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桂系,家父李德邻》 第 77 章 谈判为时过早 第 77 章 谈判为时过早 1951年10月27日上午九时,河内总统府。 海军司令李芳推门进来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李司令,直接说情况。”李佑林指了指长桌末席的空位。 “西贡舰队昨日十七时完成对暹罗海军主力的歼灭战。湄南河口外,我第一任务群与暹罗海军交火三十七分钟。 暹方护卫舰‘吞武里’号被舰炮击沉,‘阿瑜陀耶’号重创后搁浅于北榄沙咀。 两艘炮舰投降,另有三艘鱼雷艇试图突围,被驱逐舰击沉两艘,俘获一艘。” “十九日六时在宋卡港以北抢滩登陆,第三军第七师加强团三千五百人现已控制宋卡、北大年、也拉、那拉提瓦四府主要城镇。 暹罗第四军区第5师残部正向马来边境溃退,我军正组织追击。”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 “湄南河口已完全封锁。曼谷港内,如今是片版不能下海,暹罗海军不复存在。”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西贡舰队才成立多久?那些船大多数都是今年才到港的,也不知道是自家的海军太强了,还是暹罗太弱了。 “曼谷那边有什么动静?”李佑林问到。 外交部长沈昌焕抬起手。 “今晨七时,暹罗外交部通过瑞士驻曼谷领事馆转来一份照会,请求停战谈判。 照会说,暹罗政府愿就边界争议及柏威雷寺问题与南华展开对话,并提议双方立即停火。”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照会的中文译本,放在李佑林面前。 李佑林没有看。 “他们人呢?” “暹罗外交部次长蓬·沙拉信今天上午乘英国皇家空军的飞机抵达嘉林机场。他请求下午三点拜会总统。” 李佑林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十五分。 “让他两点半来。”他说。 下午两点三十分,总统府会客厅。 蓬·沙拉信五十二岁,穿深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领带系得很规矩。 他身后跟着两名随员,一人提着公文包,一人捧着包装精美的礼盒。 李佑林坐在主位,右手边坐着沈昌焕。张文东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没抬头。 蓬·沙拉信用英语开口,声音十分的温和。 “总统阁下,我受銮披汶总理全权委托,前来向贵国表达暹罗政府的诚挚歉意。 本月十七日,暹罗陆军第七师越境进入柏威雷寺地区,这是严重的外交失误,暹罗政府愿就此承担责任。” 他停顿,观察李佑林的脸色。 李佑林仿佛没听到一样,没有表态。 蓬·沙拉信继续说道:“銮披汶总理提议,双方立即停火,恢复10月16日之前的状态。 暹罗军队撤回边界以北,南华军队退回边界以南。在此基础上,两国可就边界争议展开谈判,和平解决分歧。” 他示意随员打开礼盒。 盒子里是一尊金佛,高约三十厘米,做工精细,佛像的面容与柏威雷寺主塔那尊七头那伽石雕有几分相似。 “这是暹罗王室的一点心意,赠予柏威雷寺,以示对寺院遭受战火波及的歉意。” 李佑林看了一眼那尊金佛,又收回目光。 “蓬先生。銮披汶总理派你来,是觉得南华好说话?” 蓬·沙拉信的笑容僵了一瞬。 “总统先生,我们……” 李佑林打断他:“你们出兵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和南华谈判?你们第七师拿下柏威雷寺,插上国旗,有没有想过现在的后果?” 蓬·沙拉信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蓬先生,你回去告诉銮披汶,战争不是他想打就打,想停就停的。南华十一万部队现在在你们国土上,海军封锁了暹罗湾,空军每天从金边起飞轰炸你们的补给线。你说停火,凭什么?” 蓬·沙拉信脸色发白。 “阁下,继续打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李佑林冷哼一声:“对南华有没有好处,是我说了算。” 蓬·沙拉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阁下,暹罗可以赔偿……” “赔偿什么?”李佑林看着他,“赔偿我边防三连二排阵亡的那十一个兵?赔偿他们家里分到的二十五亩地现在没人种?” 蓬·沙拉信从来没想过李佑林这么难缠,一时间语塞,涨的脸通红。 李佑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蓬先生,你回去。告诉銮披汶,等南华的部队打到曼谷北郊,我会派人和他谈。到时候谈的就不是停火,是暹罗还能剩下多少土地。” 蓬·沙拉信站起来,礼盒也没敢带走。两名随员跟在后面,脚步踉跄。 会客厅的门关上。 张文东把手里的报纸往茶几上一扔:“痛快。这时候来求和,早干嘛去了?” 下午四时,总统府会议室。 李佑林站在地图前。 呵叻高原上,第四军的红色箭头已经逼近呵叻府城郊,第三军的红色箭头从东南方向插向孔敬,与万象三个军形成合围之势。 通讯参谋递来最新战报。 “第三军刘震来电,今日十五时,第7师攻占孔敬城南制高点,城区已在炮火覆盖之下。 第6师主力被围在城内,试图向西北突围,被第14军阻击。预计明日拂晓可全歼守敌。” 另一份电报。 “第四军马拔萃来电,第10师已抵达呵叻府城东二十公里处,与暹罗第三骑兵师一部交火,击毁坦克三辆。第11、12师正在迂回城西,预计二十八日完成包围。” 李佑林把电报放在桌上。 “孔敬明天能拿下。呵叻还需要三天。” 他转向李芳。 “南部四府现在什么情况?” 李芳翻开笔记本。 “第七师登陆部队已控制宋卡、北大年、也拉、那拉提瓦四府主要城镇及交通要道。 当地马来族居民对我军持观望态度,未发生大规模抵抗。暹罗第四军区残部约三千人退入马来亚边境丛林,我军正组织清剿。”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 “总统,现在问题是有的。第七师那个加强团只有三千五百人,既要清剿残敌,又要控制城镇,还要防备马来亚方向,兵力严重不足。” 李佑林倒是没想到有这个问题,他转向坐在会议桌右侧的国防部长张本一。 “从第一军抽一个师,第2师怎么样?” 张本一皱眉。 “第2师驻防河内,是总预备队。调走一个师,河内就只剩第1师和第3师了。” 李佑林沉吟道:“谅山那边有徐启明八个师,老街有谭何易一个军,以及缅甸边境还有11、12、13三个新军,北边暂时稳得住。南部新占领区如果丢了,我们这半个月就白打了。” 张本一沉默片刻,点头:“可以。第2师明天开始装船,海运送往宋卡。预计三天内到达。” 李佑林转向张文东。 “内政部准备一批民事人员,跟着第2师过去。建立临时行政机构,发安民告示,恢复市场交易。 告诉当地人,只要他们遵守法令,该种田种田,该做生意做生意。” 张文东点头记下。 张本一忽然开口:“总统,这一仗打完,我们兵力就更紧张了。” “光是北方边境,加起来20万人,根本动不了。南方马拔萃和刘震两部,现在全在暹罗境内,等打完仗要留下多少驻军? 呵叻高原比咱们两个省还大,南部四府又新占,没两万人根本守不住。 万象那三个军打完这一仗,伤亡不会小,新兵刚会打仗,又得抽调一部分补充南方。 这样算下来,明年能用在建设上的兵力,可能连十万都不到。” 李德邻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这时开口: “张部长说得对。但这一仗必须打完,而且要打赢。南华立国不久,这次刚好拿暹罗立威,这样我们能腾出手来搞建设。” 李佑林也是点头,看向地图前,望着呵叻高原那片广阔的平原上。 “命令:刘震拿下孔敬后,不要停留。全军南下,与马拔萃合围呵叻。 暹罗第三骑兵师、第3师残部都缩在城里,加起来不到两万人。 我们几个军围一个城,三天拿不下来,我撤刘震的职。 呵叻拿下后,刘震的第三军立刻南下,和第四军汇合,一举拿下呵叻府。万象那三个新军跟随在后面,巩固占领区。” 第 78 章 鹰酱调停 1951年10月28日,曼谷,国防部。 銮披汶站在作战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地图上,呵叻高原东缘那条从孔敬通往呵叻的公路,被粗大的红笔拦腰切断。 作战局长乃炮·西提少将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摞电报。 “总理。第七伞兵营在呵叻府降落时遭到南华空军攻击。运输机三架,被击落两架,击伤一架。 伞兵营长阵亡,全营四百二十人,落地收拢不到两百。” 銮披汶看着地图问道:“第1骑兵团呢?” “昨晚从华富里出发,沿2号公路北上。今天凌晨四时在猜也奔府以南被南华飞机发现。 凝固汽油弹烧了三十辆卡车,马匹炸营,跑散了一半。骑兵团长来电请求停止前进,改为夜间行军。” 銮披汶转过身,皱眉道:“夜间行军?从猜也奔到呵叻,两百公里。夜行军要走五天。五天之后,呵叻还在不在?” 乃炮少将低下头不敢对视。 銮披汶走回桌前,拿起另一份电报。 那是孔敬府守军今早发来的最后一份电报,只有一行字:“敌军已突入城区,巷战中。弹药将尽。” 从那之后,再没有消息。 10月30日,孔敬府。 刘震的吉普车开进城区时,街道上还在冒着黑烟。 第三军的指挥部设在一座西式学校的三层楼里,楼顶的暹罗国旗被扯下来,换成蓝底金星旗。 参谋长迎上来。 “军座,战果统计出来了。敌军总计一万三千七百人,击毙四千三百,俘虏九千二百,另有两百余散入山林。师长乃比里·帕荣被俘,正在押往后方的路上。” 刘震点点头,踩着满地的碎玻璃走进指挥部,墙上还挂着暹罗文的作战地图,红蓝铅笔标注的防线停留在三天前。 “万象那三个军情况怎么样?” “第14军伤亡最大,阵亡一千二百,伤两千七百。第15、16军稍好,合计伤亡两千出头。三个军现在城外集结,正在收拢部队。” 刘震走到窗前,楼下,一队俘虏被押着走过,双手抱头,军装破烂。 看热闹的当地居民躲在门板后面,眼神复杂。 刘震下令到:“让第14、15、16军在孔敬休整。阵亡的统计造册,伤兵送后方医院。 告诉三个军长,这八天打得不错,新兵见了血,以后就是老兵。” “第7、8师今晚出发,目标呵叻。告诉部队,轻装前进,重武器随后。马军长已经在呵叻城外等了三天,我们再不到,第四军要把肉吃完了。” 11月1日,呵叻府城东。 马拔萃的指挥部设在城外五公里的一座橡胶园里。 从望远镜里看过去,呵叻城墙是法国殖民时代留下的老式砖石结构,高约六米,城外有护城河,河宽不过十米,水很浅。 城内守军约两万三千人。其中一半是第三骑兵师残部,一半是从呵叻本地征召的预备役和警察部队。 指挥官是沙立·他那叻上将的嫡系,皇家第3师师长他威·汶耶叻少将。 廖汉初递过一张从逃出来的平民口中得到的口供。 “他威在城里放了话,誓死不退。他说呵叻一丢,曼谷就像赵宋没了燕云十六州,门户洞开,无险可守。” 马拔萃接过口供扫了一眼。 “宋朝?他还懂宋朝?”马拔萃把口供还给廖汉初。 “懂宋朝,那就该知道燕云十六州丢了之后是什么下场。他这是把自己当石敬瑭了?” 11月2日,呵叻攻城战进入第三天。 刘震的第三军于1日深夜抵达城西,与第四军完成合围。 两个军总计五万六千人,一百二十门火炮,四十辆坦克,把呵叻围得像铁桶。 上午九时,炮兵开始试射。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城东门附近,砖石结构的城门楼被掀掉半边角。 城内的反击很微弱。 第三骑兵师剩下的二十几辆斯图亚特坦克,有一半因为零件短缺无法开动,能动的几辆刚开出街垒,就被南华军的M5A1坦克击毁在街道中央。 十一时,马拔萃下令总攻。 突破口选在城东。 第7师一个团在坦克掩护下冲过护城河,用爆破筒炸开城墙,突入城区。 巷战持续到傍晚,暹罗守军退守城北的旧王宫和兵营。 他威少将的最后一个指挥部设在王宫地窖里。 电报机还在响,曼谷发来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坚持住,援军已在路上”“伞兵营即将空降”“骑兵团三天内到达”。 他威把电报撕成两半。 11月3日凌晨四时,刘震的部队攻入王宫地窖。 他威少将坐在电报机前,手里握着一支手枪。 看见冲进来的南华士兵,他把枪口抵在自己太阳穴上,扣动了扳机。 上午八时,呵叻城内的枪声逐渐平息。 马拔萃和刘震并肩站在城北的旧王宫露台上。 露台下,俘虏被押成长队,从王宫广场一直排到两公里外的火车站。 “伤亡多少?”刘震扭头问道。 “第四军阵亡三百余人,伤一千二。你们呢?” “阵亡三百七,伤九百。加上围城三天,总共不到三千。” 马拔萃点了一支烟:“两万三千守军,打死五千,俘虏一万七千。他威死了,曼谷就剩下沙力这位名将了。” 刘震点点头,看着北边,那里是曼谷的方向。 11月3日下午三时,河内总统府。 威尔逊大使走进会客厅时,李佑林正在看战报。 他抬起头,示意威尔逊坐下,并没有起身。 威尔逊点燃烟斗说道:“总统先生,华盛顿对印度支那局势表示关切。暹罗是我国在东南亚的友好国家,銮披汶总理请求我国出面调解。我认为,继续打下去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 李佑林放下战报:“大使先生,七天前暹罗外交部次长来河内,也是这么说的。我当时告诉他,等南华的部队打到曼谷北郊,我会派人跟他谈。” 威尔逊沉默片刻:“现在你们打到呵叻。呵叻离曼谷多少公里?” “三百。”李佑林说。 威尔逊皱眉到:“总统先生,我无意评判这场战争的是非。但鹰酱在东南亚有战略利益,我们希望看到地区稳定。 如果南华继续向曼谷推进,局势将彻底失控。銮披汶愿意谈判。条件可以谈,赔偿可以谈,边界可以谈。只要停止进攻。” 李佑林看着他,笑了笑,没有回应。 威尔逊继续说:“作为鹰酱驻南华大使,我正式向贵国政府提出调解请求。希望双方立即停火,在国际监督下展开谈判。我国愿意为此提供保障。” 李佑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那份战报上的数字:阵亡一千七,伤三千三。五千条命换来了呵叻高原,换来了南部四府,换来了暹罗人坐在谈判桌前。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南华现在没有太多兵力,暹罗可是有将近两千万的人口,继续打下去,不划算。 李佑林伸出双手:“大使先生,南华接受美国的调解。” 第 79 章 议和 1951年11月4日上午十点,河内总统府会议室。 沙拉信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铜扣打开的声音很轻。他从包里抽出几页纸,推到桌子中间。 “阁下,銮披汶总理让我带来停火方案。” 李佑林看着那几页纸,眼神示意让沙拉信念出来。 沙拉信神情一愣,瞥了一眼旁边的威尔逊,随即张嘴念到: “第一,双方立即停火,南华军队撤回10月16日实际控制线以北。 第二,暹罗愿意赔偿南华在此次冲突中的全部损失,包括军事开支和人员伤亡抚恤。 第三,柏威雷寺及周边争议领土交由国际仲裁。 第四,成立联合委员会处理战俘交换事宜。” 将重要的几点念了出来之后,把纸放下,看着李佑林。 李佑林冷哼一声,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们的意思是撤回10月16日的线?” “是。”沙拉信点头。 “你们无故袭击我南华国边境,造成我边防连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一个。你拿什么赔?” 蓬·沙拉信愣住了。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才十一人啊! 暹罗这边死了多少? 第七师一万两千人,能活着回去的不到三千。呵叻府、孔敬府四万多皇家陆军,损失殆尽。 海军唯一两艘主力舰沉在湄南河口,海军司令的尸体到现在还没捞上来。 空军十六架飞机没了,剩下的连曼谷上空都不敢出。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随即转头看向威尔逊,想要寻求帮助。 威尔逊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烟斗,正往里面塞烟丝。他塞得很慢,很仔细,好像没注意到沙拉信的目光。 沙拉信又把头转回来,看着李佑林。 李佑林也看着他,心想美国能理你才怪呢。 当初在1942年,銮披汶政府向美国宣战。那封宣战书送到了驻美大使手里,但大使没递交。 在原历史上,美国自始至终说没收到过。战后美国没把暹罗当敌国,该援助援助,该贷款贷款。 不过这个时候,突然有个南华国异军突起,美国对暹罗的态度就没有那么好了。 去年美国要凑联合国军,暹罗主动提出派兵。条件是世界银行提供两千万美元贷款。 贷款批了,曼谷只从菲律宾买了五千支美制卡宾枪和一些二手C-47运输机。 在美国眼里,暹罗就是个凑数的。 能派四千兵去半岛,能把国旗插在联军队伍里,就够了。 至于那些钱被谁吞了,那些二手枪能不能打响,美国不在乎。 威尔逊把烟斗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飘出来。 “大使先生。”沙拉信终于忍不住开口,“美国是应我们请求来调解的。” 威尔逊抬头看着他,点头道:“是的”。 “那您怎么看?”沙拉信不甘心问道。 威尔逊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 “我的看法是,双方应该立即停火。” “至于怎么停,停在哪条线,赔多少钱,那是你们两国的事。美国不参与。” 沙拉信的脸色变了变,尽管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局,但悬着的心此刻彻底死了。 他盯着威尔逊,盯了几秒,威尔逊倒是没看他,继续抽他的烟斗。 美国不参与,这话说得好听。 但不参与就是默认,默认就是偏袒。 南华占着呵叻不走,美国说那是你们两国的事。 南华要割南部暹罗南部诸府,美国还是说那是你们两国的事。 他把那几页纸收回来,折好,放回公文包。 “阁下,銮披汶总理还有一句话让我带到。呵叻府必须拿回来,这是底线,否则谈不了!” 李佑林也是懒得说话,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沙拉信愤怒地站起来,夹着公文包,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比刚才响。 威尔逊把烟斗放下,起身离开之前,说了句话:“总统先生,看来谈不拢了,你得弄点手段才行!” 李佑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连起身送客的礼仪都忘了。 良久,他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喊了一声:“张部长。” 张本一抬起头,知道总统肯定有事吩咐,连忙拿出笔记本端坐。 “给暹罗南部部队发电报,立刻向北推进,目标是巴蜀府。海军西贡舰队,派两艘驱逐舰北上,炮击巴蜀港沿岸防线。” “巴蜀府现在有多少守军?” 张本一不假思索道:“情报显示,巴蜀府有两个师的番号,第十五师残部和第二十一师。 总兵力约一万二千人,大部分是从暹罗南部各府溃退过去的,士气不高,装备不齐。” 李佑林点点头:“告诉前线指挥官,巴蜀府能拿下就拿下,我要的是快,要给曼谷增加一点压力。” 下午五点,宋卡前线指挥部收到电报。 第2师师长江涛正在看地图,通讯参谋把电报送过来。他看了一眼,抬头对参谋长说: “命令第4团,今晚六点出发,沿四号公路北上。第5团跟进,第6团留守宋卡。告诉部队,轻装前进,重武器随后。” 参谋长拿起电话,开始摇手柄。 晚上七点,四号公路上,南华第2师第4团的车队正在向北行驶。头车的灯光切进夜色,照着路两边黑乎乎的橡胶林。 车上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厢板哐当哐当的响声。 巴蜀府城里,第十五师师部乱成一团。 师长正在吃晚饭,通讯兵跑进来。 “报告!南华部队正沿着四号公路北上,距离巴蜀还有100公里!” 师长慌忙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先头部队约三千人,后续不明。” 师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巴蜀在马来半岛的狭长地带,东边是海,西边是山,四号公路是唯一的路。 “给曼谷发电,请求增援。” 通讯兵快速的跑了出去,参谋长走了进来,凑到地图上查看。 “师座,咱们这万把人,一大半是从南边跑过来的,枪都丢了不少,能打吗?” 师长皱着眉头没说话,他盯着地图,盯了很久,貌似除了退路,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晚上九点,曼谷国防部。 銮披汶还没走,他站在地图前,盯着呵叻的位置。 作战局长乃炮少将推门进来。 “銮总理,巴蜀急电。南华先头部队已到巴蜀以南100公里,第十五师请求增援。” 銮披汶转过身,苦笑一声: “增援?拿什么增援?呵叻丢了,孔敬丢了,南部各府丢了,现在南华要进入暹罗中部地区,我们从哪儿调兵?” 乃炮少将低着头,没说话。 銮披汶此时也是后悔莫及,心下一狠,对着乃炮说道: “立刻秘密处决当初进言的那些和尚!另外去请威塔亚恭前往河内议和。” 第 80 章 签订条约 第二天,11月5日,上午九时,河内总统府会议厅。 长桌一侧坐着南华方面的人。李佑林居中,左手外交部长沈昌焕,右手刚从呵叻前线赶回来的马拔萃。张文东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另一侧是暹罗代表团。 团长威塔亚恭,皇室成员,五十六岁,巴黎大学毕业。他身后坐着陆军代表、财政部代表,还有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人,是王室事务顾问。 沈昌焕先把对方昨天送来的草案推回去: “恢复到10月16日之前的状态,这个条件不可能。” 威塔亚恭没接话,只是摘下眼镜慢慢擦着。 陆军代表忍不住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上校,脸上还带着战场上下来的疲惫和火气: “南华军队现在在呵叻,在孔敬,在宋卡,在春蓬!巴蜀府以南全是你们的!你们要什么?要整个暹罗吗?” 沈昌焕看着他,语气很平: “上校,半个月前,暹罗军队在柏威雷寺,在四色菊府,在乌汶府。那时候你们要什么?” 老上校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威塔亚恭伸手按住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李佑林: “总统阁下,我们谈的是停火。继续打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李佑林看着他:“有没有好处,我说了算。威塔亚恭先生,你在巴黎待过,应该知道1904年和1907年的条约。 法国人拿走马德望、暹粒、琅勃拉邦的时候,你们签过字。现在那些地方归南华继承,你们打了四十年,打赢过吗?” 威塔亚恭沉默了。 沈昌焕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翻开: “第一条,双方以当前实际控制线为临时军事分界线。 呵叻府、孔敬府、乌汶府、四色菊府、素林府、布里兰府、猜也奔府,以及巴蜀府以南所有地区,包括春蓬府、拉廊府、攀牙府、普吉府、甲米府、董里府、沙敦府、宋卡府、北大年府、也拉府、那拉提瓦府,全部划归南华国。” “第二条,暹罗政府赔偿战争损失两亿美元,分五年付清,以美元或等值黄金支付。” “第三条,暹罗对南华国全面开放市场,给予最惠国待遇。” “第四条,南华国在曼谷港区设立租界,租期九十九年。” 念完,他把文件合上。 会议厅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威塔亚恭的手指微微在颤抖,他抬起头,声音很轻: “总统阁下,巴蜀府以南十一府,呵叻高原七府,一共十八府。暹罗全国七十三府,你们要拿走四分之一。” 老上校也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十八府!两亿美元!曼谷租界!你们怎么不去抢!” 马拔萃这才开口,声音不大: “上校,第七师现在还关在四色菊府的俘虏营里。乃汶被俘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你们发的军装。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们?” 老上校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威塔亚恭把他拉着坐下,深吸一口气: “总统阁下,这些条件,我做不了主。” 李佑林看了眼墙上的钟:“可以。上午九点四十,我等你们到下午四点,要是晚了的话,恐怕条约上还要加上一条巴蜀府了。”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威塔亚恭的随员从电报室回来。 手里攥着几页纸。 威塔亚恭接过去,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曼谷同意了。” 老上校猛地扭头看他,满脸不可置信:“条约签了之后,曼谷的门,从今天起,对南华是敞开的。” 敞开的大门,和没有门,其实没什么区别。 1951年11月6日上午十时,《南泰友好条约》正式签字。 河内总统府门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都是来参加庆祝的。 有穿军装的,有穿工装的,有穿长衫的,有裹着头巾的。 还有些人举着简陋的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南华万岁”。 一个穿桂系老式军装的老兵挤在最前面,胸口的勋章在阳光下晃得刺眼,他旁边站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 “爸,签了?真签了?”年轻后生踮着脚往台阶上看。 老兵没回头,眼睛盯着大门:“签了。十八府,全是咱们的了。” “十八府有多大?” 老兵这才扭头看了儿子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多大?比咱们桂省还大。你分那二十五亩地,在那头啥都不是。” 年轻后生愣住了,又踮起脚往台阶上看。 大门开了。 李佑林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份刚签完的条约文本。他举起文本,朝广场上示意。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南华万岁!” “总统万岁!” 年轻后生也跟着喊,嗓子都喊劈了。 老兵倒是没喊,他只是看着台阶上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自己儿子那张兴奋的脸。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回家。你妈还等着听消息。” 同一时间,曼谷。 距离大皇宫不远的吞武里俱乐部。 这是曼谷最老的会员制俱乐部,红木护墙板,黄铜吊灯,水晶酒杯在吧台后面摆了三排。 会员非富即贵,不是王室亲贵就是高级军官,再不就是掌控着暹罗大半生意的华商巨富。 往常这个点,台球室该有击球的脆响,牌室该有筹码碰撞的声音。 今天都没有。 人都聚在阅览室里,围着刚从电报局送来的那份报纸。 《叻差旺日报》头版,通栏黑体字: “呵叻以北七府及南部十一府割让南华,赔款两亿美元,曼谷港设南华租界” 报纸被一只手按在桌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手的主人是乃讪·叻达纳,五十出头,穿一身雪白的泰丝筒裙,领口别着钻石胸针。 她丈夫是南部最大的橡胶园主,在董里府和沙敦府有三万莱橡胶林。 她声音发飘:“三万来,全在那边。” 旁边一个穿白色西服的中年人端起威士忌,一口干了,又倒一杯,又干了。 他父亲留下的庄园在呵叻,一千多莱稻田,现在全没了。 他盯着酒杯底:“我祖父那辈开出来的地。日本人来的时候没丢,现在丢了。” 角落里,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半天没碰。 有人凑过去:“披耶·颂叻,您说句话啊。” 老者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慢慢转了转:“说什么?” 他把酒杯往前推了推。 “49年,我跟披耶·帕凤去西贡,跟法国人谈边界。那时候好歹还能讨价还价,最后只丢了马德望和暹粒。回来的时候,帕凤在船上说,还好,还好,家业还在。” 他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现在呢?家业没了四分之一,曼谷港让人家划了一块地走,军舰沉在湄南河口。你们想让我说什么?” 众人也没人搭话,天朝上国还是太强了,一群被打败的军阀,都能打的洋人回老家,还有余力打暹罗,这真是令人胆寒。 此刻,阅览室里只剩下贵妇人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哪家收音机里放的泰国民歌。 歌声轻快,唱的是湄南河上的船娘。 俱乐部外面,一个卖芒果糯米饭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他往那扇雕花木门里瞟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什么呵叻,什么租界,他听不懂。 他只知道,今天的芒果比昨天便宜一毛钱。 对暹罗人来说,呵叻高原意味着什么? 如果摊开暹罗的地形图,会发现这个国家的形状像一把斧头。 斧头柄是向南延伸的马来半岛,斧头刃是北边和东边的呵叻高原。 呵叻高原平均海拔两百米,西边和南边是陡峭的山地,北边是湄公河,东边是扁担山脉。 高原像一座巨大的天然堡垒,挡在暹罗核心地带,湄南河平原的东面和北面。 从北边来的敌人,无论从北边还是东边,要进入湄南河平原,必须先翻过呵叻高原。 暹罗历史上几次灭国之祸,都是从呵叻高原这个方向来的。 1767年,缅甸军队就是穿过呵叻高原,一路打到阿瑜陀耶,把暹罗四百年的都城烧成白地。 后来吞武里王朝和曼谷王朝立国,第一件事就是在呵叻筑城,驻重兵。 呵叻府城被称为“暹罗东大门”,不是夸张的说法。 现在,这道大门被南华拿走了。 不是暂时占领,是写进条约、盖上国玺、正式割让。 从呵叻往西,到曼谷,三百公里,无险可守。 从南部那拉提瓦府往北,到曼谷,八百公里海岸线,港口全在南华手里。 从今往后,南华的军队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暹罗人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失去了呵叻高原,就像是北宋失去了燕云十六州 大皇宫里,銮披汶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地图上,呵叻高原那一大片,被红笔圈了起来。 南部狭长的半岛,从巴蜀府往下,全部涂成红色。 作战局长乃炮·西提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他看见銮披汶的手按在地图上,按在那片红色区域的边缘。 按了很久。 然后那只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做不了图啊,先看看泰国的地图,南部和东北部都拿下了。 第 81 章 给英国佬添堵 1951年11月下旬,河内总统府。 秘书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卷刚绘制好的地图: “总统,测绘局把新图送来了。” 李佑林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大桌子前,秘书把地图摊开,四角用镇纸压住。 纸是新晒的蓝图,蓝色底上白色的线条勾勒出整个中南半岛的轮廓。 从北边的谅山一直延伸到南边的金瓯角,西边新划进来的呵叻高原和南部半岛用淡红色晕染,标着新附地区四个字。 李佑林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 从北边的谅山、老街,沿着滇越边境向西,到奠边府,再向南沿着湄公河进入老挝,把琅勃拉邦、万象、沙湾拿吉全包进来。 然后继续向南,穿过柬埔寨的上丁、桔井、磅湛,一直到金边。 从金边再往南,进入湄公河三角洲,西贡、美荻、芹苴,一直到金瓯角,那是南端。 这是原本的法属印度支那领土,总面积七十四万平方公里。 新划进来的部分在东面和南面。 呵叻高原七府,猜也奔、孔敬、乌汶、四色菊、素林、布里兰、呵叻,把泰国东北部二十万平方公里全部切下来。 南部半岛从巴蜀府往下,春蓬、拉廊、攀牙、普吉、甲米、董里、沙敦、宋卡、北大年、也拉、那拉提瓦,十一府加起来约八万平方公里。 南华国现有海岸线,总长度三千四百公里。 从北部东京湾从芒街到岘港七百公里,中部岘港到头顿九百公里,南部头顿到金瓯角五百公里。 新占的暹罗湾海岸线,从春蓬到那拉提瓦,一千三百公里。领海按十二海里算,约四十万平方公里。 从谅山到金瓯,直线距离两千公里。从呵叻到那拉提瓦,横跨一千三百公里。 南华现在比法国本土还大,比日本大两倍半,在东南亚仅次于缅甸和暹罗,不对,暹罗现在只剩五十五万平方公里了。 他的目光落在南部半岛最狭窄的地方: 克拉地峡。 春蓬府和拉廊府之间,最窄处只有四十四公里。那是印度洋和太平洋之间最短的陆地连接。 再往南,普吉岛。 普吉岛扼守着马六甲海峡的北入口,从那里往南四百公里,就是新加坡。 李佑林的视线沿着那条新划进来的海岸线移动,最终落在马六甲北边入口方向。 “普吉岛周围那些小岛,标注了吗?” 秘书凑过来看道:“图上标了几个大的,皮皮岛、皇帝岛、珊瑚岛。还有不少没名字的。” 李佑林道:“让海军派人去,把普吉周围所有岛屿全部测一遍。能驻军的驻军,能建灯塔的建灯塔。马六甲海峡北口,我们要卡死。” 秘书边参照地图,边在本子上飞快记着。 “普吉基地的事,海军部那边有什么建议?” “李司令昨天发来电报,说选了三处备选港址,稍后会打电话专门汇报。” 李佑林点点头,视线从普吉往南移,停在那拉提瓦府的位置。 再往南就是马来亚,英国人的地盘。 他的手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两下: “告诉李芳,普吉基地要快。码头、油库、弹药库,按战时标准建。驻一个分舰队,驱逐舰两艘,护卫舰四艘,巡逻艇八艘。年底前要能停船。” 秘书愣了一下:“年底?只有一个多月了。” 李佑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个多月够了。当年日本人修机场,半个月就起降飞机。我们有美国人帮忙,还比不过日本人?” 秘书不解,问道:“这样一来,肯定会得罪英国人,他们可是老牌列强,真要发生冲突,这.......” “放心吧,这不是有老大哥嘛!”李佑林哈哈一笑说道。 秘书思绪一转,明白过来了,总统这是又要薅羊毛了。 如今南华国和马来国接壤,还将手伸进去了马六甲海峡,让英国人感到恶心,这鹰酱肯定会来帮帮场子。 于是不再说话,低头记录。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威尔逊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总统先生,打扰了。” 李佑林示意秘书收起地图,秘书把地图一卷,抱着出去了。 威尔逊在李佑林对面坐下,把电报放在桌上,继续说道:“华府刚发来的,半岛那边停火了,以当前停火线各退两公里。” 李佑林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很短,只说联军和对方达成协议,以实际接触线停火。 他把电报还回去,笑着说道:“杜总统能接受?” 威尔逊苦笑了一下,无奈道:“不能接受也得接受。麦克阿瑟在前期就搞砸了,李奇微能稳住战线已经不错。” 李佑林看着他:“听说杜总统想要使用蘑菇蛋?” 威尔逊耸耸肩:“是的,国会正在讨论这件事情。闹得很大,英法等国不同意。要我说,这真是个错误的决定,毕竟,毛熊也有蘑菇蛋的。” 威尔逊说完,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电报,这回推到李佑林面前:“华府来的密电。给你的。” 李佑林拿起来,看完,放下。 电报不长,核心意思就一条:希望南华在暹罗南部适当给英国人制造点压力,让英国人在马来亚分心。 不过不是打仗,只是牵制。 李佑林可是知道的,杜总统想要使用蘑菇蛋,但是遭到了以英国为代表的几个盟友坚决的反对,这杜总统有些怀恨在心了。 他抬起头,看着威尔逊:“英国人现在在马来亚什么情况?” 威尔逊摊开双手说道:“糟糕得很。马来亚洪党从四八年就开始打游击,英国人调了三个旅过去,到现在还在丛林里转。 橡胶园主天天被勒索,锡矿主雇了保镖还是被抢。英国人想撤,又舍不得橡胶和锡。” 李佑林的看了一眼电报,说道:“华府的意思是,让我派兵去马来亚边境晃一晃,吓唬一下英国人?” 威尔逊说:“差不多。不用真打,就是让英国人知道,南边也不太平。他们现在所有精力都放在马来亚,要是暹罗南部再出点动静,他们就得两头分兵。” 李佑林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他就等着这一步。 不过不是修军港,这个忙不提也会帮忙。 第 82 章 原子能研究所 李佑林缓缓开口:“威尔逊先生,南华帮美国这个忙,没问题。但我也有忙需要美国帮。” 威尔逊似乎早有准备:“你说。” “计算机。” 威尔逊愣了一下。 李佑林看着他:“宾夕法尼亚大学那台ENIAC,我知道是你们军方的东西。还有雷达,舰载雷达、预警雷达。南华海军现在用的是二战旧货,该换了。” 威尔逊皱起眉头。 “计算机是军方技术,雷达也是。这个不太好办。” 李佑林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威尔逊先生,你刚才说,南华是美国在亚洲最重要的盟友。最重要的盟友,应该配最重要的技术。 我不要最新的,就要你们淘汰的型号。ENIAC那东西,1946年造的,现在你们早就不用了吧?” 威尔逊思索着李佑林为何要提出这个要求,没有马上回答,端起桌上那杯茶浅浅喝了一口。 “ENIAC确实拆了,但军方实验室还有一套备用的,性能差不多。雷达的话,我倒是不清楚,不过我可以发电报询问。” 李佑林点点头:“我要机器,要图纸,要能看懂的人。南华有留学生在美国,让他们学,让他们把技术带回来。” 威尔逊沉吟片刻,把茶杯放下:“这个我需要请示。” 李佑林也不着急,毕竟毛熊正在大力支援兔子,而且是在各个方面,鹰酱可是清楚的很。 他微笑道:“威尔逊,我等你消息。” 威尔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英国人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李佑林笑了笑:“普吉基地已经计划在建了,当然,你们要是提供资源,港口估计建设的更快。 等我的军舰停过去,英国人只要不傻,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用打,光是舰队在那儿,他们就得分心。” 威尔逊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后,李佑林坐回椅子上,盯着桌上那份华府密电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按下桌上的铃。 秘书很快推门进来:“叫胡文谦来。” 十分钟后,财政部长胡文谦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算盘,看样子正在算账。 “总统,您找我?” 李佑林示意他坐下,直接问:“今年的烟草税能收多少?” 胡文谦愣了一下,把算盘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 “专卖局那边报的数是30亿南华元,折美元大概三千万美元。扣除成本、运营、扩大再生产,净利润能有两千三百万美元左右。” 李佑林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胡文谦面前。 “从明年开始,烟草税净利润的百分之八十,单独列账。一分不许动。” 胡文谦接过那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原子能研究专项经费,年拨烟草税净利润80%。”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李佑林看着他:“有问题?” 胡文谦咽了口唾沫: “总统,原子能这东西,我们懂吗?这数千万美元砸进去,能有效果嘛?” 李佑林没有马上回答,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新地图前,背对着胡文谦:“胡部长,你知道对面现在在干什么吗?” 胡文谦摇头。 “毛熊的专家一批批往那边送,帮他们建实验室,教他们造蘑菇蛋。我们有什么?有矿,有地,有人,但没有技术。技术这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胡文谦: “这笔钱不是砸一年,是砸十年,砸二十年。可能十年后什么也砸不出来,但如果不砸,二十年后我们连砸的机会都没有。” 胡文谦沉默了,低头看着那张纸。 李佑林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河内大学旁边那块地,划给工业部。建一个新的研究所,叫‘物理与数学研究所’。第一批研究人员从留美学生里选,告诉他们,工资比照美国,房子分配,家属安排工作。” 胡文谦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抬起头:“总统,这个研究所,专门搞原子能?” 李佑林点点头:“专门搞。” 胡文谦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和那张纸一起收进公文包,站起身:“我明白了,总统。”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总统,暹罗赔款2亿美元,是否........” 李佑林摆摆手:“这个用来专门搞教育的,盯紧点!” 胡文谦点点头:“是,总统!”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佑林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华府密电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电报折好,放回抽屉里,和那份割让十八府的条约文本放在一起。 秘书又敲门进来。 “总统,海军李司令电话,说普吉基地的选址方案已经定好了,问您什么时候听汇报。” 李佑林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让他明天上午九点过来。还有,通知测绘局,把普吉周围所有岛屿的详细海图准备好。” 秘书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等等。” 李佑林说:“告诉李芳,普吉基地不只是驻军。让他选个地方,建个无线电监听站,二十四小时盯着马六甲。 英国人的船,法国人的船,过往商船,都要有记录。” 秘书愣了一下:“监听站?” “对!还有,再电李芳,将普吉岛周围那些岛屿,有淡水的,能住人的,全部插上旗。