很清楚。
他要她以林文渊女儿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进那个地方,站在吴吞面前,站在那些当年可能参与过、旁观过、甚至默许过林家倾倒的人面前。
不是作为矿坑翻译,不是作为小加工厂老板。
是作为林家的继承人。
林至简将邀请函对折,塞进黑色手拿包的夹层。包里除了必要的证件和现金,还有那把□□17,弹匣是满的。
她今天穿着一套紫色礼服,礼服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她常年奔波后紧实的身形,没有一丝多余的柔软,只有沉稳的力量感。
她没有盘发,只是将黑发披在肩后。脸上妆容依旧很淡,没有浓妆,却更加凸显她立体精致的五官。
平安扣贴在锁骨下方,冰种的温润光泽,与礼服神秘的色调形成微妙的对比。
五年来,她习惯了工装裤,还有那随时可以拔枪的宽松外套。这样精致的装扮,让她想起若丽时期的自己,那个时候,还被父亲保护得很好,只需要在宴会上微笑举杯的林家大小姐。
但眼神不一样了。
“林姐,车备好了。”阿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略带迟疑,“赵老板的车……已经在门口了。”
林至简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拿起手包,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阿伦站在门外,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精干年轻人,是林至简最近新雇的保镖,身手都不错。
“今天不用带人。”林至简说,脚步未停,“你和他们留在工厂,看好那批新到的料子,特别是三号仓库里那块雷打石。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
“可是林姐......”阿伦急道,“公盘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吴吞肯定也会去,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不是一个人。”林至简已经走下楼梯,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赵玄同会‘照顾’我的。”
她说“照顾”两个字时,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
阿伦还想说什么,但林至简已经推开工厂大门。
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停在门口,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阿昆对她点了点头:“林小姐,请。”
后座车门从内侧打开。
赵玄同坐在里面,穿着深灰色手工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林至简没犹豫,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和光线。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赵玄同没抬头,指尖在平板屏幕上滑动,似乎在看一份文件。
车子平稳启动,驶出工厂所在的旧街区,汇入央光主干道的车流。
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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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在车厢里蔓延。
林至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率先开口:“温柏青手里的U盘,你破解了?”
赵玄同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顿,没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那块雷打石,你切开了?”
林至简转头看他。
赵玄同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平板移向她,眼神平静无波:“造假手法和莫敢那块血翡一样,对吧?”
“你知道。”林至简陈述,不是疑问。
“我知道吴吞在找一块石头。”赵玄同放下平板,身体向后靠进真皮座椅里,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块石头怎么了?”林至简追问。
赵玄同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翡翠行当里,有些传说。”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关于‘龙石’。不是指龙石种,是指真正被风水师或者懂行的人认为,能镇住矿脉气运的石头。这种石头往往出现在矿脉的核心区域,皮壳表现极其特殊,内部种色也是万中无一。传说得到它的人,能掌控整个矿脉的兴衰。”
林至简嗤笑:“你也信这些?”
“我不信。”赵玄同没有犹豫地说,“但吴吞信。他背后那个一直没露面的人,更信。”
“你是说,我父亲当年无意中买到了那块‘龙石’?”
“不是无意。”赵玄同纠正她,“林文渊是懂翡翠的,他看石头的眼力,当年在若丽是顶尖的。他一定是看出了那块石头的特殊性,才会在合同里特意注明,才会在吴吞后来提出高价回购时,坚决不卖。”
他顿了顿,眼神深了几分:“而且,我怀疑你父亲可能还发现了别的。”
“比如?”
“你觉得呢?”
林至简双眼微眯,脑中闪过一丝灵光。
“你是说,勘探数据?矿脉走向?储量?”她连声问,“那些东西怎么可能藏在石头里?”
“为什么不可能?”赵玄同转回头,目光锐利,“如果我是林文渊,发现了一份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甚至动摇某些人地位的勘探报告,我会怎么做?把它存在银行保险箱?还是……藏在最不起眼,又最安全的地方?”
林至简的呼吸滞住了。
她想起父亲的书房。那间堆满了石头和书籍的房间,空气里永远弥漫着茶香和墨味。父亲总是一个人待在里头,对着灯光看石头,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他会突然笑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叫她:“至简,来看!这块料子,了不得!”
了不得。
父亲从未对任何一块石头用过这么重的词。
“那块石头……”林至简声音发紧,“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赵玄同回答得干脆,“林家出事前,你父亲把那批料子分散存放了。切了几块,卖了几块,剩下的……失踪了。吴吞找了十年,我也找了五年。”
“你也在找?”林至简盯着他。
赵玄同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避讳:“是。那块石头,可能是找到我父亲的唯一线索。”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