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热了他的冷血》
1. 重生
烈日下,大理石被晒成烫手的温度。
人们从座位上跳起,挥舞着拳头。叫喊声如同疾速生长的巨木,从圆形剧场中扎根而起,冲向云彩寥寥的蓝天。
赫伦坐在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远处的对面是如沙丁鱼般挨紧站立的平民,背后是贵族的嬉笑声,夹杂着果壳撕裂嚼碎的声音。
他重生了。上一刻刚刚咽气,现在就活生生地坐在竞技场中。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疼,肺像糊了一层羊脂膏,闷得透不过气。
台下,一场以命相搏的角斗刚刚结束。
角斗士半跪在沙地上,用短剑抵住对手的咽喉。棕红色的皮甲残破,撕裂的皮革狰狞地外翻。他的脸被铁头盔罩住,紧密的网孔遮住他的眼睛,给他留下狭隘的视野。
对手歪倒在地,致命的血口横在腹部,在沙地上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猩红。
他摘掉头盔望向台上。观众面红耳赤地狂吼,纷纷伸出拇指向地面指去。
他貌似悲哀地呼口气,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咒语。剑刃倏地一划,关乎人命的脖颈皮开肉绽。他给了对手痛快的死法。
鲜血喷射而出飞溅到他脸上,被他皱着眉用手擦去。
“日耳曼……日耳曼……”他的出身被人唱诵。或许再过不久,他的鲜血与汗液会被收集到化妆品中,成为妇女的新宠。
赫伦将酒杯握紧,他认得这个人。
也记得这人临死时,歪着脸地趴倒在地,脸被血和泥抹得一团糟,嘴唇干燥而苍白,炽热的蓝眸紧盯自己。而此刻,他仍是鲜活的、攻击力极强的生命。他没有死亡,也没有任何死亡的兆头。
死而复生的异样感使赫伦恍若隔世。杯子里的酒水晃荡着洒出,衣袍上湿透一片。
他的女奴眼明心快,连忙蹲下、用手帕去擦那片水渍。
赫伦抬眼。她颈间挂着淡绿色的翡翠项链,与她的金发白肤很相配。那是他花了4个第纳尔奖赏给她的。
柔亮的绿光晃乱他的眼,一段痛苦的回忆袭来……
他蜷缩在冷寂肮脏的墙角,头发上落了干墙皮和灰。他像一条干涸的鱼在难捱地喘息,发出类似旧风箱的嗡嗡声。持续的高烧使他失去尊严,蜘蛛爬到他身上试图结丝。
女奴拿着火把走近他。
“没想到您会在这儿,病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可怜的主人……您落魄得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她幸灾乐祸地笑着,“您可是曾经的波利奥大人呢。”
她把他的金戒指摘掉,套在自己的手上。
迷蒙中,他看到她脖子上的翡翠,在模糊的视野里晕开成团……
赫伦一把拽掉她的项链,顺手甩到台下。女奴的皮肤被勒红一圈,她惊得尖叫一声,失去了本应该维持的沉静仪态。
“把她卖到矿区,她不再是我的家奴。”他冷漠地说。
候场的奴仆上前,擒住她的双臂。挣扎中,女奴凄厉地求饶,肩带滑落到臂弯,露出大半个雪白的胸脯,最终被磕磕绊绊地拖走。
“小波利奥心情不佳呢。即使是容貌美丽的人,生起气来也不好看了。”斯兰夫人手持小扇,艳丽的红发蜷曲地垂坠到肩上。她涂抹名贵的东方香油,香气逼人。
她的丈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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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鹰钩鼻,黑发整齐地贴紧前额。“这真是少见。他从不会这么对待奴隶,温柔得就像一只小羊羔!”
“噢,亲爱的。人不是一成不变的。”斯兰夫人摇着小扇笑道,“就连羊也是会吃肉的。”
角斗结束后,赫伦没有乘坐轿子回家。一路上,他顶着烈日,走在罗马尘土纷飞的街道上,总算在日落前赶回了家。
衣摆上的酒被高温烘干,留下深色的水渍。虽是初夏,天气却燥热难耐。他走出一身黏汗,像穿了一层不透气的皮革。他擦掉额角密布的汗珠,此时才产生一些重返人间的感觉。
穹顶由大理石柱撑起,像乳白的奶油浮在空中。阳光透过穹顶的中空,在中庭投射下一块光斑。天井储存着丰富的雨水,墙壁上有彩色的壁画。宅子像一座遗世的神庙,鹤立在罗马拥挤的民宅中。
这是他的家宅,波利奥家族世代居住在这里。
他恍惚地摸摸大理石柱,走向门口的铜镜。
镜里的人长着沉着的黑眼睛,皮肤是不经风雨的细腻,微卷的褐发柔顺地垂到肩膀。他是出众的俊美,高挺的鼻梁跃于双颊间,脖颈像天鹅般洁白优雅,平缓的肩膀微微下沉,有种莫可名状的典雅。他甚至称得上漂亮,尽管他反感这种阴柔的形容。
他注视着还活着的自己,心里涌起难以对外人道的庆幸。
时间倒退了半年。他依然富有和健康,无数人羡慕他美好的面庞和显赫的家世。
他尝过一切美好,也曾无可奈何地失去。
神明一向被他嗤之以鼻,此刻他却心存敬畏。倘若没有神明的庇护,怎么会在咽气时得到救赎?
2. 印章戒指
入夜,中庭里燃起一圈火把,月光像白漆一样涂抹一切。
赫伦坐在台阶上,影子垂落成一折一折的,素净的白袍几乎要把他揉进月光。有两个奴隶站在他身后,轻缓地摇着彩色羽扇,为他驱蚊驱热。
他手里端一碗麦片粥,不紧不慢地搅动着,紧抿着唇,眉锋紧绷,样子并不悠闲。
奴隶慌里慌张地跑来,汗水浸湿了后背。
“主人,波利奥大人去世了。”他跪在地上,“他的奴隶休假回来,看到他腐烂得非常严重。”
“他的身体呢?”
“正在路上,是从拉丁姆区抬过来的。”
一切都如镜像般重现。
他把空碗放在地上,捋顺长袍的褶皱站起。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见父亲了。对于父亲,他的印象停留在那一天——
那天清晨,他攥起枕边的象牙哨子,那是他哭喊很久才求母亲买来的。
象牙哨子光色莹润,摸起来像绿松石般光滑。他喜欢上面细细的纹路,甚至能闭着眼睛描绘出来。醇厚的乳白色,让他害怕它在夜里变成羊奶偷偷流走。
幼童的手很小,哨子就显得异常大。他吹着哨子蹦跳到庭院。
院子里很吵,他看到父亲推搡母亲。母亲哭得浑身颤抖,头发像蜘蛛网一样错乱纠缠。接着,父亲朝他走来,夺过哨子狠摔在地。飞出的碎片划伤了他短短的胳膊。
那天之后,父亲就消失了。
一股浓重刺鼻的臭味传来,如魔鬼的尖爪扼住他的咽喉。赫伦从未闻过这样的恶臭,一时间头昏脑涨,眼睛不自禁地流出泪水。
门口进来四个步履蹒跚的奴隶,他们用黑面巾掩住口鼻,手里抬着担架。黑布厚重地盖在上面,掩饰不住肿胀的人形。
奴隶们摇摇晃晃地放下担架。
赫伦用丝帕捂着鼻子,过去掀开了覆盖尸体的黑布。
那是一张近似于魔鬼的脸,抑或是受到神明的诅咒。污绿的眼球像霉变的奶酪贴附在眼眶,似有蛆虫游动;肿大的舌尖伸出厚唇,有莹绿的苍蝇萦绕,再嗡嗡飞进去。
一枚金戒指挤压在发酵的指间,隐蔽得难以视见。这是唯一没被尸腐浸染的东西,勉强显出主人生前的尊贵。
他把戒指从尸斑重重的手指上扯下。变质的皮肤随拉扯而断裂,整只手像手套一样被剥离,露出青绿色的骨肉。
赫伦再也忍受不住,伏在一旁呕吐起来。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最后只能吐出几乎透明的酸水。
片刻,他扶着石柱站起,吩咐道:“把他抬下去、装石棺下葬。我可不想在明天一边呕吐、一边给蛆撒花瓣。”
奴隶们应声,把尸体抬走。
戒指上蘸有黏液,用羊油和草木灰浸泡后恢复了原貌。
赫伦把戒指托在手掌上,抬到与眼睛水平高。
戒指十分纤小,只允许细长的手指通过。黑色玛瑙镶嵌在金环上,上面凹陷着父亲的半身像,依稀透出他生前的器宇轩昂。
这是一枚印章戒指。
在罗马,人们总穿托加,衣袍不能缝制口袋。印章被制成戒指戴手上,方便携带和盖章。
上一世,他没有让尸体进门,而是下令即刻入土。入葬后,司葬才把印戒交给他。按照法律,印戒属于金制品,不得陪葬。
他忽地攥紧戒指,玛瑙深嵌进他的手掌,硌得有些疼。父子间如空气般轻薄的情分,使他毫无悲伤,连礼节性的遗憾表情都挤不出来。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实际上,父亲有两枚印戒,一黑一红。而他只有黑色的。
当年,正是因为那枚红印戒和一份盖上印章的遗嘱,他失去所有家产,很快就得病死去。
——因为那份遗嘱写明,波利奥的继承人并不是他。
一个奴隶进来禀报:“主人,范妮夫人来了。”
他看向门口,有一小片幽暗的影子,那是他的母亲。
范妮是被女奴搀扶进来的。她腿脚不利索,走起路来有趔趄的架势。
她穿着黑裙袍,头上包裹着黑纱,双眼红肿发青,像刚从地狱游历归来,浑身散发着病恹恹的沉郁气。
一枚水滴状的黑曜石挂在她的额间,边缘细密的银丝排列成波浪。黑宝石将暗沉的光线汇聚成点,在月色下熠熠闪亮。它是如此精致和可爱,将她憔悴的病容掩饰去一些,而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光彩都集中在此了。
她将它戴了二十多年,一天都不曾摘下;似乎没有这枚黑曜石,她就不再是范妮了。
“我的小赫弥亚……”她哭喊着赫伦的小名,“你的父亲死了……”她激动得全身发抖。女奴拉拽着她的胳膊,她才没有滑到地上。
“我已经提前将他下葬了。”赫伦平静地说,“明天举行葬礼。”
“我还没有见他最后一面!我可怜的普林尼……你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他?!”
“他就像一个可怕的魔鬼!我想你决不愿看见他那副样子。他的身体里爬满了恶心的虫子。”赫伦想起那滩污绿色,胃又抽搐起来。
“你不能这么说他!”范妮惊慌道,“他是你的父亲……”
“他抛弃我们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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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和别的女人鬼混!直到他死了,我才知道他一直住在拉丁姆!”
“噢!好歹他为你留了波利奥的财产,赫弥亚……”
“也许他还留了份遗嘱,规定的继承人并不是我……”
“天哪!天哪!这不可能……”她尖叫道,“你可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只会把家产给你!”
“谁知道呢。”赫伦轻叹,“总有一些父母把爱情看得比孩子重,不是吗?”
范妮溜到嘴边的话被生生截断。她伤心地流泪,用手捂着嘴,发出嘶嘶的抽泣声。她的女奴服侍她已久,贴心地替她擦去眼泪。
“赫弥亚……”她向儿子走去,习惯性地拿起他的手腕捏几下,又细细摸索着,像是在描绘骨头的形状,“噢,你瘦了,我可怜的孩子。上一次,你的手腕还要圆润一些。”
她的眼睛冒着水汽,浅浅的鱼尾纹延展开去,使她慈爱而沧桑。赫伦看着她,心中一暖,随之而来的是漫天惆怅。记忆中,她的寿命所剩不多。在母亲病死后不久,他就被宣判成“非法继承人”了。
他抬起母亲的手,吻上她的手背。“母亲……很抱歉。我刚才有些激动了……”
范妮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这不怪你,我的赫弥亚。你是无辜的,是父母的纷争连累了你。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
她垂下手,捧住赫伦的双颊。“我一直在那不勒斯养病,好久没来看你了。我很想你,赫弥亚。”
赫伦乖顺地低头,让她吻了自己的额头。
“普林尼的遗戒在你这吗?”她问。
“嗯。”赫伦把手掌打开,上面躺着黑色的印戒。
范妮捏住戒指端详,发出细微的叹息。她拿起赫伦的手,把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欣慰地说:“你是波利奥的新家主了,赫弥亚。我真的替你骄傲。你的父亲为你留下两处房产、一片玫瑰园,还有一座建到一半的公共浴场。”
赫伦点点头,这些话他曾一字不差地听过。许多贵族为了提高名望,出资修建浴场和图书馆,并以家族名为之命名。
当初他生活奢靡,日子入不敷出。再加上修建浴场,钱财几近亏空。还是那个人以生命为代价,替他偿清所有债务……
他拉回思绪,握住母亲的手说:“葬礼结束后,我就去巡视一圈。放心吧,母亲。”
“我当然放心,我的孩子。”范妮笑着,眼眸和额间的黑曜石一齐闪出亮光,像有星辰落在上面,让她病态的脸瞬间璀璨起来。“我想给你烤鱼子酱面包,上面再刷一层蛋黄,撒点椰蓉和松子,烤成金黄色。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3. 葬礼
葬礼是在第二天中午举行的。
奏乐者手拿长笛,吹出哀伤凝重的调子。奴隶们在庭院里点香,往地上泼水、将灰土扫净。普林尼的雕像竖立在穹顶下方,一道清晰的阳光柱笼罩住它。雕像头顶彩色花环,几名黑袍女子伏在它脚边哭丧。她们涕泗横流,面部肌肉近乎抽搐,金钱使她们为无血缘关系之人嚎啕大哭。
普林尼与家人分居多年,前来吊唁的宾客多半陌生。来宾多应付性地遗憾一笑,蹭杯葡萄酒便离开。
赫伦慵懒地坐在摇椅上,双腿随意地交叠。他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睛,闲得直打盹。
“我亲爱的表弟,这么明显地表现出懒惰,可不是礼貌的行为。”爽朗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如箭一般刺透长笛哀乐,把赫伦从昏睡中唤醒。
他歪过脑袋抬眼望去,太阳穴忽地突突直跳。
加图索带着怀孕的妻子前来。
他披着黑斗篷,嘴巴张扬地咧开。他有一张胖圆脸,圆肚子可爱地凸出,头发和指甲被他染成黑色,有种叛逆之中的亲切。
他的父亲是范妮的哥哥。赫伦同他一起长大,深刻地记得这个家伙骗年幼的自己吃蜡烛、他在一旁捂嘴偷笑的场景。
“我知道你对你的父亲没什么感情,”加图索摘下斗篷,露出一身鸦羽色的托加,“但你好歹也要哭几声,别人会说你没有情义的。”
“难道教仆没告诉你,一个理想的贵族不适合外露悲伤的情感嘛?”赫伦扶着脑袋站起,为他的妻子苏拉让座。
苏拉娇小玲珑,即使怀孕也难以看出隆起的肚子。她温婉地微笑,像温泉水一样体贴柔和。
“谢谢你,赫伦。我为你烤了蜂蜜蛋糕,还加了羊奶酪。”她把蛋糕递给赫伦,挺着肚子要过去坐下。
加图索挽住妻子的肩膀,冲她咧嘴一笑。他把斗篷铺在摇椅上,细心地掸直它。
苏拉羞赧地抓住他的手,扶着后腰坐了上去。尽管行动不方便,她仍是双膝紧并,白皙的手规矩地搭在腿上。
赫伦低头,闻了闻袋子里飘出的甜香气,有些责怪地说:“加图索,这是不祥的葬礼,你不该让一个孕妇来这个地方。”
“噢,瞧瞧你愚蠢的样子,赫伦!”加图索双手一摊,揶揄地笑道,“那些虚无缥缈的狗屁玩意还是少信些好。”
赫伦挑起一边眉毛说:“是吗?不愧是最年轻的元老,从不缺自信。”
“尊敬的普林尼大人帮了我不少忙。”加图索虔诚地向石灰像鞠躬,这种偶尔正经的样子令人发笑,“没有你的父亲,我不可能进元老院。你虽然年轻,也该为仕途做做打算了,表弟。”
赫伦嘴角抽了抽。“能保住波利奥,我就知足了。”
加图索奇怪地瞟他一眼,没理会这句怪诞的话。
“晚上有葬礼游|行,还要举办晚宴。你该不会忘了吧?”他提醒道。
赫伦神情一滞,拿住纸袋的手猛地抓紧,“我没忘。”他闷声说。
他低下头,下巴隐没在长发遮蔽而成的阴影里。
……
贵族葬礼上,亡人会被装入棺椁。司葬队伍抬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最终到达广场。
罗马的街道狭窄而弯曲,司葬队伍可谓浩荡,如潮水一般涌入街道。哀乐吹了一路,哭丧声忽大忽小。棺椁上撒着花瓣,引无数人驻足围观。
这是一场披着葬礼外衣的华丽集会,展示波利奥家族的力量。
赫伦穿着黑丧服,走在队伍前方。炎热的夏夜,他被哭声包围,背后涌来聒噪的笛声。他焦躁地扯了扯领口,脖颈上全是亮晶晶的汗水。
女奴挤过层层肩膀走近他,递给他一只银水壶。“大人,这是主人让我给您的。”
赫伦接过。水壶的银面反光,镌刻着范妮的名字。他抬头扫了女奴一眼。
女奴矮小而健壮,肤色微黑。她面部扁平,单眼皮裹住三角形的眼睛,使她缺乏年轻人应有的朝气。
这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女人,唯有耳间一串亮丽的红宝石耳环算作亮点。
赫伦打开水壶猛灌一口。他动作太急,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里。
“昨天和母亲一起过来的女奴就是你吧?”他问。
“是的,大人。”女奴恭谨地垂首,露出的脊背上烙有家印。
“你叫什么?”
“弗利缇娜。”
赫伦把水壶还给她。弗利缇娜低下头行礼,耳环重重地垂坠下来。接着,她就像幽影一样隐没在拥挤的人群中。
队伍到达广场。石柱高耸环立,棺椁架在高处的柴木堆上,宛如一条孤零零的小黑船,即将通往神明的天国。
那是一只空灵柩。
柴木被火把点燃,有劈里劈里的炸裂声。火焰如大手般攀上棺椁,火舌疾速而上舔着夜幕。司葬们向火堆里投掷珠宝、丝袍和武器。
围观的平民都以为,普林尼是风风光光火葬的,却不知真正的亡人已经装入石棺、静静躺在城外的族陵中。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火化后的灰烬收集在瓮中,司葬将它带走掩埋。
葬礼结束,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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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送走母亲,乘着轿子来到广场边的露天花园里。
这里即将举行晚宴,四周由花墙围成。竞技台搭建起来,中央燃着篝火,像光柱一样拔地而起。花园远看如一只巨大的花瓣灯笼,宾客鱼贯而入,奴隶端着美食殷勤穿梭。艳丽的女子坐在外侧,弹拨怀里的竖琴。
葬礼之后,家主会举办晚宴,邀请角斗士进行搏斗,美食酒水供应不绝。这是葬礼中最欢乐的部分,只有在此时欢笑才不会被责备。
人们相信,角斗士的鲜血可以祭祀亡灵。贵族们哭嚎着送走亡人,紧接着便脱下丧服观赏角斗、耽溺享乐。
对赫伦来讲,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就要见到那个人了。
他坐上家主的位置,正对着竞技台。
捧场的贵族身穿昂贵的丝绸,头发上撒着银粉。他们吃得大汗淋漓,咀嚼着腌肉干,脚边堆满果壳的残屑;时不时抬高酒杯,示意奴隶往杯里添葡萄酒。整个花园热烘烘的,酒肉味十分浓郁。
赫伦没有心情和别人插科打诨。他盯着竞技台,把玩手里的几颗豌豆。
很快,两名角斗士手拿武器走上台,跪下向赫伦行礼。
那只短剑和方盾就那么冷不丁地闯进视线。
赫伦眯起眼睛,动作停滞,手里的豌豆悉数掉在地上。
他陷入回忆了。
……
“您堵我输吧,把所有的钱押在上面!”角斗士怀里抱着铁头盔,手臂紧绑皮手套,双脚如剑锋般收起。“最近您欠下不少钱吧。”
血腥的地下角斗场,赌博角斗的输赢已是常态。叫喊声轰轰撞击耳膜,人声鼎沸似要掀翻墙顶,赫伦仍是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你是要去死吗?”他惊讶地问。
“是的,替我的主人还债。”
角斗士拍拍他僵硬的肩膀,随后咔地一声戴上头盔。网孔将他的眼睛挡住,隐约露出他锋利的眼角,里面盈满跳跃的火光。
赫伦抓住他的皮甲,“作为你的主人,押你输似乎不合情理。”
“哦不!”那人笑着摇摇头。隔着厚铁,他沙哑的笑声依旧穿透而来。
“赢是保不准的,输才完全可以做到。您押我输,万无一失!”
赫伦无意识地松开手,僵立在原地。
那人似乎嗤笑一声。他端正姿势,拔出短剑、向赫伦低头行礼。
“作为您的奴隶,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吧。”
“我叫卢卡斯,请您记住我的名字。”
4. 再次初遇
角斗已经开始。
卢卡斯的对手是黑皮肤的网斗士,拿着三叉戟和铁网。他的左臂高举甩着铁网,发出呼呼的破风声,蚯蚓般的血管凸出。
两人警戒地走着圈。突然,网斗士纵身一跳,铁网呼啸着压去。
伴随着热烈的叫好声,卢卡斯抬盾反手一挡,金属撞击出火花,声音如利爪划空那样刺耳。他的剑锋沿盾边幽幽闪出,直指网斗士的手腕。
网斗士抽回捕网,网在空中弯成夸张的曲线。他低吼着抓起三叉戟刺向卢卡斯,后者惊险避开,引起沙土像旋风一般飞扬起来。
沙尘之中,网斗士伏低上身甩出捕网。卢卡斯闪跳掠过,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
短剑在布满厚茧的掌中旋转一周,如铁钉般钉入他的左腕。血液迸出皮肉,强烈的疼痛没有使他驯服。捕网被他索性丢掉,在空中转了一圈落进篝火。他赶在卢卡斯追击之前,拔起三叉戟再次抢攻。
他们的距离太近,方盾没有缝隙可插,卢卡斯拔出短剑防御,飞溅而出的鲜血在空中凝结成圆珠。
两人屡次短兵相接,在最后一击死死相抵。铁与铁碰撞,摩擦出致人耳鸣的尖利声。这是纯粹的力量博弈。
僵持之际,卢卡斯抽出左手,抵御的力量失掉一半,三叉戟随即闪着亮光逼近。千钧一发,他用方盾猛击对手的肩膀,网斗士自我保护性地弓腰后退。他紧追而上,短剑在一瞬间抵住颈动脉。
胜负已分。网斗士认命地伸出食指,这是认输的手势。
喝彩声汹涌而来,人们欢腾而赞叹。弹竖琴的女子毫不避讳地探头,来回打量他们显眼的肌肉和汗水。
卢卡斯喘着粗气,激烈的打斗使他的血液近乎沸腾。他摘掉头盔,微微侧头,视线钉在远处的赫伦身上。汗水濡湿他的额发,脸颊泛起兴奋的潮红。他的下巴尖悬挂一只颤巍巍的汗珠,在篝火的照射下像钻石一样剔透。
他在等待家主的命令。
赫伦调整一下坐姿,对上那双蓝眼眸说:“留下他吧。他是优秀的角斗士。”
台下掀起懊丧的嘘声,这种隔靴搔痒的决定着实扫兴。人们希望看到血,似乎这样才是骨子里的过瘾。
当初,他曾命卢卡斯杀死网斗士,只为博得众人的叫好。而现在,他想让那人活下去。
他有些惊奇自己的转变:大概是死而重生后,他比以前更能体味活的意义。
卢卡斯收起剑锋,向生死相搏的对手伸出了手。网斗士的皮肤如木炭般黝黑,他的厚唇动了动,转动的眼白就像牛奶嵌在黑墨中。他歪过头看看赫伦,强撑起胳膊朝他跪拜。
卢卡斯尴尬地收回手,转身时偷看了赫伦一眼。
赫伦赏了他们钱和首饰,让奴隶为他们斟酒。两人喝光杯中的酒,便行礼退下了。
女子纤细的手指抚出一段优美的和弦。宾客面带红光,手指上满是油腻的光泽。有的心情好,还会奖赏奴隶一杯葡萄酒。
食物越来越少,人走得越来越多。
最后,只有加图索和苏拉留在席上。
赫伦微醺,喉咙有酒精腌渍后的热感。
“噢!该死的元老院!该死的皇帝!”加图索酩酊,开始口不择言,像极了街头酗酒的乞丐。
“玩弄人民的意志……污染神的居土……”他打着粗俗的酒嗝,尾音迟钝地拉长。
苏拉慌忙为丈夫倒牛奶。
赫伦懒懒地瞥他一眼:“你这个疯子。”
“那群穿白袍的猴子……咯……他们每天做的事就是浪费口水……一帮蠢东西……”
赫伦接过牛奶,扳开加图索的嘴,直直向里灌去。
“再多说话,你就要被扔到剧场喂老虎了!”
