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雪下》
1. 01
晚上八点钟,墨尔本飞往京市的航班抵达,闻听下了飞机,取完行李,一路从僻静的VIP通道往出口走,大厅灯光通明,玻璃幕墙映照着她修长的倩影,穹顶之外是深蓝的夜空。
随手扔掉了几张名片,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机场出口,目光往周围扫视一圈,闻听并没看见熟悉的人,于是停下脚步,百无聊赖地坐在行李箱上。
把手机开机,闻听给孟玉发消息说自己到了,一秒后,对面立即给她打来电话。
“你在出口等我,我拐个弯就到。”孟玉的声音很悠闲,和她本人一样松弛有度。
闻听淡淡回答,“好。”
孟玉是闻听高中同学,二人认识快十年,彼此都是对方最好的朋友。即便是在国外的这三年,孟玉依旧是一有时间就来找她,两人在异国他乡肆无忌惮玩耍,仿佛这份友情永远没有疲倦期。
“对了,你猜我刚来的路上,看见谁了?”
本想挂断电话,临了孟玉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闻听怔了下,心中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她喉咙突然有些紧,还是问出了口,“谁?”
孟玉笑了下,卖了个关子没立刻回答。
下一刻,一辆粉色的帕拉梅拉十分拉风地停到了距离闻听不远的路边,副驾车窗降下来,孟玉那张明媚古灵精怪的面容在车内朝她挤眉弄眼。
“上车吧,闻大美人。”
闻听表情舒展开来,京市的傍晚有些凉,她穿得单薄,但在看见孟玉那一刻,心中还是升出了一丝暖意。
孟玉下车帮她放好行李,回到车上时,身边过去了一辆黑色大奔,里面有个风度翩翩的男人在后座朝闻听招了招手。
闻听愣了下,对那人扯出一丝笑容。
孟玉看到这一情形,待那车走了,打趣地拍了下闻听肩膀,“你怎么到哪都有艳遇啊?程谨周也够放心你的,就这么让你一个人回来。”
“飞机上偶遇的同系学长,随便聊了几句,不算熟。”闻听对孟玉刚才的话不以为意,“谨周在墨尔本还有些事没处理完,明天就回来了。”
“学长?我看他怎么都得比你大五六届了。”孟玉感慨一声,歪头瞟了眼闻听,“这次回来,真要订婚?”
帕拉梅拉缓缓行驶在高速上,窗外风景渐次退后,车内音乐轻松温柔,闻听的眉间却不自觉一凝。
“嗯。”
孟玉叹了口气,“哪个男的谈了你这样的女朋友,不都得紧张地要死,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看着不被人惦记,这程谨周倒好,放你一个人大老远飞回来,问也不问,不就一天而已吗,他一个当老板的,手下那么多人,有什么大事非得亲历亲为,连女朋友都不放在心上。”
“他也不是第一天不把我放在心上了。”闻听扯了下嘴角,丝毫没把孟玉的话当回事。
“这...”孟玉顿了顿,侧头看她一眼,也不好再往下说了。
“对了,”闻听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刚才说,你来时的路上看见谁了?”
提起这个,孟玉的眼睛又亮了几分,她狡黠地扫了闻听一眼,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你说是谁?谁值得我煞有介事地向你提起呢?”
闻听看她这表情,本来有些烦躁的心情也舒缓了几分,其实刚刚在打电话的时候,她就已经多少猜到孟玉说的人了。
就像她所说,这世上确实没几人是值得她记挂的。能够被特意提及的,无非那一个。
“吴免?”
“对咯,”孟玉咧嘴笑道,“我就知道,都不用我多说。”
离开京市三年,对于这里,闻听并不留恋,如果说非要有什么值得回忆的时光,大概就只有和吴免的那些岁月。
可那些时光,也早已成为过去了。
“没想到,他还在京市。”闻听恍惚了下。
“他当然还在,人家现在发达了,成建筑公司总裁了,据说还是近两年投资圈新贵,不少人巴结呢。”孟玉说,“我爸之前有个项目就是和他们公司合作的,就我爸那老古董,这辈子没听他嘴里说过几个人的好话,结果见鬼了,和吴免公司合作完之后,我居然从我爸的嘴里听到他夸吴免,说他后生可畏!我爸欸,闻听,你见过他知道他的脾气,他能说一个人好话,那可太难得了。”
闻听想起第一次见到孟玉父亲时,他看向自己那略带倨傲的审视目光,尴尬地笑了下,“确实。”
孟玉没敢对闻听说,老爷子不仅在她面前大夸吴免,甚至还有意选他做女婿。还好孟玉百般拒绝,不然真差点被老爸乱点鸳鸯谱了。
如果这事真成了,那她和闻听这朋友就做到头了。
在老爸和吴免合作的那段时间,孟玉见过了吴免几回。
两人本就认识,见了面也没必要遮掩装不认识。
吴免这个人面相桀骜锋利,即便什么话也不说,给人感觉也略带压迫。他聊天时喜欢直奔主题,废话不多。
而他能和孟玉谈及的话题,只有闻听。
面对他看似漫不经心的诘问,孟玉一直用闻听教过她的话回答。
“她最近挺好的。”
“在国外一切顺利,毕业顺利,工作顺利,恋爱也顺利。”
听到这,吴免就不问了。
有时候,孟玉挺替这两个人可惜的。
她从高中认识闻听开始,直到现在,将近十年时间,见证了闻听大半部青春,也亲眼看着他们如何从浓情蜜意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到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旁观这样一段感情,就像是看了遍完整的爱情长剧,只是最后的结局有点悲伤,让孟玉这种对谈恋爱并不感冒的人都忍不住为他们唏嘘。
“带我去看看他吧。”闻听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说。
孟玉鬼使神差看她一眼,“你认真的?都快结婚了,劝你还是别节外生枝了。”
“就远远看一眼。”闻听说。
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只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远远看一眼而已,就当这么多年来对自己的一个小小的安慰。
车内安静了片刻。
“行吧。”孟玉答应下来,话风一转,“不过,我刚才忘了说我是在什么地方看见他的了,你多少做好点心理准备。”
闻听起初不以为然,毕竟她经历的糟心事已经不少了,但当二人到达目的地,看着那个高高的五颜六色的招牌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丽都会?”
“嗯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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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玉把车停在路边一处安静地点,摊了下手。
不远处那闪亮的招牌下,金碧辉煌的大门正来来往往迎接欢送着形形色色的人物。京市的夜风冰凉,却依旧能看见前方门口处走出来的几个穿着短裙的姑娘。毫无疑问,姑娘们身边都是喝得醉醺醺的男士们。
现在是晚上十点钟,正是这里热闹的时候。
闻听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努力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没有生气的权利。
孟玉解下安全带,伸了个懒腰。“你大概不知道,逛商K的男人中,从事建筑行业的占大多数。”
说到这,她语气幽怨了几分,“这是从我亲爹那里总结的真实情况。”
闻听抽了下嘴角。
孟玉她爸和各行各业知名人物都有往来,这结论的参考性确实可观。
“等着啊,我把他叫下来。”孟玉拿出手机,朝闻听眨眨眼。
闻听点头,“好。”
关上车内的灯,孟玉在手机上翻找着通讯录,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吴免的号码。
一旁的闻听沉默看着她拨通电话,呼吸也不自觉跟着电话传来的那几声“嘟嘟”紧了几分。
电话接通。
一声沉稳的“喂”打破了车内安静的气氛。
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闻听的呼吸似乎停了,心中突然泛起了一阵不可抑制的、汹涌的酸涩。
她曾经听过这人对她说的很多句话,温情的,冷漠的,愤怒的,悲伤的。可是一晃三年过去,当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在她耳边时,她还是多少低估了自己的冷静。
那些被她埋藏在心底的不见天日的想念,像是得到了久违的滋养,正在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免哥,刚在丽都会看见你了,你现在忙不忙?”
“你怎么在这?”吴免忽略她的询问,听她说也在这,语调扬了几分,似是有点不满。
“我...”孟玉被他问住了。
吴免比她大三岁,之前二人的交集中,或许有闻听的原因,对方一直也把她当作小辈看待,孟玉总觉得吴免对她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带着几丝威严。
“我路过啊,这是你们男人玩的地方,我能在这做什么?”孟玉眼珠子转了转,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调侃道。
闻听敏锐地捕捉到电话那头的吴免似是沉沉吸了一口气。“你在哪呢?包厢里还是外面?”他问。
“我在大门口。”孟玉赶紧说。
“在那等我一会儿。”吴免冷冷留下一句,挂断了电话。
孟玉看了一眼时间,打开车门,离开前不忘叮嘱车内的闻听,告诉她千万别出来。
闻听点头说“知道了”。
她有分寸,有些事不需孟玉说,她也心中有数。
有些地方的夜晚是安静的,但这一带是娱乐街,它吸收了白日里所有的喧嚣,当夜幕降临的那一刻,再将声色熙攘尽数释放。
闻听没有等多久,约莫三五分钟的工夫,她就看见一个高挑又吸睛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推开大门,往两边扫了眼,看见一旁正对他招手的孟玉,表情不见波动,信步朝她走去。
闻听隔着一道玻璃车窗,远远望着那个身影,一瞬间恍如隔世。
2. 02
吴免一出来,孟玉的目光和周围所有女孩子一样,不自觉被他吸引。
足足一九二的身高,修长挺拔的身材,优越英气的俊朗外表和那一双傲然的、仿佛对一切事物都欠缺点耐心的眼神。但凡是还对异性有那么点幻想的女孩子,看见这样的男人,就算不停下脚步,也得多看上那么几眼。
“免哥。”
孟玉朝他摆了摆手,“嘿嘿”笑了两声。
吴免瞥她一眼,往周遭扫了一圈,“稀罕啊,你居然会有主动找我的时候……”正说着,他语气一顿,目光在不远处路边停着的一辆粉色保时捷上短暂停留。
“我刚才在附近和朋友聚会来着,恰巧看见你来了这,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孟玉发现吴免正往那边看,赶紧说句话把他的注意力引回来。
“这么有礼貌?”吴免回头垂眼打量了孟玉片刻,扯起嘴角,“你看见我的时候,这里应该刚开门吧,都两个小时了,怎么才想着和我打招呼?”
“那是因为怕打扰你谈正事啊,”孟玉早想好了说辞,撒起谎来一点不慌,“何况我也约了朋友,那会不方便,这不,一结束能抽出时间我就马上过来了。”
吴免懒得和她在这种事上纠缠,大半夜的,一个小姑娘在这种乱糟糟的地方,对方还是熟人,他多少也要照顾一下。
“行了,感受到你的心意了。”吴免看了眼表,“我还有事要谈,等会找个人送你回家。”
孟玉摆摆手,“不用了,我...打车。”
她继续信口胡诌。
虽然孟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撒谎,可能是刚刚吴免看到了她的车,为了避免些不必要的麻烦,她还是别说自己开车来的比较好。
吴免正要开口,一个身材纤细身着修身连衣裙踩着细高跟的浓妆美女从他身后走来,娇滴滴挽住了他的胳膊。
“吴总,你怎么在这啊,刘总他们一直问我你去哪里了呢。”
孟玉听见这声音酥得骨头缝都麻了,她好奇地往女人身上看了眼,对方年纪估计都不如她大,可那举手投足间散发的妩媚风情怕是再过二十年孟玉都学不会。很显然,她是在这里上班的女孩子,也是今晚被吴免选中作陪的人。
虽然这不关孟玉的事,但看见这一幕,她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即便闻听和他分开三年了,可吴免不知道的是,在闻听心里,她喜欢的人始终是他,从未改变。
只是这些事,孟玉无法告诉他。
还以为吴免这人有多安分,现在看来,男人都一个德性。不过孟玉觉得这样也好,让坐在车里的闻听好好看看,别再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吴免感受到了女人攀附在自己胳膊上的双手,眉头不禁皱起了几分。看着孟玉一闪而过的不悦表情,他眼眸深了深,嘴角扬起了丝不易被觉察的弧度。这小姑娘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你随便,到家了给我发消息,别让孟叔担心。”
吴免心不在焉地叮嘱她几句,掏出手机翻看着消息,看样子是有人找,孟玉猜他是忙里偷闲,等会还要回去继续应酬。
“好。”她挤出一副笑脸配合着说道。
孟玉本就不欲多聊,把这人叫出来,只是为了让闻听看一眼,解解思念而已。
不远处一个黯淡的路灯下,粉色帕拉梅拉车内,闻听不动声色地将前方一幕尽收眼底。
丽都会大门前方是一片喷泉水景,这会人流正多,可她依旧能穿过熙攘将全部的目光集中在那一个人身上,这不是第一次,曾经的她,一向如此。
只要他存在的地方,就算人山人海,她也能一秒捕捉到他的身影。
直到看见那个纤瘦性感的女人走过来依偎在了吴免身边,闻听才终于回过神来,定定看着二人的目光多了些忧伤意味。
吴免离开后,孟玉在门口装模作样等了会儿,才不紧不慢走回了车上。看到闻听一脸惆怅的表情,她早有预料,车内有些闷,她将车窗打开一条缝隙。
“好了,人见到了,怎么还这副苦样子?”孟玉转身轻轻摸了摸闻听的头,尝试开解,“既然早做出了选择,就坚定一点,闻听,不管怎么样,不要在你已经选择的那条路上频频回头,那样你是走不到终点的。”
“终点...”
闻听有些恍惚,她一直不清楚,属于自己的终点,究竟在哪里呢。
“好了,别多想,不早了,我送你回家,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醒来,一切就都过去了。”孟玉捏了捏闻听的脸,安抚她道。
“嗯。”闻听挤出些笑意。
粉色车子缓缓驶离热闹的娱乐街,丽都会大厅的旋转楼梯之上,雯雯揉了揉自己站了半天有些发酸的脚踝,略带惧色的脸看向二楼窗边伫立着的男人。
回想刚刚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之后,没等她开口对吴免说话,冰冷的声音就自上而下传到她耳中。
“松手。”
雯雯怔愣一下,看向吴免的脸,见到那副阴沉的表情后,马上心生惧怕放开了他。
“今天是商务酒局,让你陪着只是为了做样子,别试图做些你不该做的事。”
“知...知道了。”
她已经有些后悔了刚才逾越的行为。
刚刚这个表情自在随和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阴沉无比。
在外面明明看着心情挺不错的,怎么进了门之后脸就冷下来了。雯雯不明所以,收起笑脸,没敢再多说什么,看着吴免一步步先她走上台阶,在二楼窗边驻足,一站就是好半天,也不知道在往窗外看着什么。
不知是不是眼花,有那么一刻,雯雯觉得他的背影似乎在轻轻颤抖。
-
到达家门口时,时间已经十一点,闻听告别了孟玉,拎着行李箱走进院子,轻轻打开了大门。
本以为闻双这个时间已经睡了,谁知刚踏进家门,看见客厅沙发那个突兀的背影,闻听还是吓了一跳。
“妈...”她颤巍巍开口,“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也不开灯?”
别墅内静悄悄的,窗外的月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映在格纹地毯上,冷冷清清。
闻听刚把手放在门边的开关上想要开灯,就听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人开了口。
“怎么才回来,不是八点就下飞机了吗。”
女人的声音听着没任何情绪,却让闻听莫名生了几分瑟缩,想要开灯的动作也收了回去。
“孟玉中途要处理点事,耽误了点时间。”
闻听撒了谎,表面装作波澜不惊。
看着沙发上背对着自己的人站起了身,消瘦的身子慢慢转过来,一步步走向自己,闻听攥着行李拉杆上的手不自觉紧了紧,控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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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想要后退的脚步。
阴暗的环境让她的视野有些模糊,闻双携带着低沉的气压朝她走来,黑夜似是吞噬掉了皎洁的月光,即将把她周身包裹。
闻双那张苍白的有些细纹的瘦削脸庞渐渐靠近,黑漆漆的眼睛像是试图透过皮囊看穿她的心。
闻听沉默地和她对视,黑暗中,闻双半明半暗的脸有些吓人,但这场景对于闻听来说,早已司空见惯。
似是笑了笑,闻双突然伸出了手。闻听愣了下,一时间失去了反应。
要来了吗?
