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情散散步》
1. 第 1 章
骆应雯捧着花赶到的时候,走廊已经水泄不通。
今夜是粤剧泰斗阮英华女士从艺50周年音乐会,来捧场的后辈不计其数,后台人头涌动,像水池里争相冒头夺食的鲤鱼。
花瓣上还凝着水珠,怕被挤坏,他将花束稍微举高,嘴里小声说着:“麻烦让让。”
“依我看呐,现在这些年轻人一个都比不上,英华姐今晚的演出真是让天王天后都啪啪打脸。”
人群里有把高亢的声音在讲话,看得出来很兴奋,骆应雯瞄了眼,自缝隙间看到一个男人还在自顾自地卖力拍马屁,不过内容有些失礼。
“诶我说得对吧林导演!”
被提及的人脸上尴尬,周围的人更是稀稀拉拉地发出哂笑声。
终于挤进核心内围,骆应雯好奇,想看看是谁说话这么不分轻重,就听到中间被众人簇拥的老妇人开口:“我年纪大了,天天窝在家里无聊,不过是借机会出来露露脸,难得大家赏脸,唱几首会会老朋友,再夸我要不好意思了。”
数十年前,女扮男角的武生横空出世,接着主演了好几出红透香江的剧目,之后成立剧团,又参与电视剧、电影制作,提携的后辈遍布整个业界,她这一自谦,身边所有人都连忙陪笑。
见时机正好,骆应雯上前一步,手里捧花一递,嘴里不忘恭贺:“英华姐今晚的演出真精彩。”
也是凑巧,阮英华刚刚收了一束花,侧身交给旁边助手,回过头来就与他对上眼:“是吗,你最喜欢哪一段?”
明明是个恭维的场合,通通都是虚情假意,周围一圈人都没想到她还真会问,霎时间空气就安静下来。
骆应雯双眼自献花开始就没离开过阮英华,四目对视,他从对方眼里读到了认真。
他也知道这时候大家都支着耳朵在等自己的答案,不外乎是想看这个突然冒出来抢风头的人出糗。
只是他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南唐残梦》。”
很独特的答案,足够引起阮英华注意。
对香港人来说,除了爱女于十多年前车祸离世,阮英华几乎一生顺遂,如今年事已高,岁月也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风霜。
眼皮由于年纪的关系稍稍耷拉着,瞳孔却依旧澄明,看人的时候炯炯有神,是属于戏曲人独有的风采。
她好似真的来了兴致,看着眼前的青年,嘴角的微笑倒有几分真心。
“哦,为什么呢?”
青年只是说:“词太苦了,但是您唱出了气魄。”
阮英华看着他的眼神就定了定,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才开口:“你倒是挺机灵。”
演出很快就散场了,之后移师庆功宴。
骆应雯本就是贸贸然闯入后台的,送花之后很快就被其他来恭贺的人淹没。
他无所谓,识趣离场。
从后台往停车场的路有点远,骆应雯想着拿手机出来打发一下时间,屏幕刚好亮起,是自家经理人来电。
“怎么样,你们说上话了吗?”
他将电单车*停在偏僻的角落,一路走去只有鞋底敲在地上的回声:“说上了,没几句。”
“也正常么,毕竟她又不认识你——有见到林孝贤吗?”
“见到了,他身边一直跟着个年轻人,看外形很出众,不像是工作人员,难道是新人?”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声稍等。
很快经理人就给他传来一张从阮英华社交账号扒下来的新鲜合照,然后重新打了过来。
“你说的是这个?”
“对。”
“庞家的幺子,加拿大念完书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准备入行,他亲妈现在是东华董事会主席,阮英华同东华交情一向很好,年年筹款都给足面子登台的。”
“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也想要这个角色?”
“前几天听说天下影业想签他,这么牵线搭桥,看来天下要投林孝贤的新片了。”
经理人补了一句:“要是消息属实,天下签了姓庞的,我们就没机会了——你现在好歹还在势头上,再过几年还拎着这个奖到处嚷只会让人笑话。”
“那,我们时间不多了……”
骆应雯还想说什么,突然一辆黑色的Alphard七人车驶过,他认得车牌号,是阮英华的座驾。
阮英华人还在楼上,车却从外面进来。
他留了个心,看着七人车行驶路线,似乎是要去电梯口,于是一路装作聊电话的样子,尾随在后。
车果然停在电梯入口处。
骆应雯躲在附近一根柱子后,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自动门打开,先是阮英华的经理人下来,然后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也跟着下车。
年轻人一身休闲打扮,深色连帽卫衣的帽子套在头上,看状态对周围有点警惕,刘海略长,显得脸很小,皮肤惨白。
这时候自家经理人的声音从话筒传来,他才记起自己并未挂线,于是连忙将通话切断,又马上调成静音模式,打开了照相机……
骆应雯反应极快,一番操作下来,也不过是瞬间的事。
看着相册里面偷拍的影片,他收起手机,从容地推开通向电梯口的安全门。
进入电梯之后阮仲嘉习惯性地走到角落站定。
经理人和司机紧跟在后面,正要摁下按钮,突然一个男人快步过来想要加入,看样子很赶时间。
“你等下一趟吧。”经理人不假思索道。
阮仲嘉抬头,看男人一副焦急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没关系,进来吧。”
他都这么说了,其余两个人自觉往两边退开让出位置。
电梯缓缓向上爬升。
阮仲嘉脸上没什么表情,刚刚乘搭长途机回来,正是身心俱疲的时候,双眼木然地看着前方。
电梯轿厢里多了一个陌生人,空气里就好像多了什么惹人发痒的因子。
阮仲嘉换了换腿的重心,视野内见旁边那人似乎是拿起来回覆信息,手指按个不停。
他下意识地瞟了瞟对方,没想到小小的一个动作,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警惕地将手机收回。
莫名其妙。
视线收回,阮仲嘉专心思考待会的应酬。
今天是外婆的周年纪念演出,他挑这个时候回来也是临时起意,挣扎了很久,幸好还能赶上庆功宴。
出电梯之后有挂着场馆证的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走特别通道。
经理人接了个电话,对话筒另一头的人说着“接到了,放心,在过来的路上呢”,语气十分柔软。
挂线后一看,幸好人已经散了不少,她心里也惦记阮仲嘉,见对方并未有异样,不由得松一口气。
那些阿谀奉承的后辈都散得差不多了,估计恭维完之后就打道回府,马不停蹄地将蹭到的合照上载到各自的个人主页,还要在帖文里@上阮英华的账号,制造认识的假象。
她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入到后台,阮英华依旧被众人簇拥着,见外孙来了,端肃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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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多了几分,招了手让对方来自己身边,认得阮仲嘉的人惊喜于他的现身,话题就转移到他身上。
有人这时候说:“下个月就是英华姐大寿,仲嘉是特地赶回来的吧?”
这话成功引起话头,众人纷纷开始讲起阮英华寿宴的事,少不了插科打诨,要拿一个出席的名额。
“英华姐,你该不会自己关起门来庆祝吧,我可不依,我要去的。”
“对啊,这可是大寿,应该办得隆重一点!”
“去饮宴什么的,我最在行了,大不了我客串表演嘉宾怎么样!”
阮英华平日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被老友们这么一顿调笑,也终于忍不住,偕了阮仲嘉的手就开口笑骂:“一个个就知道吃,行了行了,难得嘉嘉回来,我都请上你们好了吧,就想看我荷包出血是不是!”
一开始那人这时候又说:“待会还有庆功宴呢,不能耍赖,一顿都少不了啊。”
众人哄笑。
“先生,你在找什么?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骆应雯蹲在人群不远处的化妆柜边,正在地上摸索着什么,闻言假装在缝隙处捡到需要的东西塞进裤袋里,回过头说:“找到了!刚刚弄丢了一边蓝牙耳机,原来在这里!”
工作人员见状,又说:“我们快要关门了,麻烦您抓紧时间离开哦。”
“好的,不好意思啊,我现在就走。”
重新回到地下车库,骆应雯打开手机一看,好几条未读消息,刚刚跟踪阮仲嘉临时挂了线,估计自家经理人正一头雾水。
好整以暇回拨,果然经理人的声音十分焦急:“你没事吧?怎么突然不接电话?”
“你猜我刚刚遇到谁了?”他往停车处走,语气脚步都轻快。
“这么开心,难道是特首啊?怎么,他给你派消费券了?”
骆应雯笑:“神经病啊你——我遇到阮仲嘉了。”
“啊?不是……你遇到阮仲嘉?阮英华的外孙阮仲嘉?”经理人语气透着难以置信,“我都多少年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难道他回国了?”
“嗯,”骆应雯说,“新鲜热辣,刚下飞机,我偷听了一路。”
电话另一头的人有点无语:“我说你小子也真够阴湿的,还学人家跟踪,别哪天被抓了,我可不会保释你啊。”
“说正经的。刚刚在后台,一群人说要去阮英华的寿宴,那里头也有林孝贤在,我就想啊……如果可以混进去,那就有机会和林孝贤说上话了。”
“你当人家寿宴是什么碟中谍是吧,”经理人嗤笑,“那好,你告诉我你怎么去?莫非阮英华还给你派请帖不成?”
“你怎么老是呛我,”骆应雯对着空气翻白眼,“我在想,或者我们可以从她身边的人下手,例如阮仲嘉。”
电话那头有一瞬间的静默。
没多久,经理人说:“我有收到风,阮英华的经理人前阵子以她的名义在西半山租了个900呎左右的单位,当时我还纳闷是什么用途,明明她自己有一套别墅,没可能换个小单位住着玩,照现在的情形,应该就是给阮仲嘉住的了。”
“那我想想办法,不如这样……”
话还没说完,就被经理人打断。
“先别急,我再打听一下。明早我来接你,心思收一收,先把手头那套电视剧拍完。”
通话结束,骆应雯将手机收好,戴上头盔。
油门一拧,黑色YAMAHAR7绕上地面,穿过咸涩的海风,将戏曲中心抛在身后。
2. 第 2 章
次日凌晨。
骆应雯穿着合身的三件套西服,端坐在沙发上,一边转着手上戴的戒指,一边饶有趣味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签啊,为什么不签?”声音慵懒,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一张纸横亘在二人之间,白底黑字的英文声明,签名处放着一枝钢笔,笔帽已经贴心地为她打开。
女子嗫嚅着,搭在膝盖上的一双手紧了又紧,抬头看着对面。
与她的拘谨相反,男人修长手脚随意放着,坐姿舒展,那双眼好像会读心一样,看人时十分锐利。
大概是她考虑得太久了,男人开始不耐烦,手指在皮沙发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安静的空间就莫名地放大了压迫感。
“我哥还躺在icu,你该不会想要把他拖死吧?”男人依旧盯着她,“像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别装啦,赶快拿钱走人吧。”
女子眼眶渐渐发红,没几秒,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而男人看着她,脸上冷意更盛。
“CUT——”
清脆的拍板声响起,骆应雯起身,扬起与刚刚大相径庭的笑脸,从一旁抽了好几张纸巾递给对面还没平复情绪的搭档:“Annie姐擦一擦,辛苦了。”
对面女演员接过纸巾,助手也适时凑到了跟前送上大衣,与他客气几句,拿着保温杯走远。
工作人员开始涌入布置好的摄影棚,有人收拾道具,有人调整灯光,原本安静的片场瞬间鲜活起来。
骆应雯也接过经理人陈舜球递过来的大衣,一月底还是冷,原本矜贵的三件套西装外面就套上一件半新不旧的羽绒衫,他搓了搓手,说:“还是女演员好,有热姜茶呢。”
刚刚Annie助手拧开保温杯的时候他就闻到了。
陈舜球也笑:“你想要的话我可以让家里菲佣姐姐给你煮一壶。”
“别了吧,”骆应雯连忙摆手,“Ball哥,我还想多活几年。”
为了赶进度,他们已经连续拍了几天夜戏,快要杀青了,今晚甚至熬到天亮。
手头上这部是翻拍剧,老土的霸道总裁爱上我。
近年市道不好,骆应雯接戏也就不太挑,虽然是做男配角,却是原作播出后话题度很高的一个角色,发挥空间不错,若不是如此,监制也不好意思开口邀他来拍。
“Keith!”
两个人正倚着道具聊着工作,监视器那边传来导演喊骆应雯的声音,于是连忙走过去,就见对方将剧本摊开。
“等下你们那边先收工,Annie有几场戏要提上来先拍,”又扭头看了看不远处正聊电话的女主演,“你也知道……芳姐那边的人得罪不起。”
电视台的派系斗争和他这个部头约艺人毫不相干,骆应雯完全不想牵扯进去。
反正熬了几个大夜也累了,可以休息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从善如流:“真巧啊导演,我那边刚好有点事,还想着怎么开口请假的,倒是便宜我了。”
先不论真假,光是合作的态度就让导演松了一口气。
看着对方顶着熬夜过后白得发青的一张脸,却依旧逐一和身边工作人员点头道别的身影,导演心里暗忖,怪不得都说他会做人。
晨光熹微,深蓝色本田停妥在长沙湾一处不起眼的路边。
两个男人下了车,迎着寒风拢紧了外套,一边走一边闲聊着。
穿过一处禁止车辆驶入的区域,两边朝行晚拆的排挡还没营业,被塑料防水布紧紧裹着。
然后转过街角,黄底红字的老字号小店刚刚亮起铺面的灯,伙计端着边缘熏得发黑的烤盘出来,将新鲜出炉的菠萝包逐个夹到陈列柜里面。
陈舜球看了看菠萝包,又望了望骆应雯,后者双手插袋,摇头,继续往前走。
有早起跨区上学的小童背着沉甸甸书包跟在家长身后,稚嫩的脸上死气沉沉,差点就撞上走得急的骆应雯腿上,前头的年轻妈妈背着随身袋、肩上还挎着硕大帆布包,回了头同他道歉,不忘催促孩子:“还不快点要赶不上巴士了!”
一路上不停与行色匆匆的途人擦肩而过,倒显得二人太过自在。
走过几个街区,熟门熟路拐进一家茶记,选了个电视机底下的卡位落座。
侍应阿姐拿一叠餐牌过来,陈舜球没接,开口下单:“茶走,热柠水,蛋治,唔……再要一份豉油王炒面谢谢。”
骆应雯失笑:“哇,大清早的这么重口味啊?”
陈舜球看着他过分乐观的脸,肩膀一垮。
“饿啊,我又不是你,怕水肿……亏你还笑得出来,我都愁死了,影帝跑去演配角,你看看那剧本多烂,说出去我都要被同行耻笑。”
大概是室内温暖,一路走来的寒意渐渐驱散,骆应雯放松身体,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侍应放下的水杯,那热水里头泡着餐具。
抽了纸巾仔细地抹着,他打趣道:“什么影帝不影帝的,满大街都是,这年头影帝值几个钱?千万别这么喊我,你几时见过有人叫伟仔做梁影帝?”
“伟仔也轮不到你喊。”陈舜球咕哝着。
“就是啰,霸总剧也挺好的,这部是人家电视台今年巡礼剧,土归土,观众爱看啊。我还要交房租,有工作就很不错了。”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惹得经理人掩面,继续长嗟短叹。
“别想这个了,赶紧演完把尾款收了就是——话说回来,你见到林导演没?”
陈舜球打开指缝看着对面一张俊脸,无力感重新涌上来:“Keith哥,你不是不知道我们什么咖位吧,林孝贤我说见就见的话,我还带你?”
骆应雯嗤笑:“我和你,不就是一对狼与狈吗,你还好意思嫌弃我?”
陈舜球遇到骆应雯,是十年前一个夏夜。
几个大学同学叙旧,约在诺士佛台。
恰逢足总杯预选赛,酒吧里吵吵闹闹,几杯啤酒下肚,电话一响,他想都没想就往外面走。
那时候他任职于一家中型娱乐公司,负责节目统筹,工作不算忙,所以深夜接到上司来电,属实有点摸不着头脑。
酒吧厚实门板将吵嚷隔绝在身后,抬腿一迈,听着对面突然通知的人事调动,心不在焉地沿路一直下坡走。
三十过半,怎么可能想过要从零开始,听着话筒另一边对自己的安排,越听越心惊,刚刚灌下的鬼佬凉茶*也渐渐翻搅着胃,不知不觉走出去很远。
“好了,就这样,明天过去艺人管理部,Amy会同你做好交接的。”
上司一锤定音,陈舜球无话可说,唯唯诺诺应声,挂线,回过神来,已经忘了自己走到哪里。
树木掩映下,黑黢黢街道边上一家便利店亮着光,口干舌燥,他推门走了进去。
欢快门铃响起,柜台后有人说着千篇一律的欢迎光临请随意挑选。
这个钟点值班的不外乎工读生,他眼也不抬,盯着热食柜,忽然觉得挂满水蒸气的玻璃后面那个糯米鸡份外诱人。
“你好,要一份糯米鸡。”
柜台后面的工读生动作很快,打开柜门将他要的东西放进塑料小筐里。
“好的,需要打包吗?请问还有别的需要吗?”
嗓音意外地好听,陈舜球不由得往声源看去,就看到一张过分俊秀的脸。
娱乐圈不乏好看的脸,却少有含情的眼,看着你,无声仿有声。
他愣了一下,即使平日工作见惯各路明星,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学生外形条件十分出众,并且脑里已经闪过许多念头。
甚至开始脑补,在地铁站通道两边挂上对方拍摄的曼○雷敦防晒霜广告,该会有多养眼。
“先生?”
糯米鸡就在眼前,原本觉得诱人的香味却反而变得腻味,陈舜球脸色古怪,顾不上应答,条件反射般往店门外冲。
“我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就吐了。”骆应雯揶揄一笑,“这事你能讲到退休。”
陈舜球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鼻,“那晚上啤酒喝多了,真的。”
那时候骆应雯二十出头,白净瘦削,个子比一般香港男生还要高,穿着长袖T恤,袖口挽到肘弯处,看起来清爽又斯文。
常常值夜班,像陈舜球这种醉鬼他见得多了,反正晚上没什么客人,于是抽几张纸巾出去,递到已经吐完的人嘴边。
陈舜球心里觉得抱歉,擦了擦嘴扶着树干直起腰,就对上骆应雯的眼,那张脸看不出情绪,虽然好心帮了自己,却并不热络。
“幸好你没有吐在店里呢,不然我要扣人工的——吐完有没有觉得好点,想漱口的话不如看看柜台旁边,依云特价哦。”
陈舜球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当时我以为你是中环上班的,总不能给你推荐屈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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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吧,多掉价啊,谁去happyhour穿一身西装……话说回来,你年轻的时候还真装模作样。”
店里客人逐渐多了起来。侍应正忙着,噼噼啪啪四样丢在小小方桌上,两个人四只手默契地交换。
骆应雯刚刚熬了通宵,接过陈舜球递过来的热柠水,将误放到自己跟前的热奶茶还回去。
“那天我还没正式转做经理人,坐办公室穿西装很正常嘛。倒是带了你这些年,早就不讲究了。”
实在是饿,陈舜球夹了一大箸炒面送进嘴里,“现在养着老婆女儿,我只希望你大红大紫,鸡犬升天。我女儿要上小学了,老婆天天发愁学校叩门*的事,反正样样都要钱。”
骆应雯好奇:“晴晴都这么大了?想读哪所学校?”
陈舜球说:“怎么,你有好介绍啊?”
“嘿,”骆应雯笑了,“我小时候还住过圣基道儿童院,你指望我有好的能推荐给你?”
虽然带了骆应雯好些年头,陈舜球对对方私事依旧不甚了解,两个人虽然比普通工作关系要好,但也没交心到这个地步。
城市人边界感重,他没说,自己也就没想过问。
沉默不过几分钟,骆应雯又开口:“所以我说要拿下林孝贤下部电影的主角啊。”
也是有默契在的,不想话题一直死气沉沉,陈舜球于是呛他:“你以为街市买菜呢大哥!哦,我不如打听一下他常常在哪出没,故意拿杯咖啡在街角撞上泼他一身,说不定他会觉得我好自然好不做作,好不好呀?”
骆应雯佯装愠怒,拍台拍凳:“那你说怎么办!再这么下去我迟早要去地盘*扎铁,沦落到接劳工处的公益广告,演一下职安剧场教人怎么安全使用电钻是吗?”
“……唉,我问过老板,林孝贤好几年没出山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行事风格,分镜都要画十几版,一个镜头磨两个月。依我看这部电影就是为了冲奖的,金像奖起码包揽好几个席位,更别说康城*,跟着走一转红毯都值了。”
骆应雯听他这么说,斗嘴兴致消失无踪,只拿着吸管,几乎将杯底的柠檬戳烂。
沉吟片刻,他说:“话也不是这么说,你看我不也演了《念念》。”
《念念》是一部本土小成本制作电影,预算有限,要不是那位新人导演拿了浪潮电影基金资助,也不一定有钱开拍。
拿了援助金,自然应该聚焦一些服务社会的题材。
故事便讲述公屋出身的男主角和原生家庭的纠缠,从出走的瞬间开始讲起,回溯小时候的种种,两条时间线交织,最后定格在男主角迷惘地看着海边的画面,据说这段结尾还致敬了杜鲁福*的电影。
不可否认,骆应雯的确有表演天赋。
但是对于一个资历尚浅的演员来说,凭借这个角色拿到一个知名度不高的影展的影帝,除了自身实力,更多的是因为际遇相似。
一个演员只会用个人经历去演戏,也是一种局限,他们都亟须一个机会去突破。
好在他长了一张天生适合演文艺片的脸,不说话看人的时候略带几分郁色,只要抿一抿嘴,彷彿下一秒就会开始对认识没多久的人吐露自己的心事。
——用陈舜球的话来说就是:这个人看起来好忧郁啊,没想到其实一肚子坏水!
“诶我说,接近阮仲嘉是怎么回事啊?”
陈舜球终于记起戏曲中心那晚骆应雯说的话。
“我在想啊,一般商务场合,林孝贤肯定会对人有所防备,像他这种大导演,不会不知道别人接近自己有什么居心,所以认识他最好是私人聚会,那晚上我打听到阮英华寿宴很多名流都会出席,是个机会。”
陈舜球揶揄他:“请问您以什么身份出席呢?”
“阮仲嘉朋友,”骆应雯终于放过那杯可怜的柠檬水,双手手指交叠,神情有点兴奋,“先跟他搞好关系。”
“你说得容易,才多长时间,这是实打实的missionimpossible啊。”
“事在人为,你不记得啦,以前我为了拿到一个演出机会,把人家选角导演的狗套走,等他贴了寻狗启示之后假装捡到送回去吗。”
为了接近目标,业余时间还做过咖啡师、猫狗美容师、车行修车工、文学散步导赏员,什么都学,什么都做。
“行,你尽管试试吧,有什么需要我都配合你。”
3. 第 3 章
自庆功宴后又过了几日,阮仲嘉终于接到阮英华的电话。
语气亲切,询问他安顿得如何,喜不喜欢为他安排的公寓,又说离学校近,生活设施便利……
他全部应好,反正从小就习惯了,没什么可说的。
“那你明天中午来吃饭,我让莲姐煲汤。”
婉拒了外婆让司机来接的好意,阮仲嘉直言想自己走走。
难得的大晴天,明明一路走来晒得暖洋洋的,甫进入地铁站就被晦暗灯光淹没。
下了楼梯之后灯箱广告一排接一排,不外乎是最近的电影电视还有演出资讯,夹杂一些美容仪减肥药广告之类。
再见到新希粤剧团的演出资讯时,阮仲嘉发现自己稍微好起来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精美的中式风格,华丽的舞台妆容,耳畔仿佛已经响起梆板的急促敲击声,化作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的喉咙,他不由得快步往扶梯方向走,想将窒息的感觉抛诸身后。
[请勿靠近车门,请不要靠近车门,pleasestandbackfrom……]
扶梯落到月台,关门女声已经响起。
愣了愣,阮仲嘉飞也似的冲向车厢,扑进去的瞬间嘀嘀嘀嘀提示音吓得心率瞬间飙升。
摸上扶手回头一看,车门在自己进入后堪堪关上,呼吸才逐渐平复。
黑黢黢的车窗倒映着自己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他有点出神。捏了捏掌心的汗,既焦虑于自己的不适应,又担心回来是否正确的决定。
四岁那年,阮仲嘉父母车祸,当场离世。
原本幸福的三口之家一夜破碎,他被外婆接回家亲自抚养。
那时候年纪太小,发生过什么事也已经不记得,就连父母生平,阮仲嘉都是偶尔翻看相册才从外婆口中得知。
事情也简单得很,为了事业奉献一生的女人,眼看着独生女儿在外求学,与同学共偕连理,然后诞下爱情结晶,却没想到数年后一场交通意外将一切夺走。
反正自此之后,他的人生完全被外婆安排妥当。
只是外婆没料到的是,一次意外,最后却让自己走上始料未及的道路,无奈之下还是要将他送往加拿大生活。
原本他以为从此孤身在外,没想到年前一通越洋电话,外婆让他回来,迫于无奈,还是踏上了回流的路。
出站后转乘上山的巴士,再稍微走一段路,没多久就到了。
家里竟然还有别人,阮仲嘉才站定,就已经听到了院子里嘈杂的人声。
佣人大概从监控视窗看见了自己,快步过来开门。
走进去,花园里已经有不少人走动,或侃侃而谈,或端详着花草树木,阮英华站在院中,忙着招呼这个应酬那个,看到是他,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嘉嘉来了,跟大家打个招呼吧。”阮英华吩咐道。
原以为不过吃顿午饭,突然变成聚会,虽然心中不快,阮仲嘉还是乖巧地同众人问好。
迎来送往这种事,从小到大已经做惯。
视线快速过了一遍,从各人年龄辈份到身份地位,逐一问候,又在对方回应的时候给予合适的应答,可谓面面俱到。
他更介意的是,外婆家里每年都有亲朋好友、圈内后辈上门拜年问候,而自己正好撞上了。
想归想,脸上客套依旧滴水不漏。
普通人家过农历新年,不外乎买年花办年货,而他家则不一样。
他家是需要给大众制造节日气氛的——过年、筹款、义卖、庆典,都有他外婆的一份。
光是新年节目,来家里送节目清单的,商量流程的……
更不用提私底下的聚会,那些荧幕上耳熟能详,随便拎一部作品出来都为人津津乐道的前辈们,也喜欢到他家聚会。
老艺术家们一边搓麻将一边八卦的场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这个美艳动人在镜头前风情万种,私底下最爱嗑瓜子;
那个倾国倾城每次来家里都要数落合作过的男艺人有多油腻恶心;
还有风流倜傥的要陪着他聊些文学艺术风俗人情,听得人直打瞌睡;
另外潇洒人间的则爱好舞文弄墨莳花弄草,还要时不时送你几幅手稿。
喏,客厅那幅挂了十几年的大字就是潇洒人间于某年除夕喝得酩酊大醉,跑过来撒酒疯让人伺候文墨即席挥毫的。
阮英华当时笑骂对方“正一神经病”,回头又让人送去用上等的木料框裱起来。
潇洒人间早几年绝症过身,大字此刻还悬在家里客厅正中,可算是见证着旧人走,新人来。
进屋后迎面又是一群访客,挤在沙发上那几个没见过,规规矩矩地端坐着,和另外一张沙发上的人闲聊。
阮仲嘉看着一屋热闹,忽然觉得置身其中实在格格不入,正要拐进厨房,听到有人在讨论自己。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谁知道呢,回来接着唱吧。”
“能唱吗?”