派兵上去,哪怕一个班也行。告诉李芳,这叫先占。先占了,就是我们的。” 秘书记完,抬起头: “总统,那些岛上现在可能没人,但英国人以前在那边采过锡矿,会不会有旧约?” 李佑林看着他: “旧约是跟暹罗人签的。现在暹罗人把地割给我们了,那些岛自然也是我们的。英国人想要,让他们拿条约来找我谈。” 秘书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李佑林重新走到地图前,看着普吉岛那一带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有些有名字,有些没有。 没有名字的,以后都会有的。 第 83 章 宗教管理局 1951年12月上旬,呵叻府。 呵叻府,又称那空叻差是玛,是泰国东北部最大、最重要的府之一,不仅是地理上的门户,也是政治、经济与文化的区域中心。 暹罗人撤走的第三天,张文东从河内赶到了这里。 车子从北门进城时,街道两边还能看到十几天前巷战留下的痕迹。 几栋被炮弹削去半边的民房还没来得及拆,碎砖烂瓦堆在路边,几个小孩蹲在瓦砾堆里翻找着什么。 市政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包括数十名身穿新制服的基层官吏,都是从河内各衙门抽调来的,最年轻的才二十二岁,最老的也不过四十出头。 警察部长宋子贤落后张文东半步,手里拎着个皮包,一同踏进了大厅当中。 “张部长,人都到齐了。”呵叻市新任市长哈着腰迎接道。 张文东点点头,走进正对院门的那间屋子。 里面摆着几张拼起来的长桌,桌上摊着一张大地图,正是呵叻高原七府和南部十一府的详图。 等人全进来坐定,张文东站在地图前,没有说话,先点了支烟。 “你们都是从河内来的。来之前,应该都看过资料。但我还是要当面问一遍。谁来说说,这十八府,到底有什么?”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翻开手里的本子: “报告张部长,我这边统计的是耕地。呵叻高原七府,耕地约一千两百万亩,其中水田六百万亩,旱地六百万亩。 南部十一府,耕地约八百万亩,其中橡胶园占了四百万亩。” 他为了在张文东面前表现多一点,加快速度说道: “矿产方面,猜也奔府有铁矿,法国人三十年代探过,储量约两亿吨。 呵叻府有岩盐矿,当地人挖了几百年,据说还能挖几百年。 另外,锡矿年产量两万吨左右,还有钨矿、锰矿。” 张文东欣赏的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个人。 另一个瘦高的中年站起来: “我这边统计的是寺庙。呵叻府登记在册的寺庙,二十人以上的,四十七座。 小的数不胜数,这些寺庙占的地,初步估算,可能超过六十万亩。” 他合上本子,补了一句:“而且这些寺庙,大多有田产,有佃户,有钱。有些大庙,一年收的租子比一个小地主还多。” 张文东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那些和尚呢?什么来路?” 另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站起来,是警察部派下来的一个科长,姓马。 “报告,初步摸查,呵叻这边有四座庙的主持,十月十七号之前接到过曼谷那边的指示,连着讲了七八天法,主题就一个: 柏威雷寺是暹罗的,南华是侵略者,信众应该支持军队打回去。听法的人,最多的那场有两三千人。” 张文东把烟头按灭在桌上:“这些人呢?” 马科长说:“都在呢,我们没动,就等您指示。” 张文东看了一眼宋子贤。 宋子贤从皮包里抽出几张纸,递给张文东。 张文东接过来,扫了一眼,是几张逮捕令,下面盖着内政部和警察部的公章。 他把逮捕令拍在桌上:“今天下午,四个庙,四个主持,全部带走。庙封了,和尚全部押回统一审查。 除了金佛,其他佛像都留着,香炉留着,庙里的东西一样不许动,全部登记造册。庙产登记造册,土地没收,重新分” 马科长愣了一下:“那些和尚全部带走?这得有上千人......” 张文东斜眼看着他:“有问题?” 马科长连忙摇头:“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 “慢着。”张文东叫住他,“抓人的时候,让当地那些小官跟着。让他们看看,给曼谷递话是什么下场。” 下午三点,呵叻城北,越西寺。 这座庙在呵叻很有名,主持叫阿姜·素旺,据说已经修行了五十年,信众遍及整个呵叻高原。 寺庙占地三十多亩,正殿供奉着一尊青铜佛像,高三米,据说是两百年前从万象运来的。 马科长带着三十个警察,分乘三辆卡车,停在寺庙门口。 山门大开,几个穿黄袍的小沙弥正在扫地,看见卡车和穿制服的人,扔下扫帚就往里跑。 马科长并没阻拦,直接带着人跟着往里走。 穿过山门,是石板铺的院子,院子中央立着一座香炉,香烟袅袅。 正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木鱼声和诵经声。 马科长在殿门口站住。 殿内,三十几个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面朝佛像,齐声诵经。 最前面是一个老僧,身披暗黄色袈裟,瘦削的脸上颧骨突出,眼睛闭着,手里捻着佛珠。 诵经声一直没停,仿佛马科长这三十多人不存在一般。 马科长迈过门槛,走到老僧面前,老僧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之后随即闭上了双目继续念经。 马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用泰语念了一遍: “阿姜·素旺,涉嫌煽动对抗南华国政府,蛊惑信众支持战争,现在依法逮捕。带走。” 两个警察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老僧。 老僧没有挣扎,只是看了马科长一眼,用生硬的汉话问了一句话:“你们不怕因果报应吗?” 马科长看着他,噗嗤笑出了声:“因果报应?你们讲法让人去送死的时候,想过因果报应吗?” 老僧双手合十低着头,被架着往外走。 殿里的其他和尚都停下诵经,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有个年轻的想站起来,被他旁边的老僧一把按住。 马科长扫了一眼殿内,对跟在身后的当地警察说: “所有人都带走,庙封了,门上贴封条,不许任何人进出。” 傍晚,接管团驻地。 四个呵叻地区最大的寺庙的住持全抓回来了,分别关在四间屋子里。 张文东倒是没工夫见他们,他正在给呵叻市长传达总统的指示。 李佑林在河内成立了宗教管理局,机构设在民政部下面,局长人选暂时空缺,由民政部副部长兼任。 主要职能: 一、登记所有僧侣,发放度牒,无度牒者不得从事宗教活动。 二、审核寺庙财产,建立档案,所有庙产变动需报备。 三、监管寺庙收支,香火钱统一由当地宗教管理分局代管,按月拨付寺庙日常开支,余款用于社会公益。 张文东对新任市长高成林说道:“总统成立的这个宗教管理局,就从呵叻府开始试点。要管理好这些僧人信徒,实在不行,从兔子找些僧人过来,好管理一些,毕竟那边的僧人更惨。” 当初拿下法属印度支那地区之后,那些桂兵可不管你是不是僧人,统统将大量的寺庙给平推了,导致现在南华境内,短短一年的时间,僧人都逃亡了暹罗。 不过由于佛家的影响太大了,李佑林不得已借鉴了后世兔子的办法。 不管你是佛教还是西方教,统统给我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办公! 第 84 章 庙产 院子里,从河内新来的几个基层官吏围坐在一起,抽烟,喝茶,等着上头的安排。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旁边的人:“这里的和尚怎么和咱们老家的不一样?” 旁边是个中年人,姓刘,原来是河内警察局的科长,这回被抽调下来。 他吸了口烟,慢慢说来:“你不懂。这里的佛教,跟咱们那边的佛教,不是一回事。” 年轻人疑惑地看着他。 刘科长把烟头在地上按灭:“咱们那边的和尚,吃素,不结婚,不碰钱。庙里的事,庙里管,官府一般不插手。 这边的和尚,吃肉,能结婚,能传宗接代。儿子继承庙产,跟分家产似的。庙里有钱有地,跟地主差不多。” 他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这边的和尚,能说话。讲法的时候,几千人坐在底下听。讲什么,信众信什么。 那些蛊惑打仗的和尚,不是自己想的,是曼谷那边有人递的话。递什么话,他们讲什么法。讲完了,信众就信了。” 年轻人愣住:“那咱们现在抓了他们,信众会不会闹?” 刘科长看了他一眼: “闹?拿什么闹?枪在我们手里,地在我们要分,粮食在我们仓库里。闹的人,送去矿区。不闹的人,等着分地。你说他们选哪个?” 正说着,马科长从关人的那排房子走出来,手里拿着几页纸。 “招了。阿姜·素旺全招了。十月初,曼谷有人来找他,带了一封信,信上写得很清楚,让他讲法的时候,把柏威雷寺的事往大了说,往仇恨上说。讲完七天,有人送来十万泰铢,说是香火钱。” 张文东接过那几页纸,扫了一眼:“那封信呢?” “他说烧了。但是送钱的人他记得,是曼谷一个商人,姓陈,祖上是潮州人。我们正在查。” 张文东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明天,把阿姜·素旺押回河内。其他三个主持,先关着,继续审。告诉他们,想活命,就把这些年收过谁的钱,替谁讲过什么话,全交代清楚。交代得越多,活得越久。” 第二天上午,接管团贴出告示。 告示用汉文和泰文两种文字写,贴在各乡镇的告示栏里,贴在寺庙门口,贴在集市上。 主要内容有三条: 第一,所有寺庙即日起封闭,僧侣统一登记审查。凡在十月十七日之前,有煽动对抗南华、蛊惑支持战争者,依法严惩。 第二,寺庙所有田产、房产、财产,由接管团统一登记造册,收归南华政府,用于分给无地农民。 第三,凡举报寺庙隐匿财产、僧人煽动者,经查实,奖励被举报人财产的三成,优先分地。 告示贴出来的当天下午,呵叻府各乡镇的接管点就挤满了人。 猜也奔府一个叫班纳的村子里,一个穿破旧短衫的中年人挤在最前面。 他叫颂猜,四十二岁,给村里的寺庙种了二十年地。每年收的稻子,一半要交租,剩下的一半,一家人勒紧裤腰带吃八个月,另外四个月靠木薯和野菜撑着。 他认识字,泰文认得,汉文认不得。告示上的泰文他看懂了。 “举报......奖励三成.......优先分地.......” 他站在告示栏前,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拍他肩膀,是他邻居,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老农:“颂猜,你站这儿干嘛?” 颂猜没回头,只是指着告示说:“你看这个。” 老农凑过来看了几眼,脸色变了,拉着他就往旁边走。 “你疯了?那是庙里的地,是佛爷的地。你敢举报?” 颂猜甩开他的手:“佛爷的地?佛爷种过一天地?佛爷收租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信众?” 老农愣住,看着颂猜走回告示栏前,用手指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然后转身往镇上走。 当天晚上,接管团的驻地又多了三个人。 都是附近村子来的农民,举报的内容差不多。 寺庙主持在十月十七号之前,天天讲法骂南华,说南华人是魔鬼,说信众应该跟着军队去打。 马科长一一做了笔录,登记了他们的名字、住址、举报内容。 最后那个叫颂猜的,还多交代了一件事: “庙里后院有间屋子,锁着的。我种地的时候看见过,有人半夜赶着牛车进去,第二天空着车出来。我猜里面藏着粮食,或者是别的东西。” 马科长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抬起头: “你举报的事,如果查实,奖励三成,优先分地。想要哪块地?” 颂猜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马科长看着他:“庙里租给你种的那块地,三十亩,对不对?查实之后,那块地就是你的。” 颂猜张着嘴,过了好几秒才发出一声:“真……真的?” 马科长赞许的说道:“告示上写了,假的?” 颂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第三天上午,越西寺后院那间锁着的屋子被撬开。 里面堆着上百袋稻谷,都是上个月刚收的租子,还没来得及卖。还有十几箱东西,打开一看,黄金、泰铢、几件金银器皿,还有一捆地契。 马科长站在门口,看着手下的人清点登记,忽然想起昨晚张文东说的话: “这些和尚,嘴里念的是佛,手里拿的是刀。他们不杀人,但比杀人更狠。杀人的刀,你躲得开。他们说的话,你躲不开。” 刘科长回过头,看着院子里那几个正在扫地的年轻和尚。 等审完了,查清了,这些年轻的,清白的,会送去庙里继续当和尚,学习大乘佛法。 但以后,他们念什么经,说什么法,就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院子里,阳光照在石板地上,照在那尊青铜佛像上。 佛像依然低眉垂目,嘴角依然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第 85 章 规划行政区域 1951年12月28日,河内总统府。 李佑林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那是张文东在半个月之内,走遍了新占领区,绘制出来的。 内政部长张文东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 “总统,十八府,二十多万平方公里,比咱们原来的四分之一还多。 是时候要有个统一的行政区划,不能今天叫这个府,明天叫那个市,乱得很。” 李佑林看着地图,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文东继续说:“我的意思是,趁着刚接手,干脆全部改名。用汉名。让那些人一开口,一说地址,就是汉人的叫法。说上三代,就忘了原来叫什么了。” 李佑林抬起头:“你有方案了?” 张文东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呵叻高原那几个府,地势高,平坦,像个大台地。我查了查古书,汉朝时候有个定襄郡,在山西以北,也是高原。 咱们就叫定襄府,取‘安定边襄’之意。治所设在呵叻城,呵叻这名字也得改——” 李佑林好奇问道:“改成什么?” 张文东想了想:“呵叻,听着就像胡音。那里地势高,定襄府。” 李佑林听着像是那么回事,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张文东指着地图南部那条狭长的半岛: “南部从巴蜀府往下,十一个府,像一条尾巴。这里历代是马来人、暹罗人混居,乱得很。我想叫镇南府,取‘镇抚南疆’之意。 镇南,镇抚南疆。镇南关咱们老家就有,老百姓听着不陌生” “拿这镇南府的府城,设置在哪?”李佑林看着地图说到。 张文东手指在地图上:“这里,宋卡。这是个大港,来往商船多。我想叫宁海城,取‘宁靖海波’之意。” 李佑林看着地图上那两个圈起来的区域,问道:“定襄府、镇南府......这听起来倒都是汉家名称。除了新站林区,咱们原来的地方,要怎么改?撤省改府?” 张文东这些天脑子里早就想好了,脱口而出:“全国统一叫府,叫省让人笑话,咱们几个省加起来还没有兔子一个市的大。” 李佑林顿时来了兴趣,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改,而是事情太多,何况他本身对这些古地名,就没有多大了解,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李佑林招来侍从重新换上茶水,张文东微微行礼之后,继续说道: “首当其冲的,就是交趾府,也就是咱们现在河内那一带,红河三角洲,从谅山到宁平。 这是咱们起家的地方,两广移民最多的地儿。 汉武帝那年设交趾郡,就在这一片。算起来,咱们现在站的地方,两千年前就是大汉的郡县。” 张文东手指在地图上往下移动:“这里设置九真府在交趾府南边,从清化往下,到义安、河静。汉朝九真郡,也是那年设的。 光武帝的时候,有个叫锡光的当太守,教当地人种地、做衣服,慢慢就汉化了。” “日南府在九真府南边,顺化那一带,往下到岘港、广南。汉朝就有了日南郡,最南边的郡。后来林邑国占了,但名字还在。咱们将地拿了回来,名字也得拿回来” “交趾、九真、日南这都是汉武帝设的郡名,另外还有扶南、真腊是古国名,《梁书》《隋书》上都写着,有出处。” “至于老挝那一大片,万象、琅勃拉邦、川圹,改名澜沧府。澜沧,明史写作‘南掌’,清人改译‘澜沧’。澜沧江就是从那儿流下去的,叫这个名字,老百姓一看就知道是哪儿。” 其他的名字,李佑林倒是知道。但是什么扶南、真腊这几个名字,他还是有些陌生。 张文东看出总统的疑惑,慢慢解释道: “扶南府就是湄公河三角洲那一大片,包括了西贡、美荻、芹苴、金瓯。 扶南是个古国,《梁书》里有传,说它在林邑南边,靠海,出珊瑚、琉璃。 后来被真腊灭了,但名字留下来了。现在越南最北边,就是扶南国当年的地盘。” “真腊府就是柬埔寨那一带,金边、磅湛、茶胶。真腊也是古国,扶南灭了之后它起来的。 《隋书》里有传,说它‘在林邑西南,本扶南之属国’。 元朝周达观还去过,写了一本《真腊风土记》。 那书里写的国都叫南荣,就在现在金边北边。” 李佑林恍然大悟,但又随机说道:“真腊这个名字不妥,真腊是国号,用这个容易让那些吉蔑人觉得是在抬举他们祖宗。 不如叫高棉府,高棉不是他们自称,而是我们汉人叫的,听起来也像汉名。” 张文东附和道:“总统说的是,高棉这个古称,他们自己不怎么用,咱们汉人叫习惯了,而且没有真腊那么刺眼。” “那这个首府,就放到金边,你知道金边这个名字怎么来的吗?”李佑林询问到。 张文东愣了一下,回答道:“金边这名字是华侨叫出来的,本地人叫百囊奔,意思是奔夫人的山。” “我想改成南荣。”李佑林突然开口。 “《真腊风土记》里写,真腊国都叫南荣。周达观去的时候,那个城就在现在金边北边。后来城毁了,人搬了,但名字还在书上。现在捡起来用,也正合适。” 张文东点头,拿笔记下:“敢问总统,西贡需不需要改?西贡也是华侨叫出来的,本地人叫柴棍,是棉花的意思。” 李佑林说:“柴棍不好听。西贡这名字用了几百年,当初郑和七下西洋,这个港口就是朝贡船只停泊的港口,意思西方来贡的意思,就用这个吧,争取我们也要让西洋人前来朝贡!” 张文东点头记下:“那下面的那些地方呢?” “那些先不动,慢慢来。先把大城改了,下面的县、镇,三年之内陆续改完。” 张文东点头,继续往下说:“还有普吉。普吉这地方重要,海军要建基地,以后商船也多。普吉是马来语‘山’的意思,我觉得也得改。” 李佑林看着地图上那个岛屿:“叫安西岛。取‘安定西洋’之意。岛上的城,叫安西城。” 张文东记完,把笔放下:“总统,这么一改,全国就是八府:交趾府、九真府、日南府、高棉府、扶南府、澜沧府、定襄府、镇南府。” 他掰着指头数了一遍,又补了一句: “定襄、镇南是新设的,其他六府沿用旧称。八府之下设县,县下设镇,镇下设村。层层管下去,三年之内,新附之地就跟老家一样了。” 八府之地,百万疆土,从谅山到普吉,从湄公河到马来半岛,都是南华的。 他坐直身子,拿起笔,在地图上的河内写下:升龙。 呵叻城旁边写了三个字:定襄城。 又在宋卡旁边写了三个字:宁海城。 在金边旁边写了两个字:南荣。 在西贡旁边写了两个字:柴城。 在普吉岛上写了三个字:安西岛,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海军基地,西控海峡。 至于万象,这是他想作为未来的首都,写下了京师长安四个字。 这四个字一出,看得张文东一愣一愣的,这是总统从来没有提及过的事情。 联想到现在在河内,离得兔子实在是太近了,不过拿下呵叻高原之后,万象作为首都,确实是不错。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李佑林之后,默默的将这个事情记在了心中。 李佑林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张文东。 “发文吧。从明年正月初一开始,新定府县名称正式启用。所有公文、地图、路牌、印章,一律改用新名。三年之内,谁再写旧名,罚。” 张文东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放回公文包。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总统,还有一件事。那些新占地方的寺庙,我一路看下来,大部分都挺识相。不少的和尚自己说,从下个月开始,改宗大乘,念汉文经。有几座庙,已经把原来的小乘佛像请出去了,换了大乘的。” 李佑林看着他:“你信?” 张文东笑了笑:“信不信不重要。他们肯念,就行。念上三年,就忘了原来念什么了。念上十年,就以为本来就念这个了。”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你觉得,这种庙,留着干什么?” 张文东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门关上后,李佑林重新看着桌上那张地图。 长安城,宁海城,南荣,西贡。安西岛。 这些名字,以后会出现在报纸上,出现在教科书上,出现在每一个南华人的口中。 一代人之后,谁还记得它们原来叫什么? 《汉书》记载,班固写汉武帝开边,设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后面跟了一句评语: “初开百越,置交趾刺史,其地滨于南海,瘴疠多毒草,盗贼不绝。然中国之民往焉,渐化其俗。” 渐化其俗。 两千年前汉武帝做的事,两千年后他李佑林也在做。 只不过这一次,化的是别人。 今天开了一天的车去丈人家,没时间写刚写出来,图画的不咋地,有时间我再画仔细点 第 86 章 深夜的码头 临近年关,海防港东码头,夜里十一点。 三号泊位没有开大灯,只靠着仓库后墙那盏水银灯漏过来的一点光。 光里头能看见人影晃动,扛货的、推车的、站在船舷边接缆绳的。 他们都压着嗓子说话,机器声也停了,只剩海浪拍打水泥墩子的哗哗声。 登记员黄文胜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登记簿,心中虽有疑惑,但却没往泊位那边走。 老周从暗处过来,肩上扛着一捆东西,走到跟前才看清是橡胶,用麻袋片裹着。 老周是上个月刚来的,为人热情,喜欢帮忙,一个月的时间就和码头上的工人打成一片。 他把货放在地上,直起腰,掏出一根烟点上。 “黄登记,今晚不坐桌子了?” 黄文胜皱着眉,往泊位那边抬了抬下巴:“这有几船?” 老周眯着眼数了数:“四艘。两艘跑印度线的,一艘跑香江,那艘大的,看见没,船头翘起来那个——跑日本。” “怎么会是日本船?”黄文胜定睛看了看,不解道。 老周吐了口烟圈:“挂的巴拿马旗。船主是日本人,上礼拜刚注册的商号,叫什么东亚海运。” 黄文胜翻开登记簿,就着水银灯的光看今天的记录。 下午五点之后没有新增登记,可码头上这会儿至少有两百吨货在装船。 黄文胜左右看了看:“海关的人呢,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在值班室喝酒。”老周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来了也没用,今晚这活儿,上面打过招呼。” 又是上面! 黄文胜把登记簿合上。 他才在这待了三个月,就已经知道“上面”这两个字有多大。 可能是海关的哪个科长,可能是港务局的哪个主任,也可能——他想了想,没往下想。 老周陪了陪黄文胜这个年轻人,哼着歌,扛起橡胶就往前走了。 黄文胜往仓库后头走了几步,站在暗处看泊位那边。 装卸工排成一溜,货从仓库后门出来,经过他面前,然后下到船上。 橡胶、香烟、西药,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香烟箱子外头印着“南华烟草局专卖”的字样,没人遮掩,就这么光明正大的从他眼皮子底下经过。 药箱上贴着红标签,那是军需品才有的标记。 有个装卸工从他身边过,箱子里传来玻璃瓶碰撞的细碎响声。 “小心点。”黄文胜下意识的喊道。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放慢脚步往船边走。 四号码头那边也亮着灯。那是军用码头,停着海军的炮艇。 炮艇甲板上有人站着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朝这边看了两眼,又把脸转开。 老周卸完一捆,又转回来。 这回他没急着走,站在黄文胜旁边,掏出烟盒递过来。 黄文胜摆摆手说道:“我不会!” 老周顺手叼起一支烟:“黄登记,你看见四号码头那边没?” “看见了。” “今晚他们换防,新来的那个连长,姓廖,据说来头很大,下来混资历的。下午刚到任,晚上这边就开工了。” 黄文胜没说话,心中却是大骇。 老周往那边努努嘴:“刚才我过去借个火,人家连看都不看我,就说了四个字——各干各的。” 水银灯照不到的地方,最后一捆橡胶正被推上跳板。 跳板又窄又陡,两个人在下面拖,一个人在船上拉。 橡胶捆进了船舱,舱盖板盖上,有人拿着锤子梆梆梆钉钉子。 船头那间舱房里亮起灯,窗帘拉着,能看见两个人影对坐着。 老周把烟抽完了,又点上第二根。 他抽的是美国烟,骆驼牌,码头上小卖部卖三十南华元一包,相当于黄文胜一天的工资了。 “这烟哪儿来的?”黄文胜问。 “船上发的。”老周又从口袋中摸出两盒往他手里塞,“给你来两包,孝敬一下你的上司。” 黄文胜低头看那个烟盒。 软包装,正面印着一匹骆驼,底下是美国字。 翻过来,侧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白标签,上头印着几行字: 南华烟草局监制,仅供半岛军需。 “这是出口的军需品。”他说。 “出口烟也是烟,刚才那船上打开了一箱,叫我们这些人随便拿。这样在老美卖25美分一包呢!”老周说着,又美美的点上一支。 黄文胜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老周被他看着发毛,悄悄挪了一步,侧过脸去: “别这么看我,我知道这烟不该在这卖。可人家发的是这个,你不要,人家还省了。 我拿了四包烟,往黑市一卖,够我儿子吃半个月的肉。” 仓库后门又出来几个人,推着板车。 板车上摞着铁皮箱子,箱子外头没写字,但抬的时候得四个人一起抬,很沉。 “那是什么?”黄文胜问。 老周看了一眼:“钨砂粉。” “钨砂粉?”黄文胜愣了一下,“那不是军管物资吗?” 老周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说道:“是啊。黄登记,今晚的事,你最好就当没看见。 刚才我听他们聊天,这批货走的是橡胶局特批的条子。 橡胶局特批钨砂,你琢磨琢磨。” 黄文胜哪还敢瞎琢磨,心中早已波涛汹涌了。 他站在暗处,看着那几车钨砂被抬上船。 铁皮箱子进舱的时候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船身晃了晃。 四号码头的炮艇上,那个新来的连长还站在甲板上抽烟。 烟头又亮了一下,他朝这边招招手,像是跟谁打招呼。 黄文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三号泊位那艘大船的船头,舱房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站在船舷边。 那人穿着深色中山装,看不清脸,但身形有点眼熟。 他站在那儿跟四号码头那边对了对暗号似的动作,然后转身回了舱房。 老周又转回来了,这回他脸上表情有点奇怪。 “黄登记,”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那个,你看见没?” “哪个?” “站在船头的那个。”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穿中山装的。我看着像.......” 他没说完,黄文胜抬手止住他:“别说了。” 老周笑着点点头,“呼”地一声吐出一个烟圈。 码头上安静了一会儿。 海浪拍打着水泥墩子,哗哗哗哗,节奏很慢。 水银灯的光圈里飞着几只蛾子,绕着灯泡转,翅膀上落满了灰。 四艘船都装得差不多了。 有人开始收跳板,有人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解缆绳。 那艘大船的烟囱开始冒烟,黑烟被夜风吹散,往南边飘。 老周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黄登记,我得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 “走吧。” 老周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呢?” 黄文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登记簿,眼神迷茫地说道:“我再站会儿。” 老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仓库后头的暗处,脚步声也远了。 泊位那边,最后一艘船的缆绳解开了。 船慢慢离开码头,船尾的螺旋桨搅起一片水花。 四号码头的炮艇上,那个连长还在抽烟,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黄文胜翻开登记簿,就着水银灯的光翻到最后一页。 明天这一页要填新的数字,可今晚这些货,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登记表上。 他算了算,四艘船,橡胶至少一百五十吨,香烟按箱子算不下五百箱,西药那几箱够一个野战医院用半年。 还有那几车钨砂,够造多少炮弹,他不知道。 这批货运到日本,能换多少美金,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码头上两三百号人忙活了一夜,登记簿上一个字都没多。 船开出防波堤,船尾的航行灯一闪一闪,越来越远。 黄文胜把登记簿夹在胳肢窝底下,往宿舍走。 走过仓库后门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扔着几个烟头,骆驼牌,软包装,侧面贴着“仅供出口”的白标签。 他弯腰捡起一个,看了看,扔回地上,然后又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口袋。 宿舍在三号仓库后头,一间平房,住六个人。他推门进去,屋里黑着灯,只听见几个人打呼噜。 他摸到自己床铺,脱了鞋躺下,眼睛闭着,耳朵里还是海浪拍打水泥墩子的声音。 哗哗哗哗。 隔壁床的老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今晚码头那边怎么那么吵?” 黄文胜没吭声,心中想着明天终于能休假了。 第 87 章 缉私队 几天后,,腊月二十九,海防港钢铁一厂宿舍区。 黄文胜家的房子在钢铁厂后头,一排五间的砖瓦房,他家占中间两间。 门口晾着几件工作服,蓝色的棉布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用黑线缝过。 他娘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铁锅里的炖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卷烟,也不点,就那么捏着。 “码头那边忙完了?”他爹抬起头问道。 “今天休假了。”黄文胜搬了个小马扎坐下。 他爹嗯了一声,把那根卷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码头最近活很多,怎么昨晚还住宿舍了?”他爹问道。 黄文胜想起昨晚的事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是他娘从灶台边探出头来:“胜儿,去商店打瓶酱油,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黄文胜接过空瓶子,往外走。 走到巷口,看见一个人靠在电线杆子上,穿着灰布中山装,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他刚走过去,那人便把报纸放下来:“黄文胜?” 黄文胜停下脚步,这才仔细注意到眼前之人。 那人三十出头,方脸,皮肤晒得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风纪扣系着,也不怕热着。 “你是?” “我姓唐,唐绍民。”那人把报纸夹在胳肢窝底下,“缉私队的。” 黄文胜愣了一下。 “别紧张。”唐绍民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你家里有人?” 黄文胜朝着自家门口望去:“有。” “那换个地方说话。”唐绍民往街对面指了指,“那边有个茶馆,我等你。” 他说完就走,脚步不快,但走得稳,拐进茶馆的门就不见了。 黄文胜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酱油瓶,一时间不知道该去还是不去。 不过只是片刻,他顿了顿脚,踏步往茶馆走去。 茶馆不大,四五张桌子,这个点没什么人。 唐绍民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两碗茶,桌上还搁着一碟花生米。 黄文胜在他坐了下来。 “喝口茶。”唐绍民把碗推过来。 黄文胜端起碗抿了一口,茶叶末子泡的,有点涩。 “那我就直说了。”唐绍民剥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你在码头上干了三个月,表现不错。上头的记录我都看过,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没有差错。” 黄文胜虽然诧异对方将自己调查这么清楚,但很谨慎的没吭声。 “昨晚的事,你看见了。四艘船,橡胶、香烟、西药、钨砂。海关值班室有人喝酒,四号码头换防的新连长装没看见。” 唐绍民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不断的扫视这周围。 黄文胜听完,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认得老周吗?”唐绍民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老周?” 黄文胜看着他:“是周德明?我只知道上个月来的搬运工,瘦高个儿,喜欢抽烟。” 唐绍民点点头:“他是我们的人。在码头蹲了一个月,等的就是昨晚那种场面。” 黄文胜放下茶碗,眼神不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唐绍民轻声一笑,像是在安抚黄文胜。 “他看中你了,因为你是新来的,底子干净。昨晚你在仓库门口站了多久,他一直在旁边看着你。” 黄文胜想起昨晚老周递烟给他的样子,说各干各的那个语气,最后走的时候问了一句: “你呢”。 原来那不是随口一问。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黄文胜这一下也彻底明白过来了。 唐绍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黑皮的,巴掌大,方方正正,镜头亮闪闪的。 “照相机?”黄文胜没见过几次这玩意儿。 “德国货,蔡司的照相机。”唐绍民把相机往他面前推了推,“很小,一只手就能藏住。我们教你怎么用。” 黄文胜不知道什么蔡司,但听到是德国货,就觉得金贵,一时间也没敢碰那个相机: “要我拍什么?” “当然是拍人。”唐绍民轻松地说到,“昨晚站在船头那个穿中山装的,你看见没?” 黄文胜心里一动,他虽然只是远远瞧见一个侧脸,只觉得有点熟悉,但不敢往深处想。 “那个人我们盯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证据。他每次出现都是在夜里,从不靠近码头,从不留名字。 可昨晚他站在那儿,跟四号码头那边对了暗号,然后才回舱房。” “他是谁?” 唐绍民摇头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你拍到了,自然会知道。” 黄文胜盯着桌上那个小相机。 阳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照在镜头上,反出一小片刺眼的光。 “你们自己为什么不去拍?” “我们进不去。码头上的搬运工、登记员、装卸工,每个人都在别人眼皮底下。 我们的人一动,立刻就会被认出来。但你不一样。你刚来三个月,还没人注意你。 你每天坐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登记簿,没人会觉得奇怪。” “我是有登记簿,但我坐在那儿,该记什么不该记什么,他们早就交代过了。” 唐绍民听到他这么坦诚,会心一笑:“我猜他们接下来对你会有新的动作,要么拉拢你,要么——换掉你。” 他将照相机往黄文胜面前推了推:“但不管是拉拢还是换掉,总得先有人来跟你接触。那个人,你拍下来就是立功。” 一时间,黄文胜沉默了。 茶馆里很静,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苍蝇在窗户玻璃上爬,嗡嗡嗡。 “你们为什么不找老周?”黄文胜问,“他在码头干了一个月,比我熟。” “老周不行,他一个工人,接触不到背后的人。” 黄文胜看着那个相机:“我要是答应,拍到照片之后呢?” 唐绍民说道:“交给我。以后每个礼拜三下午,你到这个茶馆来。我如果不在,就有人替我等。 你进来喝碗茶,相机放在桌上,别管谁来拿,你喝完就走。” 黄文胜伸手拿起那个相机:“这东西怎么用?” 唐绍民伸出手,手把手教他:镜头盖怎么开,快门在哪儿,怎么对焦。 黄文胜试了一下,咔嚓一声响,把打瞌睡的茶馆老板吓了一跳。 唐绍民细声说道:“轻点按。这声音小不了,所以不能当着人拍。得找机会,趁人不注意,藏在袖子里、衣襟底下,别让人看见相机对着他。” 黄文胜把相机揣进上衣口袋,口袋鼓起来一块,他用手按了按,还是鼓。 “等会儿。”唐绍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推过来,“这个你也拿着。” 黄文胜翻开,是一本空白登记簿,跟码头上用的一模一样。 “以后在码头记的货,另抄一份在这个本子上。日期、货主、船名、货物种类、数量,能记多少记多少。我们的人会定期来取。” 黄文胜把小本子也揣进口袋。口袋塞得满满当当,边角都撑出来了。 “那我走了。” “等等。”唐绍民站起来,伸出手。 黄文胜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掌很粗糙,有老茧,握得很用力。 “小心点。那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黄文胜走出茶馆,阳光晒得眼睛眯起来,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才想起酱油瓶还空着。 打完酱油往回走,路过电线杆子的时候,地上还有两支烟头,桂烟牌的。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啄食。 他推门进屋,他娘还在灶台边忙活:“酱油呢?” 黄文胜把瓶子递过去。 他娘接过来看了看:“怎么打了这么久?” 黄文胜张嘴就来:“年关了,要排队。” 他爹还坐在门槛上,那根骆驼牌的卷烟还捏在手里,闻了又闻。 黄文胜走进里屋,把外套找出来穿上。口袋里的相机硌得慌,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镜头朝里贴着身子。 外头他娘喊:“胜儿,去把你爹的烟点上,一上午舍不得抽。” 黄文胜掏出火柴,走到门口,蹲下来给爹点烟。 他爹吸了一口,烟雾在太阳底下慢慢散开。 他爹忽然开口:“你们海关还真有钱,年货发三十块一包的烟!” 黄文胜手顿了一下:“就今年,以后没得了!” 第 88 章 孙鹤竟然会功夫! 从春节开始,海防港走私就没歇过,甚至码头的灯火比往常亮了一倍。 挂着巴拿马的船只并排靠泊,跳板从早铺到晚,装卸工三班倒,橡胶捆、烟箱子、药箱子流水似的往船舱里塞。 海关值班室里麻将声哗啦啦响,喝空的酒瓶从窗口扔出来,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这些都没人管,仿佛一切都没了规矩。 警察局的人从码头边上路过,看一眼,转个弯走了。 港务局的值班表上写着春节留守三人,实际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是四九年以来最肥的一个年。 初七,节假日的最后一天。 晚饭时间刚过,老周和黄文胜又蹲在了海关后门的巷子里,这里能直接看到孙鹤的办公室。 “孙鹤今天下午来过了,有人在海关对面的茶楼看见过他。”老周依旧风轻云淡的抽着烟。 “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不在家待着来着干嘛?” 这几天黄文胜和老周一起蹲点,熟悉了一些之后,话也是多了起来。 “谁知道了。不过也好,蹲了这么多天,他终于出现了。” 黄文胜把相机往怀里按了按。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立刻噤声,贴着墙根缩进阴影里。 一个黑影走过去,走得很慢,像是在巡逻。 等走远了,老周轻声说:“换岗的。再等一刻钟。” 他们等的是一刻钟后那班岗的间隙。 这一个月,老周已经把海关分局的底摸透了。 几点换岗,几点锁门,哪个窗的插销是坏的,哪个房间的灯能从外头够着。 他是侦察连出身,这些事他干惯了。 “你记住,”老周看着黄文胜,“万一出了事,你跑。相机交给老唐,别管我。” 黄文胜想说什么,老周抬手止住他。 “我在部队的时候,排长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周德明,记住,任务比命大。” 他把那根烟弹进水沟,“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 一刻钟后,他们翻进了海关后门。 孙鹤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 门锁是老式的那种,老周用铁丝捅了不到两分钟就开了。 屋里黑着灯。 老周用手电扫了一圈,办公桌、文件柜、茶几、沙发,跟白天一样。 “他下午来干什么?”老周嘀咕了一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手电的光照在抽屉里,居然是空的。 不对。 他正要说话,楼下传来开门声。 两个人同时僵住。 有脚步声,正在上楼。 一步,两步,三步。 不紧不慢,像在自己家里散步。 老周关掉手电,拽着黄文胜往窗户那边挪。 脚步声停在门口。 钥匙捅进锁眼。 门开了,走廊的光照进来,一个人站在门口。 电灯开关啪的一声响,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 门口站着个中年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白衬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老周身上。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周德明。缉私队的。上个月调来的。” 老周眼神一变,往黄文胜身前挪了半步。 中年人看向黄文胜:“那个小的,码头登记员。” 黄文胜握紧手里的相机。 “东西放下。”