加图索咳了几口,满脸通红。他一拍大腿,腾一声跳上桌子。
“我一定是有极重的罪,神明才会惩罚我跟一帮白花花的拔毛猴子共事……”
他又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赫伦,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天哪,表弟!你当年吃蜡烛的样子比他们还蠢!你嘴角都是蜡烛屑,还问我蜡烛芯是不是它的种子……哈哈哈……”
赫伦懒得理他的疯言疯语,将他一把拽下。
苏拉慌忙为丈夫擦去嘴角的牛奶残渍。
“哦……说到蜡烛……”加图索语调转慢,“我从卡普亚进了一批,到现在还没卖出去……”
“你偷偷做生意了?”赫伦惊诧,“元老不能经商!加图索,你疯了吗?!”
回答他的是一阵呕吐声。
“抱歉……赫伦。”苏拉拍着丈夫的后背,“你不用理他,我们带了奴隶过来,会把这里收拾干净的。”
赫伦看到满地狼藉和疯疯癫癫的表哥,叹口气走出花园。
凉风吹打发烫的双颊,他感觉舒服一些。夜空干净得没有星辰,连云彩也没有,这让月光毫无阻拦地浸透广场、石柱和树木;而一切也因为月光更干净了。
没有人声的静谧,使赫伦产生与自然交融一体的错觉,一切纷争离他远去。他无数次经过这里,却从未像此刻这样——能看出熟悉景物的陌生的美。
他走到树下,树间传来沙沙声,似是有枝干晃动。
“我等您很久了,波利奥大人。”这声音沙哑,像揉入一把竞技场上的黄沙。
赫伦惊悸一下抬眼望去。晦暗的树荫间,一个模糊的黑影。
即使他身处黑暗,赫伦还是认出他的声音。
卢卡斯跳下树。他单膝跪地,整个人暴露在月光下。
他托举起双手,“这是我在剧场捡到的。”
翡翠项链在他掌里静躺。赫伦瞥一眼,没有接过。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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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两人没有这番相遇,这串项链改变了走向。
“格斗场的人没抓你回去吗?”
“我打伤他们逃出来了,一直躲在树上等您。”
“项链算我给你的奖赏,你把它留下吧。”
卢卡斯放下手,同时抬头。两人对视。
蓝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里,月光将它们照成半透明,像玻璃珠般清澈。他眉眼锋利,流露出令人屈服的气质。一绺金发垂坠到鼻梁上,那大概是随他跳树的动作而掉下的。他强壮而健美,肩胛骨优雅地舒展,周身散发着阳刚气息。
赫伦从未见过这样的卢卡斯,像一只拔了利爪的老虎。
上一世,他耽溺玩乐,不顾母亲反对,买下很多优秀的角斗士,卢卡斯是其中一个。更多时候,他都是站在私人训练场的高台上、匆匆扫过他一眼。
印象中,卢卡斯持盾握剑,永远是锋芒毕露的。
“卢卡斯。”赫伦轻声道,“你叫卢卡斯。”他又重复一遍。
“您知道我的名字?!”卢卡斯激动,惊喜的神情像找到新玩具的孩童。
“我知道,而且记得很清楚。”赫伦说,“你为什么找我?绝不只是为了还项链吧?”
“是的。”卢卡斯爽快地承认,“我想做您的奴隶;换句话说,我希望您是我的主人。”
“如果我拒绝呢,你回去之后就要见到蘸着盐的马鞭吧?”
“那是当然。不过……”卢卡斯笑道,“比起见您,那点小惩戒不算什么。”
“哦,勇敢的日耳曼人。”赫伦调侃一句,“说说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殊荣吧。”
“因为我想为波利奥奉出鲜血,想为这个伟大的姓氏赴死,想为这个高贵的家族卖命……”
“闭嘴!”赫伦打断他,“我想听实话。”
卢卡斯沉默半晌,“因为您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贵族,也是最漂亮的人。您手下的奴隶一定过得不错!”他说。
赫伦轻嗤一声,“不要用漂亮形容我。”
“哦,那就是……最好看的人!比壁画上的维纳斯好看不知有多少!”卢卡斯满脸堆笑,“很抱歉,我没读过书,不识字。”
赫伦忽略他谄媚的笑,“好。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唯一的主人。我要你永世忠诚于我,无条件地服从我,听从我的任何差遣,摒弃你自己的任何想法,无论是对是错。”
卢卡斯啧了一声,眼睛眨巴几下,为难地说:“这个……很难做到呀!您也知道,想法是控制不住的,它会自己冒出来。像皂角水的泡泡,咕嘟咕嘟的……”
这不是正常的回答,赫伦有些惊异。他被地位卑微的奴隶反驳,在某种程度上,他失掉了面子。
“那就不要让我察觉到!”他故作严厉地告诫道。
卢卡斯无声地笑着,没有再出言不逊了。
5. 心口烙印
赫伦将卢卡斯领回家,吩咐他去洗澡和吃晚餐。
他在铜盆里洗净双手,抱起香炉嗅了嗅,醉酒的头疼被薄荷香气减轻。
奴隶为他掌灯,玻璃灯罩镶花瓣形金边,在幽暗的回廊里宛如一颗浮动的金珠。
他一路踩着地毯来到书房,在摇椅上躺下。奴隶们点亮蜡烛、给他倒牛奶,用手帕擦拭羊皮卷以防弄脏他的手。
他们勤快而乖顺,做完活计便安静地退下。
赫伦喝光杯中的牛奶,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心里暗自满意。
他用两脚抵住桌腿,弯曲的腿慢慢伸直,摇椅因为身体的推动而后挪,咚一声碰到后墙的窗户。
他背靠着墙,后脑勺贴上窗台,这个角度使他能看到夜空的月亮。
卢卡斯换上新衣而来,看到了这样的赫伦。
“波利奥大人。”他轻唤。
赫伦支起脑袋,飘起的窗纱裹住他的脸,面部轮廓被描绘出来。
他伸出食指撩开窗纱,俊美的五官立刻显现。
卢卡斯跪在地上,穿着棕红色的短袍,腰间系根带子。因为洗澡的缘故,他干净的金发蓬松起来。
“洗完澡了?”赫伦盯着那捧金色问。
“是的。”卢卡斯恭敬地回答,“这是我第一次用干净的水洗澡。”
“你总是去公共浴场吗?”
“比那更糟。我只能泡在训练场的木盆里,还要等别人洗完。盆里有血,洗澡水永远都是浅红色的,上面还飘一层沙子……”
赫伦笑出声来。他并非因为话的内容而笑,而是卢卡斯撇嘴歪头的样子。那滑稽的表情与角斗士的强硬气息诡异地结合,形成一种令人发笑的效果。
“我向你保证,今后你不会再用血水洗澡了。”他笑着说,“你会单独住一间屋、有新衣服穿、每天都有一份鱼肉吃,甚至可以结婚、生子。”
“有您这样的主人真是神赐我的福泽!明天我就烙上家印,向您表明我的忠诚。”
“我相信你的忠诚,卢卡斯。”赫伦收敛起笑容,“我相信你。”
一个奴隶躬身而来,打断主奴二人的谈话。
“主人,塞西到了。”
“很好,让他过来。”赫伦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
卢卡斯察觉他格外认真,会意地退下了。
塞西是普林尼的老奴,侍奉他将近三十年。普林尼搬出家宅独居后,身边只有这一个奴隶。
他是个忠实的家仆,两鬓已生出银发,腰背习惯性地前倾。
赫伦看着他轻叹:“你老了许多,塞西。自从父亲搬走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
“人终归会变老的,主人。”塞西垂首说。
“这些年,你一直在服侍父亲,我想你应该很了解他。”
“大人信任我,这是我的荣幸。”
“我找你过来,是想问你一些事。”赫伦站起来,胳膊撑在桌案上。
“关于父亲,我希望你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他顿了顿,“并且是如实地告诉我。”
“神明在上!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告诉您!”塞西诚恳地保证。
赫伦沉默一会,盯着他说:“他是怎么死的?”
“他的身体腐烂得太严重,查不出死因。”塞西叹气道,“他有严重的心脏病,但他很少看医生,我想他大概是因为这个病才猝死的。”
“那他有没有立过遗嘱?”
“这是波利奥的家事,我不太清楚。您也知道,奴隶是禁止参与主人的家事的。就算大人立了遗嘱,我也没资格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还有一枚红玛瑙的印章戒指?”赫伦亮起无名指上的戒指,“和这枚黑戒的图案一模一样?”
塞西眯起眼睛沉思,很费力的样子。“他有过,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赫伦有些激动,老奴的回答像一道劈开暗夜的电光。
“你知道那枚戒指在哪儿吗?”
“很抱歉,我不知道。大人原本一直戴红戒,也用它处理公事。但是……突然有一天,他就不戴了,又找匠人打了黑戒。我只是卑微的奴隶,不太清楚红戒去了哪里。”
“他是什么时候戴黑戒的?”
“大概是……二十几年前吧。”他困难地回想着“我记得他戴黑戒后没几天,就从家宅搬出去了。”
虽然没有直接的线索,好歹还算有收获。赫伦舒口气躺下,摇椅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说说父亲吧,塞西……”他盯着屋顶,目光有点失神,慢吞吞地开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人很少说话,也不怎么笑。”塞西说,“他总是忙着公事,闲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屋里,嘱咐我不要打扰他。他不怎么指使奴隶,准我的假期很充裕。他还帮我娶了妻子,是个难得的好人……”
“塞西,你不用在一个儿子面前把他的父亲夸得这么完美。”赫伦歪过头说,“我知道他迷恋一个寡妇,还和她通|奸,你不用帮他隐瞒。”
塞西尴尬地垂下头,“其实……大人和她并不怎么见面……”
赫伦瞥见他为难的样子,转移了话题:“他还有什么喜好吗?”
“大人没什么爱好。不过……他特别在乎一只纯金打造的小盒子,让我每天用羊毛刷扫上面的灰尘。那盒子很小,只有小拇指那么长。”他竖起拇指和食指,比划一下长度。
赫伦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里面装了什么?”他问。
“不知道。大人从不允许我打开。”
他挑了挑眉,摸着下巴想了一会,问:“他……有没有提过我和母亲?”
“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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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支支吾吾,“大人他……”
“如实说,塞西,你知道我讨厌掩饰和说谎。”
塞西犹豫一下,开口道:“……大人从不让我提起你们。”
“呵。”赫伦自嘲地轻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是一位好父亲!”
临走时,赫伦为塞西拟了释放令。这位世代侍奉波利奥的奴隶,在今晚成了自由民。
……
雨下了半个夜晚、甚至淅淅沥沥到中午。这是难得的凉爽,停滞的燥热罕见地被驱散,赫伦贪享凉意睡到中午。他随意披件斗篷,就去了高台上吹吹风。
高台伫立在厅殿后部,下方是一片光秃秃的空地。上一世,赫伦将它改造成训练场。他就站在这台上,悠闲地咀嚼肉干或品尝葡萄酒,观赏买来的角斗士刀剑相向。
只是死而复活后,他没了这份娱乐的心思。
他听到剑宇划破空气的嗖嗖声,在雨声中有些突兀。垂眼向下看去,果不其然,那个金发碧眼的日耳曼人在练剑。
两人好象是心有灵犀。卢卡斯忽地停下动作,将剑钉在地上撑着身体,微喘着看向高台。
他赤|裸着上身,腰间围一件遮到膝盖的黑兜布。
因为下雨的原因,他的额发湿成一绺一绺的,随着低头的姿势而垂下来。他就在两根发绺的空隙之间,抬眼盯着赫伦,嘴唇勾起若有若无的角度。
他微笑着冲赫伦招了招手。
满天倾斜的雨丝中,赫伦走下高台、来到他旁边。
卢卡斯自觉地下跪。
“波利奥大人。”他沙哑的嗓音响起。
赫伦瞥一眼他空白的脊背,问:“你还没有烙家印吗?”
卢卡斯突然笑起来,肩膀不住地颤抖。他的笑声不加任何掩饰,就这样锋芒毕露地响起来,好像眼前的人不是掌握他生死的奴隶主。
他握拳伸出拇指、朝心口处一指:“我烙在这里了。”
那是正对心脏的位置,红肿而狰狞。家印是“波利奥”的首字母P,如长虫般贴附在胸膛,在周围牵引起褶皱,而苍白的肤色使它更加刺眼了。
赫伦似乎闻到沙石和血液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种强烈的、复杂的气味,使他产生一种熟悉的震惊。
而上次经历这种震惊,还是在卢卡斯死去的那个晚上。
“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他们不会帮我烙脊背。”卢卡斯解释说。他低着头,赫伦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就只能烙在胸口了。”
赫伦把斗篷摘下、披上他光|裸的后背。
“跪下来吻我的脚背吧,卢卡斯。”赫伦说,“你该改口叫我主人了。”
卢卡斯伏低上身、将头贴近地面,“主人。”他的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捧住赫伦的脚踝,吻上他的脚背。和所有的奴隶一样。
6. 金红色
卢卡斯的烫伤好得很快。肿胀褪去许多,留下不怎么平整的表面。
他站在铜镜前,把领口扯到臂弯,又拧开药膏盒,在盒里挖出一大坨,点着手指把药草泥涂抹在伤疤上。
他将视线下移到疤痕处,忽然笑了。
赫伦掀起他房间的门帘,看到对着镜子傻笑的卢卡斯。
“你笑什么?”他走过去。
卢卡斯将衣领整理好,恭敬地说:“我几乎没怎么照过镜子,尤其是这样漂亮的铜镜。”
“我说了,你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赫伦说,“我会尽力去帮助你的。”
卢卡斯气息一顿,说:“我也是。”
赫伦坐下,微微仰头看向他。阳光透过小窗打在他的嘴唇上,本来红润的唇色有些泛白。
这是熟悉的唇色。赫伦眼前迅速追溯到他的死状。
这似乎成了一种本能性的行为,在他没来得及阻断时,就已经自动完成了。
“卢卡斯,”他闷声说,“我想带你去巡查家产。”
“现在出发吗?”
“嗯。我们去拉丁姆,那里有我父亲的故居和玫瑰园。”他顿了顿,“我只带你一个人去。”
……
马车在路上颠簸而行,那是罗马城路面坑洼的缘故。赫伦半躺在车里,懒懒地嚼着橄榄干。
道路越发崎岖,人口杂乱起来,喧闹之中夹杂着高亢的吆喝声。新鲜的鱼跳出竹筐,在泥泞中打滚;面包的香气与鱼腥味交织,还有被太阳晒久了的鲜肉油腻的气味。一切是这样脏乱而泥泞,集会总是富有这种混乱的生命力。
马被猛地勒住脖子,发出嘶嘶的低鸣。赫伦晃动一下,慢悠悠地朝前边看一眼。
卢卡斯手执缰绳,一条腿盘在车板上,另一条随意地垂下。他嘴里叼着根像是青草的植物,有种粗砺的狂野气质。
“怎么了?”赫伦慢慢地开口。
“这里人太多了,马车不好走过去。”卢卡斯侧过脸说。
赫伦视线逆光,他只能看见他侧脸的剪影,看不到他向内探视的眼光。
他随手抓起一颗腌橄榄。
“接着。”他扔了过去。
卢卡斯抬肘一把接住,手在空中划道弧,手臂的肌肉因为瞬间爆发的动作而隆起。
“赏你的。”赫伦撑起身子说,“我要下车。这里好像很有意思,不是吗?”
马车停靠在路边,两人走进集市。香肠层层叠叠地挂起,菜农向萝卜上洒水。健壮的男人搬运着酒桶,少妇在幽深的屋里铿铿锵锵地纺布。脏脏的孩童拿着糖乱跑,欢乐到夸张的脸孔使他们像小怪物。
赫伦平时不怎么接触这些,也没有表现出探究的兴致。
他买了一串昂贵的烤孔雀肉,以文雅的姿势缓慢吃着。
他本还想为卢卡斯买的。
“奴隶的胃是装不下贵族的食物的。”卢卡斯用奉承的话回绝他的好意。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赫伦嚼着肉,他的唇抹上一层薄薄的油光。
“人总要认清自己的位置,我的主人。”他笑着说。
两人一路走着。渐渐地,集市的喧闹与污秽消泯,无数拱门围成的斗兽场在远处崛地而起,大理石映照落日的红,远看像一个沉默肃穆的英雄在久视远方。
路边的门市变成了贩卖什物的小铺,这里安静许多,别有一番天地。由于靠近斗兽场,商品大多是与角斗士有关的。
沉重冰冷的三叉戟、短柄斧、利剑,全部被仿制成缩小版,只有拇指般大小,像小孩的玩具一样陈列在摊上。
赫伦用串签指了指前方,漫不经心地说:“喏,你应该挺熟悉那里的。”
卢卡斯从鼻腔里发出轻笑,有种经历风雨过后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主人的话,而是在一间店铺前驻足。
“居然成了这副样子……”卢卡斯拿起一只小小的短剑。
小剑柄部拴着红黄相间的细绳,它被制成一只漂亮而便宜的手链。
他用手指肚摩挲上面的纹路,泛起意味不明的微笑。
他又高举起它,来回划过视野中的太阳,一道阴影在他脸上晃动。
“不过……还是那么锋利。”他说。
“你很喜欢这些吗?”
“哦不,我只是觉得奇怪……”卢卡斯笑道,“我用它杀死过很多人。它本来是很凶猛的,现在却变得有点可爱,这太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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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他托起赫伦的右手腕,将手链绑在上面。“这个可以用来防身。”他说,“您穿着丝袍、鞋面上镶着玛瑙、手指戴着金戒指,坏人们会起邪念的。”
赫伦将手腕凑近。
“用这个?”他盯着短剑问。
“是的。用它划开想伤害您的人的咽喉。”
赫伦转了转手腕,思索片刻,买下了它。
他们没有再耽误时间了。密集的人流已经退去,这让车程顺利起来。总算在日落之前赶到拉丁姆。
普林尼的故居与波利奥的家宅很像,简洁而大气。日西沉之时,大理石已经染上暮色,那是一种类似于清冷萧瑟的色彩,诡异地掺杂些落日红,像蒸到半熟的蟹壳色,让赫伦感觉不太舒服。
他不知道这种反感是源自于这怪诞的色调,还是对普林尼的复杂情感;抑或所谓的情感并不存在,那只是无缘的血缘所带来的纠结罢了。
房子似乎随着主人的死而死了。天井储存着丰富的雨水,神龛、餐桌、烛台,一切都井然有序地摆放,却死寂而空落。它就像一具保存完好的尸体,皮肉还光鲜着,而器官已经死掉了。
卢卡斯将马牵到厅殿后方。他朝马背上浇了一盆水,用毛刷梳理它的鬃毛和尾巴。马在酷热中奔走一天,疲累地眯起眼睛,轻柔的护理让它罕见地躺下睡觉。通常,它总是站着睡的。
卢卡斯笑着拍拍它的头,走进了中庭。
他看到他的主人。
赫伦站在穹顶之下,夕阳的金红轻拂他头顶、如光柱般包围他周身,他的白袍被染成上浅下深的金红色,皮肤是细腻的红润。他大概是暗沉之中唯一的光亮了,以至于卢卡斯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金红色灰尘,静止而颗粒分明。他浓密的睫毛在下方留下一片阴影,平直的肩膀被镀上一层金,他的手骨节分明。
卢卡斯觉得漫天都是金红色,连自己的睫毛都是金红色的。其实,四周还有海蓝的壁画、草绿色玻璃和亮黄的烛台;但他忽略掉了。他感觉这金红色灼伤他的眼睛了。
“卢卡斯,我需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请说吧,主人。”
“一只纯金的盒子,大概有小拇指那么长。”
7. 默契演戏
两人将宅子几乎翻遍。
他们扯下睡床的纱帐、摇晃陶罐听听声响,连烛台都检查一遍。赫伦甚至命卢卡斯砸裂象牙铺成的天花板,可夹层里只有石灰粉。
他们没有翻来覆去搜察的,大概只有墙头的蜘蛛网了。
赫伦累极了,他舒展四肢躺在床上。卢卡斯睡在他的隔壁。
已经深夜了,他俩打算在这冷寂的宅子将就一夜。
他疲惫地叹口气。
——一定要在赶在布鲁图斯之前找到红戒和遗嘱,才能保住自己的家主地位。
当年,他从剧场看完角斗回家。厮杀带来的快感还未散去,就看到一个人站在中庭,手里拿着遗嘱和红戒,一脸的轻蔑。
他接过遗嘱。上面盖有普林尼的印章,注明家族继承人是“布鲁图斯”。
布鲁图斯是普林尼的情妇的儿子。二十年来,他对父亲和那个寡妇的风流韵事有所耳闻,却懒得去探问。他从没想过父亲会把家产留给血缘之外的人。
他只知道自己缺失父爱,却没想过会缺失到这种冷漠的地步。
普林尼猝然死亡,遗嘱是早已写好的。而半年之后布鲁图斯才夺回了家产。
这说明,遗嘱在一处两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只是布鲁图斯先找到了,用了半年的时间。
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并不长,只有半年。
赫伦慢慢阖上眼睛。周围十分静谧,他能听见卢卡斯的呼噜声,虽没到惊天动地的地步,只是在这死气沉沉的宅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赫伦意识朦胧,他感觉自己被冻在这死寂中,像一只悬浮在琥珀里的昆虫……
他是被一阵粗暴的钳制惊醒的。
蜡烛已经点亮。借着半灭不灭的烛光,他认清了处境。
眼前围着三个男人。他们穿着粗布的平民装,不是奴隶、更不是什么权贵。
他们身段不算强壮,表情狰狞而凶悍。可这种神色过于外露,有故意表演作威慑的嫌疑。
“不要乱动!不然杀了你!”一个男人在他脸前晃晃刀。
赫伦无疑被威慑到了。他猛地跳起,情急之下的身体陡然爆发出力量,绷紧大腿猛踹那抹寒光。
刀子如愿地打旋飞出,咣一声掉落在地。
三人没料到他的反抗,连忙去按他的手和肩膀。赫伦被黑影覆盖,闻到一股浓烈新鲜的鱼腥味。
他猜测,这些人应该是集市的渔民,误以为这是他的家宅,趁着夜深闯进门抢劫。
而他的猜测也正是事实。
他被好多只手钳制,错觉这三个人连成一只章鱼。他狠咬晃在嘴边的胳膊,趁那人吃痛缩手,像梭子一样冲出重围。
不幸的是,他跳下床时踩空一脚,崴脚的同时重摔在地。
他被渔民揪住头发拎起。被迫抬头时,他瞥到五花大绑的卢卡斯。
卢卡斯歪歪地靠在石柱上。
两人对视一眼,赫伦看到卢卡斯的眼神复杂。
他心里咚地一声,意识到形势不妙。
渔民抓着他的头往墙上撞。他眼前直冒金星,额头疼痛到麻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我的天你轻点!他可是金贵的贵族,弄死他要被判死|刑的!”一个渔民惊慌地喝道。
“我知道!该死的!谁让他咬我!”