原本为了应酬扬起来的嘴角忽地沉下去,像操纵者放弃了控制提线木偶。
他小声应道:“唱不了啦,满意了吗?”
“莲姐。”
走进厨房,脸上的笑倒是真心实意,阮仲嘉难得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
据闻父亲是华裔,也许有北方血统,他遗传了一双丹凤眼,内眼角朝下,眼尾上挑,笑的时候卧蚕鼓鼓,柔和了原本冷淡的长相。
莲姐见他进来,脸上也是笑开了花,嘴上不住关怀,手也没停,给他舀了一碗汤。
“好香,今天煲什么汤?”
“西洋菜煲陈肾。”
是他喜欢的汤,难得捧着碗喝得心满意足。
正月寒意正浓,喝上一碗煨得火候正好的热汤让人舒心起来,闲谈间话也就比平日多。
“少爷仔读完书了吗?回来打算做什么呢?”
莲姐正在切萝卜糕,客人们个个都奉承着,嘴甜得很,都要尝一口英华姐家的萝卜糕。
这几天拜年的人多,刚刚切好,又有佣人进来,一盘接着一盘端出去。
阮仲嘉看着,暗地里思忖到底稀奇在哪里,不过是花多了心思料理而已。
有一年风流倜傥来家里吃饭,喝高兴了,生安白造半部粤菜编年史,经他要求,萝卜糕煎得香脆,裹着冬菇和虾米,还有切得细细的腊肉,不知怎的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了她们家独门秘方。
“还没,不过想休息一下,秋天再接着上学。”
“还要回去加拿大吗?”莲姐问完,盛了一小碟萝卜糕放到阮仲嘉面前的中岛台上,又给他放好筷子。
“不回去了,之后学校就在薄扶林那边,回家方便。”阮仲嘉接过筷子,慢慢吃起来。
“啊,那挺好的,离家好近,阮姐一个人在家也有点无聊的,你不在,她很想你。”
阮仲嘉不想多讲,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吃过东西,也不好一直躲在厨房,阮仲嘉磨磨蹭蹭喝了一口热茶,擦过手继续出去,看看有没有需要招待的客人。
厨房在宅邸靠后,临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梯口内旋处地上座着一只宽口粉彩花瓶,插了株硕大的桃花,鲜妍蓬勃,枝桠张牙舞爪地四散,上面挂满红色金色利是封,富贵逼人,热闹非凡。
走过的时候不小心蹭到,几个利是封就落到地上,阮仲嘉连忙低头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比他动作快,抬头,就对上一双眼。
很少看到睫毛这么长的男人,不过也是一瞬间的念头,阮仲嘉微微一笑谢过。
这时候就有点尴尬,要将利是封逐个用红绳绑回去,面前这个人却依旧杵在原地,丝毫没有离开的迹象,甚至笑意盈盈地帮他一起往桃花枝上绑。
幸好对方动作利落,这种尴尬的情况没有持续多久,然后男人得体地点头微笑,越过他离开。
阮仲嘉忍不住回头,男人看着有点格格不入,一时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来拜年的客人或多或少都会穿点红色元素在身上,新年流流,最紧要喜庆。
这个男人却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长大衣,里面又搭了黑色的卫衣,而且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打扮与其他客人不合群而感到局促。
对,之前就觉得三厂迟早要扩大,里面四五个摄影棚,一起开工的时候太吵了——吃这个吗?等等我给你拿……
也不是这么说,您资历深,换作以前的编剧可是……
还行,嗯,快拍完了,挺习惯的……
也是,毓哥都做过多少年台庆了,今年还是整数,那规模一定比去年……
默默观察了这么久,就没看过他身边的空气冷场过。
甚至朝自己款款走来——
明明刚才还在沙发那边聊得畅快的。
男人在一众客人之中如鱼得水,不清楚底细的,甚至会以为他是主人家的亲友。
“吃柚子?很甜。”
会不会太反客为主了?阮仲嘉想了想,还是接过对方给自己递来的一瓣柚子。
“这个季节的沙田柚很甜,而且解腻。”
男人已经自顾自剥开自己手里那瓣,清香扑面而来。
周遭依旧是客人的谈话声。
原本阮仲嘉倚在沙发旁边的一张老船木长边几上。
几面垫了一张同尺寸切割的玻璃,玻璃下压着阮英华女士各种人生高光时刻的照片——
那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既能在大家相谈甚欢时旁观,又能在气氛不够热络的时候说点什么,牵个话头将气氛继续炒热,是他惯常帮忙招待客人时待的地方。
倒是自己有点笨手笨脚。
他很少剥水果,平时都是佣人将处理好的果盘送上。
至于在加拿大生活的那段时间,大多时候他都是直接买超市切好的水果拼盘。
于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阮仲嘉颇有点难为情地发现自己连柚子的外衣都剥不好。
“给。”
男人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窘迫,将自己手里已经开成扇的柚子塞到他手里,又拿掉他剥不开的那瓣。
他小声说:“谢谢。”
“不用客气,”男人视线也随他一样投向聊得正热络的客人们,“对了,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跟谁一起来的?”
这话说得阮仲嘉一懵,难道是这人没赶上自己招待客人的时候?
斟酌一会,他便讲:“我是阮仲嘉。”
一般人自我介绍,会说我是某某的某某,但在香港地,阮仲嘉只要说“我是阮仲嘉”就会让人恍然大悟,甚至有些热情的陌生人会说:“噢,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呢。”
幸好男人并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咬了一口柚子肉,脸上一副“我知道了”的表情,又开口:“说起来,今天来你们家的人真多啊。”
阮仲嘉默默吃着柚子,暗自想着,这人反应倒是挺快。
柚子刚刚吃完,靠近大门的方向忽然吵嚷起来,一群人簇拥着阮英华往里面走,客厅里原本坐着的人又与进来的人聊起来,越来越热闹了。
“喝汤吗?”
长时间的应酬让人心倦,想从时刻要准备十个话题的状态里抽离一阵,于是阮仲嘉扭头对男人说。
人就是这样的,个个都问的时候唯恐避之不及,若然别人不问,又觉得稀奇。
尤其是在家里,明知道对面那人也是圈内人,都已经表明身份了,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过往,偏偏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害他好奇心更盛。
男人确实坦然。
两个人避开众人走向厨房之后,还能对着厨房的窗景即场感叹一番。
阮仲嘉顺着对方的话看去,水槽正对的大玻璃窗外是一棵鸡蛋花树。
花期未到,树枝光秃秃的,从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自己似乎也开始对初夏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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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出现的美景心生期盼。
“是啊,开花的时候好美,不过很快就会落了一地。”阮仲嘉看着花树感叹。
“小时候我姨婆会捡了掉在地上的鸡蛋花,再弄点别的,例如金银花之类,煲五花茶。”
“我家也有的。”阮仲嘉说,“对了,你……”
“Keith,你叫我Keith吧,”自称Keith的男人稍微往外张望了一下,又说,“今天来了很多电视台的同事。”
骆应雯这话说得很有技巧,他没说自己是和谁来的,不过这么顺嘴一提,阮仲嘉就以为他也是电视台的艺员。
阮英华早年投入了很多心血在电视台那边。
东华作为香港最大的慈善机构,最初与电视台谈筹款晚宴的直播权都由她从中撮合,阮仲嘉小时候也有不少登台经历,对电视台的人天然就有一层好感,看骆应雯也就放下了初见时的顾忌。
“你是拍电视剧的还是做节目的?”阮仲嘉看他的脸,屈居幕后不太可能。
“拍电视剧。”最近刚好就在拍的。骆应雯自觉不算撒谎。
阮仲嘉说:“我也好久没去电视城了,也不知道录影厂路上那家咖啡店还在不在。”
“还在的,不过前两年台风刮倒了旁边那棵紫荆花,安全起见,连根拔起了。”
阮仲嘉脸上难掩可惜,“这样啊,以前每年开花的时候很好看的。”
“后来重新种了一棵炮仗花,这几天开满了,就在咖啡店门边。”
骆应雯想了想,继续说:“你想去看看吗?我明天有戏拍,你可以假装是我的助手。”
见阮仲嘉没有马上拒绝,端详半天,又说:“应该没有人会把你认出来的。”
眼前这个人是阮英华的外孙,从小就显露唱戏天赋,跟着阮英华出入名流云集的慈善筹款活动,登台演出。
在全港电视捞饭的年代,阮仲嘉是天生的童星。
骆应雯那时候大概是读中五的年纪,和收养他的姨婆住在牛池湾。
乡公所楼下那家胜记大排档的老板是戏迷,他在那里兼职时,常常隔着电视屏幕看到那个叫阮仲嘉的小孩。
当时阮仲嘉长得眉清目秀,还未变声,架式十足地站在立式麦克风前。
像一株翠竹,一腔清脆透亮的子喉深受戏迷赞誉。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少年无可避免进入尴尬的青春期,网上开始出现嘲讽的声浪,加上他顶着一张家喻户晓的脸,走在路上常常会被路人偷拍传到网络上,如此,恶性循环。
渐渐地,他就不再出现在公众视野内。
为了引阮仲嘉入局,他继续游说,“我的戏份快要拍完,也不知道下次开工是什么时候了。”
他看着阮仲嘉,眼神狡黠,像提议乖乖牌跟自己走堂*的坏学生。
“你做什么角色?”
“霸道总裁……的弟弟。”
“……噗。”
“有这么好笑吗,”骆应雯见自己成功将人逗笑,接着说,“只见过人演霸道总裁,没见过人演总裁亲属哦?”
不是。阮仲嘉摆摆手,试图跳过这个话题,“那……霸总的亲属要做什么?”
“当然是把支票甩在乱七八糟的女人脸上让她滚啊。”
“什么啊!!!”阮仲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骆应雯见他这样,也跟着笑得开怀。
毫无顾忌地大笑的样子,让阮仲嘉有点意外。
见第一面的时候,阮仲嘉就发现骆应雯有一双很好看的眼。
骆应雯就算安静地站在那里,也似含情脉脉,似有话要讲,而他大笑的时候,那双含情眼反倒显出几分傻气。
“是吧,好烂的剧本啊!”
“喂你别!”阮仲嘉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外面会听到的!你不怕被同事听到吗!”
这时候门口处恰好传来动静,脚步声靠近,还没见人,就听到阮英华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难道在后院?”
接着是莲姐的声音:“明明刚才还看到在厨房喝汤呢。对了阮姐,萝卜糕快见底了,要不要再蒸几个粽子?”
“也好,今天人确实太多了。”
阮仲嘉看了看骆应雯,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你平时……也是这样的吗?”
察觉到自己还捂着人家的嘴,没等对方应答,他连忙收手。
快要走到门边,又回头,避开骆应雯的视线,语带促狭:“不过……还算有趣吧。”
“婆婆,你找我?”
等到最后一拨客人离开,阮仲嘉跟在阮英华身边,悄悄松了口气。
“晚上简单点,就炖个燕窝吧,别的我应该吃不下了,”阮英华转身朝佣人吩咐,“嘉嘉呢?”
“我也一样好了,今天陪着吃了不少东西。”
佣人已经在收拾客厅,阮英华毕竟年纪大身体吃不消,交代几句就回睡房休息,剩阮仲嘉一个人,干脆瘫坐在回沙发上。
等到脚步声消失,关门声响起,阮仲嘉手伸进裤袋,将一个绑着金线的利是封拿出来。
那个叫Keith的男人临走之前将它塞到自己手里,他当时正纳闷,明明是自家桃花上挂的,怎么悄声无息就到了对方手里,又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给自己。
趁四下无人,他将利是封打开。
半圆形的封舌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心里有个念头动了动,像是为了确认,他起身,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将刘海捞起来。
大概是这些年习惯了稍微留一下头发,这会让他比较有安全感,走在路上也不怕别人打量。
端详了好一会,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好陌生。
也是,大众记忆里只有少年阮仲嘉的样子,不会有路人认得出现在的自己。
他对镜自言自语。
“没有人会认得你的,怕什么?”
4. 第 4 章
骆应雯将车锁好,正抱着头盔往住处走,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通,竟然是阮仲嘉。
白天他就发现了,阮仲嘉的声线很特别,讲到兴奋处,会不自觉透露出一点奇异的音色,也正是现实里面接触过,他才明白为什么当年阮英华要一个男生学唱乾旦。
多亏了胜记,自己也耳濡目染学会了不少戏曲相关知识。
在戏曲剧种里面,粤剧是少有乾旦的。
乾旦,即是男演员饰演戏剧里面的旦角,由于男性天生音域限制,胜任者本就凤毛麟角。
而那把老天赏饭吃的嗓音,此刻隔着话筒,对他说:
“我假装助手的话,需要准备什么吗?”
脑里不合时宜地出现胜记发表看法时的画面:
光头的大排档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在账本上记着什么,偶尔抬头看向电视,跟熟客说着“呐我同你讲啊他这把声音唱戏腔真的是老天赏饭吃,闭着眼听还真以为是花旦来的。”
“喂?”
停车场到住处入口要先经过屋苑*的康乐设施,傍晚时分,小朋友欢快的喧闹此起彼伏。
骆应雯连忙接话:“啊,没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明天我来接你?不过我骑电单车,不介意吧?”
那边应答倒是干脆:“真的吗,我还没坐过电单车诶,好像很有趣!那……明天见!”
有点难以置信,骆应雯摩挲了下巴好一会,心想这个阮仲嘉还真不知道是被保护得太好还是怎样,不过是因为白天聊了一会,就轻易答应了自己的邀约。
前两年就已经有风声透露,林孝贤在筹备一部戏曲相关的电影,当时有传过几个老牌影帝都在候选之列,只是消息繁杂,无从证实。
所以去年年底他受邀参加业内某知名制作公司年会,无意中听到高层透露,与林孝贤私交甚笃的制片人李修年正在为他的新电影奔走,并且一直努力接洽阮英华的时候,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拿到试镜机会必须要从阮英华那边入手。
想到这里,骆应雯步调也轻快起来,又打了一个电话:
“Ball哥?明天我自己去电视城就好,不用来接我了……”
脚步定住,他在途经的商铺前驻足。
水族店临街的鱼缸里,绚丽的热带鱼在霓虹一样的灯光中穿梭,倒映着自己一脸玩味的表情。
“对,鱼上钩了。”
第二天,骆应雯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
阮仲嘉还是谨慎的,只让他在屋苑外面斜坡下的街口处等,才刚走到约定的地点,就见到对方已经在路边等着,明明自己也提前下来了。
连忙跑过去。
“早晨!”
骆应雯见到他,拿了侧边挂着的头盔递过去,“早啊,吃过早餐了吗?”
“还没,我不饿。”
阮仲嘉接过头盔,看了看骆应雯,见他拿起倒后镜上搁着的头盔,也学着他的样子戴上。
没想到自己今天为了乔装特地翻出来的黑框眼镜镜框有点宽,一下子卡在头盔里,也夹得他鼻梁生痛。
“你近视吗?怎么突然戴眼镜了。”
“没有,想着带了眼镜好掩饰一下,”阮仲嘉小声解释道,垂着眼任由骆应雯帮自己脱困,那双大手捧着头盔左摇右晃好一阵子才拔了出来。
“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阮仲嘉讪讪道。
“也不是,”骆应雯打量了一下他的脸,“你看起来和小时候不太一样,这几年也没有近照曝光过,应该没几个人认得出来的,起码我就没有。不过如果戴眼镜可以让你有安全感一点,那就戴吧。”
说完,将眼镜递给对方。
“那还是要戴的。”阮仲嘉抻长了衣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骆应雯留长刘海是为了方便发型师做造型。
可是看着眼前的阮仲嘉,好几次见到他出门都会套上卫衣的衫帽,刘海也长得遮眼,就差再戴一个耳机扣在帽子外面。
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他不由得猜想对方是有意为之。
想了想,将头盔的挡风镜掀起,找好角度帮阮仲嘉重新戴好。
刘海还真长啊,不戳眼睛吗。
犹豫了一阵,伸手帮他将刘海拨到一边。
然后为了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一点,连忙说:“要不就吃电视城餐厅吧?”
“万一遇到认识的人……年轻演员我倒是不怕,就怕遇到老一辈的,他们好喜欢吃饭堂……”
阮仲嘉说:“还是麦当劳吧,会路过吗?买好带走,可以在化妆间吃的。”
“我还没在化妆间吃过东西呢,里面人来人往的,也不知道会不会给别人造成困扰。”
说着说着,骆应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英华姐用的是独立化妆间吧,那和我们可是不一样的哦。”
阮仲嘉傻眼:“这样的吗?你这个戏份还在用大化妆间啊?”
“我又不是霸总,”骆应雯笑,“行吧,就试一试好了,要是被清洁阿姐赶出来我就把你扔出去!”
“啊?真扔啊?”
“你不是做我一日限定的助手吗?”
“行吧。”阮仲嘉扶正头盔,见骆应雯长腿一迈跨上了车,拍了拍后面,也跟着俐落地坐上后座,反手抓着车尾架扶好。
“坐稳了吗?”
“嗯。”
轰的一声,黑色电单车往山下俯冲,消失在路尽头。
“你会有微服出巡的兴奋吗?”
“什么?”
也许是起太早了,天还没完全亮起来,寒风吹得声音四散,不断有汽车从旁边车道驶过。
阮仲嘉没听清骆应雯说了什么,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阮英华是电视台董事,带阮仲嘉去观摩自己拍戏,无异于带李生去屈臣氏体验收银,想了想,这个玩笑不太合适。
“我说,”骆应雯大声一点,“Mc.Griddles有那么好吃吗!又咸又甜的!”
“好吃啊!最近新上市呢!”阮仲嘉终于听清了,右手抱着的纸袋还散发着热度,捂在两个人之间。
他俯身想要让对方听清楚,头盔磕到头盔,枫糖班戟汉堡烫得手掌发热。
电单车飞速滑过东区走廊。
太阳出来了,在雾霭之中冉冉升起,金光驱散寒气,碎在海面上,很快就被他们抛在身后。
电视城的停车场在新闻部大楼下,两个人将车停妥之后就连忙往录影厂走。
说好了假扮成助理,阮仲嘉尽责地抱着装满早餐的纸袋跟在骆应雯身后,一路上小心翼翼。
“早晨Keith!”
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一脸明媚对骆应雯打招呼,骆应雯就停下来和对方闲聊几句。
“早晨Mandy,播完晨间新闻啦?”
“是啊,现在去餐厅,你今天戏份好早。”
“嗯,今天call8*,其实也还好啦。”
看来是一些点头之交之间的问候。
阮仲嘉跟在后面,遇到有人时安静地候在一旁,等到骆应雯应酬完毕,继续横穿整个电视城。
没想到一路上都有人上前打招呼,看得出来对方人缘很好。
进入大化妆间,阮仲嘉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化妆柜一字排开,分了好几行,头上老旧铝扣板挂着不甚灵光的长光管,不过这么多化妆镜的灯泡足以亮得人眼睛疼,诺大的空间更显敞亮。
已经有人在做造型,几个挂着戏服的推车零散分布在化妆镜旁。
骆应雯带他走到角落,那里已经有人在上妆。
女人放松地坐在椅子上,微微仰脸让化妆师给她上粉底,眼睛闭着,旁边助手坐在矮一点的圆凳上,正小声给她念着剧本。
察觉骆应雯的到来,助手坐直身子叫他,他摆摆手,示意对方继续忙,自己拉开了椅子。
阮仲嘉很有眼色地学着隔壁的助手也拉了一张凳子坐在骆应雯旁边,又帮忙将背包放在一旁,打开纸袋。
咖啡和汉堡包的香味飘散开来,旁边女人睁眼。
“早晨啊Keith,吃什么这么香。”
“Annie姐早,”骆应雯答她,“太饿了,回来的时候忍不住买了麦当劳。”
还没贴双眼皮贴的眼睛一瞄,正好盯着阮仲嘉剥开汉堡包纸的手,“没想到你也赶这种潮流。”
还想说什么,化妆师柔声让Annie闭眼好画眼线,她只好悠悠地把话说完,“下次别买谭仔就好,那玩意味道大。”
一定一定,骆应雯笑着应道。然后背过身,俯身在纸袋里翻找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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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顺带朝阮仲嘉挤眉弄眼。
陆续又有好几个剧组的人进来,大化妆间逐渐变得热闹。
差点要把你扔出去。骆应雯看着阮仲嘉,用气声说着。
阮仲嘉吐吐舌头。
两个人静静地吃完早餐,一日限定助手学得很快,赶在化妆师摊开笔帘之前将台面收拾好,扔到外面垃圾桶,还煞有介事地和清洁阿姐闲聊几句,回来的时候骆应雯已经化好妆。
他的妆上得简单,只是均匀了肤色,修整过眉形,用一点mylipsbutbetter的唇膏,看上去更有精神。
原本柔顺的头发经过造型师的巧手,逐渐变成惯常见到的精致发型。
阮仲嘉看得出神。
记忆里自己涂抹白色油彩的脸与镜子里骆应雯化过妆的脸彷彿隔着时空重合起来。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鼻边好像还能嗅到旧式化妆品特殊的气味。
那种刨花胶混合矿物油的,蜡味和幽幽的酸味混合的味道。
老前辈总是调侃那叫“戏味”。
好多年前,阮仲嘉也曾经坐在这种位置。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登台,是13岁那年的中秋节。
新希粤剧团除了平时的巡演,还会承接康文署举办的特别演出活动,旨在回馈大众。
那一年在高山剧场演出,选的剧目是《搜书院》,讲述镇台府的丫鬟翠莲与书院学生因捡风筝结缘,最后冲破藩篱双宿双飞的故事。
他的声线偏冷,通透,因此稍微作了改动,唱起来倒有种不屈的韧性,对于一个具有反抗精神的角色来说,可以算是一种别具新鲜感的演绎方式。
通过之前剧团的定期演出,他的表演也收获了坊间不少好评。
对他来说,“翠莲”是他个人戏曲生涯里面第一个通过主动思考去提高完成度的角色,也让一开始对他演女角众说纷纭的网友改观。
剧院官方账号发布的演出视频底下,关于他的评价逐渐往好处发展。
就在他以为自己可以塑造更多角色的时候,变声期到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偶尔会以为是感冒或者喉咙发炎导致唱戏的时候发声持久力变弱,高音部分发挥不稳定。
后来家庭医生上门检查,才将情况告知外婆。
“打针吗?”
不打,意味着阮仲嘉的声音会逐渐沙哑,破音,然后最终变成难以预料的样子,与现在判若两人。
打,那就是用他的身体状况去延长职业生涯。
直到现在,阮仲嘉都没有问过外婆,当初为什么非要他学唱乾旦。
明明他是个男生,明知道他身上始终会有某种变化发生。
所以强撑到高山剧场那次演出,身量修长,眉目如画的阮仲嘉站在台上,唱:
“方才听你念诗篇
我感怀身世
不觉暗自凄然
那风——”
拉腔上不去了。
镁光灯的光线自上成束打在身上,像一口巨大的密封罩,将他罩得密不透风,似要缺氧。
秾丽的妆容几乎掩饰不住他的慌张。
举目四望,观众席一片漆黑,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声带。痒,撕裂一般,那瞬间耳里似乎有很轻微的嗡鸣。
丝竹声依旧。
心跳逐渐如擂鼓,鼓点和嗡鸣渐强。
他强作镇定,背脊却冷汗直冒。
“滚下去吧!”
“什么玩意!”
“搞什么啊!”
那风筝
可叹佢摆布由人
13岁那年,线断了。
“诶我问好几次了,有没有人看到过我那卷改戏服的线啊!”
一声大吼让阮仲嘉思绪回笼,自己还维持着坐在小板凳上托腮看着骆应雯做造型的姿势,莫名就有点尴尬。
往声源看去,附近站着个脾气不太好的工作人员,旁边化妆的Annie已经离开了。
造型师正给骆应雯头上喷定型剂,灯光下夹杂着香精味的雾无所遁形,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大化妆间就是这样的,鱼龙混杂,大家都很忙,忍耐一下。”
骆应雯微微侧头,看他的眼神尽是安抚。
“走吧,助手,去拍戏了。”
5. 第 5 章
进入摄影棚的时候,Annie的戏份已经开始了。
透过监视器可以看到她的特写,旁边一个中年女演员在镜头外准备就位。
周围很安静,只有机器运作的声响,几乎听不到工作人员的脚步声。
骆应雯走到角落,拉开拉链将剧本拿出来,然后把背包塞到阮仲嘉怀里。
“你坐在这里等我,今天戏份不多,应该最迟三四个小时就好,然后我带你周围逛一下。想喝水的话那边门口出去就是茶水间。”
阮仲嘉循着他所指方向看去,然后点点头接过背包放在一边。
就见骆应雯站在自己旁边,倚着墙翻开剧本就看了起来,纸面上除了荧光笔划的线,还写了很多笔记。
垂下来的纸页可以看到字迹很整齐,看着看着,阮仲嘉不禁入了迷,连自己歪着头在偷看都没察觉。
“很好奇吗?”
头顶传来骆应雯的声音,然后就见对方蹲下来,将剧本放到自己腿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小声解释着:“现在要拍的是这一场。”
修长的手指哗啦哗啦地翻着剧本,“拍戏很多时候不会按照剧本顺序来的,要看剧组调度,今天拍摄的反而是靠前面一点的情节……”动作停下,指向某一页。
阮仲嘉凑过去,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忍不住皱眉:“……这是要做什么?”
“哦,那个啊,我今天最后一场要被Annie扇耳光。”
“你要不要冰敷一下?我问了刚刚那个女生,”阮仲嘉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Annie助手,“她告诉我茶水间有冰袋。”
数分钟前,骆应雯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镜头。
脸上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却依然笑着同工作人员道声“辛苦大家了”。
甚至往自己走的时候,即使下意识伸手抚了抚发红的左颊,背着人群,也没有变过脸。
回想剧本上那页内容,对这场戏该怎么演绎并无详细说明,只有一些简单的动作提示,看起来是要演员自己发挥的,而导演似乎很较真,就这么任由Annie换着角度和站位打了骆应雯好几个耳光。
阮仲嘉看他的眼神就多了几分审视。
“谢谢。”骆应雯没想到阮仲嘉给自己准备了冰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哇哦好冷!”
阮仲嘉看着他还能做出傻气的表情,又觉得自己刚刚想得有点多。
“拍戏真不简单啊。”他感叹道。
骆应雯换了另一只手抓住冰袋,“嗯?你没看过吗?那你以前来电视城是做什么的?”
“彩排和演出啊,”阮仲嘉小声说着,视线落在摄影棚里继续拍摄下一场戏的演员身上,“我也不常来,也就每次东华的慈善晚会还有台庆的时候会来一下吧。”
东华……
骆应雯留了个心。
阮仲嘉像是回忆起什么,微微翘起嘴角:“一厂占地最广,晚会基本上都在那里举行的,舞台下面先是我们坐的圆桌,后面才是观众席。
“有一年我和Joseph坐一起……啊,Joseph就是庞荣祖,他跟我说好无聊,让我跟他偷偷溜出去。”
只要平时有在看八卦杂志,就算本港名门望族再盘根错节,也必定对他们的名字不陌生。
庞家幺子中文名就叫庞荣祖。
没想到阮仲嘉和对方关系似乎很好。骆应雯默默收集信息。
“然后呢?”