中年人阴沉地说道,“把你们手中的东西放下,今晚的事,当我没看见。” 老周盯着他,忽然笑了:“孙局长,您这话说的,当我是三岁孩子?” 孙鹤也笑了。 他笑得很慢,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扯,笑完,把门带上。 “那就不废话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周脸色变了。 他看见了孙鹤的步子,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步子,是练家子的。 脚跟先着地,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得瓷实。 “妈的。”老周低声骂了一句,把黄文胜往后一推,“跳窗户,跑!” 黄文胜往后一退,撞上窗台。 他回头看,窗户开着,外头是浓雾,看不见底下有什么。 “快!” 他爬上窗台,身后,孙鹤已经动了。 他走得很快,快到老周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跟前。 一拳打在老周肚子上,老周整个人弓成虾米,退了两步撞上文件柜。 黄文胜跳了下去。 下落只有一瞬,落地的冲击震得他膝盖一麻。 他爬起来,抬头看,二楼的窗户透出光,能看见两个身影缠在一起。 然后他听见老周的声音。 “跑——!” 又是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肉上。 黄文胜咬着牙,一瘸一拐往后门跑。 跑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孙鹤的声音,不紧不慢。 “周德明,第七军侦察连的?” 周明德捂着胸口,他没想到这个孙鹤武力值居然这么高。 最重要的是,情报上关于孙鹤的情报,并没有显示他会功夫。 “出生入死十几年了,到头来还是个大头兵,一个月多少钱?八百?九百?” 孙鹤的拳头忽然又往周明德胸口砸去:“一个月几百块,你玩什么命啊?” 黄文胜跑出了后门,跑进巷子,跑进雾里。 身后隐隐约约又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不知道跑了多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臭水沟边上。 沟有两三米宽,水是黑的,面上漂着烂菜叶、破布、死老鼠,臭得呛鼻子。 沟对岸是码头的仓库区,黑压压一片,没灯。 身后有手电的光晃来晃去,有人在喊。 他看了看那条沟,咬咬牙,滑了下去。 水没到大腿根,臭得他差点吐出来。 他捂着嘴,一步一步往沟深处挪,挪到一座小桥底下,蹲下来,缩进桥洞的阴影里。 手电的光从桥上照过去,没照到他,喊声渐渐远了。 他蹲在臭水里,一动不动。 腿上的伤口泡在脏水里,疼得像刀割。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喘气都压着。 相机被他举过头顶,举得高高的,生怕沾上水。 夜很长,他听见桥上有人走过,一次,两次,三次。 最后一次,那人在桥中间站了很久,手电往桥洞里照了照,没照到底,走了。 他蹲着,蹲到腿麻了,蹲到没知觉。 天什么时候亮的,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有一阵子,桥洞外头的颜色从黑变灰,又从灰变亮了一点。 几只野狗跑到沟边喝水,喝了两口又跑了。 他把相机从头顶放下来,铁壳子上结了一层水汽。 他用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 臭水沟里开始有人活动的动静。 远处有板车轱辘的声音,有挑担子的吆喝声,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 正月初一的早晨。 他从桥洞里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没人。 他爬上沟沿,浑身往下淌黑水,臭得他自己都受不了。 码头上有人在放炮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他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往茶楼走。 茶楼的门开着。大年初一,没什么人。 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又趴下去。 黄文胜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坐下来。 桌上有一壶茶,两只碗。 他倒了碗茶,端起来喝。茶是凉的,涩。 他喝完一碗,又倒一碗。 老板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大年初一不营业,你赶紧走,臭死了。” 黄文胜没理他,又喝完一碗。 门口进来一个人。 唐绍民。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黄文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黄文胜从怀里掏出那个相机,放在桌上。 相机上沾着黑水,沾着泥,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一股恶臭。 唐绍民看着那个相机,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来。他翻开背面,胶卷还在。 “老周呢?” 黄文胜没说话。 唐绍民盯着他。 黄文胜把碗里的茶喝完了,放下碗:“孙鹤是练家子,你们情报做的真失败!” 唐绍民听完一愣,然后沉默了很久。 外头又响起一阵炮仗声,噼里啪啦,很远。 茶楼老板捂着鼻子走过来,想把窗户打开,又嫌臭,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 唐绍民站起来,把相机揣进大衣口袋:“走吧。” 黄文胜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唐绍民叫住他,给他塞了一沓钞票:“你那腿,去趟医院,过完十五来缉私队报到!” 黄文胜点点头,往外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往下淌黑水,裤腿上全是泥,脚上的鞋早就不知道丢哪儿了。 街上有几个小孩捂着鼻子跑开,一个挑担子的老头冲他喊:“大过年的,怎么掉粪坑里了?” 他只觉得神情有些恍惚,不由自主的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 89 章 抓人 正月初八,上班第一天。 升龙城(河内)的天刚亮透,太阳就从红河对岸升起来,晒得街面上的露水冒白气。 缉私总署的大门早上七点半就开了。 值班的老头拎着扫帚在院子里扫炮仗皮,扫成一堆,点火烧了。 九点整,五辆黑色‘南风’牌国产轿车停在大门口。 头一辆车门开,下来的是唐绍民。 他今天穿了身新制服,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胸口别着缉私总署的徽章。 后面几辆车下来的人更多,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手里都提着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门卫老头拎着扫帚,一时愣住了。 缉私总署的招牌自从挂上去之后,他就看到过有如此大的阵仗。 唐绍民从他身边走过,说了句:“别扫了,一会儿还得脏。” 上了楼梯,遇到的人本想打招呼,但是看到这架势,意识到不对劲,纷纷让到边上,贴着墙低着头。 一行人直接上了二楼。 缉私处的办公室在走廊东头,两间,门对门。 门上钉着白底红字的牌子:处长室、副处长室。 唐绍民走到副处长室门口,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两个人正对坐着喝茶。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报纸,旁边摆着两个茶杯,茶还冒着热气。 一个是缉私处副处长刘茂才,另一个是副处长吴有仁。 两个人同时抬头。 “唐队长?”刘茂才放下报纸,站起来,脸上堆出笑,“这刚开工,怎么有空过来?喝茶喝茶,刚泡的——” 唐绍民往前一步,他身后跟进来的两个人已经把门堵住了。 刘茂才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了看唐绍民,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人,喉咙动了一下。 “唐队长,这……这是什么意思?” 吴有仁却还坐在椅子上,手慢慢往桌下伸。 “吴副处长。”唐绍民看着他,“手拿出来。” 吴有仁心中一惊,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我说,手拿出来。”唐绍民手按在腰间配枪处,大声呵斥道。 吴有仁慢慢把手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抖,他自己没察觉。 唐绍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念到:“刘茂才,吴有仁,涉嫌勾结走私团伙,隐瞒不报,收受巨额贿赂,证据确凿。即日起,免去职务,移交特别法庭审理。” 刘茂才的脸霎时间全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书柜,书柜晃了晃,顶上摆着的一个瓷瓶掉下来,摔得粉碎。 “唐队长!”他的声音尖了,“唐队长,这肯定是误会!我跟你解释——我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唐绍民把那张纸收起来,“有话到法庭上说。” 门口那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刘茂才。 刘茂才的腿软了,整个人往下出溜,被那两个人硬拖着往外走。 经过吴有仁身边的时候,吴有仁忽然开口:“老刘,别丢人了。” 刘茂才没理他,还在喊:“我要见署长!我要见周署长——” 吴有仁垂头丧气的坐在那儿,看着对面墙上的那幅字。 那是个“廉”字,裱在镜框里。 唐绍民走到他跟前:“吴副处长,走吧。” 吴有仁站起来。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自己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不让别人看见。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廉”字,轻叹一声。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各个科室的门都开着,工作人员站在门口,不敢出来,也不敢说话,就那么看着。 刘茂才被架着从走廊那头过去,一路喊:“误会!这是误会!我是冤枉的——” 没人应他,走廊两侧办公室的门在同一时间关闭上了。 吴有仁跟在后头,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走到楼梯口,他腿一软,扶住墙才没摔倒。 与此同时,升龙城另外几个地方,监察院的人同一时间敲开了七扇门。 海关总局副局长陈国章是在办公室里被带走的。 他刚泡好一杯茶,还没来得及喝,门开了,进来四个人。 他抬头,看见走在最前面那个人袖口上的红徽章,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在刚批好的文件上。 “陈国章,你涉嫌包庇纵容海防港走私团伙,收受巨额贿赂,跟我们走一趟。” 他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被架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站着的那些下属,没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另一个副局长黄维则是在家里被带走的。 他刚吃完早饭,正在院子里逗那只养了两年的画眉。 门铃响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来拜年的。 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五个人,他的手还抓着鸟笼,忘了放下。 “黄维则,走吧。” 他被带上车的时候,那只画眉在笼子里扑腾,叫得厉害。 他老婆追到门口,喊了一声:“老黄——!” 内政部那边,两个副部长同时被带走。一个管户籍的,一个管民政的。 交通部也有两个副部长被带走。一个管航运的,一个管公路的。 管航运的那个被带走的时候,两条腿软得走不动路,是两个人架着走的。 管公路的那个倒还硬气,自己走的,就是脸色白得像纸。 海军那边也去了人。 海防港四号码头,那位换防来的廖连长,倒是硬气。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进来的人,手直接伸进了抽屉里。 “廖国栋,你手别动。”瞬间数支枪对准了他。 廖国栋一时间亦不敢妄动,只能将手慢慢拿出来。 “除夕前一天晚上,你在四号码头值班。三号泊位四艘走私船,装了三百多吨货,你看见了没有?” 廖国栋没说话。 “问你话。” “看见了。” “报了没有?” “没有。” “收了多少钱?” 廖国栋又不说话了。 “带走。” 他被架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几个他的手下,都是海军后勤处的军官。 那些人看着他被押过去,有的低下头,有的转过脸,没一个敢出声。 第 90 章 孙鹤抓住了 一上午,一共带走八十七个人。 海关总局两个,缉私总署两个,内政部两个,交通部两个,海军后勤处一个,剩下的是各局的处长、副处长、科长,名单长得念不完。 消息传开之后,海防港那边几乎停了摆。 码头上的人都说,孙鹤昨晚跑了。 有人说看见他天黑之后上了艘去日本的船,连家都没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唐绍民下午赶到码头的时候,三号泊位空着,四号码头的炮艇还在,就是甲板上站着的人换了。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问身边一个工作人员:“孙鹤的船,走了多久?” “昨晚十一点,长崎丸,三千吨,往日本方向去的。” 唐绍民听完脸色一变,快速说道:“通知海军,所有去日本的船,全部拦下来。” 正月初八下午四点半,北部湾。 “长崎丸”正以十二节的速度往东北方向开。 船长站在驾驶舱里,看着前方的海面,眼皮一直跳。 昨天半夜,那个人上船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那人戴着帽子,压得很低,从底舱的侧门进来,没走正常通道。 给的钱是三倍,只有最里头那间最小的舱房,连窗户都没有。 但船长看见了他的手。那只手扶梯子的时候,指关节又粗又硬,是老茧磨出来的。 不是干活的手,是练武的手。 “船长!”瞭望的水手喊了一声,“前头有船!” 船长抓起望远镜,往那边看。 两艘灰色的军舰,横在航道上。桅杆上飘着旗——南华海军的旗。 “减速!”船长喊,“全速减速!” “长崎丸”慢下来,船身晃了晃,停在海面上。 一艘炮艇靠过来,艇上的人用喇叭喊话:“停船检查!所有人到甲板上集合!” 底舱那扇门开了。那个人走出来,站在船舷边,看着越来越近的炮艇。 海风吹过来,吹得他中山装的衣摆啪啪作响。 他把帽子摘了,露出脸来,孙鹤,五十二岁,佛山人,从小练拳,当过税警团,干过粤海关。 炮艇靠上来,几个海军士兵跳上货船甲板。 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孙鹤?” 孙鹤看着他,没说话。 他认出来了这个年轻军官,当初是站在廖国栋旁边的一位士兵。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自己这些人,早就成为了瓮中之鳖了。 年轻军官轻蔑一笑,说道:“跟我们走一趟吧,就连这艘船,也得返航,你走跳不掉的。” 甲板上很安静,只听见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那几个海军士兵已经围了过来,手都按在枪上。 孙鹤看了看他们,忽然笑了一下:“我练了三十年拳。” 年轻军官看着他,没接话。 “八卦掌,程派。你们知道八卦掌吗?” 年轻军官还是没说话。 孙鹤神情落寞的把两只手举起来,举过头顶:“走吧。” 他被押上炮艇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货船。 货船在海面上漂着,船身的漆有些剥落。 炮艇开动了,往岸边方向去。海风吹得更大,吹得他中山装的衣摆啪啪作响。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平线,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码头仓库,他问周德明的那句话: 一个月几百块,你玩什么命啊? 现在他明白了。 周德明玩的是命。 他玩的是什么? 正月初十,《南华日报》头版。 整版都是名单。 标题是黑体大字:走私大案告破,涉案八十三人落网。 底下密密麻麻的姓名、职务、涉案金额。 海关总局副局长陈国章,涉案金额折合美金八十七万; 海关总局副局长黄维则,涉案金额六十三万; 缉私处副处长刘茂才,涉案金额四十二万; 缉私处副处长吴有仁,涉案金额三十八万; 内政部副部长张兆丰,涉案金额九十五万; 内政部副部长钱益民,涉案金额七十一万; 交通部副部长区寿年,涉案金额一百零三万; 交通部副部长林锡三,涉案金额五十九万…… 最后一行,加粗:海防港海关分局局长孙鹤,涉案总金额折合美金两百二十七万,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报纸卖光了三次,加印了三次。 茶楼里、饭馆里、街边上,到处有人在念那份名单。 念到一个名字,有人惊呼,有人叹气,有人拍桌子骂娘。 “两百多万美金!他妈的,他一辈子花得完吗?” “海关总局的,吃里扒外,该杀!” “你看见没?内政部那两个,还是德公从老家带过来的老人呢,也贪成这样……” “老人怎么了?老人更该杀!当初跟着德公打天下,现在把天下往自己口袋里装,什么东西!” 正月十二,河内西郊刑场。 孙鹤被押下车的时候,还是很硬气的,只不过颤抖的双腿出卖了他。 两个法警架着他,把他拖到那根木桩前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往南飘。 他想起三十年前,在佛山老家的晒谷场上,他师父教他八卦掌第一式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练武的人,讲的是一个“正”字。 心正,拳才正。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 “砰!” 第二天,《南华日报》出了号外:孙鹤伏法,涉案官员全部从重判决。 八十三人中,判处死刑十一人,无期徒刑二十三人,其余全部十五年以上不等。 报纸上还登了李佑林的一句话: “南华国不是旧政府的延续。谁把旧政府的烂疮往南华身上贴,我就割谁的头。” 当天晚上,海防港码头上,登记员黄文胜坐在三号仓库门口,守着最后一任班。 他看着泊位上正在装货的船。 那些船装的是正经货,橡胶、大米、木材,装货单上盖着正经的公章。 他手里拿着那本新的登记簿,翻开第一页,写上日期:一九五二年正月十二。 老周的照片就贴在他登记桌的玻璃板底下。 照片是黑白的,老周穿着军装,板着脸,不苟言笑。 今天过后,他就要去海防港缉私处,顶老周的班了。 第 91 章 南华能成为第二个果府 1952年2月10日,农历正月十五。 升龙城的街上挂了三天花灯,到这天晚上最热闹。 红河东岸搭了戏台,唱的是桂剧《定军山》,锣鼓声响到半夜才歇。 总统府里,依旧是灯火通明。 李佑林坐在书房里,窗外的热闹隔着两道墙传进来,隐隐约约的。 桌上摊着三份材料:一份是唐绍民刚送来的补充报告,又挖出十七条线索,牵扯七个县; 一份是内政部报上来的空缺职位名单,八十七个人进去之后,空出来的位置有两百多个; 第三份是他自己写的,只有几行字,涂了改,改了涂。 秘书推门进来,添了回茶,又退出去。 李佑林拿起那份空缺职位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海关的,税务的,缉私的,内政的,交通的,橡胶局的,烟草局的。 这些部门,当初南华立国之初缺人,都是从四九年过来那批人里挑着用的。 能写字的当科长,干过旧海关的当局长,在税警团待过的进缉私队。 那时候没办法,没人。 不过现在有了。 他放下名单,拿起自己写的那几行字,看了最后一眼,撕成两半,扔进纸篓里。 有些话不用写出来,办了就行。 第二天,正月十六。 《南华日报》头版登了一条消息,豆腐块那么大,夹在中间。 标题是四个字:机构调整。 成立税务总局,直属总统府,专管全国税收征管。 财政部今后只负责预算审批和资金拨付,不再经手税收。 成立廉政公署,直属总统府,专查贪污腐败。 凡公务人员、国营企业管理人员、私营企业涉及行贿者,均在监察范围之内。 两条消息加起来不到三百字,没解释为什么,也没说怎么干。 但看报的人都不是傻子。 茶楼里有人把报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抬头问对面的人: “财政部只管花钱不管收钱,税务局只管收钱不管花钱,这什么意思?” 对面的人抿了口茶,压低声音:“意思就是,钱过谁的手,谁就得被盯着。收钱的不能花,花钱的不能收,谁也甭想从里头捞。” 二月中旬开始,人事令一张接一张往下发。 海防港海关分局,原局长孙鹤的位置空着,新来的局长叫莫少卿,三十二岁,广西人,立国前在柳州兵工厂当会计,账目做得一清二楚,被李佑林点名调过来的。 缉私总署,原署长周念文突然告老还乡,新署长没从副职里提,直接调了唐绍民。 唐绍民三十七岁,缉私队干了两年,直接从处长升到了署长。 有人私下嘀咕:这升得也太快了。 嘀咕的人第二天就被调去了边远地区,不是报复,是廉政公署查出来他一年前在物资分配上动过手脚。 橡胶局换了三个分局局长,烟草局换了两个,内政部换了四个处长,交通部换了五个。 有的是涉案被抓的,有的是能力不够被拿下的,有的是手脚不干净被查出来的。 有一批人没被抓,也没被查,就是被调走了。 从升龙城调到边远府县,从要害部门调到清水衙门。 这些人有的是老人,跟德公跟了几十年;有的是能人,当初立国的时候出过力。 李佑林没动他们,但也不再让他们待在关键位置上。 消息传到呵叻高原的时候,李德邻正在练兵场上。 来人把最近的变动说了一遍,说完站在那儿等着。 李德邻听完,没说话。 他拿起水壶喝了一口,看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看了很久:“他比我想的狠。” 李德邻对军纪看的非常严格,当初桂系一个参加过北伐的老兵,就因为拿了百姓一件衣裳,直接被德公给枪毙了。 他自认为自己够狠,但也没有狠到将大片的高官一撸到底。 李德邻把水壶放下,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回去告诉他们,别来找我。找我也没用。” 来人走了之后,李德邻在帐篷里坐了一下午。 他知道儿子在干什么,换了他,也会这么干。 二月底到三月,抓人的消息就没断过。 先是北边的谅山,海关支关两个科长被抓,当场从家里搜出八十万南华元现金,还有三根金条。 然后是南边的柴城,原西贡,现在叫柴城,扶南府的府治。 橡胶分局一个科长,烟草分局一个主任,外加港务局一个调度。 三个人是一条线上的,走私橡胶和香烟,在码头上被廉政公署的人堵了个正着。 接着是中间的高棉府、澜沧府,还有刚划进来没多久的定襄府、镇南府。 那些新占领区,原来法国人留下的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又冒出来几个手脚快的。 最远的一个在安西岛,就是原来的普吉岛。 海军基地刚建起来,后勤处一个少校就被抓了——他倒卖军需物资,把海军的柴油卖给渔船,渔船上装着橡胶往北边运。 到三月底,唐绍民拿着统计数字走进总统府。 “涉案金额多少?”李佑林问。 唐绍民细声道:“加上年前那批,涉案金额还在查,目前能核实的,大概六十二亿南华元,合计六千两百多万美元。” 李佑林接过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两百一十个名字里,他认识的大概有三十个。 有的是在桂省德公馆见过的,有的是在升龙城建国广场上握过手的,还有几个是父亲的老部下,当年跟着一路打过来的。 他把名单放下:“判了的有多少?” “十一个死刑,已经毙了。二十三个无期,剩下的十五年到五年不等。” 唐绍民顿了顿,“还有一批人,没判刑,但撤了职。” 李佑林点点头,看着唐绍民站着没走,问道:“还有事?” “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唐绍民斟酌了一下:“下面有人说,这回抓得太狠了。几百多号人,从上到下撸了一遍,有些部门都快没人干活了。” 李佑林看着他,没说话。 唐绍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站着没动。 “唐署长,你知道民国三十八年我在金陵那一个月,见过什么吗?” 唐绍民摇头。 “我见过一个部长,家里养着三房姨太太,每个姨太太出门都坐汽车。可他的薪水,一个月只够买两条好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见过一个处长,开会的时候跟我大谈廉政,说果府要想好,得先把贪官杀了。 散会之后有人告诉我,他那个处从上到下都在吃空饷。他一个人吃了二十个名额。”、 “我还见过一个老将军,打了一辈子仗,死了之后家里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可他手下的副官,三年就在金陵买了三栋别墅。” 他转过身:“老蒋为什么垮?不是因为对面太强,是因为它自己就烂透了。” 唐绍民冷汗连连,站着一动都不敢动。 李佑林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名单晃了晃:“南华才两年。两年就出了几百多个伸手的。 现在不剁手,再过两年,他们就该砍脑袋了。再过二十年,南华是不是就变成了第二个果府了?” 他把名单扔在桌上:“到那时候,我再想剁,已经剁不动了。” “南华不能走到那一步。” 唐绍民站直了身子:“卑职明白。” 他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李佑林不想南华变成果府,也不想南华变成未来的泡菜国。 他现在趁着开疆拓土的威望,就要提前将这些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泯灭于萌芽当中。 三月底的升龙城,天已经开始热了。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挑担子的,推车的,骑自行车的,各走各的。 报摊上又一份新的《南华日报》摆出来,头版还是抓人的消息。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案仍在深挖,欢迎各界举报。 有人买了那份报纸,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折起来塞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的人很多,往各个方向。 海关的门开着,税务的门开着,橡胶局的门也开着。 办公室里有人进进出出,桌上堆着文件,笔搁在文件旁边。 跟两个月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第 92 章 营商环境转好 四月里的升龙城,太阳一早就热了。 城西新开的市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车身上落了一层灰,看得出是从远道开来的。 车门开,下来个穿白绸短衫的中年人,五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个皮包。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新招牌——升龙城西区工商登记处。 看了两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皮包,往里走。 大厅里排着队,十来个人,有挑担子的,有穿短打的,也有跟他一样穿绸衫的。 他在队尾站着,前后看了看,没一个人认识。 排在他前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件旧汗衫,脚上一双布鞋,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脸转回去。 队伍往前挪得很快,不到一刻钟,他就到了窗口前。 窗口里头坐着个年轻人,穿灰布制服,胸前别着个铜牌。 年轻人接过他的材料,一份一份翻,翻到第三份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这个经营地址,是租的还是买的?” “租的。房东姓林,这是租房合同,这是派出所开具的房东身份证明,这是——” 年轻人抬手止住他:“行了。去三号窗口交钱,八块。下午三点之后来拿执照。” 他愣了一下:“这就……完了?”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完了。还有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手在皮包里摸了一下,摸到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又缩回来。 “没、没事了。” 他走到三号窗口,交了八块钱,拿了收据,走出门。 太阳晒得他眼睛眯起来。 他站在门口那棵老榕树下,掏出烟来点上,抽了两口,还是没回过神来。 旁边蹲着个卖烟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搭话:“这办事效率咋样?” 他看了一眼老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有点奇怪!” 老头把烟头按灭在地上,笑了笑:“不习惯吧?” 他点点头:“是啊,看来抓了那么多人,还是有威慑力的。” 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头两次我也不习惯。以前办个事,没半天办不下来,还得这儿打点那儿打点。 现在倒好,进去就办,办完就走,连口水都不喝你的。” 他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真不收?” “真不收。”老头往门里努努嘴,“前头有个窗口,上个月收了个红包,就两百块。第二天廉政公署的人就来了,把人带走,到现在没回来。” 他站在原地,把烟抽完,上车走了。 这人是槟城来的,姓胡,做橡胶生意。 他这次来升龙,是听人说南华这边办事痛快,想过来看看能不能开个分号。 痛快是真痛快。 痛快得他有点不踏实。 下午三点,他又来了。 三号窗口排着队,轮到他,窗口里头递出来一张执照,崭新的,盖着红印。 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没错,是他的名字,他的商号,他的经营范围。 他走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斜了。 门口那棵老榕树下,蹲着的人换了一拨,还是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聊天。 他上了车,没走,坐在车里把那执照又看了一遍。 司机回头问:“胡老板,回酒店?” 他没应声。 司机等了等,又问了一遍。 他把执照小心地折起来,放进皮包里:“去广肇会馆。” 广肇会馆在东城,一座三进的老宅子,门口两棵芒果树,结的青果还小。 他进门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坐着五六个人。 上首的是个穿绸衫的老头,姓区,广肇会馆的理事长。 旁边几个有他认得的,有不认得的。 区老头见他进来,抬了抬手:“胡老板,坐。” 他坐下,有人上了茶。 区老头开口:“胡老板从槟城来,是头一回到升龙吧?” “头一回。” “办事办得怎么样?” 他顿了顿,把下午那张执照拿出来,放在桌上。 区老头低头看了看,没拿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快不快?” “快。” “顺不顺?” “顺。” 区老头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觉得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旁边一个胖老头开口,姓何,做橡胶生意的: “胡老板是头一回来,不习惯。我这一个月,也不习惯。 以前办个执照没半个月下不来,还得请客送礼。 这次倒好,进去就办,办完就走,连杯茶都不喝。” 胡老板张了张嘴:“那……那是好事啊。” “是好事。可你不觉得奇怪吗?咱们在那边干了几十年,送礼送惯了,打点打惯了,突然什么都不用送了,反倒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笑得不响,就是嘴角扯一扯。 区老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胡老板,你在槟城,听说过这几个月的事情没有?” 胡老板点点头。 他怎么会回没听说过? 南华抓了上百号人,海关的,税务的,内政的,交通的,报纸上都登了。 区老头放下茶杯:“这件事之后,政府就变了。” 他指了指门外。 “廉政公署的人,三天两头往商会跑。不是查账,是让你们自己查。查完了给他们看。 你要是心里没鬼,查就查;你要是有鬼,趁早自己收拾干净。” 何胖子插话:“我那儿就查了。从头到尾查了一遍,账本子翻了个底朝天。查完了,没问题,他们走了。下个月还来。” 胡老板看着他:“你……主动让查的?” 何胖子感慨说道:“不主动不行啊。老郑你认得吧?东莞商会那个。” 胡老板点点头。认得,做烟草生意的,在马来亚也有分号。 何胖子是个好闲谈的人,他对着胡老板说道:“他上个月把会长位置让出来了。不是查账查出来的,是他自己交的。 老郑在粤省那边干过些年,手上不干净,到了这边还留着些老习惯。 他的保护伞进去之后,他自己坐不住了,带着账本去的廉政公署。” 胡老板愣了一下:“真的是自己去的?” “那可不?去之前把家里翻了个遍,该补的补,该退的退。交完之后出来,逢人就说,这回踏实了。” 胡老板沉默了一会儿:“那老郑现在……” “生意照做,只不过烟草种植园,被罚掉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区老头开口:“胡老板,你这次来,是想在升龙开分号?” “有这个想法。” “那就开。”区老头说,“现在这边做生意,比香江都方便。港口不卡你,税务不乱收,官面上的人不伸手。你只要规规矩矩,没人找你麻烦。” 胡老板想了想,问出一句话:“那要是不规矩呢?” 区老头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一直没开口的一个瘦老头,姓陈,做粮食批发生意的,这时候抬起头来。 “不规矩的,都去见南海龙王了!” 胡老板没再问了。 他从广肇会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街上的灯亮起来,铺子还开着门,有人进进出出。 一辆三轮车从他身边过,车夫喊着让一让,嗓门很大,但没有骂人的意思。 他上了车,司机问:“回酒店?” “回酒店。” 车开起来,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靠在后座上,手里还捏着那张执照。 下午办执照的时候,他其实还准备了一套话。 万一窗口的人刁难,万一要打点,万一要托人找关系——这些话他练了一路,背得滚瓜烂熟。 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车拐过一个弯,他看见路边有个小摊子,卖米粉的,炉子上的锅正冒着热气。 第二天上午,他又去了趟码头。 海防港三号码头,堆着的橡胶捆比槟城码头还多。 装卸工扛着货在跳板上走,走得很快。有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坐在仓库门口,面前一张桌子,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往上写字。 胡老板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年轻人抬起头。 “有事?” “没事,看看。”胡老板掏出烟,递过去一根,“抽根烟?” 年轻人看了一眼那根烟,没接:“不抽。干活呢。” 胡老板愣了一下,把烟收回来。 “我就是问问,现在这码头,装货快不快?” “快。”年轻人说,“有批文就行。” “批文难办吗?” “不难。材料齐了,三天。” 胡老板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到码头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年轻人还在往本子上写字,头都没抬。 码头上有人在喊号子,一、二、三——起!一、二、三——起! 他上了车,司机问:“胡老板,去哪儿?” 他看着窗外那些船,看了一会儿。 “回酒店。写封信回槟城。” “写信?” “让他们准备材料。这边可以开分号了。” 第 93 章 调节市场经济 五月初五,端午节。 天刚亮,升龙城东的茶楼就开了门。 老板站在门口,往门框上插了两支艾草,转身进去烧水。 街上还没什么人。卖豆浆的刚支起摊子,挑担子的才从巷口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是城隍庙那边在准备龙舟赛。 茶楼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 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个穿短褂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份报纸,头版朝上,翻来覆去地看。 老板端着茶壶过来,给他添上水: “老吴,这么早?今天不去看龙舟?” 老吴没抬头,手指点着报纸上那行字:“看这个。” 老板凑过去看了一眼。头版是条长消息,占了半个版面: 总统发表经济发展纲要,鼓励民间资本参与民生工业。 底下密密麻麻列了一串:纺织业、食品加工、建筑材料、机械制造、运输业、化肥生产、五金制品…… 老板看了两眼,直起腰来:“这玩意儿,跟咱们有关系?” 老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没关系?你家儿子要娶媳妇,不得盖个院子?” 老板愣了一下,又低头看那报纸。 老吴把报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再看看这条,建筑材料。” 老板凑近了看:“水泥、砖瓦、石灰、木材、砂石——这有什么好看的?” 老吴摇摇头:“你怎么还不明白?如今我国的木材砂石倒是不缺,但是这水泥可紧缺的很。 远的不说,你看看从升龙城到西贡的高速公路,还有万象,哦对了,现在叫长安城了,大量的水泥都往这些地方使。 普通人想要盖房子,也只能用黄泥浆等,费时又费力。如今国家开放还鼓励开厂,这不是我们得利了嘛?” 老板想了想,点点头:“那你打算干?” 老吴没说话,把报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确实是动了心思的。 他在老家干过烧窑,知道砖瓦的门道。 升龙城这两年到处在盖房子,骑楼一栋接一栋地起,砖瓦供不应求。 上个月他托人打听,城外一家砖厂的订货已经排到了年底。 可他没那么多本钱。 开个砖厂,得买地、建窑、雇人、买牛车拉土,没十万块下不来。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那份报纸。 报纸上说,国家提供专项贷款。 南华立国才两年多,底子不算厚,但钱是有的。 去年打暹罗,光赔款就收了两亿美金。橡胶、锡矿、钨砂,出口换汇没停过。 美国人的援助,一船一船地往海防港运。 李总统手里有钱,这是明摆着的事。 问题是,这钱愿不愿意拿出来给老百姓花。 老吴正琢磨着,门口又进来个人。 三十来岁,穿件半旧的中山装,手里也拿着份报纸,一进门就喊: “老板,来碗茶,快渴死了。” 老板应了一声,提着茶壶过去。 那人接过茶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把报纸往桌上一放。 老吴瞄了一眼那报纸,跟自己那份一样。 那人喝完茶,抬头看见老吴在看自己,笑了笑:“头版?” 老吴点点头。 那人把报纸拿起来,指着中间一段:“你看这条,机械制造,知道什么意思吗?” 老吴摇头。 那人得意的笑了声:“能造车。” 老吴愣了一下。 “造车?汽车?” 那人把报纸抖了抖:“汽车、拖拉机、摩托车,都算。上头写着,鼓励民间资本参与运输机械制造,配套国家工业体系。 配套,懂不懂?国家造大件,你造小件。” 老吴没完全听懂,但大概意思明白了:“你干这个的?” 那人点点头:“我在柳州兵工厂干过五年,修过汽车,也修过坦克。四九年底过来的,这两年一直在码头给人修机器。这回好了,自己可以干了。” 老吴看着他:“你有本钱?”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攒了两年,加上亲戚凑的,能拿出四十万。 再贷点款,弄个小厂子,先造摩托车。造好了摩托车,再琢磨汽车。” 老吴倒吸一口气。 四十万! 他这十万块,都要凑一凑。 那人看出他的心思,收起存折,笑了笑:“你是干哪行的?” 老吴想了想,说实话:“烧过窑。想干砖厂,本钱不够。” 那人点点头:“砖厂也不赖。李总统要修公路,要修铁路,要盖房子,要建码头。 这些东西,哪样离得开砖瓦水泥?你现在干,不愁卖不出去。” 老吴听了,心里又活泛起来。 两人正说着,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绸衫,一个穿长衫,都是五十来岁的样子,看着像是有身份的。 老板赶紧迎上去:“二位喝茶?楼上雅间请。” 穿绸衫的摆摆手:“楼下就行。来壶龙井。” 两人在靠里的桌子坐下。 穿长衫的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打开,掏出几张纸,摊开来看。 老吴瞄了一眼,像是图纸。 穿绸衫的低声说:“这块地,我看过了。在城外,挨着红河,水路陆路都方便。 建个水泥厂,原料从上游运下来,烧好的水泥装船直接送海防港,省一道运费。” 穿长衫的点点头,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码头得修一下,现在那个渡口太小,大船靠不了。” “修。预算里加了这一笔。” 老吴听得心里一动。 水泥厂。 那可不是他这种小本生意人能碰的。 一个水泥厂,光设备就得几十万,还得有技术,有路子。 能碰这个的,背后都有靠山。 