赫伦被按坐在地,这种角度使他可以与卢卡斯平视。
卢卡斯目睹他整个的反抗过程,一语不发。
“听着,我们要的是钱!”渔民薅住他的头发,“你家藏了不少钱吧!你们这些该去地狱的贵族!”
一阵大笑不合时宜地响起。
卢卡斯斜仰着脑袋,戏谑道:“贵族?他们说你是贵族呢。这是尼禄娶了阉割的斯波鲁斯之后,我听到的最大的笑话。”
赫伦不解地向他望去,那双狡黠的蓝眼睛冷不丁撞上来。
卢卡斯笑得暧昧,下巴夸张地高扬,露出勒住脖子的绳套。
赫伦想了想,默契配合道:“给我闭嘴,你这个混蛋!是你的贪婪连累了我!”
“噢宝贝!”卢卡斯揶揄,“在床上的时候,你比我还要贪婪呢。你背叛尤丽斯夫人,不就是因为贪恋我的肉|体吗?”
渔民们震惊。贵族的淫|乱,他们只在街头巷尾的流言中耳闻,从未亲眼见证。
“哼。”赫伦扬起下巴,“你的肉|体的确让我着迷,可还没到让我放弃性命的地步。”
“真是巧合!对我来说,你这个下贱的男宠也同样如此。”
卢卡斯转过头对渔民说:“这里不是他的家。我和他只是奴隶,没什么钱。”
“你以为我们会相信嘛?”一个渔民挑起赫伦的一缕长发,凑近鼻尖闻了闻。
“他熏染头发的香料只有贵族才用得起!”
卢卡斯皱皱眉,故意打起轻松的语调:“很遗憾,他是个满足贵妇欲|望的小白脸。只是偶然一次中,品尝到与我交|欢的快乐而已……”
“噢闭嘴!闭嘴!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赫伦故作尴尬地叫着。
“我们借口买朱砂,用了贵族的马车。本想去野外来一场刺激,可路过这座刚死人的豪宅,就想进来拿点值钱的东西……”卢卡斯说,“中庭里铺着葬礼才会用的黑纱,你们也看到了。”
“那完全是你的主意,与我无关!”赫伦惊声道。
“这当然与你无关。你只想着承|欢,在这个不祥的宅子里还想着做|爱!逼得我和你分开睡……”
“哦!快给我住嘴!”
卢卡斯没有再使用下|流的语言了。
“这里被我们翻得乱七八糟,连象牙天花板都被我砸开了,我想拿走卖点钱的。你们想想看,有哪个贵族会这么破坏自己的宅子?”他说。
渔民们扫一眼满地狼藉,开始犹豫不决。
“如果你们还不相信,可以扣下他、先放我回去。”卢卡斯抬起一边眉毛,“我去跟尤丽斯夫人说一说,她为了漂亮的男宠,肯定愿意付不少赎金的。到时候,别忘了分我一些……”
“你这个疯子!混蛋!”赫伦大声骂道。
卢卡斯只是嬉笑地看他,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渔民们凑近讨论很久,一个年龄较长的人走出,手里握把刀。
他在卢卡斯身旁蹲下来。
“你为我们提供了好主意,但我们可不愿意跟你分享赎金。你也知道,知道劫匪长相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你现在已经没有用了。”他又拿刀尖指了指赫伦,“那个小男宠暂时还有点用。”
“反正我和他都要死……”赫伦冷笑,“不如在你们弄死他之前,让我狠狠揍这个混蛋一顿!是他害死了我!神明在上,如果你们让我狠揍他,我发誓死后不会化成鬼魂去找你们!”
那渔民犹豫一下,还是点头应允了。
赫伦的头发被松开。他站起身,偏偏晃晃地走过去。
卢卡斯压着眉锋,脸上又有了暧昧的微笑。两人的目光胶着在空中。
“真是有趣。”他的声音沙哑而深沉,有些意味深长,“用你的右手,狠狠打我的脖子吧。那里是最敏感的,你知道。”
他一字一顿地说,尾音意味不明地拉长。
赫伦轻笑一声。“我正有此意。”
他蹲下身体凑近他。
两人距离太近,卢卡斯能感受到赫伦呼出的气息,像蔷薇一样缠绕住自己。
赫伦没有丝毫犹豫,佯装出拳袭击时,用绑在手腕的短剑划断了他脖子上的绳。
紧绷的绳索弹跳着断开,卢卡斯得到释放。
他飞快地站起身,用头猛撞渔民的前额,趁他懵圈时抢过他手里的刀,反手断开绑住手腕的绳索。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渔民的同伴慌张地扑过来。
卢卡斯拉起还在恍惚的渔民,一刀扎进他的脖子。
渔民面对着两个同伴,双眼惊怖地凸出。脖子一侧是刀柄、一侧是露出的刀尖。刀锋在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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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扭转半周,就那么横着从喉咙处平割而出。鲜血从裂口狂喷。
卢卡斯睁开被血糊住的双眼,幽幽地看向呆愣住的渔民。他没有拭掉湿温的血,蓝瞳突兀地嵌在血红中。
他松开尸体,缓慢地走上前,将赫伦掩在身后。
“在我背后蹲好了。”他说。
“给我杀了他们。”
“我也正有此意,不过您最好闭上眼睛。”
赫伦照做了。
惨烈的动静传来,刮擦他的周身。那是一种同类相残的恐怖,使他的寒毛根根倒立,尽管他心愿得遂。
直到一切回归静止,时间可以说持续地极短。他非常相信这是一场血腥的屠戮。
再次睁开眼时,卢卡斯正用床絮擦拭脸上的血,动作不紧不慢。
他结束了一场屠杀,像被浇了一桶浓稠的血液,又像是受了某种剔骨刑罚一样鲜血淋漓。
赫伦被满眼猩红惊呆了。
卢卡斯向他看过来,“您不应该提前睁眼。”
赫伦愣了一下,说:“你已经杀死他们了。”
“我只是怕您会害怕。我已经习惯了这些,可您不一样。”
他低下头,“刚才对您言语的冒犯,我很抱歉。我只是想制造矛盾让您接近我、割断那根该死的绳索。”他心虚地继续道,“白天还在集市玩乐、晚上就想着要杀死对方,除了不忠的情人我想不出更合适的身份了。”
“没什么。”赫伦摇摇头,“你要是不那么做,我们就完蛋了!你很机灵……”
卢卡斯换上谄笑的表情,“那是因为您有智慧,一眼就能看穿我的用意。您就像密涅瓦女神那样慧眼如炬!”
“快闭嘴吧!”赫伦瞟他一眼。
“马车里有我的一套衣服,你去天井洗个澡再换上它。我坐在这里等你。”他指指右脚,“我的脚崴了。”
卢卡斯扔掉血迹斑驳的棉絮,走到赫伦面前。他弯下腿、向前倾了倾身子。
“上来吧。”他转过下巴指指后面。
赫伦不太明白他的用意。
“我先把您背到马车里、再去洗澡。”卢卡斯撇了撇嘴,“我担心这些死尸活过来、再把您给绑了。”
“无聊。”赫伦轻骂一声,还是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攀上他的肩膀。
卢卡斯用双手托住他的腿向上一提,佯装很吃力的样子说:“我曾经在剧场刺死过一头长着黑毛的野猪,还把它拖到猎网里,您好像就跟它差不多重。”
赫伦没有生气,哈哈大笑起来。
卢卡斯第一次这么近地听到他的笑声。他感到赫伦的气息扑向耳边,胸膛在剧烈地颤动,抓住自己肩膀的手指在收紧,大腿微微绷直。他留意的细节太多,甚至能听见赫伦笑得猛烈时的抽气声。
卢卡斯没有再说话了,他只是沉默地走着。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紧张地问:“他们死了,会不会对您有影响?法院会给您判刑吗?”
“不会的。”赫伦肯定地说,“按照法律,就地杀死夜间行窃的人是合法的。倒是你,你这个勇猛的角斗士居然被渔民绑了。”
“噢,您也知道……”卢卡斯松口气,“即使像斯巴达克斯那样的勇士,在昏睡时都是任人宰割的。我醒过来时,已经被他们绑起来了。”
他把赫伦背进马车,迅速地冲澡换衣。
等他再回来时,赫伦偏过头,打量他一眼。
“这丝袍挺适合你,就是有点小了。”
卢卡斯轻咳一声,“我……我从没穿过这种滑溜溜的料子,好像随时会掉下来一样。”
“穿得像贵族或是奴隶又怎样呢。我们差点一起死了,死了可就什么区别都没了。”他把手腕举起,“要是没有这个小短剑的话……”
“可是我们配合得十分默契,我们活下来了!”卢卡斯笑得自信。
经历了这种惊险,两人睡意全无。他们没有停留在这躺了三个死尸的地方,连夜驾车赶往玫瑰园。
8. 玫瑰童年
王公贵族们爱极了玫瑰花。他们用玫瑰花瓣铺满餐室、在中庭安装玫瑰水喷泉、头戴玫瑰花冠、脖子上挂玫瑰花环,还往身上喷玫瑰香水,食物与酒水中放玫瑰烹调。在皇帝的宴会上,从天花板撒下的玫瑰花甚至将客人淹没。
每到收获期,波利奥都会大赚一笔。玫瑰是家族的主要收入来源,平时交给奴隶打理。
两人在黎明时到了玫瑰园。
赫伦是在惺忪中被卢卡斯背下马车的。此时正值初夏,玫瑰开得旺盛。
他的下巴绵软地支在卢卡斯的肩胛骨处。视野中,红日恰好被平厚的肩膀遮蔽掉半轮。
他用双臂挽紧卢卡斯的脖子,夹着他腰部的腿收紧,把自己往上一撑,才看到玫瑰园全景。
他感觉卢卡斯脚步一滞,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向前走。
天空从近处的海蓝渐变到远处的金红,玫瑰花铺就到尽头。太阳夹在两睫之间,好象一边吸收玫瑰的艳红,一边朝蓝天吐出来似的。
类似于打翻颜料的诡谲色调,就这么展现出来,形成满眼绚烂。
赫伦一瞬间就清醒了,尽管他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将手臂垂下,掐掉一株玫瑰花。将它拿近些端详。
露水把花瓣的纹路放大,使他能看到血管般的红纹。
“卢卡斯,走慢些。”赫伦拍拍他的肩,“我想摘点玫瑰过去。”
卢卡斯停下脚步,“可您没有袋子,能把花装在哪儿呢?”
“可以装在我的袖管里,或者……裹在外袍里面。”
“那会弄脏您的衣服的。”卢卡斯笑道,“花瓣上有露水和灰尘。您的白袍一定会被弄得一团糟!”
“我命令你走慢些,卢卡斯。”赫伦加重语气,“我喜欢玫瑰!我喜欢它!我情愿它弄脏衣服!”
卢卡斯低垂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知道了。”他说。
玫瑰园很大。两人走到园子中央的居屋时,夜色已经完全褪去了。
居屋里走出一个烙有家印的奴隶,他跪下来行礼,将两人带到楼上的房间。
赫伦靠坐在床边,在莎草纸卷轴上写明昨夜的惊险,嘱咐奴隶将卷轴送到法院。
……
劳作的奴隶分散在花间,他们在采摘玫瑰。
赫伦躺在床上。他的脚被医生冰敷后涂抹草药,脚踝下垫了一只枕头。
事实上,他躺了很久了。水钟里的箭竿已经走过好几根刻线。
透过床头窗,他将繁忙的玫瑰园尽收眼底,甚至能看到园子外面的热闹。
他平躺着,把摘来的花瓣贴唇上,用力一吹,花瓣被吹到脚边。他自认无聊地笑笑,调整了气息,这次花瓣陡然一转,斜斜飘进衣领里。
或许是因为太无聊了,他来回吹了很多次,花瓣都没落在他想要的位置。
最后一次,他调整吐气的方向,花瓣终于落到嘴角。他比较满意了。
他伸出舌,用舌尖勾住花瓣,利用唾液把花瓣带入口中。
与此同时,房门猛地吱呀一声。他侧过头,一眼瞥见门口的卢卡斯。
卢卡斯换回了奴隶的麻布粗衣,一只手僵硬地搭在门边。他的眼睛略微睁大,呆愣得像一座大理石雕像。
“卢卡斯,你怎么来了。”赫伦慵懒地说。花瓣嵌进他的嘴里,随嘴唇的开合而动弹。
卢卡斯偏过头,喉头滚动一下,“您好像玩得很有兴致。”
“得了吧!医生不让我动弹。天知道我困在这床上有多憋闷!”
卢卡斯随即提议道:“我可以背着您去外面走走!这几天是花神节,街上特别热闹。我看到很多人带着花环、在街边排队领葡萄酒喝呢。”
“哦,卢卡斯。”赫伦幽怨地瞧他一眼,“我可不想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我崴了脚。你也知道平民们总会找机会说贵族的坏话。”
卢卡斯想了想。许久,他若有所思地说:“我去园子里帮忙干活,晚餐时再过来给您送饭。”
……
赫伦是被卢卡斯摇醒时,已经是下午了。
无聊使他困倦。他手拿蛋糕搭在胸口,嘴边尚有残留的蛋糕屑,就这么不加整理地睡着了。倘若在平时,他会把这种行为轻蔑为“对高贵血统的辱没”。
他下意识用手背挡住眼睛,透过指缝睁开眼,隐约看到卢卡斯的脸。窗外已经是日落时分了。
“卢卡斯……”他哑着嗓子说,“晚餐先放一边去……”
“我可不是来送饭的,”卢卡斯笑笑,“我是来带您出去玩的。”
“天啊!我说过了,我不要去大街上丢脸!”
“我知道。我不是带您去街上,只是在花园里。”
“花园里?!”
卢卡斯没有再回答了。他挽住赫伦的肩膀扶起来,将他的胳膊搭在脖间,一下子就把他背起来。
两人来到玫瑰园偏僻的一角。这里有一座勉强算作小山的土坡,坡度还算平缓。
只是这土坡像穿件花瓣衣服似的,在夕阳下竟显得浪漫可爱。
数不清的拱门紧挨着竖在坡上,每个拱门有人的半个身子那么高,包裹着厚厚一层玫瑰花瓣。
远看过去,就像沿着土坡画了一条玫瑰红的粗线条。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赫伦惊讶地问。
卢卡斯侧过脸,眼里盛着神秘的笑。“我们得快些。等天黑下来可就没得玩了。”
他走到拱门尽头的轿子旁,赫伦坐了上去。
卢卡斯弯腰推着轿子进入上坡。
赫伦扎入花瓣围成的甬道,像打开一个新世界。
阳光透过花瓣间的罅隙,如箭矢般漏进来。那是一种类似于流金或沙漏的颜色,幽幽地照亮玫瑰甬道。
赫伦闻到浓烈的、馥郁的玫瑰香,从鼻腔灌进狠狠冲向脑袋上方。随着轿子升高,他的心跳愈来愈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脸和眼睛被映红,视野被玫瑰红充盈,夹杂着漏沙般的阳光;好象伸手一接,就能捧过一把金沙似的。
“好玩的还在后头。”卢卡斯在他身后笑道。他气息轻喘,后背冒出薄汗,推人上坡不是件省力气的工作。
终于,两人到了坡顶。
卢卡斯指了指下坡的尽头。“我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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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接您。您看到我之后,把轿子往前压、让它滑下来。”
赫伦点点头。
很快,卢卡斯在尽处出现。
由于视觉的缘故,拱门的尽头缩小成玻璃球那么小,而那张野性的脸孔就那么嵌入,正好镶在满眼玫瑰中央。他朝赫伦伸出双臂,温和地微笑着。
赫伦两手抓住前侧的粗木棍,身体前倾,轿子随即滑下来。由于坡度较缓,速度还算不太危险。
下坡的感受大为不同。
他错觉自己在飞翔,而尽头外是花神的国度。时间被无限拉长,他觉得自己变成一瓣巨型玫瑰,在同类的兄弟姊妹中横冲直撞。他蹿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激动,身体欢快地颤抖,汗毛根根竖立,毛孔逼出濡软的汗水,甚至毫无章法地乱喊乱叫。这种狂喜使他好象回到第一次吹哨子的幼时,近似的心境完美地重叠,时空错乱,他感觉自己又重生了,这次是回到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卢卡斯稳稳地接住了他。
“卢卡斯!”赫伦倾身抱住他,“我的天啊!噢你这个家伙……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卢卡斯同样情绪热烈,嘴唇轻轻发颤。他推开赫伦的肩膀,盯着他近乎失焦的眼睛问:“您开心吗?主人?”
“我他妈太开心了!”赫伦捶着他的肩膀,“天呐我不该说脏话……但是去他妈的,我现在就是想说!我开心地快死了!”
卢卡斯把轿子转个方向,推着它上坡,轿子沿着土坡的另一侧滑下去。
他们玩了很多次,直到夜空升起月亮,太阳光完全消失才停止。
卢卡斯疲累地靠在土坡上,脸上有一种近似幸福的微笑。他身边是意犹未尽的赫伦。两人并肩坐在地上,头顶洁白的月亮。
“这些拱门是哪来的?”赫伦静下心来,才想起要问。
“我去了街上,碰到剧团在街头表演。他们在演花神芙洛拉诞生的故事。我和他们作了个交易,把他们用完的道具给搬过来了。就是固定拱门时费些功夫,我用了很多胶和长钉。不过……应该庆幸这只是土坡,而不是坚硬的石坡。”
“交易?!什么交易?”
卢卡斯拎起奴隶装束的前襟,狡黠地微笑:“我把您给我穿的丝袍给典当了。”
赫伦呆愣住,故作生气地说:“私自典当主人的财物,罚你今晚不准吃饭。”
“好好好……”卢卡斯笑出声来,“我甘愿受罚。”
他休息一会儿,背起赫伦回到居屋。太阳西落,他的主人该吃晚餐了。
奴隶们已备好丰盛的餐食。油亮的小香肠作开胃小食,用茴香煎制的薄饼,橄榄油滋烤的鳕鱼。鱼酱成坨装在银盘里,麦片粥洒有什锦蔬菜,倒在杯中的葡萄酒还能用来蘸面包。
卢卡斯扶着赫伦坐下。汗水使他的脸湿乎乎的,在烛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他把流淌到下巴的汗滴一擦,就要转身离开。
“喂。”赫伦叫住他。一把拉开旁边的椅子,手指轻扣了扣椅背,“坐下来和我一起吃,算我赏你的。”
周围的奴隶们不可置信地愣住,卢卡斯感到全身的血直往头上涌。
10. 别样瞬间
在罗马,社会阶层是按财产划分的。平民通过取得十万第纳尔,可以成为骑士;如果财产超过二十五万第纳尔,就是元老阶层。
布鲁图斯属于骑士阶层,是低等的贵族,位列于元老之下。
赫伦举行丰盛的晚宴来招待两人。
餐室中央摆着餐桌,三面环放的沙发围成半个方形,贵族们就趴躺在沙发上吃晚餐,面前铺着银盘和餐巾。他们喝光杯里的酒,就把酒杯高举,示意奴隶倒酒。
躺着吃饭,是尊贵身份的象征。平民们只能坐在椅子上吃饭。
奴隶端着美酒来回穿梭,肩上搭条毛巾,随时准备为他们倒酒和擦手。
赫伦躺在两人中间,用勺子挖出一坨鱼酱。
格奈娅欢快地舞着勺子,她盘里的鱼酱被刮得干净,露出明亮的银面。
她喝了很多葡萄酒,脸颊泛起潮红:“普林尼真是能干,为你留下这么大的房子和这么多钱。我敢说这种鱼酱是我吃过的最贵的。”
赫伦没理会这句试探性的奉承话,只是应付地轻笑。
格奈娅撇撇嘴,用莴苣叶卷起烤肉,慢条斯理地咬下去。
布鲁图斯瞥见她的银盘已空,挖起自己的鱼酱拨到母亲盘里。他不怎么吃东西,面前的食物还很完整。
赫伦瞪了奴隶一眼。奴隶心领神会,连忙为她添加食物。
“父亲为我留下很多,可我连他的样子都不记得。”赫伦说,“我一直和母亲生活,成年后才搬到这里来。”
听到“母亲”,格奈娅神情不太好了。
她咂一下手指,故作难过地说:“听说她得病了。哦,真是遗憾……不知道医生怎么说呢?”
赫伦装傻充愣,“我也不知道,她从不跟我提她的病情。父亲死后,她一直穿黑丧服,从不着鲜艳的颜色。她对着神龛为他祈祷、和他的灵魂交流。她是个好妻子,不是吗?”