“咔哒—”
身后的开关被打开,屋内瞬间灯火通明。
“阿英做了晚饭,我让她再热热,你过去吃几口吧。”
想象中的暴风雨并没来临,闻听怔了片刻,心中松了口气。
面前闻双的脸露出了笑容,这让闻听更加不自在,乖巧地应了一声“好”,她把行李放到一边,绕过闻双往餐厅走去。
英姨做的饭菜都是按照闻双的口味来的,闻听简单吃了几口,算不上多合她的味蕾,但也挑不出毛病。一路的颠簸,闻听不太饿,没多会儿就放下了筷子。
“谨周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闻双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他公司有事,明天就回。”闻听老实回答。
许久未见,闻听得到的并不是嘘寒问暖,但她早已习惯。这个看似什么都有的家,只是一个囚禁了她多年的牢笼,闻听短暂在外面飞了一阵,最后还是要回来。
好似是不满意这个说辞,闻双的脸显而易见地冷了下来。她裹了裹身上披着的丝巾,坐到了闻听对面的位置,抱着肩膀靠在椅子上打量她。
“现在看来,他还是不够喜欢你,连一天都不愿意为你妥协。说来也是,三年了,但凡你有点出息,都不至于让这场婚约拖到这么久。”
说到这,闻双又有些生气了,闻听看着乖巧,其实骨子硬得很,并不会事事按照她说的去做,之前也犯了很多不省心的错误,好在最后及时回头。
到底不是亲生的孩子,一点也不像她。
不过,能做到如今这地步,也算成功了一半,不枉费她的一番心血。
闻听是12岁时被闻双从福利院收养的,当时她本想着收个男孩,直到看到年幼的闻听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软乎乎地开口对她说话时,闻双突然就改变了想法。
如今来看,这的确是个正确的选择。闻双性格有些强势,真要养个男孩子,就算小时候顺从自己,不见得以后不变成白眼狼。
“反正婚约不会变,只要确定这一点,随便他晚几天回来都无所谓。”闻听淡淡喝了口花茶,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睛。
闻双看着她镇静的样子,突然感觉自己这个女儿许久不见,变得沉稳了不少。
这让她有些欣慰。
“你就这么自信?”她笑了下,仔细打量闻听脸上每一寸神情。
闻听之所以能够确认这一点,与自信无关。她能和程谨周相安无事相处这么多年,靠的也不是爱。
“他说过,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够做到像我一样,这么识趣,这么能忍。”闻听抬起头,沉静的眼眸看不出半分情绪,直直望进闻双眼底,“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希望,我会成为他未来的妻子。”
3. 03
任何一个母亲听到女儿这样说自己,心里都该是有波动的,但闻双听了反应却不大,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感受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和实打实的利益相比不值一提。
只要她知道,闻听和程家的婚事是板上钉钉,其他一切都不是她要在乎的事。
时间不早,闻双要休息了,闻听看着她上楼后也起身回自己的房间。英姨早已将她的行李收纳好,房间也整理地干干净净。踏入这个三年没回的家,她心中没有多少波澜,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永远不会回到这里。
拉开床边的抽屉,闻听拿出一本有些泛旧的书。
川端康成的《雪国》。
闻听翻开书封面的夹层,从里面拿出了一张褶皱的照片。照片的有些地方已经掉漆了,那层光滑的表膜也有些发灰,看样子拍得有些年头。
闻听将书放回抽屉,躺在床上,拿起那张照片盯着出神。
照片里,青涩的少男少女躺在白皑皑的雪地里,女生对着镜头笑得灿烂,男生表情惬意,嘴角弯成了不羁的弧度。
闻听翻个身,将照片放在自己身边,有些恍惚地摸着照片中男生的脸,指尖顺着他脸颊的轮廓一点点向下延申,力度也愈发加重,像是想要透过一张照片就能直观触碰到那人的温度。
关上灯,闭上眼,闻听盖好被子,让那张照片陪伴着自己入睡,就像是照片中那个人真真切切陪伴在身边一样。
闻听又来到那个熟悉的地方,那是一处狭小冰冷的老旧平房,淹没在一片废旧的贫民区之中,毫不起眼。屋内的摆设简简单单,家具一只手就数的过来。漏风的窗户被塑料布堪堪堵上,灰白的墙皮大片脱落,露出了朴实的土色水泥,革质印花地面坑坑洼洼,依稀看得到几处顽固的脏污。灶台上放着的那个破铜锅不知在煮着什么,正往外冒着白汽,站在这里往旁边的那个小窗外看去,就能看见远处山上一望无际的白雪。
屋子里没有人,闻听推开大门,穿过狭窄的巷道,来到街上。
这里刚下过雪,路面是湿的,雪水浸透了棉鞋,冷气蔓延到了脚底。天是晴的,可远处有阴云,看起来像要酝酿下一场大雪。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找到他。只有在这里,她才能踏踏实实和他说话,才能有触摸他的勇气。
可他去哪了?
不消片刻,身后有人突然拉住了她的手,闻听回过头。
头顶的太阳刺目,她看不清面前人的脸。但她不需要看清,凭借手中的温度,眼前人近处的轮廓,她知道是他。
闻听笑了,她很开心。
那人拉着她向前奔跑,穿过街道,穿过人群,来到一片白茫茫的干净的雪地,他们嬉笑打闹,累了之后,就双双栽倒在白雪之中。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她宁愿永远留在这一刻。
转过身,闻听正想仔细端详他的脸。可是身边的人突然不见了。
白雪渐渐褪去,天旋地转,她已经站在了一处福利院门前。凉风习习,她慢慢朝院中那棵大银杏树下走去,一群不大的孩子们正欢笑着彼此追逐,绕过她身边,没等她来得及进入福利院大楼内,身边的场景再次变换。
她来到了一栋豪华的别墅门前,别墅内没开灯,黑漆漆的,她本能地想离开这里。
世界突然颠倒,冷色转成暖调。
下一幕,她正身处墨尔本夏日热闹的街边,开着敞篷跑车的年轻人飞驰而过,吹起了她的长发和裙摆。
这里的气氛处处洋溢着喜悦,可闻听却并不开心,她找不到那个人了。
再之后,身边场景变成一处庄严的礼堂,她不知何时换上一身洁白婚纱,视线被白纱挡住,她看不清对面男人的脸,看不清下方密密麻麻坐着的安静的宾客,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抬起头,从天而降的鹅毛大雪纷纷飘落,模糊了她的双眼。
转眼间,她依旧身处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依旧身边空无一人。
寒冷深入骨髓,没人再能为她取暖。
醒来时,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进昏暗的房间,闻听愣愣看着天花板,脸侧的枕头不自觉已经被泪水沾湿。
今天闻双起的很早,看得出她心情很不错,闻听下楼时,破天荒听见她对自己说了声“早安”。
还以为她因为什么事这么高兴,原来是程谨周一大早回来了。程家那边和闻双联系好,要在下午找个地方好好聊聊两人的婚事,不出意外,婚期应该就定在下个月。
闻听被逼着换了三套衣服,才在闻双心满意足的眼神中出了门。
约见的餐厅是程谨周母亲姚彩音订的,那地方她们这些富太太经常光顾,旁边就是一家高尔夫球会所。下车的时候,一辆黑色迈巴赫从闻听身前经过,她没多留意,心情始终处在低落的边缘。
“别哭丧个脸,开心一点。”走进餐厅之前,闻双在一旁提醒闻听。
闻听点点头,硬扯出一丝不出错的笑容。
程谨周早已在餐厅门口迎着,看到她们下车,马上迎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浅色的休闲西装,整个人看着比平时亲和了些。
闻双对这个女婿很满意,看到他第一眼就忍不住夸赞,程谨周会说话,夸了闻双几句就把她哄得满面春风。
在长辈面前,闻听知道有些时候必须要做做戏,所以,当程谨周拉过她的手时,她并没拒绝,微笑着和他一起并肩走进包厢。
姚彩音已经在包厢内等候,闻听想起第一次见这个女人的时候是在七年前,岁月好像从没在她的脸上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也只有在她这里,闻听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名门淑女本来的模样。
漂亮不足以形容姚彩音这个女人,她温柔知性,待人亲切没有架子,即便穿着一身素衣也难掩与生俱来的贵气。小时候闻听常常幻想,如果姚彩音是她妈妈该有多好,那么她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孩。
乐观的看,非要讲和程谨周结婚有什么好处的话,大概就是可以做姚彩音的儿媳这一点了吧。
“彩音,好久不见。”
闻双刚进包厢,就和迎上来的姚彩音来了个拥抱。
“阿双,快坐。”
闻听看着两个长辈搀扶着坐下,也跟着程谨周双双坐在一旁。
一般来说,像闻双这样的人是交不上姚彩音这种层次的朋友的,闻听也不知道二人曾经有怎样的交集,姚彩音并不嫌弃闻双,还和她相谈甚欢。
饭局间,前半段基本上是她们两个叙旧的时间,等二人聊够了,这才说起小辈的婚事。
姚彩音是代表程家来的,程谨周是程家最小的儿子,上还有两个哥哥,他无心争夺家产,也没那么多心眼和本事,所以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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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最受家族重视的那一个,婚嫁之事,姚彩音尽可替他做主。
“没问题的话,日子就定在下月十八吧,我找人算过,这天吉利。”姚彩音说。
“好啊,我也问过大师,这天确实是好日子。”闻双跟着附和。
闻听觉得自己陪了半天笑的脸快要发僵了,一旁的程谨周正低头摆弄着手机,表情不见什么起伏,估计身边的人在说什么,他都没仔细去听。
姚彩音怼了下正分神的程谨周,略带嗔怪看了他一眼,程谨周微微坐直了身子,毫不在意对她露出一个散漫的笑容。
“闻听,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谨周这孩子有时任性,你多担待。”
“言重了姚阿姨。”闻听对姚彩音体面一笑。
不需姚彩音多言,她对于自己这个未婚夫足够了解,程谨周的荒唐,岂是一句“任性”就可以概括的。
光是联想到他做过的事,闻听都是眉头一皱。
今日饭局不是个任人随意的场合,闻听也吃不下几口饭,听着姚彩音和闻双二人聊天有些发困,就找个借口去了趟洗手间。
出门没走出几步,刚刚坐得笔直的后背隐隐发酸,闻听忍不住轻轻锤了几下。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处往里拐,这层楼没多少人,闻听独自走在廊道内,高跟鞋的声音不紧不慢敲击在光洁的地砖上,轻叩出一声声回响。
下个月十八。
细算一下,不过二十多天了,一个月都不到。
闻听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毕竟过去那么多年,闻双所有的图谋都是为了让她嫁进程家。
程家在京市算是很有地位的老牌资本,挑选婚姻对象的标准极为苛刻,但姚彩音不同,她和丈夫感情一般,而程谨周也不是他爸唯一的儿子。
大家族里总会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辛,姚彩音的婚事是遵循父母之命,等到嫁过去之后,才知道丈夫早在外面有了个几岁大的孩子。
她眼里容不得沙子,但婚姻已成事实,大家族都要脸面,即便再无法接受,最后也还是忍了下来。只是自那之后,她与程家的关系就没那么亲近了,连带着自己的儿子一同成了边缘化的人物。
然而,即便是边缘人,对于多数人来说也是高不可攀的。
闻双深谙这一点,她不会做白日梦,妄想让女儿嫁给程家那两个大儿子,她没那个本事,但只要多花点心思,搞定她儿子程谨周还是可行的。
婚期尘埃落定之后,闻听也算解脱了。过去那么多年,她活得不像自己,更像一个早已被程家预定的礼物,只待被送出去那一天。
想到这,闻听自嘲地笑了下。
没等走到洗手间,前面不知从何处出现一道高大身影挡住了去路。闻听猝不及防抬头,差点和那人撞个满怀。
“不好意思...”刚要绕开,和来人目光对视上那一刻,闻听想说的话瞬间哑火,整个人怔在原地。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没有丝毫想让路的意思,高大身躯将窗外的阳光阻挡了大半,紧锁的英眉之下,直直盯着她的双眸正蕴含着风暴,复杂得让人无法形容。
闻听傻了眼,她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吴免。
吴免看了她许久,恨不得将眼前人盯出个洞,“好久不见啊,幼幼。”他说着寒暄的话,可语气却并不轻松,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4. 04
“我是不是要恭喜你,好事将近?”
吴免低沉的嗓音很好听,如果此时此刻不带着那丝阴狠和怨怼的话。
闻听被他困在墙边,双手无处安放,只能紧紧抓着衣袖。
她不知道吴免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不过应是凑巧,吴免可能在这里应酬,恰好看见了她和程谨周两家人,猜到了他们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才故意在这个地方守株待兔。
阔别三年,闻听设想过回国之后,他们终会在某一天见面。但从没料想过,这一天来得竟这样快,快得她还没做足准备。
她猜测过再次见到吴免时,对方看自己的样子,或许是不屑,是冷漠,但等真到这一刻,看到吴免眼中那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闻听发现自己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眼前那张熟悉的脸,明明让她日思夜念,可当真正相对之时,她却不能表露分毫心迹。
“你想干什么?”闻听努力压抑下胸口的起伏,故作冷静看向吴免。
现在对于他们来说,见面后应当采取的最好措施是形同陌路,所以面对吴免此刻的行为,闻听给出了自认为该有的反应。
吴免的外貌很突出,无论是轮廓还是眉眼,英俊之余处处透着锐利,如果没有足够的自信,不会有勇气和这样一张脸长久地对视。
可在闻听没留意到的某个瞬间,那双凶狠的眼睛似是一闪而过了一抹无法言说的哀伤。
“这么久没见,连声‘哥’都不会叫了?”
闻听感受到他打在自己额头的呼吸,微微侧过脸,“吴免,你适可而止。”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这一幕让闻听有些熟悉。
三年前,她就是这样被他堵在墙上,表情麻木地说出那句“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不是吵架,不是分手,而是“以后不要再见”。
闻听还记得当时吴免的反应,她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却清楚得听见了他似乎笑了一声。
就和现在一样。那声笑除了几分不可置信之外,更多的是受伤,也许还带着讥讽,多余的,闻听也不想再去猜测。
走廊另一边隐隐有脚步声传来,闻听心中乍现慌乱,如果姚彩音和闻双看见这一幕,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吴免低着头,看她连一眼都不愿多给他的样子,也大概猜出她心中所想。
他微微上前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近,闻听瑟缩地想要后退,可身后是冰冷的墙面,她退无可退。
一颗心跳得快要蹦出来,闻听终于鼓足勇气看向他的脸。
四目相对的时候,吴免阴冷的表情短暂凝滞,然而只是一瞬,他眼神中的怨意再度复燃。
闻听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这强烈的情绪,嗓子酸涩得发不出声。吴免的眉眼深邃,看人时本应是深情的,可此时此刻,他双眼发红,恨不得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剥。
“别在这里发疯,可以吗。”闻听谨慎地往四处看了一圈,低声提醒吴免。
这家餐厅老板和姚彩音关系不错,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难免没有和姚彩音相熟的,要是被谁看见这一幕传扬出去,对于闻听是大麻烦。
吴免看着她这急于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样子,心中烦躁更甚。他伸出手从后面托住闻听的脖子,把她拉近了几分。
闻听想挣开,但自己那点力量根本对抗不了吴免分毫。
她将双手撑在他胸前,蹙着眉看向他紧盯自己的眼睛。她害怕,害怕吴免这时候不受控制对她做什么荒唐的事。
曾经很多时刻,他都是这样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不过和现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不同,以往这样的时候,他们通常是在热烈地拥吻,或是更亲密的行为。
然而她多虑了,吴免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把她拉近自己,在她耳边轻轻留下了一句话。
“幼幼,既然回来了,就别躲,有些事你躲不掉。”
低沉克制的嗓音,带着狠戾和警示。
话毕,吴免放开她,看着她靠回墙上,努力遏制着胸口的起伏。
闻听不知道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眼前的吴免有些陌生,但若要细究,他的凶狠也不是无凭无据,毕竟小时候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也不是很愉快,吴免这个人骨子里就带着狠绝,更别说现在,两个人已经完全撕破脸皮。
或许他觉得曾经的所有,是她在耍他。
闻听不想解释,吴免怎样想她她都全盘接受,甚至希望他把自己想得更坏。
看着面前人刀子般的眼神,闻听呼吸一紧,别过脸去,“我现在叫闻听。”
吴免冷笑了一声。
拐角处传来脚步声,闻听推开吴免,快步跑进不远处的女士洗手间。
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下,触碰到手上的肌肤,感受到凉意的闻听终于回过神来,撑在洗手台前低头深呼吸。
抬起头,呆滞了许久的她终于在镜中看清了自己狼狈的样子,一张惊慌失措的脸,眼周的妆有些花了,刘海有点乱。
回国之前,她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坦然面对一切。
将往事翻过,又是新的一页。
可为什么,三年过去,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很多事物依旧在停滞不前。
是她高估了时间,高估了自己。
仔细整理了一番,闻听平复好了心情,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吴免已经离开了,闻听本该放下心,可下一刻,看到等在洗手间门口的人,她一整颗心再次被提起。
“怎么去了这么久?”
程谨周双手插兜倚靠在墙边,见她出来,懒懒开口问道。
闻听脸色一白,目光飘向他身后的走廊,试探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刚才...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程谨周往后瞧了眼,心不在焉回过头,“谁啊?”
“没事。”闻听顿了顿,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
知道两个人没碰上,她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不过就算碰上了也没什么,程谨周并没多在乎她,关键是别让闻双和姚彩音发现端倪。
程谨周敏锐地捕捉到她情绪的变化,微微眯了眯眼,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突然话题一转说道,“你该不会背着我和谁在这私会呢吧?”
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痞气,若不是知道他是程家小儿子,还以为是遇上了哪个无赖。
闻听看也懒得看他,忍着给他白眼的冲动开口,“你还介意这个?”
她都没提这些事,程谨周居然也好意思问,他外面的莺莺燕燕数都数不过来,好几次就算闻听在场,他和别的女人都不知收敛,这会居然管起她来。
“当然介意,”程谨周语气沉下几分,“你马上就是我老婆了,就算你不情愿,也得记着自己的身份,你是程家的儿媳,别做让程家丢脸的事。”
闻听没有耐心一连应付两个神经质的男人,听了程谨周这话,她无语地瞟了他一眼,凉凉说道,“放心,我不是你。”
面对闻听不客气的回怼,程谨周却没恼,嘴角轻轻扯了下,转身拉过了正欲往前走的闻听的手。
闻听脚步一顿,看了眼他拉住自己的手,又看向他的脸。
程谨周没理会她的态度,心情看不出是好是坏。闻听不想露出破绽,只能任由他这样拉着自己原路返回。
反正是做戏,她也习惯了,只不过闻听拿不准的是程谨周的情绪,有时他高兴了,会配合着自己在别人面前演一演,有时不顺心,也会有丝毫不给闻听面子的时候。
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闻听没有诟病人家的权利。
这顿饭吃得很顺利,回来的时候,闻双一路上心情都不错,还让闻听陪着去商场逛了一圈,买了不少新衣服。
在闻听的记忆中,闻双像这样高兴的时候没有几回,想到那个令她心情好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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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闻听心中只觉讽刺。
她们母女之间,如果没有这道利益相连,到底还剩多少真心呢?