“我跟他说等我表演完吧,幸好那一年不用穿戏服,只是清唱,下台之后我们就借口去洗手间溜了。”
骆应雯点点头,又想起他小时候穿着合身西服站在立式麦克风前的样子。
“那你们去了哪里?”
“你猜?”阮仲嘉笑着看他,笑起来多了几分稚气。
“夜游电视城有什么好逛的,我想想,”他倒是认真配合起来,“你那时候还小吧?我猜,应该会去外景区?那里比较吸引小男生。”
没想到阮仲嘉对他比了个拇指,“哇,你好聪明!”
怔了一下,主要是骆应雯没想过阮仲嘉会有这种动静,半天下来对方彻底打破了自己原有的印象。
没等他开口,阮仲嘉自顾自说下去,“可惜那晚没有人拍外景,园区大门上锁了,Joseph又不想回去,于是我们就在去大录影厂的路上那家咖啡店坐了一会儿。”
“以前筹款晚会挺好看的呀,为什么不回去?”
骆应雯回忆了一下,观众也挺喜欢看的吧?
当红偶像为了逃避芥末寿司惩罚不顾形象出尽手段玩游戏、乐坛一哥募捐大跳辣舞、热播剧男主角背着女主角踩指压板,每踩一趟台下捐款加码十万,还有老前辈放下身段的搞笑小剧场表演……
“我的话还好,顶多就是原本常来家里打麻将的长辈忽然都变得正经起来了。”
阮仲嘉开口。
“但是对Joseph来说,这种筹款晚会和参加自己老妈牌友的花式唱K局没什么区别。就是,你懂吗,大时大节老妈把你拉去应酬亲友,大家酒足饭饱开始群魔乱舞,而自己坐在一边无语又想走的心情吧。”
大概是看骆应雯忍笑的样子很过瘾,他又补了一句,“他说天王去他家唱K都只能蹲在角落自娱自乐——谁会对常常来家里蹭饭打牌的男人有偶像滤镜哦。”
骆应雯当晚很认真地回覆经理人的信息。
“阮仲嘉挺单纯的,什么都跟我说,我觉得罪恶感好重,好像在骗小孩。”
然后经理人说:
【也许只是因为你笑起来好似一条真诚的傻狗。】
【请你看看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清醒一下。】
“笑完了吗?你是不是还答应了要带我周围逛逛?”阮仲嘉歪头看着骆应雯,后者摸着肚子,勉强站起来。
骆应雯说:“你等一下,我把戏服换下来。”
咖啡店是原来路边一个不起眼的仓库改造的,旁边的炮仗花果然开满了,沿着屋顶攀爬,密匝匝地盖在上面,热闹得很。
天气很好,阳光照进大落地玻璃窗里,看起来暖洋洋的。
“喝什么?”骆应雯推开门,回头微微俯身问。
阮仲嘉又套上衫帽,墨一样的瞳隐藏在黑框眼镜后面,抬头看了看餐牌:“一杯热的抹茶拿铁吧。”
骆应雯闻言走向点单处,阮仲嘉见自己被落下,看了看周围,快步缩进角落里。
等骆应雯回头,视线在店里逡巡了一圈才发现他躲在一边,不由得微微挑了下眉,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
阮仲嘉作势要掏钱包:“抱歉,我刚回来,只有现钞。”
“没事,我请你吧,你婆婆还派利是给我呢。”
“好,谢谢了。”
几台磨豆机持续粉碎豆子的声响此起彼伏,新鲜萃取出来的咖啡香气四溢,穿着便服的、做好梳化的、造型夸张的电视城艺员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这边B057和D102送后制部的可以了。]
[David的Hojichalatte可以了——诶听说你小子去了巴厘岛过年啊。]
[许小姐的大杯Americano做好了——好久不见,大美女新剧很好看哦!]
[芳姐电话下单的flatwhite做好了。]
[葵涌李嘉欣的热牛奶可以啦。]
……
[Keith——]
骆应雯应声到取餐处拿了咖啡,回头朝阮仲嘉下巴一扬,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咖啡店。
门上挂着的铜铃撞出清脆的丁零当啷声。
阮仲嘉依依不舍地驻足欣赏了花丛好一会,才动身沿着咖啡店一路往电视城深处走。
大概前几天寒潮来袭过,今天没那么冷了,捧着热饮走在路上让人神经都放松下来。
他抬眸,看了看骆应雯的侧脸:“你的脸还有点肿呢。”
“小case,回家再敷一下就好了,常有的事。”
“怎么,你经常要演被打的角色吗?”
骆应雯笑:“那倒没有,以前什么电影都拍,前几年黑.帮警匪片扎堆,有些打架的镜头,或者危险的动作戏份,很容易受伤的。”
“你还拍电影啊?我以为你只拍电视剧呢。”阮仲嘉抿了一口热饮,“你确实长得像演电影的。”
“哦?”骆应雯扭头朝他笑,“长得像演电影的是怎样?你是在夸我好看吗?”
“我可没这么说。”
阮仲嘉视线颇不自然地移开,咳了一声。
为了掩饰,他又说:“嗯,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好适合演那种……的角色,例如《情系海边之城》*,又或者《钢琴战曲》*,总之、总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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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人强烈的破碎感的,就像……”
“就像一直在克制着情绪,看起来很平静,实际上拼命压抑着悲伤的角色吗?”
骆应雯想到《情系海边之城》那个穿着陈旧的绿色卫衣,毫不犹豫地拔掉警察身上的配枪往自己头上扣动扳机的男人,也想到《钢琴战曲》里那个一脸悲伤地走在废墟里的钢琴家,那都是难得一遇的角色。
看着眼前人认真说出这样的话,他不免感触。
阮仲嘉甚至连自己演过什么角色都不知道吧。
真好啊,在阮仲嘉这种人眼里,演个好角色似乎易如反掌,又怎么会知道像他这种人光是拿个《念念》的主角已经费尽力气了呢。
“你这样夸我真的好吗,都是很难演绎的角色啊。”骆应雯还是眯起眼,似笑非笑,“都是角逐奥斯卡的诶!”
“那,或许你可以努力一下看看啊。”
如果人生是仅凭努力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好了。
骆应雯看着他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偏过头不以为然地笑笑。
两个人闲散地漫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意外地没有冷场。
“这是一厂吗?怎么跟记忆里的不一样了。”阮仲嘉不由得驻足。
“前两年刚翻新,”骆应雯跟着抬头,其实他没进去过,只是平时习惯了从旁人闲聊的内容收集信息,“你有多少年没去过了?”
“有八九年了吧,我很早就出去读书了。”阮仲嘉掏出手机,“等一下,我拍个照片。”
骆应雯没说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结果阮仲嘉只是横着竖着各拍了一张就完了。
“你有看过我登台吗?”
“有啊,不过只看过电视上的,我一个朋友是戏迷,他倒是有去剧院看演出的。”
骆应雯一边讲一边斟酌对方神色。
关于阮仲嘉的过往,他也不过是雾里看花。
毕竟十年前社会风气不一样。
要说阮仲嘉五六岁唱个子喉什么的,软软糯糯往台上一站,小大人一般,观众只会觉得可爱,是个萌娃。
但是长到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正是发育的时候,喉结突出,抽条一样的身材,偏偏做全套旦角的扮相,哪怕唱得再好,底子里依然是个男的。
大众对艺术的接受程度本就有滞后性。
众说纷纭,有打趣的,也有说话特别难听的。
“人妖”、“乸型”、“死基佬”、“心理变态”,“睇得出好恨做女人*”……
铺天盖地,和网暴没什么区别。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要是特地上视频网站搜索,还会看到不少时间标注是“10年前”左右的影片,古早的清晰度,像有自己独特的生命一样,不受时空限制将恶意延续。
阮仲嘉有看过吗?他回来有什么目的?他还会继续戏曲生涯吗?
全都不知道。
“啊,那时候我确实唱得挺好的,”阮仲嘉仰脖将最后一口热饮喝完,“可惜后来变声毁了。”
饶是惯了被恶意打趣为“世界仔”的骆应雯,也是头一次接不上话。
就好像自己小心翼翼不要触碰到别人的伤口,结果伤员唰一声把纱布揭开,露出鲜血淋漓处,还说,你看,挺疼的吧?
他点的是冰美式咖啡,走路时垂着手,手指就从上抓着杯盖边缘。很自然的拿法,此刻却让他思考,要不要换个手拿顺便喝一口缓解目前的尴尬。
没想到阮仲嘉毫不避嫌,继续说,“结果完全度过变声期之后发现其实影响不大,可能小时候嗓音偏清脆,长大之后戏路反而阔了,还能唱沉稳一点的声调——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去了加拿大。”
确实,阮仲嘉日常说话声线虽然好听,但很明显是男声,很难想象现在的他唱戏会是什么样的。
“可以唱一段吗?”
骆应雯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鬼迷心窍,大着胆子就问。
电视城太大了,大门处就有按时段出发的高尔夫球车绕行园区,为赶时间的艺员行个方便。
此刻一辆车载着几个高层从两个人身边穿过,树叶随着卷起的气流沙沙作响,将话题切断。
阮仲嘉看了看车上的人,戴着太阳眼镜,目光并没有看向他们这边。
过客而已。
“抱歉,不可以呢。”他说。
6. 第 6 章
骆应雯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发出的信息犹如石沉大海,依旧是两个灰剔*。
家楼下常去的便利店老板未免太过抠门,铝塑天花板灯老化得摇摇欲坠,工读生埋头在后面温书,竟然连他站在面前都不知道。
敲了敲台面,他小声说:“麻烦要一包红万。”
工读生终于留意到他的存在,懒懒地将书倒扣,说:“万宝路只有哈密瓜爆珠和白金了。”
印象中爆珠贵点,骆应雯想了想八达通里面的余额,毫不犹豫就说,白金吧。
“好的,还有别的需要吗?盛惠102。”
已经将八达通拿出来准备拍卡的手顿了顿,“涨价了?”
“是啊。新一年财政预算案公布,烟草税提高了,涨价啦。”
“好吧。”这烟迟早得戒了。
附近有一条小巷,一边是一座大厦的侧墙,另一边是户外篮球场的围栏,大厦墙身留了几处避风的凹陷,设有垃圾桶,方便抽烟人士。
骆应雯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拆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唇上。正要将打火机掏出来,钱包却连带着掉到地上,朝上摊开着。
他蹲下来将钱包捡起,并不急着收好,手指摩挲着里面夹着的照片,垂着眼看了很久。
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原件他舍不得随身携带,放在茶几底下的蓝罐曲奇罐子里。
那时候流行松田圣子头,很衬相中人饱满的鹅蛋脸,和他长得一样的含情眼笑望镜头,手里举着高脚杯,自有一股少女的娇憨,应该是某次宴会拍的。
无来由地,他想起阮仲嘉。
在阮仲嘉这种人眼里,演个好角色似乎易如反掌,又怎么会知道像他这种人光是拿个《念念》的主角就已经费尽力气了呢。
像他这种人。
骆应雯八岁以前也是过过好日子的。
所谓的好日子,是和母亲租住在崭新的私楼里。
窗外有完整的海景,楼下有干净整洁的沥青路面,虽然屋里只有500呎不到,但是有菲佣照顾女主人和年幼的独子,生活也算惬意。
现在回忆起来,大概那时候的燕妮女士演艺生涯已经在走下坡路,常常来家里开派对的男男女女渐渐已经不再登门,原本数天一换的鲜花也垂头丧气地耷拉在瓶口。
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喜欢赤着脚跑来跑去,钻进衣帽间抚摸那些用料讲究的美装华服,从前总是源源不断添置的衣柜,像冻结了一样,逐渐蒙尘。
开始有同学仔问他为什么没有爸爸,为什么姓骆,他说他也不知道,要回家问妈妈。
然后只看到妈妈烦躁地拿着电话座机,夹着听筒在屋里走来走去,红色的电话线被拉得很长很远。
妈妈。
妈妈。我为什么姓骆呀?
——嘘。别吵。那你打算怎么办?
妈妈。
——我等了这么多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妈妈。
——当初你不是这么说的!他都快八岁了!
凌厉的眼刀打过来,他缩了缩瘦小的身子。
——总之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我再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妈妈……
砰的一声,听筒重重地扣回座机上,母亲歇斯底里朝他大喊。
我只是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姓骆的消防员长得帅随便取的,你满意了吗!
咔嚓一声,唇上的烟被点燃,烟丝发出微弱的吱吱声,火光短暂地照亮骆应雯的脸。
面容平静,背光处神情晦暗。
从回忆里抽离,外面已经天黑了。
手机这时候终于亮了,连忙解锁,只是经理人的信息而已。
【今天怎样了?】
将烟咬住,双手开始打字。
-阮仲嘉挺单纯的,什么都跟我说,我觉得罪恶感好重,好像在骗小孩。
【也许只是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像一条真诚的傻狗。】
【请你看看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清醒一下。】
-那你呢,有没有好好帮我找工作?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找你,行程表看一下。】
骆应雯退出通讯软件,调出共享的备忘录,看了看最新的一篇。
-这么快就要准备做宣传了?
【你不是过两日煞科*?电视台那边很重视这部剧,拜托你多多配合。】
-OK.
【另外,阮英华寿宴是下个月,请你抓紧时间了好吗。】
-哦,原来还是个水瓶座女子,好的好的。诶不对,和水瓶座最配的星座好像是双子座,那不就是你吗Ball哥,应该你去攻略她老人家啊!
发出去的信息显示两个蓝剔。
已读不回。
骆应雯笑了笑,捏着滤嘴将已经咬扁了的烟摁在垃圾桶顶上掐灭,拎起头盔离开。
【你好,我是Keith,……】
握着手机的手垂在座椅上,阮仲嘉百无聊赖地翻着玩,触碰到屏幕的时候手机就会亮起,解锁,界面还停留在通讯软件里,最上面是一则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由于没有点开对话框,只显示了前面几个字,是昨晚回家后收到的,到现在还没打开看过。
“我刚刚说话你有在听吗?”
慌忙抬头,车顶的液晶屏显示着“08:23”,泛着幽幽的蓝光。
阮英华看到他心不在焉的样子,眉心轻蹙,想了想,又耐着性子说,“等下去到排练室先观摩一下,跟大家打个招呼。”
“嗯。”
“既然回来了,收收心,别到处去玩。”
“知道了。”
阮仲嘉抿了抿嘴,手指一划,将那则还没打开的信息删掉。
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黑色保姆车驶入谢斐道一处商业大厦地库,车门打开,精神矍铄的老妇人下车,旁边助手想要搀扶,却被对方摆了摆手拒绝。
跟着下来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男生,一改连日来遮遮掩掩的打扮,做了发型,罕见地露出俊美的脸庞,一双上挑的丹凤眼显出几分淡漠。
——躲在暗处的镜头将一切收入囊中。
然后就听到老妇人依稀在对男生说着什么,只听到诸如“研艺中心”、“交流会”、“培养新人”此类,一行数人很快就消失在电梯门背后。
新希粤剧团历经多年发展,从原来经费拮据,只能在深水埗租赁集办公室、练功房、排练室于一体的小小空间,发展到如今在港岛高层办公空间占有一席之地,这一步,走了数十个春秋。
“这里还不错吧?去年年中才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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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英华眼里有了笑意,明明是对阮仲嘉说的,一双眼却瞟向经理人。
经理人伍泳秋,人称秋姐,已经跟随阮英华逾二十个年头,自然是知道她的用意,连忙接话:“是啊,请师父看过了,这里风水好,新人新气象,接下来我们剧团一定越做越好。”
阮英华见状,只是眯着眼笑。
阮仲嘉不作声,默默尾随二人走进剧团大门内。前台见是她们,起身就对阮英华说:“英华姐,昨天何博士的秘书来过,说想约您谈一下合作事宜。”
“有文件吗?”秋姐说。
前台马上拿出一份纸质文件,阮仲嘉看了一眼,抬头印着大学校徽和全称,还想再看一眼,就已经被秋姐收好。
阮英华接过文件夹,径直往另一边走,里面是简约风格装饰的排练室。
墙上挂着各式中乐器,淡蓝色的地毯上散落着谱架,温度灯光适宜,走进去让人莫名安心,阮仲嘉稍稍放松了点。
全新的环境减缓了他的紧张。
几个乐师正演奏着扬琴、高胡以及二弦等等,被推门声打断,都朝他们看过来。
作为负责人,阮英华的到来不稀奇,倒是阮仲嘉的出现令全场有一瞬的静默。
站在排练室中间,拿着剧本对戏的两个演员花了几秒,认出是他,其中一个中年女子手里还捏着本子,走了过去。
“……大师兄?”女子语气难掩惊讶。
“啊,青霞,好久不见了。”阮仲嘉应道,脸上笑意淡淡的。
阔别数年,团员们本就是成年人,面容依旧,倒是自己,离开的时候十三四岁,回来已经廿三,不怪得大家观望。
不讲亲疏只论辈分,阮仲嘉四岁就拜师阮英华,确实是现今剧团里资历最深的一拨,再加上人员新旧交替,他更加是硕果仅存的前辈。
只是辈分高还得以艺服人,阮英华看了阮仲嘉一眼,示意他和自己坐到旁边,又朝着原先在排练的众人开口:“大家继续吧。”
在排的是《再世红梅记》其中一个场口*《脱阱救裴》,祖孙俩端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乐师一起手,两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反应。
阮仲嘉谨慎地竖着耳朵听。
这个本子是老前辈得意之作,从小他就在听,私底下也唱过几句,调子几乎刻在基因里。
风流倜傥是个雅士,早年家里除了麻将局,还有私伙局,这人一个电话打过去,马上就会来一个知名作词人,两三个天花板级别的歌坛前辈,还有几个影帝影后,插科打诨,吹拉弹唱,热闹得很。
想到这里,嘴角扬起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弧度。
又想到那都是老黄历,大家早就各散西东了。
叫青霞的师妹排练时马上进入状态,唱念做打恰到好处,对唱的是她的兄长青松,剧团小生兼任编剧,兄妹俩搭档的演出据说很受观众欢迎。
阮仲嘉被音律吸引,渐渐沉浸其中,正欣赏着,还抽了空回忆一下青松青霞二人刚入剧团时青涩的样子,看得津津有味。
排练室的门又被打开,前台见排练正酣,弯了身小跑进来,俯身在阮英华耳边说什么,后者脸色不虞的样子,很快就起身跟着走出去。
门阖上之前,阮仲嘉见到有人探身进来看了看。
他想到刚刚前台对外婆说的,林孝贤导演又来拜访了。
7. 第 7 章
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阮仲嘉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从小到大,只说过一两次话的人多了去了。
做这一行的人多如牛毛,即使今天上位了、爆红了,也很难保证一直如此,更何况默默无名的其实占大多数,多的是半路转行去卖保险的。
他没有问过Keith的中文名,也没想过问。言谈之间,他也疑惑过到底对方是不是电视台的人,不过后来想想,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天会干脆赴约,仅仅是自己的叛逆心作祟,想试试做点什么,稍微越一下轨。
这种不痛不痒的相遇不过是一个小插曲。
眼下更重要的是该怎么克服心底的排斥,重新走进剧团。
一轮排练结束,青霞端着保温杯小啜两口,踱到阮仲嘉身边,转了一圈。
“哇,真没想到你会回来,眨眼就这么大了!”青霞眼睛瞪得老大,左右看看,见阮仲嘉比从前出落得标致,笑意盈盈。
她为人豪爽,阮仲嘉小时候在剧团里最喜欢和她玩,再次见面,也觉得亲切感顿生。
他说:“我该叫你青霞姐姐还是师妹好?”
青霞摆了摆手,“师妹吧,显得我年轻些,听起来感觉脸上的斑都变淡了——而且可以跟人讲我有个好帅的师兄,他小时候我还抱过。”
轻易就将阮仲嘉逗笑。
端详了他好一会,又说,“回来了好啊,还唱吗?”
青霞倒是一点都不见外,“我感觉你现在化了妆应该更好看了!要不要试试看?来啊师妹帮你打扮打扮!”
这下好了,阮仲嘉都不知道怎么拒绝,虽然他迟迟早早都要回归的,外婆带他来本也就想着让他适应适应,没想过突然杀出一个青霞来,推推搡搡间他就坐到了化妆镜前。
戏曲演员的妆容一般由自己负责,每个入行的演员都有自己的一套化妆习惯,就连阮仲嘉小时候也尝试过给自己上妆。
“这些年还有练功吗?”
青霞拿了自己的行头过来,压根不等他回答又说,“我那套洗过还没用,先给你试试。”
这次是自己真正坐在镜前,阮仲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骆应雯。
“先上粉?”
“啊……好的。”
思绪再一次被打断,阮仲嘉却庆幸有这么一个性子活跃的青霞在身边,轻易就将自己从胡思乱想的境地拽回现实,不会去想有的没的。
青霞熟练地给阮仲嘉套上发网,贴胶带,手法极快。
阮仲嘉虽然长开了,但是轮廓线条柔和温润,鼻挺直而纤巧,唇厚薄恰到好处。
多一分太锋利,少一分又会显得媚相,而他好像天生就吃这行饭一样,样样长到了最合适的程度。
戏曲妆粉底偏白,打好底之后,镜中人仿佛戴上一张面具,他的眼型古典,看起来就像一尊神情悲悯的泥胎。
“然后是胭脂,”手在阮仲嘉轮廓上比划了一下,她说,“脸型真好看,你做长平公主说不定会吸引一大帮粉丝。”
“你太夸张了。”被她夸得不好意思,阮仲嘉只好自谦。
“化完看看不就知道了,我给你用一下桃红色的胭脂,比红色的俏丽。”
化妆刷蘸上桃粉色的胭脂,很浓烈的色彩,自眉毛底下一路往太阳穴描出一条明晰的分界线,再连接眉头和鼻翼,然后用指腹将整个区域的颜色拍至脸颊,往下半边脸过度成淡淡的粉。
上扬的眼尾一下就将妆容里的艳勾出来,偏偏他眼神清澈端正,又削弱了色彩里的轻佻。
“看,就是这个味儿*。”
描眉,画上夸张的眼线以便眼部做动作时突出动势,接着用布带勒紧额头,重新换两块胶带将眉毛提上去,再将额贴一簇簇贴上额头,添上鬓角,妆面就几乎完成了。
见对方拿起笔想帮自己画唇,阮仲嘉连忙接过,“我自己来就好了。”
他总觉得描唇是很私密的一件事。
他的下唇饱满,中间有一道竖着的、浅浅的沟,以往只有自己画的时候才会特地弱化这处,小心描画修饰成古典的样式,看起来没那么……欲。
“一眨眼我女儿都快要读大学了。”
青霞站在他身后,一边装上发髻一边说。
话题有点突然,阮仲嘉还是接话,“是吗,她多大了?”
“明年就考dse……但是我总觉得她还小,好像昨天才刚刚分房睡。她小时候很怕黑,常常跟我说因为怕黑,睡觉的时候都要用被子蒙住头。”
她给插到头上的珠钗调整位置。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就不怕了,我问她为什么呀,她说,有一晚我实在太害怕了,害怕到开始思考鬼能对我做什么,想了半天,大不了就是把我也变成鬼,我要是做鬼了就和它们打一架,于是我干脆坐起来将被子掀开。”
她手里的金累丝步摇是一只振翅凤凰的造型,前头衔着的宝石会随着步伐颤颤巍巍地摇晃,只会用在特定几出戏里面。
青霞将步摇插到阮仲嘉头顶,垂下来宝石就落在额前。
她继续说着:“她说,妈妈,其实什么都没有,风扇在摇头,月光洒进来,好安静啊,但其实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自己吓自己。”
阮仲嘉看着镜子里青霞含笑看着自己的眼,一个激灵,觉得她好像在说自己,又好像不是。
“好啦!哇太美了!——要不试试这件戏服?”
青霞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件戏服,捧在手上,“裁缝刚做好不久的,最近团里想要改良戏服,水袖甩起来呀那个动作漂亮多了。”
话刚说完,就已经帮他披上。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阮仲嘉怀疑她是故意的。
“呀,真好看,这个造型不唱一段《帝女花》都对不住我给你化的妆,你都看了这么久,不会心痒痒想唱吗?”
果然。
阮仲嘉只得无奈笑笑,“你……等我开开嗓吧。”
四岁到十三岁,阮仲嘉都是在日复一日的练功中度过的。
家里也有练功房,每天要早起,按计划完成训练,然后司机会送他上学,放学了接他去补习班,回家再练习一会,日子就是在学习中见缝插针地学艺,过得很充实。
充实到他背井离乡之后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怎么消磨时间。
有些东西早已经刻在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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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站在镜墙前,看着花旦扮相的自己,他很自然就慢步绕了半圈,配合着做了一个抖袖,将有点长的袖子巧妙地挑腕翻到手臂上,身段动作十分好看。
“我不信你在加拿大的时候自己没练习过!你看,那个人都被迷住了!”
练功房全身镜边本就只有她们两个,还有一个老师在指导另外几个学生练习身法,阮仲嘉闻言,回头一望,就发现敞开了一边的门前站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你不认识的?”阮仲嘉扭头看着青霞,后者摇摇头,脸上明晃晃一副“当然不认识啊”的表情。
还没分辨清楚,男人就已经径直往她们这边走。
“扮相真好看。”男人站定在二人面前。
他说话语速不疾不徐,态度也很和蔼,身上隐隐有股檀香味,似乎有一种轻易能让陌生人放下警惕的能力。
大概是看到阮仲嘉和青霞眼里的疑惑,于是又说:“不好意思,实在看得入迷,都忘了自我介绍,敝姓李。”
话里话外又隐隐恭维了一番。男人从外套内袋拿了名片出来,递到二人手中。
林孝贤电影工作室
制片
李修年
阮仲嘉双手接过,看了一眼,米色的卡片估计是用了特种纸,夹杂着植物纤维,冲淡了头衔的商务感,反而透露几分人文气息。
“林孝贤……哇,名导演来的,师兄,你要拍电影了吗?”
青霞首先发出疑问,仰头一脸崇拜地看着阮仲嘉,后者疑惑,自己也是头一次接触这人,一点都不比青霞知道得多。
“没听说啊?”