格奈娅硬生生地吞下烤肉,赌气似的灌口酒:“她真是个好妻子,普林尼的仕途顺利有她的功劳。不过……”
她的手沿着杯口轻轻抚摸,语气轻柔下来,“更多在于他本身的才华。”
赫伦察觉到她的变化,故意轻蔑地说:“他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他骗了妻子的嫁妆,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是个像蛇一样冷血的人。他只是空有才华,内心一定像毒虫一样……”
“噢不……他只是性子无常罢了,我了解他。他很有政治才能,也很会赚钱,长得就像阿多尼斯一样英俊。”
她的手指轻颤,“他非常完美……”
咣当一记声响截断她的话。
布鲁图斯打翻了酒杯,他讪讪地收回手,重重地低垂着脑袋,表情不明。
赫伦瞥见他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小片血迹,像幽影般一闪而过。
奴隶赶忙为他奉上新杯子、擦净地上的酒渍。
“不提那个家伙了。”赫伦笑着说,“他留下这么大的家业,说实话我也很头疼。我想应该会有不少人觊觎我的家产。”
格奈娅眸色一变,心虚地轻咳一声,“怎么可能……你可是波利奥的家主,是高贵的普林尼唯一的儿子。”
她僵硬地端起酒杯,心不在焉地喝口酒。
这时,奴隶端出新烘烤的面包。一股麦香交缠奶香的气味如焰火般点燃在餐室。
奴隶用长刀将面包切片、奉给三人。
布鲁图斯端起银盘,闭着眼睛闻了闻。
格奈娅瞧他一眼,严厉地说:“布鲁图斯,吃东西前不要闻,这样显得你很贪婪。”
布鲁图斯的手无处安放,他低头闷声说:“对不起,母亲。”
“真正的贵族不会露出贪婪的样子。”格奈娅毫不顾忌他的脸面,“至少普林尼就从来不会这样做。”
布鲁图斯将头近乎要低到颈窝里。
晚宴结束时,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赫伦送母子两人来到中庭。
格奈娅喝了太多酒,她脚步打晃,布鲁图斯搀着她的胳膊。
她抬手抚摸大理石柱,醉醺醺地说:“这里就是波利奥……”
赫伦朝奴隶使个眼色,奴隶拿根羽毛上前。她配合地张嘴,羽毛扫过她的喉咙眼,她低头呕吐在陶罐中。布鲁图斯轻拍她的后背。
好不容易吐完,她擦擦嘴,抬头凝视着赫伦。
她突然一笑,挑逗地掐了掐赫伦的脸,红指甲有意无意碰触他的唇角。
布鲁图斯慌忙拉回她的手。
母子俩摇摇晃晃上了马车。
“记住他们的住址。”赫伦小声吩咐马夫说。
马夫轻轻点头,扬起手中的马鞭。马车在暗沉的路上踽踽独行。
赫伦使劲擦了擦脸,一脸嫌弃,好像这样能把格奈娅留下的气息擦掉似的。
他长呼一口气,一转身差点撞翻一杯牛奶。
“卢卡斯?!”他惊诧地接过杯子。
“您刚喝过酒,我想您需要这个。不过您这个表情……”卢卡斯笑得欠扁,“就像看到当年庞贝城的火山爆发一样。”
“滚!”赫伦喝口牛奶,径直朝后走去。他刚走几步就顿住脚步,偏过脸说:“跟我到后院去喂喂鸽子。”
两人并肩来到后院,坐在台阶上。
卢卡斯将米摊在掌中,有鸽子主动来啄食。
赫伦则像渔夫撒网似的把米扔出,哗啦啦地掉落一地,甚至砸在鸽子身上。
鸽子被这大米流弹吓得四处乱跑,急促的咕咕声立刻响起。
卢卡斯转过脸盯着赫伦,很长时间都没有出声。
“它们已经长大了,为什么不跑?”赫伦慢悠悠地说。
“我用绳子把外翅的羽毛绑起来了,鸽子飞不了。”卢卡斯说,“它们在这里生活久了,会把这里当成家,就算解开羽毛也不会逃跑。”
赫伦把手里的米悉数撒出,拍了拍手。他的胳膊横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腕无力地下垂。
卢卡斯能听见他绵长的呼吸,还能闻到他衣服沾染的淡淡酒气,有清香的葡萄味。
“您今天不太对劲。”卢卡斯紧盯着他说。
赫伦慢腾腾地喝口牛奶。“我挺好的。”
他的声音沉闷得像生锈的钟鼓,没有去看卢卡斯的眼睛。
卢卡斯严肃地看他一会,把视线转移到鸽群上。
“不对。”
许久过后,卢卡斯开口,“鸽子少了一只。”
“少就少了呗。”赫伦无所谓地说,“说不定挣开绳子飞了呢。”
“这很奇怪。”卢卡斯摸摸下巴,“已经绑了挺长时间了,鸽子也很驯服,怎么会逃跑呢……”
“这些动物哪有什么人性。”赫伦站起身来,“它们只会遵循本能和兽|性。”
“就算是动物,养久了也会和人产生感情。”
赫伦居高临下地瞧他,“随你怎么想。”
他扯下沉重的外袍,毛躁地团成团,扔给坐地上的卢卡斯。
“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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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了,用豆蔻熏香。”
外袍太大,套住卢卡斯的头。他透过一层衣料,朦胧地看到赫伦。
他的主人抓抓头发,抬脚离开空地,脚步是罕见的紊乱。
“果然不对劲。”卢卡斯望向他的背影说。
他捧起外袍,凑近闻了闻,摩挲着柔软的料子,端详上面的纹路。
他是如此仔细,以至于能看出衣缝组成的网孔、细小得可以忽略的衣面球。
他顺着丝织的方向抚摸,轻柔得像在抚摸爱人的手。
他看到一块淡淡的油渍,那是赫伦吃晚餐时沾上的。他用手指绕着油渍画圈,在心里想出无数个沾染油渍的场景。
他工整地叠衣,哼着快乐的调子走到中庭,拍了拍洗衣女奴的肩膀。
“波培娜,能教我洗衣服嘛?”他顿了顿,“还有熏香。”
女奴放下湿哒哒的手,奇怪地瞅他一眼。
……
已经到了盛夏,最后一丝凉爽被燥热吃尽。奴隶把冬天窖藏的冰块拿出,巧妙地用扇子扇出冷风。
罗马人的活力似乎被高温燃烧殆尽,不怎么出来走动。整座城陷入一片热烘烘的低迷中。
皇帝为鼓舞民众、提高税收,在圆形剧场举行盛大的角斗表演,命令所有角斗士必须参加。他希望以血腥的厮杀唤醒人们的干劲。
而他的确如愿以偿。
根据规定,卢卡斯也需要出战。
他站在镜前整理装束。
黑皮甲贴合地包裹肌肉,灰铁色的护膝绑至脚踝。他不疾不徐地绑右护臂,嘴里咬着绳带,和左手来回配合着。剑锋被他磨了很久,锋刃聚集晃眼的光。锋利的装束与他本人极其契合地交融。
他的主人特意过来为他鼓劲。
过去一段时间,卢卡斯一直穿奴隶的粗布短袍,赫伦很久没看到这样凶猛狠厉的卢卡斯了,险些忘记他本质的锋利。
“呦,角斗士穿上他该穿的衣服了。”
赫伦走进他的房间,双手抱臂依靠门框。他的半张脸在回廊的阴影里,露出的眼睛微微下垂,看似漫不经心地调侃。
“其实这套装备可不怎么舒服。”
卢卡斯咬着绳带缠绕手腕,声音颇为含糊。
赫伦走过去。他看到黑带交叉绑到卢卡斯的小臂,皮被肤勒得鼓起。泛青的血管有力地凸出,纵横在强健的肌肉之间。
他伸出手,把绳带从他嘴里拉扯出来,在卢卡斯的惊异目光下兀自替他绑绳带。他很耐心地缠绕,纤长的手指变戏法似的动弹,十分文雅。
“我说……你可别死了啊。”
赫伦抬眼瞧他,眉眼调笑地弯起。他没有丝毫紧张。
对于这场竞技,他是胸有成竹的。
当年,正是因为卢卡斯在这场角斗中一鸣惊人,他才花大价钱买下这名身价颇高的角斗士。
两人距离很近。卢卡斯能看到黑眼睛里倒映的自己,有被镌刻在黑曜石上的错觉。突出的眉骨在眼皮上留下阴影,像描画了眼影一般;睫毛为他的眼睛描上墨线,那是一种视觉错乱造成的美。而即使是抬眼的动作,也没有露出太多眼白。
而正是这双黑白分明的眼使赫伦的五官更俊美了。
每个人都有特别的瞬间,在这些瞬间里比平时的样子都要美。神奇的是这种陌生的美正是源自于这个人,使得旁人眼前一亮的同时多了份爱慕的熟悉。
卢卡斯觉得喉头一干,口腔里像烧把火般焦躁。
11. 不该有
圆形剧场热烈得像浇了油的火,仿佛大理石是火做成的。
皇帝的观赏位无疑是最佳的。他头戴桂冠,能清楚地看见角斗士隐蔽在头盔里的眼睛。他扫一眼人声鼎沸的剧场,满意地搂住身旁的妻子。
赫伦与身着华服的贵族同席,位置虽比皇帝略逊一筹,仍能看清角斗士的五官。
他松散地躺靠着,懒洋洋地剥落手中的葡萄皮。
一杯葡萄酒递到他眼前。酒面微微晃动,看得出拿酒杯的手在颤动。
他斜斜看去,一个红发碧眼的姑娘坐到他旁边。
“这杯是加了冰的……”她面颊泛红,声音细弱得像一碰即断的蚕丝。
她叫菲碧,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她的五官不算美,皮肤像羊脂膏般滑嫩,再加上体态丰腴,整个人像一颗莹白的珍珠,有种令女人也欣赏的细腻和温柔。
可她的家境绝不像她的相貌那样平凡。
她的母亲斯兰夫人是皇帝的妹妹,父亲官居高位。很多贵族为了丰厚的嫁妆狂热地追求她。
“荣幸之极。”赫伦朝她笑笑,礼貌地接过酒杯。
菲碧的脸又红上一层。她的手紧攥前襟,试探地向他坐近了些。
赫伦呡上一口,赞美道:“很醇厚,完全没有酸涩的味道。”
“你喜欢就好。”菲碧局促地十指交叉,“这酒是从高卢进口的,我还放了蜂蜜……”
赫伦淡淡地望向她。她立刻垂下头,双手不住地搓摸。
场上的搏斗进入尾声,喜闻乐见的一死一伤。受伤的那个挥舞刀斧,绕着场子高声呼喊,尽管手臂在汩汩出血。他死去的对手被人拖下沙地,在黄沙上画下一道直直的血痕。
菲碧拿起短刀和苹果、仔细地削皮。她平时很少削苹果,总是交由奴隶之手。
但她想为赫伦动手,也想借此展现自己的温柔贤惠。
新一轮搏斗旋即而至。
卢卡斯从铁门走出,紫盾和利剑明晃晃的。他朝赫伦轻点下头。
赫伦轻呡着酒,用平静的微笑回应他。
对于赫伦来讲,这是一场胜负已知的角斗。
卢卡斯的对手是色雷斯人,持短匕和方盾,以速度和技巧而闻名。
色雷斯人幽灵般闪跳上前,他将匕锋隐蔽于手肘之下。卢卡斯将短剑横在前胸抵御,隐藏的短匕滑过剑锋刺来,摩擦砥砺出尖锐的利声。
紫盾和短匕狠狠交击,那匕锋太利,在紫盾上拧出齑粉。
卢卡斯反手握剑,划一道弧线刺向色雷斯人的后脖。色雷斯人猛地弯腰躲避。他重心太低难免不稳,卢卡斯屈起膝盖、重击他的肋骨。
酸胀感使色雷斯人失力,他就地翻滚、喷出一口气雾般的血。
第一回合已出胜负。
人们为卢卡斯叫好,呐喊声肆无忌惮地荡漾开来。
“他是你的角斗士吗?”菲碧把光溜溜的苹果切块,盛在银盘里。
“他表现得非常勇猛。”她又用牙签挑起一块递到赫伦手边。
赫伦用酒杯口抵住嘴唇。他盯着场上,没有留意到她细腻的举动。
菲碧不太甘心。她颤巍巍地抬高苹果、递到赫伦嘴边。
赫伦瞥她一眼,很给脸面地咬掉了。
台下的卢卡斯瞥到这一切。
第二回合开始。
这一次,卢卡斯先发制人。
剑光疾速刺向色雷斯人的心脏,卢卡斯太过急切,剑法颇为不稳。
他的胳膊没有防护,暴露弱点。色雷斯人眸色一亮,短匕如复仇冤魂般刺穿他的手肘。
赫伦奇怪地皱起眉。
这是不该有的场面。上一世,卢卡斯的胜利用时极短,而且毫发无损。
卢卡斯右臂失力,短剑掉落在地。色雷斯人趁机跟紧,屡次用匕首袭击他心脏的位置。
他被逼得连连后退,刀尖距离皮肤仅毫厘之差,他能感觉到胸前凉凉的刀风。
“卢卡斯!”赫伦冲到栏杆前,呼喊他的名字。
卢卡斯忽然顿住,刀尖就那么刺入。他忍痛用紫盾撞击匕首。
这种自毁式反击,使他的胸口破开一道血口。匕首被他撞飞、旋转着掉落。此刻两人都失掉了利器。
他们丢掉盾牌近身肉搏,拳拳到肉。这是卢卡斯的强项,他很快抢回主动,捕捉到空隙,用拳头猛击色雷斯人的下巴。
色雷斯人头晕眼花地败退。趁此时,卢卡斯捡起短剑,稍作瞄准后甩出。
短剑如车轮般碾压过空气,噌一声钉入色雷斯人的喉咙。
赫伦舒了口气,紧抓栏杆的手松下来。
卢卡斯摘下头盔,濡湿的金发黏在眼帘上,鲜血像红丝缎般裹到腰部。
他粗喘着望向赫伦,整张脸像洗过一样湿漉漉的。
和所有的胜利者一样,卢卡斯得到丰厚的奖金。奖金归他的主人所有。
他潦草地包扎伤口后,和其他胜利者走进城街、接受人们的欢呼。这是皇帝的旨意。
角斗士大多为卑贱的奴隶,平日里被公民轻视,唯有此时可享这稍纵即逝的荣光。
强壮的肉|体密集地涌入,像蛇一样粘腻,带着腥腥的血味,威猛的男人格外富有魅力。
卢卡斯身上落了花瓣。有大胆的女人上前,搂住他宽厚的肩、亲吻他的汗水。她抚摸他的胸肌、挑逗他的腰胯。
卢卡斯不耐地把她拨开。
华贵的轿子由奴隶抬着、跟到他身边。
卢卡斯有所察觉地侧过脸,秀美的五官就那么冷不丁地闯过来。
赫伦撩开帘子,与他对望。
“看来我的角斗士魅力四射啊。”赫伦调侃地笑着。
卢卡斯没来由地有些心虚。“您……您收到钱了吗?”
“收到了。”赫伦指了指轿帘,“上来吧!算我赏你的。”
卢卡斯在满街震惊中与主人同乘轿。
从来没有奴隶有这等待遇,他们只有抬轿的资格。
两人胳膊相贴坐到一起。赫伦身上的豆蔻香同卢卡斯的血气交缠。
这种由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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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柔的味道混成的怪异气味,使卢卡斯有种无法言明的满足感。
他偷偷瞄向赫伦。
赫伦没穿外袍,只穿白色的内衬衣,露出白皙的手臂。在昏暗的轿子里,他的皮肤色泽柔和。
卢卡斯像被蛊惑一样,他的目光顺着线条向上、一直到洁白的脖颈。
他觉得非常热,不自然地往边上挪去些。
赫伦从杂物里剜出一盒药膏。他用指头挖出一坨,“把绷带拿掉。”
卢卡斯扯下潦草的绷带。一道伤口横在家印上方,形状像一把伞。
“那色雷斯人是想剜了你的心脏的。”赫伦一边为他涂抹药膏一边说。
他的手指磨蹭卢卡斯的胸膛。卢卡斯感到疼痛、以及本不该有的麻痒。
“这很正常……”他闷闷地说,“我和他只能活一个……”
“其实你今天还能表现得更好。你的实力,没有完全发挥出来。”
卢卡斯想到了什么,眼里光色一暗。
赫伦上好药,羡慕地按了按卢卡斯的胸膛,“你的身材简直完美,应该有很多女人为你倾倒。”
他笑着抬头瞥了卢卡斯一眼。
“我的天!卢卡斯,你的脸红得像蒸熟了的大龙虾!”
卢卡斯讪讪地坐直,将脸撇到一边。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害羞的样子。刚才在街上真是难为你了……”
赫伦收起盒子,一副男人都懂的表情。
卢卡斯紧抿着嘴,没有出声。
回到家,主奴两人下了轿子。
赫伦走到外墙角,看见一根白色羽毛突兀地躺在那里。
墙外出现后院才有的鸽子羽毛,无疑是匪夷所思的。
他凑近些蹲下,发现拐角处有个用丝帕包起的球,上面沾染了斑驳的血迹。
他心里一紧,挑开包裹很紧的丝帕。
里面是一只死去的鸽子,或者说是人心残忍的牺牲品。
鸽子的肚子被剖开,蠕虫一样的细肠被拽出。它大张着嘴,黑豆般的眼睛圆睁。它细弱的脊骨分明可见,微小的五脏已经腐烂。
赫伦头皮发麻。
一股凉意从后背冲到他的头顶,如幽暗的鬼魂用骨手抚摸他的背脊。
“这应该是那天少掉的那只鸽子。”卢卡斯一脸惊骇,“它就像是被人活着剖腹的。”
赫伦突然想起布鲁图斯手腕上的血迹。
鸽子消失的时候,就是布鲁图斯赴宴那天。丝帕的价格昂贵,只有贵族才会用。而这几天进出后院的,就只有他们母子两人。
他猜到了凶手,沉默地站起来,脸色发白,脚步晃荡一下。
卢卡斯扶住他,“您没事吧?”
“我没事。”赫伦擦去额头的冷汗,“卢卡斯,从今天开始教我搏斗吧。”
“为什么?!”卢卡斯莫名其妙。
赫伦指指鸽子,“我想保护自己。总有人的灵魂像魔鬼一样扭曲,不是吗?”
卢卡斯看着惨死的鸽子,沉重地点点头。
13. 特殊的奴隶
没过几天,两人就动身出发了。他们坐船去西西里。
双桅帆如大手般鼓起,口衔铜环的狮神镶在船侧,暗红色的木船漂浮在蓝海里,留下一道蓝白相间的翻水褶皱。
赫伦在房舱里睡醒,用冷水洗了脸,拖着脚步去了甲板。船桨整齐划一地摆动,奴隶和船员穿梭,船上很忙碌。
他看见卢卡斯坐在不远处,四周围一小圈人,哈哈大笑着。他知道他们在玩掷骰子,这是打发时间的调剂。
人群很快散去,卢卡斯端着盘子朝他走来。
赫伦盯着盘里的红色食物,“这次又是什么?”他问。
“生鱼片。”卢卡斯微笑着说,“刚刚打上来的鱼,非常新鲜,是那些船员给我的,没有门道的船客吃不到这个。”
赫伦捏起一片放进嘴里,“味道不错,就是滑腻腻的,像嚼着另一条舌头。”
“因为您没吃惯。”卢卡斯把盘子塞到他手里。
赫伦平淡地瞧他一眼,“你倒是很能跟别人套近乎,总能骗点吃的喝的。”
“我又不是为了我自己。”卢卡斯双手一摊,理所当然。
鱼片很快被消灭,卢卡斯笑嘻嘻地看着赫伦,一片都没有拿。
“快要下船了吧?”赫伦把空盘递给他。
“嗯,前面那个小黑点就是港口。”卢卡斯向前指去,“听说今天是酒神节,比花神节还要好玩。”
船是在下午抵达港口的,阳光正盛。卢卡斯为赫伦披上外袍,他们抓着绳链下船,走到沙滩上。
海浪像融化的蓝水晶,像有生命似的侵蚀金沙。
他们脱掉鞋站在海边,脚边流沙中有蟹脚和残缺的贝壳。天和海拼接在尽头,云一会成整幅漂移、一会被吹得分散。
天是浅亮的蓝,海是深沉的蓝,赫伦好像被蓝包围而身心澄澈了。在这里,黄沙绿树只是蓝的点缀。
而世界上所有的蓝似乎都在这里了。
赫伦转头去看卢卡斯。他惊奇地发现,卢卡斯的眼睛从没这么蓝过。大概是西西里的蓝投射进他眸中,加深了他的眸色。
“卢卡斯,”他忍不住开口,“你的眼睛真蓝,像绿松石一样。”
大大咧咧的奴隶有些害羞,近乎窘迫地垂下头。
他们没有乘马车,而是步行走进街道。
因为酒神节的缘故,狭隘的街道张灯结彩。人流如浪潮涌入,他们头戴花环,在灌满酒的皮囊外涂抹油脂。姑娘在街头舞蹈,人们畅饮、泼洒酒水,醉醺醺地唱歌,歌颂酒神巴克斯,祈求钱币滚滚,夹杂粗鄙淫|秽的词语。粗俗的,放纵的,喧闹的,一切都是肆无忌惮的。
两人淋了酒雨,手里被强塞鼓囊囊的酒袋。
漂亮的女人衣着暴露,热情而奔放,丰满的腰肢弯成弧线,把路过的卢卡斯拉拽到台上。大概是他的角斗士气质吸引了她们。
赫伦幸灾乐祸地笑,他想看他手足无措的窘态。
女伴搂着他摆弄四肢,有点色|情。她飞快地转圈,裙摆伞一样支起。最终,她转到他怀里,就那么躺下去。卢卡斯扶住她的腰,她妩媚地闭上眼睛。
围观的人群响起哄闹声。
卢卡斯僵直地站着。鬼使神差地,他又向赫伦看去。
他的主人满脸笑意,黑眼睛弯成小船,那多少带点看笑话的意思的。
卢卡斯心如灼伤般疼痛。
他闭上眼睛,在她满是香粉的额上落下轻吻。
挪步走下舞台时,他的脖子上多了一圈花环。赫伦扯扯他的花环,坏笑道:“你的反应还挺快,看来有个女人就是不一样!”
卢卡斯强打起笑容,冲他一笑,重又低下头去。
“卢卡斯,我允许你娶妻的。我可不是什么苛责的主人!”赫伦戳了戳他的肩膀。
“我现在还不想娶妻。能陪您出来游玩、每天喂喂鸽子、偶尔去剧场搏斗,没有什么比这更完美了。”
……
日落之前,两人来到进口商的家。
有加图索的推荐,家主贺瑞斯设宴款待了赫伦。
贺瑞斯是个精明油滑的商人。他上了年纪,灰白发顽固地翘着,深陷的眼窝里嵌着冒精光的眼睛,使他像鹰一样敏感地捕捉钱的气味。
“我向神明发誓!”贺瑞斯向赫伦敬酒,撞出清脆的声音。
“这批丝绸是丝国产的,而且非常高档!”
“希望它的质量抵得上它的价格。”赫伦平静地说。
他撕下一大块腌肉放盘里,却一直没有吃。
“绝对的货真价实!”贺瑞斯满脸堆笑,“您是稳赚不赔的!丝绸上还有花朵的绣纹,这在罗马城还是头一回!我敢保证,贵族小姐们会为它神魂颠倒!”
赫伦没有讨价还价,很快就答应了:“我信任加图索,他向我推荐的进口商也值得信任。我想先订五十里弗,如果销量不错,我们可以继续合作。”
“这是当然,波利奥大人!”贺瑞斯殷勤地为他倒酒,“要不是加图索推荐,我也没有胆量去和陌生人做丝绸生意!您也知道,元老院最近查得很紧……”
“风头这么严,你这丝绸买卖不容易做吧。”赫伦说。
“我们有专门的暗号,”贺瑞斯狡猾地笑着,“只要是禁止贩卖的货物,我们就叫它‘红琥珀’,合同和装箱上都这么写。”
“都叫红琥珀?”赫伦不解,“那你们怎么分辨呢?”
“根据价格来分辨。”他说,“像私盐,价格是48个第纳尔;丝绸的价格是110个第纳尔。如果合同标价是48,我们就会发私盐。不同种类红琥珀的价格差很大,没有人会怀疑。”
赫伦陷入沉默。他慢慢地晃酒杯,手指在杯壁搓摸,很久后才开口:“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希望你能答应。”
“请您尽管吩咐,尊敬的大人!”