可他听着那两个人说话,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个月前,想要干水泥厂这些行业,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那时候,能办厂的都跟官面上有关系,剩下的只能干瞪眼。 就算你有钱,批文拿不到,也是白搭。 现在不一样了。 报纸上明明白白写着,鼓励民间资本。 税务局、工商局的人,见了你客客气气,不收红包,不卡脖子。 贷款有专门窗口,材料齐了就能批。 他想起之前那批被抓的人,海关的、税务的、内政的,一个接一个进去。 那会儿他还跟邻居嘀咕,抓这么多人,不怕没人干活? 现在明白了。 人走了,规矩立下了。 规矩立下了,生意就好做了。 那两个穿绸衫长衫的还在低声说话,老吴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和美国人的合同…化肥厂…一年五万吨。” 化肥厂。 老吴知道那是什么。 这两年南华到处在分地,分了地就得施肥,化肥供不应求。 国营的几个厂产量不够,还得从外头进口。 要是自己能开个化肥厂,不愁没销路。 可他也就听听。 那玩意儿,本钱更大,不是他能想的。 他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老板,多少钱?” 老板在柜台后头应了一声:“两块钱。” 老吴掏出两个硬币放在桌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在看图纸,靠窗那个说要造摩托车的,也在低头写什么。 他推门出去。 外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街上发白。 远处城隍庙那边的锣鼓声更响了,龙舟赛应该快开始了。 他没往那边走,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个小院,是他租的房子。 院子里堆着些旧砖,是他从城外捡来的,想试试能不能烧出好货。 他蹲下来,拿起一块砖,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城外张家砖厂烧的,灰青色,敲起来声音脆,是好砖。 可张家砖厂的货,他买不到,都让大客户订走了。 他要是自己能烧,就不用买别人的了。 他把砖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得去趟工商登记处,问问那个贷款的事儿。 第 94 章 开放市场后繁荣经济 五月的雨一停,六月的太阳就毒起来了。 从五月到六月这四十天,南华国多了多少工厂,没人能数得清。 工商登记处的统计数字到六月初才出来。 注册在案的新建工厂,一万一千七百三十六家。 这还不算那些没注册的家庭作坊,支个炉子就能干的,谁还专门跑一趟衙门? 海防港到升龙城的公路两边,新盖的厂房一间接一间。 红砖墙,铁皮顶,烟囱冒着黑烟,白天黑夜不停工。 拉原料的牛车排着队往里进,出货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往外开。 城外那些荒地,去年还长着野草,今年全变成了工地。 打地基的、砌墙的、架屋梁的,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 砖瓦厂的货不等出窑就被人订走了。 水泥厂的袋子刚下线就装车拉走。 木料场里堆着的原木,三天就能变成板材运出去。 南华在修路。 升龙到西贡的公路,从两头往中间修,每天往前推进一里。 从海防港往内地铁路,枕木一根根铺过去,铁轨一米米往前延伸。 这些都得用砖,用瓦,用水泥,用砂石,用木材。 开砖厂瓦厂的,这一年赚的钱,比过去加起来还多。 可也有不好赚的。 纺织品行业,进去就亏。 国营纺织厂从桂省搬过来的那批老底子,加上美国人的新机器,一匹布的成本压得比纸还低。 半岛打仗,军需订单一单接一单,厂里三班倒都忙不过来。 私人织出来的布,拿什么跟人家比? 有人不信邪,从香江运了二十台织布机回来,机器还没卸完就傻了眼。 最后那批机器原封不动又运了回去,运费赔进去十万。 酒倒是放开了,可放开的只是果酒、药酒、杂粮酒。 粮食酒还在国家手里攥着——那是怕你拿粮食乱来,把米价抬上去。 果酒厂一个月开了上百家,芒果、菠萝、荔枝、龙眼,往年烂在地里的,今年全变成了酒。 最多的还是五金日用品。 螺丝、铆钉、合页、门锁、铁皮桶、自行车零件。 这东西家家户户用得上,造起来也不难。 升龙城外,光做螺丝的作坊就开了五六十家。 政府为什么把这些放给私人干? 有人说,李总统不想让南华变成第二个果府。 果府那会儿,钱都让四大家族和买办赚走了,老百姓连口汤都喝不上。 南华要是也那样,立国还有什么意思? 也有人说,李总统这是在拆那些大财团的台。 当初立国的时候,暴利行业收归国有,烟草、食盐、橡胶、矿产,全攥在政府手里。 大财团碰不了这些,就去碰别的——建筑材料、运输、食品加工,抱团垄断,把价钱抬得高高的。 平头老百姓想盖间房,砖瓦贵得吓人;想贩点货,运费比货钱还多。 那批人进去之后,大财团老实了。 廉政公署的人三天两头往商会跑,查账、约谈、敲打,谁还敢乱伸手? 可老实归老实,钱还是要赚的。 李总统就把路给他们指好了,别盯着老百姓那点血汗钱,去干点正事。 造汽车,造摩托车,造拖拉机——这些东西,国家出钱出技术,你们来干。 干好了,不光南华卖,还能卖到暹罗、马来亚、印尼去。 广肇会馆那边,几个大老板凑了五百万,说要办个汽车厂。 美国人的生产线,拆了运过来,买设备的钱还没有运费贵。 零件在南华造,发动机从美国进口,装上轮子就能跑。 头一批先造卡车,修路建码头用得着,不愁卖不出去。 潮州商会那边也有人牵头,办了个摩托车厂。 日本人的技术,图纸买回来,零件自己造。 先造三轮的,能拉货,能载人,乡下地方最实用。 还有人造拖拉机。南华到处在开荒,分下去的地要种,拖拉机比牛好使。 国营厂产量不够,私人厂补上,成本算下来,比国营的还便宜两成。 至于那些本钱小的,就造自行车。 两个轮子,一个架子,骑上去就能走。 升龙城里,骑自行车的人越来越多,卖车的铺子开了一家又一家。 工厂多了,人就不够用了。 南华分过地,家家户户都有田。可分了田,不一定自己种。 城里工厂招工,半年挣的钱,顶得上地里刨一年。 乡下人往城里涌,城里人往工厂跑。 那些地怎么办? 找亲戚种,找邻居种,找本地的老农种。 荒着不行,政府有规定,荒废田地要罚款。 罚几次,比种地的损失还大,没人敢荒。 本地人种地的也多。 南华立国这两年,从两广、滇城过来的人一拨接一拨,分到的田都是新开的。 可本地那些高棉人、老挝人、岱依人,祖祖辈辈在这块地上讨生活,田少人多。 现在有人把地让出来给他们种,收成对半分,比给人扛活强。 南华国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但边境,还是不安稳。 六月初八这天下午,情报局局长宋子贤进了总统府。 李佑林正在看文件,桌上摊着厚厚一摞,都是各府报上来的工厂登记数字。 见他进来,抬起头。 “什么事?” 宋子贤把手里那份材料放在桌上:“缅甸那边。胡越和李弥又干起来了。” 李佑林拿起材料,翻开来看。 胡越武装占了掸邦大部,李弥占了北边,两边在腊戍附近打了两天。 这回不是小打小闹,双方都动了真格的,加起来死了上千号人。 李弥那支部队,现在有两万多人,还不算他收编的当地土司武装。 占的地盘往北一直推到克钦邦,往东压到萨尔温江边。 他靠什么养这么多人? 答案是罂粟。 罂粟熬成膏,膏换钱,钱买枪,枪护地盘。 兔子西南那边跑过去的匪患、散兵、亡命徒,都投到他麾下,混口饭吃。 胡越那边,日子也好过了。 北边的援助从滇南过来,枪、炮、钱、人,没断过。 他们现在不打南华的主意——在他们眼中看来,南华好像是和北边是一条线上的人,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就相安无事。 李佑林把材料放下:“李弥的人又来找过没有?” 宋子贤点点头:“上个月底来过。想要一批枪,价钱照旧。” 这事办了不是一回两回了。 从去年开始,南华就在暗地里支持李弥。 淘汰下来的旧枪、用不着的弹药、缴获的法国货,一批批往西送。 李弥那边照单全收,价钱一分不少。 兔子那边知道不知道? 当然知道。 可知道又能怎么样? 缅甸不是滇省,李弥背后站着谁他们清楚,南华插这一手他们也清楚。 可半岛还在打仗,几十万部队在那边顶着,顾不上这边。 再说了,胡越那边他们也没放手,援助照样给,人照样派,两边都押着注。 至于胡越自己,根本没往这上头想。 在他们看来,只要自己不明目张胆打着反攻河内的旗号,南华就不会动手。 李佑林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 地图上,掸邦那块地方被两条线切成三块。 南边是胡越,北边是李弥,中间是缓冲区,谁也没占稳。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国防部那边谁在管这事?” “张部长可是亲自盯着,缅甸方向的情报,三天一报。” 李佑林点点头:“告诉他们,盯紧了。李弥那边只要还要枪,就给。” 宋子贤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门关上之后,李佑林又看了一会儿那张地图。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不少人感到疑惑:支持李弥干什么?那是个军阀,养肥了早晚是祸害。 他当时没解释。 现在也不用解释。 掸邦那地方,英国人走的时候丢下的烂摊子,缅甸政府插不进手,兔子够不着,暹罗如今更是不敢碰。 谁能在那里站住脚,谁就能说了算。 李弥站住了。 胡越也站住了。 他们站得越久,打得越狠,将来就越舍不得走。 舍不得走的时候,就得有人来收场。 第 95 章 漏网之鱼 六月的升龙城,热浪翻滚。 凤凰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火红,花瓣落在人行道上,被往来的脚踏车碾成泥。 街边的凉茶摊前挤满了人,卖茶的老汉手不停歇,一碗接一碗地舀,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总统府外的木棉树已经结了棉絮,风一吹,白绒绒的絮子飘得满院都是。 李佑林坐在总统府二楼阳台的躺椅上,手里捏着刚从财政部送上来的半年报。 数字他看了三遍不止。 上半年税收,将近九十亿南华元,折合美元九千万。 去年全年是多少? 七千两百万。半年,超过去年全年。 这部分主要是因为打击走私,关税直接暴涨,上半年达到五千八百万美元。 海防港和和西贡港的泊位从年初到现在没空过几天,美国来的机器、欧洲人订的橡胶,船来船往,税自然就多。 还有烟草税,仅一项就占了五千万,相当于去年一整年。 胡文谦在报告最后加了一句话:“工商业勃兴,税基日厚,前年之赤字,今已填平过半。若下半年无大战事,全年税收可破四亿美元。” 李佑林放下报表,点了支烟。 四亿美元! 而且,去年从美国贷来的那五亿,账面上还有大半资金。 本来是用来买设备、建工厂的,结果工厂建起来了,设备还没到齐,钱还没花完。 秘书推门进来:“总统。赵局长到了。” “让他进来。” 赵立冬进门时脸色不太好,这会儿眉头拧着,手里攥着一沓纸。 “什么事?” 赵立冬站立在躺椅边上:“总统,是倭国那边的事情。外务省今天正式回复,不引渡。” 当初查走私,反贪污,李佑林在内部来了一次‘整风’运动,清洗了一大批尸位素餐的官员。 那时候升龙城正在抓人。 缉私总署和监察院联合行动,海防港那边一天抓了八十几个。 消息传到西贡,有几个反应快的,连夜收拾细软,带着家人上了船。 这些官员,有少部分人参与走私倒卖物资,没有第一时间抓住,都逃亡到了倭国。 李佑林拿起那份回复,扫了一眼。 日文下面配了翻译,上面写到:根据倭国法律和相关国际惯例,无法将已获得居留资格之外国公民引渡至未签署和平条约之国家云云。 “还有这个。”赵立冬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纸,“《读卖新闻》昨天的,专门写了一篇。” 报纸头条印着大字标题:“南华国对日引渡要求遭拒——南华国无权追索,逃亡者依法获庇护。” 副标题更刺眼:“走私犯?政治犯?东京地方法院裁定:不予引渡。” 李佑林把报纸推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谁在那边帮他们活动?” “回总统,是西贡海关分局局长廖耀宗,也就是那个廖国栋的叔父。当初廖国栋父子被抓之后,他立刻乘船前往了倭国。 廖耀宗到倭国后,两个月花了十万美元。请的律师是倭国外务省前条约局局长。 另外,三菱、住友几家商社也在背后使劲——廖耀宗在西贡那一年多时间,经手的货有不少是往倭国走的,那边有人记他的好。” “三菱、住友。”李佑林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他们在南华的生意不小吧?” “橡胶、锡矿、木材,都有。去年从南华进口的橡胶,占倭国总进口的三成。锡矿占四成。另外还有大米、木薯、玉米等货物。” 李佑林站起身来,走到屋内的地图前,看着普吉岛的那个海军基地,正卡在马六甲海峡的北口。 他转过身:“通知张本一,海军进入三级战备。” 赵立冬愣了一下:“要打?” “不打。”李佑林走回桌边,“但要让他们知道,不打和不能打是两回事。”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外交部。 “沈昌焕,以总统府名义,给日本外务省发正式照会。 廖耀宗等十三人系南华刑事罪犯,证据确凿,要求立即引渡。 若日方坚持不引渡,南华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 放下电话,他又对立在门口的秘书说到:“通知商业部,从明天起,暂停审批所有对日出口许可证。” “全部?” “全部。橡胶、锡矿、木材、大米,凡是需要许可证的,一律暂停。已经批了的,通知海关暂缓放行,重新审核。” “还有。告诉海军,普吉基地的巡逻舰,从明天开始对经过马六甲海峡的倭国商船实施‘例行检查’。 检查标准就参照国际惯例,怀疑夹带走私物品的,可以登船。 怀疑船证不符的,可以扣留。扣下来慢慢搜,查清楚为止。” 赵立冬抬起头:“这是……” “这是让他们知道,从南华到倭国的海上航线,有几条是必经之路。” 三天后,东京。 外务省条约局局长松本太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报告。 第一份:南华国暂停对日出口许可证审批。 三菱、住友、三井的橡胶、锡矿、木材全部卡在海关,货堆在码头,船停在港口,一天损失多少钱,正在统计。 第二份:南华海军在普吉岛附近海域拦截了三艘倭国货轮,以“涉嫌夹带走私物品”为由扣留检查。 其中一艘已经扣了四十八小时,船上的橡胶都要开始发霉了。 第三份:美国发来会照,希望日方妥善处理与南华的引渡纠纷,避免影响半岛战事。 松本太郎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一个月前,那个叫廖耀宗的商人来拜访时的样子。 西装笔挺,出手阔绰,一口一个“松本先生”,承诺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当时他觉得这事不难办——南华没签和约,法律上确实没有引渡义务。 卖个人情,收点钱,何乐而不为? 可现在…… 电话响了。 “松本君,首相官邸来电话,请你立刻过去一趟。” 松本太郎叹了口气,起身穿外套。 走出办公室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廖耀宗,好像说过他的家人都被南华的总统给抓了。 南华? 一个建国才两年的小国,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总统? 松本太郎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他开始觉得,那两百万日元,收得有点烫手。 第 96 章 拒绝引渡 东京,霞关。 外务省条约局局长松本太郎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长的会议桌两边,外务、通产、运输各省的官员正襟危坐,烟雾缭绕中,几张脸都绷着。 首席座位上,外务大臣冈崎胜男抬了抬眼皮:“松本君,坐。” 松本太郎在末席坐下,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封面印着几个字:南华国引渡问题经过。 冈崎胜男开口了,声音低沉,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南华方面的最后通牒,诸位都看到了。一周之内,将廖耀宗等十三人送还海防港,否则将全面检查对日商船。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 运输省的代表第一个开口:“检查商船?他南华有几个胆子?敢在马六甲拦倭国船?” 通产省的代表翻开文件夹:“问题不在他有多少船,问题在他卡在什么地方。 普吉岛那个海军基地,正堵着马六甲北口。 我们的船要从印度洋回倭国,要么走马六甲,要么绕巽他海峡,多走几千多海里。 绕一天,运费涨一成。” “那就绕。”运输省的人一挥手,“多出来的运费,让商社自己消化。” “消化?”通产省的人冷笑一声,“三井物产上个月刚签了一笔橡胶合同,从南华进货。现在货卡在海关,工厂等着原料。你让他们消化什么?” “南华的橡胶可以不要。马来亚的,印尼的,不能买吗?” “能,但是他们如今趁火打劫,价格贵了三成,质量还差一截。 而且就算现在下单,运过来也要一个月。这一个月的停工损失,谁来赔?” 冈崎胜男敲了敲桌子:“吵什么。现在的问题是,南华凭什么敢检查我们的船? 他们有多少船,多少炮,情报部门有数吗?” 角落里,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人站起来。 是内阁调查室的人。 “外务大臣,南华海军的实力,我们做过评估。目前确认的舰艇包括:卡萨布兰卡级护航航母三艘,弗莱彻级驱逐舰十六艘,坎农级护航驱逐舰十二艘。 另有大型运输船、登陆舰二十余艘。飞机方面,P-51野马战斗机约一百五十架,B-25轰炸机五十架,C-47运输机一百余架。”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运输省的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冈崎胜男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们的海上自卫队呢?” 黑西装中年人合上笔记本:“目前有巡逻舰十八艘,最大吨位一千五百吨。没有驱逐舰以上舰艇,没有航空兵。” 众人都神情黯然。 松本太郎忽然开口:“诸位,问题的关键,不是南华有多少船。问题是,他们敢不敢真的动手。”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松本太郎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着马六甲海峡的位置: “南华扣我们的船,依据是什么?国际法?公海自由航行,他们凭什么检查?说白了,就是欺负我们没有海军。 可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战败国不假,但我们也是主权国家。 去年四月签的旧金山和约,四十八个国家承认了我们的主权。 南华为也签,我们凭什么要听那个什么所谓的南华国?” 他转过身,声音拔高:“廖耀宗那些人,是在南华犯没犯法,我不知道。 可他们现在是合法进入倭国境内的外国人。根据倭国法律,没有引渡条约,就不存在引渡义务。 这是司法主权! 今天我们把十三个人送回去,明天南华再要三十个人,后天再要三百个,我们给不给? 给了,我们还是不是主权国家?” 运输省的人一拍桌子:“说得好!凭什么给?” 通产省的人皱着眉:“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那些卡在码头的货怎么办?工厂停工怎么办?” 松本太郎看向冈崎胜男:“外务大臣,我的建议是:硬顶,南华不敢真的动手。” “要不要请求鹰酱出面调和?”有人问到。 “鹰酱?哼,别想了。” 美国现在忙着大选,哪里顾不上这种事。 杜鲁门和艾森豪威尔正争得你死我活,谁有心思管亚洲这点破事? 冈崎胜男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四月,旧金山和约签字那天,南华代表缺席。 事后他问过美国人的态度,对方只是耸耸肩,让他们自己私下解决问题。 倭国答应,只要签协议,就赔偿给盟国一点经济损失,可南华觉得不够,要更多。 倭国当初见南华没签,也没理会。 一个刚建国两年的小国,当初倭国可没有侵犯过什么南华国。 “硬顶。”冈崎胜男终于开口,“就这么回复南华。司法主权不容谈判。至于商船……” 他看向通产省的代表:“通知商社,暂时绕道巽他海峡。多出来的运费,政府补贴一部分。” 普吉岛,安西海军基地。 海军司令李芳三天前飞到了这里。当初抗日,海军没有什么机会,现在终于能过过瘾了。 他站在指挥塔上,手里捏着刚从升龙城发来的电报。 电文很短:倭国拒绝引渡,按计划执行。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拿起望远镜看向海面。 六月的阳光明晃晃的,晒得甲板发烫。 远处,三艘挂着倭国旗的货轮正缓缓驶来。 “信号兵。”李芳放下望远镜。 “到!” “发信号:春日丸、山城丸、淡路丸,立即停船接受检查。拒绝者,视为敌对行为。” 几分钟后,三艘倭国货轮先后减速,最终停在距离基地五海里的海面上。 巡逻艇驶出港口,朝最近的那艘船开去。 春日丸的船长山田一郎站在驾驶舱里,看着越来越近的南华巡逻艇,脸色铁青。 “发信号!”他吼了一声,“这里是公海!抗议非法拦截!” 信号兵发了,可南华的海军怎么可能会理会? 第 97 章 英国的船也查 巡逻艇靠过来,几个穿海魂衫的士兵跳上船。 带队的年轻少尉霸道的喊道:“让所有人都出来,例行检查。” 山田指着他的鼻子:“你们这是海盗行为!我要抗议!” 少尉点点头:“可以。先查完再抗议。” 山田气得浑身发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那些南华士兵打开货舱,翻检货物,检查证件,动作熟练得像干了一辈子。 一个士兵走过来,对少尉说了几句话。 少尉点点头,转向山田:“山田是吧,你们的货物清单和实际装载有些出入。请跟我们走一趟,等查清楚了再放行。” 山田愣住了:“什么出入?我运的全是印度的大米和柚木!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少尉耸耸肩:“那就去普吉岛慢慢查。” 春日丸被押走了。 两个小时后,山城丸也被押走了。 淡路丸的船长远远看到这一幕,不等巡逻艇靠近,主动减速停船,老老实实接受检查。 消息传到东京时,已经是第四天下午。 冈崎胜男看着电报,手指微微发抖:“三艘船,又扣了两艘。”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运输省的人小声说:“他们……真敢动手?” 松本太郎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通产省的人开口了,声音发干:“三井物产那边又来催了。橡胶的库存,只够撑十天。” 运输省的人低着头不说话。 冈崎胜男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继续观察。看他们下一步怎么走。” 第五天。 李芳站在指挥塔上,看着远处那艘挂着英国旗的货轮。 “曼德勒号”,八千吨,从仰光开往九州的,船上装的是橡胶和锡锭。 “发信号。”李芳说,“停船检查。” 信号兵愣住了:“司令,那是英国船。” 李芳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可是……” “可是什么?总统的命令是:所有经过马六甲海峡的商船,一律检查。英国船不是船?” 信号兵咽了口唾沫,转身发信号。 曼德勒号上,船长布朗正喝着咖啡看报纸。 听到信号,他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什么?南华要检查英国船?” 大副点点头:“船长,怎么办?” 布朗扔下报纸,冲到船舷边。 远处那艘南华巡逻艇正不紧不慢地开过来,后面更远的地方,那艘护航航母上的飞机正在起降。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皇家海军服役的时候,大英帝国的舰队在这片海域横着走。 没想到如今帝国的船也要收到检查了。 “让他们查。”布朗咬着牙说。 大副瞪大眼睛:“船长?” “我说让他们查!”布朗吼了一声。 布朗可是有些政治嗅觉的。他认为南华这么明目张胆的检查英国船只,肯定是受到了某个国家的指示。 代英帝国现在可不能再受折腾了。 巡逻艇靠过来,那个年轻的少尉又出现了。 这次他倒是客气了些:“船长先生,例行检查,配合一下。” 布朗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检查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少尉朝他敬了个礼:“船长先生,货物清单无误,可以走了。耽误您的时间,抱歉。” 布朗张了张嘴,想骂人,又骂不出口。 曼德勒号缓缓驶离,驶出很远,布朗还能看到那艘护航航母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他和朋友喝酒的时候,还在嘲笑南华是个“猴子国家”。 现在,猴子骑到头上来了。 消息传回伦敦时,外交部的值班官员看了一眼,随手扔进了待办文件夹。 远东?马六甲?南华? 大英帝国现在忙着处理埃及的事,谁有空管这些? 第六天。 李芳看着雷达屏幕上那艘挂着倭国旗的货轮,拿起望远镜。 那艘船正在减速。 不等巡逻艇靠近,它已经主动停了下来。 信号兵跑过来:“司令,对方发信号,请求接受检查。” 李芳放下望远镜,嘴角动了动。 “去查。” 第七天。 东京。 冈崎胜男看着桌上的电报,手指敲着桌面。 电报是通产省转来的,内容是三井物产的紧急报告: 橡胶库存见底,工厂即将全面停工。 另,三菱重工、住友金属同期报告,锡矿、木材库存均告急。 运输省的人也来了,声音小得像蚊子:“绕道巽他海峡的船,运费涨了三成,已经有商社开始拒载了。” 冈崎胜男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松本太郎那句话:给了十三个人,以后他们再要三十个怎么办? 现在他知道了。 不给的话,连今天都过不去。 “通知南华方面。”他睁开眼,声音沙哑,“人,我们送。” 松本太郎猛地抬起头:“外务大臣!” 冈崎胜男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司法主权,国家尊严,我都知道。可是松本君,你看看这个。” 他把那份三井的报告推过去,“工厂停工,工人失业,商社破产。到那时候,我们还有什么主权?还有什么尊严?” 松本太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周后,普吉岛。 那艘载着廖耀宗等人的倭国船缓缓靠岸。 李芳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十三个人被押下来。廖耀宗走在最前面,腿软得像面条,两个南华士兵架着他走。 船上的倭国船长站在舷边,脸色复杂。 他看了看那些排列整齐的军舰,看了看那艘护航航母,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挺直腰杆的南华士兵。 一个月前,他还在想:南华算什么东西? 现在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升龙城,总统府。 赵立冬推门进来,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总统,人送到了。廖耀宗等十三人,全部收押。倭国外务省来照会,请求恢复贸易正常化。” 李佑林拿起报告看了一眼,放下。 “通知商业部,恢复对日出口审批。通知海军,解除对商船的特殊检查。” 赵立冬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李佑林叫住他,“英国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赵立冬说,“外交部转来一份照会,说‘希望此类事件不要影响两国友好关系’。没提抗议,没提赔偿,什么都没提。” 李佑林笑了笑:“知道了。” 第 98 章 伏法 天微微亮。 东市场那条街,天还没亮透就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挑着担子往里头挤,骑脚踏车的按着铃铛从人缝里穿。 赶早市的主妇们挎着篮子,这边问问菜价,那边摸摸鱼鲜。 街角那家“老顺兴”茶楼,这会儿已经坐满了人。 茶楼是个三层的老房子,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吱呀响,墙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山水画,画上落款是前清年间的老贡生。 掌柜的姓陈,粤省人,四九年跟着船队过来的,在升龙城开了这间茶楼。 卖的是广式早茶,虾饺、烧卖、叉烧包,味道地道,价钱公道,三年下来,倒成了这一带的“老字号”。 一楼大堂里,十几张方桌挨得挤挤挨挨,茶客们三五一桌,有的看报,有的闲聊,有的就着茶水吃点心。 跑堂的小二端着竹蒸笼穿梭,嘴里喊着“让一让,烫着”。 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穿灰布衫的中年人,姓周,在城西开了间螺丝厂,专做自行车零件,这半年生意好得不得了,正琢磨着再添几台机器。 他对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是小学教员,每月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隔三差五来茶楼坐坐,算是犒劳自己。 旁边那位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穿着旧式长衫,当年刚考上秀才,国家就停止了科举考试,也是个倒霉蛋。 如今在儿子家养老,每天雷打不动来茶楼喝早茶,一坐就是一上午。 “老周,今天的报纸看了没有?”小学教员扬了扬手里那份《南华日报》。 老周夹了个虾饺,蘸了蘸辣椒酱:“还没。有什么新鲜事?” “大新闻。”小学教员把报纸往桌上一摊,指着头版头条。 “廖耀宗那十三个人,小鬼子亲自给送回来了。昨天判的,数罪并罚,走私、职务犯罪、叛国,三条全占了,死刑,今天就执行。” 老周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好!该!” 老秀才眯着眼凑过来,把报纸拿起来,凑近看了看,嘴里念叨着:“廖耀宗……这名字耳熟。” “您老忘了?”小学教员说,“年初那会儿,海防港走私案,抓了八十几个,报纸上登了好几天。 这个廖耀宗是西贡港务局的副局长,听说贪了几十万美金,全转到倭国去了。风声一来,连夜带着老婆孩子跑路。” 老秀才想起来了:“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后来听说跑倭国去了,我还跟人说呢,这帮王八蛋,跑了就跑了吧,南华再厉害还能追到倭国去?没想到……” 他拍了拍报纸,感慨道:“没想到还真给追回来了。” 老周把虾饺咽下去,抹了把嘴: “倭国凭什么送回来?去年旧金山和约,人家签了,咱们没签,按说没义务搭理咱们。 这廖耀宗在倭国待着,那就是合法居留,倭国政府凭啥交人?” 小学教员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姐夫在政务院上班,听他说上个月总统府给倭国下了最后通牒,一周之内不送人,就全面扣押对日商船。 这可不是单纯的检查,交罚款的事情了。而是真的将人带船,都扣押起来。 倭国人不听,结果怎么着?咱们海军在普吉岛那边,连着扣了几十艘倭国船,连英国船都扣过。 倭国人撑不住了,这才乖乖送人。” 老周瞪大了眼睛:“咱们海军这么厉害?扣倭国船就算了,连英国船都敢扣?” “怎么不敢?”小学教员声音高了半度,“报纸上不是登过吗?咱们现在有三艘航母,十几艘驱逐舰,飞机好几百架。 英国在远东的舰队虽然实力不俗,但毕竟他们胆子没了,不敢打,扣了也是白扣。” 老秀才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老夫记得,当年在桂省的时候,咱们李总统的父亲德公,手下也不过几万人马,枪炮还得靠从倭国人手里缴。 谁能想到,这才几年,咱们的军舰都能在马六甲横着走了。”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那帮王八蛋也是没长眼,逃哪儿不好,偏偏逃倭国。 逃美国、逃英国、逃法国,咱们或许没办法。逃倭国?”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戳:“倭国人当年在咱们老家干了多少缺德事?想当初,我亲眼见过,鬼子进村,见人就杀,见房就烧。 我大伯一家七口,全死在鬼子手里。现在咱们让倭国人低头,那是替咱们老百姓出了一口恶气!” 旁边那桌的人听见了,也凑过来搭话。 一个穿短褂的汉子说:“老哥说得对!我老家在粤省,鬼子打过来那会儿,我爹被抓去修炮楼,修完了就给活埋了。 我娘带着我逃难,一路要饭要到桂省,才算活下来。那会儿想着,这辈子能不能看到鬼子完蛋? 后来鬼子投降了,可也没见他们怎么认罪。 现在好了,咱们南华让他们低头,这口气,总算出了一半。” 另一个年轻人说:“我在码头干活,前些天听那些跑船的说,倭国船被扣那会儿,那些倭国船长脸都绿了,一点办法没有。 咱们的人上去检查,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嘿,解气!”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摇摇头:“解气是解气,可这事说到底,还是咱们自己硬气了。 要是没有那三艘航母,没有那十几艘驱逐舰,倭国人会理咱们?做梦。” 老秀才点点头:“这话在理。国与国之间,说到底,凭的是实力。你拳头硬,人家就服你;你拳头软,人家就欺负你。 咱们南华立国才两年,能让倭国低头,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李总统领着咱们,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老周感慨道:“说起来,当初从桂省往南边跑的时候,我还犹豫过。老家待了几辈子,说走就走,心里舍不得。 现在看看,这一步走对了。要是留在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来了这边,分了地,办了厂,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现在连倭国都让咱们治得服服帖帖,这辈子值了。” 小学教员忽然笑了:“你们说,廖耀宗那些人,这会儿在想什么?” 老周也笑了:“想什么?后悔呗。后悔没逃远点,逃美国去。可美国那么好逃? 再说,就算逃美国,咱们李总统说不定也有办法把他们弄回来。” 老秀才摆摆手:“逃美国估计弄回来难啊。美国离咱们远,手伸不了那么长。 可倭国不一样,就在咱们边上,船一开就到了。 那帮人也是蠢,以为倭国能护着他们,也不想想,倭国自己都靠美国养着,有什么资格护别人?”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茶楼里的人越来越多。 跑堂的小二端着蒸笼一路小跑,嘴里喊着“让一让,烫着”。 门口又有客人进来,四下张望找位置。 靠墙那桌,几个年轻人在争论什么。 “你们说,倭国人这回服软了,以后会不会报复?” “报复?拿什么报复?他们有海军吗?有飞机吗?什么都没有,拿嘴报复?” “话不能这么说,倭国毕竟工业底子厚,万一哪天缓过来了……” “缓过来又怎么样?咱们也在发展啊。你没看报纸?上半年税收两亿多美金,比去年全年还多。再过几年,咱们说不定比他们还强。” “对对对,到时候就该他们看咱们脸色了。” 老秀才听着这些年轻气盛的话,捋着胡子笑了。 他对老周说:“你看这些后生,一个个的,心气多高。” 老周也笑了:“心气高好。心气高,才肯干。肯干,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他把最后一只虾饺夹起来,蘸了蘸辣椒酱,一口吃掉,然后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 “痛快。”他说。 小学教员收起报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下午,城西广场要公开处决那十三个人。你们去不去看?” 老周摇摇头:“不去。看那个干什么?知道他们死了就行。” 老秀才也摇头:“老夫也不去。杀人有什么好看的。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声音低了下去: “当年鬼子在桂省杀人的时候,可没让咱们看过。他们杀完了,埋了,咱们才知道。现在好了,轮到咱们杀他们护着的人,让他们看着。”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敬了老秀才一下。 “老爷子说得对。这杯茶,敬咱们南华。” 老秀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学教员也端起茶杯。 三个杯子,在六月的阳光下,轻轻碰了一下。 茶楼里,人声鼎沸。 跑堂的小二端着蒸笼一路小跑,嘴里喊着“让一让,烫着”。 卖报的孩子在门口喊:“卖报卖报!廖耀宗等人今日伏法!倭国人低头送人!” 有人掏钱买了一份,站在门口就看。 有人边喝茶边议论,说这帮王八蛋死得好。 有人感慨说,咱们南华现在真厉害了,连倭国都得听咱们的。 有人笑着说,听什么听,他们是怕咱们的军舰。 有人反驳说,军舰也是咱们自己挣来的,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说着说着,又说到工厂,说到生意,说到地里的收成。 七月的阳光洒在升龙城的街道上,洒在茶楼的门槛上,洒在那些端着茶杯、说着闲话的人们肩上。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 该吃吃,该喝喝,该干活干活。 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滴,茶楼里的茶,喝起来格外顺口。 第 99 章 继承十二段线 自从南华在普吉岛设立检查站,开始检查过往船只之后,李芳算是彻底明白了, 英国人为什么死死把着星岛不放手,把着苏伊士运河不放手,把着直布罗陀海峡不放手。 那不仅仅是军事要地,那是会下金蛋的母鸡。 这半个多月,普吉岛那边光是检查费就收了两百多万美元。 按货物的价值,一艘船五万到十几万不等,交钱就放行,不交就扣着。 倭国人的船最先服软,英国人的船骂骂咧咧也交了,荷兰人的船交了,法国人的船也交了。 只要是货物单是送去倭国的,统统交费。 当然,鹰酱老大哥的还是给个面子,直接放行。 李芳那天在电话里跟张本一吹牛:“老张,你们陆军打仗是为了占地盘,地盘有了还得养。我们海军不一样,往那一站,钱就自己往兜里钻。” 张本一笑骂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可挂了电话,心里也琢磨开了。 不光是张本一,好几个委员、部长私下都找过李佑林,话里话外一个意思: 总统,南洋那些岛,咱们是不是也该动动心思? 李佑林心里跟明镜似的,心里早已有数。 七月中旬,李佑林召开了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人来得很齐。 张本一、谭何易、刘震、马拔萃几个军长都在,李芳从普吉岛飞回来的,进门时,脸上那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 “李司令,听说你们这半个月收了两百多万?”刘震嗓门大,一开口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李芳摆摆手:“两百三十七万。零头还没算。” 屋里一阵唏嘘。 马拔萃咂咂嘴:“没想到海军花钱多,来钱也是这么快。” 李芳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马军长,这你就不懂了。打仗那是抢一回是一回,我们这是细水长流。 只要马六甲还在那儿,这钱年年有、月月有、天天有。” “看你这说的,这种好事哪能天天有?除非你能将星岛拿下来!” 张本一呛了一声,会议室内顿时欢声笑语。 李德邻也从呵叻高原回来了,就在坐在李佑林左手边,听了这话,看了儿子一眼。 李佑林没吭声,等人都到齐了,才敲了敲桌子。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这半个月,有不少人找我,说咱们应该把南洋那些岛拿下来。 有的说得更直接,说民国三十六年划的那条十一段线,咱们该继承多少是多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震最先开口:“总统,我觉得这事能办。十一段线是美国人都认的,咱们不全都拿,拿一部分总行吧?” 谭何易皱着眉:“刘军长,话不是这么说。十一段线是民国划的,民国都没了,谁还认? 再说了,那些岛现在有的是英国人的,有的是荷兰人的,咱们伸手去拿,人家能答应?” 张本一开口了:“谭参谋长说得对,硬拿不行,可咱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次普吉岛的事说明什么? 说明关键地方,卡住了就是钱,就是命。 马六甲咱们卡住了,可马六甲东边那几个口子呢? 星岛还在英国人手里,廖内群岛是印尼的,咱们看得见够不着啊。” 李佑林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海图前。 他拿起教鞭,点在马来半岛南端那个小点上。 “这是星岛,英国人的,咱们暂时动不了。” 教鞭往下移了一点,点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群岛:“这是廖内群岛。” 教鞭再往下移,点在那个稍微大一点的岛上:“这是纳土纳大岛。”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这个地方,卡在南海中间。北边是南沙,南边是婆罗洲,西边是马来亚,东边是菲律宾。 南海的船要走马六甲,要么走西边经星岛,要么走东边经巴拉巴克海峡。 不管走哪条,都绕不开这儿。” 教鞭又点在纳土纳大岛上:“纳土纳大岛,在南海中间,北边是南沙,南边是婆罗洲。谁占了这个岛,谁就能看着半个南海的船。” 他把教鞭放下,回到座位。 李佑林这话说得轻,可在座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纳土纳大岛! 李芳最先反应过来:“总统,纳土纳?那不是印尼的岛吗?” “印尼的?”李佑林看了他一眼,“你问问沈部长,印尼政府现在能管到哪儿。” 外交部部长沈昌焕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 “诸位,印尼去年八月宣布独立,荷兰到现在还没完全承认。 他们实际控制的地方,主要是爪哇岛和苏门答腊东部。 爪哇是他们的大本营,苏门答腊东部有油田,荷兰人撤了之后他们才接手的。” “至于其他地方,基本是名义上的。苏拉威西、马鲁古、小巽他群岛,都有各自的王公和部落,听调不听宣。 