李修年以为他说的是没听说过工作室名号,轻咳了一声,说:“嗯……林导演擅长拍文艺片,这类片子多数叫好不叫座,年轻人没听说过也是有的。”
“不是,”察觉到对方误会,阮仲嘉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我没听说自己要拍电影……林导演可是拿过康城影展最佳导演的,还轮不到我造次,是我说话轻浮让您误会了。”
李修年脸上表情就松动了点,没了上一秒的尴尬,说话也放缓了语气:“是这样的,我们正在筹备一套电影,之前也上门拜访过几次,只是英华姐实在太忙了……”
“李生。”
门口传来一声。
阮英华长年练声,声音洪亮,她语气不善,虽然是称呼李修年,却更像喝止。
李修年像是早已知晓她的不虞,脸上却依旧一派和煦。
“英华姐这么快就谈完事了吗?我刚好经过,见到阮公子的扮相,真是路都走不动了……以前只是听说,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阮英华闻言,沉着脸走近。
她虽然长得严肃,却少有这种时候,秋姐最是熟悉,连忙跟在后头,又朝站在附近上课的几个人使了眼色,后者连忙借故中场休息,鱼贯而出。
阮仲嘉和青霞看秋姐的反应都知道事情不简单,大气不敢出,面面相觑。
阮英华站在三人面前,直直盯着李修年。
“我已经拒绝过林孝贤,你们以后不要再来了,也不要让我知道有人私底下骚扰嘉嘉。”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阮仲嘉一脸茫然。
8. 第 8 章
两个男人约在一家老牌五星级酒店的饼房下午茶本来就很古怪。
更加奇怪的是年长的男人一副谦恭的表情,侍应放下托盘送上茶水时他连忙拿起一只茶杯就奉到对面年轻男人跟前。
年轻男人大概出于条件反射,用手在台面叩了叩,有点尴尬地目视着英式茶杯放好。
侍应敛着眉目将余下的三件甜点放好,竖起托盘垂手抱住,弯身轻声朝二人解释吃法。
阮仲嘉思疑对方可能在腹诽一些比较特殊的人际关系。
——例如sugardaddy之类,而且还是有属性那种。
毕竟李制片看起来能给自己当爹了。
两个人其实都对怎么吃眼前这件制作繁复的水果挞兴趣缺缺,终于耐着性子听完,阮仲嘉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制片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放下茶杯,佯装轻松。
前几天在剧团时,李修年离开练功房之前说的那句话还烙在他脑海里。
外婆的脸色自中途被前台叫走之后就不太好。
然后就是李修年走进来和自己搭话,外婆大概是刚刚应付完那个林孝贤导演,顺势迁怒到擅自闯入的人身上。
回想当时李修年的反应,堪称好涵养,不仅脸上没有一点愠意,在外婆说出那句已经拒绝过林孝贤的话之后,还能顺坡下驴地说“没关系,我们可以找天再聊”。
外婆还是冷着脸。毕竟圈子就那么大,不好把话说尽,但是脸上表情好歹放松了点,丢下一句“除了那件事之外,其他合作还是可以谈的”,算是释放了不计前嫌的讯号。
秋姐一直跟在后面,见事情没有闹僵,也是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在二人之间说些圆场的话,气氛才总算好起来。
而后就在离开之前,李修年趁外婆不注意,小声对他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父母当年车祸的内幕。”
李修年面对面又重复了一次。
阮仲嘉抬眸:“能有什么内幕?我家又不是那种豪门大户,可不兴争家产那一套,还是你想暗示我的身世另有跷蹊?”
没想到李修年笑了,说:“你确实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单纯,是我失算了。那只是我为了引起你的注意玩的无聊小把戏。”
阮仲嘉有点郁闷,任谁在那种情况下被人丢下这样的一句话都得纠结上几天,他可是忐忑了很久才打电话过去约见面的。
“所以这句话只是你故意引我上钩的?”
李修年看起来心情不错,拿起刀叉开始分切自己面前那块拿破仑——可惜切得不好,歪歪扭扭,奶油也因为切下去的压力挤得到处都是,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并没有因此觉得尴尬,甚至还分了一半到阮仲嘉面前的骨瓷碟子里。
“吃吃看?这里的拿破仑很有名。”
“李生。”
阮仲嘉也学着阮英华那样称呼对方。
“我不是来跟你吃下午茶的,你应该知道婆婆的意思,她肯定会对你有所防备,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想要和我单独谈谈,我想你不如直接一点。”
李修年还是一双笑眼看着阮仲嘉:“Albert近年来开始反思自己拍过的电影。他不再满足于讲爱,又或者一些虚无缥缈的情感,而是将目光放到更贴地的故事里,想用自己的影响力做一些对社会有贡献的事。”
“所以?”
“有一次,他无意中在网上看到了你十年前的演出片段,突然就有了灵感。他想将一些亟需传承的文化放到公众面前,而你的过往则让他构思了一个非常棒的故事。”
阮仲嘉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默默听着。
“毕竟是根据你的个人经历改编的故事,所以我们必须要征得你的同意,如果可以,希望你可以成为这部电影的特别顾问,请好好考虑一下。好吗?”
李修年说完之后就开始慢悠悠地埋头吃着面前的拿破仑,中间还喝了几口茶。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阮仲嘉看他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也因着他的话,回想到曾经遭受的谩骂,思绪逐渐飘远。
他好久没想起那些恶毒的说话了。
饼房装修是很复古的英伦风格,厚重的天鹅绒帘修饰着铁艺格子窗,天气很好,远眺可以看到中环海滨的摩天轮缓缓转动,天星小轮往返拖起长长的浪花。
良久,阮仲嘉收回视线。
“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应承这种要求?”
“我常常觉得,”李修年大概是终于吃完了那半块拿破仑,擦了擦嘴角,“像你们这种传艺的世家,比起财富,更加重视的是精神层面的东西,不说别的,英华姐在社会责任感这一块,一直都是演艺圈模范。”
义演,筹款,赈灾……做慈善一向是阮英华日常工作不可分割的部分。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阮仲嘉冷冷道。
李修年说:“没有人比你们家清楚粤剧发展到如今有多艰难,也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乾旦的路有多难走,如果要拍这个题材的电影,我们想不到别的人选。”
“为什么是我,而不是阮英华,毕竟她才是开山鼻祖,她的故事不是更有意思吗?”
“这个当然是出于叙事角度的考虑,有时候关注具体的人会比宏大叙事更有感染力,Albert觉得从你的角度去展开这个故事会更有趣。”
见阮仲嘉不语,李修年继续游说:“我不信阮公子在这样的家庭教育下长大依然可以对我说的话无动于衷,毕竟你应该从小就体会到什么是社会责任感。”
“社会责任感?”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绝伦的话,阮仲嘉眉一挑,“那么,大众以前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接二连三给他戴高帽,不过是想将他架在道德高地上。
李修年一时语塞。
“林导演既然看过网络上我的演出片段,应该也有留意到下面充斥着不堪入目的恶评。”
阮仲嘉终于觉得有了点胃口,他拿起镀银叉子,报复一样用力戳进流心蛋糕,巧克力熔岩随即迸发,噗的一声溅到大理石台面上。
明明是有点狼狈的画面,李修年却觉得对方一脸快意。
“凭什么要我亲手撕开伤口,就为了给你们的电影抬轿?”
“先生,我来帮您收拾一下。”
隐没在角落的侍应恰好现身,两个人之间紧张的氛围随即被外力的介入打散。
一阵震动,阮仲嘉倒扣在台面的手机适时响起。
他看了一眼李修年,干脆接通。
“喂?”
“有件事想告诉你……其实,那天见面之后我就对你很有感觉。”
阮仲嘉皱了皱眉,拉开距离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是全然陌生的电话号码。
“你有病吧?”
挂线,一气呵成。
“怎么样?对面什么反应?!”
“说起来,为什么不是对你一见钟情,说对你很有感觉这种讲法挺变态的。”
主持人A想要凑过去看手机屏幕,被骆应雯以身高优势轻松挡住。
“能有什么反应啊,我打过去才记起那是前几天来我家修马桶的师傅,怪不得麦灵灵说今年属猪的在家里西北角放一缸水会有姻缘。”
混迹大大小小节目多年,骆应雯的综艺感可谓手到拿来,一通添油加醋描述,现场观众笑得人仰马翻。
“什么意思?你家西北角有鱼缸?我还以为麦灵灵告诉你,你属猪的要找个属马的。”
骆应雯:“可是修马桶的师傅他也不属马啊!——是我家厕所朝西北,而且坐在马桶上还可以看夕阳。”
“哇哦所以影帝平时邀请女孩子上家里坐坐用的理由是‘我家马桶可以看夕阳很浪漫的喔你有兴趣吗?’”主持人A一脸惊讶。
什么乱七八糟的。
骆应雯脸上笑容依旧:“照你这么说,我还跟师傅说我家马桶好浪漫、可以看夕阳,问他要不要来修修看?”
主持人B:“不对,我刚刚看到了,你打过去的手机号码,都没有备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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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骆应雯:“……我不是喜欢他吗?我记住了!”
主持人C:“天啊……难道……这就是出柜现场?”
主持人A:“闭嘴啊!本来没有人察觉的!现在……”扬手示意观众席,“全部人都知道了!”
骆应雯几乎被几个主持人气活了,两眼一闭躺在地上。
主持人B唯恐天下不乱:“坚持住啊!你死之前总得告诉我们修马桶的师傅怎么回应的啊!”
主持人A:“是啊是啊,不要学隔壁剧组,”指了指另一组演员,“第二十六集结尾原配还没说完遗言呢就死了,那天电视台接获86宗观众电话投诉!”
骆应雯:“好吧,其实他说的是……”
挣扎着爬起来,一双眼刻意露出拍电影时才会用到的深情。
导演意会,在观众听不到的频道里发送操作指令,摄影机马上就定在骆应雯脸上,给了一个近镜。
“大家记得留意之后接档的九点半电视连续剧《偏偏喜欢你》。”
礼花自四面八方喷洒出来,节目在骆应雯被主持人们围殴中落幕。
根据今天的通告安排,骆应雯联同刚刚杀青的霸总剧主演们参加电视台皇牌游戏节目录制,对战正在播放的争产剧《回家风暴之花好月圆》剧组。
没想到惨获全败的战绩,并且他在摇骰子环节得到了“打开手机给最近通话列表第8个电话号码表白”的惩罚。
显然,为了节目效果,他撒谎了。
第8个号码虽然没有备注,但是这几天反复打开来看,已经烂熟于心。是阮仲嘉的电话号码。
他没想到阮仲嘉根本不回信息。
无数次点进去对话框,明晃晃的两个灰剔告诉他,阮仲嘉连打开看的兴趣都没有,明明那天两个人聊得挺开心的,自己故意逗趣的话也成功让对方笑声不断。
刚刚那一声“你有病吧”语气冷漠,他不觉得阮仲嘉是这种人,难道是没认出来?
思绪收回,骆应雯继续配合综艺录制收尾。
陈舜球给他安排的后续宣传活动是剧集播出后,以剧组名义出席电视台的艺员vs校园排球友谊赛,以及一些福利小剧场的补录,未来一个月还有些琐碎的拍摄工作。
总体来说有点闲,而薪资也只能糊口。
暗暗叹气,他转着钥匙往新闻部楼下停车场走,路过咖啡店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重新打给阮仲嘉。
“喂?”
阮仲嘉正躺在客厅沙发旁边的地毯上。没开灯,天快黑了,他也不管。
于暗处亮着的手机屏幕提示他,是白天那个号码。
其实挂线后他回忆了一下,说话的人声音很像Keith,只是没想过这么尴尬的对话之后对方还会再打过来。
“你是?”他故意问。
“我是Keith。”
更尴尬了,无论是问“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还是“关于白天那趟电话我想说……”。
他有点烦躁,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有事吗?”
对面不依不挠,说:“白天的事,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在录节目,输了要受惩罚……”
阮仲嘉回忆了一下,大概知道了是哪个综艺,心里也暗暗抒了口气,虽然猜到表白不可能是真的,但也令人困扰。
李修年说的话就已经够让他心情糟糕的了,再多一个Keith开的玩笑,两件事撞到一起,他一肚子无名火起。
“我好饿啊,一个人在家又不会用外卖软件,既然你真的有诚意道歉,那就现在出发去给我买长洲的糯米糍吧。”
毕竟久居加拿大,骆应雯寻思阮公子的本港美食图鉴资讯严重落后,就怕对方这个钟数忽然开口要过大海,吃水蟹粥。
他连忙说:“但是现在入长洲已经来不及了,要不这样,我知道荃湾有一家很好吃的糯米糍,我去买?”
阮仲嘉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地毯的毛玩。
“你现在就来接我吧,我要吃新鲜的。”
9. 第 9 章
“你知道吗,这棵是黄花风铃木。”像是察觉到他的到来,骆应雯原本在手机上看着什么,忽然抬头看他,手指着头顶的树。
“到了三月,开花会很好看。”
斜路转弯处停着一辆纯黑电单车,男人依旧一身黑色打扮跨坐在上面,长腿蹬地,笑望着自己。
阮仲嘉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已经觉得没那么生气了。
说是消气,仔细想想,其实他的脾气也像外婆,会对别人迁怒。
这就更显得笑吟吟的那人更加无辜,想到这里,阮仲嘉觉得有点别扭。
不过骆应雯没有给他时间胡思乱想,把头盔抛过去,幸好他马上反应过来,堪堪接住。
“饿吗?上来,现在跟你去吃好吃的!”
星期五的黄昏自有它独特的魅力。
夕阳正在收束最后一捧金光,路尽头的晚霞被余烬烧得发紫,黑色电单车穿过不算宽敞的街道,坐在后座的年轻男人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些抛在身后的人们。
神情放松的男女四五六个扎堆,穿着打扮光鲜亮丽,精英派头十足,看样子刚刚从写字楼逃离到这充满烟火气的街头巷尾,聚在一起中英夹杂谈天说地,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电单车越过那些播放着慵懒爵士乐的餐吧,越过外籍人士扎堆的各式欧洲菜系餐馆,最后停在一处街市附近。
“你今天没有戴眼镜诶。”
阮仲嘉轻易将头盔取下来,正要整理头发,就听到骆应雯说了这么一句,他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拨了拨刘海,挡住视线,说:“嗯,忘了。”
“我觉得你不戴眼镜好看。”
骆应雯帮他收好头盔,笑意盈盈,好似对方刻意不回覆自己信息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一样,又颇为自来熟地说:“我们先去买糯米糍吧。”
阮仲嘉看了看四周,是自己从没来过的街区。
周围商铺林立,全都是贴地的小铺,经营各类粥粉面饭,还有海味铺杂货店药局之类,招牌大多老旧,沿途停满了货车,更显拥挤。
骆应雯带他走到不远处,收起的遮阳篷下,红砖人行道上,排了一条不长不短的人龙。
“这么多人的吗?”
“没事,很快的。”骆应雯应道,然后上前询问是否龙尾,得到确认后叫上他一起排队。
一个店员打扮的大婶走过来分发点餐纸和笔,骆应雯接过,交到他手里。
“你看看喜欢什么口味?我不吃花生。”
阮仲嘉低头,凭直觉想选开心果和榛子,毕竟这两个口味在外国是甜品大热门,估计做成中式糯米糍也不会难吃到哪里去,正在纸上写上下单数量,骆应雯侧身凑过来看。
他不算高,一米七五的个子,很容易就隐没在人堆里,倒是旁边这位正在纠结到底要一个还是两个腰果味的先生目测一米八以上,回想对方骑车的样子,腿长占比颇高。
“你还是帮我填个2吧,我就喜欢腰果的。”大眼真诚,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喜欢。
只是凑得太近,阮仲嘉几乎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味,是橘调的。
他稍微退后了一点,佯装专注握笔填写数字,见身后又来了一群排队的人,连忙写好将笔往后递去。
幸好骆应雯并未发觉,帮忙把点餐纸撕下来,将本子也递给后来人。
这家老字号粉面行还经营云吞汤圆粢饭等等,只有糯米糍因为供不应求需要排队。
排在阮仲嘉他们前头的是一对情侣,男人半路离开去店里点单,回来捧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韭菜饼,香气四散。
看得出来很烫,男人抓着饼的手指像弹琴一样乱舞,分给他的女朋友一个,然后就变成了两个人一边大呼好吃一边吱哇乱叫,这时候恰好走过来一个交通警,指着前面停着的宝马问谁的车还没入咪表,要抄牌了哦。
我的我的。男人又争取时间再吃了两口,才跑过去咪表那边拍卡。
骆应雯原本背对着他们,闻声也忍不住转身问那人的女朋友,有这么好吃吗?
得到首肯,他转回去又问阮仲嘉:“你想不想吃?”
阮仲嘉还有点懵,大概生活中鲜少见到这么生动的人,有点向往,也向往那个韭菜饼。
“要的。”
骆应雯早猜到他会要,长腿一迈就往店里走,不多时,也捧着两个韭菜饼回来。
阮仲嘉见他面不改色,脱口而出:“你练过铁砂掌?”
“那倒没有。”骆应雯被他逗笑,也不忘将包着韭菜饼的油纸袋递给他,原来外面还裹了几层纸巾,到手只觉得暖暖的,香喷喷的。
前面那个女朋友见到,拍了男朋友几下。你看看人家,多细心。
阮仲嘉自然听到,矜持地笑了笑。
糯米糍几乎半个拳头大,白色纸盒盛着,里面扑满了熟粉,打开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阮仲嘉大气不敢出,怕粉呛进鼻里。
也就吃个新鲜,两个人走到拐角处,伸长了脖子就着纸盒小心翼翼地吃。
粉面行老式霓虹灯招牌已经亮起,人来人往,伙计拉着载满货物的推车经过,转角街灯的光洒在二人身上,像一出从前上映的戏。
刚吃完一颗,阮仲嘉悄悄抬眸,见骆应雯正在吃喜欢的口味,觉得自己好似从那双傻气的眼里读到了快乐,心里也觉得软软的。
这时候恰好骆应雯也看他,视线撞上,阮仲嘉有点尴尬,可对方只是说“你脸上有面粉”,然后掏了纸巾出来递给自己,很有分寸。
哦哦。他接过纸巾,为自己的狼狈汗颜。
正擦着脸,骆应雯又补了一句:“吃一点过过瘾就好了,不要真的吃到饱啊,我还有地方带你去呢。”
还有啊?
嗯,吃完甜的再吃点咸的吧。
原来骆应雯一开始说去吃好吃的并非搪塞自己,阮仲嘉越发觉得愧疚。
上次见面,自作聪明觉得不过是一次偶然的相遇,所以自然结束得毫不留情,结果人家一如既往坦然,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这次他只低头应好。
“刚刚那里挺小众的,怎么突然就来尖沙咀了?”
车停定后,阮仲嘉一看,三岔路口游人如织,私家车驶过人行道之间的急弯都要打醒十二分精神。
“我以为你是那种宝藏小店爱好者,专门找冷门地方觅食。”
“你这是偏见,”骆应雯敲他头盔,“谁说好吃的店一定要隐世。”
阮仲嘉摘掉头盔张望,各家招牌发光发亮,猜测哪个是今夜目标食店,猝不及防几下闪光灯劈头盖脸打来,还没看清什么状况,条件反射般惊恐退后,差点缩进骆应雯怀里。
“怎么了?”
骆应雯也被他的举动吓一跳,反手将他挡在后面。
结果只是一个误开闪光灯拍照的内地游客,对方显然也被阮仲嘉的反应吓到,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连忙开口道歉。
“没事,是我朋友误会了,没吓着你吧?”骆应雯回以一口蹩脚港普。
原本惊疑不定的两个人倒因为他开口这句都别过脸忍笑,显得骆应雯无比尴尬,“……有这么好笑吗……”
“你这个岁数,讲成这样也不意外。”阮仲嘉拉他袖子,示意他快走吧。
“我这个岁数?我几岁你又知道了?”骆应雯站定不愿走。
阮仲嘉皱眉:“讲成这样,你读书的时候是不是还没普及两文三语*?”
骆应雯差点接不上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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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你小小年纪嘴还挺毒啊!”
只有游客继续惊恐:“……你们,是在吵架吗?虽然听不懂,但是不要吵了啦!”
“我连你中文名都不知道,你就告诉我你叫Keith。”
“那你给我听好了,我叫骆应雯,Lok,YingManKeith,你拿手机出来搜一下,我还有百科!”
“不是,你们吵架是因为我拍到你们了吗?对不起我可能不小心拍进去了,呃难道你是明星吗?抱歉抱歉,我现在删掉好吗?”
这下两个人齐刷刷转头看向游客。
标准普通话:“你说我俩谁是明星?”
港普:“你觉得我们谁是明星?”
游客没见过这样的,眼前这两个人这么问的话,好像在较劲。
她想了想,说:“呃我觉得吧高一点的那位先生比较有气质,矮……诶不是,另外一位呢长得更精致,你们俩就不是一个类型的,一个帅一个美……说起来,难道我是误闯了什么拍摄现场吗?是整人节目吗?”
接着紧张地左右望望。
“不是,”骆应雯松懈下来,“我们只是莫名其妙吵起来而已,跟你没有关系,吓到你了真不好意思。”
他尽力想要安抚那个游客,可是口音实在奇怪,阮仲嘉看不过眼,接着说:“对啊,抱歉,你……没别的事的话可以走了。”
得知与自己无关,游客如蒙大赦,连声道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个人看着无辜被牵连的那个游客的背影,也有点好笑。
骆应雯说:“你刚刚怎么突然这样?”
说的是他被闪光灯闪到之后的反常行为。
阮仲嘉有点尴尬,侧了侧身,手扶着人行道边上的栏杆,视线也自然瞟向对面商厦。
原来那里有个巨幅广告牌,射灯照在当红偶像的脸上,蓝调主题,结合车水马龙的景象,很有味道。
人家游客那是在扫街吧。
“我以为有狗仔拍我。”他别过脸。
骆应雯见他耳廓微红,决定放过这个话题。
“行了快走吧,去吃米线。”
“诶?原来是吃米线啊。”
说话间,跟在骆应雯后头,走到附近一家门面装饰乱七八糟的店前,是平时路过绝对不会多看一眼那种风格。
不过阮仲嘉本身就很少会在闹市区吃饭,也就心里稍微腹诽了一下。
“怎么又要排队啊?”
骆应雯双手插袋回头,好笑道:“就排一下下。聊一聊天就过去了。”
阮仲嘉的脑回路也不遑多让,说:“那你到底几岁?”
“你不是查百科吗?”含情眼斜睨了他一下。
阮仲嘉闻言,掏了手机出来。
“你跟麦兜一样大,而且你也属猪诶!”
“……啊???”
骆应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我叫你看的重点不是这个啊!”
“那你想让我评价什么?”阮仲嘉手指在屏幕上滑啊滑,发出中肯评价,“嗯,你的作品栏也就规规矩矩吧。”
“请问你是哪家的监制吗?”骆应雯扒着他手机屏幕,“看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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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帝啊?”
“对啊。”
说完,骆应雯忽然觉得自己很奇怪。
明明吩咐经理人别再喊自己影帝,结果回头来,又对阮仲嘉强调自己是影帝。
是对方手机屏幕太长还是自己履历不够,他只觉得那个发光的长方块里面,“代表作品”那一栏也太短了。
“那你是我认识的第十三个影帝啊。”
阮仲嘉看着他笑。
10. 第 10 章
“但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跟麦兜一样大的影帝。”
米线端上来的时候,阮仲嘉一边拆筷子一边说。
骆应雯想到那只笨拙的小猪,干笑两声:“那我真是深感荣幸啊。”
大碗盛得满满当当,米线泡在红彤彤的汤底里面若隐若现,上面卧满了芫荽,牛丸,蟹柳,还有……葱。
阮仲嘉皱了皱眉,被对面的骆应雯捕捉到,问他,“你不吃葱?”
“嗯。”
“要不我和你换吧?”
普通朋友而已,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阮仲嘉摇了摇头婉拒,一手拿汤勺一手拿筷子开始挑葱花,扯开话题:“你那套戏拍完了?”
“拍完了,不过后面还要配合宣传。”骆应雯用筷子尖戳开溏心蛋,见阮仲嘉视线定在流出来的蛋黄上两秒,夹了一半到他碗里,“筷子还没吃过的,放心。”
“谢谢。那之后呢?你平时忙吗?”
“还好,最近比较有空。演员不就这样,忙起来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闲下来钱又不够花。”
“你的经理人听起来不太称职哦。”阮仲嘉揶揄道。
骆应雯马上解释:“不是,他挺好的,只是哪有那么多好制作,到我们手上都是被人挑剩下的了。”
“这样的话,那你还能有工作吗?”
“干嘛这个样子看着我?”骆应雯失笑,“主角难做,可以做配角啊,很多好剧本都需要各种各样的配角,我就挺喜欢演配角的。”
阮仲嘉看着他。
和那个在外婆家表现得游刃有余的人不同,现在这个骆应雯反而多了几分真诚,会对人讲自己的事。
“其实……影帝还是很了不起的。”
骆应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抬头看着对面埋头挑葱的人,嘴角微弯,“但我应该是你认识的影帝里面实力最差的一个吧,诶你都认识谁啊?”
阮仲嘉想了想,数着罗列了一串名字,都是欧洲三大或者地区性大奖得奖者,自他嘴里说出来,好似在讲自家邻居。
“那确实是,你是没见过Uncle辉同UncleTony攀比谁买的名牌衫更划算。”阮仲嘉夹一箸米线放在汤勺上吹了吹,终于挑完葱可以开动,他吃相很斯文,顿了顿,忽然捏着嗓子模仿起来。
“诶你上次采访穿那个外套我也买了,我去柏林的时候买的,比香港便宜好多!”
“是嘛,我那件是上次同老婆去威尼斯度假买的,听说这家全球最、便、宜、的在意大利哦。”
米线小店很挤,可能出于老板个人趣味,墙壁刷成了橘红色,感官上显得更加逼仄,旁边两个OL将精美大牌包小心翼翼放在腿边,相邻两桌吃米线时几乎可以手肘碰到手肘。
在周遭声情并茂地讨伐扑街上司、唾弃劈腿前男友的议论声中,对面坐着一个清清爽爽的年轻男人,手里还拿着筷子,然后惟妙惟肖地给自己讲大前辈轶事,头顶吊扇嗡嗡作响,转动的时候吹起那人有点长的刘海……
骆应雯只觉得有点想笑。
“所以其实没有了光环,你们之间也没什么区别。”阮仲嘉看着骆应雯被自己逗笑的样子下结论。
“但是做这一行,不就是为了那一圈光环么。”
“那你呢,你是为了什么?”
骆应雯愣了一下,盯着他鼻子上沁出来的细密汗珠,说:“很热吗,要不要叫个红豆冰?”
阮仲嘉点点头,继续说:“你为了名还是为了利?”
为了名还是为了利?
入行十年,依旧租住在四百呎不到的单位里,为了方便赶通告,选了个交通便利的屋苑,为此租金自然不便宜,每个月都在为生计奔波,演员两字说得好听,不过是一群赌徒。
个个都觉得自己手握筹码,赌锦绣前程。
“为了成名吧。”反正差不多,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成名需要付出很多代价呢,”阮仲嘉垂眸,他吃得差不多了,筷子在稀疏的米线里无意识地划动,“如果知道有一日会一无所有呢,你还想要吗?”
“既然功成名就,怎么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没想到骆应雯会这么想,阮仲嘉笑了笑。
人总是这样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也是,人和人之间的际遇不同,希望你得偿所愿。”
“红豆冰两份。”侍应忽然出现,丢下两个玻璃杯又去招待别的客人。
话题被打断,两个人都各有思量,拿过饮品专心喝起来,不再说话。
这时候台面一阵震动,是阮仲嘉的电话,他抬眸看了骆应雯一眼,按下接听键。
都怪这家店太小了,四面八方传来嘈吵谈话声,每个人都专注地讨论着自己的事。
看阮仲嘉刚刚的眼神似是不太想大庭广众聊电话,于是骆应雯摸了自己的手机出来放在台面上开始查看工作电邮,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马场?去啊。
“唔……你自己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反正这种场合大家肯定穿得很隆重。
“这几天已经有在去了——你别来了,你好烦的肯定会打扰我排练。
“再说吧,也不一定有空,那怎么能一样呢,马场那是正经事……我说你还是少点出去鬼混吧,不然回头又要挨你哥骂。”
大概是碍于身边有人,阮仲嘉很快就挂线了,骆应雯也恰好将邮箱里面未读邮件的红点消灭完,慢悠悠地收好手机。
“走吧?”