“能不能发给我丝绸,但是在合同上标价48呢?当然,钱还是按照丝绸的价格来出。”赫伦晃了晃酒杯。
“这太容易了!只是在纸上改个标价而已。”
“千万不要发错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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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伦提醒道。
“您尽管放心,我会亲自检查货物装箱。”贺瑞斯保证道,“绝对不会有任何差错。”
两人谈完生意,赫伦把盘中未动的肉干用纸包起来。
贺瑞斯本想热情地送他去客房,被他婉拒了。
他走到后院的矮屋,一推门就看到了卢卡斯。
卢卡斯和这里的奴隶们挤着住在屋里。贺瑞斯对手下的奴隶十分抠门,连宽敞的住屋都不为他们提供。
小屋里热烘烘的,有股汗臭味。奴隶围在卢卡斯身边,众星捧月似的。
他叼着根稻草,叉着腿随意坐着,手里摆弄一根飞镖,有点粗野的流痞气。对面墙上挂一块破烂的木板,拥挤着不少根飞镖羽毛。
他抬头看到赫伦。在这污垢的矮屋内,他就像一颗明珠,被遗失在这不该在的地方。
卢卡斯收敛张扬的神色、显现出乖顺。他晃着身子站直,结结巴巴的:“……主人……”
“吃饭了吗?”赫伦掩着鼻子问。
“还没,贺瑞斯不给奴隶提供晚餐。”
“接着它。”赫伦把肉干扔给他。他打开纸包,惊讶地睁大眼睛。
“赏你的。”赫伦笑着说,“明天我们就回去。”
第二天,两人带着五箱丝绸上了船。
他们乘坐的是商船,条件比较脏乱,胡子拉碴的船员总苦着脸。这里没有殷勤的奴隶,吃食也是粗糙的面包和卷心菜。
所幸航程很顺利,船速也很快,两人很快抵达罗马。卢卡斯一路赶马车,总算赶在午饭前到了家。
奴隶们把箱子搬到中庭,赫伦命令开箱。
绣着牡丹花的红丝绸堆垛在箱中,明艳得像一团火。赫伦描绘着绣花的边缘,细腻的丝线有些冰凉,像融化的奶酪或是云朵什么的。丝绸非常高档,图案是鲜见的精美,赫伦十分满意。
他让奴隶去给布鲁图斯送口信,邀请他来家里做客、谈谈生意。
箱子里还躺着一张莎草纸,写着密密麻麻的拉丁文。他大略扫一眼,讲的是丝绸保养的方法。
他把纸丢给卢卡斯,悠闲地躺在躺椅上,让他读给自己听。
卢卡斯难为情地揪了揪头发,“我不识字……”
赫伦这才想起来他没读过书。
他用两根指头夹走纸张,边晃边说:“我手下的每个奴隶都会读写,这是最基本的素质。”
卢卡斯尴尬地红起脸,同时恼怒自己的薄脸皮。
那血雨腥风磨砺出的意志力,被赫伦短短一句话就击溃了。
赫伦看见他的红脸,淡淡地微笑,“不过……我可以教你认字。你要是有兴趣,我还能教你希腊文。”
卢卡斯受宠若惊。他本想通过下跪来答谢的,也应该这么去做。
所有感谢的话堵在喉头,待到出口时却变了:“您为……为什么要教我?”
赫伦晃着椅子,眼睛却一直盯着他:“因为对我来说,你是特殊的奴隶。”
卢卡斯像幻听似的僵立。
14. 设局
布鲁图斯来谈生意时,赫伦正坐在高台的栅栏上喂鸽子。
鸽子咕咕地挨紧啄食,像一片沉到地上的云。头顶棉絮般的白云,脚底是浮动的白羽,他像一根细柱支撑这两个世界。
他的动作十分耐心,每次只扔一点点。他悠闲地喝酒,赤|裸的双脚时不时碰一下,手边堆着冒尖的玉米粒。
布鲁图斯被奴隶带来二楼。
赫伦听见脚步声侧过头,从眼梢斜斜看他,微笑着招呼他过来。
布鲁图斯顿了顿,紧抿着嘴走去,神情严肃得近乎僵硬。
赫伦用酒杯口碰碰栅栏,发出轻快的撞击声,示意他坐上来,“怕高吗?”
布鲁图斯没有回应,只是轻飘飘地扫一眼鸽群,迟迟没有动作。
他的嘴唇动了动,塌陷的鼻子上冒出汗珠,眉间的皱纹轻轻颤动。
“那就是怕了。”赫伦笑着跳到他身旁,朝他拨了拨玉米,“我喜欢鸽子,它们很可爱。没人会去讨厌这些小家伙,不是吗?”
布鲁图斯脸色泛白,小成缝的眼睛耷拉下来,眼珠左右乱晃。他握起拳头,盘踞在骨节的血管微微突出。
“我今天过来……是和您谈生意的。”
“啊对!让我们来谈谈生意……”赫伦晃了晃酒杯,“你看到庭里的丝绸了嘛?摸上去就像冰牛奶一样!”
布鲁图斯蜷起手指碰一下鼻子,恢复了镇定,“它的价格应该等同于黄金。”
“猜猜它的进价,布鲁图斯。”赫伦故作神秘地说。
“我敢保证最少要90个第纳尔。”
“哦你猜错了。”赫伦竖起食指在他脸前摇了摇,“不过这并不怪你,那个进口商只给我一人开出特价。告诉你吧,我的进价只有48个第纳尔。”
“这不可能……”布鲁图斯震惊地说,“丝绸的价格绝不可能压到这么低!”
“可事实正是如此。丝绸在丝国卖得并不贵,在罗马却成了黄金。我的进口商很有渠道,也非常谨慎。最近禁令实行得这么严,他只敢和合作很多次的熟人做生意……”
“可您从没有经过商……”布鲁图斯疑道,“单是这笔生意还是加图索推荐的。”
“我是没经过商,可是我姓波利奥!”赫伦重重咬字,狡猾地笑着,“普林尼给我留下不少家产,其中也包括可靠的供货商。我只是沾了他的光而已,这或许是……血统的优势?”
布鲁图斯像哑鸟一样噤了声。他的脸颊泛起青灰色,下巴痉挛似的抖动,像听到了什么魔鬼的名字。
片刻,他缓缓开口:“我需要看一下您的订货合同。请原谅我的疑心,毕竟合同是以我的名义签署的,我不希望有不必要的闪失。”
赫伦仰头把酒喝光,慢悠悠地将合同拿给他。
布鲁图斯看得非常仔细,目光在每一行停留,甚至来回翻看。他的眼光像锯子一样,要把每个字母都砍锯分解,认真得像要把它们抠掉、吃进嘴里。
“红琥珀?”他疑惑道。
“这是暗号,我们用红琥珀代表丝绸,为了安全。”赫伦笑笑。
布鲁图斯想了一会,把合同叠好还给他,说:“进口商的做法很聪明。”
“不过……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赫伦说,“我不希望和你共享这个进口商;也就是说,我不希望你越过我去和他做生意。你也知道,我也是要赚钱的,如果你们直接合作,我可就要去喝西北风了!”
“请您放心!这是商业的规则,牵扯到我的诚信,我是绝对不会去打破的。”布鲁图斯恳切地保证。
他缓缓弯下腰,头颅驯服地低垂,五指规矩地绷紧贴在两侧。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让赫伦想起加图索家那只很通人性的狗。
“噢,我当然相信你!”赫伦拍拍他的肩,“你可是以信誉闻名的零售商,不然我也不会冒险把合同拿给你看了。”
两人查点完财物,布鲁图斯没有多停留。他拒绝了赫伦的晚宴,带着五箱丝绸就匆匆离开了。
赫伦侧躺在沙发上,银盘里堆满了食物。他格外开心,葡萄酒喝了不少,有点醉酒的慵懒派头。奴隶为他倒酒,他用餐刀把面包剖开,挤上沙拉酱,铺上几叶苣头菜和鱼子酱。
他吃东西很缓慢,姿势也十分优雅,确保手不沾油、嘴不掉屑。
卢卡斯掌灯走进餐室,吹灭灯罩内的蜡烛。
赫伦躺着看他,高举酒杯说:“卢卡斯,来尝尝这些。”
他伸出脚尖点点身边的空地,小腿和膝盖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出来。
卢卡斯不太自然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躺下。
“奴隶是不能背对主人的,转过身来。”赫伦命令道。
卢卡斯翻过身,看到赫伦的嘴唇被酒杯口紧抵,眼角微微发红,眨眼的速度也慢了半拍。
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把目光挪走,飞快地喝一杯酒下肚。
“您为什么要欺骗布鲁图斯呢?”他问,“装箱上的单价是48个第纳尔。可贺瑞斯家的奴隶告诉我,您谈成的价格是110个第纳尔。”
赫伦挑起一边眉毛,“看来我有了一个灵通的信息使。”
“那个奴隶服侍您和贺瑞斯的晚宴,他无意间听到了。”卢卡斯闷闷地说,“您损失太多钱了。您是不是……想帮助布鲁图斯大赚一笔?”
他低下头,越说声音越小,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在给他送钱,而且是很多钱。”赫伦不以为意。
“光是一步丝绸,您就损失了62个第纳尔。可一只装箱里就有70步……”卢卡斯有些激动,“我不得不说,您就像失去了一座大理石豪宅,就是为了那个弱不禁风的布鲁图斯……”
赫伦笑道:“你好像很担心我?”
“噢,您是我的主人……”卢卡斯低声说,“我的吃喝用度全仰仗您的赐予。我必须要担心您和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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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波利奥……”
赫伦自顾自地呡着酒,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卢卡斯撕掉一块面包,味同嚼蜡地啃着,像嚼着一团湿棉花。他难以下咽,只得喝一大口酒,把面包硬生生灌进喉咙。
“不喜欢嘛?”赫伦放下酒杯,“你的表情,就像是在哭。”
“没……没有。”卢卡斯低垂着头,“我只是不怎么喝酒……”
两人躺在沙发上吃了很久。地上堆满果壳和碎屑,捻成团的餐巾纸像一朵朵小白花,奶酪切得凌乱,支离破碎的鱼刺到处都是。
过分的饱腹感使赫伦昏昏欲睡。他的头越来越沉,最终枕在胳膊上……
他被一记急促的尖细女声吵醒了,那是他熟悉的声音。
“赫弥亚!你怎么能让奴隶躺着吃饭?!”
卢卡斯跳下沙发,向突然降临的范妮下跪认错。
赫伦支起身子,懒洋洋地说:“卢卡斯,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卢卡斯犹豫一会,听话地告退了。
范妮愈发消瘦了。
她的脸色白里透青,像干冷石膏外涂一层青粉,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失去了贵妇该有的风貌,像一个即将入土的人。额前那枚黑曜石像是她的陪葬品。
“家里必须要有规矩。你这样纵容,奴隶会变懒的!”范妮声色严厉。
赫伦站起身,拿起一块奶酪蛋糕。他捧起母亲的手,轻吻她的手背,又翻过来把蛋糕塞进去。
他的表情极度温顺,这无疑取悦了范妮。
“哦……我的赫弥亚……”范妮转怒为笑,“我对这样的你总是没辙……”
“他是一名为我赚奖金的角斗士,对我忠心耿耿。我应该去奖赏他的。”他为她紧了紧羊毛斗篷的系带。
范妮揪起眉头,“不要与那种粗野的奴隶走得太近。他是蛮族人,对自己的行为是不加控制的。我怕你会吃苦头……”
“不会的。”赫伦笑着摇头,“很多人的外表和内心是截然相反的。”
范妮欲言又止。
赫伦对她身侧的弗利缇娜说:“去给母亲倒一杯葡萄酒。我敢保证,从高卢进口的美酒会使她忘记所有哀愁!”
弗利缇娜点点头,刚要迈步就被范妮拦住了。
“医生已经禁止我饮酒了,赫弥亚。我可能连肉食都吃不了……”
赫伦惊讶,“母亲,您的病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我可能活不到半年了。”范妮忧伤地说,“医生说我的肝脏像是被巫女施了法术。我快去见普林尼了,但最后的时间,我想和我的儿子一起度过……”
赫伦沉默起来。
母亲的寿命快要结束,距离那一天也更近了。但现在没有半点线索,布鲁图斯似乎也没采取行动。
一切就像死水一般平静。
他沉重地叹口气,对弗利缇娜说:“这段时间母亲住在家宅,由你来照顾。”
15. 魔鬼引路人
范妮在家宅住了下来。
医生屡次为她诊断,每次的脸色都更沉重些。她病得厉害,只能吃清淡的蔬菜汤,像粘长在被窝里,浑身散发浓郁的药草味,每说会儿话就要休息一下。
弗利缇娜一刻不停地服侍她,端汤送药,非常细心和忠诚。
书房里,蜷皱的羊皮卷摆得整齐,莎草纸溢散青涩的味道,刻满字的蜡板散乱在地,水钟滴答计时。似乎连空气都有刻上拉丁文了。
一缕阳光照射卢卡斯的头发,呈现厚重的鎏金色。粗野的角斗士此时显出书气,刀疤密布的手握住了刻笔。那本该是他永远不会摸的东西。
房间里十分安静,只有针尖刻划蜡板的沙沙声。
赫伦兑现了诺言,手把手教卢卡斯读写。
卢卡斯伏在桌案上,艰难地临摹简笔画般的拉丁文。他的额上挤出汗珠,瞪大了眼睛,时不时咬咬刻笔,像幼童一样磕磕绊绊地刻写,拿笔姿势极其怪异。
赫伦交叠双腿坐上桌案,一只胳膊向后撑着,慢慢地啃着苹果。
他看到笔尖下歪斜的“Pollio”,像冬天里被冻僵的虫子,可怜至极。
卢卡斯写完后,还来回描几笔,试图让字更端正些,实际没什么用。
“写得不错。”赫伦咬一口苹果说,“最起码我能看出你写的是波利奥。”
卢卡斯受到鼓励,又刻写一遍,这次明显圆润多了。
他满意地放下刻笔,松了口气。
赫伦见他写完,把苹果咬在嘴里,侧身关掩百叶窗。
窗叶缝隙间的阳光照亮他的眉眼,其他五官隐于阴影中。他像被阳光蒙住了眼睛,那双深邃的黑眼睛收拢卢卡斯的身影、他的蜡板和刻笔。
——以及世界上所有东西。卢卡斯想。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突然开口:“我很愿意学读写。如果您有那个好意,我还想跟您学希腊文。”
“当然可以。前提是你要先会读写。”赫伦拿下嘴里的苹果。
他伸出食指,拂过身旁的一排羊皮卷,定格在一卷上抽出。他把卷轴打开,指甲点了点标题,“认得嘛?”
卢卡斯对着生词摇摇头。
“这卷书叫《神谱》,很适合你这种刚刚会认字母的人读。当年我的教仆就逼我抄写它,很有用。”
这时,一个奴隶慌张跑进来,脸上挤满汗珠,濡湿的衣袍黏在身上。
“主人,浴场出了事故……大理石横梁突然断了,砸死了三个奴隶……包工说要您赔款。”他用袖子抹把脸,“他说如果您不赔,就把波利奥的冠名撤掉。”
“三个奴隶?”赫伦收敛笑容,“要赔多少钱?”
“300个第纳尔。他们是有技能的奴隶,身价要贵一些。”
“玫瑰园不是有收入嘛?”赫伦说,“用那个来抵。”
“那笔钱还没有到,普林尼大人是和安敦尼签的合同。”奴隶说,“您也知道,那个家族总喜欢拖欠货款,出了名的抠门!”
赫伦想了想,“神龛里不是有黄金和珍珠吗?把它们典当了换钱。”
奴隶震惊地抬头看他,迟迟不肯动弹。
“快去!”赫伦催促道,“那些玩意儿除了招致偷窃外,没有任何用处。”
奴隶偷偷打量他的脸色,起身飞快地离开了。
赫伦心里有点急躁。和当年一样,他陷入债务危机。尽管这次不那么严重,他也不得不勒紧腰带过日子。
“您果然缺钱了。”卢卡斯咳了一声,沉郁地说。
赫伦转过身,移到嘴边的苹果又放下来,“我教你一点修辞学吧。”他轻笑着,“你能理解这句话吗——为魔鬼引路的人终将被魔鬼引路。”
卢卡斯愣了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赫伦挑起一边眉,“你很快就能理解它的意思了。”
“我现在可也不想理解什么魔鬼引路。”卢卡斯叹口气,“我只想让您不要过拮据的生活。”
赫伦放下苹果,神秘地冲他一笑。
……
正如赫伦所言,消息来得很快。
布鲁图斯因为贩私盐而被元老院禁商。他倒霉地碰上风头最严的时候,被当作反面教材以儆效尤。他被罚了一大笔钱,在法院的信誉一落千丈,成了他无法洗掉的污点。法院甚至追踪他以往的生意记录,逐个盘查他的生意伙伴。
一时间人心惶惶,没有人找他合作了。同行纷纷洗手不干,茶余饭后怜惜地悲叹:“那个可怜虫布鲁图斯……”,还带点幸灾乐祸的笑。
卢卡斯告诉赫伦这个消息时,他在欢乐地筛着杏仁粉,用开水慢慢冲泡,又舀上一勺蜂蜜。
“据说是个倒卖丝绸的人揭发的。布鲁图斯收了钱,却一直没有送货。丝绸商赶到他家要货,发现装箱里只有私盐。”卢卡斯说,“他算是完蛋了。那些元老好不容易抓到一个私盐贩,恨不得昭告天下!”
赫伦搅拌着杏仁粉,“跟我猜的一样,他果然仿造了一模一样的合同、向贺瑞斯要货。我可是提醒过他别打歪主意。”
“他真是蠢。”卢卡斯说,“难道他不会亲自和贺瑞斯谈生意吗?”
“他可一点也不蠢。”赫伦笑笑,“合同本就是以他的名义签署的。贺瑞斯只对熟人卖丝绸,布鲁图斯没跟他接触过,仿造一张合同是最简单的办法。他只是没想到,我宁愿损失一栋豪宅,也要让他声名扫地。”
“为魔鬼引路的人终将被魔鬼引路……”卢卡斯神色复杂,“您说的就是这个?”
“没错。”赫伦点点头,“我给他下套,亏了一大笔钱;他想断我的财路,信誉就完蛋了。动了坏心思自然就有报应,我和他都逃不过这个定律。”
卢卡斯盯着他,“可您的确招惹了魔鬼,不是吗?”
“我很乐意看到他被法院列入黑名单,远超于招惹魔鬼的痛苦。”赫伦的眼里流露出精光,“我敢保证,如果以后他提起诉讼,法院的那帮老家伙都会偏向被告人……”
“您典当了黄金,晚餐也排除鱼肉,连香料都是普通的印度香料……就是为了让他失去法院的庇护?!恕我直言……”卢卡斯揪起眉头,“这太不值得了……”
“你管得太多了!卢卡斯。很多事情你并不清楚……”赫伦打断他,“根据你目前的所知,我只能告诉你,这世界上我最恨的三个人,其中两个就是布鲁图斯和格奈娅。”
“那第三个人是谁?”
赫伦的脸色沉郁些,讥讽地说:“普林尼,我那个好父亲。”
卢卡斯猛地抓紧餐桌沿,指甲抠进清漆里……
自那天以后,卢卡斯不怎么学认字了,更多时候他都是练习搏斗。
练习时,女奴们会倚在墙角偷偷看他。他总使最顺手的短剑,锋利而轻便。他手掌的薄茧因剑柄摩擦而增厚,一开始他会感觉到疼痛,后来就麻木了。
他很卖力,经常挥汗如雨,时不时抬眸看空荡荡的高台。那双蓝眸本该因为劳累而暗沉的,可总保持着兴奋的神采。
赫伦节衣缩食,舍弃昂贵的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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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减少熏香的使用,不再大摆宴席。
可事实证明,他的确被神明庇护,在他困难时总有人帮他。
女奴捏着莎草纸跑到眼前时,赫伦正泡在浴池里。他漫不经心地接过纸张,匆匆扫两眼,如遇晴天霹雳。
【很抱歉没有请示您。我去了地下角斗场,为您赚点奖金。】
——字是卢卡斯写的,只有他的字才像半死不活的蚯蚓。
“混蛋!”赫伦骂一句。
他胳膊一撑走出浴池,随意套件内衬衣,连擦净水珠都没顾得上。
他叫奴隶准备马车,即刻动身去了角斗场。
……
自从被元老院禁商后,布鲁图斯被同行抛弃。他家宅的中庭,已经很久没人光顾了。
他更加沉默寡言,总待在卧室里不出来。
奴隶端着饭菜,试探性地敲敲卧室门,屋里没有应答。
他有点焦急,因为他的主人已经一整天没露面了。
犹豫了一大会,他还是推门而进。
卧室里点燃一支蜡烛,光线十分幽暗。
布鲁图斯靠坐床上,斜斜地看过来,“你想被我扔去喂狮子嘛?!我没有准许你进来。”
“夫人让我把饭菜端给您。”奴隶战战兢兢地过去,将饭菜放到床头。
“跪下,抬头睁开眼。”布鲁图斯瞥一眼饭菜。
奴隶升腾起不好的预感,别无选择地照做了。
借着微弱的光,他看到主人的圆鼻孔忽大忽小,小眼睛发出犀利的光。
布鲁图斯抓一把盘上的调味盐,狠狠往奴隶的眼睛上按去。
奴隶惨叫着向后躲,被布鲁图斯揪住头发。
他疼得浑身颤抖,两脚在身后疯狂地乱蹬。一波波的惨叫像是从地狱嚎出的,如罪恶的亡灵被烙铁烫熟了皮肉。
格奈娅点亮灯罩来到卧室,瞥见奴隶的惨状,淡淡地说:“又拿奴隶撒气?”
布鲁图斯松开手,走到她脚边跪下,捧起她的手亲吻,像虔诚的教徒礼遇圣女:“母亲,我被那个狡猾的波利奥骗了。我失去了一切……”
他的语气带点不符年龄的撒娇。
格奈娅皱起了眉,“那只是赫伦,他并不能代表所有的波利奥。”
布鲁图斯的肩膀猛烈颤抖,握住她的手越收越紧,他像得了肺病一样喘息,好象下一刻就窒息而死。
“母亲……难道您不和您的儿子站在一边吗……”他把脸贴在她手背上,“法院不再信任我了。就算我亮出遗嘱,那帮老东西都会质疑我的……”
“你抓疼我了,布鲁图斯!”格奈娅抽回手,“我当然和你站在一边,从我收养你那天就是这样。”
“可您眼中只有那个冷漠刻板的普林尼!”布鲁图斯咬着牙,“他欺骗您、让您孤单一人,他的心就像爬在泥潭里的恶心的蛆虫……”
“我不准你说他!”格奈娅叫喊着。她抓起布鲁图斯的头发,盯着他的眼睛说,“我警告过你,没人能诋毁普林尼。你应该还记得你养父的下场……”
布鲁图斯抽泣起来。他涨红了脸,大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五官攒紧,像一个小老头。“您难道要那样对我嘛……如果我失去您的庇护,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人爱护我了……”
他抱住格奈娅的腿,鼻涕眼泪抹在她的裙摆上。
格奈娅铁青的脸缓和些,摸了摸他的头发,“再等等,我的孩子。波利奥一定是我们的。等范妮那个婊|子一死,我就能得到普林尼的一切……”
16. 神明引路人
角斗场的热空气像鼓胀的岩浆。
人们揪着头发,比在剧场中更疯狂,激动至极时还会擂擂胸口。叫喊声把柱缝的沙子震得飒飒直掉。他们狂热地欣赏角斗,把玩石头做的筹码,兴致勃勃地赌博输赢。
很多贵族养活角斗士,让他们搏斗为家族赢得名誉;还会把他们带到这里,给自己赚些灰色收入。
赫伦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以及类似铁锈或焦糊的味道,令人作呕。燃烧的火把晃乱他的眼,他的头发还湿着,进来时有瞬间被烘干的错觉。
这种像极了浴场蒸房的气氛,使他非常不舒服。
赌场侍者小跑过来,怀里抱着蜡板,上面刻着围观者的赌注。
“尊敬的大人,何不赌上一把?我保证您能体会到博弈的快乐!”他递出蜡板和刻笔,谄媚地说。
“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卢卡斯的角斗士?”赫伦问,“我是他的主人。”
“他在这儿,大人。”侍者笑着,“下一场就是他捕杀狮子的表演。我想一定会非常精彩!如果您乐意,您可以为您的卢卡斯押注!”