婆罗洲那边更乱,荷兰人只在沿海几个主要城镇设了税收官,内地全是原住民部落自治。 至于纳土纳……” 他抬起头:“纳土纳群岛行政上归廖内省管,可廖内省的衙门在苏门答腊的巨港,离纳土纳一千多公里。 荷兰人还没完全撤,岛上现在还是荷兰驻军,几十个人,管不了什么事。 印尼政府连个屁都放不进去。” 李德邻皱起眉头:“荷兰人还没撤完?不是独立了吗?” 沈昌焕解释道:“名义上独立了,实权交接还没完。荷兰人赖在西伊里安(巴布亚岛)不走,印尼天天吵着要收回来,顾不上那些小岛。 纳土纳那种地方,荷兰人自己也不想待,可也不甘心白给印尼,所以就那么一直吊着。” 李芳忽然开口:“巡逻时,我率领军舰去过那边。纳土纳大岛不小,比咱们的富国岛大了两倍多。 岛上不少华人,几代前就过去了,种橡胶、捕鱼、做生意,跟当地人处得还行,但也没什么权,一直受欺负。” 张文东接话:“内政部查过,纳土纳那边南华人确实多。清朝那会儿就有人过去,后来民国又去了一批。 几代人了,说话还带闽南口音,过年贴春联,清明上坟,跟咱们这儿一样。” 李佑林点点头:“所以现在是个机会,还有婆罗洲,印尼对婆罗洲的掌控几乎为零。” 第 100 章 谋划婆罗洲 “婆罗洲?” 屋里的人眼睛都盯着那个大岛。 他们只想继承遗产,却没想到总统又想开疆拓土。 刘震咽了口唾沫:“总统,您不是想……” 李佑林没接话,继续道:“婆罗洲,荷兰人叫加里曼丹。岛上有石油,文莱那边英国人正在勘测。 有橡胶,有木材,有煤,有铁。荷兰人占了一百多年,除了沿海几个城市,内地根本没管过。 那些原住民部落,该打猎打猎,该种地种地,该砍头砍头。”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岛上的南华人有多少,你们知道吗?” 没人吭声。 张文东翻开本子,开口道:“总统,诸位,加里曼丹岛各地加起来,估摸着有七八十万。 主要是矿工、橡胶园主、小商人。沿海那几个城市,比如坤甸、山口洋、三发,几乎就是华人城。 坤甸的市长是华人,山口洋的商会会长是华人,三发的橡胶园主大半是华人。 当地土人种地,华人做生意,就这么过了几百年。” 刘震挠头:“总统,您这弯转得有点大。咱们刚才还说纳土纳,怎么一下跳到婆罗洲了?” 李佑林笑了笑,走回座位:“纳土纳是跳板。拿下纳土纳,就有了落脚点。从纳土纳往南,两百海里就是婆罗洲。” 屋里一片安静。 马拔萃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总统,婆罗洲可是荷兰人的。咱们动婆罗洲,荷兰人能答应?” “荷兰人?”李佑林看着他,“荷兰人在印尼待了三百年,现在被印尼人赶跑了。 西伊里安他们还赖着不走,可那是他们最后一块地。 婆罗洲?他们早就不想要了,只是不想白给印尼。 咱们要是动手,他们说不定还乐见其成。” 谭何易皱着眉:“那印尼呢?印尼人能答应?” 李佑林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印尼人连爪哇岛都没摆平,苏门答腊那边还有叛军,婆罗洲他们够得着吗?够不着。 他们现在最大的事是跟荷兰要西伊里安,是跟各路诸侯谈统一,是凑钱养活那几百万人的爪哇岛。 婆罗洲?上面可都是土著,可不是和印尼一条心的,所以他们暂时顾不上。”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去打婆罗洲。咱们是去护侨。” 刘震眼睛一亮:“护侨?” “对,护侨。”李佑林把烟按灭,“岛上七八十万南华人,几百年了,给荷兰人交税,给土人头人送礼,受的气还少? 万一哪天印尼人想起来要管婆罗洲了,派几个税收官过去,跟那些南华人要钱要粮,会不会起冲突?起了冲突,咱们到时候再过去岂不是晚了?” 张文东缓缓点头:“总统的意思是……先有侨,后护侨。侨在哪儿,咱们的兵就能去哪儿。” 李佑林没接话,看向赵立冬。 赵立冬一直在记笔记,见李佑林看他,抬起头:“总统,情报局可以派人过去。 先摸摸岛上的情况,南华人的分布,当地土人的势力,荷兰人还剩多少驻军,印尼有没有派人过去。 一个月,给您详细报告。” 李佑林点点头,又看向沈昌焕。 沈昌焕推了推眼镜:“外交部这边,可以先跟荷兰人接触。探探他们的口风,看他们什么态度。 他们要是想甩包袱,咱们可以接。他们要是想卖,咱们可以买。他们要是想留着……” 他顿了顿:“那就让他们留着。留着也没用,迟早是咱们的。” 李德邻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问:“美国那边呢?” 李佑林摇摇头:“美国顾不上。他们忙着大选,忙着跟毛熊较劲,东南亚这点事,他们懒得管。 只要咱们不搞出大动静,不碰他们的菲律宾,他们睁只眼闭只眼。” 李德邻点点头,没再说话。 刘震忽然笑了:“总统,我这回算是明白了。您这是从普吉岛那两百万开始,一步步往南推。 先是纳土纳,再是婆罗洲,推着推着,整个南海都是咱们的了。”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敢接过话。 接管整个南海? 这也太狂妄了。 李佑林可不想因为某些话给把自己弄进了,和那个龙少帅的作伴! 他站起身,又走到海图前。 教鞭点在纳土纳大岛上,然后慢慢往下移,划过婆罗洲的西海岸,停在坤甸那个位置上。 “这个地方,叫坤甸。岛上最大的南华人聚居地。 清朝的时候,那边有个兰芳公司,搞了百来年,后来被荷兰人灭了。 可人还在,地还在,心还在。”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咱们南华立国两年,从桂省一路打到暹罗湾,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咱们的人多,地广,心齐。 如今那个上岛上那七八十万人,都是咱们的同胞,几百年了,在外面漂着,没人管,没人问。 现在咱们有了船,有了炮,有了底气,能不管吗?” 李芳忽然站起来:“总统,海军愿意干。纳土纳那边,给我一个月,能摸清所有水道。 婆罗洲那边,给我三个月,能把沿海所有港口的情况摸清楚。” 张本一也站起来:“陆军这边,随时可以出兵。护侨嘛,咱们有理。” 刘震一拍大腿:“他娘的,干了!” 李佑林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不急。”他说,“饭要一口一口吃,岛要一个一个拿。先把纳土纳拿下来,站稳了,再想下一步。” 他看向赵立冬:“情报局的人,下周之前派出去。纳土纳、婆罗洲,都要摸清楚。” 又看向沈昌焕:“外交部那边,跟荷兰人先接触。探口风,不要露底。” 最后看向张本一:“国防部拟方案。和平接人怎么搞,武装护侨怎么搞,打完怎么守。一个月后,我要看到详细的作战计划。” 众人纷纷点头。 窗外传来蝉鸣,一阵一阵的,热风从窗口灌进来。 刘震嘟囔了一句:“这天气,真他娘的热。婆罗洲那边估计更热。” 李芳接话:“热怕什么?热才有橡胶,有橡胶才有钱。有钱,什么都好说。” 几个人都笑了。 第 101 章 胡越入侵清迈 八月下旬,曼谷。 南华租界在曼谷港北边,占地三百亩,是去年十一月条约签完之后划出来的。 围着租界的铁丝网外面,这两天突然热闹起来。 几百号人挤在租界门口,举着牌子,喊着口号。 “南华侵略者滚出去!” “还我呵叻!还我南部十一府!” “反对美国走狗!反对贸易禁运!” 牌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用泰文,有的用中文,还有的用英文。 喊口号的人有穿短褂的市民,有光着上身的苦力,有戴着眼镜的学生,还有几个穿袈裟的和尚。 租界门口站着二十来个南华保安团的人,枪挎在肩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人。 保安团的队长姓陈,广西人,四九年随军南下,打过仗,负过伤,现在在租界当差。 他站在岗亭里,点了支烟,看着外面那些人,对身边的副手说: “喊了两天了,不累吗?” 副手是个本地招的华裔,姓林,会说泰语,听了听外面的口: “队长,他们不光是骂咱们。听见没有,反对美国走狗、反对贸易禁运,这是冲銮披汶去的。” 陈队长吐了口烟:“冲谁去的都跟咱们没关系。只要不冲进来,爱喊喊去。”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有人朝铁丝网扔了个东西。 是个鸡蛋。 鸡蛋砸在铁丝网上,蛋清蛋黄顺着铁丝往下流。 陈队长脸色一变,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全体注意!” 二十几条枪齐刷刷端起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往后退了几步,但喊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三辆军用卡车从街角拐过来,车上跳下来百十来个穿暹罗军装的士兵,端着枪,把人群围住了。 带队的是一个上尉,黑瘦脸,眼神阴鸷。 他走到人群前面,拿起喇叭:“奉国防部命令,所有集会游行,未经批准一律非法。 给你们三分钟,立刻解散。三分钟之后还在这里的,以叛乱论处。” 人群里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喊:“我们是和平集会!我们有言论自由!” 上尉放下喇叭,抬手看了看表。 一分钟。 两分钟。 人群没有动,喊声又起来了。 两分半的时候,上尉挥了挥手。 士兵们冲进人群,枪托砸,皮带抽,抓人。 人群四散奔逃,有人被打倒在地,有人捂着脑袋往巷子里钻,有人还在喊口号,被两个士兵架着拖上卡车。 三分钟后,租界门口空了,只剩下几只被人踩掉的鞋子和一地传单。 陈队长看着这一幕,对副手说:“看见没有?不用咱们动手。” 曼谷北郊,国防部大楼。 銮披汶·颂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士兵押着几卡车的人开进监狱大院。 参谋长他威·汶耶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总理,抓了一百二十七人。有学生,有教员,有几个律师,还有几个和尚。另外,抓了三个从北边那边过来的,身上带着那边的证件。” 銮披汶转过身,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胡越的?” “对。混在人群里,喊得最凶。我们盯了他们两天了。” 銮披汶把名单扔在桌上,冷笑一声:“我说怎么突然闹起来了。居然喊出了反对美国,要民族独立?” 銮披汶走回窗前,看着楼下。 “镇压。该抓的抓,该关的关。那几个北边来的,单独关,审清楚,看他们来干什么。审完了…” 他没说下去,但他威明白。 “是。” 他威转身要走,銮披汶忽然叫住他。 “南华那边有动静吗?” 他威愣了一下:“租界那边?没有。保安团没动手,就看着。” 銮披汶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威小声说道:“您还有吩咐吗?” 銮披汶摆摆手:“没什么,去吧。” 河内,总统府。 李佑林看着赵立冬刚送来的电报,脸色淡淡的。 “曼谷抓了一百多人,有三个是北边过来的。” 赵立冬点点头:“情报局的人确认过了。那三个人是从胡越派过去的,带着任务来的。 混在集会里煽动,喊口号,扔鸡蛋。租界门口那个鸡蛋,就是他们的人扔的。” 李佑林把电报放下:“銮披汶反应挺快。” “他不能不快。那些人喊的口号,太像当年的兔子了,这可是个大事件! 去年,暹罗陆军陆军被咱们打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些,有几个服气的? 万一被煽动了,他这总理还坐得住?”赵立冬分析道。 李佑林点头赞同,并没有说话。 赵立冬又问:“总统,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做什么?让人家自己处理,我们看戏就成。另外,在南华,你们情报部门也要密切关注,意识形态问题,可马虎不得!” 赵立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请总统放心,这一块,咱们可做的比老蒋好多了!起码百姓日子没那么苦。”。 李佑林岔开话题,忽然问:“胡越那边有消息吗?” 赵立冬愣了一下:“胡越?最近没有。他们一直在掸邦南部,没动。” 李佑林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盯着点。我总感觉要出事。” 清迈,北城门。 八月二十三号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守城的暹罗士兵困得直打哈欠,抱着枪靠在城门洞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城门洞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和尚,穿着黄袈裟,手里托着钵。 他慢慢走到守城士兵面前,用泰语说:“行行好,给口吃的。” 士兵摆摆手:“去去去,天亮再来。” 和尚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士兵刚要骂,忽然觉得脖子一凉。 他低头一看,一把匕首已经割开了他的喉咙。 和尚把尸体放倒,朝城外挥了挥手。 黑暗里,无数人影从城外的树林里涌出来,朝城门狂奔。 清迈城陷了。 天亮的时候,胡老大站在城北的寺庙里,听着部下汇报战果。 “一天,占领半个清迈府。暹罗守军死的死,逃的逃,俘虏八百多人。咱们的人死了二十几个,伤了六十。” 胡老大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他今年六十二了,从二十几岁开始闹革命,闹了四十年。 法国人、日本人、法国人又回来,他都打过。 四九年被桂军打的节节败退,退到丛林里,这一躲就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从当初几千人的残部,也慢慢发展到了如今三万人。 从去年开始,他就接受大量从呵叻高原逃出来的暹罗人、佬人、山地人,在短时间内,就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兵。 自从去年,南华国在极短的时间内,击溃了暹罗,并吞并了大量的土地,让胡老大看到了希望。 现在,机会来了。 参谋长武元甲走进来,脸色兴奋:“首领,清迈打下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胡老大睁开眼,看着寺庙外面的天空。 “接下来?”他说,“接下来让弟兄们休息两天。然后…” 他眼中寒光一闪: “然后往南打。南邦、南奔、达府,一个都不能少。 暹罗人去年让南华打掉了半条命,现在缓不过来。 咱们不趁着这个机会打,等他们缓过来了,就打不动了。” 武元甲点头:“是。对了,首领,曼谷那边跑来几十个人,说是集会的时候被抓,后来趁乱跑出来的,里面有学生,有教员,他们想见您。” 胡老大眼睛亮了一下:“让他们来。” 当天下午,那些人在寺庙里见到了胡老大。 领头的那个学生跪在地上,哭着说:“胡首领,我们是来投奔您的! 暹罗政府是美国的走狗,镇压人民,不许我们说话!您带着我们打回去吧!” 胡老大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打回去?”他说,“不是打回去。是打过去。打到曼谷去,解放全暹罗。” 学生抬起头,眼泪还没干,眼睛里已经燃起了火。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整个事件,都是由胡老大一手策划的。 他转过身,对武元甲说:“这些人交给你。编一个宣传队,跟着部队走。打到哪儿,宣传到哪儿。” 武元甲点头:“是。” 胡老大又看向那个学生:“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说:“我叫颂猜。颂猜·巴莫。” 胡老大点点头:“颂猜,好名字。跟着我干,将来你就是暹罗的大英雄。” 第 102 章 沙立领兵 八月二十四日傍晚,曼谷军政府大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十分的阴沉。 銮披汶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电报,只有短短几行字: 今日凌晨四时,大批武装分子自城北突入,守军不支,城池已陷。本人率第七师残部退往南邦,请求紧急增援。 銮披汶把电报往桌上一推,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第七师,又是第七师。” 去年十月,就是第七师奉命去夺柏威夏寺,结果一脚踢在铁板上,被南华军打得全军覆没。 师长乃汶至今还在河内的战俘营里关着,不知死活。 今年重建第七师,兵是新招的,官是新派的,枪是新发的。 銮披汶本以为怎么也能撑一阵子。 结果一天,就一天。 参谋长他威·汶耶叻小声开口:“总理大人,第七师驻防清迈的只有一个团,加上边防警察,总共不到三千人。胡越那边出动了至少五千人,还有内应…” “内应?”銮披汶猛地抬起头,“什么内应?” 他威低下头:“情报说,攻城之前,有人打开了北城门。守城士兵的尸体上发现了一把匕首,不是枪伤。应该是有人混进去,里应外合。” 銮披汶沉默了几秒,忽然冷笑起来:“里应外合。好,好得很。看来前几天的集会,不是偶然啊!” 他站起身,眼睛不自觉的看向窗外。 窗外暮色渐沉,曼谷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远处湄南河上,几艘南华的军舰还停在那里,炮口斜指着天空。 那是前几天南华舰队不顾警告,以保护大使馆和租借为理由,强行开了进来。 銮披汶确实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清迈又丢了,终于让他找到了宣泄的怒火。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人:“谁能去清剿胡匪?”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角落响起:“我去。” 所有人看向那个方向。 沙立·他那叻站起来,四十出头,站得笔直。 他的军装比在座的人都旧,袖口磨得发白,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去年对南华那一仗,他是少数几个没吃大亏的将领——不是因为打得赢,是因为他负责的是后方,没上前线。 銮披汶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沙立和他不对付,这事在座的都知道。 沙立是陆军中的少壮派,有想法,有野心,看不上他銮披汶靠军队压制的做法。 去年对南华那一仗,沙立主张固守待援,不要冒进,他没听,结果一败涂地。 按照历史进程再过几年,沙立就会推翻銮披汶,建立曼谷军政府了。 銮披汶开口,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些:“沙立将军。你要多少人?” 他也是没有办法了,能打仗的,貌似只有沙立一派的人了。 沙立铿锵有力地说道:“两个师足矣!” 銮披汶皱起眉头:“两个师?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少兵?” 作为国防部副部长的沙立,怎么会不知道现在暹罗还有多少兵力? 他的的声音很平稳:“全国七个师,五个在呵叻府那边盯着南华,我知道不能动。 曼谷周边有三个新编师,每师一万二千人,刚训练了半年。我带走两个,留一个保卫曼谷,足够了。” 其实沙立想说的是,暹罗没了海军,曼谷就是没有穿衣服的曼玲妙女。 更何况,湄南河上就停着南华的军舰,兵力再多也是无可奈何。 銮披汶盯着他:“你凭什么说够了?胡越在清迈有八千,在掸邦可还有两万多人。 而且他们打了三年游击,全是老兵。你的兵刚训练几个月,拉上去能打?” 沙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总理,胡越在清迈有八千人,可他们要守的地方也多。 还有,根据情报,他们想往南奔、南邦,一路铺开,兵力就会分摊。我带两万人过去,一城一城打,他们挡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总理大人,还有诸位! 胡越不是南华。去年咱们打不过南华,是因为南华有飞机有大炮有军舰,有从美国弄来的全套装备。 胡越有什么?枪是北边给的,炮是自己造的,飞机一架都没有。他们打了三年游击,可游击打的是偷袭,不是阵地战。 真要拉开架势打,他们不是对手。” 銮披汶眼神闪过一丝惋惜,为何这个沙立不是自己人! 他威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沙立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北边那个大国会不会……” 沙立打断他:“你说的兔子?他们肯定会,胡越的枪是他们给的,胡越的人是他们教的,现在胡越打清迈,他们不可能不管。 可他们怎么管?派兵过来?那是入侵,所以他们只能支援一些武器弹药。 可别忘了,胡越才多少人?就算两个人换一个胡越士兵,咱么都是赚的!” 他威说:“那还有南华,你可别忘了!你带走两个师,曼谷就剩一个师了,万一南华这时候动手…” 沙立打断他:“南华不会动手,至少不会是现在!” “你怎么知道?” 沙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銮披汶:“总理大人,您觉得呢?” 其实,沙立还隐隐约约猜到了南华的打算。 胡越是什么人?那可是洪党,是自由世界的敌人。 要是胡越真的壮大,鹰酱只会要求南华来剿灭,肯定不会支援暹罗。 如果暹罗自己能剿灭胡越,就不会让他做大了。 銮披汶不知道沙立卖的是什么关子,抬眼看向沙立:“沙立将军,有什么话请直说!” 沙立这才继续说道,说的内容和心中猜测恰恰相反:“我想问诸位一句,南华现在最怕什么? 就是怕胡越做大,毕竟南华怎么立国的,大家都知道。 若是胡越在清迈站稳了,下一步往南打,打到哪儿?打到湄南河平原。 那地方离曼谷多远?两百公里。南华会让胡越打到曼谷边上吗? 不会。我们打胡越,南华乐见其成。说不定……” 他心中冷笑,但是嘴上却说道:“说不定他们还会暗中帮忙。” 沙立说完,就闭嘴了,南华要帮忙,估计也是暗中帮胡越,中国有句古话: 养寇自重! 銮披汶仿佛被沙立忽悠瘸了,他眼睛亮了一下,没想到这沙立不仅军事才能好,对于大局也这么敏感。 会议室里忽然有人开口了。 是个穿西装的胖子,是商业部的顾问,姓陈,祖上三代在曼谷做生意,去年南华打过来之后,他家的橡胶生意反而翻了两番。 “沙立将军,你说的都有道理。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仗打下去,对暹罗有什么好处?” 陈顾问推了推眼镜,“去年那一仗,咱们打输了,割了地,赔了款,老百姓已经够苦了。 现在又打,拿什么打?钱从哪来?粮从哪来?兵从哪来?” 沙立静静的看着他,都有些无语。 陈顾问继续说着:“咱们应该学南华。你看南华,立国两年,工业搞起来了,税收翻番了,连日本都得低头。 他们靠什么?靠开放,靠发展,靠跟美国人做生意。咱们要是也开放,也发展,也做生意…” 沙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直接打断了他:“做什么生意?陈顾问,您家的橡胶园去年赚了多少?” 陈顾问愣了一下:“这…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沙立没理他,转向銮披汶:“总理,诸位,暹罗已经对南华开放了市场,就连我们头顶上的点灯,都是南华制造的。 还有缝纫机,还有煤油灯,还有肥皂,还有火柴,满大街都是南华国的。 是咱们不能造吗?不是,国家不稳定,主权丧失,何来谈论工业化?” 此时的暹罗,还就是处于一个极度依赖农业的国家,工业基础也不能说没有,只能是一些简单的农副产品加工。 他要等到后面几年,日本的赔款和帮助下,才真正踏入工业化。 此时的暹罗,就是靠着卖大米,卖橡胶等矿产维持运转。 陈顾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另一个声音响起:“沙立将军说得对。胡越才是当务之急。” 说话的是个穿军装的中年人,国防部的,去年打过仗,腿上还带着伤。 “南华虽然占了咱们的地,可人家占了就占了,没再闹事。 租界里的人规规矩矩,做生意给钱,雇人给工钱,不惹事。 可胡越不一样。他们是来推翻咱们的,是来抢地盘的。 打到曼谷,咱们这些人都得死。”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銮披汶抬起手,压了压:“够了。” 他看着沙立,沉默了很久:“沙立,两万人,真够了?” 沙立立正:“够。”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銮披汶点点头,又补充道:“到了清迈,能打就打,打不下来……也要打。打不下来,就围着,别让他们往南跑。” 沙立说:“明白。” 銮披汶挥挥手:“去吧。” 沙立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銮披汶忽然叫住他。 “沙立。” 沙立回过头。 銮披汶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小心南边。” 沙立点点头,推门出去。 第 103 章 出兵有理由了 升龙城,总统府二楼办公室里。 两台电风扇对着李佑林的办公桌上吹,风页呼呼转着,吹得桌上的文件边角直翘。 李佑林喝了一口凉茶,实在是太热了! 他倒是想弄一台空调,但是这玩意,在美国都没有普及开来,属于是高科技玩意。 李佑林不想带头搞奢靡之风,随即就放弃了这一想法。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眉头微微皱着。 报告是内政部送来的,关于纳土纳大岛的详细情况。 岛上的南华人分布、橡胶园的产量、荷兰驻军的人数、印尼方面有没有派人去过,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了,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这一份是海军那边拟的方案。 怎么派人上岛,怎么和岛上的南华人接触,怎么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摸清水道和地形,每一步都列得很细。 他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纳土纳岛。 那个岛不算大,但位置太好了。卡在南海中间,北边是南沙,南边是婆罗洲。 从那儿起飞,飞机往北能到西贡,往南能到坤甸,往西能到星岛,往东能到菲律宾。 拿下来,就有了跳板。 有了跳板,就能往南看。 婆罗洲。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海图上。加里曼丹那几个字,他看了无数遍了。 岛上七八十万华人,几百年的根基。有橡胶,有木材,有煤,有铁。还有…… 石油。 文莱那边英国人在,文莱还是英国的保护国,现在不能下手。 加里曼丹东边也有,荷兰人探出来过,还没来得及大规模开采,就被日本人赶跑了。 日本人跑了,荷兰人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印尼又独立了。 现在那片地,名义上是印尼的,实际上谁说了都不算。 还是要趁早拿下来,最晚要在半岛战争结束之后就要拿下来。 这时,门被敲响了。 秘书推门进来:“总统,赵局长来了,说有急事。” 李佑林点点头:“让他进来。” 赵立冬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李佑林指了指椅子:“坐下说,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赵立冬坐下,翻开笔记本。 “第一件,印尼那边出事了。爪哇岛几个城市,泗水、三宝垄、雅加达,都发生了暴乱。 荷兰人的商店被砸了,咱们南华同胞开的店也被砸了上百家,死伤上千人。 印尼政府派兵镇压了,但乱子还没完全平息。” 李佑林皱起眉头:“冲着荷兰人去的,怎么连咱们的人也砸?” 赵立冬说:“情报说,是有人煽动。喊的口号是‘赶走殖民者’,可闹起来就收不住了。咱们的同胞和荷兰人的店挨得近,一起被砸了。” 李佑林沉默了几秒,点点头:“知道了。第二件呢?” 赵立冬翻过一页:“第二件,缅甸那边。李弥动手了。” 李佑林眼睛亮了一下:“和胡越又打起来了?” “这会不是,是和克钦独立军打起来了。咱们支援的那一个师装备,全用上了。 克钦独立军顶不住,往北边退。李弥的人已经占了密支那外围的几个镇子。” 李弥这个人,他四九年从滇南退出去,带着几千残兵跑到缅甸,占了一块地盘,种鸦片,养兵,等着“反攻”。 等了三年,反攻没等到,等到的是南华的支援。 校长早就指挥不动他了。 去年校长还发过电报,让他“伺机反攻”,他回电说“正在筹备”,筹备了一年,什么也没筹备出来。 现在有了南华的枪,倒是活泛起来了。 赵立冬继续说:“第三件,清迈也出事了。” 李佑林抬起眼皮,终于听到不一样的事情了。 “胡越出兵占了清迈,只用了一天。里应外合,有人开了城门。暹罗守军两千多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被俘了。 胡越的人进城之后,成立了什么暹罗支队,把那些从曼谷跑过去的人编了进去。” 李佑林愣了一下:“一天就拿下了清迈?” “是的,一天时间,曼谷那边急疯了。銮披汶今天下午开会,吵了一下午,最后派了沙立带两万人北上。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发了。” 赵立冬问道:“总统,咱们该怎么做?” 李佑林看着他:“你觉得要做什么?帮暹罗打胡越?还是帮胡越打暹罗?” 赵立冬愣了愣,没说话。 李佑林继续说:“再说,胡越打清迈,关咱们什么事?他们打的是暹罗,不是咱们。 只要他们不往南跑,不跑到咱们的地盘上,爱怎么打怎么打。” 赵立冬犹豫了一下:“可胡越要是占了清迈,站稳了脚步,对我们可是个威胁!” 李佑林打断他:“暹罗再怎么弱,也不是胡越那几万人就能吞并的。 你以为沙立那两万人是吃干饭的?再说,就算沙立打不赢,暹罗熟了,怎么再下场。总之,不能让暹罗要到鹰酱的支援。 清迈那一块,让胡越和暹罗先打着。他们打得越久,消耗越大,对咱们越有利。” 赵立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佑林忽然问:“曼谷那边,咱们的人布置得怎么样了?” 赵立冬说:“情报局在曼谷有二十几个人,分布在各个部门。 商业部有一个,外交部有一个,军队里有三个。 都是这今年慢慢发展起来的,隐蔽得很好。” 李佑林点点头:“不一定往政府部门塞,商会、报社、大学,都可以。让他们多交朋友,多听消息。以后有用。” 赵立冬在本子上记下来。 “仰光那边呢?”李佑林又问。 赵立冬愣了一下:“仰光?缅甸那边?” “对。” 赵立冬想了想:“仰光那边人少,就七八个。主要是盯着缅甸政府的动向。” 李佑林说:“多派点人过去,缅甸那地方,以后有用。” 赵立冬点点头,又问:“总统,印尼那边呢?暴乱的事,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李佑林笑了笑,这可是个好借口。 印尼,现在就是块肥肉。 爪哇岛人多地少,苏门答腊有油田,婆罗洲有橡胶有石油有七八十万南华人。 第 104 章 东华管不了的,南华管! 九月一日清晨,西贡军港。 太阳刚露出海平面,把停泊在港口的军舰染成一片金红。 码头上,最后一批补给正在装船,水兵们喊着号子,把一箱箱弹药和粮食推进船舱。 李天利,西贡舰队司令,此时正站在“西贡号”护航航母的舰桥上,手里捏着刚从河内发来的电报。 电文要求西贡舰队即刻南下,沿途保护同胞。纳土纳、坤甸,务必拿下。 他把电报快速看完,转身看向身后的参谋。 “人都齐了?” “齐了。六艘驱逐舰,四艘护航驱逐舰,五艘运输船,一个加强团的陆战队员,全员到齐。” 李天利点点头,走到舷窗前。 港内,灰色的军舰一艘挨着一艘,在海面上排成一条长龙。 桅杆上的蓝底金星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信号兵。” “到!” “发信号:全体注意。目标南海。出发。” 汽笛响了,低沉的呜咽声在海面上回荡。 舰队缓缓驶出港湾,迎着初升的太阳,向南而去。 九月二日下午,纳土纳大岛。 岛上的荷兰税务官范戴克正在办公室里喝咖啡,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的印尼雇员跌跌撞撞跑进来,脸都白了。 “先生!先生!海上来了一队船!好多船!” 范戴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手里的咖啡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咖啡溅了一裤腿。 海面上,六艘驱逐舰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岛上唯一的码头。 更远的地方,一艘护航航母静静地泊着,甲板上停满了飞机。 几艘登陆艇正从运输船上放下来,满载着穿军装的人,朝码头驶来。 范戴克腿都软了。 他当了二十年税务官,见过海盗,见过走私贩,见过日本人的军舰。 可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十分钟后,第一批南华士兵登上了码头。 带队的少尉走到范戴克面前,敬了个礼,客客气气地说: “荷兰先生,南华共和国海军奉命保护本地侨民。 从现在起,这个岛由我们接管,您的税警请交出武器。” 范戴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那些士兵手里的冲锋枪,又看了看远处那几艘驱逐舰。 最后低下头,摘下腰间的手枪,双手递了过去。 少尉接过枪,笑了笑:“聪明。” 当天傍晚,纳土纳大岛上空升起了蓝底金星的南华国旗。 岛上的南华人聚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士兵从运输船上卸下物资,搭起帐篷,架起电台。 有人小声问:“这是来干嘛的?” 旁边一个老人说:“你没听说吗?印尼那边在砸咱们的店。这是来保护咱们的。” “那…以后这岛是谁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是谁的,反正不是荷兰人的了。” 九月四日,坤甸。 港口外面,南华舰队已经停了两天。 码头上,坤甸的华商们聚在商会大楼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南华人是来帮忙的,有人说是来占地盘的,有人说该欢迎,有人说该小心。 正吵着,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便装的中年人,陈永年,南华国内政部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军装的,还有一个扛着电台的通讯兵。 陈永年走到台前,拱了拱手,直接开口说道: “诸位,在下姓陈,南华国内政部派来的。印尼那边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泗水、三宝垄、雅加达,咱们的店被砸了上百家,死伤上千人。 为什么?因为没人管。” 台下安静下来。 陈永年继续说:“咱们总统说了,全世界华人是一家。不管是东华还是南华,都是同胞。 东华那边管不了的人,南华来管。东华那边接不了的人,南华来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 “从今天起,坤甸港由南华海军保护。谁再敢动咱们的人,咱们的炮不是吃素的。至于以后怎么办…” 他笑了笑:“以后再说。诸位该做生意做生意,该过日子过日子。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人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一个穿长衫的老者走出来,颤颤巍巍地握住陈先生的手: “大人,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了。” 九月七日,雅加达外海。 “西贡号”舰桥上,李天利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座城市。 雅加达,印尼的首都,几百万人的大城。 通讯兵跑过来:“司令,雅加达外交部来电,问我们为什么进入他们领海。” 李天利放下望远镜,冷哼一声:“告诉他们,我们是来护侨的。雅加达发生暴乱,打砸南华人开的商店,死伤上千。我们总统说了,必须给个说法。” 通讯兵跑回去发报。 过了一会儿,又跑过来:“司令,苏加诺亲自来电,说那些被打砸的不是南华人,而是东华人,是从兔子的人,说是跟我们没关系。” 李天利愣了一下,有点意思,什么东华南华的,只要是汉人,南华就得管。 不过他还是不敢自作主张,下令道:“发报给河内,把这事报上去。” 九月八日,河内总统府。 记者会现场挤满了人。南华本国记者、外国记者、电台的、报社的,长枪短炮对准了台上的发言席。 沈昌焕站在台上,面前摆着一份声明。 “诸位,关于印尼发生的事件,南华国政府发表以下声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九月以来,千岛之国多地发生针对南华国人的暴乱,雅加达政府声称,此事与他们无关,被打砸的是东华人,不是南华人。 对此,我在这里严正声明: 东华也好,南华也罢,流的是一样的血,说的是一样的话,写的是一样的字。 东华管不了的人,南华来管。东华接不了的人,南华来接。” 他抬起手,指向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 “我宣布一个事情,荷兰国已经将纳土纳大岛卖给了我国。 南华将设立纳土纳县,归西贡府管辖。 岛上将修建军事基地,驻扎海军陆战队,保护周边海域的华人同胞。” 台下又是一阵快门声。 “同时,南华政府决定,在坤甸设立加里曼丹岛华人事务联络处,负责协调岛上华人事务。 加里曼丹岛的华人同胞,从今天起,由南华保护,成立加里曼丹岛华人自治委员会。” 一个外国记者举手:“沈部长,印尼政府会承认吗?” 沈昌焕看着他,平静地说:“承不承认是他们的事。保护同胞,是我们的事。” 另一个记者举手:“美国方面对此有何表态?” 沈昌焕笑了笑:“我相信,美国不会平白无故介入他国内政。”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沈昌焕收起声明,最后说:“最后,请允许我转述总统的一句话: 从今天起,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只要华人同胞受到伤害,南华的军舰就会出现在那个地方的海面上。” 他说完,转身离开发言席。 记者们蜂拥而上,被保安拦住。 雅加达外海,西贡号上。 李天利收到河内的电报,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城市,激昂地说道: “发信号,各舰进入战备状态。炮口对准雅加达港。告诉他们,我们等他们的答复。” 信号兵愣了一下:“司令,真打?” 李天利看了他一眼:“打什么打?吓唬吓唬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让他们先急一急。” 第 105 章 自治委员会 九月二十日,坤甸。 卡普阿斯河的水位落了,露出两岸黑乎乎的淤泥。 码头上比往常安静,那些往常忙着装卸货物的苦力们这会儿都挤在商会大楼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 大楼门口挂起了一块新牌子。 红底金字,写的是“加里曼丹华人自治委员会”。 楼里三层的大厅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边围着的都是坤甸有头有脸的华商。 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对襟褂子的,一个个正襟危坐,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靠墙站着的是些年轻人,有的是商会伙计,有的是学校教员,还有几个是从升龙港回来的留学生。 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永年,南华国内政部派来的,这大半个月在坤甸跑前跑后,把商会的人认了个遍。 另一个是黄顺和,坤甸华人商会会长,六十多岁,在这边住了三代,也是当地大族。 陈永年率先开口说道:“诸位,印尼那边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爪哇岛闹成那样,咱们这边虽然还没事,可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咱们总统说了,华人得自己护着自己。护着自己,就得有个名头。” 他顿了顿,指了指身后那块新牌子。 “从今天起,加里曼丹华人自治委员会正式成立。负责岛上所有华人的安全、财产、生意。以后有什么事,找委员会。” 黄顺和站起来,捋了捋胡子。他的声音有些颤,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诸位,老夫在这边住了六十三年,从爷爷那辈算起,一百多年了。 当年兰芳公司还在的时候,咱们华人在这岛上自己管自己,过的什么日子? 后来荷兰人来了,兰芳没了,咱们交了税,送了礼,低三下四过了几十年。现在呢?” 他停顿了一会,声音沉下来: “现在印尼人说要管咱们。他们管得了吗?爪哇岛他们都没管明白,管得了这边?管不了。管不了怎么办?咱们自己管。” 台下有人问:“黄会长,自己管,怎么管?听谁的?” 黄顺和看向陈永年。 陈永年接过话头:“委员会设委员长一人,副委员长若干,委员若干。委员长由本地华人推举,报南华总统府任命。各部门主官,由委员长提名,委员会通过。军队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军队由南华国派。第十五师已经登陆坤甸,负责防务。等你们自己的人练出来了,再慢慢换。但有一点,军队的指挥权,必须归南华,这是底线。” 台下有人皱眉:“陈先生,那咱们这委员会,跟南华是什么关系?” 陈永年看着他,平静地说道:“隶属于南华的一个特别行政区。内政自治,官员本地产生。 但军事、外交、财政,由南华种秧政府派遣。至于日常行政管理,你们内部委员会来管理。” 那人愣了一下,满脸欣喜,重重地点了点头。 黄顺和又开口了:“诸位,还有一件事要说清楚。印尼那边的情况,跟咱们想的不一样。”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着爪哇岛那个位置。 “印尼去年八月宣布独立,可到现在,荷兰人还没完全撤。 名义上,印尼还是荷兰联邦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就是说,荷兰人说话还算数。 至少现在还算数,还是在法律层面上的那种。” 有人问道:“那咱们在人家地盘上搞这个,荷兰人能答应?” 陈永年笑了笑:“荷兰人已经答应了。” 大厅里一阵骚动。 陈永年抬起手,压了压。 “诸位听我说。纳土纳岛的事,你们听说了吧?南华舰队南下的时候,先占了纳土纳。 岛上的荷兰税务官,一枪没放就投降了。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打不过。 后来荷兰海牙来人谈了。谈的结果是什么? 南华承诺,保护荷兰商人在加里曼丹岛上的公司和生意。 荷兰承认华人自治委员会在岛上的合法地位。 