闻听觉得,硬要谈真心太牵强了,毕竟她根本不是闻双亲生的,这么多年,闻双也极少在她身上有过展现母爱的时刻。
她这样想,只因她也是个普通人,也会有对亲情的期待。毕竟母爱这东西,从她生下来就没体会过。
关于自己的亲生母亲,闻听的印象已经模糊,时隔多年,她甚至不能够确定,如果哪一天那个女人站在了自己眼前,她还是否能认得出。
她只记得,在很小的时候,很多人说过她妈妈漂亮,那时她还没有对于“漂亮”的概念,但依稀能够感觉得到,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词汇。
因为那些人说完母亲漂亮之后,表情都带着几分不屑。
母亲经常会在很晚的时候,穿上一件红色连衣裙出门,父亲个性懦弱,每每想要拦住她时,都被母亲骂得狗血淋头。
闻听在屋里听着他们争吵,也不敢出门一看究竟,大人的世界,小孩子是不能理解的。
直到后来,闻听才知道母亲每天晚上出去是做什么。
那时闻听六岁,还在上幼儿园,幼儿园离家不远,父亲忙着工作,母亲不怎么管她,那段时间下了幼儿园后闻听都是独自往家走。日复一日,期间一直都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只是有一天,她经过回家的某个路口时突然被人堵住了去路。
那是个个子比她高一头的男孩子,长相有点像混血,俊俏极了,就是表情有些凶。
闻听尝试绕过他往旁边走,没想到那男孩子脚步往一侧一迈,再次堵住她去路。
这下闻听明白了,对方是明摆着冲她来的。
闻听有点害怕,这人是存心来找麻烦的,如果打架的话,她绝对没有胜出的可能。
“你好,可以让下路吗?”闻听年纪虽小,但也被锻炼得独立,面对陌生人时不算怯场。
那男孩子见他对自己开口说话,表情厌烦了几分,毫无缘由地走上前,突然重重把她推倒在地。
闻听被猝不及防这样一推,直直跌倒进了一片泥坑之中,时值冬天,雪化后的路很是泥泞,闻听穿了一身白色衣装,小棉袄是白的,裙子是白的,鞋子也是白的,可现在它们都沾满了肮脏的泥,无比刺眼。闻听哆嗦了一下,雪水沾到了她手上,冰冷入骨。
“贱人,”男孩子骂她,“和你妈一样,都是贱人!你们全家都不要脸!”
闻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欺负自己,也惧怕他会再一步对她拳打脚踢,于是哭也不敢哭,就那样呆呆坐在脏兮兮的泥坑里,紧抿着嘴唇,泪汪汪的眼睛小心翼翼观察着面前男孩子的脸色。
好在,男孩没再欺负她,看她委屈的样子,双眸一紧,不知骂了一句什么气冲冲跑走了。
回到家后,闻听本以为母亲看了自己狼狈的模样,会把她拉过来安抚一番,询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谁知母亲看她一身的泥水,非但没安慰,反倒埋怨她怎么搞的,昨天刚洗干净的衣服,这下还得再洗一遍。
刚刚被欺负时没流下的眼泪,这个时候不知怎么的,偏偏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闻听觉得,妈妈好像根本不爱她。
后来,闻听终于知道了那一天把她推倒在泥坑的男孩子是谁,也知道了他为何那样做。
因为一年后,母亲和父亲在终日吵架中走向了离婚的结局,没过多久,母亲就又结了婚。
闻听的抚养权被判给了母亲,来到新家的第一天,闻听见到了继父,他是个高大威猛的中年男人,对自己的态度还算温和,可他身边那个表情严肃的小男孩就不同了。
不论是母亲还是自己,他的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满满的敌意。
闻听认出了他,他就是一年前推倒自己的那个男孩子。闻听也在后续的日子里渐渐明白,她妈妈在没和爸爸离婚的时候,就已经“出轨”了。
5. 05
姚彩音很重视自己儿子的婚事,不但亲自找专业团队操办婚宴,还自掏腰包为这对新人购置了婚房,她不是那种传统型婆婆,在她眼中,夫妻要有自己的空间,不能和父母总待在一起,更别说还是新婚小两口,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
新房闻听去看过一次,位置不错,程谨周喜欢热闹,买在这个地方应该是参考了他的意见。
对于和婚礼有关的诸事闻听都不在意,她嫁过去的筹码闻双自会谈好,闻听自己也没有太多要求。
婚期定下后,闻双近几日心情大好,不光是女儿的终身大事尘埃落定,还有就是她的公司得到了最新的投资,资方是程氏集团旗下一个子公司。
婚还没结,亲家就这样大方,闻双自然也收获了不少人艳羡的眼光。
也正因她心情好,最近对于闻听的关注也少了些,闻听也能抽出更多时间来忙自己的事情。
在墨尔本的时候,孟玉曾和闻听提及她开了一家艺术瓷砖工作室,成立初期,闻听有为她无偿设计过几款产品,没想到最后那几款都成了公司销量前几的作品。
这次闻听回来,孟玉软磨硬泡,终于说服她入职自己的工作室做首席设计师。起初闻听有些拒绝,在她心中,即便是最好的朋友,最好也不要有利益上的牵扯,这是闻双曾给过她的忠告。
可后来仔细一想,她只是去打工,又不是和人合伙,想太多也没必要。何况这么多年,她和孟玉的感情已经不是普通的交集那么简单,生命中的很多至暗时刻,都是她陪着自己度过的,闻听不该有这种想法。
闻双是极度的利己主义者,因为从小到大在她身边耳濡目染,很多时候闻听的思维方式也不可避免地被她影响,即便有些时候,她不认同闻双的话,可她是那个寄人篱下的人,没资格对供养者反驳。
今天是上班第一天,本来孟玉告诉闻听不需要每天按时打卡,但闻听不想搞特殊,既然来上班,该守得规矩都要守,不然会让其他同事不愉快,影响公司内部氛围。
工作室的地址离市中心很远,孟玉当初选址的时候用了一番心思,买下了一个旧工厂重新装修改造,变成了如今有如世外桃源般美轮美奂的工作场所。
工作室只有十几个员工,孟玉带着闻听和同事们认识了一下,又带她去了楼上的办公室。
办公室空间很大,窗外的阳光充盈地照进来,整个屋子带了一层暖调。外面还有一个可供休息的阳台,等天气暖了,平时喝喝茶养养花,想想还挺惬意。
孟玉关上办公室的门,秒收起了刚刚稳重女老板的架势,一头栽倒进屋子中央软绵绵的沙发上。
“可算能躺会了...”孟玉把头埋在抱枕里,如释重负地嘟囔一声。
闻听找到空调遥控器,“滴”一声按下。
空调舒适的风渐渐充盈在屋内,吹散了些许凉意。
“昨晚干什么了,累成这样?”闻听坐到沙发上,手指戳了戳孟玉的脑袋。
“别提了,我爸最近在给我安排相亲,平均每天都要应付好几个男的,身心俱疲,难绷。”
“相亲?”闻听眨巴眨巴眼睛,“怎么这么突然?”
孟玉是坚定的单身主义者,闻听认识她这么久,就没见过她对哪个男的有意思过,她的家人估计多少也了解这一点,所以才采取这种措施。
对于孟玉这种家世不错的女孩来说,婚姻是最能稳固家族利益的筹码,身在这种家庭,不结婚对于长辈来说是不能容忍的,那等于白白把资源浪费。
“谁知道,我爸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非要我找个男人。”孟玉抓狂地说。
如果真的要细说,那大概是从她爸给她介绍吴免之后。老爷子一直以为孟玉不谈恋爱是因为眼光高,直到她把吴免也给拒绝了,老爷子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意识到她不是眼光高,或许可能是压根不喜欢男人。
在老爸几次三番暗示或逼问下,孟玉忍无可忍地表示自己也不是喜欢女人,单纯对恋爱这事无感而已。
得到这个答案,老爸更费解了,他这辈子就没见过一个女人,会对谈恋爱不感兴趣。
孟玉有这种想法绝大多数都要拜闻听所赐,她亲眼见证了闻听那轰轰烈烈的感情,虽然结束的很遗憾,但过程足够惊心动魄,无与伦比。可是,连这种爱情都得不到好的结局,那相爱的意义是什么呢?
飞蛾扑火的冲动,再到面目全非的幻灭。
爱不爱的,好像就那么回事,深陷其中的人,太遭罪了。孟玉不想自讨苦吃,她也不认为别人有这个资格让她吃苦。
“那随便应付一下不就得了,怎么会让你这么劳心费神?”闻听不解。
“我当然是随便应付,可相亲对象不想应付,知道我是物业公司老总的女儿,都殷勤得很。”孟玉叹了口气,“你知道我这人的,别人给我笑脸,我也不好意思不给人家面子。哪知道,昨天这货约我去海边兜风,晚上十点,回去路上他车抛锚了,我想打电话叫人,结果手机没信号...”
“然后呢?”闻听对这俩人的倒霉程度也是刷新了认知。
“然后,我们两个推着他那个破车推了一个多小时才上主路,累死老娘了,看到一辆出租车过来我直接就闪了,让他自己在那等救援吧。”孟玉想想就生气。
闻听愣了几秒,看着孟玉坐起来气呼呼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还笑,我还不够惨吗?”
“对不起...”闻听摆手致歉,努力把嘴角往下压,“一时没忍住。不过我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你不打算和他接触试试?反正要交差,不如选个差不多的唬下你爸得了,只是,婚前协议要拟好,别被人占便宜。”
孟玉也是这样想的,在相亲对象中挑一个稍微顺眼一点的应付家里,目前为止,要说顺眼的,也就昨晚车抛锚那家伙一个。
“这个人大毛病没有,白手起家,人品性格都不错,但是真要发展的话,还是算了。”孟玉思索片刻,表情沉稳了几分。
“你觉得他哪里不行?”闻听问。
“实话实说,”孟玉遗憾地看向她,“我和他两个人,门不当户不对。我昨天呢和他大概聊了一下,他原生家庭不怎么好,但从小学习不错,是一点点从农村里考出来的。听起来很励志对吧?但我跟你说闻听,越是这种人,越有常人想象不到的狠心,他们长这么大,多苦多难都经历了,好不容易爬到高处,是绝对无法容忍自己掉下来的,他们输不起。所以,假如未来真的遇到什么困难,需要他们对伴侣有所取舍,那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舍弃你,因为他们的人生和我们不同,他们容错率很低,没任何人兜底,所以经不起风浪。”
闻听听孟玉这样讲述一番,心思莫名就飘向了别处。
如果说白手起家,那吴免当然也算。
那么。吴免会是孟玉口中那个,会因为一点困难,就舍弃爱人的人吗?
闻听知道,他当然不是。
就算陪在他身边的人不是闻听,换做任何人,他都不会。
但吴免也仅仅是人海茫茫中一个个例而已,他代表不了别人。孟玉口中所说的那种人,才是社会上的常态。
若说这类人有一颗狠心,闻听是赞同的。莫说吴免,单说闻听自己,她也不是与生俱来生在富裕之家,像她们这种人,很多时候是不得不把自己豁出去才能成事的。
闻听对别人狠,对自己何尝不是同样狠。
“想什么呢?”孟玉见闻听发了半天呆,忍不住在她眼前伸手晃了下。
“没什么,”闻听笑了笑,“就是听了你刚才的话,想到了我自己。我的婚姻,不也是一种门不当户不对吗?”
孟玉起身去倒咖啡,听她这话忍不住打断。
“打住,我刚刚的话仅是站在我自己的角度去说,闻听,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在我眼里,上嫁更需要勇气。”
“算了,不说这些了。”闻听走到办公室的大落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跟你说个刺激的,昨天我碰见吴免了。”
“吴免?”孟玉本想喝咖啡的动作停了下来,“什么时候?”
“在和程家人吃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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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听平静地说出这件惊心动魄的事,看到孟玉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一个箭步朝自己冲了过来。
“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憋到现在才和我说?!”
闻听也没想到孟玉的反应居然这么大,在耐心和她说明前因后果,讲清程家人并没和吴免碰到之后,孟玉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我早就猜到,你只要一回来,他马上就会知道。”孟玉捏着下巴表情凝重地说。
闻听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孟玉左思右想,有的事憋了这么久,总该有说出来的那一天。
墨尔本的天气常年是晴天,气温也比闻听常待的城市炎热许多,这里的冬天不会下雪,起初闻听还不习惯,但待久了之后,愈发喜欢这个城市。
独自一人的时候,偶尔闻听也会幻想,如果吴免在自己身边就好了,她不想再顾忌任何人,就这样和吴免在异国过一辈子,和过去的一切告别。
她本来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如果当初没发生那件事就好了。
有些东西是可以告别的,但有些东西已经深入骨髓,闻听已经无法摆脱。
晚上六点钟,闻听下了班,打了辆出租车回家。冬日的夕阳依旧很美,整片天空在陷入漆黑之前是暖橙色的,映在人脸上红彤彤。天气预报说晚上会下雪,司机师傅在前面给家人打电话,说今天会早点回家,雪后气温更低,他的老寒腿怕受不住。
闻听却罕见的欢喜,她很久没看到雪了。
不过要说看雪,京市的雪也没什么好看的,即便下了,落在地上也是薄薄的一层,或者在半空就化掉了。正儿八经想看雪的话,还是要回到她的老家北岭,那里冬天的雪很厚,盖在地上、屋子上,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整个人躺下去,能印下一个完整的人形。
闻听心里憧憬着,突然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吴免。
想起了属于他们的那段,惊艳、短暂的年少相依的时光,那时困扰着两个人的只有贫苦,但对于闻听来说,那却是她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
看着天空尽头的夕阳,她不禁想起了在公司时孟玉对自己说过的话。
“闻听,有些话,也是时候告诉你了,以前因为你和程家的婚约,我一直不敢说,怕你会动摇。但现在,你的婚事也定了,这些告诉你也无妨。”
“在你离开的这三年里,吴免从没放弃过找你。起初他知道你离开,发疯一样向所有认识你的人去询问你的下落,也不止一次地问过我,我只告诉他,你出国了,太多的不方便说。后来,吴免知道你不想回来,消沉了一段时间,我也是偶然碰见他才看到,他几乎瘦脱了相,整个人都有些神经质了,看到我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幼幼最近和你有联系吗,她过得怎么样?’,我安慰他,你一切都好,他就笑了,说‘那就好’,之后突然的,整个人又萎靡了下来,我不忍心多留,就找借口离开了。
再之后就是两年后,他和我爸的公司合作,我又见到了他,那时他变得很不一样,整个人意气风发,功成名就,我不知道这两年他经历了什么,但从我爸口中得知,他用两年的时间把公司做到这种规模,是普通人根本无法完成的事。不敢想象,他到底是付出了怎样的努力,但这些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说的是,从他那个秘书口中,我知道了一点消息。
吴免为了生意应酬经常有酒局,有一次他喝醉了,一直在念着你的名字,还让秘书安排行程,买飞去墨尔本的机票,再安排当地的专车送他去一个地址。你猜怎么着,那个地址,就是你家!
但后来他清醒了,就没再提要去墨尔本的事。这证明什么,这么这些年其实他一直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但从来没去打扰过你,我以为是他放下了对你的执念,专注自己的新生活了。可没想到,你刚回国,他居然马上就去堵你。闻听,这事没那么简单,你就要结婚了,可千万别让吴免打乱你的脚步。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讲,如果你心里没他就算了,偏偏你还喜欢他,所以,我觉得这些该让你知道。”
“这三年,你没放下吴免,现在看来,同样的,他也从没放下过你。”
6. 06
在闻听还不叫闻听,还是谈幼的时候,七岁那一年,她被妈妈带去了一个陌生的家。
那是个很破旧的家,妈妈其实有点嫌弃,但没多表现出来,只是告诉谈幼,她们马上就会搬进更好的房子里。
“幼幼,叫叔叔。”
谈幼看着眼前这个个子很高身材魁梧的男人,微微靠近了妈妈几分,怯生生喊了句,“叔叔好。”
男人笑了笑,“乖孩子。”
“还有哥哥呢。”妈妈在一边继续说。
谈幼的目光飘向男人身边的男孩,他也同样盯着她,表情不算客气。
想起之前这人曾经欺负过自己,谈幼有点害怕,低头轻声说,“...哥...哥哥。”
哥哥叫吴免,有大人在的时候,他很沉默,也不会对谈幼发脾气。叔叔对他态度不算好,一直使唤他干活,快中午吃饭的时候,妈妈本想进厨房,却被叔叔拦住了。
“吴免,你去做饭!”他转头对正做家务的吴免说。
谈幼清楚地看到吴免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阴沉,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厨房走。
不一会儿,厨房响起了炒菜的声音。
吴免...他应该也才十岁吧。谈幼在心里暗自惊讶,十岁就要会做饭做家务了吗?