赫伦感到全身血液一滞。
一切都重现了。
他揪住侍者的领口猛地拉近,咬牙切齿地喊道:“我现在就要见他!”
“哦大人!请您不要激动!”侍者瑟缩着,“我现在就喊他过来。”
赫伦松开他,心绪乱得千缠百结的麻。他紧紧握起拳,又无奈地松开。
当年,卢卡斯就是死在狮口之下的,尽管是自愿的。
卢卡斯持剑走来。他已经穿好皮甲,一只手套还没绑好,松垮垮地耷拉着。他的金发汗湿地紧贴,脸颊和眉眼微微发红;汗水被火光照亮,像晶亮的铠甲披在他身上。
他刚刚结束两场角斗、赢了很多奖金。
根据他和角斗场达成的口头协议,他还要去狩猎一头埃及雄狮。
他微笑地走到赫伦面前,亮了亮鼓囊囊的钱袋。
他还没张口说话,就被赫伦抡了一拳。
“你这个家伙……该死的!我早就该料想到的,该死……”赫伦气急败坏。
卢卡斯惶惑起来,他抓住他挥舞的手腕。
“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主人。您过得很辛苦……”他愣了愣,又别扭地加一句,“我可不想被穷极了的主人转卖到其他人手里……”
“狗屁职责!”赫伦骂道,“你的职责就是服从我!现在我命令你回去,让别的倒霉蛋去剥了那只狮子的皮!”
“噢不!您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卢卡斯把钱袋塞进他手里,“一旦定下协议就不可以反悔,不然就要自断一根手指。”
“我去你妈的!”赫伦抬腿踹了他一脚,忘记了应有的礼仪。
卢卡斯嘶地一声蹲下揉揉痛处,仰起脸来笑着看他。
他看到赫伦满头大汗,头发打湿成绺贴在鬓角,连脖颈都是亮晶晶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端丽的眉眼因汗湿了有别样的风情。
“其实您没必要非得赌我赢的……”他认真地说,“如果您真的很想要钱,我愿意……”
“你他妈给我闭嘴!”赫伦低吼一句。
他的心脏似乎要蹦出胸膛,脸热得如烤火一般。他扯了扯领口,才觉得呼吸顺畅些。
不远处,狮子已经放出来了,在台上来回走圈。
侍者给它喂一大块生肉,唤起它的嗜血本性。
赫伦瞥一眼台上,紊乱地走几步。
他突然顿住,一把夺过卢卡斯的剑,叮一声狠插在地上,凑近他的耳边:“我告诉你,这次我押你赢。”
他顿了顿,“而且,我要把手上的钱财全部投掷于此!”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得快要鼻尖相碰。
卢卡斯能看见他凌乱的眉毛、滴着汗珠的鬓发。他吐出的气息十分火热,眼睑是好看的绯红,睫毛轻轻打颤。
卢卡斯一时语塞,他呆愣地轻唤一句:“我的主人……”
“给自己留条命!卢卡斯。”赫伦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他,愤怒中带点天生的睥睨。他的黑眸里沉着一片暗沉的金色,那一定是卢卡斯的金发。
“如果你给我输了,我的财产就做你的陪葬!”他一字一顿地说。
卢卡斯的心脏突然狂跳,这是一种不由自主的本能。他激动得回不过神,甚至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他难以定义自己的感受。可除了心跳和赫伦的容颜,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侍者快速击掌,提醒捕杀开始。
卢卡斯没多说什么,拿起剑就走过去跳上台。
人与兽的对抗开始得很快。
狮子只有兽|性,看到活人就猛扑过去。它的爪子比卢卡斯的头还大,胡须像粗硬的刷毛,浓密的鬃毛支棱起来,像一只从天而降的怪禽。
卢卡斯跪地滑出,膝盖磨得血肉模糊。他持剑刺入它的前腿。狮子从喉咙深处发出轰鸣,身体弯成一张弓落在地上。
铜铃般的金眼瞪大,它前腿的疼痛激怒了,露出獠牙,饥饿使它渴望血肉。
它再次扑过去,爪子狠拍卢卡斯,指甲像铁钉一样悉数展出。与生俱来的蛮力让它突破盾牌,刺穿他赤|裸的肩膀。
卢卡斯隐忍着,挥剑去砍狮子的脖子。
疼痛几乎抽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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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有力气。可他得手了,他知道这是一场不能输的搏斗。
血染红了狮子的鬃毛,它忍耐疼痛的能力比人强得多。它连连向前压,用爪去刨卢卡斯的肩,撕扯下一片皮肉。
卢卡斯觉得对战的不是狮子,而是一个力气无穷大的野蛮人。
赫伦紧张得近乎要窒息。台上的一切都和当年重复,他急出一身汗,心里开始绝望。
狮子把卢卡斯扑倒在地,卢卡斯能闻到狮口中喷涌的恶臭。他用剑死死抵住狮子的嘴,那带满倒刺的舌头越来越近——
嗖地一声,一只三叉戟幽影般闪过,刺穿了狮子的脖子。它被这股猛力带翻身体,喉咙里冒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很快就断了气。
卢卡斯死里逃生。
他强撑着坐起来,浑身都是黏稠的血。身段强壮的他有些虚弱,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困兽。
他扫一眼人群,看到一脸激动的赫伦,也看到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那是一张黑如木炭的脸,短碎的头发像沼泽旁的泥点。他是这样黝黑,显得眼白就像牛奶一样。
卢卡斯想起来了。
他是他曾经的对手,是个擅长三叉戟的网斗士。赫伦曾在葬礼晚宴上挽留他的性命。
人群哗然。这场捕杀就这么结束了,还是以不合规矩的方式。因为有第三人的介入,卢卡斯赢得并不光彩。人们非常不满意,响起一片嘘声。
最终,裁判判定平局,关联的赌局也随之无效。
赫伦颤抖地盯着网斗士,产生奇异的庆幸。
当初一个细微举动,会在现在挽救了卢卡斯的性命,改变了应有的走向。
这种庆幸使他头皮发麻。
他突然想到一句话:为神明引路的人终将被神明引路。
这一刻,他没有为拾人牙慧而羞愧,反而有种在体悟希腊哲学的感觉。
卢卡斯一瘸一拐地走下台。他脚步打晃,手臂无法抬起,皮肉撕裂外翻、露出阴森森的骨头。大量失血使他脸色惨白,惨兮兮得像从炼狱受刑归来的罪灵。
赫伦和网斗士扶着他走出角斗场。
“神护佑我波利奥,没让你把它带走!”赫伦嫌弃地说,“老实说,我在蜡板上写下押注时就后悔了!你这个混蛋!”
“很抱歉,主人……”卢卡斯浑身发冷。
他转头看向网斗士,恳切地说,“你救了我?”
网斗士白他一眼,“我没想救你,只是不想让你输。毕竟波利奥大人救过我一命。如果我没看到蜡板,我才懒得弄脏我的三叉戟、去救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卢卡斯低笑两声,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17. 卢卡斯的誓言
醒来时,卢卡斯发现自己泡在木桶里,头上还缠一条毛巾。
木桶边摆着绷带和剪刀,浓郁熏鼻的药味让他打个喷嚏,药草熬制的水漫过他的肩膀。他靠在桶边,热气冉冉上升,肩膀像被火烫似的疼痛。
奴隶进屋,往木桶里添加深褐色的药水。
“你醒了?”他瞅了卢卡斯一眼,“你知道你用了多少副药草嘛?”
卢卡斯扭过头,“多少副?”
“50副。”奴隶比划一下,“主人花了150个第纳尔给你治伤!这些钱足够再买一名新的角斗士了,还是身价很高的那种。”
卢卡斯震惊,眼睛微微睁大。这一瞬间他的表情是定格的,他明显受宠若惊了。
他捧起一把药水闻闻,伸出舌尖舔了舔,喃喃自语道:“真苦……一定很有用。”
“你可要给我好好恢复,不要浪费这些钱!”赫伦走进来,黑着一张脸,“事实证明,凡是自作主张的奴隶,都不会有好下场!”
卢卡斯低下头,“我只是不想看到您……因为那个布鲁图斯而生活艰难。”
赫伦嗤笑,“我和他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只是个奴隶,能做什么?”
卢卡斯瞅他一眼,故意抬了抬身体,露出触目惊心的肩伤。
皮肉撕裂糜烂,深深浅浅的红,像一团暗火,又像一片贴附的腐肉,与周边苍白的皮肤格格不入。
他故意用手按压肩膀的伤处。有淡红的血丝现出,顺着胸膛渗进桶里。
“我承认我越矩了……可我的确是因为您和他的事受伤的。”他满脸委屈,使出苦肉计,“仁慈的您一定会让我伤个明白,不是嘛?”
赫伦注视他一会,挥手示意奴隶退下,倚坐在木桶边上。
他挡住了烛光,腾腾翻滚的水汽中,颀长的剪影很不真切。
“还记得我曾经让你找过一只金盒吗?”他说,“那里面可能藏有普林尼的遗嘱。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可除了那只金盒外我没有任何线索。”
“遗嘱?!”卢卡斯压低了声音,“您已经继承家产了……”
“遗嘱上说布鲁图斯才是继承人。”赫伦苦笑,“不止是遗嘱,他可能还知道普林尼印章的下落。
卢卡斯惊疑道:“可您的手指正戴着大人留给您的印章。”
赫伦看着右手,缓缓转动黑戒指,叹息道:“普林尼有两枚印章,但我手上只有一枚。如果遗嘱被找出来,再加上印章作证,波利奥就是布鲁图斯的了。我是普林尼的亲生儿子,却随时有可能失去这一切……”他郁闷地说。
卢卡斯紧锁眉头,他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所以您千方百计毁掉他的信誉,就是为了让法院怀疑遗嘱的真实性?”
“没错。这样的话,判决会对我更有利。你知道法院的那些官员,总会拿个人意志去判断别人,然后就像狗死咬住骨头一样不肯改变!”
卢卡斯沉默起来,蓝眼珠不断晃动,像在思考什么。
“这并不是最究竟的办法。”他想了想说。
“我知道。”赫伦有点郁闷,“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他低下头,手指微微颤抖,呼吸愈发沉重起来,“我不能失去波利奥!我已经习惯了贵族的生活。如果让我成为庸碌的平民,我一定会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干涸而死……”
“不会的!我会为您想办法,帮您摆脱这个结局!我发誓!”卢卡斯眼神坚定。
“您的父亲被美色所迷,他的遗嘱是被魔鬼诱惑而写的。是他抛弃了自己的儿子……您不该受任何罪,我的主人……”
赫伦的目光扫过他,“卢卡斯,我相信你是个忠诚的奴隶。我已经把最要命的秘密告诉了你,绝不允许你有背叛我的意图!”
卢卡斯注视他一会,突然拿起一旁的剪刀,向左手掌狠狠扎去。
“我以鲜血向神明起誓,我会对您终生忠诚!直到呼出最后一口气,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的脸颊被热气蒸得发红。缠在额头的毛巾掉下来,白蛇一样松垮垮地缠在脖子上,使他像一个埃及的杂耍演员。
赫伦瞥到汩汩冒出的血,很满意这忠诚的誓言。他抱起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卢卡斯,手指一搭一搭地打着手肘。他的剪影十分优美,脖颈高贵地绷直,即使轻慢都使人觉得理所当然。
他以命令的口吻说:“记住!你是我的奴隶,你的生死皆由我做主。所以,以后不要随意去死,因为只有我才能控制你的死亡,由不得你自己!”
卢卡斯紧绷着身体,重重地点头。
……
卢卡斯伤得很重,好得也很快。他一贯很乖顺和细心,勤快地泡药草水,扶赫伦下马车时会踢开石子,吃饭也是老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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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着吃。
他时常练剑,偶尔跟来兴致的赫伦打一局。更多时候,他都会阅读书卷、认真地临摹拉丁文。他总是对着鸽群朗读,念错了被其他奴隶指正,他也嬉笑着接受;他也喜欢靠坐石柱下,翘起一条腿,像孩子一样学写字。
这个粗莽的日耳曼男人,在读书时像一位假正经的绅士;可一旦阖上羊皮卷,他就会叼一根稻草,锋芒毕露地笑着,那股痞里痞气的男人味就四处溢散,任何东西都不能使他软弱。
唯有面对赫伦时,他才表现得像一只驯服可爱的大猫。
这天清晨,空地中回荡着磕巴的朗读,错字连篇。
卢卡斯来回踱着步,咕咕叫的鸽群被他分成两半,云朵一样匍匐在他脚边。他穿着深红的短袍,从高处看,就像一道红闪电劈开白羽做成的云彩。
他走累了,顿住脚步直接坐地上,手捧着羊皮卷,费劲地回想下个字的读音。
突然,一颗玉米砸在书卷上,嘣地一声。
他觉得是鸽子啄食时甩飞了玉米,没怎么在意,继续读下去。
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玉米像珍珠落盘似的掉下来,有的甚至砸到他头上。
他心里一沉,抬头往上看——
赫伦坏笑的脸就这么撞过来,像一只美丽的小恶魔。
卢卡斯愣了愣,旋即冲他一笑,举起羊皮卷摇了摇,一副亟待表扬的模样。
赫伦挑了挑眉,暗自满意卢卡斯的听话。
——可事实证明,他并不如表面上安分。
就在这天下午,卢卡斯再次不告而别了。
和上次一样,他留下一张字条:
【我还会回来,请不要剔除我的家籍。】
奴隶把纸条送来时,赫伦正在餐室,哼着歌儿,调制一杯颜色分层的酒。
他放下酒具、接过纸条一看,倒抽了一口气。
“这个混蛋!”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杯被震得跳起来,平静的色层纠缠在一起,呈现出乱七八糟的颜色来。
奴隶畏畏缩缩的,没敢吭声。
赫伦把纸条攥成一团,气恼地说:“自作主张的奴隶必须受到严惩!”
奴隶咳了咳,掂量着用词说:“……您要不要剔除他的家籍?”
赫伦想了想,把纸团又展开,压平褶皱,叹口气说:“算了……等那家伙回来再说吧。”
18. 迟钝的赫伦
卢卡斯的离开,并没给赫伦带来多少改变。
他依旧喂鸽子,陪范妮聊聊天,去郊外钓鱼,在奴隶犯错时严厉教训,在添了药草的热水里泡澡,心情好时还会学习烹饪。偶尔他才处理家事,聆听奴隶汇报钱财的进出,接待几名客人。
除了内心隐约的焦躁,他的生活看似风平浪静。
他偷偷打听了布鲁图斯的情况——
他的冤家整天闲在家里,除了坐吃山空外一点动静都没有,比他还要安闲。
季节已进入深秋,加图索迎来他第一个孩子。也许神明接受到苏拉的祷告,孩子是男孩。
后继有人的喜悦令加图索大摆宴席,邀请赫伦和范妮来家里赴宴。
范妮因为身染重病没有去。她嘱咐赫伦捎带金手镯和丝绸作为贺礼。
赫伦去往加图索家那天,天气格外的好。这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疲惫流转的四季中,唯有此时是名副其实的感官美好。
哒哒马蹄声中,赫伦坐在马车上,撩起帘子把头伸出窗外。
路边高大的榉树沾满黄叶,紧密地挨着。两侧的黄叶在高处相接,路面也铺就一层厚厚的黄叶,形成圆筒式的黄叶隧道。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折出一道朦胧的七彩光圈。
他的鼻尖下涌动着秋叶的清苦味。隧道很长,像贴了一层内里的黄丝缎,与世隔绝。尽头的蓝天缩成玻璃球大小,如一枚蓝水晶镶在漫天黄叶中。
他好像想到什么模糊的场景。那类似于尘封的羊皮卷里的一行小字,虚梦里的假影,或发黄的旧书信什么的。
他是在瞥见那箭矢般的阳光时,才回想起来的——
那是拉丁姆的玫瑰隧道,卢卡斯为给他解闷而制作的。除了颜色外,和这黄叶隧道很相似。
他眼前浮现玫瑰色的画面,微笑起来。
加图索的家宅很是特立独行。外墙嵌满坚硬的彩贝壳,石柱的雕花涂上彩色。中庭里竖着维纳斯的雕像,她丰满的嘴唇涂以西班牙朱砂,捏起的兰花指中涌出喷泉。
这里像极了童谣描绘的世界,浮夸的彩色带点童真。赫伦甚至怀疑,这些颜料吃掉了加图索大部分的收入。
分娩之后的苏拉有种母性的温暖。她躺靠在丝枕上,额上围着红丝带,臂弯里搂着新生儿。她连呼吸都放缓了,唯恐吵醒她的孩子。
赫伦轻声走过去,瞅一眼婴儿。
他的脸皱巴巴的,像核桃皮,全身通红,像一个缩小版的老头。赫伦被这种初生的丑惊到了。
“哦,原来刚出生的孩子是这样的……”赫伦扯出勉强的笑,把带来的金手镯套在婴儿的小手腕上。
苏拉捞住婴儿的手,轻轻吻了一下。她不断打量婴儿的脸,又硬生生别开视线,对赫伦说:“加图索不让我总看他,可我根本忍不住。”
赫伦抬眼,“他为什么不让你看他?”
“刚分娩过的女人不洁净,用带着污血的眼睛盯着孩子,会给他招致厄运。”苏拉无奈地说。
“噢!我本来以为加图索不会信这些东西。”赫伦说,“他原本不这样的,当了父亲后好像变了不少……”
“这是丈夫对妻子的正当要求。”加图索端一碗蜂蜜粥走来,他的嘴唇俏皮地嘟起,“这个小家伙分走苏拉不少的精力。自从他来了,苏拉美丽的双眼都不怎么看我了……”
苏拉不好意思地笑笑,想接过他手里的碗。加图索把碗往后一撤,用勺子舀起一口,仔细地吹吹,喂到她的嘴边。
“你真是矛盾,加图索!”赫伦嗤笑,“你一会被邪俗所迷,嫌弃产妇的双眼污秽;一会又对外物动心,赞美它的美丽。你到底还要在迷信和进步之间摇摆多久?”
加图索停下动作,嘴角微微下撇,眼帘轻轻收敛,眉毛轻慢地上抬。他突然哈哈大笑,那笑声有些神经质。他笑得浑身颤抖,腰间的小玩意叮当相撞,手指乱晃地指着赫伦,像是从没这么开心过。
他笑够了,才慢慢直起身子,“我迟钝的表弟,这根本就与什么狗屁的迷信进步无关……”
他的眼神流露出同情,“你那双比维纳斯的美目还要漂亮的黑眼睛,究竟能否看到属于人类的真情?”
“不要用漂亮这个词,加图索!”赫伦成功错过他想表达的重点,“你知道我讨厌它……”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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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加图索一本正经地胡扯,“那就是英俊至极,像太阳神菲波斯那样勇猛,和巨人泰坦一样力大无穷。世间无能有比你威风者,你强悍的男人味上能倾倒众女神,下能吓哭背着父母偷糖吃的小姑娘……”
“闭上你的嘴!”赫伦打断了他,“油腔滑调的元老!”
加图索耸耸肩,理所当然,“你要是进了元老院,天天和一帮逞口舌的白毛猴子辩论,嘴皮子上的油绝不会比我少。”
“所以我讨厌政治。”赫伦皱起眉说。
“所以你不思进取,我亲爱的赫伦。”加图索正色道,“作为表哥,我希望看到一个有抱负的表弟。我可不想你碌碌无为,一生都靠着波利奥的遗产吃饭穿衣。”
赫伦的黑眼珠动了动,沉默起来。
……
按照习俗,婴儿出生后的第九天是净化日。由于大多数的新生儿都活不过七天,只有熬过早夭期的婴儿才会被接纳为家人,而净化日就是迎接新生儿的日子。
中庭里搭起花墙,奴隶向婴儿撒花瓣、喷洒香水。婴儿吓得哭叫,短胖的小腿踹着襁褓,像一团蠕动的面团。
加图索把孩子抱起高举向天空,这代表父亲对孩子的认同。
苏拉为孩子带上护身符,使他免受恶魔的侵害。这串护身符会一直挂在他的脖子上,直到他15岁成年。
加图索抱着孩子,表情从未这样严肃过。他大声说:
“我的儿子叫塞涅卡。愿神明庇护他,愿维纳斯赋予他美貌,愿密涅瓦赐予他智慧,愿称狄克给他一颗正义纯真的心。期望所有恶魔远离他,所有不幸的事不入他的耳朵,所有的污秽不进他的眼睛,任何苦痛都不降临在他身上。我会永远守护他和他的母亲,直到神明召唤我灵魂的那一天。日月星辉皆为此誓闪耀,恶魔巫鬼皆对此誓绕道!”
赫伦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普林尼迷雾般的影子一晃而过。那积累已久的怨念被勾起,说不清是爱是恨。
对于父爱什么的,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淡漠了的。
他以为早已遗忘的其实还是在乎的,他以为不值一提的其实还是重要的。
19. 不解人意
赫伦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范妮的屋子,想向她汇报塞涅卡的情况。
范妮躺在床榻上。弗利缇娜用树叶蘸水,把水珠甩落到她胸前。
这大概是驱魔辟邪的小动作了。
“弗利缇娜,停下你的活计,去给你的主人倒一杯羊奶。”赫伦命令道,“我想羊奶会比雨水更有营养。”
弗利缇娜点点头,利索地去了餐室。
范妮睁开眼睛,费力地说:“赫弥亚,快过来。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赫伦坐到床边,握住她发凉的手。
“赫弥亚,我得到了死神的召唤。”她衰弱地说,眼里闪着微弱的笑意。
“我梦见普林尼了。他还像年轻时那样英俊,坐在紫檀摇椅上,手里抱着熏炉,双脚搭得很随意。他的身体很修长,睫毛像羽扇一样,侧脸的曲线完美极了,任何一尊雕像都不及他五官的精致……”
“母亲!”赫伦抓紧她的手,“他已经死了!”