“好。”
拐个弯回到弥敦道,再沿着摩地道一直走,很快就可以见到海旁。
出门的时候阮仲嘉突然说“要不要散散步?我有点饱”,于是他们就决定在附近走走。
周末的关系,尖东海边游人比平日要多,夜跑者有,遛狗者有,像他们这样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的更是占大多数。
不远处传来音乐和人声,夹杂阵阵欢呼,似乎是有街头表演。
“今晚有busking!”
阮仲嘉快走几步,回头又对着他说,“去看看?”
循着声音去找,歌手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阮仲嘉拉了拉骆应雯袖子,问:“你看得到吗?”
高举的手机几乎自成一堵围墙,只能从屏幕看到乐队的身影,阮仲嘉不太熟悉本地乐坛,抬头问他。
“看得到一点,不认识。”
“但是还蛮好听的。”
骆应雯点头附和。身后越来越多人,他将阮仲嘉往自己身边带,低声嘱咐道:“小心。”
一首歌唱毕,吉他扫弦,又开始下一首,大概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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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本就深入人心,周围人群开始发出欢呼。
阮仲嘉见前面手机屏幕里三七分界大波浪长发女歌手不过唱了一句,其他人就开始跟唱。
几乎是一瞬间,两个人就沉浸到观众的气氛里去,不再交谈,静静地享受这一刻。
唱到高.潮处,骆应雯突然弯身,阮仲嘉只觉得他的呼吸打在耳朵上,痒痒的。
人们唱着始终可以幸福地沉迷在美梦里希冀*。
他说:“其实我没去过迪士尼。”
阮仲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话,下意识应他:“为什么?欣澳转乘迪士尼线不就可以了吗?”
骆应雯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摇头,直起身看着前面。
下一首是男歌手演唱,由吉他切换到电子琴前奏毫无违和感,又是一首几乎人人会唱的歌,连他也忍不住小声哼唱。
阮仲嘉抬头看他,那双眼里倒映着很多光,对面大厦的,路灯的,前面举着的那些手机屏幕的……很多情绪,也不知道是被歌词感染,还是天生如此。
骆应雯唱歌音准不错,气息也很稳,虽然压低声音跟唱,但是听得出善于此道,甚至唱得有几分感情。
“那你听过《香夭》吗?”阮仲嘉听到那一句歌词,有感而发。
骆应雯不再唱了,停下来看他,“听过。”
“其实很多人都没听过完整版的,大概,嗯……”阮仲嘉微笑,“就知道一些改过歌词的版本吧,比较有名的几句。”
“落街冇钱买面包*?”骆应雯猜测道。
“对啊。”
男歌手唱完,观众又开始欢呼,两人默契地退出人群,继续沿着海旁走。
“就像我一直听香夭从未沾湿眼角*,”阮仲嘉喃喃道,“为什么长大了之后听才会哭啊?小时候听就不会吗?”
海风有点冷,吹过来掀起他的刘海,整张脸就展露在骆应雯眼前,被黑漆漆的海水衬托,莹莹如玉。
“小时候听他们唱《香夭》,Uncle占告诉我,长平公主国破家亡,新婚之夜和驸马服毒殉国,本来短短的几个字,但是想到唱词,就觉得很难过。
“父母都不在了,她呢?她真的想死吗,说不定想好好活下去吧,或者做个平民,普普通通过完一生,但她是公主,就算怕驸马其实不愿意和她一起死,也只能拉着他一起。
“听起来很唯美吧,落花满天蔽月光,柳荫当做芙蓉帐,百花冠替代敛妆……
“可是她没得选。”
阮仲嘉气质很古典,就像阮英华一样。
以前听说学戏曲的人都要花上很多时间练形态,他认识这一行的人不多,接触过后只觉得他们祖孙俩都和别人不同,不说话的时候沉静。
时间在他们身上好像有另外的一种流淌方式,像溪流中飘荡的落叶,像落在寺庙佛塔上的飘雪。
他看你的时候,眼神有光,但你知道那束光不为谁而亮,只因为他是他本身。
不知不觉走出去很远,只有一盏盏街灯照亮拍打着堤岸的海浪。浪很急,涌过来发出响声,然后又打着旋退回去。
那是只有很寂寞的人才会留意到的声音,骆应雯想。
“很多人都没得选的,只能一路往前走,一直走。”他说。
“一直走。”
11. 第 11 章
今天是马会春季慈善赛马日,主办还是庞家,阮英华作为嘉宾出席,她有心让阮仲嘉露面,自然就将人带上。
比赛是在午餐后,稍早前阮英华的车已经抵达。
慈善日有着装要求,她穿了套中规中矩的浅色裤装,银发挽在脑后,只有脖间的108帝王绿翡翠珠链让人看得出身价,倒是戴一副茶色无框眼镜更抢眼,衬得她不怒自威。
阮仲嘉跟在后面,随行的还有司机和秋姐,一行人下车后就被安排上VIP厢房。
“嘉嘉,这边!”
庞荣祖果然如之前电话里说的那样,穿了一身新行头,阮仲嘉一看,McQueen春夏新款,也不怕冷。
不由暗暗好笑:“咦,今天穿得这么帅呀。”
“哪有,我哥早上才说我用力过猛,不像你,随便穿穿都那么好看!”
庞荣祖与阮仲嘉打小便认识,其母庞李幼薇执掌东华之后运营得有声有色,工作上与阮英华多有往来,两个人又同岁,几乎是一起长大的。
他在阮仲嘉面前最是自在,说话也就不太讲究。
才刚入内,庞李幼薇眼尖,连忙挽着阮英华的手拉到一圈贵妇堆里,嘴里还念叨着:“新希今年春班表演还真精彩啊。大家都在夸……”
阮仲嘉见只剩自己,看向庞荣祖:“口甜舌滑。对了,大哥呢?”
庞家两子,大儿子庞明耀比二人年长十二岁,早就入主家族集团董事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常常被庞荣祖抱怨管天管地管自己,阮仲嘉想了想,对方不一定有空出席,也就随口问问。
“在那边,喏,跟李家老大在谈事情吧。”
庞荣祖一指,阮仲嘉本就不十分感兴趣,随意瞄了一眼,视线又回到他身上,“那你呢,回来准备做什么?”
“你也知道我不是做生意那块料,”庞荣祖笑得单纯,“老妈正在跟天下的徐生商量,签了我拍电影。”
“真的?”阮仲嘉有点吃惊,略一思量,也不是没有可能。
庞荣祖是阳光帅气那一挂的长相,只要稍微包装一下就很够看了,身边不乏进娱乐圈玩玩的太子仔太子女,多他一个也不算什么。
“对啊,好像和林孝贤在谈。”
“……竟然是他。”
想起前段时间和李修年的见面,也不知道林孝贤那套电影筹备得如何,不过既然找上门聊,估计剧本都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联络自己也不过是为了过一下明路,免得日后纠纷。
“什么?”庞荣祖不知道阮仲嘉和林孝贤之间的纠葛,见他似乎话里有话,又问,“你们认识?”
“没有,听说过而已,不认识。”
恰好有侍应生捧着托盘过来,阮仲嘉随意取用了一杯香槟,抿了一口。
“诶你真的不跟我去游艇趴啊?李家老三之前订的船到了,喊我们上去热闹热闹呢,你回来了天天窝在家里干什么!”
“我很忙的啊,”阮仲嘉失笑,“先gap大半年,去剧团熟习一下,然后还要继续念书。”
庞荣祖被香槟呛了一下,擦擦嘴角,说:“啊?好不容易念完大学你为什么回来了还要继续受苦?”
“婆婆想让我去进修香港文学文化同历史,”阮仲嘉说,“好巧,前几年她捐了一栋楼给中文学院,可能那时候就已经计划好。”
庞荣祖挑眉,“我有印象老妈提起过……好像是叫嘉楼,对吧?”
“嗯。”阮仲嘉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很早就去了加拿大,而庞荣祖升大的时候想都没想就跟了过去,只是很不巧两个人在不同校区,也就放假的时候会见个面。
虽然如此,彼此交情依旧很好。
庞荣祖性格乐天,得知阮仲嘉过往因为遭受网暴变得沉静,尤其是不爱社交导致他越发孤僻,于是每逢假期就跑去阮仲嘉所在的地方喊他出去玩,滑雪、远足、游泳,全都是户外运动,阮仲嘉其实不太喜欢,但也感激对方努力想将自己从情绪怪圈里拉出来。
庞荣祖才是货真价实的公子哥,从小到大吃过最苦的大概是蓝纹芝士,父母兄长疼爱,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泡在蜜里的孩子,心思自然纯净。
这么一想,阮仲嘉不由得担心起来。
“你自己呢,怎么想的,你真的想进娱乐圈?”
这种大染缸,他还真怕庞荣祖玩不过别人。
“我也没想好,我妈说总好过我每天无所事事,而且林孝贤的剧组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庞荣祖连笑起来都是标准的八颗牙齿。
阮仲嘉有点无语,忽然又想起骆应雯来。
那夜骆应雯讲过,到他手上的,一般是已经被别人挑剩下的剧本。
此刻的自己,好似正在目睹这样一个过程。
林孝贤打磨数年的故事,对很多演员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资源,近则金像奖,远至欧洲三大——到了他这个级别的导演,影展选片团队很早就会主动邀约出席——几乎可以说只要被选中,一夜成名不是梦。
而这么好的资源,首先会落入庞荣祖这样的人手里,如骆应雯之流,根本难以窥见一角。
谈不上打抱不平,只是觉得惋惜。
“你们两个聊什么呢,躲在角落好久了。”
庞明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两个小辈都被他吓了一跳,还是阮仲嘉识礼数,连忙开口叫人。
“好久不见嘉嘉了,最近去哪玩?”
见庞明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阮仲嘉不由失笑,转向庞荣祖:“一定是你天天往外跑,所以大哥才觉得我也这样。”
“哪有!”庞荣祖辩驳。
阮仲嘉决定放弃嘲笑对方,正经回答:“刚回来不久,日常就陪婆婆出入一些场合,去剧团练功,有时间就在附近走走。”
庞明耀倒是有点兴趣:“附近有什么好看的?”
“很多呀,全港十八区,其实好多地方我都还没细看过。”
“你看看人家!你就知道整天飞这里飞那里,今个礼拜京都下个礼拜巴黎,”庞明耀看着自家亲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刚刚才听阮主席讲起新希准备同M大做一个政府资助的保育项目,专门推广粤剧文化。”
画风一转,对着阮仲嘉却是另一副和蔼可亲的做派,“不愧得阮主席真传,小小年纪就懂得研究本土文化。”
阮仲嘉被他夸得汗颜。
阮英华前两年开始担任粤咨委主席,阮仲嘉是知道她平日有多忙的,每天除了自己的剧团,还有各种各样的项目要跟进,名下资产早就委托专人打理,她本人将心思专注在公益和政府相关事务上。
只有出来交际,从旁人口述中才会对外婆的忙碌更有实感。
闲谈间隙午间自助餐开始,大概是天气暖和的关系,胃口也好起来,阮仲嘉挑了点蜜瓜佐火腿之类的冷盘和生蚝入席,坐在阮英华身旁。
他们这一桌都是些眼熟的世叔伯,顶着某某局代表、某某委员的头衔,坐下来又开始继续未完的话题,阮仲嘉无聊,视线频频往外望。
VIP厢房视野开扬,落地玻璃通透,跑道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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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电视屏幕同步播放内场动态,骑师正拉了各自的马儿出来展示,戴了蒙面罩的马匹憨态可掬,阮仲嘉觉得那比周围的话题有趣多了。
“对了,仲嘉准备做什么,是不是要继承你的衣钵啦?”
不知道是谁先讲起,阮英华心情不错,慈爱地看着自己,说:“他本来就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我年纪大了,现在又有这么多事要忙,肯定要他帮手。”
生蚝鲜美,稍不注意就滑进胃里,阮仲嘉差点呛到,脸上依旧保持平静,回望外婆时马上牵起一抹微笑。
“噫?这是要担正做主角了?听说新希清明之后上《再世红梅记》,到时候留个VIP票,我老婆可是很喜欢你们剧团的程青霞呢。”
阮英华接话:“没那么快,这不是和M大合作吗,接下来做一个名曲专场,让仲嘉带头,那边学院有不少好苗子,都是年轻人。”
粤曲专场,与开锣大戏不一样,表演者着正装,中西皆可,按个人风格就行,站在台上演唱一些经典选段,现场有乐师演奏,与西方的音乐会形式上有几分相像。
“那可要抓紧时间宣传啊,你家仲嘉这么好看,到时候做门面!”
“对啊,按我说就该在戏曲中心做几个大banner。”
“诶现在那些偶像不是很流行弄个超大型户外广告版?还有LED电子屏,干脆你们录点表演还有彩排片段放上去,吸引街客。”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阮英华若有所思,不一会侧身凑近阮仲嘉说:“你觉得好吗?”
外婆很少有这种时候,竟然真的开始考虑起来。
阮仲嘉心情复杂,还未开口,对方又说:“我不懂年轻人那些,回头我让人问问,我听阿秋讲起,你那个ig荒废很久了?还是重新用起来吧,你看我不也在玩,挺有趣的。”
正说着,阮英华掏了手机出来打开个人主页给孙子看,“你婆婆也很潮的呀。”
头像应该是某次联会合照的截图,比较正式,旁边显示21.7万粉丝,倒真让他吃了一惊。
“您……很受欢迎嘛。”
之前庞荣祖就已经软磨硬泡自己再开一个账号,阮仲嘉没什么好分享的,被他烦久了,搞半天才重新拾起自己荒废多年的账号密码。
这时候手机顶部弹出消息。
【Joseph.P:我听到了,你要开ig[惡魔]】
他挨近椅背往邻桌张望,就看到了庞荣祖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看自己。
【Joseph.P:快关注我!ig同号!】
庞荣祖的个人主页十分丰富多彩,几乎都是吃喝玩乐,因为是超级富二代的关系,粉丝数也不少。
接下来是外婆,秋姐,庞家大哥……回头还要问问青霞青松有没有在用ig,大家几乎都是用英文名加姓氏来做账号,搜索栏查一下,很容易翻出来。
脑里逐个数有交情的人,不知怎地就想到LokYingManKeith,四个单词排列组合一番,再结合主页内容,没多久就找到了。
标准的港男头像,风景加背影,大概喜欢行山,身型颇为健硕。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对方去年捧着最佳男主角奖座的照片,同一个帖文内还有那部电影的剧照。
神情麻木的青年侧躺在锈迹斑斑的铁艺碌架床*上层,下层塞满了零碎杂物,锅碗瓢盆堆在床脚,镜头采用天花板拍摄的视觉,空间压抑,光线晦暗。
和前一张照片里身穿黑西装意气风发的获奖男演员判若两人。
12. 第 12 章
“在看什么?”
庞荣祖突然探头,吓得阮仲嘉手机差点拿不稳。
“怎么你们兄弟俩一样,神出鬼没的!”
庞荣祖依旧露齿笑:“吃饱了没啊,在这里好无聊,一起下去看马?”
大概是慈善日邀请了歌星助阵的缘故,观众席内开始有粉丝入座。阮仲嘉以为他们也要去内场,没想到庞荣祖绕过人群直接带他去了马厩。
“不是去看赛马吗?”
“跑马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看我哥新买的马,白色的,长得很好笑。”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马厩,有工作人员正在给别的马刷鬃毛,见他们进来,互相打过招呼,庞荣祖拎起一个水桶捡几把湿草就往里走,结果白马前面已经站了三个人,他们这一过去,就显得有点拥挤了。
“人真齐啊,”庞荣祖笑着说,“你们自己下来倒是没叫上我。”
庞明耀一手插袋,一手摸着马头,“谁叫你只顾着跟嘉嘉聊天。”
另外两个人闻言,纷纷扭头看向阮仲嘉。
没什么交集,不过也认得是李家老大和老三,他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几人又在讨论马儿,一个说长得滑稽,一个说看这骨架肌理不错,应该是个潜力股。
“Joseph,你下星期一到底来不来啊?”
李家老三伸手搭住庞荣祖膊头,“几个玩得来的兄弟都去,听说你妈和徐生搭上线,呐别说我不帮忙,到时候叫上徐家侄子,再多喊几个明星助兴,先把关系搞好。”
天下影业的老板徐生年近五张,对外宣称不婚主义,倒是带挈自家侄子做副总,人称细徐生,年纪轻轻,最爱和女明星鬼混。
“去吧,嘉嘉你去吗?”
庞荣祖死心不息,又扭头看向阮仲嘉,后者无奈,这么几双眼看着,也不好当众拂了他面子,只好说:“去,我去。”
李家两兄弟笑了。
老大说:“是阮董事家的吧,很少见你出来走动,听说和Joseph一样刚刚回来,以后有空一起玩啊。”
老三说:“扑街了,长得这么好看,以后跟你一起混,美女都只知道围着你转了。”
说完就被老大呵斥:“胡说什么!”
“说正经的,”庞明耀脸上也带笑,自觉负责圆场,“我下星期出差就不去了,你们自己玩,别闹得太过啊。”
庞明耀也不一定真的没空,不过他年纪最长,又位居要职,身上有股不自知的压迫感,缺席的话几个小的也轻松点。
见阮仲嘉谈话间对马儿更感兴趣,他说:“想摸进去摸吧,它叫泽善,性格很好的。”
得到马主允许,阮仲嘉内心暗喜,点点头顺着对方打开的围栏走进去,身后几个人就着话题讨论,什么这马的父系是谁、母系如何,全家起底,分別身经几战、冠亚季拿过多少等等。
都是一些很世俗的话题。
阮仲嘉眼里却只有嘶嘶喷气的马儿,庞荣祖没说错,长得真的很好笑,明明一匹盘靓条顺的白马,五官十分动感,嘴歪眼斜地求他喂食。
他抓起一把湿草,泽善就着他的手欢快地吃起来,尾巴摇晃,告诉他自己有多快乐。
“它很喜欢你啊。”庞荣祖对另外几人的话题不太感冒,就看着阮仲嘉喂马。
阮仲嘉也感受到了,手里的草也被吃得差不多,泽善的舌头开始舔到他的手,庞荣祖觉得有趣,拿了手机出来调成拍摄模式。
正要对镜头笑,突然泽善脖子一甩就把阮仲嘉圈住,马脸打了个弯在他背上乱蹭,吓得他踉跄几步,情急之下搂紧了马脖子。
庞李三人也被吓了一跳,庞明耀连忙唤了练马师来帮忙,很快就把阮仲嘉从马儿怀里拔出来。
“诶不是,你看,”庞荣祖将手机荧幕递到惊疑不定的阮仲嘉眼前,“这影片录得好巧,它好喜欢你,看着还挺可爱的,我放上ig啊?”
阮仲嘉睨他一眼:“滚啦。”
没想到庞荣祖那则帖文收获了4023赞,865只转发小飞机,显示这条影片被私下流传了八百多次,评论区除了各种哈哈哈、LOL*之外,也有人在讨论片中主角是谁,可惜没有人猜对。
骆应雯是在第二日的早上,在某个同行的限时动态转发看到那则影片的。
《偏偏喜欢你》的尾款已经收到,为了庆祝,他起了个大早,决定给自己煮一个火腿双蛋车打芝士面,火腿用牛油*煎一下,心情好,也就放弃热量管理半天。
他爱好不多,在家健身出门行山,最花钱的只有听黑胶。四百呎不到的两居室,一个睡房一个书房,客厅餐厨一体,光是唱片就占了客厅半堵墙。
将搭在肩上的厨师巾铺到茶几上,再把热腾腾的煮面小锅放上去,他本想从密密麻麻的黑胶碟里选一只气氛放松的爵士乐出来听听,手指划过碟壳脊背,不知怎地停在DVD上。
算了,看就看吧。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自制DVD,按节目名称和集数排好,挤在角落里。
利索打开透明胶壳,将碟片放入机器取碟口,回到沙发上,液晶电视屏幕开始播放老式4:3尺寸的访谈节目。
双蛋煎得边缘微焦,入口香脆,蛋黄液混合半融化的芝士,裹着公仔面,三两下就吃了一半。
年代感十足的片头曲播完,主持人们以一贯的闲谈风格作为开场白,从波士顿龙虾怎么吃聊到汉城坐的士*感受,几乎讲了十来分钟才引嘉宾出场。
然后青涩的燕妮女士出场,白色无袖通花喱士*上衣衬得她青春又有活力,因为是特地拜托电视台朋友用母带拷贝,影片清晰得可以看到她额角上的绒发。
那时候有很多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因为美貌入行,运气好如燕妮一般,在几部电影里面担任或壁花或泼辣的女配,为剧情增香。
这一集录制于她刚成名的时候,还不太会听人弦外之音,对谈之间被主持人们开玩笑的话唬得一愣一愣,但是很有趣,可以窥见她棱角未起时天真烂漫的性子。
不知道第几次听燕妮讲述自己求学时期就读女校的趣事时,茶几上的手机荧幕亮起,骆应雯按下暂停键,点开弹出的消息框。
电视台负责户外节目的统筹发信息问他校园排球赛相关事宜,有些细节需要与艺人本人沟通,他很快就给出了答复。
顺手打开ig,界面顶部一堆未读红圈,第一条是他为数不多的圈内好友,有金句王之称的说唱歌手梁仁康打头阵,作为好友他一向捧场,就要看看对方今天搞什么怪。
点开画面自动播放,是对方拿着家里花洒头深情献唱的画面,很合理。
给这则限时动态点赞,他将手机放在台面上,任由后面的动态继续播放,端起煮面小锅要把汤喝完。
都是同行还有一些合作过的幕后工作人员日常,因为只能存活24小时,所以大家比较爱用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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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来记录生活,一日过后一切了无痕。
很快播放到不知道是谁转发别人的帖文,一匹白马用脖子将一个靓仔卷在怀里,拍视频的人笑声不断,被缠住的人又急又尴尬。
等到那人侧着的脸转过来,骆应雯一口面汤喷出来。
是阮仲嘉。
“所以他和庞荣祖关系很好是吗?”
陈舜球放下一叠报章,自如地走到餐厨区域给自己倒了杯茶,拿着茶杯踱回沙发边上。
“之前听他提起过,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重现社交网络是在庞荣祖ig里。”
陈舜球也打开软件查看庞荣祖主页,往下拉就可以见到那晚自己发给骆应雯那幅阮英华从艺周年音乐会合照。
浏览一番,他开始点评:“长得确实帅,但是也未必适合林孝贤那部电影,气质太现代太阳光,塞人进去也要看合适不合适,林孝贤不会为了交情砸自己招牌的。”
骆应雯想了想,说:“你不是说天下要投他新电影?会不会是他缺钱?”
“这个我要再打听打听,倒是你星期一有空吗,晚上有个游艇趴,最好去一下。”
骆应雯正摊开陈舜球带来的杂志翻着看,闻言抬头,“什么游艇趴?”
“说是李家三公子新游艇下水,意大利那边订做的,全港目前最大的私人游艇,请了不少名流上去暖场,我帮你找了个机会上去认认人。”
“哦,好啊,”骆应雯不以为然,继续翻杂志,“这个女人看着挺眼熟。”
陈舜球还拿着茶杯,伸长脖子要看,“哪个?”
八卦杂志封面上,身穿黄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站在山顶豪宅的庭院里,手里夹着烟,正和旁边的男人说话,仪态莫名透着一股潇洒的味道。
旁边一个红圈气泡将她另一个角度拍摄的正脸放大,标题写着《班师回朝!郑五小姐携生母顺利逼宫》。
“这好像是……Annie的助手吧?”
“……你说谁?”
骆应雯有点反应不过来,夸张地揉了揉眼,凑近了看封面上的照片。
“不是才拍完剧吗,这么快就认不出来啦?就是她,我不会认错的。”陈舜球用力戳了戳杂志。
“……你说Annie知道吗?”
“难讲,换作是我都不知道以后见面怎么好。”
骆应雯嘴角扯了扯,“按我说都不一定有机会再见到,都已经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
“也是。”陈舜球点头,顺手将骆应雯手里的杂志抽走,结果骆应雯反应快,一把抓住了,他没能得手。
“还给我,我要走了,我是专程来给你送剧本不是送杂志的。现在这么耗着等林孝贤也不是办法,这个电影挺好的,你看看吧,最紧要是工期短,收钱快。”
“可是我还没看完啊,借我看看吧,过两天就还给你……不是还有一叠报纸吗。”骆应雯下巴一扬,示意茶几上还有别的读物。
“这本《突然周末》是我老婆指定要买的,你这样我很难做啊。”
“陈舜球。”
骆应雯原本懒懒地摊在沙发上的身子忽然坐直,“我是你一手带大的仔啊!看个杂志都不行吗!”
陈舜球原本被他连名带姓的一喊唬住,待听到后面那一句,抄起茶几上的剧本卷起来伸手就抽他。
“滚!快点把剧本背好!这么简单的角色都拿不到的话我就把你糊在公司会议室墙上!”
13. 第 13 章
“让他唱。”
甲板上,环形沙发里,左拥右抱的年轻男人微微抬了下巴,对站着的骆应雯说。
游艇共有四层,他们身处于三层靠后的休憩区域,不时有人端着酒杯路过骆应雯踏上旁边的旋梯,对他望上一眼。
他无暇顾及旁人探究的目光,看了看身旁站着,脸上有点倔的梁仁康,尝试着继续打圆场:“他最近嗓子不好……”
“我问你了吗?”
沙发上原先发话的年轻男人说。
这么一句,让周遭还在谈笑打闹的人们逐渐停下,静观事态发展。
庞荣祖垂在台底下的手按住了阮仲嘉,他频频瞟向对方,眼里盛满疑惑。
像是在说,你怎么了,别多管闲事。
他们坐在沙发稍侧的位置,阮仲嘉距离骆应雯,只有数步之遥。
七小时前。
的士就停在美孚新邨外面马路上,梁仁康降低车窗,朝外吹了声口哨。
路过的师奶见到,有的娇羞含笑,有的翻个白眼,他无所谓,手肘搭在窗沿,另一手抬了抬鼻梁上架着的太阳眼镜,咧开嘴。
“你有病啊一大早的。”
骆应雯反手勾着外套搭在肩上,隔空给梁仁康丢了一盒纸包牛奶。
“谢啦。”
他绕到另一边,利落上车扣好安全带。
“人齐了,走吧师傅。”
前排司机听到,转动方向盘切线汇入车流。
“刚起床啊?”梁仁康打开冻牛奶痛饮一大口,才看了看旁边坐着的骆应雯,对方看起来精神爽利,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气息。
“怎么可能,早上做完gym才洗了澡,还看了一会剧本,哪像你,”骆应雯凑过去吸了梁仁康的外套一口,脸上露出鄙夷神色,“昨晚去哪里鬼混了?”