曾经她觉得妈妈不爱自己,可现在有吴免做对比,谈幼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过得也不算差。
饭菜意想不到的好吃,不比妈妈做的差。妈妈尝了后也赞不绝口,摸着吴免的头夸他是好孩子。
吴免皱了皱眉,脸上瞬间浮现浓厚的厌烦神色,碍于父亲的存在,他强忍下情绪没有发作。
喝了口白酒,男人一声“斯哈”过后,红着脸对谈幼突然开口,“幼幼,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有什么需要别跟叔叔客气。你的学籍已经转到这附近的学校了,后天就能报到,你哥和你一个学校,平时有事就找他,如果他不帮你,你就回来告诉我,我肯定抽他!”
没等谈幼开口,妈妈马上笑着接话,“那以后要小免多多照顾我们幼幼了。”
谈幼想说的话卡在了嗓子里,她又感受到了吴免的怨气,低头塞了一口米饭。
一顿饭下来,妈妈很开心,叔叔也很开心。只是谈幼和她的新哥哥不太开心。
现在他们住的这间房子是个只有四十平左右的一室一厅,晚上的时候,妈妈和叔叔睡在里面的卧室,谈幼和哥哥睡在外面客厅的两张单人床上。
谈幼很认床,第一天睡在陌生的地方很不习惯,尤其是在屋子另一边还有个吴免的情况下,她更不敢睡了。
卧室的灯熄了,有隐隐约约声音传出来,谈幼看见吴免转过身去,用被子把头蒙上。
还好,吴免没再找麻烦。谈幼安心了几分,闭上眼睛,强逼自己睡下。
可能是初来乍到,谈幼的睡眠很轻,夜深的时候,她被一声轻响惊醒,这个时间醒来,刚好也有点想上厕所,谈幼坐起身,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摸着黑,一点点往厕所方向走。
这间旧平房的动线设计不太寻常,想去厕所要走出客厅,穿过一道暗廊才能到,谈幼凭借着白天的记忆沿着黑乎乎的走廊走,前面一道微弱的亮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在厕所门口旁边的储物柜上,好像立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正透着反光。
谈幼慢慢走上前,在那东西半米处蓦地站定。
在看清那东西之后,她突觉一股凉意顺着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还没等发出尖叫,有人已经从身后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害怕了?”吴免冰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们害死人的时候不知道害怕,现在看到我妈在这,才开始害怕了?”
那个立在柜子上方方正正的东西是一个相框,相框中一个目光呆滞的女人正盯着她,刚刚在漆黑的环境里,谈幼乍一看见被吓了一跳,可是当她冷静了下来,再看过去的时候,就没那么害怕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吴免的话产生的深深的疑问。
害死人?谁?她吗?
谈幼心中突然迸发出了一点怒意,她用力挣脱开吴免的手,转过身来,气呼呼看着他。
“吴免,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但也不用大半夜在这里吓唬人吧,你觉得我很好欺负吗?”
谈幼努力瞪大眼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不好惹一点。
谁知吴免非但没被吓到,愣了一下之后更生气了,他走上前几步,逼得谈幼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到放相框的柜子上。
“你,还有你妈,都是害死我妈的凶手,如果不是你们破坏了我的家庭,我妈也不会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去世!”
谈幼整个人呆住了。
她还以为吴免的爸妈是正常离婚,却没想到,他妈妈竟然离世了。
“我爸妈没离婚的时候,你妈就做了小三,我妈死了不到一个星期,你和你妈就登堂入室,你们这对不要脸的母女,害人精!你们都会得到报应!”
吴免双眼通红,压着饱含恨意的声音扭曲到变形,谈幼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将他所有的愤怒全盘接收。
他想起了过去一年多以来,妈妈经常在晚上打扮得很漂亮出门,爸爸也会经常和她吵架,结合吴免所说的事来看,谈幼有些不敢细想。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谈幼多少可以理解他对自己的敌意是从何而来了。
吴免在一年以前,就知道他们父母那么多事了吗?
在这之后的日子,吴免的话就像一根刺扎进了谈幼心中,后来在同一个校园遇到,吴免也装作不认识她,冷漠地扭头就走。
谈幼习惯了他的冷眼相待,回到家面对吴免父亲的询问,想了想还是替他打掩护,说自己被吴免照顾得很好。
这样说也不是出于别的原因,单纯是谈幼见过吴免他爸是怎样打他的,她不想出口给吴免惹麻烦。
一切的起因是吴免妈妈的那张遗像,有一天它被吴免爸爸发现了。
那时谈幼才知道,为什么白天的时候,她从没在家里见过那张照片,原来是吴免一直在偷偷祭奠母亲,可这个行为却是他爸爸不允许的。
谈幼知道走向离婚的夫妻一定感情不好,可和自己爸爸相比,吴免的爸爸对他妈妈的厌恶显然更加强烈。
“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不要留着那婊|子的照片吗?你他妈居然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
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男人打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就是一场单方面的虐待。
谈幼也挨过妈妈的打,但都只是轻轻的,做样子一般的惩戒,可吴免他爸不一样,他对吴免下手很重,有时用擀面杖,有时用凳子腿,反正什么顺手就用什么,每打一下恨不得用尽全身力气,打完了之后会气喘吁吁地在一旁歇一会,不够尽兴就歇好了接着打。
每当这个时候,妈妈会把谈幼拉到里面的卧室,事不关己地往床上一躺。可谈幼却无法做到全然安心,透过门缝往外看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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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她能看见吴免身上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但他始终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像是在无声与父亲较劲。
有时候,谈幼也怀疑吴免到底是不是他爸亲生的,谁的爸爸会舍得这么打孩子?
虽然吴免恨谈幼,但谈幼得知前因后果后,也觉得他对自己的仇视是合理的,他们本就不是真正的一家人。
“幼幼,别看了,和你没关系的事少操心。”妈妈从身后把她唤回来。
谈幼听话地走到床边坐下,想了半天还是问出了那个她早就想问出口的问题,“妈妈,你真的是第三者吗?吴免妈妈的死,和你有关吗?”
妈妈脸色一变,坐起身,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谈幼的脸。
“这话谁跟你说的?是不是吴免那个小王八蛋?”
“不是...是...”谈幼想了想,撒了个谎,“是邻居小孩说的。”
“那个小兔崽子...”妈妈咬牙骂了一句,沉默了一会儿,冷笑着挑眉对谈幼说,“幼幼,这世上很多事呢,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说清的,你只要记住我说的,作为女人,活在这个世上,一定要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就是为了你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地争取。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人恶意的眼光也好,流言蜚语也好,它们都不重要。”
谈幼当时听这话也似懂非懂。
如果妈妈真的如自己所说,是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才嫁给了吴免的父亲,那么她心中所想到底是什么呢?
吴免的父亲很穷,人也冲动,甚至都不如她的爸爸工作体面,妈妈到底图他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未来的某一个暴雪夜,终于被谈幼后知后觉。
北方的冬天白日很短,谈幼放学回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以往平静的家门口今天却分外热闹,远远看去围了好多人,还有几辆闪着彩灯的车子停在一旁。
走近了谈幼才发现,那几辆车子是警车,而家门口的院子前围上了一圈警戒线。
看到这一幕谈幼吓了一跳,不知是谁出了事,她瞬间心慌不已,马上挤到了人群前面。
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鲜血,不知道过了多久,血色已经有些发暗,深深融进地上的积雪里。
倒地的是吴免的父亲,谈幼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已经被人抬上了担架,急匆匆地送进了一旁已经等候着的救护车内。
谈幼傻了眼,直到在警局看见匆匆赶来的妈妈,她才后怕地躲在妈妈怀里哭出声来。
妈妈摸着她的头简单安慰了几句,谈幼当时太害怕,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死了的人。
她清楚得记得,吴免爸爸的身上有好多个血窟窿,他的眼睛睁得好大,眼球快要掉出来。
可妈妈却不害怕,也不伤心,甚至,谈幼有点觉得,有那么几个时候,她好像看到妈妈不经意间扯起的嘴角。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杀害吴免爸爸的凶手是谈幼的爸爸,这是一桩情杀案。
案子很快告破,谈幼的父亲被判死刑,同一时间,谈幼的妈妈失踪了。
当警察找到谈幼的时候,年幼的谈幼才得知,妈妈为什么在得知吴免父亲死时会一点也不伤心了。当初二人结婚的时候,吴免的父亲就为自己买了人身意外险,受益人就是谈幼的母亲,而在他出事之后,谈幼的妈妈也拿到了那笔丰厚的保险金。
谈幼终于知道,母亲想要的是什么了。
如今,她已经带着自己丰厚的收获,奔向自由去了。
7. 07
孟玉工作室的名字叫悦瓷,正式加入第三天,闻听面临一项工作任务:带着公司的最新产品参加一场展览。
这次的展会办得很盛大,有多家建材装饰公司参加,展会的主题更多是围绕“居家设计感”,闻听挑选了几样最具代表性的产品,临时做了一个新的工作室宣传片,准备到时在展台上循环播放。
“这些工作交给别人就行了,都是小事情,干嘛亲历亲为?”
看着闻听拿着相机对着公司一楼的样品360度地认真拍摄,孟玉有点感动,没想到闻听这样重视她这个姐妹的事业,但感动归感动,她们公司的首席设计师不是来干这个的。
“小李,过来。”孟玉转身对不远处工位上的一个伶俐男孩招手,“拍摄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做得好的话给你发红包!”
小李小跑过来,用最灿烂的笑容接下了任务,掷地有声地说,“好嘞孟总!那闻总,把相机给我吧,您去歇着就行!”
事已至此,闻听也不好意思推脱,便将手中拍摄着的数码相机给了小李。孟玉拉着她来到公司的休息区沙发坐下,手拿遥控器按了下,电视里正暂停的画面再次播放。
“闻听,这两天我一直在忙别的事差点忘了,关于这次的展会呢,悦瓷的目的不仅是推广新品那么简单,这里是一些展会特邀的资方资料,你好好看看,把握好这次机会,我们争取多多招商,能够把悦瓷这个品牌的知名度拓宽出去!”
“好。”
孟玉的想法没错,如果在这次的展会上,悦瓷能够大放异彩,吸引到更强势的资方作为背书,那确实是让公司向前迈进一大步的好事。
闻听看着电视上播放着的PPT,认真地记下了每一家公司的名字。她久不在国内,对于这个行业的诸多信息不算了解,这份资料正好有助于她快速充能。
PPT是自动翻页,每隔十秒切换下一页。闻听看着看着,画面突然来到一家她从未听说的公司。
“天炎建设。”闻听转头问孟玉,“这家公司很出名吗?我看成立了不过几年时间而已,怎么能和那些大资本平起平坐的?”
若说前几家她还有所听闻的话,那么这家公司她则是闻所未闻。
孟玉正在一旁扒拉着手机屏幕不知在忙什么,听了她的话整个人不由一怔,猛然望向电视大屏。
“这...我靠,他也来了?”
闻听不明所以,“谁?”
孟玉欲言又止,挠了挠头,想想还是告诉她算了,“你前任,吴免的公司。”
空气陷入安静,闻听表情短暂空白了下,心中暗自消化着这个信息。
她知道,吴免一直是个有本事的人,他从小成绩就好,生活上很早自立,样样精通,性子也坚韧,只是年少经历了不少苦难,让他成功的路上一再受阻。有的人生来在罗马,享受尽了白来的富贵荣华,可有的人生来却像是为了赎罪,不被扒掉一层皮就换不来那道重生的阶梯。
闻听只听孟玉说过吴免这两年功成名就,但没有追问有关他的事,不想,越是无心探究,有些事越会被推着走到眼前。
天炎建设。天炎。
她细细琢磨着这个名字,一时五味杂陈。
晚上程谨周受邀参加一个私人宴会,他马上就是有家室的人,消息也传遍了整个京市圈子,毫无疑问,这场宴会闻听也要陪他一同到场。
闻听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她朋友不多,社会关系简单,对于这样人多且杂的活动,她一向习惯隐形。
可偏偏她身边尽是些喜爱凑热闹,享受声色犬马的人,不管是闻双,还是程谨周,他们都很乐于在人堆里活跃,做最吸人眼球的那只鹤。
在公司发了一个下午的呆,下班的时候,闻听六神无主地走出公司,发现程谨周已经派了车到公司门口接她。
助理推开车门,恭敬等在车前。见她走过来,微微低下头。
“去哪?”闻听问他。
“三少给您安排了造型师,今晚的宴会会有几位政商界名流到场,闻小姐需要衣着光鲜一些。”
闻听弯了下嘴角,程谨周这是怕自己给他丢人。
嫁入豪门的烦心事日后会数都数不过来,像这种处处被人安排又无法拒绝的事,就当提前适应好了。
闻听表情淡淡的,没再和助理说话,径直走上了车。
京市的冬夜很美,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闻听靠在车窗边睡得熟了,被一阵轻轻的敲击声叫醒,程谨周不知何时站在了车窗外。
他和往常一样,表情带着玩世不恭的戏谑,看着闻听的眼神懒散散的,似有笑意。
闻听揉了揉惺忪睡眼,推开车门走下来,打量了一眼程谨周今天的行头。
黑色暗纹定制西装,光看这质感,一套就要六位数了。
孔雀果然是在任何场合都要花枝招展的。
“用我扶你吗?”程谨周看闻听这兴趣寥寥满是困怠的样子,忍不住开口揶揄。
闻听余光斜了他一眼,“不用。”
程谨周轻笑,看着闻听愈发变快的脚步越过自己,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若是身边没有外人,两人私下的接触大部分是这样进行的,程谨周偶尔出言调侃,闻听多回一句都嫌多。
看着闻听的背影,程谨周的思绪有那么一瞬间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时候,他眼前那抹倔强的背影,和现在何其相似。
闻听的底子很好,妆不需要化得很浓,化妆师简单打了层薄薄的粉底,再一点点装饰细节,面前的一张脸就足够动人。
程谨周闲着没事,在一旁坐着摆弄盆栽里的花草。
闻听从镜子里看到了他的百无聊赖,忍不住开口,“你要是实在无聊,可以不用在这等着。”
“怎么着,想赶我走?”程谨周挑了下眉,“我在你眼里就这么碍眼?连存在都是一种错误?”
闻听看着程谨周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和他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有些不搭。
“我没这么说。”
“那就免开尊口。”程谨周露出一个得意笑容,“马上要做夫妻了,就算你再讨厌我,恐怕也要学会适应,以后我们相处的日子会更多。”
闻听还不需要他来教这个道理。她很早就认识程谨周,而在那个时候,闻双就已经把他当作了潜在狩猎目标,要闻听尽可能地去接近他。那个时候,闻听都能硬着头皮做出些违心的事,现在这些小打小闹,对她来说又有何难。
程谨周也不是第一天说话这样讨人厌了,上学的时候他很爱使唤闻听,长大后虽然收敛了些,可嘴上功夫依旧没逊色多少。
闻听知道,这位程三少也同样不喜欢自己,选择她的原因,只是合适。
他知道闻听不爱他,所以不会去管他外面那些莺莺燕燕,无论做到哪种程度,她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放眼京市的千金,谁能有如此雅量?
只有闻听这种半吊子白富美可以。她的家庭条件不错,虽然够不上豪门,却也能勉强够到些上流社会的边角,不足以装点门面,但娶回去做个贤妻良母的摆设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对于那些纨绔子弟来说,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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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婚比未婚更能肆无忌惮地花天酒地。
化好妆,闻听选了套保守些的礼服去了更衣室,更衣室无人,礼服后面的拉链只能拉到一半,闻听屡试无果,只好出来求助别人。
没想刚把帘子拉开,程谨周竟坐在更衣室中央的沙发上,见她出来,随手把手中杂志扔到一边,站起身朝她走来,捏着下巴状似在仔细观赏她的一身行头。
“果然,衣服和本人一样,无聊透顶。”程谨周如此评价。
闻听有些防备地看着他,见他越走越近,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程谨周没理闻听的表情,拉过她手臂将人拽近,目光看向闻听身后的镜子,小心翼翼地环住她,伸手将那道拉链慢慢拉上。
雪白的背脊慢慢被布料包裹,程谨周的目光在那面镜子上定了一会儿,悠悠转回到闻听有些发白的脸上。
“生气了?”他看着闻听僵硬的面容,翘着嘴角说,“想打我吗?”
闻听的眉头蹙得更深,她低下头,努力做了个深呼吸,待平静了些之后,才再次抬头,漠然地看着程谨周。
“我觉得,你不会真的希望那样的。”
程谨周的目光深了些,盯着闻听的脸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脸色终于放松了下去,摊了摊手,“你说得对,等会还有宴会,以后留给我们夫妻打情骂俏的时间还有很多,我不急。”
闻听白了他一眼。
程谨周再次笑出声,不再继续逗留此处打趣闻听,转身走向了更衣室门外。
晚宴在一处高达八十多层的大厦天台上举行,闻听知道是私人宴会,但没想到会如此“私人”。
天台的泳池边缘坐着一群衣着性感的美女,还好这里暖气开得够足,不然这些女孩可要遭殃。宴会的主人是和程谨周关系不错的富家公子之一,平时两人没少一起花天酒地,闻听知道这个人,裴氏集团二公子裴路昭,只是他们在此之前接触不多。
还记得裴路昭第一次见她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盯了她半天后又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闻听懒得去追问,对于这些浪荡公子哥,她不想过多交集。
程谨周刚到没多久,就被裴路昭拉去另一边玩闹去了,看着那些男人们的荒诞样子,闻听突然想起下班时程谨周助理对自己说的那句“晚宴会有许多政商名流”,她不禁讽刺一笑。
在场的女孩们,除了富家千金,就是些服务于少爷们的嫩模,闻听和她们之中的谁都不熟,就独自在宴会的另一个角落闲坐。她不想喝这里的香槟,总感觉味道怪怪的,虽然这里的酒水饮食都是最高档的,一切只是她的心理作用。
随意拿了一杯果汁,闻听站起身,倚在天台边往远处眺望,吹着城市半空的夜风。
这个季节的风凉飕飕的,闻听感受着鼻尖的冷意,内心却是一阵眷恋。
京市的风还不够冷,若是能像记忆中的北岭一样,把她的脸都冻得通红,冻出眼泪,那才够劲。
“想自杀的方式有很多种,但是被冻死,显然不是最好的选择。”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闻听飘忽的思绪瞬间被拉回。
那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即便是在梦中都梦见了许多次,暌违多久都无法忘却。
转过身,闻听开口时,觉得自己声音在抖,“...你...”