她浑浊的眼睛流露悲哀,“或许我当初不该和他结婚,愚蠢的我配不上他……他可以享受进口的食材,拥有自己的浴池,也能随意使唤奴隶。唯一不能做的就是选择自己的伴侣。”
“哪有什么配不上!您和他是政治联姻。他姓高贵的波利奥,您姓高贵的克劳狄。您和他是旗鼓相当的!”
“赫弥亚,很多事你并不知道……普林尼是个很沉默的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哪怕再后悔都独自承担。所以……与我结婚,他的痛苦会比别人要大许多。”
弗利缇娜端着羊奶前来。她扶起无力的主人,将餐布铺在她的腿上,擦净她的双手,把杯子递到她嘴边。
范妮喝一口羊奶,弗利缇娜拭去她嘴角的奶渍。
“等我死了之后,我希望你释放弗利缇娜。”范妮对赫伦说,“她是个好女孩,应该和一位自由民结婚,孕育像她这样的贴心忠厚的后代。”
弗利缇娜激动地下跪。她古板的发髻微微打晃,肩膀发颤,那对红宝石耳环随之摇晃着。她手臂撑着地,难以支撑发抖的身体,好象在以全部的灵魂感谢她的主人。
“站起来吧,弗利缇娜。这是母亲对你的赐予,你应当接受。”赫伦说,“只要你尽到奴隶的职责,我会为你准备嫁妆。你甚至可以挑选你喜欢的丈夫。”
弗利缇娜感动得近乎哽咽。
范妮平定下来,喑哑的嗓音清晰一些:“今天清晨,斯兰差遣奴隶给我送口信,说她的儿子达荷要结婚了,希望你以波利奥家主的身份参加。”
“达荷?就是那个法官?”赫伦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声音十分沉重。
“是的。他是安敦尼的下一任家主,你最好在他的婚礼上露个脸。”范妮说,“作为贵族间友好相处的表达。”
上一世,在接到这个通知时,赫伦毫不犹豫地拒绝。婚礼和角斗表演的时间有冲撞,贪图享乐的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可现在,他想做个相反的决定。
——因为,把他宣判为“非法继承人”的法官,正是这个达荷。面对普林尼的遗嘱和印章,他似乎做了非常公正的判决。
“好,我去参加。”他点头答应了。
……
贵族的婚礼总是繁琐而盛大的。
到了黄昏,火把队伍护送新娘到夫家,远看像波动连绵的水灯。
娇美的新娘最为瞩目。她穿着绣纹花朵的长袍,腰带把纤腰紧紧一束,头戴橘红色纱巾。她浓妆艳抹,红唇像玫瑰那样明艳,像极了民谣里的女神,或者她正是按照那种模样装扮的。
她被丈夫横抱着跨进门。奴隶朝来宾们撒榛子,寓意多子多福。大理石柱被新人涂抹油脂、缠绕毛线,这象征他们在婚后勤劳富裕。
赫伦坐在角落,不声不响地吃着糕点。新郎官达荷太过忙碌,他不能毫无眼色地找他攀谈。
菲碧是在他进门时就开始注意他的。
她在铜镜前整理头发,涂抹一点橄榄油。她仔细端正黄金发饰,擦亮颈间的珍珠项链。穿金戴银的她像一颗华丽的鎏金球,比新娘更珠光宝气。
她抿了抿嘴唇使它更红润,拿起准备好的金粉酒杯,朝赫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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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伦瞧她一眼,拍掉手上的蛋糕屑,客套地说:“你位居高官的哥哥结婚了,妻子嫁妆丰厚。我想不会再有这么完美的伴侣了,祝福安敦尼。”
菲碧紧张的情绪被他的微笑消减不少。她把金酒杯推过去,抚弄发间沉甸甸的黄金。
“他们是相配的政治联姻,我想她一定能帮助哥哥顺利晋升。她的父亲是资格最深的元老,有很强的话语权。”
“喔,那她真的很称职,履行了贵族的妻子该有的责任。”他敷衍地说。
“她的嫁妆数目惊人。因为她,我们安敦尼多了20亩土地和20个接受过教育的奴隶,更不要说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宝和黄金。”
她红着脸摸摸鼻子,“不过……我的父亲向我保证,将来在我出嫁时会准备更丰盛的嫁妆。我想……我会比我的嫂子更称职……”
“祝福你。”赫伦对她真诚地微笑。
他如此不解人意,使菲碧一时语塞。
他拿过酒杯,在瞥到杯壁里的金粉时愣了愣。
黄金碎成颗粒,星辰般凝固在玻璃杯壁中。波浪形的杯口镶着金丝,杯底是牛奶色的白玉,摸起来如丝缎般滋润光滑。
他缓缓转动酒杯,金粉随着光线折射变幻的色泽,像一团金沙在掌间流动。
“这只杯子很漂亮。”他赞赏道。
“我想把它送给你!”菲碧灰沉的脸像焰火般明亮起来,“这可是皇帝赐予我们家族的,听说非常少见。”
“谢谢!”他举起酒杯,“祝慷慨的安敦尼像台伯河一样经久不息!”
他呡着酒,拿捏酒杯的手指修长而英气。酒杯抵唇时,他抬起眼帘,眼睛轻缓地看向远处,这是礼仪训练的成果。
而这双黑眼睛太好看,总让人错觉它收拢一切,可实际上里面什么也没有。
在人头攒动的宾客中,他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端酒杯的动作一滞,眉头轻轻一揪又舒展开。
他飞快地喝光杯里的酒,端着空杯匆匆离开,甚至忘记和菲碧知会一声。
他看见布鲁图斯了。
20. 被摔碎的金杯
作为骑士,布鲁图斯本无资格参加元老的婚礼。可他好像很有门道的样子,硬是打破了阶层来到这儿了。
他在与贵族谈生意,想为自己谋些财路。
他的名声不佳,只好打扮得富贵逼人,给自己长点脸面。头顶一箍黄金发冠,细腻的丝袍镶金线边,头发上洒满金粉,这是最时新的打扮。他身材短小,看上去像一根浮夸的金木桩,有种油腻的艳俗。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的奴隶,也打扮得不同凡响。
隔着老远,赫伦都能闻到那里散发的金钱味。
他斟满酒,径直走过去,主动碰碰布鲁图斯的杯子,一脸轻松地说:
“好久不见了,布鲁图斯。你真的很有本事,作为低等的骑士也可以参加安敦尼的婚礼。我想,没有人会拒绝像你这样聪明的商人。”
布鲁图斯的嘴唇抖动几下,“商人如果蠢笨,只会为合作人带来损失。所有人都渴望智慧,比起出身即拥有一切更佩服靠头脑发家的人,不是嘛?尊敬的波利奥大人?”
“你说得非常对,可还不算无懈可击。”赫伦笑道,“我想我们有必要给智慧和小聪明作个划分。智慧使人快乐,小聪明只能使人吃苦头,你应该最能明白这个道理。比如,那几箱标写着丝绸的私盐,对吧?”
布鲁图斯面色发青。与他攀谈的贵族客气一笑,端着酒杯就离开了。
要谈成的合作被切断,布鲁图斯气得耳边嗡嗡作响。他抓住赫伦的手腕,“你这个骗子,波利奥真是个丑陋的姓氏!”他恨恨地说。
赫伦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总有一些鼠辈只挑别人的缺点,没发觉自己的肚子里淌着恶魔的脓血。你仿造合同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现在居然怨我骗你!你贪婪的嘴脸真难看,布鲁图斯。”
布鲁图斯瞪着眼,忽然低笑几声,像阴沟的动静一样难听。
他端正一下身体,换了个平和的语气:“但愿我的面容没有给您带来困扰。”
他对背后的奴隶命令道:“给波利奥大人倒杯葡萄酒!这可是从不列颠进口的,一滴水都没掺,贵族们也很难品尝到。”
“不必了。”赫伦把酒杯向怀里挪了挪,“喝纯葡萄酒是蛮族的行为。”
布鲁图斯猛然夺过酒杯,抬到与鼻尖同高。他慢慢转着酒杯,逆光端详着,杯子遮挡的虚影扫过他怪笑的脸。
他把酒杯放低,让奴隶弯腰倒酒。
“您可能不知道,这只酒杯是高等的埃及货,非常昂贵。整个罗马只有10只,而皇帝就占用了9只。”他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你好像总能得到格外的优待,和那个徒有其表的普林尼简直一模一样……”
他嘿嘿笑两声,像老母鸡被割喉时的声响一样,让人听着寒毛倒立。
那笑声太过恐怖,倒酒的奴隶似乎经受不住,手里的酒壶一下子滑落,恰好砸中布鲁图斯握着酒杯的手。
酒杯被摔成碎片,酒壶也咣当落地。这动静实在太大,像一滴冷水落进热油里,哗啦啦一阵骚动。飞起的金碎片划伤一旁的胖贵妇,她尖叫着捂住脚踝,珍珠发饰滑到脖子上,嘴里不断咒骂着,十分狼狈。
宾客们纷纷看向这边。整个婚宴像被冻结一样,空气在此刻停滞。
布鲁图斯没料到这种情况,呆傻地僵立在地。
奴隶慌张地下跪,手和膝盖被碎片扎破。血从指缝间露出,他不怕疼似的,坚持以卑微的姿势跪着。他向主人重复着道歉,浑身哆嗦得夸张,像极了一只要落入虎口的羔羊。
他的毡帽被颤巍巍地抖掉,露出一顶蓬松的金发。
奴隶这般反应,无疑表明布鲁图斯要负责酒杯的破碎。
“原谅他吧!布鲁图斯!”新郎官达荷发声,“他只是个可怜的奴隶,初次来到安敦尼的盛大婚礼。他的骨子里流着苦难的血,手脚都被贫苦浸泡过,那单纯的内心想必被宴会的奢侈惊扰了。他小小的疏忽值得被原谅,也值得我们习以为常。”
达荷站在台上,把新婚妻子撇在身后,架势像是在做政治演讲,有元老院盛行的那股官气。在这静止的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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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中,他是唯一的波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是一名年轻的低级法官,口才在此时初露锋芒。仁慈的话语缓解了婚宴的尴尬。
布鲁图斯咚地下跪,膝盖狠狠撞击地面,脊背伏低得近乎贴地,象一只匍匐前进的乌龟。这副卑微的样子,绝不比他的奴隶更尊贵了。
“谨遵您的指喻,尊贵的达荷大人。愿您的婚后生活像水果挞一样甜甜蜜蜜!”他谄媚地奉承。
赫伦有点奇怪。这两人直呼姓名,似乎早已熟识的样子。
晚宴还在继续,这类小插曲不该成为扫兴的东西。
贵族们觥筹交错,油亮的双唇吐出讨好或轻慢的话,描画墨线的眼睛总要冒狡黠的精光的。他们爱暴饮暴食,吃多时让奴隶用羽毛扫喉咙眼催吐,然后接着再吃。奴隶忙碌地斟酒,为主人们擦手,清扫着满地狼藉。
与晚宴隔一道墙的内室中,一位少女在向她的母亲哭诉。
“母亲……赫伦根本就不理我……无论我怎么努力去讨好他……”菲碧倒在斯兰的怀里,用丝帕擦眼泪。她的圆脸红通通的,声音嘶哑无力。
“一定是我的相貌太丑陋了!”她哭着说,“他一点也不想见到我……”
“我的孩子,千万不要这样说……”斯兰轻拍她颤抖的后背,“你一点也不丑,只是那个小波利奥太迟钝了。”
“噢!您不能这么说他……他非常好。就算我跟他提了嫁妆,他也不动心。您知道我身边的男人都是为了金钱和官名才追求我的……”
她顿了顿,声音猛然尖利起来,外表的柔弱被撕得粉碎:
“我送他的金粉杯,居然被那个不祥的布鲁图斯打碎了……噢!他就是个扫把星,幸亏当初你们没有领养他……他果然会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我亲爱的菲碧……”斯兰劝她,“你这么说达荷会不高兴的……”
“我不管!他打碎了我送给赫伦的礼物,就必须付出代价!”菲碧攥紧母亲的衣摆,“我要让他成为低贱的平民……”
21. 奇怪的合作商
婚宴过后一段时间,安敦尼向布鲁图斯索赔,漫天要价,声称那只金杯来自皇室,被神明之光照拂过。如果布鲁图斯不赔,就要以“损害皇室”的罪名将他治罪。
布鲁图斯无奈之下,将手下的橄榄园出让给安敦尼。
他失去了最大的财产,从骑士降为平民。他不再是贵族,财路也被断掉,只好转卖家里一半的奴隶,连饭都是坐在椅子上吃。他的姓氏不再尊贵,像被潮湿锈钝了的铁块,再没有本质的亮堂。
那个闯祸的奴隶十分悲惨,被布鲁图斯罚抽50鞭。因为家里人手不够,才勉强留他一条性命。
赫伦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坐在栅栏上喂鸽子。
他浅浅一笑又平静下来。冤家的倒霉使他开心了一瞬间,却也只是一瞬间罢了。
他晃着双脚,悠闲地凝视远方。浮动的白羽像水面的涟漪,鸽子不知饥饱地啄食。他的目光从蓝天白云移到鸽群,又慢慢视向鸽群旁的空地——
在那里遗落着一把短剑。
他的思绪飞快地倒回,追索到练剑的卢卡斯。
强悍的角斗士年轻而威猛,使起剑来招招见血,他总是大汗淋漓,汗水跟他本人一样锋利。他的气质永远是锋芒毕露的,像他手里的利剑一样,或者说他本身正是一把磨得雪亮的剑。
赫伦静默着,忽然有点烦躁,把玉米粒全扔了出去。
“赫弥亚!我的天哪……”
范妮被弗利缇娜搀扶着,一脸担心,“我的孩子,你马上就要掉下来似的……你最好现在就下来!”
赫伦突然想到,卢卡斯也曾这样站在地上,大声提醒自己危险。
他走下高台,扶着范妮走进厅殿,为她倒一杯柠檬水。
“母亲,我想找点事情做,无论是做做生意还是别的什么。”赫伦想了想说,“我已经24岁了,或许赚赚钱会是不错的决定。”
范妮吸口凉气,灰暗的眼睛倏然绽放光芒。她的双颊瞬间红润起来,浑身的血液似乎也活络。她大口抽着气,额前的黑曜石颤抖着。此刻病魔远离了她。
“我的赫弥亚……”她惊喜地说,“真是神明保佑!你能够想经商赚钱真是太好了!噢……波利奥的振兴有望了……普林尼有了个上进的儿子……”
赫伦看到她这番反应,感到有些羞愧。
范妮亲吻他的额头,笑着说:“我会为你拉人脉的,赫弥亚。克劳狄家族有很多生意伙伴。普林尼死了,可你还有我这个母亲!我要给你找一个经验丰富的合作商,让你吸取他的生意知识!”
“真是伟大的母亲!”赫伦笑着端起水杯,“不过您最好先喝点柠檬水,要知道我需要您长寿安康!”
……
范妮很快就寻觅到合适的人选。
合作商叫乌提斯,是个专事羊毛毯生意的高卢人,和克劳狄家族有四十多年的合作,十分值得信任。
根据范妮的描述,乌提斯长着黑发碧眼,蜷曲的髯须特别繁密,个头比较高大,总穿着高卢人特有的长裤,不怎么爱说话。
范妮跟乌提斯通了几次信。乌提斯友好地表示,他会在亚平宁山下迎接赫伦,亲自驾车带他去家里查货。货物是两箱羊毛毯。
赫伦没有浪费时间。他挑选了一名老实的奴隶,由他驾着马车去了高卢。
奔波了三天,两人抵达亚平宁山。
溪流轻抚山涧而过,水声潺潺,像银亮的蛇蜿蜒在两山之间。邻近的青山面面相觑,背靠着绿松石般湛蓝的天空。山涧窄得只容得单人通过,山壁呈土黄色,山尖披着错落的绿树林,树林尖挑起一轮红日。
这种美丽的色彩拼接撞进视野,伴着森林独有的清新气味。
乌提斯等候已久了。
他站在一块大石上,头戴黑毡帽,身穿乌黑的长袖长裤。他头顶红日,挤在土黄山壁之间,脚下是白花花的水流,像一笔极浓的黑墨洇在天地间。
他看到赫伦的马车,灵活地跳下大石,水流打湿半条裤子。在眼前斑斓的景象中,他好象从图画里走下来似的。
“波利奥大人。”他向赫伦俯首行礼,“我等您很久了。”
赫伦有点诧异。他本以为乌提斯上了年纪,身材不会这样壮实。
乌提斯吹着胡子,眼睛弯成船形,满脸堆笑。繁密的须发遮挡大半张脸,凌乱的刘海掩着他湛蓝的眼珠,有些面容不清。他很高大,孔武有力的样子,不像一个经商的老人。
“坐上马车吧,乌提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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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伦说,“带我去你家查货。”
乌提斯一屁股坐上车板,主动夺过马鞭,嘴里哼起小曲儿。他把一条腿盘在车板上,另一条垂下来打晃,毛绒绒的脑袋左右轻晃,像是在为哼的歌打节奏。
——他真是个欢乐的小老头儿。赫伦想。
“今天是火神伏尔甘节!我向您保证,您会在高卢看到不同凡响的篝火!这里有美酒,新开张的浴场干净得像打了蜡,奴隶也很勤快!”乌提斯嗓音尖嘎,把马鞭甩得嗖嗖响。
赫伦不打算和初相识的人同乐:“我想我们还是谈正事为妙。美酒、浴场什么的,只能损害我的健康。”
“噢……人生不只有钱与生意!美酒、洗浴和角斗会招致疾病,可倘若没了它们,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乌提斯偏过脸,那双蓝眼睛穿过发丝向后看,闪烁的精光就这么照过来,刘海也掩盖不住那团光。
赫伦有点恍惚,这一刻他想到了卢卡斯。
他停顿一会,说:“你真是个特别的老头儿,没有一点上了年纪的气质……”
乌提斯捋一把胡子,哈哈笑两声,“人生应当永远年轻,波利奥大人!人们总会被皮囊的衰老误导,然后在自怨自艾中老死。没什么比这更加可悲了……”
赫伦想了想,“但人不可能忽视自己的外表。那些说自己完全不受表象影响的人,只是装模作样罢了。你也知道,从希腊时代开始,就有虚伪的人装作洒脱。他们被物质牵绊还要做出一副精神至上的样子……”
他顿住了,放缓语气说:“哦,我不是在说你,乌提斯。我只是讨厌那些以清高为优越的人而已……”
“我毫不介意!”乌提斯朝马背甩了一鞭,“我喜欢听您说这些。我想……这些话恐怕您很少对别人说吧!我感到十分荣幸!”
他提高了嗓音,“人都会衰老,皮肤都会像核桃皮那样,头发像断了的竖琴弦,嘴巴像干裂的枯叶。可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您永葆青春!”
赫伦瞧他一眼,“我母亲说你不怎么说话,总是沉默寡言的。但现在看来,她对你的认知似乎是错的。”
乌提斯的蓝眼珠一转,“人都是会变的。”
很快,马车就停在高卢的街道前。
22. 小树林里重逢
乌提斯利落地跳下车,踢走地上的沙石,扶着赫伦走下马车。
比起罗马,高卢明显缺乏管制。街道两旁排着炭火盆,小贩将红香肠乱几刀,歪扭七八地卖着;烤饼的厨师黑黑胖胖,把大片洋葱随意一撒。
高卢人身材高大,言行粗糙,连女人都能强悍地杀鱼杀鸡。男人们扮作火神,手执火杖,大口吃肉喝酒,相互吹牛时还骂两句脏话。蛮族的鲁莽劲儿显露无疑。
乌提斯让车夫看管马车。他带着赫伦进入市集,要了两杯啤酒,溢出的啤酒沫糊住他的手指。
“恕我直言,乌提斯……”赫伦瞥一眼,“我从没喝过啤酒,我的母亲不让我沾染这个。”
“啊,我忘了!贵族们只会喝葡萄酒,啤酒对您来说是低贱的饮料。”乌提斯脖子一仰,半杯啤酒下肚,“就让我替您忍受这不堪的玩意,您高贵的胃里只能装高贵的食物!”
他飞快地喝光两杯啤酒,姿势有点粗鲁。黑密的胡须黏上了酒沫,他用袖口匆匆一抹,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街边有吹火表演。杂技演员头戴油彩面具,手拿火把,吹出艳丽的火团。乌提斯要了点松香末和火把,熟稔地一吹。
赫伦的眼前凭空出现一团火,额发也被热浪掀起。
他惊奇地看向乌提斯。
这个似乎浑身都长毛的老家伙童真地大笑,好象衰老的躯壳包裹着幼童的灵魂。他的长须乱颤,毡帽也是。宽厚的肩膀抖动着,整个人都处于无忧无虑的状态里。
“您喜欢吗?”他逐渐收敛笑声,认真地问。
赫伦本想回答不喜欢。但看到那双隐蔽不清的蓝眼睛,他还是将就地点下头,淡淡地说:“还不错。”
乌提斯撇了撇嘴,了然地说:“那就是不喜欢咯。”
赫伦有点惊疑,乌提斯好象很了解他。
“我想带您去个地方……”乌提斯神秘一笑,“我敢保证,这会是您从没见过的!”
他挽过赫伦的肩膀,热情地带他走向前方的拟剧舞台。
人们喜欢拟剧,这是一门亲切的艺术,贵族与平民皆可消受。拟剧演员都是男性,连女性角色也是男人出演。在表演时,他们头戴面具,穿着夸张的戏服,嘴里念着台词,肢体语言极其丰富。
为了庆祝伏尔甘节,有兴趣的围观者也能参与表演,但要经过表演师的筛选。
一场戏已经结束,已经有观众上台争取角色。
赫伦刚走近舞台,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眼尖的表演师拉了上来,指定他出演维纳斯。
他手里被强塞了台词本,有点哭笑不得。
这场戏是伏尔甘的婚礼,主角是伏尔甘和他的妻子维纳斯。
维纳斯自恃美貌,清高的性格惹怒了众神之父朱庇特。因此,朱庇特将她下嫁给火神伏尔甘。伏尔甘相貌丑陋,还是个瘸腿,为维纳斯所厌恶。
赫伦很快记住简短的台词,戴上金色的假发。
与他演对手戏的,是一位红头发的年轻人。表演师看中了他的发色,认为他很适合火神的角色。
演出很快开始——
维纳斯披着橘红头纱,端庄地躺在睡椅上,五官影影绰绰的。
伏尔甘蜷伏在维纳斯脚边,嘴里说着结婚的誓词。然后,他掀起了橘红头纱。
他看见了一副极美的五官。
——只消这一眼,他就硬了。
“世间神界,无有能与你的美比肩者!朱庇特忧虑你理所当然的傲慢,将宝珠掷于泥潭之中!我是铁匠伏尔甘,是你忠诚的丈夫。直到最后一丝烈火燃尽、铁物皆化成锈墟;直到鲜活的世间坠入昏睡、温热的生命永远冷寂。时间终堕进空虚,此爱不堕;实物终蚀为尘埃,此爱不蚀;色彩终褪为黯淡,此爱不褪!”