“混个屁啦,临时被阿姐*抓壮丁去ktv凑数,陪着唱情歌到半夜。”
“唷,那岂不是便宜你了,免费唱通宵K,爽死了吧。”
“唉别说了,我嗓子都快哑了……”
到愉景湾的时候还很早,骆应雯和梁仁康在附近随便吃了点,晒晒太阳,就乘坐高尔夫球车往游艇泊位去了。
李家也是城中巨贾,三公子毕竟年纪轻,平日爱勾搭明星嫩模,新艇下水这种招蜂引蝶的事,自然就少不了娱乐圈中人捧场,到时候大家争相在社交网络贴照片,可谓大涨面子。
船上有DJ在放音乐,不时有人端着鸡尾酒杯在甲板踱步,看来有不少人比他们早。
梁仁康手里还提着一个奢牌度假手袋,搭着骆应雯的膊头就往舷梯走,一副上船渡假的松弛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家少爷。
“你看看,”他压低声音凑近骆应雯,手掌着对方后颈微微转向一边,“上面细眉长眼皮肤很白的那个,是阮英华的孙子。他也会来这种地方,真稀奇呀。”
骆应雯没想到阮仲嘉也会来,但也只是有点惊讶。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和阮仲嘉来往的事,于是就说:“是吗,没怎么留意,他现在做什么?”
“大佬的孙子能做什么呀,做职业少爷啰,不像我们……”梁仁康手一使劲,“走啦人家一个圈子的在楼上玩,我们这种人还是在底层蹭点Margarita喝吧。”
游艇一楼的吧台有专门的调酒师服务客人,梁仁康看起来深谙此道,拿了两杯酒走到倚在栏杆的骆应雯身边,递给对方一杯。
“你经理人怎么交代的?”
骆应雯本身不爱玩,每次出席饭局酒局都有所图,次数多了,外面都传他是世界仔,会来事,混得开。
“说细徐生也会来,让我趁机混个脸熟。”
“喔,“梁仁康啜了一口酒,唇上还沾着碎盐,“你们公司还想和天下搞好关系啊?”
“怎么可能,多少算是竞争对手吧,只是以后说不定会有合拍片,我来比老板露面有余地。”
他们站的地方面向岸边,聊了有一会,见船员开始解缆绳,要开船了。
李三公子的派对要在海上漂两天,下午还要放浮排方便众人下水,此行他们两个都是来混圈子的,也就没有想过真正享受什么,一边聊天一边悄悄观察。
陆续有楼上的人下来觅食,自助餐吧周围水泄不通,人人都端着盘子低头拿吃的,遇到认识的人还要站着寒暄几句,是搭话的好机会。
梁仁康放开搭着骆应雯的手大步往餐吧走去,后者见状,将最后一口酒喝完,也跟着往船舱走。
恰好有侍应生举着托盘走过,骆应雯才将酒杯放回托盘上,就对上了阮仲嘉的眼。
“好巧,你也在。”他笑着说。
“啊,你怎么来了。”阮仲嘉是真的惊讶,他完全没想到骆应雯会来,眼神一亮。
还没等骆应雯答话,后面就传来一声叫阮仲嘉的声音。
“嘉嘉,你想吃什么?”
阮仲嘉扭头,对走到自己身边的庞荣祖说:“我想拿那个三文鱼taco,看起来不错。”
骆应雯悄悄打量了一眼庞荣祖,心想这人真是阴魂不散,不过对方似乎没有留意自己,注意力全集中在阮仲嘉身上。
“要不要试试这个?或者这个?”庞荣祖专心致志地搜罗食物,很快手里端着的盘子就塞得满满当当。
阮仲嘉也被他的阵势搞得无语,看起来好像想和骆应雯说什么,又要制止有人把自己当猪喂。
骆应雯见状,十分有眼色地朝他微微一笑,然后装作对巧克力瀑布很感兴趣的样子,夹了块多士往那边走。
“庞家那小子还真是十年如一日。”梁仁康折返,远远看着庞阮二人道。
骆应雯问:“什么意思?”
“他从小就喜欢粘着阮家那个,早就见怪不怪了。”
骆应雯将视线投向那两个人,“看起来像老友吧,也不至于很亲密。”
“呵,有钱人之间的事,谁知道呢。”
两个人拿了食物,走到外面选了张角落的桌椅坐好,吹着海风,喝酒吃饭。
“说起来,”骆应雯放下最后一只蚝壳,“你是怎么上来的?”
他说的是怎么拿到上船的资格。
李三公子这个派对虽然圈内人尽皆知,但是能参与的人并不多。
除了明星和嫩模之外,就是与他相熟的富家子弟,还有一些娱乐公司高层之类,游艇能容纳的人毕竟有限,他们两个不应该在受邀之列。
穿着比基尼的外籍模特走过,梁仁康端起酒杯致意,成功惹得佳人一笑,他回过头来,对骆应雯说:“跟你一样,代老板来的。”
骆应雯还想再问什么,刚刚走过的模特又携了两个混血美女过来,看样子想要梁仁康出去作陪,后者眉开眼笑,大手一扬就将好友落下。
骆应雯无语:“有异性无人性。”
“你说谁呀?”
没想到阮仲嘉回来,一双眼笑眯眯的。
骆应雯被他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说:“吃完了?这么快,你那个……朋友呢?”
“你说Joseph?”阮仲嘉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晕船。借了个房间休息呢。”
弱鸡。
骆应雯默默吐槽,然后端起笑脸:“去别的地方聊吧?”
游艇尾部张开了一扇巨大的中空浮排,有不怕冷的宾客已经换上渡假装束在四周走动,有人换了装备跳进海里浮潜,也有人调整着风帆准备滑浪。
阮仲嘉趴在栏杆上,看着潜水的人,说:“其实我挺讨厌下水的,应该说我不喜欢阳光与海滩。”
“那你还来?”骆应雯也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天气很好,还未入夏。
游艇驶到南边海域,虽然还没出境,但是已经暖和很多,白色浮排在阳光下亮得人眼睛酸涩。
“有些社交避免不了,没办法。”说罢,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笑,“还是像现在这样躲在室内适合我。”
“这么说,你和李三公子有熟到为了他特地来不喜欢的场合么?”
“也不是,Keh算是朋友的朋友吧,不过都是一个圈子的,他们家不是前几年开始进军影视业吗,和我家多少有点往来,之前在马场当面被邀,不好意思拒绝的。”
也是。
“你看那边!”
阮仲嘉被他的话吸引,就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浪涛中隐隐约约有什么白色的东西载沉载浮。
“是一对中华白海豚。”骆应雯在旁边说。
“啊?真的吗?”
阮仲嘉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又左右看看,发现船上的人都没留意到有海豚出没,DJ打碟已经换了比较舒缓的电子乐,人们随着音乐摇摆,调酒师愈发忙碌。
“海豚都长得差不多,你怎么知道是什么品种?”
大概是自浪花中露出头来的海豚过分可爱,阮仲嘉连说话都带笑。
“你平时都不看电视的吗,新闻偶尔会讲渔农署在哪里发现了什么濒危物种,再说了普通江豚是灰色的,白海豚是白色的啊。”骆应雯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又说,“你平时到底都在做什么?”
“怎么都是你在问我,那你呢?你平时会做什么?我觉得你会的东西都很有趣诶。”
看来是开始对自己感兴趣了,很好。
正要开口,突然阮仲嘉的手机响起来,他有点尴尬,只好在骆应雯的目光中接听。
“喂?你睡醒啦?啊,那你等等,我去问问有没有药。”
目送对方离开,反正一计不成还有一计,骆应雯决定先开始自己今天的计划,寻找细徐生。
没想到梁仁康比自己动作快,骆应雯在船上溜达了一会,就在娱乐室看到了两个人的身影。
大白天的,娱乐室顶部的镜面球倒是没有浪费,正卖力地往房间每个角落投下五颜六色的光,两张沙发都坐了人,一边是玩大话骰的,一边是唱K的,有妆容化得精巧如混血的嫩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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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唱歌。
在“早知不应试爱,有情人日日夜夜同分开感慨”和“五!十五!”互不相让的嘈杂声中,他走过去,坐在摇骰子的人身边,很自然地加入。
有人给他递了一瓶刚刚开盖的啤酒,可惜他手气好,坐下来就没喝过。
对面坐着被人众星捧月般恭维的是细徐生,正左拥右抱,骰盅都是旁边美女帮忙摇的。
见骆应雯技术不错,拿正眼看他:“你挺厉害啊。”
“哪有,陪着大家玩玩罢了。”
骆应雯摇了一会随手做了个抛接的动作,缓缓提起骰盅,骰子稳稳当当地叠成柱状立在玻璃台面上。
周围女孩子们都低呼出声。
他又不是为了吸引美女注意,更多的是让细徐生对自己有印象,点到为止,拿起啤酒灌了一大口。
“技术这么好为什么喝?”细徐生问。
骆应雯答他:“叠起来的话只算一面,最上面的点数不够,是我输了。”
“你还挺有趣,叫什么?”
“骆应雯,星传的。”
细徐生倒真的思考起来,“星传啊,怎么是你来?”
“老板给老板娘和秘书送了同款手袋被发现,老板娘一气之下把家里爱马仕全烧了,邻居闻到味报消防,老板正在接受调查,没工夫来吧。”
他说得逗趣,身边一圈人都在讨论真伪,又觉得好笑,甚至有人拿手机出来查新闻,有人说这两天西贡某寓所确实发生火警。
细徐生瞪眼:“真的?”
“前面是真的,后面是我希望的,毕竟公司今年还没什么工作给我。”
细徐生一脸着了道的表情,细味过后哭笑不得,举起啤酒瓶,骆应雯识相,也举起酒瓶,和他用樽颈碰了一下,算是干杯。
气氛愉快,很快就聊开了。
骆应雯什么都能聊一点,从游艇保养到刚抓的海胆怎么剖,细徐生又讲起自己在维京群岛租双体帆船玩的体验,骰盅局逐渐变成旅行经验交流。
旁边唱K的也从惨情歌唱到你当我是浮夸吧,偏偏唱歌的人毫无技巧,全是感情,耳朵仿佛被电钻袭击。
骆应雯看了一眼,这首是梁仁康饮歌,偏偏不是他在唱,也不知道人去哪里了。
正要在进进出出的人堆里寻找,忽然外面有很大的喧哗声,动静引人侧目,娱乐室里的人都引颈张望。
毕竟来聚会的都是体面人,这种事不应该发生。
声音来源大概是楼上,骆应雯说了声失陪,起身往外走去。
也不是他直觉准,只是好像在嘈杂声中听到梁仁康的声音,顾不得这么多,他快步往楼上走,沿着旋梯走到三楼,就见到梁仁康站在甲板上。
船尾栏杆处有一组很大的弧形户外沙发,三个茶几将那片区域划分开,他看到梁仁康站在沙发前面,背对着自己,周围都是看热闹的男女,只是气氛不太对,人人噤声。
“这是怎么了?”
他有心打圆场,故作轻松走过去。
怪不得富二代都不见了,原来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沙发正中坐着是次活动主办方李家三公子,旁边还有几个眼熟的富家子弟,都是一些八卦杂志常客,郑某某郭某某蔡某某之类,名字记不太清。
三公子开口:“你是谁?”
“我是他朋友,”骆应雯走到梁仁康身边,用嘴型问他,“发生什么事?”
梁仁康脸上表情有点僵硬,一米八几大男人当众被人质问,尤其是对方和自己阶级差距巨大,任谁也不好过。
“你一个卖唱的,平时还唱不够吗,非要在我的地头显摆?”
李三公子冷冷地看着二人,他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比骆应雯二人小了一截,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就很容易露怯,但毕竟身家摆在那里,在场没有人敢帮他们说话。
见梁仁康迟迟不愿意回应,他又补了一句:“这么喜欢唱是吧?好,我让你唱,就在这里,唱到我叫停为止。”
阮仲嘉坐在另一桌的沙发边上。
原本见庞荣祖晕船吃过药之后已经有所好转,他特地让人到甲板上透透气,不要成天窝在房间里,正看着海发呆,李家三公子呼朋引伴在旁边喝酒调笑。
看到他们,还煞有介事地邀庞荣祖加入,见他似乎面有菜色才作罢。
数番认识下来,阮仲嘉对李三公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有钱人家的孩子也是人,不过是日常洗费奢靡一点,任性一点。
无伤大雅,毕竟有折腾的资本。
所以看到对方忽然变了一张嘴脸,他反倒手足无措起来。
他知道骆应雯是普通人家出身,而且也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明星,想必他的朋友也差不多,但这个李三也不应该这样当众羞辱人家吧?
那边骆应雯还在周旋,阮仲嘉却听得握紧拳头,坐在旁边的庞荣祖瞧见了,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心里就更堵得慌。
他没法作壁上观。
14. 第 14 章
“你想做什么?”庞荣祖压低了声音说。
阮仲嘉皱眉:“这太过分了吧?”
“不要多管闲事,你们家以后还要不要和他们家来往了?”
压住他的手比平常更使劲,阮仲嘉内心煎熬,想要说什么,又因为庞荣祖的话迟迟不能下决心。
事情的原委也渐渐清晰,大概是梁仁康拈花惹草,不经意搭上了李三公子看上的人。
“就这么喜欢那个女孩子吗?”
听着那边李三公子和骆梁二人对话,阮仲嘉不由感叹。
庞荣祖继续小声说:“借题发挥吧。Keh本来就憋屈。同样一个妈生的,兄姊入了集团都做得不错,反而是他手里业务搞砸过好几次,员工背后都笑话他呢,自尊心早就比纸薄,也就开party这种事能在外人面前耍威风,哪想到……这个小明星也算是不走运。”
阮仲嘉循话看去,李三公子旁边搂着个气质美女,他在旁边看不清楚,只见到侧脸确实线条优越,正脸估计更美。
此刻美女脸上神情也很勉强,看得出来对旁边富家子又惊又惧,尤其自己是这场僵局的核心,劝也不是,不劝又怕事情没办法收拾。
真是富贵险中求。阮仲嘉感叹。
“我代他罚酒三杯,给您道歉,难得大家出来玩,不要扫了李公子兴致。”
骆应雯脸上神色依旧,他笑起来很是有点感染力,依旧试图缓和气氛。
旁边梁仁康想要制止,被骆应雯按住,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添乱。
没等李三公子应答,骆应雯先让旁边侍应生过来给自己满上一杯,正要仰头喝光,李三公子开口。
“三杯就想打发我?”
酒杯挡住视线,骆应雯不着痕迹撇了撇嘴。
不过一瞬间,他很快就端起笑脸,说:“李公子觉得怎样才好?”
李三公子抬手,指了指旁边推车上面的酒,“全部喝完。”
推车两层,上下满满当当放满了刚开瓶的基酒,琴酒、龙舌兰、伏特加、威士忌……原本是为了方便现场点单调酒用的,全部混着喝,轻则急性酒精中毒,重则致命。
骆应雯有点无语。
大概是他从一开始就认为对方不过是个小孩,自己多费点口舌总是能应付过去的。
没想到对方能无脑到这个地步,还是以为死一两个人以自家财力赔点钱就能糊弄过去。
现在的小孩是不是黑.帮电影看多了……
他颇为无奈看了看梁仁康,一脸“我要找你们公司老板报工伤”的表情,扬了扬手让侍应生把推车拉过来。
大不了待会喝一点就装醉,反正这种角色他又不是没演过,原地表演一个癫痫发作都绰绰有余。
“不是,你真喝啊?”梁仁康不明就里,急得要拉他。
“要不,还是你来?”骆应雯做了个请的手势。
被人围观已经如坐针毡,梁仁康没骆应雯这么从容,从一开始站到现在,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但是兄弟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他不好意思让别人做替罪羊。
把心一横,他拿起一瓶龙舌兰猛灌。
“这是做什么呀?好热闹。”
阮仲嘉几乎要站起来了,突然旋梯那边有人说话,接着李大公子偕同一个没见过的男人过来。
因为男人调侃的语气,气氛也缓和起来。
“你又玩什么花样?”
李大公子开口,好像习惯了自家弟弟一贯胡闹,回头对男人说,“我们过去吧。”
周围莺莺燕燕如同摩西分红海,都往一边靠让出位置,原先围坐着的几个高层纷纷寒暄:“细徐生怎么才露面。”
“刚刚在里面唱K呢,”细徐生回头招呼骆应雯来坐,又说,“他摇骰子很厉害的。”
骆应雯也没想到自己投了对方的缘,只得听话走过去,李三公子看着情势扭转,碍于兄长在,又不好意思发作,一张脸黑如锅底。
“还玩吗?”骆应雯坐在茶几对面,打量了一下众人神色。
有一个气质文雅的中年男人就说:“去年亚洲电影大赏那部《念念》就是你做主角的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高层们就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念念》当时拿了最佳新导演和最佳男主角,但是很可惜去年临近年底时,天下投资的另一部电影上映,里面老派影帝云集,被坊间戏称神仙打架。
所以大家都心知肚明,即使《念念》今年有份角逐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多半也是陪跑。
“那是你啊,一时半会还真认不出来,年轻人很有潜力嘛。”另一个人说。
细徐生看向骆应雯,脸上带笑,“原来周泽佳是你,那部戏我看了,演得很好,当时我还跟徐生说我们公司就没有资质这么好的年轻男演员,什么时候星传和天下合作一下就好。”
“徐老板,天下旗下已经有那么多影后,要是年轻影帝都让你笼络了,这电影圈都要让你们徐家包圆了!”
众人都连声附和,真情也好假意也罢,笑声不断。
见气氛渐缓,骆应雯偷偷使个眼色让梁仁康开溜。
“细徐生谬赞了,”骆应雯谦虚道,“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见对面李三公子不屑地轻哼出声,又一脸忍耐,他心里还是有点痛快的,故意就着话题讨论一些电影相关的内容。
包括李大公子在内,在场有话语权的人聊得兴起,其余人等就只能陪笑脸。
庞荣祖见阮仲嘉整个人放松下来,好奇问他:“你今天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阮仲嘉盯着庞荣祖的脸看了好一会,才缓缓吐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你刚刚休息的那个房间,我能不能去躺一会?”
“可以啊,你自己一个人去没问题吧?很快就吃晚饭了,那时候我再叫你?”
阮仲嘉起身,应他:“好,到时候打给我。”
庞荣祖又扭头看了看李三公子那边,小声说:“嗯……我顺便跟Keh聊一下,他肯定心情不好。”
阮仲嘉也看了中间的沙发一眼。
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对李三公子怎么想毫不关心,于是就头也不回地往船舱的方向走。
庞荣祖休息的房间在四楼,走向旋梯的时候经过骆应雯,他稍微看了对方一眼,视线有短暂的接触,但是看不出对方的情绪。
房间是套房,进去之后他在浴室撑着洗脸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后悔来这个聚会。
本就不太热衷社交,也许是回来之后渐渐遇到各种人和事让他高估了自己的应对能力。
想想刚才甲板上发生的一切,骆应雯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对方眼里,说不定阮仲嘉和那种看好戏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也埋怨自己为什么就是开不了口。
俯身洗了把脸,想让头脑清醒一下,却发现丝毫没有起效。
从舷窗看去,可以见到海面逐渐被夕阳染成一片橘色,今天的云形状很特别,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忽然又想,如果是骆应雯,应该可以讲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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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这叫什么云,为什么会是那个形状。
真是疯了。
手机忽然响起提示音。
【Keith.Lok:你在哪里?】
之前出于愧疚,他重新添加了骆应雯的联系方式,对方也很上道,完全没有提及自己没有回覆那件事,轻轻巧巧就揭了过去。
【Ka:房间,休息呢,怎么了?】
【Keith.Lok:那你好好休息,我要走了。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
这下阮仲嘉刷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翻来覆去看了那条消息好一会,还是不能理解骆应雯的话,这里周围都是海,他们要去哪里?
【Ka:什么意思?】
【Keith.Lok:估计李三公子下不了这道气,让我们滚[笑哭]】
这算是什么事?
阮仲嘉直接拨通电话,打算问个清楚。
骆应雯一下就接听了:“喂?怎么还打来了——等等我接个电话,你先下去。”
背景有很吵的马达声。
阮仲嘉倒有点不知道怎么说,犹豫了一下,才道:“你们要怎么走啊……”
那边有点笑意:“船上有接驳艇可以靠岸的啊。”
“不是,你们靠什么岸啊?”
阮仲嘉还拿着手机,下床走到舷窗边张望,“有岸吗?”
“有啊,这里最近的是蒲台岛。”
这人怎么还笑得出来啊?阮仲嘉都急死了,“什么蒲台岛啊?是香港的吗?我怎么都没听过!”
“反正是最近的一个岛吧,还有船回赤柱呢。”
阮仲嘉已经放弃跟他沟通,直接说:“你在哪里?我过来找你。”
人已经把鞋穿好了。
游艇尾部有几级楼梯可以下水。
此刻浮排上只有零星两三个人,一艘接驳艇整装待发,马达动静不小,有个皮肤黝黑的外国人正在检查装备。
阮仲嘉到的时候,骆应雯那个朋友已经将硕大的度假手提袋丢到艇上,正四肢并用爬上去,浪大,小小的接驳艇在海面上摇晃得厉害。
见他真的来了,骆应雯将太阳眼镜抬到发间,一点也没有被人赶走的狼狈,反而有几分潇洒。
“你还真来了,怎么啦?不是在休息吗?难道你也晕船?”
“不是,”阮仲嘉忽然不知道怎么说,其实他也搞不懂自己,只是觉得他们这样走掉很可惜。
“你……不回来了?”
他说的都是什么傻话啊!
阮仲嘉后悔得要死,又不知道怎么办,一脸毫不掩饰的焦急。
“不回啦,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骆应雯还是笑,他好像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很从容,“你回去吧,出来玩,开心一点。”
“我……”
“喂你还走不走啊?”
梁仁康终于坐好,扶着船上的栏杆伸了头张望。
“我跟你一起走!”
说走就走,阮仲嘉俐落步下楼梯,比骆应雯还要快跳到接驳艇上。倒吓了梁仁康一跳。
“Hello?”梁仁康张开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位少爷,你知不知道蒲台岛是怎样的啊?真要一起去?”
骆应雯没想到阮仲嘉会跟自己走,听梁仁康这么说,也站在岸边好言相劝:“你还是上来吧,那地方可不是好玩的。”
“不要,我也要走,他们好无聊,我不想待下去了。”
骆应雯也不是那种假模假式推推搡搡的性格,见他一脸坚决,思考一会,也就随他。
“行,那我们出发吧。”
15. 第 15 章
接驳艇毕竟是李家所有,虽然小型,规格也是极度奢华的,骆应雯暗忖,李三公子赶人也算有风度。
橄榄形的船头破开浪花,又快又稳。
阮仲嘉坐在后排,看着骆应雯和外籍驾驶员聊天。
两个人在驾驶舱,一个掌舵,一个不断问问题,从入一次油能驶出去多远聊到如何避免触礁。
实在无聊,看了看坐在自己旁边的梁仁康,决定找对方搭话。
“蒲台岛远吗?”
梁仁康正捧着手机聊天,脸快埋进屏幕里,闻言抬头:“还好吧,我看看……”
他其实不太想和阮仲嘉对上眼,所以上船后一路都忙于玩手机,就为了避免和对方说话。
姓阮的一家子都有种不好惹的气场,阮英华这种上神坛的不必说,就连阮仲嘉不说话的时候,周身都冷冷淡淡的。
自己属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格,对上那样的人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冷眼旁观着,想不透好友和对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而且看起来颇为熟稔,只好继续默默观察。
赶紧打开地图,小圆点在一片蓝色中缓缓向前,食指和拇指将地图缩小,终于见到陆地。
“还行,很快就到了。”
骆应雯回过头来,手肘搭在椅背上,对阮仲嘉说:“你要有心理准备,今晚我们得睡在荒郊野岭里。”
“真的吗?”
见阮仲嘉一脸大难临头的样子,他不由失笑,“早就跟你说不要来了,现在都傍晚了,最后一班回市区的船都已经走啦,要回去应该只能等明天早上。”
显然对方还在消化自己的话,他莞尔,“是不是在想早知道就留在游艇上了?其实李三公子只是看不惯我们,跟你没关系的,他对你还是一样。”
“不是,”阮仲嘉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不想跟他们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旁边梁仁康意外被他的正经逗笑,“会不会太夸张了点?其实有钱人就这样的啦,不意外。”
背脊被猛地一拍,骆应雯瞪了自己一眼,他看过去:“怎么了,说实话而已。”
“你是两餸饭*吃太多中毒啦?”
又瞟了一眼自己身边的阮仲嘉,梁仁康才后知后觉自己不小心连人家一起骂了,见对方显然因为自己的话情绪低落,他连忙闭嘴。
眼前逐渐出现一座岛屿,看起来不大,但是地形陡峭,沿海滩分布了零星的铁皮屋以及水泥筑成的房舍,有点与世无争的味道。
与世无争,其实也是鸟不生蛋的另一种说法。
外籍驾驶员将舵一搓,接驳艇在海面上甩了个漂亮的尾。
只见他扬手道别的背影在夕阳中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三人回过头来,对孤岛这个词有了实质性的认知。
山上的缓坡散落着几个颜色鲜艳的帐篷,偶尔会看到海滨栈道上有背包客走过的身影,除此之外,几乎杳无人烟。
“我们去码头那边看看吧。”骆应雯视线在岛上巡了一圈,拍板道。
码头在另一侧的海滩边,等他们走到的时候,太阳已经沉了一半进海里,橘色的巨大星体像是融化在海平面上,荡起细碎浮光。
见骆应雯拿了手机出来拍照,阮仲嘉也连忙拍了几张。
有一张刚好将他的背影也拍了进去,虽然有点模糊,但他觉得很有意境。
“诶这上面说明天最早也要九点三个字*才有船回赤柱,今晚真的要在这里过夜啊。”
梁仁康似乎对美景无甚兴趣,正抬头仔细地看渡轮服务立牌里的信息,“完蛋了,晚上说不定会很冷。”
骆应雯收起手机,往他那边走,梁仁康已经将他的度假手袋啪的一声放在地上,开始翻找。
几件换洗衣物,一条御寒披肩,还有零碎的东西都摊开在地上,确实乏善可陈,幸好还有一个容量大的移动电源,不过岛上信号不好,这会儿三个人手机都完全没有信号。
“你有跟Joseph讲你走了吗?”突然记起来,骆应雯连忙问。
“早就给他发信息了。”阮仲嘉拿了手机出来打开对话框,两个灰剔,好歹发送成功了,只是不知道庞荣祖看到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要不我们去问问看这边的居民吧,好像有几户人家,那边的水泥屋还挂了冷气室外机,有人住的。”
骆应雯看了看附近的环境,他们不像登山客准备了过夜的帐篷,野外露宿肯定会冻感冒,自己和梁仁康倒还好,阮仲嘉看起来是没受过这种苦的。
出乎意料,从码头往岛里面走,途经第一个有人烟的地方是间士多*。
士多外面搭了个凉棚,放了几套桌椅,从敞开的门看进去,可以见到一个男人正坐着看电视。
三个人走过去,男人立刻就察觉到了,站起身说:“Hi,要吃什么?”
看来是老板了。
梁仁康大概是饿了,第一个走过去:“你好呀,有什么吃的?”
老板黝黑的脸上咧开笑容:“现在是淡季,我没入多少货,今天都卖得差不多了,不介意的话我煮个餐肉蛋面给你们吃?”