“还想问我怎么在这?”吴免替她将话问出口,走上前,微微俯下身,双手搭在她身边的天台围栏上,风将他额前的发吹得凌乱,为他凌厉的脸增添了一些更凛冽的意味,“三年了,见到我除了这句就没别的想说?”
8. 08
其实闻听心中有千言万语,但她知道,那是独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吴免同样和宴会上其他人一样,穿了一身西装,西装的剪裁很合身,将他的身材修饰得极好,闻听忍不住多在他身上看了几眼,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她赶紧将目光再次移向远处,只是这时,她早已没了欣赏夜景的心情。
“你那个未婚夫,看起来好像并不怎么在意你?”吴免看着远处正和狐朋狗友玩得放肆又开心的程谨周,脸上升起一抹浓厚的不悦,可这些并没被闻听看到。
“与你无关。”闻听别过脸去,心中已经在思考待会怎样找个借口从宴会上离开。
究竟是无巧不成书,还是有意为之,闻听无法知道,反正事情的结果是,她在回国不到一周的时间,已经遇到了吴免两次。
宴会的主人是裴路昭,吴免能来到这里,肯定和裴是有私交的,他们很熟吗?裴路昭和程谨周是一丘之貉,私生活丰富多彩,吴免为什么会和他有交集?
天台上人很多,大家都各自沉浸在眼前的欢快之中,一时无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吴免被闻听冷漠的话语呛得脸色一沉,眸中闪过一丝阴翳,转过身来,盯着闻听那稍显倔强的侧脸。
昔日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小姑娘长大了,现在已经敢这么不客气地同他说话。吴免活这么大,自然知道是人都会变这个道理,但当这事实落在闻听身上,要他能坦然接受实在过于残忍了。
是她,当初贸然闯进他的世界,对他说“以后无论再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分开”,也是她,在三年前京市那个罕见的暴风雪之夜,对着狼狈不堪的吴免绝情地说出那句“永远不要再见”。
“听说你和那个蠢货的婚期在下个月,”吴免望向远处正被一群人前呼后拥灌着酒的程谨周,表情浮现一丝厌恶,“你信不信,只要我想,你们这个婚就结不成。”
闻听知道吴免这人爱做些疯事,他敢说出口的话,没有做不到的。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紧了些,那种面对吴免时经常会有的心动莫名成了恐慌,在心里一下一下袭击着自己。
往周围谨慎看了一圈,闻听深呼口气,走到吴免面前小声开口,“你出来。”
话毕,她转身穿过吵闹的人群,径直向出口处的消防通道走去。
吴免幽深的目光追随着她,没在原处停留多久,跟在闻听身后。
远处正和公子哥们玩得开心的程谨周朝这边望了一眼,看到一前一后离开的闻听和吴免,本来装满笑意的眼睛一瞬间变得淡漠。然而下一秒,他收回了目光,再次露出愉悦笑容,揽过身边的裴路昭继续喝酒。
离开了喧闹的宴会场地,穿过一片走廊,推开门,闻听走到亮着灯的楼梯间内。
等待了几秒的时间,走廊尽头传来一道重重关门声,随后一声声脚步逼近,眼前的那道门被推开,吴免微低下头,从有些矮的门外进来,狭窄的楼梯间瞬间有些难以言说的压抑感。
没等吴免走近,闻听已经把心中预演许久的话说出了口,“我觉得有些事在三年前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吴免,事到如今我不懂你到底还在纠缠什么。”
吴免没立刻回答她的话,此刻周围无人,他那伪装起来的森寒目光瞬间无所遁形。
闻听看着他朝自己走近一步,周身无形的阴鸷气场瞬间裹挟了她,让她一时有些不敢动作。
吴免冷眼看着她无措的表情,一只手掀开了西服领子,另一只手伸进去,从里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个物件,拿到了闻听眼前。
那是个配着金属链条的戒指,看起来不太新了,但被人保管得很好,表面依然能看得清光泽,戒指里侧刻着一行字母,闻听只是看了一眼就摒住了呼吸。
同样的戒指,她也有一个。那是她几年前亲手做的,一枚自己留着,一枚给了吴免。
属于自己的那枚戒指闻听自然也妥善的保存着,只是她没想到,这样普通一个东西吴免也会留到现在。
她想起了孟玉曾对自己说,吴免早查到了她在墨尔本的地址,只是一直没有现身,闻听只是听着就心痛不已,当年她那句“再也不见”说得太突然,给吴免伤得太狠了。这三年,若真要说爱,想必吴免对她是丝毫不剩了,但当初的挫败和羞辱太深,他耿耿于怀也是正常。
闻听当时也不想用这种方式,只是那段时间,她的状况也不算好,无法做到理性处理问题,才导致了双方心中积压已久的沉疴。
“看来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吴免盯着她的表情,语气没了刚才的冷硬,变得柔和了几分,“幼幼,这戒指是你亲手做的,我还记得你把它送给我之后,对我说的话。”
闻听神思恍惚了片刻,戒指是吴免生日时她送的,那时二人还没在一起,等到后来在一起后,某一天,她和吴免清晨醒来,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的指环,说了什么,现在大概也是记得一些的。
她对吴免说,要不就把它当作他们的订婚戒指吧,除了吴免,她不想嫁给任何人,她警告吴免,他是属于她的,她不允许他变心喜欢别人。如果吴免敢喜欢别人被她发现的话,那她会放一把火,把他们都烧了,把自己也烧了,他们注定是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的人,就算死亡也不能分开。
可谁会想到,最后那个背叛了这段感情的人,会是她闻听自己。
“所以,你只是想要我为当初的所作所为给你个交代,是吗?好,那我就好好和你说。”闻听心一横,装作狠心的模样,平静对视上他双眼。接下来要说的话太过绝情,她必须做到不留丝毫破绽。“吴免,我承认当初的确喜欢过你,也对你说了一些很幼稚很天真的话,那时的我觉得对你的感情都是真的,可直到后来清醒了才知道,那并不是喜欢,只是依赖而已。”
“实话跟你讲吧,我在上学的时候就喜欢程谨周了,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找我的高中同学问问,这事对于全学校来说都不算秘密。”
闻听捕捉到吴免的手渐渐攥紧成拳,她喉咙不自觉滚动一下,硬着头皮继续说。
“可是程谨周那时却并不喜欢我,他拒绝了我的告白,无视了我的真心,我走不出来,一时想不开就起了报复的心思。吴免,那个时候,我找到你只是为了能快速找到一个人弥补情伤,毕竟那个时候,身边除了你也没别的男人了。后来,你对我太好了,让我暂时放下了程谨周,我以为新的感情就能替代他在我心里的位置,可是...”
闻听苦笑着垂下了眼睛,回忆起过去在墨尔本的三年时光。
“可是爱一个人,是骗不过自己的。”
她用实际行动证明,时间为自己带走的东西,就只有时间而已。
“听到了好听的歌,看了一场喜欢的电影,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分享给他。”
在结束一天的课程后回到宿舍,她打开电脑,点开一部小众文艺电影,到了共情的时候,情不自禁会想给吴免发消息,到最后又强逼自己忍下这冲动。
“不管身处何地,心都像不属于自己的,似是遥遥飘到了那个人身上,想知道他的近况,他的心情,他的一切。想在他身上安装监控器。”
异国的生活很孤独,闻听有时会出门散心,楼下的风情街随处可见三两成群的人,或家人出行,或情侣成对,闻听总会不受控制地思念吴免。想在这一刻拉着他的手,在眼前望不到尽头的长街上飞奔。
“每晚入睡的时候,周围安静下来,会不自觉想到他。”
安静的宿舍里,热闹的聚会里,那些吴免缺席的时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幻想他陪着自己。想得狠了,就找到一张他的照片,无数次麻痹自己,他就在自己身边。
“有时候莫名其妙的,会觉得眼前的场景和以前某个时间相似,会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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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假设,如果此时此刻那个人还在身边就好了。”
可往往这个时候,她身边都是另一个人,或是另一群人。失落感突然将她吞没。
“身边经过了人山人海,可每个人都不是他,每个人都比不上他。”
空旷的房间,不想接的电话,桌子上散落的药片,闻听一度觉得自己的世界变成了灰色。
“想到他会开心,会流泪。喜欢他的感觉,甜蜜着,也心碎着。像找到了自己,又丢掉了自己。”
闻听自顾出神地说着,每一句都看得出发自内心。
她想起那一天,当吴免出现在那家餐厅的走廊,突然抓住她的手,闻听起初惊惧不已,而后内心却是一阵可恶的欢喜。因为她发现,她习惯下来的黑白世界,在那一刻,正以吴免为中心,向外绵延出鲜明的色彩。
“说够了吗。”吴免忍无可忍地咬牙打断她。
“没有。”闻听的思绪被打断,从恍惚间抽离,冷冷回答他。
“你觉得我会信你说的话?你从小就会骗人,现在还想骗我!谈幼,就算你不喜欢我,也大可不用这种恶心的理由敷衍我,你喜欢程谨周?那个一无是处,只知道搞女人的废物?可以啊,为了把我推开,你宁可把自己贬低得什么也不是,我还真没想到你对自己也这么狠。”
吴免的声音变得激动,眉头都拧紧了,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她生吞活剥。
闻听抬眼看向面前人微红的双眼,两行泪不受控制瞬间流到了脸颊。
“吴免,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事实,我爱他,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
看着闻听的眼泪,吴免愣了下,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意,连嗓子都沙哑了几分。
“你爱他?”吴免失笑,努力去忍下胸口汹涌的情绪,让自己尽量去平静,“好,就算你爱他,这是你和我再也不见的理由吗?”
当初说分就分,转头就消失的人是她,现在又说爱的是别人,吴免真是捉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在隐瞒什么。
让他伤心的从不是谈幼当初对他毫无缘由提出的分手,而是在提出分手后,她马上切断了所有与自己的联系,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别忘了,我是你哥。”
闻听就知道,这个临时编出来的理由,根本不足以搪塞吴免。她低估了吴免对自己的感情,看来他还是伤得不够深,还是不够对她失望。
吴免不知道此刻的闻听在想什么,见她发呆还以为是听进去了他的话。从小到大,吴免都见不得闻听掉眼泪,他心中苦涩更甚,走上前,缓缓伸出手,将闻听温柔揽进怀里。
闻听靠在他胸口,听着他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泪水将他的衬衫洇湿。
“哥哥...”她情不自禁呢喃出口。
吴免心脏不受控制地抽动,抱着她的力度大了几分。
“幼幼,以后我们好好的,行吗?”吴免的言语柔软下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闻听沉默着,一时没回答。
可接下来,吴免马上发现自己想多了。待二人回到宴会场地,闻听已然擦干了脸,又补好了妆。见程谨周朝自己走了过来,闻听扯起了一丝笑容,快步走上前去,揽过了他的手臂。
身后的吴免猝不及防见她如此动作,眉头一皱,看着程谨周那吊儿郎当的样子,眼中再次浮现冷意。
“哥,这就是我未婚夫程谨周,你们见过的,我就不介绍了。你说得对,有些事情确实是我想的不够周到,那时我太年轻了,做事没有分寸,怕惹你生气就只知道逃避,现在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一切还不算太糟,幸好你点醒了我。”闻听看向吴免,笑得灿烂如花,“下个月我和谨周的婚礼,你可一定要来,我看别的女孩子结婚,父亲都会牵着她的手走上台,再将女儿的手递交给新郎,我没有爸爸,不如就由哥哥你来替代,可以吗?”
9. 09
在场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吴免的脸黑得吓人。
闻听直直盯着他,维持着笑容的脸都快僵硬住了,一颗心疯狂打着鼓。
程谨周在一旁看了她一眼,不知在想什么,突然扯起了嘴角。
几人站在这里过于显眼,周围的人不自觉将目光对准了他们。
“那人是不是天炎集团的吴总啊,没想到他今天也在,以前都是听说,今天可是见到真人了,没想到这么帅啊。”
“你还不知道?这位可是这两年圈内炙手可热的人物,多少家族盯着他希望招他入赘当女婿呢!不过据说他都拒绝了那些人的好意,谁也不知道其中原因。”
“一表人才又年少有为,估计被不少姑娘惦记着呢,可不得好好挑挑。这样极品的男人,就算能陪我一夜也值了。唉,你看我待会要不要过去要个微信啊,他会给我吗?”
“你管他呢,不试试怎么知道?”
正剑拔弩张着,听到旁人这几句话时,闻听莫名觉得有些破坏气氛。吴免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一双阴鸷晦暗的眼睛像要给闻听的脸盯穿。
裴路昭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看三个人在这正眼对眼,谁也不说话,气氛有点一触即发的架势。
“免哥,这是怎么了?”他走近吴免,语气带着几分客气地问道。
吴免眸中的阴冷消去几分,看着裴路昭略带紧张的表情,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在这碰见我这妹妹和妹夫,有点出乎意料罢了。”
“妹妹?谁啊。”裴路昭挠了挠脑袋,往闻听和程谨周这边一瞧,脸上顿时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是说,闻小姐是你妹妹?”
这也不对啊,一个姓闻,一个姓吴,这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看闻听和程谨周两个人谁也没出言反驳,裴路昭才堪堪相信了。
如果这事是真的,那么刚刚程谨周和他在泳池那边做的荒唐事,吴免会不会也看见了?
裴路昭一时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程谨周之所以如此不拘小节,那纯粹是拜闻听这个正牌未婚妻的纵容所赐。
凡认识他们的谁人不知,程谨周这个未婚妻喜欢他到没有原则。
从两人还在同一所学校上学的时候,闻听就常常跟在程谨周后面,无论程谨周怎么使唤她,她都无怨无悔,说什么听什么。后来为了嫁给程谨周,哪怕明知道他是个私生活混乱的花花公子,闻听也从未表现出一点在乎,这堪比忍者神龟般的包容力让多少公子哥艳羡不已,感叹为什么自己遇不到这样一个懂事的好姑娘。
但也因为如此,程谨周周围那些朋友也大多不太瞧得上闻听,明明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本该有大把男人追求,怎么偏就如此作践自己,锲而不舍地去当一个纨绔子弟的舔狗。说好听了这是懂事,说不好听了不过是为了高嫁,不得不做小扶低的去隐忍。
更别说,大家对闻听的那一层轻视,多少还沾点她妈闻双的缘故。
裴路昭原本也是这样看待闻听的,虽然她是程谨周的未婚妻,但这位程三少从不把她放在眼里,哪怕是有闻听在的场合,他该怎么和别的女人暧昧玩笑也都不避讳,权当闻听这人不存在一般。刚开始裴路昭多少还会顾忌些闻听的面子,时间久了,看这对谁也不在意,他便也不在意了。
所以才有了刚刚宴会开始,裴路昭直接把程谨周拉过去,和那群美女玩闹的场景。
但现在这情况就多少有点棘手了。吴免居然是闻听她哥,这是裴路昭压根没想到的事。如果是闻双那个女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所以怠慢一下她女儿也没什么,但吴免就不同了,他是资本圈的新贵,多少投资者想要结交的对象,裴路昭今晚把他请来也是为了能和他拉近一下关系,没成想却在不知不觉间闯下了祸。
“免哥,我看您几位在这站半天了,谁也不说话,要不然,咱们去那边坐坐?”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台球桌后面的沙发说道。
吴免目光往那边飘了下,微微点下头,“好。”
闻听看着吴免径自先朝那边走去,那道高高的背影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冷寂,她心中一阵泛酸。
“看见他了,不是该高兴吗,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一直没吭声的程谨周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突然凉凉开口说道。
闻听瞬间收回了思绪,看向身边程谨周那玩味的表情,双眸冷了几分。
“你对别人的事都这样好奇吗?”
闻听语气硬邦邦的,程谨周被她一句话怼的哑口无言,咂了咂嘴懒得再说话。
吴免人生的高大,气场强,走到哪里都不免过于吸引人目光,但现在他正一肚子火,无心注意到旁人的眼神和情绪,一双眼睛自从坐下后就一直盯着闻听的脸,和她挎在程谨周胳膊上没再离开过的那只手。
裴路昭见他这严肃样,也不打算去其他地方招待了,干脆就坐在这里陪着。
“咳咳,免哥,其实谨周这人挺不错的,他就是看起来没正形了点,其实很善良很仗义。”裴路昭看着吴免脸色铁青,还以为他是对程谨周刚刚的荒唐生着气,忍不住出言劝了几句,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真是闻听的哥哥,应该不会连程谨周什么德性一点都不了解。就连他这个不算多亲近的朋友,都早早在几年前便知道闻听和程谨周的事了。“免哥,感觉你之前和谨周不太熟?”