条件就这两条。” 有人忍不住问:“那印尼呢?印尼能认?” 陈永年看着他,反问了一句:“印尼认不认,重要吗?” 那人愣住了。 陈永年说:“印尼连爪哇岛都没摆平,苏门答腊那边还有叛军,东边那些岛听调不听宣。 他们管得了这边?管不了。再说,他们现在最大的事是跟荷兰要西伊里安,天天吵,顾不上。” “诸位,咱们把牌子立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牌子立起来了,往后就好办了 。爪哇岛那边,这几天还在闹。泗水、三宝垄、雅加达,咱们的店被砸了上百家,死伤上千。 那些人为什么跑不了?因为没人管。” “咱们这边,从现在起,有人管了。 往后爪哇岛那边的华人,愿意过来的,咱们接着。 船不够,南华派。房子不够,咱们盖。地不够,往外扩。 加里曼丹这么大,还怕装不下几个人?” 陈永年一口气将大家伙的顾虑都打消了。 黄顺和接过话头:“陈先生说得对。老夫已经让人统计过了,光坤甸周边,空着的荒地就有几十万亩。 以前是荷兰人管着,不让随便开。现在没人管了,咱们自己开。 诸位,几十年了,咱们在这岛上,是客。交税的是咱们,干活的是咱们,可说了不算的是咱们。 现在不一样了。从今天起,咱们是主。” 大厅里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门口那些围观的人听见里面的动静,也跟着鼓起掌来。 有人喊:“黄会长说得对!” 有人喊:“自己说了算!” 陈永年等掌声平息下来,又说了一句:“诸位,还有一件事要说明白。咱们这个委员会,是自治,不是独立,是属于南华的一部分!” 他看了看台下那些人:“虽然荷兰国默认了华人自治委员会,但是能不能具体控制多少地方,那还得看你们愿不愿意出钱出力!” 黄顺和第一个站起来:“愿意。”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愿意。” “愿意。” 陈永年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传来汽笛声。是港口的船,正在卸货。船上装的什么?粮食、药品、枪支弹药。都是从西贡运来的,足够岛上的人撑到年底。 黄顺和走到窗前,看着那条船,看了很久。 他对陈永年说:“陈先生,当年兰芳公司最盛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陈永年笑了笑:“黄会长,这才刚开始。” 第 106 章 苏加若也要撤侨? 九月二十五日,雅加达独立宫。 苏加诺把手里那份电报狠狠摔在桌上,电报滑出去,差点掉到地上。 旁边的秘书赶紧伸手按住,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加里曼丹华人自治委员会。”苏加诺咬着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们凭什么?荷兰人凭什么?” 外交部长苏纳里约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接话。 苏加诺踱步到窗前,又猛地转回身。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此时的加里曼丹岛,印尼就叫它加里曼丹省。要到57年,才划分出东南中西四个省份。 目前整个加里曼丹省,总面积约为?53.95万平方公里?。比越南还大了二十万平方公里。 其实现在是并没有区分所谓的国际线,现在整个婆罗洲,就是英国人和荷兰人管理着。 荷属婆罗洲,也就是加里曼丹省,总人口大概在三百多万,其中达雅克人占据了一半,华人80万人口,占据不到30%。 要说加里曼丹和印尼有啥关系,唯一的共同点,都是荷兰人的殖民地而已。 印尼的主体民族是爪哇族,风俗语系和宗教信仰,完全不同。 对于失去加里曼丹省,苏加若是非常的愤怒:“他们凭什么成立自治委员会?凭什么?” 苏纳里约小声说:“总统先生,荷兰人承认了。南华跟荷兰达成了协议,荷兰保护他们在岛上的公司,他们承认自治委员会…” 苏加诺一拳砸在桌上:“荷兰人!荷兰人早就不该管印尼的事!西伊里安他们还赖着不走,现在又把婆罗洲卖给别人!” 他喘着粗气,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苏纳里约犹豫了一下,又说:“总统先生,加里曼丹那边的情况…您也知道。 西加里曼丹,内陆那些地方,基本都是华人为主。东部的苏丹们,听调不听宣。 中部山区,达雅克人自己说了算,荷兰人一百多年都没管明白。 咱们派过去的收税官,有几个能真正收上税的?” 苏加诺停下脚步,死死的盯着他。 苏纳里约硬着头皮继续说:“那些地方,老百姓认苏丹,认部落头人,认荷兰人的枪,就是不认雅加达。 咱们去年独立到现在,爪哇岛都没完全摆平,苏门答腊那边还有叛军,婆罗洲…”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苏加诺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苏纳里约说的是实话,他也是知道轻重缓急,大本营要先安稳才行。 加里曼丹岛五十三万平方公里,比爪哇大好几倍,可人口只有爪哇的零头。 岛上住着达雅克人、马来人、班查尔人、华人,各过各的,谁也不服谁。 荷兰人管了一百多年,也就是在沿海几个城市设了收税官。 内地那些部落,人家该砍头砍头,该祭祀祭祀,荷兰人也懒得管。 印尼独立之后,那些地方名义上归雅加达管,实际上还是老样子。 收税官派过去了,能收多少算多少。 收不到?那就收不到。 可现在不一样了。 南华来了。 他们占了纳土纳,占了坤甸,立了牌子,派了兵。 一个师,一万两千人,就驻在坤甸城外。 商会那边还凑了三万民团,正沿着卡普阿斯河往东推进。 南华..... 苏加诺想起这个词,心里就发堵。 华人有钱,有船,有枪,有人。 他们在这岛上几百年了,根扎得比印尼政府还深。 爪哇岛闹暴乱的时候,坤甸的商会一天就凑了三千人报名参军。 雅加达这边,想要调兵去婆罗洲? 能调兵的话,早就派军队过去了。 苏加诺走回桌边,坐下,又站起来,不能就这么轻易放手。 “调兵。”他大喊一声说。 苏纳里约愣了一下:“总统先生?” “调兵。从爪哇调一万人,过卡里马塔海峡,在坤甸以东登陆。 两百公里,打过去,把坤甸拿回来。” 苏纳里约脸色变了:“总统先生,南华的舰队还在雅加达外海停着。咱们调兵,他们能不知道?” 苏加诺冷笑一声:“知道又怎么样?他们说是护侨,咱们也是护侨。 爪哇岛那边那么多华人要走,坤甸,也有我国的国民!” 苏纳里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加诺摆摆手:“去办。悄悄的,别让他们知道。” 九月二十七日,卡里马塔海峡。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海面上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十几艘渔船和货船排成一条线,借着夜色向北行驶。 船上挤满了穿军装的人,挤得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着,靠在一起。 带队的是陆军上校苏哈托,四十出头,脸被海风吹得黝黑。 他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看向北方。那边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还有多远?”他问旁边的向导。 向导指着远处说道:“快了,天亮前能到。登陆点离坤甸不到两百公里,往西走两天就能到。” 苏哈托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也没底,到底能不能打赢。 一万两千人,分乘几十条船,没有军舰护航,没有空中掩护,就这么摸黑过去。 万一南华的舰队发现了,万一那些驱逐舰出现在海面上…… 他不敢往下想。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苏哈托猛地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什么也看不见。 但轰鸣声越来越近。 “熄灯!”他压低声音喊,“全部熄灯!” 船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海面重新陷入黑暗,只剩海浪的声音和那越来越近的轰鸣声。 突然,天空中亮起一道光柱。 是探照灯,从天上照下来的。 苏哈托抬头,看见一架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机翼下的灯光一闪一闪。 飞机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朝南飞去。 完了。 苏哈托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九月二十八日,雅加达外海,西贡号舰桥。 李天利看着电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参谋:“一万多人,几十条船,想摸黑登陆。苏加诺这是急眼了。” 参谋看完,也笑了:“司令,咱们怎么办?” 李天利走到舷窗前,看着远处那座城市。 “发报给升龙,请示总统。另外…”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通讯兵。 “告诉各舰,进入二级战备。炮口对准雅加达港。他们要打,咱们奉陪。” 九月二十九日,河内总统府。 李佑林看完李天利的电报,放在一边。 张本一站在办公桌前,等着他的指示。 李佑林点了支烟,慢慢吸了一口:“一万两千人。苏加诺这是想赌一把。” 张本一说:“总统,咱们怎么回?” 李佑林没回答,而是问:“爪哇岛那边撤侨撤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这半个月撤了三万多人,大部分去了升龙和西贡,也有不少人愿意去坤甸。 商会那边已经开始安排,盖房子,分地,办学校。” 李佑林点点头:“告诉他们,坤甸那边继续接人。撤出来的,愿意去的,都接过去。加里曼丹那么大,还怕装不下?” 张本一在本子上记下来。 李佑林又说:“给李天利回电:印尼那一万多人,别拦着了,让坤甸的部队去打,正好用来立威。” 张本一点点头,又问:“总统,美国人那边怎么没有和上次打暹罗那样,来阻止我们?” 李佑林笑了笑:“美国人?他们顾不上。” “你可知道,苏加诺这个人?从独立那天起就打着不结盟的旗号。 不结盟?那是说给美国人听的。可美国人不是傻子。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苏加诺嘴上说不结盟,心里倒向谁,他们能不知道?” 张本一愣了一下:“总统的意思是…” 李佑林转过身。 “印尼洪党就超过了三百万人,全世界第三。苏加诺跟他们不清不楚,美国人能放心? 去年他们搞叛乱,背后是谁?今年又闹暴乱,打的旗号是什么?美国人心里有本账。” 他走回桌边,把烟按灭:“印尼要是倒向毛熊,那就是亚洲的古巴。美国能看着不管? 他们现在忙着大选,顾不上这边,可心里有数。 咱们在加里曼丹做的这些事,美国人不会拦。 为什么?因为拦了,便宜的是谁?” 张本一恍然大悟。 李佑林挥挥手:“去吧。告诉李天利,盯紧了。苏加诺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收手。” 十月一日,雅加达独立宫。 苏加诺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 桌上摊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南华外交部发来的照会,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白: 印尼军队未经许可进入加里曼丹岛,被视为敌对行为,南华方面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 另一份是美国大使馆转来的建议:希望印尼政府保持克制,避免事态升级,影响地区稳定。 苏纳里约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苏加诺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独立的时候,美国人派了军舰来,说是祝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华盛顿眼里,印尼是什么?是棋子。 南华是什么?是必须拉拢的盟友。 苏加诺苦笑了一下,若不是有自己压着国内的洪党,这印尼早就变了颜色! 第 107 章 特别行政区成立 十月十五日,坤甸。 黄顺和正在商会大楼里跟几个老伙计商量组建政府的事情。 门被推开,陈永年走进来,脸上带着笑,但黄顺和认识他这大半个月,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畅快。 “黄会长,打完了。” 黄顺和愣了一下:“什么打完了?” 陈永年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苏加若从爪哇调过来的一万两千人,在坤甸以东一百八十里的地方登陆,撞上咱们十五师的两个团。打死三千多,俘虏八千多。” 黄顺和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来,烫了手都没觉得:“全歼?” 陈永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的,这算是咱们在这个地方首次立威了。” 黄顺和放下茶杯,欢喜道:“陈先生,这一仗打下来,往后咱们说话,是不是就有人听了?” 陈永年点点头:“所以,该办正事了。” 十月十八日,坤甸城外,军营。 帐篷搭成的大厅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边围着的不只是华人,还有几个皮肤黝黑、穿着花布裙子的达雅克人,几个缠着头巾的马来人。 十五师师长廖汉章坐在主位上,军装笔挺,一脸严肃。 他旁边坐着黄顺和,再旁边是陈永年。 廖汉章面容严肃道:“诸位,印尼那一万多人,半个月前想打坤甸。 谁打赢的,你们看见了。南华两个团就歼灭,还有八千多人在矿洞里挖矿。 谁要是想试试南华的剑是否锋利,尽管放马过来。” 廖汉章先放狠话,直接震慑住了在场的各个部落的首领。 众人早已有了听闻,这南华军着实厉害,就算你躲进雨林深处,南华军的飞机照样能找到。 一颗航弹下来,一个村庄就直接毁了,如今被召集到坤甸,谁敢不听? 廖汉章继续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说明白。加里曼丹岛,以后华人说了算,但华人说了算,不是不让别人活。 达雅克人、马来人、班查尔人,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该种地种地,该打猎打猎,该做生意做生意。只有一个条件。”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那些部落头人:“你们,都要听委员会的话。” 一个达雅克头人开口了,说的是磕磕巴巴的马来语,旁边有人翻译。 大意是:我们祖祖辈辈在这岛上住着,凭什么听你们的? 廖汉章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配枪。 大厅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黄顺和接过了话头,说的也是达雅克话,虽然不流利,但能让那些坐立不安的头领听懂。 黄顺和说到:“老人家,不是让你们听我们的。是让咱们一起听委员会的。委员会不是只有华人,也有你们的人。” “委员会十一个委员,华人占了八个,剩下的三个,给你们。达雅克人两个,马来人一个。 “这待遇可比印尼和荷兰人大方多了,起码能让你们当官,而不只是一味的交税!” 那头人愣住了,跟旁边几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又问:“此话当真?” 黄顺和呵呵一笑:“当真,你们现在就可以商量,谁当这个委员。” 那天下午,帐篷里吵成了一锅粥。 达雅克人也不是铁板一块。 山上的和河边的,信基督的和信鬼神的,跟荷兰人走得近的和跟荷兰人走得远的,平日里没少吵架。 现在听说有两个委员的席位,谁不想争? 一个黑牙老头拍着桌子,说他们部落最大,理应占一个。 另一个年轻点的头人不服,说你们部落大有什么用? 荷兰人当年收税的时候,你们交得最痛快,现在要当委员了,倒先跳出来摘果子。 马来人那边倒是安静,他们人本来就一个席位,没得争。 几个缠头巾的商人坐在一起,小声嘀咕,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黄顺和坐在一边喝茶,看着那些头人吵,一言不发。 陈永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黄会长,这么吵下去,能吵出结果来?” 黄顺和抚摸着胡须说道: “陈先生,您不知道,达雅克人就这样。吵得越凶,越说明他们想要。真不想要的,早就走了。 让他们吵。吵出结果来,这个委员才是他们自己的人。要是咱们硬塞一个过去,那个回去也坐不稳。” 陈永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天黑的时候,达雅克人那边终于吵出了结果。 两个委员,一个来自卡普阿斯河上游最大的部落,一个来自下游几个部落的联合推举。 那个黑牙老头没能选上,气得脸更加黑了,可也没敢说什么。 马来人那边也推出来一个,是个商人,在坤甸做了几十年的生意,华语说得比马来语还顺溜。 廖汉章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从今天起,加里曼丹华人自治委员会正式成立。委员十一人,名单明天公布。”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过那些人: “往后,委员会的话就是规矩。谁不守规矩,可以走。但走了之后,再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十月二十日,坤甸商会大楼。 这座楼可是坤甸最气派的大楼了,门口的牌子换了,写的是: 南华国加里曼丹特别行政区行政委员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依南华共和国总统令设立。 楼里三层的大厅里,十一个委员坐成一圈。 黄顺和坐在主位,旁边是廖汉章,再旁边是陈永年。 剩下八个座位,华人那边占了五个,达雅克人两个,马来人一个。 黄顺和清了清嗓子:“诸位,牌子立起来了,该分分工了。委员会下面设十一个部门,每人管一摊。” 他拿出一张纸,念起来:“为了避谶,我为特别行政区特首。另外,行政处,管日常事务,由我兼着。” 黄顺和可是知道,委员长这个头衔的含义代表着什么,直接拒绝了委员长的名号。 “财政局,管钱粮税收,陈永年先生负责。陈先生是南华总统府派来的,往后咱们的钱袋子。” 陈永年朝众人点了点头。 “法务局,管规矩、打官司,由坤甸的老律师刘先生负责。” 一个戴眼镜的华人老者站起来,拱了拱手。 “建设局,管修路、盖房、挖沟,由黄家老三负责。” 一个中年华人站起来,朝众人点头。 “教育局,管学校、教书、识字,由从升龙来的周先生负责。”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起来,他原先是南华国立大学的副校长。 “卫生局,管看病、防疫、抓药,由西医馆的李大夫负责。” “工商局,管生意、铺子、作坊,由商会的吴副会长负责。” “民政局,管户籍、婚姻、丧葬,由上任商会会长陈伯负责。” “农林局,管种地、开荒、橡胶园,由达雅克人那贡负责。” 那个黑牙老头没选上委员,来的这个叫那贡,是上游部落的,四十出头,眼神精明。 “水利处,管河、管水、管船,由马来人哈桑负责。” 那个马来商人站起来,点了点头。 “民族事务处,管各族的事,由达雅克人阿本负责。” 阿本是下游几个部落联合推举的那个,年轻些,会说华语。 黄顺和念完,放下纸。 “一共十一处。往后有什么事,找各处的人。各处解决不了的,找委员会。委员会解决不了的…” 他顿了顿,看向廖汉章。 廖汉章接过话头:“委员会解决不了的,中央会亲自下场解决!”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贡忽然开口,磕磕巴巴的华语:“廖师长,军队归谁管?” 廖汉章看着他,平静地说:“军队归南华。我是委员会的总司令,但我的任命,来自总统。 加里曼丹的防务,由我负责。丑话说在前头, 既然规矩立了起来,你们部落里的私兵必须解散或者纳入南华国防体系之内!” 那贡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陈永年又开口了:“诸位,还有一件事要说清楚。南华国的规矩,跟咱们这边不太一样。 往后,监察院、廉政公署会派人过来。查账、查人、查事。 查到谁头上,谁就得配合。不配合的……” 他看向廖汉章,廖汉章没说话,只是一味地擦着手枪。 当天晚上,陈永年坐在黄顺和的院子里,喝茶。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树影子斜长。 “黄长官,那贡和阿本,您觉得能坐稳吗?” 黄顺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坐不坐得稳,看他们自己。达雅克人几百年了,头人换了多少个? 还不是那样过。现在有了委员的名头,回去说话好使,下面的人听不听,那是他们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陈处长,名义上,整个加里曼丹省都是咱们的,但实际上只控制了西边这些地方。 东加里曼丹,可是没人来参加,还得向总统再派遣部队过来才行啊!” 陈永年笑呵呵地说道:“放心好了,雅加达的西贡舰队,正在等苏加若签订条约呢。 一旦条约签订完成,西贡舰队就会北上望加锡海峡,东边那还不是传檄而定!” 黄顺和点点头,没再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卡普阿斯河的水声,哗哗的,日夜不停。 第 108 章 将无名岛都插上南华国旗 十月二十日,雅加达独立宫。 苏加诺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面前那份战报,已经盯了整整十分钟。 上面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眼里: “第一五一步兵团及配属部队,共一万二千三百人,于十月十三日在坤甸以东一百八十里处遭遇南华军第十五师两个团阻击。 激战两日,我军阵亡三千七百人,被俘八千二百人。” 苏加诺把战报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门被推开,苏纳里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几天没睡觉。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总统先生,刚收到的消息。巴厘岛那边,塞拉姆地区宣布自治,不承认雅加达的管辖权。 西苏门答腊的叛乱扩大了,已经控制了三个县。马鲁古那边,有人在荷兰人的支持下,准备成立南摩鹿加共和国。 苏拉威西的几个部落头人开会,说要重新考虑与雅加达的关系。” 苏加诺没有抬头,只是问:“还有吗?” 苏纳里约犹豫了一下,又说:“我们应该赶紧和南华国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领土争端。否则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学加里曼丹省独立的事情。” 苏加诺忽然笑了,笑声很干,像砂纸刮过木头。 国内那些叛乱分子,正等着看他笑话。 他抬起头,看着苏纳里约:“谈判吧,跟南华谈!” 十月二十二日,雅加达港外海,西贡号舰桥。 沈昌焕来到了西贡号的护航航母上,他正站在舷窗前,看着远处那艘小艇正朝这边驶来。 小艇上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是印尼外交部派来的代表。 李天利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 “沈部长,您说苏加诺这回能答应什么条件?” 沈昌焕笑了笑:“李司令,不是他能答应什么条件。是咱们要什么条件。” 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已经拟好的条约草案,又看了一遍。 赔偿一亿美元; 承认廖内群岛归属南华; 承认加里曼丹岛脱离印尼联邦,成立南华国加里曼丹特别行政区; 两国互相设立大使馆; 沈昌焕把条约放下,看向窗外,那艘小艇越来越近了。 谈判进行了三天。 第一天,印尼方面说一亿美元太多,能不能少点。 沈昌焕说,可以少。少一千万,但是南华国的舰队,就驻扎在雅加达港外好了! 印尼方面立刻闭嘴了。 第二天,印尼方面说廖内群岛是印尼领土,不能割让。 沈昌焕说,廖内群岛现在有南华驻军,你们拿得回去就拿。 印尼方面又闭嘴了。 第三天,印尼说一个亿太多了,印尼现钱拿不出来,可以用矿产和橡胶园抵。 后面附着一份清单: 苏门答腊东部油田的百分之四十权益,爪哇岛西部几座锡矿,苏拉威西的镍矿开采权,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橡胶园、咖啡园、茶园。 这些都是原荷兰公司的财产,被苏加若没收了。 沈昌焕不敢做主,向李佑林汇报了。 这一亿美金,不过是用来讨价还价的,现在苏加若用这些不动产和矿产来抵押,当然是可以。 特别是苏门答腊东部的油田,现在南华国可是贫油国家,有石油也是在深海藏着呢,南华国可没有那种技术。 很快,李佑林答应了,沈昌焕带领人员登陆到了雅加达。 独立宫内,苏加诺亲自在条约上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止不住的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知道这一笔下去,印尼的版图上就少了一大块。 可他能怎么办呢? 陆军打不过,海军没有,美国人站在对面那边,国内还在四处冒烟。 他放下笔,看着对面的沈昌焕:“沈部长,我有一个问题。” 沈昌焕点点头:“请说。” “你们南华,到底想要什么?” 沈昌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总统先生,我们只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华人在这片土地上,能不能不受欺负?” 苏加诺愣住了,爪哇族何尝不是? 被荷兰人欺负了两百年了,好不容易独立了,但是又没彻底的独立。 沈昌焕站起身,拿起那份签好的条约,朝他点了点头:“告辞。” 十月二十五日,西贡号驶离雅加达外海。 但舰队没有直接回西贡。 李天利站在舰桥上,看着海图,手里的铅笔在几个位置上画了圈。 “卡里马塔海峡的岛屿,爪哇海到望加锡海峡一路的岛,统统插旗。” 副官愣了一下:“司令,全都插?” 李天利看了他一眼。 “条约里写了,廖内群岛归咱们。可廖内群岛外面那些小岛,算不算廖内群岛? 还有爪哇海中间那些岛,谁说是印尼的?那也可以是特别行政区的。 他们说是不算?咱们说是,才是。” 舰队一路北上,一路插旗。 十月二十六日,卡里马塔海峡。 十几个大小岛屿,挨个靠岸,升旗,立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南华国廖内特别行政区。 岛上的渔民站在岸边,看着那些穿军装的人把一面蓝底金星的旗插在最高的地方,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这是哪国的?” 旁边的人说:“南华,听说将人民安全军打败了,我们变成了南华国的国民了!” “那是好还是坏?” “谁知道呢,反正照样交税就行,管他呢!” 十月二十八日,爪哇海。一个无名小岛,只有几棵椰子树和一地鸟粪。 登陆艇靠岸,几个士兵跳下来,把旗插在最高的那棵椰子树上。 风吹过来,旗子猎猎作响。 一个士兵问排长:“排长,这岛叫什么?” 排长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地图上根本没有这个岛。 “就叫…南大岛吧,他在南边。” 十月三十日,望加锡海峡入口。 一个稍微大点的岛上,居然住了几十户人家,都是渔民,晒着鱼干,补着渔网。 看见军舰开过来,吓得往树林里跑。 士兵们追上去,喊话,解释,折腾了半天,那些人才敢出来。 带队的连长让人把旗插在村子中央,然后用磕磕巴巴的马来语说: “从今天起,这个岛归南华管。你们该打鱼打鱼,该晒网晒网,跟以前一样。” 一个胆子大点的渔民问:“那…税交给谁?” 连长想了想:“暂时不用交。等以后有人来收再说。” 渔民们互相看了看,都震惊了:“不用交税?那敢情好。” 十一月五日,西贡号回到西贡军港。 李天利站在舰桥上,看着码头上欢迎的人群,心里头有些恍惚。 这趟出去两个月,占了纳土纳,占了坤甸,在雅加达外海停了两个月,逼着苏加诺签了条约,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几百个岛。 那些岛,有的有名字,有的没名字,有的住着人,有的只有鸟。 但现在,它们都插上了南华的旗。 第 109 章 经略东加里曼丹 河内总统府,李佑林正听内政部长张文东汇报。 “第一批名单定下来了。警务人员三千二百人,全是桂军退役老兵,打过仗的占七成,剩下的也都是跟了咱们十几年的老弟兄。家属加起来,七千八百多人。” 李佑林点点头:“到了那边,怎么安排?” “坤甸那边已经划好了地。坤甸城外,沿卡普阿斯河两岸,一人二十亩,连成一片。 先盖临时住房,明年开春再盖砖瓦房。 教育部那边,白部长挑了五百人,师范毕业的占三成,剩下的都是有教学经验的。” 李佑林又问道:“学校呢?” “第一批盖二十所。每个县一所,坤甸两所。校舍正在建,木头的,先凑合用。明年开春再盖砖的。” 李佑林想了想:“告诉廖汉章,学校要盖就盖好点。木头房子能住几年?直接烧砖,瓦片,水泥地。” “教育是百年大计,省不得。”李佑林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大地图前。 地图上,加里曼丹岛那块,用红笔圈了一大片。 “陈永年发的电报你看了吗?” 张文东点头:“看了。达雅克人那边,有人不服。那个黑牙老头,叫阿邦什么的,回去就煽动部落里的人,说我们要收他们的地,让他们当奴隶。” 李佑林没回头:“廖汉章怎么说?” “廖师长说,先礼后兵。派人去解释政策,告诉他们,地照种,猎照打,税比以前还轻。要是还闹,那就杀鸡儆猴。” 李佑林转过身,看着张文东:“告诉廖汉章,鸡可以杀,但猴得看好了。 达雅克人几十个部落,杀一只鸡,其他的要是被吓跑了,往后谁给我们种橡胶?” 张文东明白他的意思:“总统是说,拉拢为主?” 李佑林走回桌边:“拉拢为主,但铁血手腕也是必不可少的。那贡和阿本,这两个委员,能坐得稳吗?” 张文东摇头:“刚当上,威信不够。那贡还行,上游部落大,说话有人听。 阿本年轻,下游几个部落本来就不齐心,这回那个黑牙老头一闹,他那边也压不住了。” 李佑林沉吟片刻:“给廖汉章发电报,让他告诉那贡和阿本,让他们出兵将东加里曼丹占下来。 都已经是委员了,就不要盯着内部,东加里曼丹不是还有那么多达雅克人,有本事将那边给打服咯。” 他停顿两秒,补充道:“他们两个要听话,不听话,换人。” 张文东点头:“明白。” 坤甸,特别行政区行政委员会大楼。 黄顺和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看了两遍,递给旁边的陈永年。 “总统的电报。关于东加里曼丹的。” 陈永年接过来,扫了一眼,大白话,说的很简单: 东加里曼丹那几个苏丹国、几个部落,当初没派人来坤甸,现在也不承认特别行政区的管辖。怎么处置,委员会拿个章程出来。 黄顺和看向坐在长条桌两边的委员们: “都说说吧。东边那几个,怎么办?” 那贡第一个开口。 这个达雅克人委员四十出头,眼神精明,说话也不绕弯子:“打,不打不听话。” 坐在他对面的阿本点头:“我同意。他们不派人来,就是不服。不服就得打服。” 黄顺和有些意外。 这两个达雅克人委员,平日里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陈永年看了他们一眼,瞬间明白过来了怎么回事,就没吭声。 那贡接着说:“特首,我跟您说实话。库台那个苏丹,跟我们上游部落有仇。 我爷爷那辈,他们抢过我们的人当奴隶。后来荷兰人来了,他们抱荷兰人大腿,更欺负人。 现在荷兰人走了,他们还摆什么苏丹的架子,该收拾了。” 阿本也说:“东边那些部落,跟我们下游也不是一条心。 他们靠海,我们靠河,本来就尿不到一个壶里。这回正好,借着这个机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黄顺和看向了陈永年,两人对视了一眼,暗暗点头。 自己人打自己人,才是最狠的! 他们就是要的这个效果,如今特别行政区,近四百万人口,从印尼迁移不少华人过来,也才占据三成。 而达雅克人还是占据50%,这可是个定时炸弹。 既然那贡和阿本这么积极想要扩大影响力,那就让他们去,顺便将达雅克人消耗一部分。 黄顺和看向廖汉章,廖汉章坐在他的左手位,正在想着总统给他的电报。 “廖司令,你什么看法?” 廖汉章听到后,抬起头,说道:“打可以,但有个条件。” 他看向那贡和阿本:“两位委员,兵源要你们的部落出,司令部提供武器支持,打下来之后,地属于委员会,必须设立县、乡、村。 可以让你们部落的人过去当村长、当乡长,当官。但有一条——” 他的目光在那贡脸上停了两秒:“得听话。” 那贡没躲他的目光,反而笑了:“廖司令放心,我们懂规矩。” 阿本也跟着点头。 黄顺和跟陈永年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永年开口了:“那贡委员,阿本委员,你们今天这态度,我很高兴。这说明你们把自己当南华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但有一点我得说清楚。加里曼丹,是南华的加里曼丹,不是谁的私产。 打下来之后,怎么分,谁管,委员会说了算。你们两位可以出力,可以立功,但不能——” 他看着那贡的眼睛:“不能抢地盘。” 那贡愣了一下,笑道:“陈处长,您这话说的。我们哪敢抢地盘?我们就是想把那些不听话的收拾了,让委员会好管。” 阿本也说:“对对对,我们就是想立功。” 黄顺和点点头,语气缓下来:“行了,你们有这心思,是好事。这样,廖司令,你牵头,那贡委员和阿本委员配合,把东边那几个的情况摸清楚。 谁该打,谁该拉,谁可以谈,拿出个章程来,要程报给总统府。” 廖汉章点头。 那贡和阿本也点头,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散会后,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那贡忽然压低声音:“阿本,你下游那边,能出多少人?” 阿本也压低声音:“三五千人还是可以的,你呢?” 那贡咧嘴一笑:“差不多,库台那老东西,欠我爷爷的,这回该还了。” 阿本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那黑牙老头那边呢?他这几天可没少在部落里嚷嚷。” 那贡脸上的笑收了收,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嚷嚷就让他嚷嚷。 等我们把东边打下来,分到的好处摆在他面前,你看他底下那些人,还听不听他的。” 阿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 110 章 茶馆里的热议 十一月的升龙城,依然炎热。 《南华日报》的销量又涨了。 印刷厂门口天不亮就排起长队,小贩们缩着脖子跺着脚,等那热腾腾的报纸出炉。 头版头条,一连几天,全是歌颂。 升龙城东城根,有家茶馆叫“一壶春”。 门脸不大,进去五六张桌子,墙角蹲着个炉子,永远咕嘟咕嘟烧着水。 靠里那张桌子,常年坐着三个人。 穿灰布长衫的是老吴,金陵来的,据说在中央大学读过书,来了升龙两年,在书局当校对。 穿半旧西装的是老周,早稻田留过学,回来没赶上好时候,在商会当文书 缩着脖子坐边上的是小陈,本地人,师范刚毕业,在东门小学当教员。 他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也是话最少的。 这几人,都是邻居,也是茶馆的老顾客了。 老吴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们看看,这写的什么。” 老周接过报纸,扫了一眼标题,没吭声。 小陈凑过去看,念出声来:“天纵英明,承天命,应人心,一年之内,疆土倍增,功盖千秋,德配天地。” 他念到这儿,抬头看老吴:“吴先生,这话怎么了?挺好的啊。” 老吴斜他一眼:“挺好的?你知道这话搁从前叫什么?” 小陈摇头。 老吴压冷哼一声:“搁从前,这叫万民表。是让老百姓签了名,求皇帝登基用的。” 小陈愣住了,没想到还有这含义。 老周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老吴,少说两句,隔墙有耳。” 老吴又哼了一声:“我又没说总统不好。总统确实厉害,这我认。 去年打呵叻,今年收加里曼丹,国土比咱们刚来那会儿翻了一倍。换个人,谁行?” 他顿了顿,手指点着报纸上那行字:“可你听听这词儿,天纵英明、承天命、功盖千秋,这是夸人还是供神呢?” 老周精明的很,没参与这个话题,只是把茶碗往嘴边送。 小陈看看老吴,不服气的问道:“那你说纸上说的那些,一百所小学、粮税两成、湄公河通电,是真是假?” 老吴叹了口气:“真,当然真。” 小陈可是得利益者,他手指头叩着桌面,梆梆作响:“那你在这愤愤不平干什么?” 老吴喝了口茶,叹气道:“真,都真。可也用不着这么……” 想了半天,憋出两个字:“肉麻。” 老周这才放下茶碗,开口了:“老吴,你这就是书生意气了,报纸是给谁看的?” 老吴没说话。 老周指了指窗外:“给那些人看的。” 窗外,一个卖菜的老汉正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份刚买的报纸,让旁边一个识字的年轻人念给他听。 那年轻人念得磕磕巴巴,老汉听得笑眯眯的,嘴都合不拢,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老周说:“他们懂什么叫万民表?他们只知道,报纸上说总统厉害,那总统就是厉害。 报纸上说国家大了,那往后他们儿子孙子,就有地方去了。 报纸上说有书念、有电使、交税少,那是实打实的好处。” 老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陈忽然说:“以前法国人在的时候,可没这些。” 老吴看向他:“对,你是本地人,你来说说当时是什么光景?” 小陈缓缓说道:“就说我爹吧。他那会儿在码头扛活,法国人的工头,动不动就拿鞭子抽人。 一天干十个钟头,工钱还不够买两斤米。病了就扔出去等死,没人管。” “我爷爷感染痢疾,拉了三天,没人给看,也没钱买药。死了往城外一扔,连个坟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老吴:“你说,现在每个县城,都有医院,甚至有些乡镇,都有村医,这难道不是总统给办成的?” 老吴干咳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老周说:“所以你看,老百姓为什么不骂?因为他们见过什么是坏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咱们在这儿酸,是因为咱们见过更好的。 金陵也好,沪市也好,东京也好,咱们见过繁华,见过热闹,见过灯红酒绿。 他们没见过来。他们只知道,法国人走了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那他们不拥戴总统,拥戴谁?” 老吴沉默着没说话。 窗外那个卖菜的老汉已经听完了新闻,把报纸小心叠好,塞进怀里。 站起来的时候,腰杆都挺直了些。 旁边有人问他:“老头,今儿高兴啥呢?” 老汉咧嘴笑了:“高兴啥?高兴咱南华又大了呗!报纸上说了,今年收的那些岛,比咱们原来的国土还多一半!那往后,咱南华可就大了去了!” 那人说:“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汉瞪他一眼:“怎么没关系?我儿子在矿上干活,比种地还赚钱! 我孙子在东门小学念书,不要钱,还管一顿饭!那饭里还有肉呢!” 他说着,拍了拍胸口那叠报纸:“这总统,好!咱老百姓,认!” 老吴隔着窗户,把这话听得真真的。 他把茶碗放下,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 “行了,咱们在这儿酸,人家是真高兴。” 茶馆里又来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件半新不旧的绸衫,瘦得像根竹竿,脸皮蜡黄,眼窝深陷。 一进来就往最里面那张桌子走,一屁股坐下,把手里那份报纸往桌上一拍。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老吴抬眼看他:“老邓,怎么了?” 这个老邓,也是常客,都是左邻右舍的街坊。 听说是从金陵过来的,以前在什么部里当过科员,芝麻大的官。 来了升龙之后,找了几回差事,都没成。 他心气太高傲了,没什么本事,还想凭着在金陵政府的资历,想要个好位置。 但没人将他当回事,这两年,他就靠着帮人写信混口饭吃。 老邓拍着报纸,手都在抖:“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写的什么!” 老吴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第三版,一篇社论,标题是《伟大的总统,伟大的时代》。 只见报纸上写着: “敬爱的李佑林总统,是我们南华人民心中永不落的太阳; 总统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在总统的英明领导下,南华人民正昂首阔步,走向光辉灿烂的明天。” 他念不下去了,抬头看老邓:“就这个?” 老邓瞪大眼睛:“就这个?你没觉得这有问题?” 老吴叹了口气:“老邓,你这是第几回了?” 老邓愣了一下:“什么第几回?” 老吴说:“你每回拿了报纸,都要气一场。 头一回,你说报纸上写总统开疆百万方,是吹牛。 第二回,你说报纸上写总统运筹帷幄,是拍马屁。 第三回,你说报纸上写总统天纵英明,是阿尔奉承。 你回回都这么酸!” 老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周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老邓,我劝你一句。这些话,你在咱们这儿说说就得了。出去可别说。” 老邓梗着脖子:“怎么?说真话还不让了?” 老周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可怜:“真话?你的真话,跟老百姓的真话,是两回事。” 他指了指窗外:“你出去问问,那卖菜的老汉,那拉车的车夫,那码头的工人,你问问他们,这总统好不好?” 老邓闭口不言。 老周接着说:“你在金陵当过科员,见过大世面,可这里不是金陵。 这里的百姓,没吃过饱饭,没念过书,没使过电。 现在有了,他们高兴,他们拥戴。