三大碗面端上来的时候骆应雯几个都吓了一跳,望着足有两厘米厚的午餐肉,梁仁康甚至直呼老板太客气了吧不是说没货吗。
“还有几包辛辣面就一次过煮了,这边岛上产紫菜,也丢了点进去,快吃吧。”老板擦着手,朝他们介绍。
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三个大碗吃得见底,骆应雯瞧了瞧旁边阮仲嘉,暗暗惊讶。
“你看着我干什么。”阮仲嘉发现了。
骆应雯讪笑:“没……就是……电视剧里面有钱人家的少爷都吃得少,还有胃病,想不到你饭量挺大。”
阮仲嘉下结论:“你是不是偶像剧男二演多了开始语无伦次?”
梁仁康笑得肩膀发抖:“完蛋了,你遇到克星了。”
骆应雯手摸上他的肩:“虽说香港是法治社会,但这里荒郊野岭的,把你碎了也不是难事。”
吃饱喝足,也敢提要求了,骆应雯看起来比梁仁康稳重,于是决定由他开口,就在老板收碗的时候问:“老板,我们不是登山客,刚刚临时有事才到这个岛上,尾班船都已经开走了。现在这个天气晚上外面气温太低,您看看能不能收留我们一晚?”
这话如果细思也是挺可怕的,面前三个男人长得花枝招展,好像从什么宴会凭空掉落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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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台岛属离岛区,因独立漂浮于海上得名,四面都是海,岛民早在七十年代就已经开始上岸,现时除了几户商家,几乎没有人定居,倒是坟墓有不少。
老板看起来也是个胆大的,想了想说:“行啊,但是我只有一个房间是留给自己住的,你们可能要打地铺了。”
“没关系没关系,有瓦遮头就好了。”骆应雯怕他反悔,连忙应承。
“我还得找找被子枕头,反正也要关门了,你们自便啊。”
话刚说完,转身就往里间走,嘴里还念叨着“哎呀好像还有两床被子得找找看”。
顺利找到过夜的地方,三个人一时间松懈下来,骆应雯打量了周围一圈,拍了拍靠墙放着的唯一一张木沙发。
“硬板床能睡得惯吗?”
梁仁康说:“有什么睡不惯的,总比睡地上好。”
“不是问你,我管你呢,”骆应雯回头望着阮仲嘉,“可能有点磕,总比睡地上好。”
梁仁康:“……”
骆应雯又说:“我们去周围走走吧?”
得了,这话肯定不是对自己说的,梁仁康忿忿地拉开手袋拉链,将移动电源掏出来,刚刚趁有信号一路都在发消息,手机电量早已见红。
“你不走吗?”阮仲嘉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梁仁康。
“他不走,要帮老板看店,而且你没看到吗,他身上有尿袋*,不方便。”骆应雯揶揄道,“对了,你那条披肩给我。”
梁仁康嘴上骂骂咧咧,但还是将披肩丢到骆应雯脸上,后者笑得更厉害了。
“你们看起来很要好嘛,”阮仲嘉跟在后头,发出今天的第一个疑问,“他也是演员吗?”
“不是,你可以叫他Edmond,是个歌手。”
初春的蒲台岛植被荒芜,乘着夜色往前看,只见到岩石在摇曳的黑影中若隐若现。
骆应雯大概认得路,沿着海滨的栈道往前走,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阮仲嘉有没有跟上。
“我们要去哪里?”声音有点抖。
骆应雯转身,两三步走到阮仲嘉面前,帮他裹紧了身上的披肩,他知道入夜后风会更大,特地拿来给对方御寒的。
“去灯塔。”
“远吗?”
“还好,聊一聊天很快就到了。”
阮仲嘉看着重新走在前面那人的后脑勺,忽然很想笑。
看起来做事干净利落的一个人,偏偏对什么都很有耐心,排队买吃的又好,等位吃饭又好,每次都笑着说“很快,聊一会就到了”。
“那要聊什么?”阮仲嘉觉得自己连声音都变得轻快起来。
“对了,忘了回答你的问题,我和Edmond是中学同学,从小玩到大的。”
“怪不得,我就觉得嘛,你们一定很熟。”
“有你跟Joseph那么熟吗?”
骆应雯突然停下。
阮仲嘉不知道,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
岛上没有灯光污染,连星星的闪烁都清晰可见,他早就看得入迷。
突然撞上一堵坚硬的墙,阮仲嘉退后一步,痛得摸鼻。
“听到了吗,你的手机响了。”
16. 第 16 章
“听到了吗,你的手机响了。”
海水一浪又一浪拍打着岩石,四下寂静,于荒野里,人造的声响尤其明显。
阮仲嘉一懵,才反应过来,明明上岛之后信号就已经清零,他也已经适应了与世隔绝。
连忙从裤袋里翻出手机。
是庞荣祖的信息,刚刚走得急,发过去那则写着“我和得罪Keh那两个人一起坐船走,回去再联系,你玩得开心点”显示已读。
然后庞荣祖发了个“?”过来。
大概是自己没有马上回覆,才刚刚读过信息,另一边的人马上打了电话过来。
骆应雯早就料到这种情况,停下来看他,示意他接听。
“喂?
“没什么,我很安全,对,在一起。
“以前就认识的。
“我说认识的,能听到吗?对,没事,喂?喂?我说了我很安全,你不用担心。
“总之我自己会回去的,……我都多大了,你想太多了。
“信号不好,回去联系吧,就这样。”
语气逐渐从平常变得不耐烦。
骆应雯看着阮仲嘉挂线,重新将手机放好。
“怎么样,他知道了你现在很安全对吧?”
“嗯……我觉得他有点烦,老是把我当小孩管。”
看着阮仲嘉认真烦恼的样子,骆应雯说:“你们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吗?他担心你也很正常,换位思考一下,你知道我要走的时候也很震惊对吧。”
“也是……只是最近觉得他好像很闲,老是问长问短。”
见骆应雯继续前行,他连忙跟上。
不远处就是灯塔,拾级而上,绕到前面,可以眺望大海。
阮仲嘉茫然:“说起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就是为了看海吗?
“老板说这里手机信号好啊。”
骆应雯面朝大海,伸了个懒腰。
所以这是特地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好向亲友报平安吗?
阮仲嘉看着他,依旧是平常漫不经心的模样,忽然又觉得开始了解对方。
骆应雯应该是那种嘴上不说,但是想事情很周全的人。
又拢紧了披肩,那是骆应雯特地拿过来给自己的,他今天穿得单薄,一时冲动连行李都没带上就跳上接驳艇。
“前面就是南中国海。”
阮仲嘉还沉浸在刚刚的结论里,被他这么一说,抬头努力打量眼前的一切。
月色皎洁,在海面上投出一条银河,灯塔在地势较高处,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山下的缓坡支着几个帐篷,里面透着光,偶尔有人影在动。
此情此景,很想说点什么,又自觉没办法完全表达出心中的悸动,胸口像被什么涨满,是潮汐,还是猎猎晚风,阮仲嘉发现他不知道。
“那……”
开了个头,还是说不下去。
“嗯?”骆应雯放松地撑着栏杆,回头看他,海风很大,将他的刘海扬起,侧脸被微弱的月光勾勒,衬得视线分外温柔。
“那个,白天的时候我就在想啊,”阮仲嘉努力组织语言,说点什么都好,不要冷场,“海上那种大块大块像棉花糖的云叫什么?”
“喔,那是浓积云。”骆应雯爽快道。
阮仲嘉说:“你好像懂很多这种东西。”
“因为我有订阅discoverychannel啊。”
而且还很会破坏气氛。
阮仲嘉对上那双逐渐笑得傻气的眼,只觉得精神松懈下来,也好,是自己想太多了。
骆应雯撑着下巴看他好一阵,看到他几乎发麻,才慢悠悠说:“今天的事,你不要多想,其实真没什么。类似的我也遇到过不少,你们毕竟是一个圈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客气一点好。”
一个圈子?
骆应雯微微侧头,继续说:“其实也不是很过分,怎么说呢,这一行混久了,面子不是很重要的,像Edmond说的什么有钱人就那样,也不要往心里去。”
他说的是被李三公子刁难的事,话题跳得太快,阮仲嘉思考了几秒,说:“被侮辱也要忍下去吗?”
“侮辱?你傻呀,又不是老港片那一套,还幻想他逼我学狗叫是吧?“骆应雯敲他头,“早就没有了。而且跟吃饱饭比起来,放下身段不算什么。”
阮仲嘉摸头,心中五味杂陈。
短短一天,足够让他睁开眼看清楚什么是差距。
他从小锦衣玉食,身边也是差不多的富家子弟,平日相处总觉得无甚特别,甚至天真地想过李三公子不过是骄纵了点,性格也挺好相处。
但是身临其境旁观一场,才发现这些人一个不高兴,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而像骆应雯和梁仁康他们,包括今天游艇上很多人,因为有所求,又或者有顾忌,都选择承受。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会不会想我也是那种人。
骆应雯又伸了个懒腰,筋骨舒展,甚至发出愉悦的叹气声。
这人怎么老是伸懒腰,很累吗?
急于得到答案,阮仲嘉便觉得他放松的行为尤其碍眼。
可是骆应雯偏偏没有给出他想要的。
他说:“我小时候啊,也跟着妈妈过过好日子,后来妈妈死了,又没有别的监护人,于是社工介入之后,我被送到圣基道儿童院。”
他说的时候并不苦大仇深,反而像是在说某个故友的旧事。
而阮仲嘉对圣基道儿童院的印象就是,庞荣祖妈妈谈话间也会提及的那些慈善机构。
对骆应雯来说,那是他实实在在生活过的地方,可是对自己来说,那不过是很模糊的一个概念,什么儿童之家、儿童院、东华、保良局……有些长辈的工作是在这些单位之间辗转关怀,偶尔会在他们面前提起,也不过是讨论组织架构,善款发放。
那些机构很喜欢讲一句话,施比受更有福。
他想起每年筹款晚宴,中间播放VCR,是一张张没有人会记得的脸,那些稚嫩的脸孔和自己差不多,而庞荣祖像是个坐不住的小孩,他不关心孤儿,只抱怨饭菜都凉了。
站在骆应雯面前,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施舍的一方。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发紧的声音问。
“也没什么特别的,住了两年吧,不知道为什么姨婆找到了我,入纸申请搞了快一年,把我接回家了。”
骆应雯想起来也笑。
“我姨婆终身未嫁,是个文员,大概早年侥幸投资成功,赶上98年楼市大跌顺利上车,有点积蓄,就把我养大了。她性格很好,我在她那里学到了很多,其中一课,就是即使我们是社会的边角料,也可以生活得很快乐。
“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有些东西,出生的时候没有,那就一辈子都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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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执着只会让自己不开心。”
“所以?”
阮仲嘉觉得骆应雯是讲给他听,又好像是说服自己。
“所以不要想些有的没的,什么有钱不有钱,对我来说只要目的达成了就行,过程不重要。”
是真的。
骆应雯偏过头,俯身撑在栏杆上,看向无垠夜空。
风将他的外套吹得鼓起。
阮仲嘉大概不知道自己的眼里盛满了怜悯吧,那双清澈的眸子正清晰地倒映着一个叫骆应雯的人的不堪。
骆应雯从不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自卑,可是他想到自己笔记本上那些资料,觉得难过。
他写阮仲嘉的出生年月,写他的人际关系,写接触过后发现的一切,那个笔记本前面还有很多从前自己记录的东西,都是收集资料过后整理的。
明明阮仲嘉不过是他通往另一个重要角色的跳板,也成功用自己的故事博取对方更多信任,他却想退缩了。
“没必要难过,投胎到有钱人家又不是你的错。”说到后面自己都想笑。
“来都来了,好好享受。
“你记得那天busking我跟你说,我没去过迪士尼吗?”
阮仲嘉点头,“记得。”
“乐园开幕广告有一句话,‘带你尽情游历奇妙世界’,广告里面有个老婆婆同孙子讲乐园里有小飞象,我那时候很向往的,但是不敢跟姨婆说,她本来一个人过得挺好,为了养我无缘无故多了一大笔开销,我怎么敢提。
“结果后来一直忙着,不是忙打工就是忙升学,就一直没去过了。”
甚至有一瞬间,骆应雯想,如果梁仁康也在,一定会插嘴。
“不对,你就住在美孚迪士尼啊!
“——因为一样有很多米奇。”
他忍住笑,看着阮仲嘉,发现对方一脸凝重。
阮仲嘉想的却是,自己那天还说“不就是欣澳转迪士尼线”。
——其实那时候已经说轻了,他去过东京迪士尼,也陪友人去过加州迪士尼,觉得并没什么好玩的。
不过贬低人家向往的地方实在很没教养,他也就没说。
“香港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一街之隔,有人可以玩遍全世界的迪士尼,也有人从来没去过迪士尼。贫富差距大吧,可是有些发展商承建私楼,顺带也会盖一个商场,本意是为了让买楼的人觉得方便,而商场也连带覆盖了附近的公屋,无形中提供了便利。”
阮仲嘉知道。
他也在饭局上听闻过,政府为了优化土地供应,不仅对发展商提出要求,自身也改善基础设施,以应对发展新市镇以及人口增长的需要。
那些餐桌上侃侃而谈的策略,当时不过是某个要员的谈资,不久之后话题就会拐到楼市、股价,越绕越远。
他明白骆应雯的意思。
如果他所处的阶层是发展商,那么骆应雯就是受惠的公屋居民。
所以呢?
见阮仲嘉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自己毕竟年长几岁,骆应雯不想显得说教味太浓——诶?又或者他已经在说教了?
……唉。
“总之……”
总之,他因为愧疚,交了底牌。
总之,他不会再想着利用阮仲嘉了。
总之,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没必要再见了吧。
“你很好,不要苛责自己。”
17. 第 17 章
“你说你放弃了?”
陈舜球又将剧本卷起来,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打量着面前的骆应雯。
今天是之前谈好的电影试镜的日子,其实都确认得差不多了,这部电影的导演是《念念》那位新人导演的恩师,经他推荐,骆应雯只是来试戏做最终确认。
是一部八十年代悬疑警匪片里面的关键证人,一个看起来木讷却主动帮忙追凶的会计,最后惨死。
主角已经意属另一位资深警匪片专业户,他这个角色戏份也算吃重,好好表现说不定能让自己多铺一条路。
骆应雯特地换上一套白衬衫搭配深灰色西裤,头发往后梳得铮亮,戴上黑框眼镜,看上去显得笨拙一点。
前面还有人在试戏,他坐在旁边的房间里等,有点无聊,拿了手机出来看。
与阮仲嘉的对话框停留在前几天上午,从蒲台岛搭乘渡轮回到赤柱,已经有司机候在码头,他们匆匆话别,分道扬镳。
大概是上车后不久,阮仲嘉给他发送了一条消息。
【Ka:我回家了,下次见!】
【Keith.Lok:好好休息。】
之后两个人没有再联系,其实他有见过对方上线几次,自己也忙于准备试镜,也就没太在意。
反正已经决定了不再从阮仲嘉身上下手,他觉得这样慢慢疏远也挺好的。
对话框会慢慢被别的事情挤到下面,直到彼此都想不起来认识过这个人。
“那你可得从别的地方想办法。”陈舜球下结论。
“再说吧,”骆应雯揉揉眉心,其实他还没想好策略,只是实在不忍,没办法说服自己骗阮仲嘉,“或者,先探探口风,林孝贤那边什么进度,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
陈舜球说:“打听过了,这部戏也算曲折,听说林孝贤想把剧本推倒重来,李修年为此还和他在冷战。
“不过李修年这个人嘛,做事圆滑,他跟了林孝贤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清楚对方脾性,不会闹掰的。”
“真的吗,”骆应雯放下手机,“之前不是说剧本早就准备得差不多了吗,怎么突然重写。”
“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就这样啊,以前还试过在片场现场改,据说演员拿到打印出来的剧本,那纸还是暖的。”
说到这里,陈舜球都忍不住笑了。
还想说什么,有工作人员推门进来通知,可以开始试镜了。
这部电影的导演在业内颇具名声,上一部群像大戏破了票房记录,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挑了个退回安全线的故事。
不过陈舜球过滤剧本确实有一套。
他虽然说是工期短收钱快,但这次捡的配角让人耳目一新。
是一个外表斯文,有点神经质,以至于几乎抢走真凶风头的角色,在电影前半段里让观众误以为是凶手,是很典型的叙诡。
骆应雯走到隔壁房间的时候,中央的折叠长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本次电影《索命》的导演麦沛标,一个是男主角徐栋明,而另一个则是《念念》的导演何浩文。
何浩文见他进来,朝他投以友善的笑容,然后麦沛标首先开口,让他不用紧张,先跟徐栋明试一段。
徐栋明闻言站起来。他是电视台出身,早年大多演一些比较老实的角色,解约后往电影圈发展才逐渐找对戏路,近年开始拿奖,是演技很扎实的前辈。
骆应雯看过对方主演的电影,拿到剧本知道卡司之后也很期待和他的合作。
“先试一下第128场,雨夜挖尸那个场口吧。”
剧本送来那天,送走陈舜球之后,骆应雯放下八卦杂志很认真地将《索命》的剧本通读了一次。
他饰演的高顺是一个努力隐藏自己心理疾病的会计,那时候人们对精神病的认知还很狭隘。
为了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他一直努力隐忍,偶尔释放自己发病时的疯癫,也只有观众能看见。
除了徐栋明饰演的陈朗,无人知晓。
第128场是很关键的转折点,骆应雯没想到麦沛标一上来就让他直接演这一段。
徐栋明走到长桌前面,先和他握了握手,大概是常年演一些比较苦情的角色,他眉心的川字纹很重,笑的时候也施展不开。
前情是陈朗在警局的案件关系图里面发现了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细节,于是他连夜赶到高顺的住所,抵达时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符纸洒落一地。
他知道高顺发病了,正思考人到底去了哪里,外面突然下起瓢泼大雨,他猜对方又跑到后山——最近好几次高顺发病都会去后山找什么,像是将骨头藏起来的狗,到处打转,却一无所获。
骆应雯用手将原本梳得熨贴的前发扒乱,眼镜也歪斜地挂在鼻梁上,他入戏很快,趴在地上,手指努力扒拉着什么,嘴里含糊不清,念念有词。
徐栋明这时候扑过去,几乎要将他推跌在地,骆应雯顺着他的力道往后跌,见到他的时候脸上露出怪异又兴奋的表情,双手紧紧抓住对方臂膀,用力得手背青筋凸现。
骆应雯笑得狰狞:“找到了!我找到了!”
“《索命》第128场,Action!”
监视器里,高顺的头发被大雨打得变形,乱七八糟贴在额前,雨水汇成一道道水流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天气预报说今天阴转阵雨,麦沛标不放心,早早让监制安排了水炮车。
他不爱用特效,外景需要自然光配合,所以今天整个剧组的压力都很大,希望尽快完成挖尸这一场戏。
摄影机摇近高顺,麦沛标盯着监视器的画面,小声朝对讲机说:“阿栋,过去。”
徐栋明原本在旁边候场,闻言马上进入角色,用比试镜时更重的力道将骆应雯扑倒。
陈朗:“顺仔!是我!阿朗啊!快告诉我,你找到什么了!”
《索命》剧组效率极快,转眼已经开机两个星期,骆应雯的戏份虽然吃重,但是排得比较集中,短短两周已经拍了三分之一。
高顺被对方眼里的急切吓得尖叫,他的情绪正处于极不稳定的阶段,被陈朗一刺激,放开喉咙大喊起来,缠满烂泥的十指将陈朗的衣衫扯得脏污。
雨水打在手上,泥沫散开,露出血迹斑斑的指头。
闷雷声隆隆,由远及近。
陈朗看着他因为过于用力刨地而掀翻的指甲盖,惊愕之余颤抖着问:“……你是不是发现了高美兰的尸体?”
听到高美兰三个字,高顺挣扎得更厉害。
麦沛标示意另一台摄影机拍大头,镜头对准骆应雯,没有放过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高顺的呜咽化作悲鸣,夹杂着“咯咯咯”的喉音,像是要呕吐一般,双目圆睁,遍布血丝,没多久,又如被附身一样,抖了抖,歪着嘴笑。
忽然他沉着声说:“高美兰死了!死得好!小时候她是怎么折磨我的,现在都报应在她身上!天有眼,她死得好!”
陈朗见无法制止,只好扇了他一巴掌,说:“顺仔,你醒醒!高美兰是你妈啊!”
雨摔在两个撕扯的人身上,几乎睁不开眼,混乱之中,仿佛两条扭打的野狗。
一声惊雷自头顶炸开,晦暗光线中,白光一闪。
高顺定了定神,身体微微一颤,似是听到噩耗,继而放声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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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戏一次就过了。
拍板声响起,淋成落汤鸡的骆应雯和徐栋明接过毛巾,快步走到监视器后面观看回放画面。
三个机位分别将两个人的表演捕捉得一清二楚,麦沛标抱臂站在二人身边一同观看,也很满意。
“人格分裂患者不好演,但是你做得不错,这一场剪出来,可以放进预告片。”
旁边徐栋明擦了擦头发,也说:“刚刚那一幕,被刺激过后人格混乱状态下自己打自己的戏特别精彩。”
接连被导演和主演夸奖,骆应雯有点不好意思:“哪里,是栋哥带戏带得好。”
徐栋明:“没有,反而是我好彩,接到了你的情绪,张力很足,说实话,你这个角色说不定能拿个奖。”
拿不拿奖的另说,骆应雯笑笑没有接话。
做电影配角有个好处,不需要时时熬夜拍戏。
最近陈舜球比较忙,他都是自己上下班。
今日的戏份完成之后,路过临街花店,骆应雯停车选了一扎淡黄色的卷边弗朗花,用牛皮纸裹了,一路载回家。
路过楼下大堂,从信箱取了信,有几封银行账单,他心情好,背着包捧着花,心里想着近日来收入不错,还和楼下看更闲聊几句才步入电梯。
最近在拍戏,他吃得清淡,雪柜里取了一条丝瓜三只鸡蛋,做了个简单的丝瓜鸡蛋汤权当晚餐,煮好了,照旧打开电视,选一集纪录片下饭。
旁白响起:ThisistheSouthPacific,thenameisfamiliar……
筷子夹起切成滚刀块的丝瓜时,手机也响了。
行吧。
骆应雯拿起遥控按下暂停键,摸过来手机一看,竟然是阮仲嘉。
看到名字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怔愣,脑里也闪现出蒲台岛那晚半夜对方坐在木沙发上发呆的身影。
那时候阮仲嘉不知道自己醒着,一个人坐了很久,而自己躺在旁边的地上,也不敢动,完全感知不到时间流逝了多久,直到远处模模糊糊传来动物的叫声,对方才慢慢钻回被窝里。
“喂?”
阮仲嘉的声音听起来挺轻松的,隔着话筒对他说,“好久不见了,你最近忙什么呢?”
骆应雯应道:“最近进组了,在拍电影,你呢?”
“我和M大的学生搞了个名曲专场,给你留了前排的票,你会有空来吗?”
挺突然的,不过骆应雯还是马上答应:“应该有的,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26号,晚上八点在戏曲中心……我给你准备的是两张票,你带上Edmond啊。”
骆应雯闻言调出日历,看看下个月26号是星期几,要跟陈舜球报备一下行程。
手指划过屏幕,突然发现后天正是原定要积极争取出席阮英华寿宴的日子。
他想了想,说:“好,谢谢……对了……”
另一头的阮仲嘉见他突然停住,笑着说:“怎么啦?”
“……后天……后天你有空吗?”
“没有诶,后天是我婆婆生日,在瑰丽办酒席呢。对了,你要来吗?我可以邀请自己的朋友,可是你不能带Edmond哦,那不一样的。”
骆应雯没想到阮仲嘉会主动开口邀约,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余光瞟到压在丝瓜鸡蛋汤下面隔热的八卦杂志——那还是陈舜球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他觉得方便,就留着垫东西了,一直放在茶几上。
烫得发皱的封面上是郑五小姐抽烟的身影。
他咽了口唾沫,做了个决定。
“好,后天见。”
18. 第 18 章
“场地那边已经沟通得差不多了,这是刚下来的批文,你看看?”
短发夹杂着银丝的罗秘书将一叠纸质文件放在阮仲嘉案前。
自蒲台岛回来之后,阮英华以自己的事务繁忙为由,通过朋友介绍,为阮仲嘉请了一个秘书,配了个司机,将剧团的管理权交到他手上。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阮仲嘉之后就进入了非常忙碌的状态,每天在电话里、邮件里与各种信息打交道,还要兼顾自己的演出彩排,忙得回家倒头就睡。
看得出来外婆是真的要他独当一面,只是手段未免太过急切。
罗秘书是外婆经朋友介绍特地聘请来辅助自己的,退休前任职于文旅局,有多年统筹策划大型活动的经验,也熟悉机构之间的合作流程,对之后剧团入纸申请各项活动大有帮助。
正是知道自己这位秘书来头不少,阮仲嘉每日就更加认真对待工作,讲到底,他不过才大学毕业不久,要学的还有很多。
递给他的文件是西九文化管理局的申请批复,类似的文书他最近看多了,也逐渐适应,每次都要仔细地从头看到尾,尤其是政府会堂的申请,里头有很多事项需要注意,不过有了罗秘书辅助,他们的手续办下来相对顺利。
“下午再开个会商量一下其他细节吧,布置的物料要和厂商沟通,投放广告也要开始做了。”
“好的,那如果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罗秘书行事稳重利索,深谙上下属相处之道,虽然现在跟的老板比自己小了几轮,也知道怎样维持表面平衡。
早些时候,见小老板看着自己交上去的各项表格文件头大如斗,她就已经识相退出去,将空间留给对方。
毕竟谁也不愿意在下属面前露怯。
阮仲嘉也知对方特地给自己留了脸面,独自办公的时候就抓紧时间学习。
对一个空降的剧团负责人来说,他要负责的东西其实和打杂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需要了解一切,小到茶水间招待访客用什么茶叶,大到和政府部门沟通对接哪位负责人。
会议完毕已经接近黄昏,这下又新增了很多事情需要自己拍板,他认命地坐在椅子上,滑进办公桌里,又揿了内线电话让罗秘书帮忙点外卖。
敲门声响起,阮仲嘉翻到下一页,“进来。”
“Boss,前排要留多少赠票?”罗秘书说。
阮仲嘉条件反射般就说:“按之前统计的出席名单就行了啊。”
“您自己要留一点送朋友吗?”