“见过一次,那时还不知道,他们能走到这一步。”吴免想到这,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对于吴免来说,程谨周的存在根本不足以让他多伤神,他了解闻听,她就算眼睛再瞎,也不会真正看得上这种货色。鬼都知道刚刚那番话是为了专门说出来气他的,不过闻听很成功,吴免确实被气得不轻。
闻听拉着程谨周,面无表情地坐在裴路昭的另一侧沙发,特意和吴免隔开。
这还是第一次,裴路昭从闻听的那张脸上看到平静之外的情绪,虽然现在的她依旧沉稳,但那张雪白没有瑕疵的脸上,还是不难看出有那么一丝慌张焦虑。
他得想办法活跃一下气氛,转了转眼珠,裴路昭朝身后正聊着天的两个热辣美女招了招手,“你们两个过来。”
美女们正聊着天,回过头,见是裴少满面春风地和她们搭话,便都欣然地走了过来。
“怎么啦裴少,刚看你在那边那么开心,还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们了呢。”其中一个穿着低胸装,看起来年纪不大说话嗲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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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贴近裴路昭的脸,撒着娇说道。
“萱萱,你别挑我理啊,宴会上人太多了,我这不是才看见你吗?”裴路昭捏了捏萱萱的脸,看向她身后那个长相清纯的文静姑娘,“小雨,这是吴免吴总,你今晚没事的话,帮我陪好他可以吗?”
此话一出,气氛突然沉默了一瞬。
小雨顺着裴路昭的手往他身边的吴免看去,见对方是个长相英俊沉稳的男人,微微害羞地低下头,“好。”
说罢,她乖乖往吴免身边走。
吴免正心烦意乱着,下意识想开口拒绝,抬眼时,发现闻听不知何时盯着自己蹙着一双眉,心下一滞,下一秒他微弯了下嘴角,没再阻止小雨坐在身边的行为。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知道闻听并不是像她口中说的那么不在意,吴免气消了些。
“喂,你多少装一下啊,别被人看出来我这未婚妻其实心里另有所属,又叫我丢脸。”程谨周看到吴免身边坐了个美女,又看见闻听那副表情,一时无语忍不住开口提醒。
闻听本就心里烦,听到他这话更是来火。
“我的脸都已经被你踩在地上摩擦那么久了,我都还没说什么,这才哪到哪,你就受不了了?”
程谨周又一次被她怼得没话说,今天的闻听脾气有点大,他还是别随便招惹了。
“免哥,来都来了,咱们别在这干坐着,和弟弟打一会儿球怎么样?”裴路昭指了指前面的台球桌。
吴免一股郁闷无处抒发,倒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提议。
“不过,跟你一个人玩没什么意思。不如你带一个,”吴免说着,目光慢悠悠飘向程谨周的方向,“不然,也让他一起吧。”
裴路昭往那边看了一眼,程谨周正在那无所事事地摆弄头型。
“不是,免哥,你这多少有点瞧不起人了啊!”裴路昭被吴免的话弄笑了,台球他就没服过谁。他朝程谨周招手大声说,“谨周,过来和兄弟玩几把!”
程谨周听裴路昭唤自己,也没多废话,懒洋洋起身走了过来。
吴免和他仅有一面之缘,但那一次并不愉快。这一遭,算是对上了。
“不过,两个人打确实没意思。”裴路昭的目光移向程谨周身后坐着的闻听,“闻小姐,一起吧?”
闻听被突然关注到,神思从紧张中抽离,茫然看向裴路昭,指着自己疑惑道,“我?”
“对啊,我记得你也会打吧。”裴路昭笑着对她说。
“...”
会是会,但是闻听玩得不算好。
看着面前那张台球桌,她的脑海骤然闪过一个有些熟悉的画面。
昏暗的台球室内,二手烟混杂着劣质香水的味道充盈整个空间,闻听对周围的吵闹声充耳不闻,俯下身趴在那张有些旧了的台球案上,身后有人温柔地抚上她的手臂,指点她动作。
目光飘到吴免身上,闻听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马上又移开目光。
“好啊。”闻听站起身,加入这场战局。
见她拿了一根台球杆站到了程谨周身边,裴路昭伸手打断了下,“闻小姐,抱歉了,他跟我是一伙的,你呢就和免哥一起吧。”
10. 10
闻听一时呆住,看到裴路昭朝她客气一笑,终于有些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合着他是以为自己刚刚在和吴免置气,想要借此机会缓和下他们之间紧张的气氛。
这个裴路昭,什么也不知道,倒还真能给她添麻烦。
“我没意见。”吴免率先开了口,他随手从架子上拿了个台球杆,转过身时,脸上那抹桀骜之色压也压不住,“不过光这样干巴巴的玩,有什么意思?”
裴路昭来了兴致,“那免哥你觉得该怎么玩?”
吴免扬了下嘴角,拦下一个举着托盘路过的服务生,服务生恭敬站定。吴免将托盘中的那杯酒拿过来饮下一口,眉宇舒展了几分,看向裴路昭和他身后的程谨周,“这款伏特加不错,我看你们刚才喝得很尽兴。”
裴路昭听他这话语间的意思,也明白了他的意图。一瞬间,他的表情就乐开了花。
“哈哈,免哥这么有兴致,那弟弟我肯定没意见啊!”裴路昭正愁不知道怎么和吴免拉近距离,这不是正中下怀了吗?“谨周,你有问题吗?”
程谨周耸了耸肩,懒懒活动了下筋骨,状态看似随意,可看向吴免的眼神却带着些许寒芒。
“好,就玩这个!”裴路昭一锤定音,对站在吴免身边那名服务生说道,“再去开一瓶这个酒,就摆在旁边吧。”
“是,裴少。”服务生很有眼色地应声后离开。
闻听皱了皱眉,她听懂了他们话中的意思。如果接下来的对局输了,那么作为输家,就要喝下整整一瓶伏特加。
这群人真是的,没一个人问过她的意见,就这样草率定下赌局。
吴免一直在注意着闻听的表情,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慢悠悠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句,“把心放肚子里,有我在,不会输。”
闻听心中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抬起头时,吴免已经越过她,走到了台球桌前。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多少次,吴免挡在自己身前,光是看着那道宽阔的背影,心中就莫名的安心。但是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闻听也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
台球这东西,闻听也仅是在几年前碰过,如今和这些人一起打,她的水平明显不够。裴路昭了解她的情况后,让人将桌上的斯诺克换成了黑8,服务生将台球摆好,裴路昭率先开球,精准瞄准后蓄力一击,三角球堆被母球撞击后瞬间炸开,滚落到球桌各处,第一杆就打出了气势。
和裴路昭的全神贯注相比,程谨周一开始显得很随意,直到他们二人被吴免一人单方面打出优势后,程谨周才收敛起了些散漫神色,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
闻听的球技一般,但有吴免的存在,战况几乎要一边倒。连着三局下来,都是吴免最后将那颗黑8击入袋中。
“谨周,你别放水了行不行,再这样吊儿郎当的,等会输了,那瓶灰雁你一个人干掉!”裴路昭被吴免打得快要道心破碎,忍不住对自己的队友施加起了压力。
“拜托,我很努力了好不好?”程谨周无辜地抗议,“就算要喝,那也是一人一半。”
裴路昭叉着腰站在那里,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真要说错,那也是他错,一开始就不该选吴免做自己的对手。
闻听没注意到另一边的吵闹,她的注意力始终在吴免的身上。
他刚俯身擦完母球上的巧粉,握着球杆的指节微微泛白,脸上毫不急躁。闻听看着他弯腰瞄准,后背绷成一条流畅的直线,下巴轻抵球杆,右眼眯成一道缝,呼吸放得很轻,周围的噪音都被他隔绝在外。
一声脆响,母球像是被赋予了自主意识,贴着台边滑出一道极浅的弧线,精准避开两颗阻碍球,擦着中袋边缘转了半圈,“咔嗒”一声落袋。闻听关注着母球的走位,它在完成撞击后没有停,借着反作用力向后退了半米,恰好停在一颗黄球的正前方,角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她心中一震,不禁要再次感叹吴免的球技,他不光能精准击球入袋,还能很好的控制力道,为下一杆做铺垫。
可这下一球,吴免却没急着打。
他直起身,指尖在球杆上轻轻敲了敲,转身看了闻听一眼,“黄球,中袋角度正好,你来吧。”
闻听神色一顿,吴免这是在给她喂球?
估计是赢得有些无聊了,吴免想放慢下节奏,闻听没意见,走到台球桌前,定了定神,按照他留出的位置出杆。
毫无意外,黄球顺利落袋。
闻听脸上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意。
程谨周在一旁恰好捕捉到她的表情,本来悠然自得的脸凝了一瞬,弯着的嘴角也淡了下来。
再输一场,裴路昭和程谨周就要承包那瓶灰雁伏特加了。闻听本就是个凑数的,想着这一把赶紧结束最好,没想到,临了最后一局,程谨周居然开始认真了。
开球后,有花球落袋,他继续追击,又接连进了好几球,裴路昭在一旁目瞪口呆,回过神时,脸上不禁一阵狂喜,就差抱住他在他脸上“吧唧”亲一口。
“好样的,谨周!保持这个状态,相信你可以!”
闻听一阵无语,这裴少以前应该没少做过啦啦队。
不过话说回来,程谨周这几球打得确实不错,闻听看得仔细,见他此刻少见的认真神色,心里也多少有点惊讶。
没想到,程谨周这人平时看着不羁,其实也挺争强好胜的。
下一颗球藏在两颗彩球中间,角度刁钻得几乎没法下杆。程谨周绕着球桌走了两圈,找了个最合适的角度,这次他没有急着出杆,调整了三次球杆的角度,连巧粉都重新擦了一遍。
可是很可惜,最后这一球还是没进。不过好在他为吴免这边的球设了障碍,接下来对方的回合,想要进球没那么容易。
闻听自是不会主动接这个摊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吴免身上,他却显得比刚才更放松了。
程谨周抱着肩膀坐回沙发,好整以暇地看吴免如何破局。以他来看,打蓝色球是最优解,毕竟只有这颗球位置最好,容错率最高,吴免应当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猜错了,吴免的目光正在仔细地衡量着距离,他的关注点并不在蓝球上,而是它后面那颗红球!
程谨周脸色一变。
红球确实是破局的关键,如果这颗球进了,整个局势会瞬间逆转。
可是哪有那么简单?
在红球与母球之间有那颗蓝球阻着,他打中的概率极低。就算打中了,也保不齐会擦到蓝球犯规。
吴免双手撑在桌边,指尖沿着台呢轻轻划过,目光在那几颗球还有四周的库边之间来回游走,没多犹豫,他计算好了角度,就俯下身来。
这次他瞄准的方向,既不是蓝球,也不是红球,而是母球左侧的库边。闻听屏住了呼吸,对面两人也屏气凝神,伸长脖子盯着台面。
“啪”—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力道控制得堪称精妙。母球没有直冲而出,带着一丝弧度撞向左侧库边,撞库的瞬间轻轻弹起,方向陡然偏转,擦着蓝球的左侧边缘滑了过去,两者的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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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近得仿佛发丝,却偏偏没有丝毫触碰。这一下反弹走位,像是提前用计算机模拟过千百遍。
母球经过蓝球后速度不减,稳稳地撞在红球的侧后方。红球被这股力道推着,沿着底袋边缘滚了半圈,最后还是落袋,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响亮。
吴免从始至终丝毫没在意那颗阻碍在中间的蓝球,他的目标始终是红球,此球一进,后续的几球更像是开了挂,一个接一个地被吴免击入袋中。闻听这才发觉,即便刚才吴免一直碾压对面,可那也并没拿出他真正的实力。
程谨周冷眼看着他拿下这一局,鼻尖发出一声轻哼。
“甘拜下风啊,免哥。”裴路昭见了这球,也是不得不折服。
愿赌服输,赛前说好了干掉一瓶伏特加,谁也不能赖账。
酒已开好,被平等倒进几个玻璃杯中,裴路昭走过来拿起其中一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这酒入口不算干涩,吴免的要求不算过分,只是刚刚他已经喝了不少,现在要一口气再喝下这些,实属有些吃力了。
裴路昭看向沙发那边正聊天的两个女孩,转了转眼珠,下一刻,他拿着杯子朝那边笑盈盈开了口,“萱萱,过来帮帮忙呗。”
萱萱往这边看过来,仅是两秒就看出了他的意图。
“不是吧裴少,好事不见你找我,怎么这时候偏想着我!”
然而嘴上抱怨,萱萱还是不情愿地走了过来,替他喝下了几杯。
裴路昭有美人相救,另一边的程谨周就没这么走运了。他先是喝了两杯,本来觉得没什么,谁料这酒有后劲,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程谨周已经皱起了眉,觉得胃里有些不适了。
一旁的闻听看他这勉强的样子,心中也多少有了数。刚刚程谨周玩了那么久,各种类目的酒已经灌下了不少,现在连干几杯伏特加纯饮下去,以他那酒色掏空的身子,怕是今晚无法站着走出这个门了。
为了避免晚上还要架着他回去,闻听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替他解决一部分。
然而,她只是刚走上前接过程谨周拿起的酒杯,还没等送到嘴边,身后有人突然走了过来,用力将她手中的杯子夺了过去。
闻听愣了下,转过头一看,吴免正怒气冲冲地盯着她。
“你...”
她想问吴免这是干嘛,吴免却不等她说完,厉声开了口。
“谁输了谁喝,你这算怎么回事?”
闻听一时语塞,见吴免蹙紧的眉头,知道他这是在担心自己,可是,她还不至于那么娇贵。
“裴少不也一样找人分担了,谨周刚才喝了不少,要是再灌这半瓶下去,人要吃不消了。”闻听脸色如常,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吴免被闻听的话气笑了,她这是在心疼程谨周那小子?
程谨周本来没想让闻听帮,但看眼前吴免被气得牙快咬碎,便打消了阻止闻听的意图,笑吟吟看着吴免发火。
见吴免不说话,闻听没再和他纠缠,又拿起桌上一杯酒,平静地送到嘴边。
双唇仅是沾上杯沿一秒,手中的玻璃杯再次被人夺去。
吴免已是怒不可遏,再也没有刚才分毫的沉稳气度,直接将盛满了伏特加的杯子重重摔到了地上。
“啪”—
一声尖锐的玻璃碎裂声响,闻听吓了一跳,在场其他宾客也停止了交谈,纷纷往这边看了过来。
吴免冷冷的目光在闻听脸上停留片刻,转过身,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阴着脸,头也不回地往出口走去。
11. 11
宴会后半场,闻听始终不在状态。
吴免气冲冲离开后,裴路昭追了上去,程谨周也没了玩的兴致,一反常态地坐在闻听身边,也不说话,只是无聊地摆弄手机。
回去的时候,一路上,闻听都有些心不在焉。
程谨周把她送进家门,闻双热情地想留下他喝茶,被程谨周拒绝。
待他离开,闻听什么也没说,疲惫地回了卧室。
闻双看着她这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还以为是刚才玩得太累,便没有再上去追问别的,任她回房间休息。
脱下那条沉重的礼裙,闻听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拉上窗帘,心事重重地坐在床边。
回想起刚刚宴会上,吴免生气的模样,她心中一阵难过。
其实她并不想看着吴免伤心,只是如果不攒够失望,以吴免的性格是不会果断离开的。楼梯间二人说的那番话,闻听也不是不明白,吴免真正过不去的坎并不是分手这件事,而是她当初的不辞而别,杳无音讯。
在吴免看来,即便二人做不成恋人,可也还是兄妹,闻听不该走的。
闻听想到这也恍惚了,思绪回到很多年以前,那时的吴免,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时,闻听刚住在他家不久,为了以后能在这里待得安稳些,她选择了主动向吴免示好,比如,在吴免心情好些的时候,适时叫他一声“哥哥”。
可谁知,吴免听到她这样叫时,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一双审视的冷眸盯着她,对她说,“我不是你哥。”
闻听很识趣地不说了。
但在那之后,她每每看见吴免高兴些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叫他“哥哥”。闻听很会察言观色,她发现一开始,吴免听到自己叫他哥哥的时候是很生气的,可次数多了之后,他就麻木了,偶尔会纠正她,但更多时候是懒得搭理。
闻听很开心,这代表吴免不像一开始那样讨厌她了。
可这开心并未持续多久,在吴免爸爸死的那一天,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那天早上,吴免爸爸又因为一点小事对吴免拳打脚踢,最后还是邻居实在看不过去,在外面嚷嚷着劝了半天,吴免才终于逃离了魔爪。
上学路上,闻听跟在吴免身后,看着他身上那些伤痕,忍不住上前出言安慰,“你没事吧?”
吴免闷闷地走着,没回答她。
闻听知道他心中不快,继续轻声道,“我知道你很难过,叔叔他也太不讲理了点,因为那点小事就打你...”
吴免听到这,突然站定了脚步,闻听差点撞到他背上,赶忙也跟着刹车,小心地探头向前打量他的神情。
少年稚嫩的脸孔上带着深深浅浅的伤痕,脸色也是极为阴郁的。他转身看向闻听,看着她懵懂的盯着自己的双眼,不知为什么,他心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都是因为她们这对母女的出现,他的生活才会万劫不复。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这是我的家事,就算我被我爸打死了,也和你没关系。”
闻听听他说这话,面色一怔,心中瞬间被委屈填满,“我是在安慰你啊,你怎么不领情呢?”
“你的安慰有什么用吗,是能让我少挨打,还是能让我感觉不到疼?少在这里说风凉话了。”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看着你痛苦...”