你让他们别拥戴?” 老邓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憋出一句:“可这也太过了,当年校长都没这么......” 老吴连忙拍了拍桌子:“行了,喝茶吧。” 老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又放下:“我就是想不通。我在金陵好歹也是个科员,来了这儿,连个抄抄写写的差事都找不到。 那些大头兵人,大字不识几个,倒一个个当上干部了,凭什么?” 老周冷哼一声:“你又凭什么?就凭你会写八股文?会背四书五经?” 老邓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周叹了口气:“老邓,时代变了。你那些本事,在以前值钱,现在不值钱了。” 老邓低着头,盯着碗里浑浊的茶水,看了很久。 茶馆门口,进来几个年轻人。 穿着蓝色的校服,胸口别着南华国立大学的校徽,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老板,来壶茶!要浓的!” 几个人挤在一张桌上,把报纸摊开,七嘴八舌地议论。 “你们看这地图,加里曼丹这么大!比咱们交趾府还大!” “那是,听说这加里曼丹岛上橡胶多得不得了,还有石油!以后咱们可不缺油了!” “哎,你们说,咱们什么时候把孤岛也收回来?” “孤岛?那有点远了。不过迟早的事!” “对对对,收复孤岛,那可真是不世之功!” 老邓隔着两张桌子,听着这些话,脸色更苦了。 他小声嘀咕:“自古以来?那孤岛上住的什么人?你们懂什么…” 老吴叹了口气,端起茶碗。 老周低着头,把那碗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天擦黑的时候,老吴和老周出了茶馆,沿着东门大街往回走。 街上已经亮起了电灯,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汉,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香气飘得老远。 老吴忽然问:“老周,你说老邓那样的人,以后会怎么样?” 老周想了想:“要么,认命,找个营生,安安稳稳过日子。要么,不认命,就这么酸一辈子。” “还有别的路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想通了自己那点本事,真不值钱。然后从头学,学新的本事。” 老吴叹了口气:“难。” 老周点点头:“是难。可谁让咱们赶上了呢?” 两个人走远了。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 111 章 校长还想着回老家 十一月,升龙城终于凉快了些。 总统府里的电风扇终于可以关了,李佑林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叶子黄了一半。 秘书手里拿着一沓电报,急匆匆的闯了进来: “总统,刚收到的消息,英国人在澳大利亚炸了。” 李佑林眉头微微一皱:“炸了什么?” 秘书把电报递过来:“是蘑菇蛋!十月三号,西澳大利亚沿海,蒙特贝洛群岛。 当量两万五千吨,跟广岛那颗差不多。” 李佑林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英国,成为了当今世界是第三个拥有蘑菇蛋的国家。 一九四九年苏联炸了第一颗,把美国人吓了一跳。 现在英国人也挤进来了,这牌桌上,人越来越多了。 李佑林把电报放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英国人有这个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 战后那几年,美国人对英国防务技术封锁得厉害。 麦克马洪法案一卡,英国人想从美国手里拿到核技术,门都没有。 可他们又不愿意跟欧洲人搅和在一起。 年初那会儿,法国、德国、意大利那几个签了个什么欧洲防务集团条约,想搞联合军队,英国人死活不进去。 英国人怕失去主动权,怕被法国人绑在一起,成了欧洲的附庸。 他们宁可靠着美国,靠着北约,也不愿意跟大陆那些老冤家穿一条裤子。 可美国人就真的靠得住? 就像现在的波斯猫,自从摩萨台上台之后把英国人的石油公司收归国有了,英国人气得跳脚。 美国人倒好,嘴上说支持盟友,背地里什么动作都没有。 甚至有人说,美国人在等着看英国人灰溜溜滚蛋,好自己挤进去分一杯羹。 英美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 李佑林点了支烟,问道:“美国那边呢?大选有结果了吗?” 秘书翻开另一份电报:“艾森豪威尔赢了,压倒性优势。” 李佑林吐出一口烟圈,历史的车轮还是和印象中的方向继续行驶。 艾森豪威尔,可是打过仗的真将军。北约的第一任司令,共和党人。 竞选的时候喊的口号是,他要亲自去半岛,结束那场打了两年的烂仗。 这句口号,赢得了大部分人的民心。 “校长那边什么反应?” 秘书犹豫了一下:“据说…挺高兴的。” 李佑林淡然一笑,他能想象校长那点心思。 校长跟艾森豪威尔是老熟人了,二战那会儿就打过交道。 这回艾森豪威尔上台,校长八成觉得,回老家的日子不远了。 毕竟艾森豪威尔竞选的时候,可没少说要对毛熊主义强硬。 可他忘了,艾森豪威尔是个什么人? 他可是真正务实的人,又是一个强硬派。 校长心中的小九九,永远是上不得台面! 太平洋那头,华盛顿的气温比升龙城低得多。 艾森豪威尔刚从堪萨斯的农场搬过来,还没完全习惯这个新家——布莱尔大厦。 也就是白宫对面那栋招待国宾的楼,正式搬进白宫,要等到明年一月。 但工作已经开始了。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有国务卿杜勒斯送来的,有国防部送来的,有中央情报局送来的。 最上面那份,封面上写着几个字:远东局势评估。 他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半岛战场,僵持了两年,死了几万美国小伙子,花的钱够再建一支太平洋舰队。 他在竞选的时候承诺过,要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争。 可怎么体面? 小打小闹解决不了问题,大打又怕把毛熊拖进来,真是难办。 往下翻,是孤岛的报告。 常凯申,可是老朋友了,败退到那个岛上四年,天天喊着打回老家。 竞选那会儿他也给过承诺,说要“放蒋出笼”,解除杜鲁门那个什么海峡中立化的限制。 可那话是说给选民听的。 他拿笔在常凯申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箭头,指向旁边另一行字: 南华国,李佑林。 这个名字,他最近听得越来越多。 三年时间,从法国人手里抢下整个印度支那,把暹罗打残了割走一半国土,逼着印尼签城下之盟,把加里曼丹和廖内几百个岛都吞下去。 海陆空三军,愣是从零攒出了亚洲第一的舰队。 虽然那些船大多是美国的二手货,可能把那些老古董开出去打仗,还打赢了,那就是本事。 更关键的是,那地方的位置。 南华北边挨着红色兔子,南边卡着马六甲海峡的东口。 西边是缅甸,东边是菲律宾。 往南看,印尼那个苏加诺,最近跟洪党走得很近,让他很不放心。 他想起中情局送来的另一份报告。 印尼那边,洪党发展得很快,苏加诺那个墙头草,今天跟美国人笑,明天和毛熊人握手,后天又跟印尼洪党称兄道弟。 万一哪天他倒向莫斯科,整个东南亚的门户就打开了。 而南华,正好堵在门口。 他拿起笔,在南华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给威尔逊发报。”他转身对秘书说道。 秘书拿起笔,准备记录。 “告诉南华那边,我们愿意把他们纳入共同防务条约体系。具体条款,让他们派代表来谈。” 秘书愣了一下:“先生,孤岛那边呢?” 艾森豪威尔沉默了几秒。 常凯申,老朋友,老交情,可也是老麻烦。 那个岛上那点人,那点兵,除了给对方添堵,还能干什么? 打回老家去?别逗了。 十一月份的三角山战役,联军在不足4平方公里的高地,投入了约5000余枚航空炸弹,总重量超过5000吨。 平均每平方米土地承受76枚炮弹的轰炸,火力密度超过第二次世界大战最高水平。 炸弹和炮火的持续轰击使得主峰被削低2米,岩石被炸成粉末状。 随手抓一把土都能筛出数十块弹片,战场景象宛如月球表面。 就这样,结果战斗持续43天,伤亡超过2.5万人,仍未攻克阵地。 这一些美国佬彻底怕了,此后转为战略防御。 这场战役,让艾森豪威尔看到了,那边人太多了,意志太强了,枪炮打不完,炸不死。 南华那边,也是一样的种。 这种人,能做朋友,就别做敌人。 “孤岛那边,维持现状。该给的援助照给,该说的话照说。但要让他们明白,美国做出的决定,不要来指手画脚。” 秘书点点头,飞快地记下来。 艾森豪威尔又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布莱尔大厦对面的白宫,窗户亮起了灯。 他想起竞选时说过的话:要和平,要体面,要赢。 可什么是赢,什么又是体面? 也许,把南华这个钉子钉死在东南亚,不让那些红色的浪潮继续往南漫,就是赢。 至于常凯申那点念想… 他轻轻摇了摇头,和兔子一战,美国没赢就代表熟了,你还是在岛上待着吧! 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看完了威尔逊发来的电报,忽然想起秘书说的那句话——校长挺高兴的。 高兴什么呢? 艾森豪威尔确实给了他承诺,可承诺这东西,值几个钱? 英国人还给美国人当过爹呢,现在不也照样被一脚踢开? 波斯猫的那口油井,英国人打了多少年,美国人说伸手就伸手。 这个世道,牌桌上的人,只看实力。 校长手里那张牌,打了四年,越打越小。 而南华这张牌,才刚刚翻开。 他放下电报,对秘书说:“给威尔逊回电。就说我们愿意谈。” 秘书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李佑林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大地图前。 目光沿着南华的海岸线,慢慢划过。 交趾,九真,日南,高棉,扶南,定襄,镇南——然后越过大海,点在加里曼丹那个大岛上。 “通知海军部,让西贡海军继续去加里曼丹岛,直接去望加锡海峡。 东边的苏丹国,不服的就打。 打下来之后,绕着巴沙州前往文莱,就堵在文莱的港口。 我要让美国人看到,南华这地方,靠得住,可不是靠耍嘴皮子!” 李佑林心想,既然老大哥都亲自过问了,南华也得拿出点态度出来,不就是要恶心英国佬嘛。 第 112 章 150亿美元GDP 1952年12月底,总统府会议室里,年度会议。 财政部长胡文谦面前摊着一摞账册,最上面那本蓝色封皮上印着烫金字: 《南华国一九五二年度财政经济工作报告》。 李佑林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那份报告的摘要,看了足足三分钟。 他抬起头,惊讶道:“一千一百八十八亿。胡部长,这个数字,有没有水分?” 胡文谦推了推眼镜,声音十分的平稳:“回总统,绝对没有。财政部审计局核了三遍,监察院核了两遍。”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一千一百八十八亿南华元,按官方汇率折合11.88亿美元。 去年这个数字是多少? 才四百四十亿南华元。 一年时间,翻了一点七倍。 啪嗒一声,李佑林点燃一根香烟:“那请胡部长说说详细的收入支出。” 胡文谦翻开账册,抬头看了一眼李佑林:“总统,诸位,本年度全国财政总支出,1037亿南华元,折合10.37亿美元。” 胡文谦翻过一页:“支出的大头,是基建。今年全国基建总投资,六百二十亿南华元,占财政总支出的六成。” 基建项目,交通占了大头,交通部长张光琼适宜的接过话。 他坐姿很直,肩膀宽厚,说话嗓门洪亮:“总统,各位,南北大动脉,升龙至西贡沿海公路,双向四车道,设计时速八十公里。 去年十月开工,到现在十四个月,完成路基五百七十公里,铺装沥青路面三百二十公里。总进度,百分之四十五左右。” 这条路,可是南华的头号工程。动用民工二十万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各少数民族,以工代赈,管吃管住发工钱。 铺路用的沥青,从文莱进口,由于战争的影响,每吨价格高达三十美元。 水泥是南华国自己产的,同登、芹苣两个厂,今年一年产了两百二十万吨,五成用在这条路上了。 而且,公路修到哪儿,电线杆就架到哪儿,加油站就建到哪儿,邮政代办点就开到哪儿。 张光琼自豪的说道:“等这条路全线贯通,从升龙开车到西贡,只需要一天的功夫,不用再坐船绕海防。” 基建方面,除了路,就是通电了。 水利电力局长蔡文远坐在角落,五十出头,秃顶,戴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总统,各位,今年电力这块,投入不小。湄公河干流,从长安(万象)往下,到南荣(金边)、西贡出海口,我们勘测了三十七个适合建水电站的点。 今年一年,建成投产的有十九个,都是中小型的,单机容量从五百千瓦到五千千瓦不等。 加上法国人留下的老电站和美国人援建的火电厂,现在全国总装机容量,三十七万千瓦。” 李佑林回想着去年才12万千瓦,一年的时间翻了两倍。 他对这数据没什么概念,直接问道:“够用吗?” 蔡文远推了推眼镜:“够,也是紧巴巴的。升龙和海防工业区,占了大头。 那边有钢厂、水泥厂、化肥厂、机械厂,日夜不停,耗电厉害。 一到晚上,居民用电就得限一限。 不过比去年好多了,去年这时候,升龙城里还点煤油灯呢。” “不过明年,我们计划再上二十个水电站,重点放在湄公河下游,给西贡和湄公河三角洲的农业灌溉供电。 另外,火电厂也要扩建,海防那边再建一座两万五千千瓦的,烧我们自己产的煤。 美国那五亿贷款里,拨了一千二百万美元专门用于电力设备采购。” 工业部长冯国栋翻开本子:“总统,钢铁这块,今年全国粗钢产量,一百二十万吨。 海防钢铁厂占了八十五万吨,剩下的是西贡和岘港的小钢厂。比去年翻了一番。” 虽然翻了一倍,但还是不够。 光是修铁路、修公路、盖房子,今年就吃掉了近一百万吨。 剩下的二十万吨,分给机械厂、汽车厂、造船厂,连塞牙缝都不够。 不过明年吉碑钢铁公司一期投产,能再添八十万吨,到时候勉强够用。 冯国栋合上本子,补充道:“美国那五亿贷款里,拨了八千万美元用于钢铁设备采购和技术引进。 吉碑的平炉、轧机,都是从美国拆来的二手货,运费比设备本身还贵,但很划算。” 建设部长冯德来清了清嗓子:“总统,长安新城,今年一年,投入了八百七十万南华元,折合八万七千美元。主要是勘探、设计、三通一平,还有城墙基础。” 说起长安城的建设,还是去年重新规划了行政区域之后,李佑林正式提出定都长安。 既然叫了长安,经过各方面的议论,最终选出的建都方案。 那就是重造一个大唐不夜城。按照唐代的建筑风格和规模,来建一座巨城。 冯德来继续说道:“按照总统的指示,长安城要仿照大唐长安城的规制。 我们专门派了一个考察组,去了西安,把城墙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城墙基座宽十二米,高八米,外砖内土,设十二座城门。 光是烧城墙砖,今年就建了三个大型的砖窑,日夜不停。” 李佑林插了一句:“长安城的事,慢慢来,不差这几年。先把路通进去,把电拉进去,把水引进去。 不过我还是要重复一点,要预留好未来扩建的需求,留好扩容的空间。” 冯德来点头。 轮到教育部长白鹏飞这时开口了。 他留的胡须都以发白,不过说话中气十足:“总统,各位,今年教育这块,美国那五亿美元贷款里拨了一千五百万美元。 今年新建了小学一百二十三所,超额完成计划。 小学免学费,包午餐,今年受益的娃娃,二十三万人。 每个县至少一所中学,湄公河两岸的富裕县城,有的达到了两所。” 他感慨地说道:“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哪个政府这么办学堂的。法国人一百年,没办出这么多学校。” 李佑林笑着说道:“白校长还是要保重身体,莫过于操劳,这还远着呢!” 白鹏飞连连摆手:“为国家鞠躬尽瘁,也是我这一把老骨头的价值了。” 胡文谦等大家说完,又开口道:“今年全国财政总收入,1188亿南华元。 其中,国营企业盈利680亿,商业税508亿,农业税8亿。” 这个数字让会议室里不少人眼睛亮了,商业税居然有五百多亿,这可是五个多亿美元。 而且,烟草税可没包含在里面,国营企业的利润也没有包含在里面。 当初李佑林就说过,烟草税直接用于军工研发资金,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所谓的军工研发,其实就是原子能研究所,研发基地,就在呵叻高原。 而李德邻,明面上一直在呵叻高原练兵,暗中却是研究所基地的负责人。 商务部长胡从广接过话:“商业税这块,增长最快的是私营企业。 今年一年,新注册的工厂,达到了三万三千多家。 广肇商会牵头搞的那个汽车厂,叫华南汽车,四月建厂,从美国买了三条二手生产线后,八月就开始组装汽车。 现在一个月能组装三百辆卡车,二百辆三轮车。牌子就叫华南牌,听说是他们商会自己起的,说‘南华以南,华人之车’。” 胡从广继续说:“还有潮州商会那个摩托车厂,叫南洋动力,一个月能出五百辆三轮摩托。 乡下地方,用摩托车拉人拉货,比牛车快多了。 这些厂子,没要国家一分钱投资,自己找机器,自己找销路,雇的人也不少。” 李佑林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扬起。 当初他把这些商人从柴米油盐领域赶出去,让他们去搞汽车、搞摩托、搞机器,现在看来,这条路走对了。 农业部长张远这时开口了:“总统,各位,今年粮食大丰收。 红河三角洲、湄公河三角洲、洞里萨湖周边,三个粮仓,一共收了二千三百万吨稻谷。 脱粒后一千五百万吨米,够全国人吃两年。” “为什么这么多?”有人惊呼道。 张远说:“化肥。今年海防、岘港、西贡、万象四个化肥厂投产,年产五万吨。 使用化肥之后,能多收三四成的粮食。 农民一开始不信,农技站的人下去教,手把手教过之后,现在都抢着买。” 他补充道:“今年亩产平均到了五百斤,亩产比去年多了一百斤。 明年化肥再多点,亩产上六百斤不是问题。” 等到众人说完,胡文谦开始做了总结:“美国那五亿美元专项贷款,截至十一月底,支出四亿七千三百万。 主要去向:交通基建,一亿五千万,包括南北公路、铁路改造、港口扩建; 电力设备,一千二百万; 工业设备和技术引进,八千万; 教育,一千五百万; 水利工程,八百万; 剩余两千七百万,在账上,用于长安城的建设。” 他合上账册:“每一笔,都有合同,有验收报告,有监察院的审计签字。回头各位可以查。” 李佑林沉吟片刻,问:“最后说一个数。今年的国民生产总值,是多少?” 胡文谦翻到最后几页:“初步估算,我国国民生产总值约为一万五千亿南华元,折合150亿美元。” 他抬头看向众人:“这个数字,放在亚洲,还没有印度高,根据数据统计,印度今年大概在220亿美元左右。 若是跟日本比的话,就相差更远了。日本今年,国民生产总值估计在350亿美元左右。” 一百五十亿对三五亿。 差距,还大得很,不过,如此也是不错了。 三十五亿美元的国民生产总值,一百二十万吨钢,十九中大型座水电站,三万三千家新工厂,二十三万免费上学的娃娃。 这些数字,不是报纸上那些肉麻的词,而是实打实的东西。 第 113 章 引蛇出洞 1953年一月中旬,望加锡海峡。 西贡舰队司令李天利站在旗舰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向远处那片逐渐清晰的海岸线。 海风吹得军服猎猎作响,他却一动不动,眉头微微皱着。 副官走过来,递上一份电报:“李司令,廖师长发来的。东加里曼丹,拿下了。” 李天利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电报递给副官:“咱们紧赶慢赶,人家早就打完了。念念是怎么打的?” 副官清了清嗓子:“廖师长那边,十一月初就动手了。那贡和阿本那两个达雅克委员,一个带上游部落,一个带下游部落,配合十五师的两个团,一路往东推。” “库台那个苏丹,仗着荷兰人留下的几门炮,还想顶一顶。结果那贡带人从雨林里摸过去,把炮阵地端了。 苏丹带着几千人,想要横渡海峡到苏拉威西,但让阿本的人堵在海滩上,打了三天,死的死,俘的俘。” “库台城拿下之后,东边那几个小部落,有的投降,有的跑进山里。那贡和阿本追着打,进山搜,一个都没放过。” 副官念到这里,顿了一下:“这阿本下手挺狠的啊。这库台的达雅克人,当年仗着荷兰人撑腰,没少欺负上游和下游的部落。 这回轮到他们了,那贡和阿本在族里的威望,一下子涨了三丈高。” 李天利说道:“达雅克人打达雅克人,比咱们动手还狠。也好,往后东边那几个府,他们自己管,省得咱们操心。” 他转身看向海图,手指在婆罗洲北边点了点:“文莱,还有多远?” 副官看了看航速:“再走两天就能到。” 李天利点点头:“发报给总统,就说东加里曼丹已定,舰队按计划前往文莱补给休整。” 两天后,文莱穆阿拉港。 这座小城依海而建,港口不大,但来来往往的船只不少。 李天利的舰队出现在海平面上的时候,港口的瞭望哨就发现了。 三艘坎农级护航驱逐舰,排成一条线,缓缓驶入港外锚地。 文莱港的港务官是个马来人,五十来岁,戴着白色的宋谷帽,站在码头上张望。 旁边一个穿纱笼的老者低声说:“南华的军舰,来干什么?” 港务官没吭声,只是看着那三艘军舰慢慢靠近。 半个时辰后,一艘小艇靠岸,下来一个穿白色海军制服的军官,身后跟着两个士兵。 军官走到港务官面前,敬了个礼,说的是马来语: “南华国西贡舰队司令李天利率部途经贵港,请求停靠补给,休整三五日。按国际惯例,愿支付相应费用。” 港务官愣了一下,连忙还礼,脸上堆起笑:“欢迎,欢迎。请稍候,我这就禀报苏丹陛下。” 文莱的苏丹,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奥马尔·阿里·赛义夫丁。 他是在1950年,兄终弟及,刚接位没两年,正是想干一番事业的时候。 此刻他正在王宫里喝茶,听见港务官来报,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南华的军舰?来补给?” 港务官点头:“是,陛下。带队的是舰队司令,人就在港口。” 苏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让他们停,补给什么的,照给。咱们跟南华,不是一直处得挺好?”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英国人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苏丹摆摆手: “顾问先生,这是民事,不劳您操心。” 那英国人是驻文莱的政治顾问,叫威尔金森,名义上是辅佐苏丹,实际上替英国盯着这片保护国的动静。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苏丹看着他那张脸,心中得意了一下。 这倒是个好机会,利用南华军舰,来试探一下英国佬的底线。 当天,消息传到新加坡。 英国远东舰队司令部,设在星岛海军基地。 那是个能停航母的大港,英国人经营了几十年,号称远东的直布罗陀。 此刻,舰队司令、海军中将盖伊·罗素手里捏着一份电报,脸黑得像锅底。 “文莱苏丹,让南华军舰停靠补给,连招呼都不跟我们打一声?” 副官小心翼翼地说:“据说,是苏丹陛下亲自批的。威尔金森顾问在场,但…没能拦住。” 罗素中将把电报往桌上一拍,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外交和国防归谁管?一九四五年签的协议写得明明白白,文莱是英国保护国, 外交国防由我们负责!他一个苏丹,凭什么私自允许外国军舰进港?” 罗素走到墙边那张海图前,盯着婆罗洲北边那个小点,看了好一会儿。 “远东舰队,现在能动用的有多少?” 副官翻开本子:“报告,目前在星岛的战力,包括一艘轻型航母‘复仇者’号, 两艘巡洋舰‘纽芬兰’号和‘锡兰’号,六艘驱逐舰,四艘护卫舰。 另有潜艇两艘,辅助舰若干。” 罗素点点头:“六艘驱逐舰,加上‘纽芬兰’号,组成特遣编队,立刻出发去文莱。 告诉那个苏丹,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这片地方说了算的人。”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南华那三艘小船,要是识相,自己走人。要是不走,那就别走了!” 1953年1月22日,安西岛海军基地。 这个岛以前叫普吉岛,去年改了名,叫安西,取“安定西洋”的意思。 岛上建了码头、油库、雷达站,是南华监视马六甲海峡的前哨。 雷达兵小陈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光点,已经盯了三个时辰。 忽然,屏幕上多了几个点,从星岛方向出来,往西北方向移动。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又对了对手里的航情通报——今天没有英国商船往那个方向走。 “排长,有情况!”他喊了一声。 排长跑过来,看了看屏幕,脸色变了变。转身抓起电话,摇了好几圈。 “接升龙,总统府,急电。” 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看着手里的电报,嘴角微微扬起。 “英国人出动了六艘驱逐舰,一艘巡洋舰,往文莱去了。” 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海军司令李芳:“李司令,你怎么看?” 李芳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笑了:“六艘驱逐舰,一艘巡洋舰。 远东舰队现在满打满算,也就这点家底。当年打日本人的威风,早没了。 不过要警惕的是,在香江,还有印度,也有他们的军舰,我们不得不防。” 李佑林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大海图前。 地图上,纳土纳大岛的位置,正好卡在南中国海往南的航道上。 从星岛往文莱,必经这片海域。 他转过身,看向李芳:“纳土纳现在谁在驻防?” 李芳说:“坤甸那边,有三艘坎农级,还有六艘潜艇。 廖汉章的十五师,在岛上放了一个营,架了几门岸炮。” 李佑林点点头:“让他们动一动。” “怎么动?” 李佑林手指在地图上一点:“纳土纳周边海域,划一个演习区。 就说南华海军例行训练,所有船只未经许可,不得进入。” 李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总统,这是要挡英国人的路?” 李佑林没接话,只是看着地图,过了一会儿才说: “英国人想去文莱,可以。绕路。南海那么大,他们绕着走,我们不拦。”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要是他们非要闯演习区——” 李芳问:“那怎么办?” 李佑林转过身,看着李芳:“你说呢?” 李芳立正敬礼:“明白了。” 纳土纳岛以东五十海里,英国特遣编队正在航行。 旗舰“纽芬兰”号巡洋舰上,编队指挥官、海军准将汤普森站在舰桥里, 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脸色变得很难看。 “南华海军在纳土纳周边划了演习区,所有船只未经许可不得进入。” 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参谋,“我们前面就是那片海。” 参谋看了看海图,倒吸一口凉气:“将军,那是去文莱的必经之路。要是绕开,得多走四百海里,多花两天时间。” 汤普森脸色一黑:“这不是绕不绕开的问题,这明摆着,南华国是在挑战代英帝国的权威。 绕过去,就已经输了。”随即他有问到:“他们有几艘船在那边?” 参谋翻了翻情报:“坤甸港那边,有三艘坎农级护航驱逐舰,常驻的。别的应该没多少。” “三艘?”汤普森眉头皱起来,“三艘船,就敢划演习区,挡我们的路?” 他走到海图前,盯着纳土纳那片海域,看了很久。 “继续前进。”他下了命令,“保持航速,不用理他们那个什么演习区。 我倒要看看,那三艘小船,敢不敢拦我们。” 参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纳土纳岛,南华海军临时指挥部。 三艘坎农级护航驱逐舰已经在演习区边缘排开。 舰长姓周,四十出头,桂军出身,打过日本人,打过法国人,去年跟着李天利去过雅加达外海。 此刻他站在指挥室里,盯着雷达屏幕上那几个越来越近的光点。 通讯兵喊起来:“舰长,英国人发信号了,要我们让开航道!” 周舰长没吭声。 过了几分钟,通讯兵又喊:“他们又发了一遍,说这是最后通牒。” 周舰长转过身,拿起话筒,接通了另外两艘舰。 “弟兄们,英国人六艘驱逐舰,一艘巡洋舰,正在往咱们这边来。他们让咱们让路。” 话筒里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两声笑。 “让路?让什么路?南海是他们的?” 周舰长也笑了。 他放下话筒,对通讯兵说:“回信号,我国海军正在进行例行演习,演习区域内禁止任何船只通行。请贵方绕行,以免误伤。” 通讯兵愣了一下:“舰长,这话说得,太硬了!” 纳土纳以东四十海里,“纽芬兰”号上,汤普森准将收到回信,脸色铁青。 他盯着那片海域的方向,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命令舰队,减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先停在这里,等等伦敦的指示。” 参谋松了一口气,赶紧去传令。 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又收到了电报,这回是英国人停下来的消息。 李芳站在旁边,忍不住问:“总统,英国人要是真闯进来,咱们那三艘船…” 李佑林摆摆手:“真要闯进来,就放他进来!” 李芳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要引蛇出洞!” 李佑林目光灼灼的看向马六甲方向,心中一个计划悄然成型。 第 114 章 好戏开场 伦敦,白厅,海军部大楼里。 第一海务大臣罗德里克·麦格雷戈,手里捏着那份从新加坡转发来的电报,已经看了整整五分钟。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摔:“纳土纳演习区,三艘南华护航驱逐舰,挡了我们六艘驱逐舰、一艘巡洋舰的路。 三艘,对七艘。他们就这么停下来了?等伦敦指示?” 海军参谋长约翰逊轻声说:“阁下,汤普森准将认为,在没有明确授权的情况下,贸然冲突…” 麦格雷戈转过身,咆哮道:“我们是英国皇家海军,不是那些刚独立的小国海军。 我们上个月刚在澳大利亚炸了一颗蘑菇弹,我们是世界上第三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狠狠戳在纳土纳那片海域上:“下令给汤普森,让他继续前进。 什么演习区?公海!南华有什么权力封锁公海? 闯过去,去文莱。我倒要看看,那三艘小船敢不敢开火!” 约翰逊迟疑了一下:“阁下,如果南华方面…” 麦格雷戈打断他:“如果什么?他们不敢。 一群刚从丛林里钻出来的泥腿子,仗着美国人给的几条破船,就想在南海称王称霸? 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皇家海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汤普森,如果南华方面有挑衅行为,可以采取必要措施自卫。” 约翰逊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传达命令。 纳土纳以东四十海里,纽芬兰号巡洋舰。 汤普森准将收到伦敦的电报,毫不犹豫,立刻下令: “全舰队,恢复正常航速,目标文莱,按原定航线前进。” 参谋小心翼翼地问:“将军,南华那个演习区…” 汤普森摆摆手:“直接开进去,他们不敢怎么样。” 舰队重新开动,六艘驱逐舰护卫着纽芬兰号,缓缓驶向南华划定的演习区。 一个小时后,前方出现那三艘南华军舰的身影。 小小的坎农级护航驱逐舰,在纽芬兰号面前显得有点单薄。 汤普森举起望远镜,看着那三艘船。 南华的军舰开始移动,往两侧让开,在中间让出一条通道。 汤普森嘴角露出一丝笑,把望远镜放下,对身边的参谋说: “看,我说什么来着?他们不敢拦。” 参谋阿谀道:“将军料事如神。” “什么南华海军,什么南洋小霸王,不过如此。”汤普森点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团烟雾。 “等到了文莱,我倒要看看那个苏丹,还敢不敢让他们的军舰靠港。” 舰队穿过南华军舰让出的通道,进入演习区腹地。 汤普森坐在舰桥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雪茄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海图。 再过几个小时,就能望见婆罗洲的海岸线了。 忽然,雷达兵喊了一声:“将军,有情况。” 汤普森没动,只是侧过头:“什么情况?” 雷达兵的声音有点发紧:“东南方向,距离二十海里,发现六个小型目标,在水下。” 汤普森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雷达屏幕前。 屏幕上,六个光点正缓缓移动,位置正好在他们舰队的东侧。 “声呐呢?声呐有什么发现?” 声呐兵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报告,水下有异常,疑似潜艇。至少六艘,正在上浮,距离很近。” 汤普森的脸色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雷达兵又喊起来:“将军,空中!西北方向,大批飞机正在接近!距离五十海里,速度很快!” 汤普森冲到雷达屏幕前,死死盯着那些快速移动的光点。 十二个,排成编队,正朝他们飞过来。 “什么型号?”他的声音有点干。 雷达兵颤抖着声音:“根据信号特征,像是B-25轰炸机。” 舰桥里死一般的安静。 汤普森手里的雪茄掉在地上,火星溅在裤腿上,他都没感觉。 参谋喃喃道:“潜艇六艘,飞机十二架,加上那三艘驱逐舰,将军,我们被包围了。” 汤普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远处,南华的军舰已经停止了移动,就停在他们两侧,炮口微微调整角度,指向这边。 远处的天空中,十二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通过望远镜,可以确认是B-25,挂载着什么东西看不清,但肯定不是挂着笑脸。 汤普森只是慌了片刻,恢复了镇定:“命令舰队,停止前进。发信号,问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周舰长站在窗前,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支英国舰队缓缓停下来。 通讯兵跑过来:“舰长,英国人发信号了,问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周舰长放下望远镜,呵呵一笑:“还是老话,我国海军演习正在进行,为了确保双方安全,让他们暂停航行,等待演习结束。” 通讯兵愣了一下:“就这样?” 周舰长点点头:“就这样。” 通讯兵转身去发信号。 旁边一个副官忍不住问:“舰长,他们要是硬闯呢?” 周舰长看了他一眼,慢慢说:“硬闯?那就让他们试试!” 周舰长走到海图前,看着那片海域,轻轻吁了口气。 “发报给升龙,就说英国人停下来了。问总统,下一步怎么走。” 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看着手里的电报,嘴角微微扬起。 李芳站在旁边,忍不住问:“总统,就这么对峙着?” 李佑林放下电报,走到墙上那张大海图前,问道:“星岛现在还有多少军舰?” 李芳回道:“六艘驱逐舰,一艘巡洋舰,都在纳土纳了。 星岛那边,就剩一艘轻型航母复仇者号,还有几艘小吨位的护卫舰。” 李佑林点点头,夹着香烟的手指轻轻在地图上一指:“是时候拿下巴淡岛,宾坦岛,还有卡里蒙群岛。” 李芳愣了一下,怎么总统的思维跳跃这么快? 他不解地问道:“总统,您这是.....” 李佑林掸了掸烟灰,反问道:“我问你这几个岛,现在是谁管着的,是不是属于廖内群岛的一部分?” 李芳摸不着头脑,如实答道:“目前,还是荷兰人管着,同属于廖内群岛的一部分。” 李芳说完,幡然醒悟:“总统,您说的是当初我们跟荷兰人签的条约,只说了廖内群岛卖给我们了,但是这几个岛,可没交接给我们啊。” 当初南华海军占领纳土纳岛,并不是直接占领,而是和荷兰私底下达成了合作。 南华用三千万美金购买廖内群岛,又以保护荷兰商人公司合法权益为条件,换来荷兰支持荷属婆罗洲华人独立。 那个时候,海牙方面只当是捡了个大便宜,白捡三千万。 秘密条约上签订的是,三千万购买廖内群岛,包括不限于纳土纳岛。 当初双方都刻意回避了巴淡岛、宾坦岛等群岛。 第 115 章 万生屿群岛 李佑林问道:“荷兰人现在在那些岛上,有多少兵?” 李芳回忆着情报:“巴淡岛有荷兰海警,百十个人,几条小炮艇。 宾坦岛多一点,两百来人。 至于卡里蒙群岛那边,就几个灯塔管理员,还有几个巡逻的。 另外林加群岛,目前还不清楚什么情况。” 李佑林下定决心,他花时间部署了这么一台戏,就是为了等到今天。 “让安西舰队动一动。现在就去,把属于我们的廖内群岛,都给拿下来。” 李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了,这是总统下一盘棋! 他立正敬礼道:“是!” 巴淡岛,荷兰海警驻地。 海警队长范德维尔正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窗外阳光很好,海风很轻。 他眯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手下冲进来,脸色发白: “队长,海面上有军舰!” 范德维尔放下咖啡杯,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海面上,四艘驱逐舰正缓缓驶来,舰首的蓝底金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后面还跟着几艘运输舰,甲板上站满了穿军装的士兵。 “噢!上帝!”范德维尔惊呼道。 半个小时后,南华海军陆战队登陆巴淡岛。 荷兰海警没有抵抗。 百来个人,几条小炮艇,对着四艘驱逐舰,傻子才抵抗。 范德维尔很痛快地缴了械,还很配合地在移交书上签了字。 签完字,他问带队的南华军官:“长官,能问一句,你们凭什么占领这里?这是荷兰的领土。” 那军官笑了笑:“廖内群岛,包括巴淡、宾坦、林加群岛,本来就是南华的,哪来那么多凭什么?” 一天时间内,宾坦岛、卡里蒙群岛、林家群岛,也落入南华手中。 星岛,英国远东舰队司令部。 罗素中将收到巴淡岛被占领的消息时,脸色刷地白了。 “巴淡岛,宾坦岛,这离星岛,只有二十公里!” 参谋也慌了:“将军,南华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他们要打星岛?” 罗素沉默了几秒,猛地转身:“发报给本土,请求增援。让复仇者号立刻出港,进入战备状态。 还有,联系我们在济州岛的航母编队,让他们南下,越快越好!”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艾森豪威尔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国务卿杜勒斯汇报南亚局势。 杜勒斯满脸笑容道:“英国人快疯了,他们以为南华要打星岛,把在半岛的航母都调南下。罗素那边已经请求增援,本土也在动员。” 艾森豪威尔莞尔一笑:“杜勒斯,你觉得南华会打星岛吗?” 杜勒斯想了想:“不会。打星岛就是跟英国全面开战,李佑林没那么傻。” 艾森豪威尔点点头:“他当然不傻,不仅不傻,还将所有人耍的团团转。这也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啊!” “送礼?” 艾森豪威尔毕竟当了那么多年将军,从看到情报,南华的安西舰队朝着星岛方向出动,他就猜对了李佑林的真实目的。 艾森豪威尔点燃烟斗:“英国人在东亚称霸一百年,也该让让位置了。 南华替咱们戳这个窟窿,咱们不接着,就对不起这份礼。” 他吐出一口烟圈,下令道:“让第七舰队出动,联合南华海军,搞一次护航行动。 告诉英国人,这是为了维护地区稳定。再告诉南华那边,见好就收。” 杜勒斯愣了一下:“那巴淡岛那几个地方呢?” 艾森豪威尔摆摆手:“那几个岛,可是南华买下来的,荷兰人早晚都要离开,一直占着,也不是这么回事。” 那几个岛,离星岛那么近,南华占了,就等于替美国卡住了马六甲东边的口子。 英国人难受,美国人高兴。 艾森豪威尔比较惋惜的是,李佑林胆子还是小了点,没把星岛拿下来! 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看着安西舰队发来的捷报,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李芳在旁边说:“总统,英国人那边快疯了,他们把北方的航母都调南下了。 美国第七舰队也动了,说要跟咱们搞联合演习。” 李佑林点点头,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稿上写了几行字:“给外交部,发一个声明。” 李芳凑过去看,上面写着: “南华国海军与英国远东舰队,近日在纳土纳海域举行联合军事演习,双方配合默契,演习取得圆满成功。 南华国一贯重视与英国的传统友谊,愿与英方一道,共同维护南洋地区的和平与稳定。” 李芳看完,愣了愣,然后咧嘴一笑:“总统,这话说得,英国人看了,不得气死?” 李佑林道:“气死是他们的事。咱们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英国人要是聪明,就顺着台阶下。” 伦敦,白厅。 麦格雷戈看完南华那份声明,脸色铁青。 “联合演习?他们包围了我们六艘军舰,占领了巴淡岛,然后说是联合演习?” 约翰逊小心翼翼地说:“阁下,美国人出面了。第七舰队要跟南华搞护航演习,我们都被南华给耍了。” 麦格雷戈沉默了。 他想起去年在澳大利亚炸响的那颗原子弹,当时整个英国都在欢呼,说大英帝国又回来了。 回来了吗? 三艘南华的护航驱逐舰,六艘潜艇,十二架轰炸机,就让皇家海军的特遣编队在海上一动不敢动。 巴淡岛、宾坦岛、卡里蒙群岛,一天时间内易手。 美国人站在旁边看戏,看完戏还出来调停,调停完还跟南华搞联合演习。 这叫回来了? 他慢慢坐下,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给汤普森发电报让他撤回来吧。” 海牙,荷兰外交部。 外交大臣伦斯拿着一份电报,眉头紧皱。 电报是从升龙发来的,内容很简单: 南华国提醒荷兰方面,去年双方签署的秘密条约中,关于廖内群岛的条款,是否需要在适当时候公开? 公开? 那份秘密条约,荷兰割让了廖内群岛,换来了南华对荷兰在加里曼丹商业利益的保护。 要是公开了,整个荷兰政坛都得地震。 反对党会说政府卖国,民众会说政府无能,那些在印尼丢了产业的商人,更会把政府撕成碎片。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首相办公室。 “首相,南华那边,我们最好什么都别说。” 首相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还是说点吧,发一封谴责声明给南华,要求他们归还被俘的海警!” 廖内群岛,郑和下西洋期间,船队多次途经今纳土纳群岛的大纳土纳岛,并在岛上设立补给站、驻扎人员、修建设施,作为远洋航行的重要中转地。 明宣宗朱瞻基时期,有官员奏请是否撤回驻守人员,皇帝下旨:“?