他低下头,哆嗦着吻上维纳斯的手背。
维纳斯坐起身,把头纱向前一扯,包盖住他的头。
“悲哀已成事实,委屈如长河流进内心。我终究躲不过众神之父的力量!我掌管爱与美,却被迫嫁给不爱的人。从此,我会让真爱只有一份,却只能给一个人;我会让美遍及一切,却只有善于发现的眼才能瞧见……”
维纳斯摘掉头纱,系在伏尔甘脖间,抬手拥抱住丈夫。
观众们乐呵呵地拍掌,朝舞台投掷钱币和干果,这是喝彩的方式。
……
表演结束,赫伦过了把表演瘾,扯掉厚重的假发。
乌提斯一直等着他,伸手摘掉黏在他肩上的干果皮。
他垂着头,样子有些失落。他困窘地扯了扯毡帽,瓮声瓮气地说:“您好像乐在其中呢,我真的替您高兴……”
赫伦注视着他,忽然问道:“乌提斯,为什么你的头发是黑色的,可眉毛是金色的呢?”
乌提斯动作一滞,轻轻咳嗽两声,将毡帽压紧些,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眉毛。
“我年轻时曾金发碧眼,只是现在老了,头发变成苍老的白色。您也知道,金色的染料可比黑色的贵多了!”
赫伦挑起一边眉毛,慢悠悠地出了舞台。
他在路边买了一串烤肉,边吃边走。
两人走回街道,投射下两个比本人更高的影子。
街道越深越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当经过最后一栋民宅,眼前赫然出现一片开阔的黄树林。
梧桐树叶已转黄,阳光从树缝间流淌进来。一切都是金黄的,连漂浮的细细尘土都是。两人踩在落叶上,发出枯叶破碎的啪嗒声。
树林里安静极了,连风都没有,只有走路声和叶子落地的飒飒声。他们象两只封闭在黄玻璃球中的蝴蝶,与世隔绝。再不会有比此刻更静谧和独立的时候了。
赫伦的喉头一滚,将最后一块肉吞下去。
乌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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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悉心地递给他餐巾纸。
待到他丢掉纸屑,乌提斯明知故问:“吃好了嘛?”
赫伦不解地抬头。这一瞬间乌提斯猛地搂过他,一把刀锋抵住他的脖子。
钳制的力气大得惊人。赫伦受到惊吓,心脏疾跳不止。对死亡的恐惧使他忽略了,搁在脖间的其实只是刀背。
他忌惮匕首的威胁,主动放弃抵抗。
“请不要伤害我,我可以给你任何的财产!玫瑰园、房产什么的,任你所取。”
他回过脸,乜斜地看着乌提斯。睫毛惊慌地打颤,语调也是颤抖的,黑眼珠外罩一层恍惚的雾气。他整个人都在战栗,好象灵魂被吓跑了半个,非常的惹人同情。
乌提斯看他一眼,眉头皱起又松开,下巴轻轻抖动。
他放下匕首,恢复了本质的沙哑嗓音:“算了,我本来想向您演示您应该面临的事故的。您不要害怕。”
熟悉的音色如发狂的猛兽,强闯进赫伦的耳朵,顺着脉管跑到心里横冲直撞。赫伦浑身僵硬,脊背紧紧地绷直,脑中泛起漫漫大水,血液像被冻结一样。
他呆愣地转过身,近得能看清卢卡斯脸上的绒毛。
卢卡斯撕掉须发,摘下黑毡帽,将遮挡眼睛的刘海向后一捋,轻笑地说: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我亲爱的主人。”
除去那顶被染成黑色的金发,卢卡斯还是那个卢卡斯。
他的力量,他的锋芒,就这么毫无遮挡地穿透而来。赫伦曾被这种气息浸泡很久了。他失去过,可现在又回来了。
他盯了他一会,忽然脑门一热,揪住卢卡斯的衣领往地上按去。
卢卡斯猝不及防地摔倒。赫伦趁势坐上他的腰,一拳击向他的下巴。
他的力道没轻没重,好象把已久的积怨都放在拳头上了。他的心跳比刀锋抵脖时更快,脸颊热得发烫,血液像热油一样滚烫。不知怎的,他特别想让卢卡斯吃点苦头。
卢卡斯的嘴角被打出血。他盯着赫伦,大度地笑笑,任他发疯。
赫伦激动得颤抖不已,低声咒骂着,掐住他的脖子。他的大脑像被飓风席卷过,什么都没有,引以为傲的礼仪被抛诸脑后。
卢卡斯轻易掰开他的指头。赫伦恨恨地趴下来,泄愤一样咬住他的肩膀。
他的幼稚行为,使他像一只朝久别而归的主人撒娇的小狗。
“我早就该想到的……该死的!我忘了你还会变声,你这个狡猾的家伙!我要杀了你……我要咬死你这个自作主张的混蛋!”他气恼地骂道,夹杂着许多脏字。
卢卡斯一直没吭声。
……
很久,赫伦才镇定一些。
他揪着卢卡斯的衣领坐起身,发现他浅浅地笑着,盯着自己的蓝眼睛亮亮的。
卢卡斯歪头瞥一眼肩膀,笑着说:“您把我咬出血了。”
23. 主人的感谢
赫伦有些羞愧方才的失态,生硬地咳两声,故作强硬地说:
“现在,向你的主人解释这一切。”
“当然。不过……”卢卡斯冲他笑笑,“您最好先从我身上下来。”
赫伦瞪他一眼,才慢腾腾地站起身,微微别过脸去,有些窘迫的模样。
“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布鲁图斯家做奴隶。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做卧底。”
卢卡斯坐起身体,“其实我们还见过一面的,就在安敦尼的婚礼上……”
赫伦惊愣,“那个打碎酒杯的奴隶……是你?!”
卢卡斯狡猾地笑,“不然呢?您以为布鲁图斯会招揽那么蠢笨的奴隶嘛!我当时只想叫他难堪。没想到安敦尼那么偏执,一直追讨到他让出橄榄园为止。他现在成了平民,格奈娅就像个泼妇,每天都要训斥他……”
赫伦打断他,“听说你挨了五十鞭?”他弯下腰,伸手扯他的领口要察看伤势。
卢卡斯连忙捂住,轻松地说:“小伤而已。我可是从格斗场走出来的,刀子和伤口,对我来说就像喝麦片粥一样常见。”
赫伦撤回手,审视他一会儿,冷冷地问:“那你怎么又跑来高卢?还假扮成乌提斯骗了我一路?!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就像一只该死的黑绵羊!”
卢卡斯收敛笑容,“布鲁图斯派遣我来杀您。当然,贪婪的他不仅要您的性命,还要您的货。他要我在亚平宁山杀掉您,再去打晕乌提斯,劫走本该属于您的羊毛毯。他答应我,如果我办成事,就会为我拟释放令。”
他停顿一下,“可惜,他选错了人。”
赫伦陷入了沉默,僵直地站着,好像哑了口。很久,他才说道:
“也就是说,要是他派来的不是你,我现在就已经死了!”他冷笑一下,“没想到他现在就要杀我,真是心急啊……”
“他是否心急并不重要,因为我会保护您。”卢卡斯正色道。
“……重要的是,他竟然知道您要来高卢,也知道乌提斯的长相,还告诉了我。您不觉得,他的消息过于灵通了吗?也许他拥有超出我们想象的人脉,他比预料中的难对付得多。”
赫伦想了想,郁闷地叹口气。
两人走过一地黄叶,彼此无言。
除了碎叶破裂的声响,再没有多余的响声了。被尘土染黄的阳光溢满整个空间,有股泥灰的刺鼻味道。这种密集的尘埃通过鼻尖,积郁在胸口,越坠越沉;最后积成大石沉淀下来。
赫伦的眼皮低垂,没精打采的。他觉得体内的血管好象固化成金属,沉甸甸的,让他失去所有的活力。
“我累了,卢卡斯。”他说,“还不到半年,我就差点死了两回,还随时都有可能失去家主的位置。”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将痛苦向外人倾诉。对于倾诉的对象,他选择了卢卡斯,不是范妮,也不是加图索。
或许他连选择的概念都没有,他只是在遵循直觉的本愿罢了。
卢卡斯偏过脸看他,脚步顿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您累了?”他问。
“嗯。我累了,我他妈快累死了。”赫伦有点气恼地说。
卢卡斯静静聆听着。突然,他抓过赫伦的手搭自己肩上。在赫伦惊疑时,他迅速蹲下|身、捞起他的双腿就背起他,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那就让我背着您。”他说。
赫伦听到这个回应,愣了一下。
卢卡斯收拢双臂,把赫伦往上一提。
“哦,您好像比上次轻了一点。”他掂量一下重量说。
不知怎的,赫伦心里一酸,睫毛颤动起来。
“谢谢你,卢卡斯。”他把胳膊攀紧些,凑近他的耳边说,“谢谢你能为我做这些。”
卢卡斯敢保证,从古至今,没有一个主人会出声感谢自己的奴隶。
他有点惊诧,本能地偏过头——
他的耳垂突兀地撞上赫伦的嘴唇,轻轻的,一闪而逝的。
他感到小虫叮咬般的刺痒感,产生一种卑微的幸福。
两人回到马车。看车的奴隶看到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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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斯,惊讶地抽着气,像看见了什么四只眼睛的怪物。
他颤抖地指着他,连完整的话也不会说了,像结巴一样不停重复着:“你……你你……居然是……”
“我是那个不会读写拉丁文、只会耍耍剑、还假扮商人的混蛋卢卡斯!”
卢卡斯摊摊手,笑着对他的同事说。
“老天爷!”奴隶惊声道,“你逃跑了,主人居然没有罚你?!”
“我罚他了。”赫伦的声音从门帘内传来,“罚了他50鞭,还罚他打扮成一只黑绵羊丢人现眼!”
奴隶的手僵在空中,他疑惑地揪起眉头。
卢卡斯把他的手按下去,冲他耸了耸肩,“如你所见。”他笑着说。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在日落之前赶到乌提斯家。
有了范妮的关系,生意谈得十分顺利。赫伦验货之后,跟乌提斯签署了合同。他婉拒了乌提斯的餐宴,准备立刻赶回罗马。
箱子装进马车时,已经到了傍晚了。
一轮暗沉的红日挑在树尖,给景物都染上疲惫的暮色。铁盆里的炭火熄灭了,街道冷清起来。凶悍的妇女训斥不愿归家的孩子,男人们收拾工具,感叹劳累的又一天。老太婆将晒干的内衣收进来,内衣如被泥浆染过般发黄。
华丽的马车停靠在尘土漂浮的街边,像珠玉遗落在狼藉中,有点格格不入。
“我在布鲁图斯家做了不短时间的奴隶,得知他的一些情况。”卢卡斯扶赫伦上车时说,“回家后我就会向您汇报。”
赫伦斜躺着,打了个哈欠,胳膊撑着脑袋,抬手招呼他,“我现在就要听。”
“您恐怕需要休息,我的主人。而且,我可不想总是破坏规矩。”卢卡斯爽朗地笑,“我保证,回家后我会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您!每个字都不会漏掉!”
赫伦白了他一眼,听话地躺下,闭上眼睛。
卢卡斯看他要睡觉了,无声地笑笑,替他放下门帘。
他低声嘱咐身边的奴隶,让他赶得慢些,不要走颠簸的小路。
24. 硬邦邦的温柔
从高卢到罗马的路途并不短。
卢卡斯和奴隶轮流执鞭,马车赶出亚平宁山、进入了罗马城。
楼房拥挤起来,街道十分喧闹。人们因为收获季节的到来而干劲十足。摊车杂乱地摆放,孔雀脑鱿鱼须嗞嗞烤着。小贩们哼着歌,快乐地把苹果红透的一面翻上来。醇香的麦片堆成小山,晒干的鱼在绳上倒挂一排,打扮时尚的主妇挎着口袋讨价还价。
物资的丰富使罗马人没有忧苦,一切都是活力和欢乐的。
赫伦机敏的鼻子嗅到馥郁的果香。他腾地坐起身、撩开门帘。
“我要下车!”他欢欣地叫一声,把专心驾车的卢卡斯吓一跳。
说完,他就像矫健的小豹那样跳下车,钻进熟悉的街道。
卢卡斯把鞭子交给车夫,拿起钱袋跟了上去。
赫伦吸吸鼻子,循着肉香来到烤肉摊,要了两串烤孔雀肉。
烤肉的厨师动作利索,还多给他刷一层胡椒汁。赫伦接过烤串,发现钱袋忘了拿。
这时,卢卡斯像救星一样从天而降,掏出一枚银币递给摊贩。
“来得倒是挺及时。”赫伦咬下一块肉。
“您跳车时,我注意到您手里什么也没拿。”卢卡斯接过零钱,仔细查看数额后才放回钱袋。
赫伦别过脸,狡黠地瞅瞅他,将另一串肉飞快地塞进他嘴里。
卢卡斯惊疑一下,把烤肉拿下来,刚想说话——
“少废话!让你吃就吃!”赫伦及时扼死他要说的话,转身就走。
卢卡斯产生温暖的心绪。这绝不是多么温柔的举止的,只是安放在赫伦强硬的外壳上,像冰川上的阳光,在大反差中透出难得的温暖。
他享受这份硬邦邦的温柔。
两人没逛多久就回了马车。很快,三人就抵达家宅。
卢卡斯换回一贯的棕红色短袍。他洗了澡,黑色染料褪尽,本质的金发悉数露出,像存在于神话里的金羊毛,锋芒毕露的,和它的主人一样,从不去压制什么。
赫伦慵懒地躺上摇椅,想晒着太阳睡午觉。
那捧金色明晃晃地亮相,像头小金狮一样闯过来,跑入他即将阖上的视野。
“卢卡斯,过来。”赫伦眯缝着眼说。他不怎么有睡意了。
卢卡斯驯服地走来,单膝跪地,伏低身体,聆听主人说话。
他的脊梁骨沟壑一般嵌入后背,锁骨像锯子一样延伸着。
赫伦扫视他,目光渐渐下移,来到他的小臂。
——那里烙上了新的家印,不属于波利奥的家印。
“那是什么?”赫伦用手一指。
卢卡斯抬起身,笑着说:“在布鲁图斯家烙上的。您也知道,每个奴隶都要弄这个,为了表明忠心。”
赫伦瞟了那家印一眼,眉头轻轻一揪,没多说什么。
“你该把你的所知告诉我了。”他闭上眼睛、慢吞吞地说。
“我在布鲁图斯家待了一个月。”卢卡斯说,“他是格奈娅的养子,继承了她亡夫的遗产。他没有尼禄的福泽,却有尼禄的习性,虐待奴隶就像吃饭睡觉那样普遍。他甚至在后院养了两头狮子,如果有奴隶犯错,就会被扔到狮笼里。那段时间,我的工作就是喂狮子。”
“他的闲钱倒是不少。”赫伦嘲道,“被夺去了橄榄园,还有心情喂狮子。”
“除了养狮子,他还会定期去一个妓院,我跟随他去过几次。他总会找一个叫阿皮娜的妓|女。”
“妓院?”赫伦睁开眼睛,冲他看过来,“那你有没有一同享乐?”
卢卡斯惊愣一下,说:“没有。他不会给奴隶花钱的,我只是站在外面等着他。”
赫伦摸摸下巴,“我要去见那个阿皮娜,也许她知道一些布鲁图斯的秘密。”
他又咧开嘴,小孩儿一般幼稚地坏笑,眼光审视着他,“我可比布鲁图斯慷慨多了。卢卡斯,如果你喜欢的话,你可以顺便……”
“噢不!别这样,我的主人……”卢卡斯无力地垂下头。
赫伦缩回摇椅,欢乐地摇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他觉得逗弄卢卡斯格外有趣。
……
范妮躺在床榻上,衰弱地呼吸着。她很少下床,盖着很厚的棉被,苍白的脸干硬地嵌在彩丝缎间,整间屋子蔓延着药草味。
这种药味可以理解为——病魔与健康不死不休的战火。
午休后,赫伦来屋里看她。那种属于病人的沉郁气味就迎过来,刮擦他的身体,使他倍感压力。
范妮的脸颊还有一丝红润,那是耗费大量药材才勉强留住的。
赫伦坐到床边,脸上强打起笑容,心里无限心酸。
眼睁睁看亲人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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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感觉,像有一只来自地狱的手,循序渐进地把心脏一层层剥离。
“赫弥亚……我想你了。”范妮慢慢地睁眼,微笑地说。
她从被窝里抽出手,摸上儿子的手腕,细细摩挲着。
通过这种抚摸,她能直观地判断赫伦是否受了苦。
“我的孩子,你可别再瘦了。”她蹙起眉心疼地说。
“我好得不能再好了……”赫伦勉强笑着,替她掖好被角,“我在高卢一切顺利。乌提斯对我很友好,羊毛毯的质量上乘。我想我能赚到不少钱,您不要为我担心。”
“我相信我的赫弥亚。”范妮柔弱地笑,“我这个病恹恹的身体早晚会埋入土里、被蛆虫蚂蚁啃噬。唯一的期望就是你能飞黄腾达,把波利奥的威望继承下去……”
“我会的,母亲。”赫伦忧伤地说,“我真希望您多活一些,可以亲眼见到那一天……”
“人都会死的,我的孩子。世界上最悲哀的不是已知死期的病人,而是不知道死神就徘徊在身边的健康人……”
赫伦不解,“什么意思?”
“安敦尼的家主就在前天去世了。”范妮遗憾地叹口气,“听说他在骑马时,马突然发狂一样乱奔。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地上的尖石刺穿了他的脖子……真是遗憾,他的儿子才刚刚结婚……”
“是斯兰的丈夫?”赫伦回想着,“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过两天就是他的葬礼,你可别忘了穿黑丧服去参加。”范妮说,“达荷就要成为安敦尼的新家主了,你要代表波利奥和他见见面。”
赫伦无奈地说:“甜蜜的婚礼刚刚结束,就来了奏响哀歌的葬礼。世事就像云彩那样易变……”
母子俩聊了一会,赫伦把范妮扶到木轮椅上,推着她来到中庭。
阳光正盛,把范妮的病气驱散一些。
女奴勤快地洗衣,木棒捶得咚咚作响,庭里飘着皂角的清香;胖厨师在厨房里揉面团,矮小的奴隶熟练地生火。
天色晴朗,一切染上积极的色调,透着股平凡的快乐。
卢卡斯穿过中庭,向厨师要点玉米喂鸽子。
赫伦指着他,对母亲说:“您还记得他吗?他叫卢卡斯,是我最重要的心腹!”
“我记得,他是个角斗士……”范妮喃喃道。
她的脸色变了变,闭上了眼睛。
25. 第二次披斗篷
赫伦参加安敦尼葬礼的那天,天空久违地泼了场大雨。
已经到了傍晚,满目都是冷青色。天幕是蟹壳青色,有些冷寂,冷风裹挟雨丝扎入人的皮肉。街道冷冷清清,少数人穿着斗篷匆匆行走,更多人隐遁在大理石屋檐下了。
赫伦披着鸦羽色的斗篷,宽大的篷帽遮到前额,左肩别着银别针。因为下雨,斗篷有点潮湿,他的眼睛散发水汽,额发也是。他好象吸收了不少雨水,整个人因为水的滋润而柔和很多,有种惹人怜爱的柔弱。
当然,这仅仅是外表而已。
卢卡斯喜欢这别样的赫伦。
——或者说,正是因为喜欢赫伦,才连带着喜欢他的别样。
普林尼的石膏像被雨浇湿,泛起青色,反着光亮。
范妮坐在轮椅上,裹着橘色的斗篷,手里还拿一只黑色的。她静静仰望已故的丈夫。弗利缇娜在旁边为她撑伞。
赫伦带卢卡斯出门时,路过中庭时就见到这么一幕。
漫天冷寂的银青色中,只有范妮是橘色的。她就这么绽放了,是清冷之中唯一的温暖。
她摇晃身子站起来,将黑斗篷披在石膏像上。
“母亲。”赫伦喊她,“我不觉得您能在雨中晒到太阳。对您来说,恐怕回屋避雨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赫弥亚……过来。”范妮偏过脸,微笑地招呼他过去。
赫伦走近她,乖顺地蹲下|身来。
范妮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玉,挂到他脖子上,“这是我在神庙求的,让神明庇护你远离灾祸、增长智慧。”
“谢谢您。”赫伦亲吻她的手背。
“赫弥亚……我有个请求。”范妮轻声说,“在我死后,将我和普林尼合葬到一口棺材里。这么算来,我和他只分离了二十年,却能永远在一起。”
她的眼睛熠熠发亮,好象跳跃着两团火焰,一直萎缩的卧蚕此时睡醒过来。
赫伦面露犹豫,盯了她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
车轮碾压一路泥泞,辘辘经过拥挤肮脏的街道。终于抵达举行葬礼的地方。
卢卡斯将马车停放在广场边,踢开地上的石子,将他的主人扶下来。
车板被水浸得湿滑,赫伦下车时脚一滑,踉踉跄跄地落地。
下意识地,他攀住卢卡斯的后背,碰到了他尚未痊愈的鞭伤。
卢卡斯吃痛地缩了缩脖子,时间不过一瞬。
——但是赫伦注意到了。
卢卡斯转身扶他时,已经恢复了笑容,好象疼痛不曾有过。
他若无其事地替赫伦挪正帽子,嘴唇却微微打颤。
赫伦将他的细微表情纳入眼底。
“你后背的鞭伤还没好吗?不怕痛的角斗士?”他调侃一句。
卢卡斯笑着说,“已经好了,您完全不必担心。”
他没穿防雨斗篷,额发湿成绺滴着水,脸颊沾有泥点。他的睫毛润湿了,海蓝色的眼睛罩一层雾气,像海洋上的轻轻薄雾。
赫伦勾了勾唇角,没有揭穿他的伪装。他扯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卢卡斯背上。
“如果有伤,最好别碰水。”他说。
卢卡斯能感受到斗篷的余温,带点豆蔻香气,是赫伦独有的味道。
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出声:“您之前就为我披过一次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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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二次了。”
“是吗?”赫伦愣住了,在脑海里搜寻一圈,“什么时候?”
“那天也这样下着雨,”卢卡斯指了指天空,“我刚刚烙上家印,您站在高处看我练剑。我笑着冲您招手,您就冒雨走下来了。您穿的斗篷是褐红色毛织,松垮垮的,好像随时会掉。您的嘴唇红得像蔷薇,隔着雨雾我都能看清;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起床没打理。您还赤着脚,泥水都没过了脚趾。您为我披上斗篷,让我亲吻您的脚背……”
他顿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
“记性不错。”赫伦笑了笑,“回家后泡泡药草水吧,毕竟你是为我受伤的。”
他停顿一下,“你用我的浴池吧,效果更好一些。”
卢卡斯头脑一热,睫毛间的雾气倏然散尽,眼珠的聚光跌宕一圈。
赫伦拍了拍他紧绷的肩,笑着说:“赏你的。”
他没有停留太久,直接走进坐席。卢卡斯坐在车板上等他。
广场的坐席很满了,黑压压的,清一色的黑斗篷。后面挤着凑热闹的平民,举止优雅的贵族坐在席上。他们发色不同,金红黑白都有;从高处望去,像色彩斑斓的花朵绣在黑丝缎上。伴随着青灰的天色,他们显得肃穆,将本有的无动于衷掩藏得很好。
坐席前架起棺椁,下方就是讲演台。新家主将在台上作葬礼演说。
很多新家主出于政治需求,会利用葬礼来露脸,博得民众的认知度。
故人的死是后人仕途的垫脚石,这是贵族们心照不宣的。
雨势逐渐减小。赫伦坐在台下,看到达荷一步步走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