“不想让我痛苦的话,怎么不去替我挨打啊,说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
吴免越说越激动,闻听见他这样子,也不敢再开口了。
他说得对,闻听说的这些,并不能真的帮到他,那些拳头落在吴免身上的时候,她只能害怕得远远看着。想到这里,闻听难过的想流眼泪。
她心中突然闪过了一个想法,如果叔叔不在就好了,那样吴免反倒少遭点罪。他真的很可怜,没了妈妈,爸爸也对他不好,每天活得战战兢兢。
闻听不知道,这样一个不经意的想法,竟然很快就实现了。
就在当天下午,闻听的父亲闯进了吴免家中,起初是想和吴免的爸爸理论,之后不知怎么的,两人扭打到了一起,吴免爸爸先抄起了刀,作势要砍他,没想到最终被反杀。
最后的结果,一死一入狱,没几天后,闻听的妈妈失踪。
吴免再也不用担心会挨打了,可是,之后的生活对他而言,却是迎来了新的噩梦。
闻听不想继续回忆了。
印象中,那时的吴免,多看她一眼都嫌烦。谁料如今,他居然会为了她这个毫无血缘的妹妹,如此大动干戈。
回想宴会上吴免盯着自己那气极了的表情,闻听一阵恍惚。
那个被他摔在地上的杯子,就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支离破碎,徒留满地狼藉。
世上没有什么事一成不变,喜欢会变,厌恶会变,闻听觉得,长此以往下去,自己也总会变的,毕竟所谓深情不过只是一场执念,而遗忘才是常态。
一夜过后,闻听睡醒起床,破天荒发现了程谨周给自己发来的早安问候。
虽然只是短短两个字,却也够闻听讶异的,思前想后,闻听没有回复,正常去洗漱化妆。
直到出了门,手机响起了铃音,闻听不紧不慢接起电话时,才听见了程谨周那略带不快的语气。
“你刚才在干嘛?”
“有事吗。”闻听不痛不痒地反问。
电话另一边的程谨周被噎了一下,“没事不能给未婚妻打电话?”
“无聊。”闻听冷笑一声,直接把电话挂掉。
程谨周知道再打闻听不会接,又给她发了条消息。
-吴免有没有再找你?
看到这个名字,闻听脸色又是一滞。
这个程谨周一大早莫名其妙和她说话,居然是因为吴免?
几秒钟的时间,闻听琢磨了一下,多少清楚了程谨周的用意。她手指飞快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将手机熄屏,揣进口袋。
-他不会影响我和你的婚约。
言简意赅,将程谨周的顾虑戳破。闻听不喜欢绕着圈子说话,更何况她对程谨周本来也没有多少耐心。
消息和电话没再过来,闻听在出租车上短暂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是司机提醒她到站了。
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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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签了个新单,闻听要设计出一批复古系花纹砖,为了找些灵感,她特意和孟玉约在了一家美术馆门口见面。
这是京市一家比较老的美术馆了,建立于七十年代,比闻听的年纪还要大许多。
初冬的风裹着几分清冽,刮过五四大街的树梢,将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卷下来,轻飘飘落在朱红墙根下。老建筑的黄琉璃瓦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多了些沉静韵味,七层飞檐翘角依旧挺拔,像蓄着一整个冬天的从容。
闻听拢着围巾,踩着满地碎叶往美术馆门口走,远远就看见孟玉踮着脚冲她挥手,手里还攥着两杯热拿铁。
孟玉瞧见了闻听,马上小跑过来。
“喏,今天气温降低,暖暖身子吧,看我多贴心,”孟玉把一杯拿铁递过来,“今天馆里有新展的水彩画,我还挺感兴趣的,就是不知道到时能不能给你提供灵感了。”
“灵感这东西,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但愿吧。”闻听喝了口暖呼呼的拿铁,舒坦地眯着眼睛说。
今天的美术馆有些冷清,门口进出的人算上她们两个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抬头往上看去,飞檐叠着飞檐,檐角下悬着的铜铃轻轻晃着,听不出声响,宁静中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庄重。
廊下的枯树影斜斜地映在青砖地上,风穿过回廊,带着点老木头和油墨的气味。踩着青砖地往里走,踏进展厅,光线被精心调得柔和,不让人觉得刺眼。天花板很高,视野足够宽广,衬得那些悬挂着的画布愈发沉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混着老建筑特有的木质香气。
孟玉刚进去没多久就一头扎进江南水乡的画框前,一边欣赏一边忍不住啧啧赞叹着留白的妙处,闻听却被角落一幅雪景水彩勾住了目光。
落雪的胡同里,一盏红灯笼孤零零悬着,像冬夜里的一点星火。
她渐渐走近那幅画,看到它完整的全貌,内心突然被什么东西触动。
“这幅《冬夜》的笔触很特别,用的是湿画法,陈秋萍大师的旧作,比较小众的作品,如果说哪一幅画能最好地诠释出雪的朦胧感,我觉得非它莫属。”
一道柔和的男声自身后响起,闻听转头,撞进一双温和的眸子。男人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利落,半框眼镜更显成熟得体。
这人她几天前见过,就在从墨尔本回京市的飞机上,那天半路上出现气流颠簸,闻听有些心神不宁,攥着扶手脸色发白,是他从一边递来一块薄荷糖,轻声对她说“老飞行员都遇过这种情况,不用担心”,当时就是这语气中不可置疑的镇定,抚平了她心中些许的慌乱。
二人因此相识,闻听得知这男人叫沈非玉,是个职业投资人,平时也会搞些策展。深聊些后,闻听才发现沈非玉竟然是和自己同一个系的学长,只不过他已经毕业许多年了。
下飞机时,沈非玉想要她的联系方式,被闻听委婉拒绝。
“沈先生?”闻听看着他,有些意外。
偌大个京市,她居然能和一个陌生人再次遇见,也不知道算不算巧。
“闻小姐。”沈非玉朝她微微颔首,“又见面了。”
12. 12
孟玉闻声看了过来,见闻听不知何时已经和一个斯文男人攀谈上。她有些好奇地看了那男人一眼,这一看,她惊得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这不是……?”她走到闻听身边,双眼泛光地看向沈非玉,“沈总,你怎么在这?”
闻听看向孟玉,有些疑惑,“你们认识?”
孟玉也看向她,“你们认识?”
经闻听一说,孟玉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去接机,下车给闻听搬行李的时候,边上过去了一辆车,后座对闻听打招呼的就是沈非玉。不过那时的孟玉还不认识沈非玉这人,对一闪而过的他印象不深。
“你好,孟总。”沈非玉礼貌朝孟玉笑着打招呼。
“这也太巧了。”孟玉噙着笑意打量起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成熟男人,“沈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专门在这个地方等着我俩呢。”
看二人如此熟悉的态度,一旁的闻听倒是彻底迷糊了。
“沈总就是咱们这次案子的新甲方,我本来想挑个时间让你们认识的,没想到你们居然比我认识得还早。”孟玉摇头感慨道,“缘分就是这么妙不可言。”
昨天上午,沈非玉公司的项目组通过邮件联系上了她,经过一番简单沟通,二人很快约了见面,一顿饭的功夫就达成了合作。晚些的时候,沈非玉本人也亲自来了工作室,孟玉第一次见这么积极的甲方,满心满脸都是受宠若惊。
闻听得知前因后果,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反馈,社交事宜是孟玉的强项,与闻听无关,她的工作是尽己所能最好的完成设计,除此之外无心其他。
她再次看向眼前那幅画,“上次沈先生说,你的副业是策展人,现在看来,我们的艺术审美还挺一致的,这幅画,我也很喜欢。色彩并非艳丽厚重,也不显得冷冰冰,除却讲究的技法,笔墨之间传达的感情更令人动容。”
沈非玉对闻听的话也很认可,“陈秋萍创作这幅画的时候还穷困潦倒,人就是这样,一无所有才是最纯粹的时候,后续她的画价格水涨船高,作品反倒没了这时的灵气。”
一无所有才是最纯粹的时候。
闻听看着那幅《冬夜》,久久不语。
“以前冬天跟着爷爷来,馆里没暖气,我俩揣着暖手宝看画,冻得鼻尖发红,却能在这地方待一下午。”沈非玉低声笑,声音轻得像羽毛,“那时候总嫌这些画老气,现在才觉出好来。”
“沈总还是个念旧的人哪。”孟玉笑着接道。
空旷的美术馆内安静异常,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孟玉同沈非玉在聊天,闻听则是更多心思投到了展品上,并没注意到身边和孟玉聊得热络的沈非玉,在此期间频频看向她的眼神。
几人在美术馆又逛了一圈,沈非玉临时接了个电话,有事要先离开。
临别时,沈非玉总算加上了闻听的微信,这回闻听的确没有理由再拒绝,毕竟他是自己甲方。
“那下回见了,孟总,闻小姐。”沈非玉微笑朝她们摆手,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对闻听意有所指地说了句,“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闻听微微一愣,待沈非玉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视线之中,才反应过来,或许他说这话并没什么别的意思,毕竟他和公司有合作,以后肯定会再见的。
“我说闻听,这沈非玉是不是看上你了啊?”孟玉捏着下巴琢磨了半天,突然对闻听说道,“总感觉不对劲呢。仔细想想,他那个公司和咱们合作,也是挺突然的,我都忘了问他们是从哪个渠道了解的我们,要不是他们给钱多,还爽快,我真不至于到现在才发现端倪。”
闻听没往这方面多想,“我和他只不过一面之缘,应该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不要低估一个男人的心机,世上哪有那么多偶然,不过都是被精心修饰出的人为的机遇。”孟玉在她身边慢悠悠绕着圈,语气略带调侃,“不过也正常,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想方设法地去认识你,接近你。只可惜啊,沈总如果知道,你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如果真如你所说,一个能为了一见钟情就做到这种地步的人,心理素质一定很好,哪怕最后结果不如他意,我想他也早已做好了准备。”闻听对沈非玉的感受没那么关心,也不认为自己该为他的行为负责。
“我只是可惜,闻听,你真的想好要这样草率结婚吗?说实话,比程谨周优秀的人太多了,他并不是最适合你的选项,虽然我知道你是被阿姨逼得没办法,但如果不能改变必须结婚这个事实,那为什么不能将这个时间线拖得长一点,去筛选更多的人呢?”
孟玉和闻听认识这么久,眼看着她身边来来往往过很多人,可真正和她有过交集的男性只有吴免和程谨周,闻听的目光好像从未看过更远的地方。
“孟玉,你要知道,人的心气是有限的。”走到展厅尽头的落地窗旁,闻听停住了脚步。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给这清冷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气。
“如果太早地遇见了那个惊艳你一生的人,太早地经历了足以刻骨铭心的故事,那么往后遇见的所有人,就算再好,都很难让你心有波澜。极端的感受是消耗品,经历过就很难再复刻。可能未必是那个人有多无法替代,而是那个时候的自己,已经一去不回了。”
她再也做不到像爱吴免一样,去爱任何人了。
所以,和她结婚的那个人是不是程谨周,都不重要,只要不是吴免,于她来说,是谁都没有任何区别。
孟玉站在她身侧,侧影映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和窗外的枝桠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素描。
气氛似乎往沉重的方向转去了,她伤感之余意识到了这一点,正想找些别的话题把这一部分带过,一旁的闻听却先她开了口。
“孟玉,我好像有灵感了。”闻听看着窗外的光秃树枝说道。
孟玉鬼使神差看向她,不知是该惊讶她消化负面情绪的能力,还是该感动于她对工作的上心。
“不过...”闻听又说,“这份灵感还没有完全落地,具体还需要你的允许。”
孟玉眉宇间浮现一丝疑惑,“?”
“我可能需要出个差。”
京市这个国际大都市节奏很快,像个冰冷的不知休止转动着的繁琐机器,闻听行走在这偌大的繁华之都,一时是得不到内心的宁静的,沈非玉这单利润不小,她必须认真对待,想要有好的设计,必须先让自己找到最好的状态。
像现在这样,每天待在公司,下了班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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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回到那个死气沉沉的家里,于闻听来说是绝对设计不出好的作品的。
出差这事自然没问题,孟玉几乎是毫无顾忌地答应了她,但前提是,要等展会过去再说,反正这次的产品甲方要得也不急。
可闻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孟玉那边答应肯定没问题,只是回到家,把出差的事和闻双一说,她却脸冷了下来,听到闻听说出差可能要十几天,那更是坚决反对。
“你和谨周马上就要结婚了,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中途还要出差十几天?闻听,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婚姻大事放在心上?”
“结婚的事已经定了,不会有什么差池,更何况,我认为我的事业同样重要。”闻听面对闻双那隐有愠色的脸,硬着头皮说道。
家里的保姆阿英看见母女已经有了要争吵的架势,赶忙把手里的活做完,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得客厅里的欧式家具愈发冰冷。
“事业?”闻双听她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管你那个赚不了几个钱,小打小闹的工作叫事业?闻听,我以为如今的你已经长大了,没想到,思考事情居然还这么幼稚。你马上就是程家的儿媳了,能在程家站稳脚跟,那才是你真正的事业!如果在你出差的这几天里,程家有什么事需要你,你却不在,人家会怎么看你?如果因为你的不重视导致程家悔婚,你又该怎么承担这个后果?还是说,真正想悔婚的人是你?!”
闻听只觉浑身的毛孔都在颤抖,整个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这样想。”她尽可能让自己冷静去解释,“我说了,婚约不会出问题,出差只是正常工作需要,你有些多虑了。”
“就算是我多虑,你也不能去。豪门里的规矩多着呢,他们表面上对你和和气气,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指摘你。你婚前出差,他们会觉得你不稳重,不顾家,甚至还会疑心你外面有人!程家本来就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攀上的,不容一点闪失,否则我们母女这么多年的心血就白费了!闻听,如果你还在乎我这个母亲,就把你那个工作辞掉,专心做程家的儿媳,不要节外生枝。”闻双说这话时过于激动,语气都有些颤抖。
“妈,这都是你的猜测,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已经听你的话,努力去按你说的做了,如今我和程谨周马上就会结婚,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我知道你很重视这场婚事,可你有些夸张了,只是去出个差而已,你这样紧张又是何必呢?我是程谨周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不是他外面那些睡完就扔随便玩玩的情人,他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退婚的!”
闻听终究是被闻双的话影响到,有些激动了,一时说话忘记了分寸。等到有些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闻双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目光变得越来越阴沉。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闻听只觉脸上的皮肤带着骨骼肌肉为之一震,整个人被惯性作用抽倒在地。
随后,是长久的耳鸣。
捂着被打得灼痛的脸颊,闻听朦胧的眼慢慢看向闻双,见她整个人像站在了黑暗里,一双泛红的眼睛有些涣散,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你这是在意有所指地讽刺我?”
13. 13
闻双有着并不光彩的过去,有被外人知道的部分,也有不为人知的部分。
她最早的名字叫林阿妹,是村口的老光棍随口取的,就像她的命一样,轻贱得不值一提。
她记事起就跟着乞讨的奶奶在桥洞下过活,冬天裹着破麻袋,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能讨到半个冷馒头就算是好光景。奶奶走的那年她才八岁,蹲在奶奶冰冷的身子旁哭到嗓子哑,也没等来一个愿意伸援手的人。
后来邻村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把她领回了家,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拼了命地干活,洗衣做饭喂猪,不敢有半点偷懒。可三年后,那对夫妇生了个儿子,她的存在就成了多余。男人把她的行李扔到门外,女人叉着腰骂她是“赔钱货”,说她占了自家儿子的福气。那天她背着薄薄的行李走了十几里路,鞋底磨破了,脚底板全是血泡,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十五岁的林阿妹进了城,在小饭馆里洗碗,一个月挣两百块钱,住在饭馆后院漏雨的小杂物间里。她省吃俭用,把钱都藏在床板下,想着等攒够了钱,就租个小房子,再学点手艺,再也不用过颠沛流离的日子。可这份安稳没维持多久,她遇到了一个叫阿强的男人。阿强会给她买糖葫芦,会夸她眼睛亮,会说要和她一起攒钱过日子。涉世未深的林阿妹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毫无保留地信任他,甚至把床板下藏着的、攒了两年的八千块钱都交给了他,让他去做买卖。
可阿强拿着钱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一样。林阿妹找遍了他们去过的所有地方,哭干了眼泪,也没找到半点踪迹。饭馆老板见她心思不宁,把她辞退了。没了工作,没了钱,她只能靠捡别人剩下的食物果腹,最后蜷缩在火车站的角落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意识模糊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她平时在饭馆里闻到的油烟味、汗臭味都不一样。
在最绝望、最饥寒交迫的时候,天无绝人之路,她遇见了一个人。
叫醒她的是个时髦女人,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涂着鲜艳的口红,头发烫成波浪卷,手里拎着的小包看起来就很贵重。
“还能走吗?”女人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林阿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摇了摇头。女人没多说,叫了辆三轮车,把她带到了一家小旅馆,给她买了吃的,又找了医生来看她。
等林阿妹缓过来,女人才告诉她,自己叫闻红,是从京城来的,可以叫她红姐。
“你长得不错,跟着我去京城,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这份罪。”
红姐说话的时候,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林阿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再也不用受罪”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勾着她。她问红姐,去京城做什么。红姐笑了笑,没明说,只说“跟着我走就行,不会害你的”。
林阿妹跟着红姐去了京城。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繁华,她心里既忐忑又期待。在那之后很久她还依然记得,自己刚来到京市时内心的震撼。
整齐的街道上满是认不出牌子的高档汽车,高耸的大楼直穿云霄,路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丝毫疲惫,只有自信和优越,这个欣欣向荣的繁华都市,只是一眼就让林阿妹沦陷。她下定决心,就算是死,她也要死在这里。
红姐带她来的原因不言自明,那个年代,打扮得这样张扬热辣的女人,任谁都知道她们的职业。林阿妹没选择,如果不跟她走,自己就会饿死,可她还不想死。
红姐为她改了名字,叫闻双,闻双很喜欢这个名字,平常周围的人会叫她“小双”。在那之后,闻双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开始学着打扮自己,涂口红,烫头发,穿暴露的衣服,把自己变成了红姐希望的样子。她赚了很多钱,买了名牌包,买了漂亮的衣服,住上了带阳台的房子。她再也不用为了一口吃的发愁,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虽然工作是在灯红酒绿的会所里,陪着男人喝酒、跳舞,算不得多上台面,可此刻的闻双心态已经截然不同,她在等,等一个跳出这里的时机。
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闻双脑子渐渐变得聪明,她不想一辈子待在这种肮脏的地方,只想用最快的时间利用好自己的年轻美貌,真正跨越阶层。毕竟除了这些,她什么本事也没有。
好在闻双嘴甜、懂事,又带着点底层挣扎出来的韧劲,很快就在圈子里有了些名气,后来,她遇到了赵伟明。赵伟明比她大十五岁,是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出手阔绰,对她也算得上温和。闻双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拼了命地讨好赵伟明,对他百依百顺。为了牢牢抓住这个男人,她离开了红姐,将自己所有的时间倾注在这个男人身上。
也是拜赵伟明所赐,闻双彻底脱胎换骨,从会所的模特,摇身一变成了一家传媒公司的老板,可陪伴赵伟明这几年,也让她的身体发生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因为滑胎次数太多,闻双丧失了生育能力。
她不曾料到,自己付出了那么多,赵伟明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对她腻了,他给了她一笔分手费,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就将她全部联系方式拉黑。
闻双再一次,被男人抛弃。她不甘心,找到赵伟明哭着控诉他为什么抛弃自己,赵伟明对她说了一句话,让她记了一辈子,“我本来也不可能娶你这样的女人,我马上结婚了,希望你好自为之。”
那一刻,闻双才明白,这个男人只是贪图她青春美貌,从未有一刻真正爱过她。
男人是比女人还现实的动物,和他们谈感情,和贱卖自己没任何区别。
多年过去,闻双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小姑娘,收养了闻听之后,她更是将闻听当作亲女儿培养,绝对不容许她走自己的老路。
一辈子很长,闻双不甘心恍恍惚惚地,循着错误的轨迹走下去,而她的女儿,也必须光鲜的活着,成为她的底气和脸面。
闻双站在原处久久才回过神,看着刚被自己打倒在地的闻听,脸色冷得发白。
“别忘了,是我把你养大,给了你优渥的生活,给了你好的教育资源,让你够到了原本不属于你的阶层,现在你翅膀硬了,就妄想不听我的话了,简直太天真了,你觉得胳膊可以拧得过大腿?”