他想了想,说:“那就留两张吧。”
罗秘书随手在记事本上写下来,点点头又出去。
趁办公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阮仲嘉打开手机开始滑通讯软件,果然,骆应雯的对话框已经差不多沉到底。
最近因为工作需要,接触了不少办事处的人员,聊天界面几乎被各种工作信息挤占,好久没有和亲朋联络,更何况是骆应雯。
实在忙得不可开交,很多次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晚骆应雯说的。
你很好,不要苛责自己。
有要事直接打电话沟通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
按下一阙百叶窗,大家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这时候打过去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在忙,演员作息毕竟和上班族不太一样。
出乎意料,骆应雯很快就接听了,也应答得爽快,挂线后阮仲嘉翻了一下台头的月历,下意识露出笑容。
寿宴当日,因为邀请的都是挚交亲友,另外还有日常往来的名流,梳士巴利道上豪车云集,有人拍了短片,放到网上发串文问是哪个有钱佬大排筵席,可惜没有人能答上来,很快就被其他串文淹没。
阮仲嘉今天收拾了一下,司机早早将他送往阮英华住处,然后一同前往酒店。
“这不是挺好看的吗,你往日穿的都是什么呀,就应该这样打扮。”
阮英华见到他,牵着手上下打量,大概是心情好,脸上带笑。
阮仲嘉今天难得穿了考究的定制三件套西服,很修身,阮英华抚过他手臂,拍了拍,继续“数落”:“这样穿多好看!精神!再天天阔袍大袖的,我让阿秋把你衣服全扔了。”
说的是他那些套头卫衣破洞牛仔裤波鞋。
阮仲嘉不想和她争论,只好顺着她意“好好好”地应着。
低头刚好看到外婆还在赞叹自己穿西服的样子,忽然觉得她的脸色比往日憔悴,阮仲嘉直接问:“婆婆,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有点,还行吧,就是粤咨委那边最近有点忙,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因为是主人家,祖孙俩提早到场,进入宴会厅的时候经理人伍咏秋和工作室等人已经在忙。
虽说五时恭候八时入席,阮英华便说保不准有宾客会早到,没想到她们抵达没多久,庞李幼薇就来了,将家里三个男人赶到一边,拉着她的手就开始八卦。
阮仲嘉见庞家兄弟走远,又没有收到阮英华指示,干脆陪在一旁,听了个一清二楚。
“都说这个郑家五小姐厉害,才认祖归宗没多久,把家里几兄弟都比下去——唉,也是,郑老六当初发家那时候做事太绝,大儿子才被人绑架撕票,之后几个小的就纵得无法无天。”
“你是想说声色犬马吧,”阮英华嘴角一弯,“应该庆幸他们家外面还留了个种,不然郑老六的金铺都没人有本事接管了。”
阮仲嘉听得定了神,他回来不久,最近又事忙,并没有心思关注最近城中热话,不知道二人口中这个郑五小姐是谁。
话题渐渐带到别的地方,没多久又有人来,门口处一阵喧闹,阮英华只好说了一声失陪,带着阮仲嘉去迎客。
该送的贺礼早就送到家中。
宾客进来签完名就被引导去留影区合照留念,阮仲嘉陪着阮英华拍照,见人就打招呼,握手,寒暄,笑得嘴角酸软。
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他突然想,其实自己也没了初初归国时的畏缩,这个转变比自己认知来的要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骆应雯。
说什么来什么,阮仲嘉帮外婆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翡翠扣针,手刚收起,几个熟人就联袂而来。
是新希的团员。
“英华姐今天真漂亮!”向来话多的青霞带头夸奖。
阮英华见到她也笑起来,“怎么才来。”
“这不是排练完还要回家冲凉换衫,下班时间过海又堵车,幸好还来得及。”
阮英华拉着她的手又问些最近排练的情况,阮仲嘉负手旁听,余光见到一群人后面跟着的骆应雯。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刚刚自己暗暗想了很久,如果他一个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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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显眼了,到时候该怎么介绍给阮英华认识。
幸好他混在新希团员里,又随大流一起恭贺,阮英华没有特地留心他的出现。
身高的原因,合照时他就站在乌泱泱的人头后,在摄影师说“123cheese”的时候朝镜头露出笑容。
趁下一拨宾客还没来,阮仲嘉对外婆说了声要上洗手间,然后跟上了新希团员入席的脚步。
骆应雯慢悠悠地走在最后,余光见到身边多了一个人,他知道是阮仲嘉,侧头贴近他问:“我坐哪里?”
“新希一共有两桌,你跟他们一起坐吧。”他的朋友都是庞荣祖之流,安排骆应雯同一席不太妥当。
骆应雯点点头,“你今天很好看!”
阮仲嘉被他说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今天一路都有人对自己说差不多的话,连骆应雯都这么讲,他不由得认真思考起来,或者自己应该多穿类似的衣服。
“谢谢,”阮仲嘉笑,“你也是。”
除了在电视台拍戏那次,他还是头一遭见到对方穿着西服,比戏服合身,更显得肩宽腿长。
宾客到齐之后阮英华上台致辞,发表了一番简短的感言,又衷心感谢来宾。
现场有小型乐队演奏,所以当某知名影帝拿着麦克风上台的时候,乐队很快就调整好了烘托气氛的配乐,又适时为他逗趣的发言配上滑稽的音效。
接着便是一些大前辈陆续上台随意地唱几首,又有freetalk间场,寿宴俨然一个小型聚会,各种才艺表演陆续有来,气氛很好,台上台下都是熟人,宾客都举着手机录像。
这时候那个带头的影帝前辈揽着阮英华的肩拿着麦克风就说:“嘉嘉都来唱一首吧怎么样?你小时候我可没少陪你唱卡拉OK啊。”
阮英华心情虽好,闻言脸上也略有迟疑,不过一直在台边站着的阮仲嘉倒是没有她想象中的勉强,落落大方上台接受Uncle的调侃。
“那我唱一首吧。”
阮仲嘉接过麦克风,走过去同乐队那边沟通了一阵。
骆应雯想不到他会唱什么,搜肠刮肚地回忆到底有什么粤剧小曲适合这个西式布置的场合,结果钢琴伴奏响起,紧接着是小提琴和弦,竟然是一首亲情主题的流行曲,不过原唱是个天后级女歌手,他唱的版本就做了降调处理。
一曲唱毕,台下涌起掌声。
有人拍了拍自己,骆应雯转过去看,是坐在隔壁的女士,正笑着看他:“帅哥,听得这么入迷啊,先把嘴合上吧。”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骆应雯连忙抿紧了唇。
他确实对阮仲嘉唱歌的水准感到惊讶。
“他从小就很有天赋的,有机会来看我们剧团演出啊。”
这一桌都是新希粤剧团的成员,自己一个外人被安排坐在这里,人家这么说也无可厚非。
他一边鼓掌一边对旁边女士说:“好,一定。”
酒席过半,骆应雯起身去洗手间,出来时刚好手机响起,他走到宴会厅外面接通,是麦沛标那边临时有戏份调整,明天给他送改好的剧本。
挂线,就见到一个老熟人。
Annie的前助手一袭银色晚礼服,也在聊电话,看起来语气不善,气势汹汹。
不想惹麻烦,他收起手机准备回去宴会厅,猝不及防被对方叫住。
19. 第 19 章
“Keith.”
骆应雯回头,就见到Annie的助手,应该说是郑五小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对方仿佛偶像剧里置装打扮过的丑小鸭,摇身一变成了城中富豪流落在外的真公主。
他顿了顿,本想叫对方的英文名,但又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用来糊弄别人随便取的,干脆直接说:“好久不见。”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你怎么会在这里?”郑五小姐将手机收进手包里,向他走来。
“朋友邀请,就来了。”
“啊,朋友,”郑五小姐还是挂着一抹笑,“你很会嘛,都混到这种场合来了。”
从前这种话怎么可能当着他的面直接说出来,看来是阶级飞升给的底气。
骆应雯原本应酬她的笑意就淡下去不少,“真的是朋友。”
其实他没必要特地解释,只是看不惯对方眼里夹带的玩味,如果对方知道自己能进来这种场合是因为阮仲嘉,还不知道会怎么曲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明明之前自己做助理被Annie刁难的时候还曾经帮她化解过,突然被这么针对也有点生气。
“没事的话我先进去了。”
说完不等郑五小姐回答,转身就走。
那天自己突然灵机一动,万一阮仲嘉问起,他就说自己和郑五小姐之间有点私人恩怨,需要一个机会和对方当面讲清楚。
挂了线之后又后悔。
没想到真会见上面,看着那张趾高气扬的脸,反而又不想扯这种无谓的谎言。
一路反反复复,说到底他还是隐隐有点希冀,如果能碰上林孝贤,在对方心里留个好印象,那么以后如果争取一个试镜的机会也会更有把握。
反正怎样都摘不干净,他当初接近阮仲嘉是有目的在的。
回到宴会厅,已经有不少人走动应酬,他穿过一簇簇碰杯的人群回到自己的座位,就看到阮英华携着阮仲嘉敬酒,已经来到旁边那一桌。
很快就要到了。
骆应雯起身扣好西装外套的纽扣,正拿了高脚杯要举起,阮仲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旁,手从下往上,抚上他的背脊。
骆应雯挑了挑眉,侧头一看,阮仲嘉脸色绯红,视线从他带笑的脸溜到解开的领口,再到挽起袖子露出的一截手臂,鼻端还萦绕着若隐若现的酒气。
看来喝了不少。
身高差的关系,对方的手只能攀到他的肩膀,然后热络地和自己邻座那位女士聊天,看起来两个人的确很是熟稔。
“这个帅哥是你朋友啊?”邻座女士看了看骆应雯,大声问。
“嗯,”阮仲嘉跟她讲话时有种松弛感,像是和关系亲昵的小姨撒娇,“回来之后认识的,Keith,这是青霞姐姐。”
很自然就让两个人知道了彼此的名字。
骆应雯识相地和对方碰杯,这时候原本被邻桌宾客缠住终于得以脱身的阮英华和经理人等也到了,气氛一到,觥筹交错,骆应雯自然地就融入其中。
循例说完一轮恭贺的话语,主人家又要到下一桌,背脊上温热的压力消失。
一下失去热源,骆应雯回头,就见阮仲嘉已经走远,对捧着托盘的侍应生说了什么,拎起酒壶往自己的高脚杯里倒酒。
动作优雅,西装马甲衬得身姿挺拔。
察觉到自己在看他,回过头来朝自己微微一笑。
重新坐下来时,侍应已经在上下一道菜,将他原先用过的碟子收走,换上精致的餐食。
他不由得再引颈看去,估计阮仲嘉没吃多少东西垫肚,酒意上头特别快。
“起筷啊帅哥,还看呢。”
旁边那个青霞姐姐笑盈盈看向骆应雯,他若无其事地笑笑。
叉子刚刚将碟里的南非五头鲍一分为二,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同桌的人纷纷起身,骆应雯只好放下刀叉,随大流再次举起酒杯。
真够热闹的。
回头就见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祝各位,《再世红梅记》演出顺利。”
男人伸手,以他的手腕为圆心,所有人拿着酒杯伸过去碰杯,水晶高脚杯碰撞出叮铃哐啷的脆响。
骆应雯迟疑一下,也和他碰杯,杯放得很低,几乎叩到对方的杯壁最低部。
男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脸生,只微笑着没说话。
“李制片好久不见啊。”
青霞就在自己隔壁自如地寒暄,骆应雯没想到他们认识,端着酒杯支着耳朵听。
李修年:“好久不见,对了,剧团最近忙吗?”
青霞:“忙呀,除了红梅记,上半年还要再推两部重新编剧的戏,还有名曲之夜在排练呢,M大那群孩子天天都来,快没地方站了。”
李修年晃了晃酒杯:“这么热闹啊,那阮公子呢?”
“现在得叫阮老板啦,”青霞笑着说,“他现在是剧团负责人,又要接手管理又要彩排,也很忙呢。”
“那……上次那件事……”
见李修年略有迟疑,青霞的眼神却好像知道什么似的,骆应雯借喝酒睨了一眼,好分辨她脸上的情绪。
青霞就说:“他最近心情挺好的,你实在有事求他,要不多磨几次吧,他这个人从小就容易心软。”
李修年有事求阮仲嘉?
待李修年走后,骆应雯凑近青霞。
“青霞姐姐,这个人找仲嘉有什么事?”
青霞切了一块五头鲍放进嘴里,鲜得眉毛动了动,声音愉快:“找他拍电影吧,长这么好看,拍电影多好啊。”
慢着。
骆应雯的注意力已经从“终于让我近距离见到李修年”变成“莫非林孝贤的主角已经决定了是阮仲嘉”。
一时间他心思也有点乱。
林孝贤调教新人很有一手,能入他眼的,一战成名不在话下,华语影史上好几个经典角色就是他亲自教出来的。
如果这部传闻中的电影已经属意阮仲嘉担正,其实自己已经毫无胜算。
心情复杂地接着用餐,骆应雯也搞不懂自己。
他以为自己会食不下咽,结果其实也没这么矫情,还连吃了三碗黑松露炒饭。
可能是身体本能反应吧,他这么安慰自己。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找工作。
走动应酬的人多了起来。
骆应雯才刚放下吃炒饭的勺子,擦了擦嘴,身体被人从后一提,他顺势起来,就看到一张仿佛熟透蜜桃的脸。
“李家老三在那边,走!我带你去会会他!”
“啊?不需要了吧?”骆应雯稳住身形,不想被醉鬼拉走。
“什么不需要,上次他怎么对你的?这次让他看看是谁罩你。”醉鬼拍拍胸口。
新希的位置在宴会厅中间,阮仲嘉旁若无人拉着骆应雯走到前头靠近小舞台的一桌。
只见附近星光熠熠,估计此刻已经是全港八卦杂志和娱乐头条主角密度最高的所在。
身陷婚变传闻的富家少奶、刚娶第五任老婆的过气巨星、为了小白脸和发妻即将分居的富商、传了很多年各有各玩的银色夫妻……应有尽有,如果不是现场不对媒体公开,多少记者光是采访连笔头都要写烂。
骆应雯被人拉着扯着快要来到李三公子所在的地方,几个著名纨绔也在,揽头揽颈称兄道弟,正商量下次去哪里玩。
怎么可能真的任由醉鬼胡作非为,他的手稍一使劲,将人往旁边那一桌带,也不管那里坐着什么人物,正好有个端着酒的侍应生路过,手一勾拿了杯酒夹着阮仲嘉就敬:“各位,身体健康啊!”
说话时还不忘摇了摇阮仲嘉,小声在他耳边说:“喂站好了,敬酒啊。”
阮仲嘉被他抽陀螺一样转了一圈,说好的报仇雪恨,说好的以后我罩你,早已经甩到九霄云外,他扶着桌子接过酒杯,也跟着说了几句祝酒语。
“这不是李三……”
“怎么来了,阮老板真有心啊。”原本坐着的李修年站起来,与他碰杯。
见阮仲嘉脸色绯红,脑子看着不太利索,李修年干脆向其余坐着的人介绍,“刚刚听他们剧团的人说,阮公子如今是新希负责人了,得改口叫阮老板啦。”
其余人听了,连忙起身又要敬他。
斜对面的正是林孝贤。
骆应雯自他站起来时就看到了,也是这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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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不过是为了避免阮仲嘉借酒和李三公子起冲突,结果拉着他到了林孝贤这一桌。
对方眼里自己不过是个陌生人,于是他也就放开了一点,笑着提了提阮仲嘉站不稳的身子。
林孝贤看着他们,笑容满面:“阮老板年轻有为,来,我敬你。”
这一晚你敬我我敬你什么的已经听到快吐了,阮仲嘉确实生理性想吐,骆应雯的手还扶在他身上,敏锐地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例如微微收缩的胸腹腔,预示着这个人正在酝酿一些必须要马上去洗手间处理的动作。
“Excuseme!”
顾不得在座惊诧的目光,他半拖半抱着将人往洗手间的方向带。
“很快就到了。忍一忍!”
洗手间是独立设计,没有隔间。
“头好晕……”
骆应雯才刚将门反锁,扶着的人却忍不住,两个爪子捏住他的西装外套就吐了出来。
“诶!诶!诶!……唉……”
一股热流顺着胸口一路往下蔓延。
大概是吐出来舒服多了,头脑也清醒了几分,阮仲嘉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呕吐时逼出来的泪花,红着眼抬头看向骆应雯。
沙哑着道歉:“不好意思……”
骆应雯无奈地笑了笑,“没事,就是我回去可能不太方便了。”
阮仲嘉闻言,连忙放开对方,“呃,你先清理一下?”
洗手间延续了酒店一贯的奢华风格,从头到脚都是多边形瓷砖装饰,硕大镜面一反射,确实让人目眩。
等阮仲嘉漱过口,骆应雯将西装外套和衬衫脱下来,外套搭在旁边让客人歇息的扶手椅上,又示意阮仲嘉坐下来休息。
被脱下来的衬衫前面已经脏得没法还原,阮仲嘉看着,脸上又烧起来,只庆幸自己吃得不多……
正胡思乱想着,骆应雯开口:“听说你现在是新希负责人?”
阮仲嘉抬头,就见到对方赤裸着上半身拿了洗手用的皂块搓洗着那件遭殃的衬衫。
身材很好,肌肉比例恰到好处,搓衬衫的时候二头肌因为用力微微鼓起。
转过来看自己的时候可以看到胸肌中间有一道深沟,人鱼线一路没入裤腰里……
望着那具沟壑遍布的身体,他反应慢了半拍。
“呃……是啊,才上任没多久……所以最近忙死了。”
“那很厉害啊,”骆应雯露出一口白牙,“小小年纪的。”
“我不小了,我已经23了。”
阮仲嘉眼里的认真让他有片刻的怔愣。
也是。
于是他点了点头,“嗯,对不起,我倚老卖老了。”
没想到阮仲嘉反而噗嗤一声笑出来,大概是气氛渐缓,他放松地瘫在扶手椅上,撑着头继续看骆应雯洗衣服。
像欣赏什么。
“到了30岁,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骆应雯一边搓衬衫一边想。
奢牌酒店连洗手香皂都选用沙龙品牌,搓出来的泡泡有着浓郁的柑橘香调。
他不免想到今晚才得知林孝贤想让阮仲嘉做主角这件事。如果竞争对手是阮仲嘉,他觉得自己已经没必要去争。
“在我身处的行业里,30岁才刚刚起步,所以……你还有很多可以试错的机会,大胆往前走就是了。”
阮仲嘉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这么一对比,自己好像有点不正经。
他趁骆应雯看不到,摸了摸发烫的脸。
“洗好了,走吧。”
骆应雯套上西装外套,里面什么都没穿,领口本就开得低,露出壮硕的胸肌,拧干的衬衫就那样拿在手里。
他拧开门,就见到郑五小姐站在门外,看样子正要敲门。
见到他们俩,郑五小姐一张脸几乎笑得扭成了花,捂了捂嘴:“噢,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然后深深地看了站在骆应雯身后的阮仲嘉一眼。
“啊,原来如此。”
骆应雯对她印象不佳,闻言手一带搂着阮仲嘉快步离开,将一脸看好戏的郑五小姐留在原地。
20. 第 20 章
知道自己试镜无望之后,骆应雯反而平静下来。
不用再考虑为了这部电影安排档期,接活也不必瞻前顾后,陈舜球知道了,也没说什么,连忙为他安排了一部MV的男主角以及一个公益广告。
前段时间录制的综艺节目反响不错,电视台那边因此联络过他,是否有参与台庆的意向,其中一个表演还有空档。
台庆前期彩排比较花时间,不过骆应雯也无所谓就是,爽快应承,关系搞好了,以后也可以谈谈电视剧拍摄的工作。
如此这般,校园排球赛如约而至。
近年流行演艺圈走入校园,有唱片公司会拣旗下年轻歌手做校园巡回演出,各大电台和电视台也会定期在中学校园开展各类体育竞技比赛。
排球占地小、比赛人数适中,这类本就在中学生里广泛流行的运动自然是首选。
比赛是下午三点直播,骆应雯抵达校园的时候,学生们已经里里外外将球场围了几圈。
他这次是作为电视台队成员参加比赛,首先对阵电台DJ队,然后和该校排球队打一场友谊赛。
事前已经对过剧本,毕竟双方无论年龄和练习时长都不一样,到时候对阵学生队要打得好看,需要双方配合,骆应雯作为队里的副攻,这次收到的指示是尽量配合《偏偏喜欢你》的男主角,他本就长得高,对方快攻和防守的时候都可以帮忙。
男主角颇有点姗姗来迟的意思,本身是歌手出身,现场来拍照的粉丝也就特别多,长枪短炮地混在学生堆里。
骆应雯正和别的队员闲聊,一边拉筋一边讨论今年电视台的几个旅游节目,突然一阵机关枪似的快门声,随着惊呼声移动,他抬头,就见到男主角到场。
男主角先和电台DJ队的几个熟人打招呼,又朝着粉丝挥手,果不其然引起一阵轰动,然后他就径直走到骆应雯面前,加入了拉筋闲聊的队伍。
长枪短炮们便对准了他们所在的角落。
“这么早啊Keith,”男主角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今天还请你多多帮忙啊。”
之前男主角有私底下和他交流,得知骆应雯读书时混过校队,也参加过学界比赛,就发来求配合的信息。
说是他不太擅长运动,但是这比赛是必须要亲自上阵,只能硬着头皮上,希望骆应雯可以帮帮忙。
“好啊,你到时候听我指挥就是了。”
骆应雯应得大方,卖个人情有何不可。
比赛开始,电视台和电台分别打开了官方ig直播,本身蹲守男主角的粉丝就多,连带打配合的骆应雯被讨论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啊啊啊我们家[男主角]今天也一样很帅!】
【旁边那个好高的是谁?】
【好像是和[男主角]拍过剧吧,之前还一起上过综艺】
【人家演电影的,给你家[男主角]做配真折堕[融化]】
【香港电影迟早完】
【我竟然看过,那个男的很搞笑哈哈哈哈哈哈】
【早就完了[滑稽]】
【粉丝闭嘴吧,说实话比你家[男主角]靓仔[倒脸]】
【公司捧人捧到街知巷闻,你们家[男主角]那首歌听到快吐了,刷播放量叱咤预定是吧】
【[男主角]加油![红心]】
【开始了开始了[男主角]加油!】
【[男主角]放松一点,享受比赛就好了[微笑][崇拜][火焰]】
……
【看吧人家是真的会打排球,主持都说了以前打学界的】
【!!!!!!!刚刚那个扣杀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男主角]摔倒好可爱】
【[男主角]差点被抱住了[羞涩]】
【莫名觉得可以磕怎么回事】
【这个配合打得!!!啊!!!】
【[脸红]我是不是看漏了什么,到底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脸红]】
【先磕为敬[致敬][致敬][致敬]】
【先磕为敬[致敬][致敬][致敬]】
【先磕为敬[致敬][致敬][致敬]】
骆应雯没有看到那些评论,直播完了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似乎男主角的站姐们发布了不少饭拍帖文串文,拍到他的照片或者影片底下偶尔会有讨论,被男主角发现了,后来才告诉自己的。
倒是自己的ig很直观地涨了不少粉丝,不少顶着男主角的照片做头像,又或者账号里带有男主角相关的信息。
这些人好像统一训练过一样,来留言多谢自己照顾她们家男主角,又向路人介绍男主角有什么新作品,顺带夸一下他的球技。
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毕竟梁仁康的粉丝也有关注自己的,这些小女生好像很喜欢看他们评论互动,大概是觉得好玩吧,他不太在意,就由她们去了。
有些站姐发帖会特地@他,赛后骆应雯选了一些自己觉得挺上镜的照片整合发布帖文,很快就收到了同行们的点赞,当中包括阮仲嘉。
前段时间他们互相关注了彼此的ig,阮仲嘉发得不多,很多时候都是默默按赞,这次破天荒在下面留言,虽然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骆应雯回复了,却迟迟没有见到下文。
“起来,到了。”
朦朦胧胧间,被人推醒,骆应雯睁眼一看,已经到家。
陈舜球推了推他,又说:“快回去睡吧,今天够累了,明天还有工作呢。”
解锁手机看了看,已经九点了。
排球赛气氛很好,到了友谊赛的部分天色已经擦黑。
球场高杆灯亮起,小朋友们不知疲倦,完赛又拍了大合照,一番扰攘,连晚饭都没时间吃。
可能是最近拍戏又没时间锻炼,一度觉得今天的运动量有点超负荷,骆应雯拖着疲惫的步伐往电梯大堂走,草草和看更打过招呼,脑里都在复盘家中雪柜有什么存货。
要不煮个辛辣面?
热量又太高,而且容易水肿。
胡思乱想着,进屋脱鞋换鞋,冲完凉出来,还擦着头发上的水珠,门铃响了。
抬头看看墙上的钟,都已经快十点了。
手机响起,这时候有信息进来,骆应雯想着先开门看看是谁,错过了屏幕点亮后显示经理人发送的【我现在上来,刚刚忘了……】。
打开门,就见到阮仲嘉站在走廊里。
?
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想着万一搞错了撇退就跑,阮仲嘉按响门铃。
里面有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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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然后门一开,一阵沐浴露的香气随着门板扇动扑过来,手抓着毛巾揉着头发的男人看到自己的瞬间怔住。
“喝什么?”男人打开雪柜弯身问,“有牛奶,可乐,乌龙茶。”
“乌龙茶吧谢谢。”
放在膝上的手扭了扭,阮仲嘉趁对方看不到,快速打量四周。
开放式厨房让客厅看起来不算小。
靠近玄关的衣帽架挂着外套和背包,餐桌中央靠左靠叠着几本书,上面放着一枝原子笔,很整洁。
有一墙让人难以忽视的书架,另外竖着陈列了数量可观的黑胶碟和影碟,电视相对客厅来说有点大,茶几上有几本地理杂志,也是整齐地堆放着。
眼前出现了一瓶乌龙茶,阮仲嘉接过,抬头:“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你……”
男人一双含情眼看起来很放松,朝着他笑,“没事,你先坐,我吹一下头发,不然容易感冒。”
接着还没等他回答,径直拿起遥控打开电视,然后走向浴室。
视线随着他的步伐移动,路过的睡房门敞开着,渗出暖光灯光,可以见到床尾,上面铺着深蓝色的床品,然后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风筒的噪声响起。
倒是让他有时间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绪。
电视正在播放看了一半的纪录片,镜头里是一只神情坚毅的狒狒,旁白说着“ledbymaleswithfangslargerthanalion''s(由雄性狒狒带领,其獠牙长于狮子)……”
他揉了揉脸,回忆来之前发生的事。
自从接管剧团,忙了一段时间,阮仲嘉自觉已经逐渐上手,很多时候处理问题也没有了一开始时的无措,虽然忙碌,但也充实。
但就在今晚,外婆突然给他打电话,一开始不过是说些日常,又嘘寒问暖,又问他几时有空陪老人家出门会友吃饭。
“您想吃什么,我随时都可以的啊。”他笑说。
电话另一头的外婆停了有几秒,然后说:“你知道郑家那个女孩子吗?”
“……谁?”
“就是那个刚刚认回来的,上次我生日你也见过,挺漂亮的。”
“没什么印象,那晚后来我不是喝醉了吗。”
“Vivian后来同我讲,那女孩子其实不错的,从小就聪明,港大毕业年年拿奖学金,人我也接触过,完全不是外面乱传那样,要不我安排大家见个面?”
Vivian就是庞李幼薇,看来这两个“闺中密友”是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一股无力感爬上心头,想想自己当初也是一个电话就被安排好了一切,回流、就业、进修,那时候觉得无所谓,只是谈及感情,他没办法不反抗了。
“婆婆,会不会太早了?我才多大啊……”
“又不是让你马上就结婚,先认识一下,就算真的要结婚也得谈个一年半载吧,不早了,我觉得是时候了。”
“……”
“我不见!”
“怎么不喝呢?”
骆应雯已经吹干头发,拨了拨发尾,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手长脚长,窝在沙发里就显得有点挤,阮仲嘉只觉得身旁的位置突然陷进去,抬头,红着眼看他。
“……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