闻听的脑子还有些发懵,耳朵里的轰鸣好不容易停止了,嘴角处撕裂的疼痛又愈加清晰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身子没了一点力气,呼吸也有些困难。
作为闻双的养女,闻听一直被人议论着长大,自然也大致知道闻双的那些过往。“情人”这两个字是绝不能在她面前提起的,一旦说了,面临的必将是暴风骤雨。
闻听有些懊悔,自己在闻双身边谨小慎微这么久,怎么就突然忘了她这毛病?
闻双看着她恍惚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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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并无怜惜之色,凉凉继续说道,“在你和程谨周结婚之前的这段时间,就不要出门了,我会和你公司那边说清楚,替你辞掉这个工作。如果你还挑战我的耐心,我不介意用更极端的手段。听说你和那个吴免又见面了...”
“我不去了。”闻听闻言瞬间紧张了起来,马上打断她的话,“我不去了,我会辞职,会保证结婚之前安安分分的。”
闻双现在经营的传媒公司体量不小,虽然现在的吴免不至于被她威胁,但假如闻双蓄意发假新闻抹黑吴免的公司,多少也会对他有点影响。
闻听不想让吴免因为自己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闻双沉着脸看了她一会儿,见她乖了下来,也不愿多费口舌,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客厅内只剩闻听一人,她不知那样呆坐了多久,站起身的时候,头还是晕的。
说不清到底什么心情,难过,震惊,都不至于,如果真的要形容,更多的应该是麻木。她的命运很早就不属于自己了,这个事实她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而现在的她,也没有挣脱任人鱼肉这个现状的本事,但这不代表,她会什么都不做。
以闻双的性子,她一定说到做到。闻听不会坐以待毙,思前想后,她先给孟玉打了个电话,又联系了程谨周。
果然,第二天一早,闻双就私自联系上了孟玉,替闻听决定了辞职的事,孟玉也如闻听告诉过她的那样,并没有追问,默然接受了闻双的要求。
昨晚闻听联系上她告知这事的时候,孟玉起初是震惊,之后是不由自主地愧疚。她没想到,只是请闻听来公司工作,会给她造成这样大的麻烦。
闻听却只是说,让她不要和闻双争论,她说什么任她说就是了,闻听有办法解决。
在闻双眼里,只有比自己地位高的人才值得尊重,想改变她的想法,光靠闻听是没用的。
待在家不出门的一天,闻听就当放了个假,上午特意赖了床,直到日上三竿才穿着睡衣下来吃早饭。
闻双早早出了门,此时不在家。阿英看见闻听下来,朝她点了下头,“早饭我刚热过了,小姐现在吃刚好。”
“好,谢谢英姨。”闻听扯了下嘴角。
阿英是闻双聘请的保姆,在她们家工作这么多年,早就通晓了她们母女之间那脆弱的关系,也明白家里真正站在主导地位的人是闻双。所以,平时面对闻听的时候,阿英并不十分热情,只有闻双在的时候,她的态度才殷勤许多。
坐在餐桌旁,闻听拿起牛奶默默喝了一口,看着阿英走上楼去打扫,她垂下眼帘,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一个小时后,程谨周发来了消息。
-搞定。
闻听走出别墅,在院子里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给程谨周打去了电话。那头没正形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怎么了,想好好感谢我?”
闻听不想和程谨周废话,“你怎么和她说的?”
“很简单啊,我就告诉她,是我想你自己找个工作,不要整天闲在家里没事干,你妈就什么话也不说了。”
闻听讽刺笑了下,又冷下脸来。
“我马上要出差去外地,可能十几天,这段时间,有事随时联系。”
程谨周这回算是知道闻双为何说什么也要她辞工作了,“我突然有点后悔了。”
“晚了。”闻听面无表情地说。
14. 14
和闻双的纠纷停止在程谨周的那通电话后,几天以来,她们母女间的氛围一直风平浪静。
毕竟程谨周开口了,闻双再拦着就是和他作对。
今晨出门上班,闻听注意到闻双那依旧不太高兴的表情,没和她多说一句话,自顾离开。
今天是悦瓷参加展会的重要日子,闻听不能缺席,不然,她也不会让程谨周那么快联系闻双。
晨光透过展会场馆的穹顶玻璃,把偌大的空间照得亮亮堂堂。
闻听到达展会现场时,工作人员已经将装着各款展品的箱子运送过来,此刻公司的小伙伴们正在仔细拆卸摆放。
白色展架简单干净,把艺术瓷砖衬得显眼。射灯已经调好,照在瓷砖上,纹理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从入口远眺过来,展位沿通道两侧排开,白色展架和各色海报混着人流,闹哄哄的。交谈声或敲击声与设备调试音缠在一起,远远飘过来。通道上已有不少人,要么往自家展位赶,要么慢步看展品,身影在地上拖得长短不一。
“闻总,您来了。”展位前,负责现场布置的小李率先迎了上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朝她笑,“展位都布置好了,最后一批宣传手册也刚摆放整齐,就是‘银河’系列的核心展品,我们刚才又仔细擦拭了一遍,您过目看看有没有问题。”
“好。”闻听笑了笑,走到展位中央扫了一圈,伸手拂过一块带细闪亮纹的瓷砖,转头对众人说,“布置得不错,细节都到位了。接待客户时,把产品的设计理念和工艺讲清楚就行。‘银河’系列灵感来自敦煌壁画星空,这点要重点说,让客户知道它的艺术价值。”
“好的闻总!”员工们齐声应道,原本紧绷的神色放松了不少。
小李递过来一瓶温水,“闻总,您先喝口水歇会儿,距离展会正式开放还有十分钟,刚才有几个提前到场的意向客户已经在附近观望了。”
闻听接过水杯,想到了什么,又对小李说,“没事,我再看看现场。你去检查下宣传物料,别少了,客户要的时候能直接拿到。”她端着水杯绕展位走了一圈,确认没遗漏。
对于悦瓷来说,这次的展会至关重要,闻听还记着孟玉的嘱托,要尽可能让悦瓷在展会上大放异彩,吸引到更多的关注。
展会开放的铃声响了,场馆里人渐渐多起来。
闻听不是多外向健谈的性格,她让小李作为产品主讲,为过往对产品稍感兴趣的人做介绍。她自己则坐在一旁,仔细留意着展会里经过的人群。
今天天炎集团的代表也会到场,闻听心里隐隐忐忑,按常理来说,一家大公司的总裁是很难光顾这种小展会的,不过悦瓷作为展览方的信息是公开的,闻听拿不准,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出现。
不过闻听也不杞人忧天,就算吴免来了,也不至于在她工作的时候找麻烦,他不是那样的小人。
银河系列在整场展会中算是很抓眼的产品,但一个上午下来,他们拿到的订单量并不多。闻听早有预料,毕竟艺术瓷砖本就小众,大多数人装修房子都会选择简约大方的瓷砖款式作为装饰,那样更不出错。好看的花样一是难打理,二是容易过时,那些下了单的大多数是为了装修公司或店面,极少用作家装。
不过好看的东西肯定是吸人眼球的,悦瓷展台外围着的人比其他展台始终多一些,有这个噱头,闻听也更好招揽意向投资者。
谁知事情并没想象中进行得那样顺利。
到临近中午吃饭的时间,展位前的咨询声渐渐稳了下来,小李刚送走一组客户,转身就见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站在银河系列核心展品前,指尖没碰瓷砖,只虚虚悬在上方,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男人身侧跟着两个拿着平板的下属,眼神平淡带着审视。
“你好,请问你是悦瓷这次展览的负责人吗?我是鼎盛建材的技术总监周明远。”西装男开了口。
闻听循声望去,见小李正不明所以摸着头朝她看过来,她心一凛,马上站起身走了过去。
“我是悦瓷的设计师,请问有什么事吗?”闻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明远,隐约感觉出对方谦逊的外表下藏着些许来者不善。
周明远没直接回答,他盯着闻听看了一会儿,转而看向身边的下属,下属立刻点开平板,走上前一步转身将平板举到围观的游客们面前。
“各位可以看看,这是我们鼎盛去年申请的‘微晶星空纹理’专利,对比悦瓷这款‘银河’系列,其工艺和纹理重合度超过60%,所以,我有理由在这里质疑,悦瓷抄袭了我们鼎盛的设计。”平板上的专利文件页面清晰,几个关键数据被标了红。
“啊?”
“这么好看的东西,居然是抄袭的?”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闻听听到这句话,整个人表情不由一凝,看向那西装男的目光瞬间冷下来。
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有好奇的人走过来凑近瓷砖比对,有人拿出手机搜索专利信息,原本热闹的展位氛围瞬间变得凝滞。
这个周明远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闻听当然知道自己的作品没有抄袭,可在这种场合,突然面对别人无端的指控,她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在任何设计领域,抄袭都是为人所不齿的,哪个设计师身上沾了抄袭的风波,都会对自己的职业生涯造成不可磨灭的影响,周明远这个时候突然指责她抄袭,简直其心可诸。
闻听不记得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个人,也不知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专利纠纷最是棘手,现场客户不懂技术细节,很容易被侵权的说辞带偏。眼下,已经有不少人露出了怀疑的目光,看向她的眼神都带着审视。
小李和其他员工见这状况,一时也有些慌了起来。
“你...你说什么呢?我们的产品怎么可能抄袭,别在这血口喷人!”小李愤愤不平指着周明远说道。
“行业内讲究原创底线,鼎盛一直尊重同行,但对侵权行为绝不会姑息。闻设计师,贵司这款产品,恐怕是没这个资格站上展会吧?”周明远语气看似客观,可目光却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直直盯着闻听说道。
此话一出,闻听的眉头都拧紧了。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专门为了为难她的。
此时展台周围,那些原本有意向的客户也纷纷悄悄退了半步,有媒体记者已经举着相机对准了展台上的瓷砖。小李急得脸色发白,凑到闻听身边低声说,“闻总,我们的专利佐证材料在后台,要不要现在调过来?”
闻听摇头,后台材料调过来需要时间,现场这么多人,临时调配时间肯定等不及了。周明远就是算准了现场无法快速自证,才故意选在这个时候发难。
“周先生,专利对比不能只看局部参数。我刚才大致看了下你们的材料,鼎盛的‘微晶星空纹理’专利,核心是冷色调单一肌理的平面呈现,而我们‘银河’采用的是热冷色渐变叠加工艺,纹理是基于敦煌壁画的分层晕染逻辑重构而出的立体效果,并未构成对你们专利的抄袭。”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客户,继续说道,“权利要求书的保护范围,从来不是看局部数据重合度,而是看核心技术路径和设计理念。您拿局部参数碰瓷整体设计,未免有失行业前辈的严谨。”
“看来闻小姐是一定要强词夺理了。”周明远笑了笑,走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对视上闻听的双眼,“你利用外行听不懂的业内术语试图迷惑大家,这也未免太拿人当傻子了。各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银河系列的瓷砖样式和我们的设计高度重合,亲眼所见的东西,还能骗得了人吗?”
不需周明远说明,连闻听看到平板上鼎盛的设计图,都险些被惊到。两者确实有些像,若不是闻听心里清楚东西是自己设计的,还真要被他振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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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词的话影响到。
眼看着周围的人讨论声大了起来,闻听有些头疼,不知道该怎样解决眼前这一危机。
就在闻听苦思应对策略时,一道低沉无波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威压,瞬间压过现场的窃窃私语。
“鼎盛要是真想维权,就拿出完整的证据链去法院起诉,别在展会现场拿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哗众取宠。”
周明远不知是谁突然搅进这趟混水,微微一愣,整个人阴着脸回头看去。
可这一看,周明远的脸色瞬间变了。来人居然是天炎集团的总裁,吴免。他正缓步走过来,周遭的人自然为他让开一条路,这人仿佛天生有种让人敬畏的气质,黑色手工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眼冷得没半点温度。
天炎是本次展会的主要投资方之一,也是鼎盛正在争取的融资方。他没想到吴免本人会亲自过来,更没想到对方会参与到这件事中。“吴总,您……”
他刚要辩解,就被吴免打断。
“展会成立伊始本就是为了见证行业内百花齐放,就算竞争也是规范竞争,不是让某些企业借专利之名行恶意打压之实。”吴免的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周先生如果真的心有疑虑,大可走法律程序。但像现在这样在展会现场误导公众、扰乱秩序,就不符合展会的规则了。”他转头看向展会工作人员,“让知识产权咨询台的人过来一趟。”
工作人员很快赶到,周明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再没了刚才的底气。
闻听定定看向吴免,一时惊得忘了说话。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底气说出吴免这些话,如果他不是展会投资方的话。可偏偏吴免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且很明显地表达了自己对悦瓷的偏向,周明远就算再心有不甘,也不能硬着头皮和他对着干,只能选择灰溜溜离开。
吴免显然没给他轻松逃跑的机会。
“周先生刚刚闹出这么大的乌龙,是不是该对悦瓷的负责人,诚恳地道声歉呢?”
闻听静默地看着吴免那波澜不惊的冷酷侧脸,心中有如汹涌浪潮翻过,一时难以平静。
他还是来了。
周明远的道歉闻听没怎么注意听,她草草应声,无视周明远那几人略带仓皇羞耻逃离的背影,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吴免的身上。
他个子很高,站在人群中央,别人想不看他都难。
围观的记者见吴免本人竟然来了此处,纷纷不愿错过机会,一拥而上围住了他,七嘴八舌地开始问各种问题,展会工作人员见状赶忙挡在了吴免身前,冷声驱赶着那些冒昧的记者。
吴免目光冷冷淡淡,面对周围齐齐对着自己的镜头和喧闹的人声,他脸上略有厌色,但碍于公共场合,这丝情绪被他很好地压下。
他没接任何人的话,目光掠过闻听,毫无情绪起伏地转过身,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离开了人群。仿佛刚才的解围,只是他随口为之的举手之劳。
闻听怔怔站在展台前方,盯着他的背影逐渐走远。
莫名的,她的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拉扯了一下,酸涩带着抽痛。
下一秒,她又觉得自己矫情。这样不是很好吗,就该装作不认识,不要再产生任何的交集,不要再有任何庸人自扰的期待。
旁边的小李不知何时走过来,心有余悸地小声感慨道,“闻总,刚才多亏了那个吴总,不然我们这次展会就麻烦了。他…是不是认识您啊?”
闻听勉强笑了笑,避开了他的问题。“先专心接待客户吧,别错过了机会。”
“放心吧闻总,这会儿人反倒比上午还多了,今天肯定收获颇丰!”小李又呲牙朝她笑了起来。
闻听看着他笑得那样灿烂,也扯起了一丝嘴角。
再看向刚才的方向,那道桀骜的挺拔背影,不知何时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