继续驻守,免赋税。” 并赐下一道圣谕:万生屿,安不纳。 李佑林于是将廖内群岛,改名万生屿群岛,设立万生府。 第 116 章 索要好处 1953年一月的最后一天,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草稿,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草稿上添了几个字,又放下。 秘书站在旁边,等着他把电报定稿。 李佑林把草稿递过去:“润色一下,发给艾森豪威尔,祝贺他当选美国总统。措辞客气点,但意思要清楚。” 秘书接过来,扫了一眼,抬头问:“总统,最后那句希望有机会访问美国,这真的要......” 李佑林摆摆手:“客气话罢了。” 去美国,那可太远了? 坐船一个月,路上万一出点事,我找谁哭去? 坐飞机也得中转,但李佑林可不相信这个时代的飞机。 秘书点点头,转身离去,李佑林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 上一世,美国为了自由世界的胜利,四年时间给法属印度支那援助了28亿美元,就是为了挡住毛熊主义的南下。 这一世的南华,美国前前后后给的援助,加起来只有十三亿。 自己冒险和英国这个老炮掰手腕,不就是为了多要点好处? 另外,毛熊援助兔子那一百多项,南华情报局那边已经获得了详细的清单。 虽然李佑林知道有这么回事,但是谁又记得具体的援助项目? 但看到具体项目是,让人触目惊心。 从钢铁厂到化工厂,从坦克生产线到飞机修理厂,从制药车间到光学仪器,一整套工业体系,硬生生给堆过去了。 这一百多项援建,足以让一个小国短时间内一跃成为一个工业强国。 想到只有区区十三亿,他叹了口气,又拿起笔,将自己想要的援建项目,一一列出来。 华盛顿,白宫。 艾森豪威尔看着手里那份电报,期间“得闲了一定亲自来拜访”的话,嘴角微微扬起。 他笑着对旁边的杜勒斯说道:“这个李佑林,说话倒是实在。不说什么万分荣幸、盼望着早日成行那些废话,直接说没空。” 杜勒斯耸耸肩:“他当然没空,刚吞了加里曼丹,又占了巴淡岛那几个地方,一摊子事等着他收拾,恐怕是真的没时间。” 艾森豪威尔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电报后半段,李佑林提了几个“小小的请求”。 请求的措辞很客气,但内容一点不客气。 电报上写道:“毛熊援助兔子一百多项,从钢铁到化工,从军工到医药,全套工业体系。 南华国小力弱,技术水平落后,面对这样的邻居,实在害怕。 希望大哥能拉兄弟一把,给点真东西。 飞机、大轮船、半导体、计算机,这些我们都不会,想学。” 艾森豪威尔看完,陷入了沉思。 毛熊援助的清单,早就知道了,但如看到李佑林的电报,心中不断地在衡量。 杜勒斯问到:“总统先生,怎么回?” 艾森豪威尔反问道:“杜勒斯,你知道去年一年,我们在半岛战争花了多少钱吗? 是504亿美元,占据去年GDP的13%。相比1950年的130亿美元增长近三倍。” 杜勒斯此时也是沉默了。 艾森豪威尔拿起李佑林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毛熊能给的,我们也能给。毛熊给一百项,我们给两百项。 比钱?比技术?比工业能力?我们怕过谁?” 杜勒斯愣了一下:“总统的意思是......” “同意支援南华,半岛的战争,必须结束!将今年在半岛战争的预算,拿出一部分,支援南华。” 艾森豪威尔拿起笔,在电报空白处写了几个字:“让商务部、国防部、工业部联合拟个清单,能给的,都给他。不能给的,想办法能给。” 他把电报递给杜勒斯:“告诉李佑林,让他等着,美国不会让他出力不讨好!” 1953年4月,升龙城。 总统府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这次来的不只是南华各部官员,还有几个穿西装的美国商务部的代表,国防部的顾问,还有几家大公司的经理。 张文东坐在李佑林旁边,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是美国代表当场给到的援助清单。 他翻着那些文件时,手都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压低声音说道:“总统,这支援也太大了点!” 李佑林没说话,只是接过那份清单,一页一页翻起来。 “第一项,航空工业。援助扩建升龙飞机制造厂,新建总装车间两座、部件车间三座、发动机修理车间一座。 提供C-47运输机全套生产图纸及技术文件,提供T-6教练机生产线一条,提供P-51战斗机发动机技术转让。 派遣技术顾问三十人,指导建立航空材料实验室、风洞实验室。 所需设备由美方采购运抵,南华负责厂房建设及工人培训。” “第二项,电子与计算机。援助建立南华电子工程研究中心,位于升龙城西科教园区。 提供UNIVAC大型电子计算机一台,配套技术人员指导安装调试。 设立半导体研究室,提供首批晶体管样品及生产技术资料,包括锗材料提纯、晶体生长、掺杂工艺等全套技术文件。 设立无线电与雷达研究室,提供军用级雷达图纸及测试设备。 资助南华选派五十名留学生,赴麻省理工、斯坦福、加州理工攻读电子工程、计算机科学、应用物理。” “第三项,造船工业。援助扩建岘港造船厂,新建十万吨级干船坞一座,配套二百吨龙门吊两台、一百五十吨吊车四台。 提供自由轮完整图纸及生产技术,包括船体设计、动力系统、电气布线全套文件。 派遣造船工程师二十人,指导船坞建设及工人培训。 同步扩建西贡造船厂,新建五千吨级船台两座,用于中小型船舶建造。” “第四项,铁路建设。美国进出口银行提供三亿美元专项贷款,用于南华铁路网建设。 项目包括:升龙至西贡铁路全线标准轨改造、西贡至南荣(金边)铁路新建、岘港至昆嵩铁路新建。 南华需聘请美国工程公司担任总顾问,采购美国钢轨、道岔、机车及信号设备。 设备采购金额不低于贷款总额的百分之六十。” “第五项,冶金工业。援助扩建太原钢铁联合企业,新建五百吨高炉两座,配套烧结、焦化、轧钢车间。 提供美国最新式平炉炼钢技术,包括氧气顶吹工艺全套图纸。派遣冶金专家十五人,指导高炉建设及生产管理。 同步扩建海防钢铁厂,新增一百吨电炉两座,用于特殊钢生产。” “第六项,化工工业。援助建立岘港石油化工联合企业,包括年处理五十万吨原油的常减压装置一套、催化裂化装置一套。 提供炼油技术全套文件,派遣炼油工程师十人指导建设。 同步扩建海防化肥厂,新增年产五万吨合成氨装置一套,配套尿素生产线。” “第七项,援助建立升龙重型机械厂,新建铸造、锻造、热处理、金工四个车间。 配备大型水压机一台、重型车床二十台、铣床十五台、镗床八台。 提供矿山机械、工程机械全套图纸,包括挖掘机、推土机、起重机的生产技术。” “第八项,电力工业。援助建设基里隆水电站二期工程,新增装机容量五万千瓦。 提供水轮发电机组四套,配套输变电设备。 同步援建西贡火力发电厂二期,新增装机容量两万五千千瓦。” “第九项,移交太平洋舰队退役驱逐舰六艘,其中弗莱彻级四艘、艾伦·萨姆纳级两艘;护卫舰四艘,坎农级。 所有舰艇已完成检修,可立即投入使用。提供雷达、声呐、通讯设备一批,用于升级南华海军现有舰艇。 提供M4坦克改进型五十辆,M41轻型坦克三十辆,各型军用卡车五百辆。 派遣军事顾问团扩大至五百人,协助训练海陆空三军。” “第十项,教育与科研。资助建立南华科技大学,位于升龙城西科教园区。 提供图书、仪器、实验设备一批,价值五百万美元。 资助建立国家实验室三座:物理研究所、化学研究所、生物研究所。” “第十一项,援助建立升龙中央医院,提供全套医疗设备,包括X光机、手术器械、化验设备。 派遣医疗专家组三十人,协助培训医护人员。援助建立西贡公共卫生学院,提供教材、仪器及师资培训。” “第十二项,农业技术。援助建立农业技术推广中心三处,分别位于红河三角洲、湄公河三角洲、洞里萨湖周边。 提供良种培育技术、化肥使用技术、病虫害防治技术全套资料。派遣农业专家十人,指导建立示范农场。” 第 117 章 既要又要 李佑林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看越胆颤心惊。 这份清单,方方面面都援助了,完全补全了南华国现在的短板。 这里面没有什么汽车、坦克、化肥等技术援建,毕竟这些东西,南华国已经初步建立起来了,只要不断的发展和扩大就行。 这说明美国对南华国,已经是了如指掌。 李佑林既要又不要,要的是所有援建的成果,不想要的是害怕美国对南华国各方各面的渗透。 到时候南华国就像沙漏一般,毫无秘密可言。 从教育到农业,从石油化工到医疗技术,这些可是国家最机密的存在了。 更别说派遣军事顾问,增加到五百人,整合海陆空三军。 要知道,在凉山还有两百人的军事顾问,还没撤离呢。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李佑林把清单合上,放在桌上,看着对面那个美国商务部的代表。 劳尔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正在悠闲着喝着咖啡。 他在等李佑林开口,等着听那句“感谢美国人民的慷慨援助”。 李佑林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劳尔先生,这份清单,我看了。很全面,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我代表南华国,感谢艾森豪威尔总统的好意,也感谢美国人民的慷慨。” 劳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正要说话,李佑林却又开口了。 “不过,有些事情,我想先说清楚。” 劳尔非常绅士地说道:“当然,请!”。 李佑林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慢悠悠的说道: “第一,所有来南华的美国专家、顾问、技术人员,必须遵守南华国的法律。 他们在南华境内的一切行为,受南华法律管辖。 如果触犯法律,按南华法律处理。 这一点,要写进协议里。” 劳尔愣了一下,耸肩点头道:“当然,这是国际惯例。” 李佑林继续说到:“第二,所有专家在南华的工作期限,需要明确。 半年、一年、两年,都可以商量。 但期满之后,要么续签,要么离开,不能无限期留下来。” 劳尔的笑容变得有点不自然,但还是点头:“可以协商。” 李佑林继续说:“所有援建项目,南华会成立专门的对口单位。 美国专家负责指导,南华的工程师、技术员全程跟学。 每个项目结束后,南华的人必须能独立操作、独立维护。 这一点,也要写进协议。” 劳尔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道:“总统先生,还有吗?” 李佑林想了想,说:“还有一条,是军事顾问团的。” “军事顾问团从两百人增加到五百人,可以。 但有一条,顾问团的行动范围、接触权限,需要双方共同商定。 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人能接触,哪些人不能接触,要有明确的清单。 顾问团在南华的一切活动,南华军方要有陪同人员。” 劳尔的脸色变得有点复杂。 他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国防部顾问,那个顾问微微摇了摇头。 李佑林把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但没说话。 劳尔深吸一口气,说:“总统先生,您提的这些条件,有些我需要请示华盛顿。” 李佑林点点头:“应该的。劳尔先生可以慢慢请示,我们不急。 清单上的项目,可以一项一项谈,一项一项签。 谈好一个,签一个,开工一个。” 他站起身,伸出手:“今天就到这里。客房中已经准备好了礼物,劳尔先生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再继续。” 劳尔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玩味的笑道:“总统先生,您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李佑林笑了笑:“劳尔先生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三天后,谈判继续。 这三天里,约翰逊和华盛顿通了好几次电报。 那边一开始有些不高兴,觉得南华不识抬举,给钱给技术还挑三拣四。 但还是艾森豪威尔亲自拍板:答应他,我们不能比那头北极熊还小气! 艾森豪威尔在电报里说道:“李佑林这个人,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值得扶持。 他要主权,要独立,要自己说了算,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盟友吗? 总比那些什么都听我们的、结果什么事都干不成的废物强。 而且,南华将是最重要大防洪提,换了别人,都不行!” 于是,约翰逊带着新的授权,回到了谈判桌前。 “总统先生,您提的条件,华盛顿原则上同意。具体的细节,我们一条一条谈。” 接下来的半个月,双方一条一条地敲定。 关于专家守则:美国专家在南华期间,遵守南华法律,违反者按南华法律处理。 南华方面设立专门联络处,负责专家们的日常管理和协调。 专家们的工作时间、休假安排、医疗待遇,都有明确条款。 关于技术资料:所有技术文件,必须提供完整的英文版本,文件由双方签字确认,一式三份,分别由南华工业部、项目承建单位、美国商务部保存。 关于人员培训:每个援建项目,南华方面必须选派至少两倍于美国专家人数的技术人员全程跟学。 项目结束后,由美国专家出具考核报告,确认南华人员具备独立操作能力。 考核不合格的,可以延长培训期,但延长期不超过三个月。 关于军事顾问:五百名军事顾问分三批抵达,每批工作期限一年。 顾问团的活动范围限于军事基地、训练场、兵营等指定区域,进入其他区域需提前报备。 南华军方派出联络官全程陪同。 顾问团不得接触南华的机密文件、不得进入军工科研单位、不得单独与南华士兵交谈。 约翰逊一条一条念完,抬头看着李佑林:“总统先生,您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李佑林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可以了,签字吧。” 第 118 章 赌一把 关于南华国获得美国大量援助这件事,邻国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1953年五月,莫斯科的积雪化尽了。 克里姆林宫里的气氛却比冬天还冷。 三月初,那位掌权近三十年的人物病逝,留下一个庞大的帝国和一堆没来得及处理的摊子。 权力交接进行得悄无声息,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刊载悼词,但真正说了算的人已经在密室里分好了位置。 马林可夫坐上了部长会议主席(总理)的位子。 他公开呼吁和平共处,说要缓和与西方的紧张关系,减少对抗,把资源用到国内建设上去。 他还特意提到东亚半岛,说应该尽快达成停战协议,让那场打了三年的仗有个了结。 克里姆林宫走廊里,一个矮胖的身影匆匆走过。 苏穗宗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烟雾缭绕。 马林可夫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份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来了?坐。” 苏穗宗在他对面坐下,掏出烟,点上。 马林可夫把文件递过来:“刚收到的,远东那边的情报。美国人给南华的那批援助清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 苏穗宗接过来扫了一眼,又扔回桌上: “给了就给了,跟我们有啥关系?” 马林可夫看着他,低哑的声音说道:“贝利亚那边,最近动作越来越大了。 他掌握着内务部,手里攥着多少人的材料,谁都不知道。” 苏穗宗抽烟,一点都不想吭声。 马林可夫继续说:“莫洛托主张跟西方缓和,这半年往联合国跑了多少趟? 他想要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 苏穗宗吐出一口烟:“马林可夫同志,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个管农业和党务的,排第五还是第六?这种大事轮不到我掺和。” 当时的苏穗宗,全然在权力中央,但是还是个小卡拉米。 马林可夫排名第一,贝利亚掌控内务部和毛熊安全机构,莫洛托?掌握外交。 要不是马林可夫将书记ChU交给苏穗宗,掌握了党务,他还不至于有如此大的野心。 马林可夫笑了:“晓夫同志,谦虚可不是你的性格。” 见苏穗宗没接话,马林可夫继续说道:“现在这个局面,总要有人站出来。 贝利亚太狠,莫洛托太软,布尔加宁……他只想当好人。” 他盯着苏穗宗:“你不一样。” 苏穗宗把烟头按灭,抬起头:“你想让我干什么?” 马林可夫幽幽说道:“兔子那边,那位周主任还在莫斯科。 他见了莫洛托,见了米高扬,见了所有人,唯独没见贝利亚。 你说,这是为什么?” 苏穗宗眯起眼睛。 马林可夫说:“他们在看。看谁会赢。” 苏穗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的意思是?” 马林可夫站起身:“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告诉你,机会摆在这儿,要不要抓住,是你的事。” 他朝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把手,苏穗宗忽然开口:“那位周,现在在哪?” 马林可夫头也没回道:“大使馆。” “砰!” 门关上了。 苏穗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燕京,四合院内。 一份电报放在桌上,已经被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内容是南华国获得的美国援助清单。 钢铁厂、化工厂、汽车生产线、机床、军舰、飞机…… 手指夹着的烟,换了一根又一根。 忽然,他带着一丝苦笑道:“这个李佑林,美国人对他,比莫斯科对我们大方多了。” 坐在对面的人点点头:“至少从账面上看,这批援助,够他消化几年的。” “账面上?你信那是全部?” 对面的人愣了愣。 站起身,走到墙边,盯着墙上那张地图:“美国人不会做亏本生意。南华那地方,卡着马六甲,守着南海,橡胶、锡矿、石油,什么都有。给他们援助,是投资。” “那我们该怎么做?”有人问道。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自言自语:“毛熊那边,那位刚走,一摊子烂事没人管,我们也要赌一赌了!” 走回桌边,坐下,拿起另一份电报。 这份电报是从莫斯科发回来的,周主任亲笔。 电报很长,详细汇报了莫斯科目前的局势: 【马林可夫名义上主持大局,贝利亚掌控内务部,莫洛托在联合国频频露面。 苏穗宗排在第五,天天在基层跑,管农业,看起来最没威胁。】 他将烟掐灭掉:“莫斯科各方都在拉拢我们。贝利亚派人接触过,莫洛托也谈了,米高扬、卡冈诺维奇都见过面。 唯有一人,至今没有动作。此人排名靠后,但有人说他串联很勤,跟各方面都有接触。” 对面的人问:“您的意思是......” “发电报给莫斯科,就说,我们看好那个管农业的。” 对面的人愣了:“他才排名第五,而且......” 不等他说完话,为首那人霸气说道:“没有而且,因为我们支持谁,谁就能上去。” 莫斯科,大使馆。 周主任收到电报时,已经是深夜。 他把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扔进了火盆。 秘书小声问:“现在就去联系?” 周主任摇摇头:“不急。等两天,等他先来找我们。” 秘书不解:“他排在那么后面,会来找我们吗?” 周主任笑了:“会的。他现在到处找人,谁愿意跟他说话,他都记着。” 两天后,莫斯科郊外一栋别墅。 苏穗宗坐在沙发上,跷着腿,手里夹着烟,脸上带着和蔼笑容。 “周,我听说你们的人最近到处跑,见了很多人。” 周主任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我们见的人,都是应该见的。” 苏穗宗眯起眼睛:“那我呢?我应该见,还是不应该见?” 周主任放下茶杯,看着他:“我正要问您。您愿意见我们,我们就见。您不愿意见,我们不强求。” 苏穗宗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周,既然你来了,我就直说。 莫斯科现在的局面,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有些人手里攥着太多东西,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周主任喝着茶,避开这个话题。 苏穗宗继续说:“我需要朋友。真心的朋友。” 周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晓夫同志,我们也是。” 苏穗宗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慢,笑容一点一点从嘴角爬满脸。 “好,好。”他伸出手,“周同志,我们交个朋友。” 周主任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摇了摇。 六月,苏穗宗敏锐察觉到了马林可夫对贝利亚掌握的情报机构感到恐慌。 恰好其他人,都想除掉第二名,于是苏穗宗牵头,贝利亚晾凉,他顺势登上了第三名,并且将亲信安排进了情报机构。 九月,苏穗宗逼迫马林可夫辞去总Si一职,自己上位,掌握了人事大权。 此时马林可夫虽然还是第一领导,但懂的都懂,总Si才是老大。 就这样,深思远虑兔子再一次赌赢了,别管后面苏穗宗翻不翻脸,但前期拿到手的好处可数不胜数。 到了1954年,苏穗宗彻底掌握大权。 同年秋天,他第一次去兔子家做客。 带来的礼物清单,比美国人给南华的那份厚了三倍。 其中支援的项目,包括蘑菇蛋、导弹等各种,还有当初毛熊最先进的技术和设备,可不是慈父支援的那种破烂玩意。 其中更是有一条:“陆顺港,无条件归还。”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而此时的孤岛,校长书房里。 他把南华获得援助的那份电报看了五遍,不知道是不是被打击习惯了,罕见的没有发火。 他把电报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忽然问侍从室主任: “你说,李佑林那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侍从室主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校长没等他回答,自言自语道:“美国人给他钱,法国人给他地,英国人拿他没办法。 他打暹罗,占印尼的岛,抢马六甲,美国人还帮他。”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南华国概况》。 他翻到某一页,停下,念出声来:“钢铁,一百二十万吨。汽车,年产一万三千辆。各类军舰,四十多艘......” 侍从室主任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校长合上小册子,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之后,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军队改革。 农业改革。 经济发展。 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我也想这么干,可这孤岛,这点人,这点地,怎么干?” 侍从室主任终于开口:“校长,美国人那边…” 校长摆摆手:“美国人?美国人现在眼里只有李佑林。我们,呵。”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半晌,忽然又睁开。 “告诉陈诚,让他拟个方案。军队怎么改,农业怎么改,经济怎么搞。 照着南华那个路子,能学的学,不能学的想办法学。” 侍从室主任愣了愣:“是。” “还有,让人把李佑林那小子这几年做的事,一件一件查清楚,写个详细的报告给我。 他怎么发展经济,怎么改善官场风气,怎么处理各民族问题,怎么跟美国人要钱的,每一步都写清楚。” “是。” 侍从室主任退了出去。 校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盯着那份南华国概况,盯着那几行数字,盯了很久。 “李德林啊李德林,你要是早二十年有你这个儿子,我何至于此?” 不过此时,校长还想赌最后一把! 第 119 章 狂妄的泡菜军 关于半岛的局势,当今世界上两大超级帝国的掌门人,都有意停战。 但是有个人,还是当事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五月份,半岛的雨季快到了。 天上积着厚厚的云层,空气中的水汽黏在身上,一点都不好受。 特别是战壕里的味道比平时更难闻,那股子潮湿发霉的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南华部队的阵地在一道不起眼的山梁上,位置不算最前,但也不靠后。 旁边是加拿大团的防区,再往东一点,是法军营的驻地。 自从去年三角山(上甘岭)战役之后,他们这些部队,就安排到了这些二线阵地,一线阵地都换上了泡菜军。 阮文山蹲在战壕拐角处,用一块破布擦着枪膛里的水汽。 他是京族人,49年被俘,50年整编入伍,五一年上的半岛。 两年多下来,从新兵混成了老兵,从什么都不懂变成现在这样—— 擦枪的时候眼皮都不抬,光听声音就能知道阵地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阿山哥,泡菜那边又闹起来了。”阿贵猫着腰跑过来,机枪手的体格让他跑起来像只笨拙的熊。 阮文山头都没抬:“又怎么了?” 阿贵蹲下来,点燃一只香烟道:“听说他们那个师要搞什么大动作,嚷着要打到北边去,把停火线往北推几十公里。 美军顾问拦都拦不住,说他们师长喝了酒,拍着桌子说要让兔子尝尝泡菜的厉害。” 阮文山擦枪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头,看着阿贵那张黝黑的脸,嗤笑道:“你信?” 阿贵挠挠头:“不信。但架不住泡菜那帮人,自己信啊。” 今年以来,泡菜军的狂妄是有目共睹的。 他们的报纸上天天吹他们是世界最强陆军,军官们开口闭口要饮马鸭江。 底下的兵也跟着膨胀,看谁都像是欠他们钱的。 可一上战场就露馅。 阮文山见过太多泡菜兵被兔子一个冲锋就打得哭爹喊娘,见过太多号称“精锐”的部队一夜之间跑得只剩番号。 最邪乎的是兔子的冲锋号。 兔子的冲锋号一响,泡菜兵就跟丢了魂似的。 那声音尖厉、刺耳,能从这山头传到那山头,能穿透战壕穿透工事,穿透所有能挡的东西,直接钻进人心里。 阮文山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但后来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可泡菜兵不行,他们一听见那号声,腿就软,手就抖,子弹都不知道往哪儿打。 有天夜里,阮文山亲眼看见一个泡菜少尉蹲在战壕里哆嗦。 那天根本没什么战事,只是远处传来一阵军号声,大概是兔子那边在换防或者别的什么。 那少尉却像被雷劈了似的,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阮文山当时就想,这种人,怎么打仗? 可人家偏偏觉得自己能打。 五月中旬那几天,泡菜军的动静越来越大。 卡车一队接一队往前线运物资,火炮阵地连夜加固,士兵们的口粮都换成了干的,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美军顾问急得团团转,发电报的发电报,打电话的打电话,但泡菜军那师长铁了心要干一票大的。 “让他们去。”阮文山说道,“雨季快到了,雨季一到,什么都干不成。他们要是真想打,也就这几天的事。” 雨季,来得比预想的早。 五月十九日傍晚,天彻底黑透了,乌云压得比战壕还低。 真实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景象。 阵地上没人说话,连平时最爱闹腾的兵都安静下来,缩在工事里,时不时抬头看天。 然后第一滴雨落下来。 紧接着就是瓢泼大雨,不是下的,是倒的。 雨水顺着战壕往里灌,灌进工事里,灌进掩体里,灌进每个人脖子里。 阮文山把雨布裹紧,靠着一袋沙土,听着雨声砸在钢盔上噼里啪啦响。 后半夜,雨稍微小了点,变成那种绵密的、没完没了的雨丝。 就在这时候,冲锋号响了。 那声音穿透雨幕传过来,尖厉得像刀子,从这头刮到那头,刮过每一道战壕,刮进每一个人心里。 阮文山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枪就往观察位跑。 他趴在那儿,透过雨幕往对面看,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黑暗,只有雨,只有那一声接一声的军号。 然后泡菜军的阵地炸了。 枪声响成一片,机枪、步枪、冲锋枪,全在往外吐火舌。 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里乱晃,照见的只有雨丝,只有水雾,只有看不见的恐惧。 有人扯着嗓子喊,喊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里的惊慌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 “稳住!稳住!”泡菜军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但紧接着就被枪声淹没了。 阮文山趴在战壕里,一动不动地听。 阿贵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冲上来了?” 阮文山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冲上来,前面也有泡菜军挡住。” “那泡菜那边打什么?” “打空气呗!” 阮文山说完,又趴在那儿,听雨声,听枪声,听那刺破云霄的冲锋号。 泡菜军的溃败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天亮的时候,雨还没停。 阮文山从战壕里爬出来,浑身湿透,骨头缝里都是凉气。 他往泡菜阵地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雨雾太浓,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加拿大团的阵地上,几个大兵站在那儿,也往那个方向看。 其中一个回过头,对上阮文山的目光,耸了耸肩,那表情说得很明白: 泡菜人,自己找死。 中午的时候,雨停了。 消息从前线传回来,泡菜军那个师,冲出去不到五公里就被截住了。 兔子的反击快得惊人,天亮的时候已经把他们的先头部队包了饺子。 那个拍着桌子要“饮马丫绿江”的师长,听说被俘的时候,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 阮文山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擦他的枪。 阿贵蹲在旁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就这?” “还能咋滴?”阮文山头也不抬。 阿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往战壕那头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阿山哥,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阮文山擦枪的动作停了一下,阿贵问了不止一遍这种话了。 他想起去年十二月那场战役,想起那些从国内来的老兵。 一百个人,说是来指导工作的,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来接手指挥的。 那场仗打完,战线就再没怎么动过。 总统派来的人说,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什么?也没人说得清。 但阮文山隐约觉得,等的大概就是现在这种时候—— 泡菜人自己冲出去,自己挨揍,自己证明自己有多蠢。 然后大家坐下来,签个字,各回各家。 他把枪收起来,站起身,往阵地上看了一眼。 雨后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惨白的光。 远处,泡菜军溃败的方向,枪声已经彻底停了。 阮文山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过身,往战壕深处走去。 那里有几顶帐篷,是炊事班的地盘。 阿林正在那儿忙活,炉子上架着锅,锅里煮着什么,冒着热气。 “阿林,还有腊肉吗?”阮文山问。 阿林抬起头,咧嘴笑了:“腊肉没了,不过有酸肉扎肉。” 阮文山眼神一亮,快步走了过去,他在想,今天这日子,该吃顿好的。 第 120 章 最后的战争 六月初,意图停战谈判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战线。 据说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该签字的签字,该画押的画押。 联合国的代表、北边的代表,还有兔子的代表,都坐在那张长桌边,把打了三年的事一件件掰扯清楚。 可有人不想签。 李泡菜那个老头子,在汉城拍着桌子骂娘。 他说美国人出卖了他,说停火线划在三十八度线上,是对泡菜国的背叛。 他的报纸天天登社论,说要单独北伐,说统一大韩,说得跟真能打过丫绿江似的。 阮文山在阵地上看到过那些宣传品,飞机撒下来的,花花绿绿的纸片满天飞。 他捡起一张,上面印着泡菜军的新装备:美式坦克、美式大炮、美式卡宾枪。 标题用斗大的字写着:“最强大的军队,最辉煌的胜利!” 他把纸片揉成团,扔进战壕边的泥水里。 阿贵凑过来问:“写的啥?” “说他们能打赢。” 阿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什么嘲讽,就是单纯的觉得好笑。 他往北边努努嘴:“那帮人上个月被打成那样,现在就忘了?” 阮文山没接话。 上个月那场雨夜,那阵军号,那些被吓得尿裤子的兵,怎么可能忘? 但他们假装忘了。 报纸上说那是战略性转移,军官们说那是诱敌深入,底下的兵也跟着喊口号,喊得越响,心里越虚。 南华军的阵地在二线,离泡菜军的主力阵地大概十里地。 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炮声听得清清楚楚。 这半个月,阮文山他们一直在修工事。 不是怕兔子打过来,是团长说,闲着也是闲着,把窝弄舒服点。 战壕加深了,掩体加固了,连排水沟都挖得整整齐齐。 下雨的时候,水顺着沟往外流,不像泡菜军那边,一下雨战壕就成了烂泥塘。 炊事班的阿林最有创意。 他在战壕拐角处用空弹药箱搭了个小棚子,上面盖着雨布,里面能蹲三四个人。 棚子里还垒了个简易炉灶,用炮弹壳当烟囱,雨天也能生火做饭。 “阿林哥,你这手艺能回国开饭馆了。”有兵打趣。 阿林摆摆手:“开啥饭馆,我就想回家给我娘做顿饭。” 听见的人都沉默了。 六月中旬,泡菜军的动作越来越大。 坦克一辆接一辆往前线开,炮兵阵地日夜不停地加固,士兵们的口粮都换成了三天的干粮。 美军顾问急得跳脚,发电报的发报,打电话的打电话,但李泡菜那个老头子铁了心要干一票大的。 阮文山那天正好在指挥所,忍不住问了句:“团长,万一他们真把战线撕开了呢?” 团长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笑意:“你觉得可能吗?” 阮文山想了想,摇摇头。 团长把烟头摁灭:“那就对了。泡菜人想证明自己是世界第一,让他们去证明。 咱们的任务就是守好这片阵地,别让他们从咱们这儿钻过来。” 六月十八日,泡菜军动手了。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黑得像锅底。 阮文山趴在战壕里,听见北边传来闷雷似的炮声,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从头顶掠过,往北边砸去。 泡菜军的炮兵阵地全功率开火,把几十万发炮弹倾泻到兔子阵地上。 炮火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然后停了。 寂静来得太突然,耳朵里嗡嗡响,反而觉得那安静比炮声更让人难受。 阮文山竖起耳朵听。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平时总有的冷枪冷炮都没了。 整个前线像死了一样。 “阿山哥~”阿贵声音极低,那声音里带着点不安。 阮文山没说话,只是盯着北边的黑暗。 突然,军号响了。 那声音尖厉刺耳,穿透黑暗,穿透寂静,穿透所有能挡的东西,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紧接着,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升上天空,惨白的光把整个战场照得雪亮。 阮文山看见了。 泡菜军的阵地前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那么近的地方,现在正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泡菜军的机枪响了,步枪响了,迫击炮响了。 但那些声音在冲锋号的尖啸里,显得又乱又慌。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阮文山趴在战壕里,听着那些声音。 枪声、炮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升起来,把泡菜军阵地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见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倒下,有人还在冲。 阿贵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泡菜那边,是不是顶不住了?” 阮文山没空回答,他正通过望远镜,死死的盯着那片忽明忽暗的阵地,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枪声。 天亮的时候,泡菜军的溃败已经无可挽回了。 阮文山站在阵地上,往那个方向看。 烟雾还没散尽,但已经能看清大概。 泡菜军的阵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丢弃的武器,到处都是趴在地上举着双手的俘虏。 有人在往这边跑。 泡菜军的溃兵,三三两两,有的连枪都没了,有的光着脚,有的连军服都脱掉了。 他们跑过开阔地,跑过田埂,跑过那些昨天还属于他们的阵地。 南华军的阵地上没人动,只是冷眼看着,毕竟兔子只是以歼敌为主,不抢占阵地,也没必要害怕。 有几个泡菜兵跑到战壕边上,想往里爬。 阿贵抬起枪,枪口对着他,那人就僵在那儿,手还扒着沙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阿贵看了他一眼,随即放下枪,让他进了战壕。 中午的时候,消息从前线传回来。 泡菜军那个号称什么精锐的老虎团,整个建制被打掉了。 团长死了,参谋长被俘,三个营长跑了两个,剩下那个不知道是死是活。 后面几天时间,还有更多的消息传来。 泡菜军一共被歼灭了四个师,一万多人被打死,两万多人被俘,剩下的跑得满山遍野都是。 他们那些美式坦克、美式大炮、美式卡宾枪,全成了兔子的战利品。 南华军的阵地上,气氛有点微妙。 没有人庆祝,但也没有人难过。 大家只是该干什么干什么,擦枪的擦枪,修工事的修工事,做饭的做饭。 那个缩在战壕角落的泡菜兵还蹲在那儿,抱着脑袋不肯起来。 阿贵给他拿了块压缩饼干,他接过去,手还在抖。 “你怕什么?仗打完了。”阿贵在这里待了两年,也学会了当地的一些方言。 那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说了一句什么,阿贵没听懂,但阮文山听懂了。 他说:“你们听见那号声了吗?” “当然听见了,我又不是聋子!” 那号声穿透雨幕,穿透黑暗,穿透所有能挡的东西。 但他不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害怕。 也许是打了两年的仗,胆子打出来了。 也许是去年从国内来的新连长,在这半年教的东西,让他们知道该怎么对付那种声音。 也许只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守的是二线阵地,前面有泡菜人顶着。 但现在,泡菜人没了。 “阿山哥。”阿贵凑过来,声音有点干,“咱们会不会顶上?” 阮文山想了想,摇摇头:“不会。” “为啥?” 阮文山往战壕深处走:“要打早打了。他们打泡菜人,是因为泡菜人冲出去了。咱们又没动。” 阿贵想了想,点点头,跟上去。 阵地上又安静下来。炊事班的棚子里,阿林正在生火做饭。 烟从炮弹壳做的烟囱里飘出来,慢悠悠地升上天空。 那个泡菜兵还蹲在角落里,抱着脑袋。 没人搭理他,等他抖够了,自己会走的。 或者不走,留在这儿,等收容队来领。 都无所谓。 阮文山靠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枪放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但裂缝里透出一点光。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上午还阴沉沉的,这会儿倒有点放晴的意思。 他闭上眼睛,就那么靠着沙袋,听远处时不时响起的炮弹声。 这仗,应该快打完了吧。 第 121 章 塞翁之马,焉知祸福 7月,孤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不住的在颤抖,心中更是无限悲凉。 只见胡连的电报上写着: “十三日凌晨发起攻击,原以为胜券在握。然对岸早有准备,增援极快。 激战两昼夜,我登陆部队三千余人,阵亡过半,被俘近千,余部已撤回。 此战之败,罪在我一人。” 侍从室主任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三千人,三千人,两天两夜,就这么没了,这可是最精锐的美式装备啊!” 侍从室主任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校长疲惫地说道:“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侍从室主任点点头,轻轻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校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北伐时候的意气风发,抗战时候的艰难支撑,徐蚌会战之后的溃败,撤到这座岛上的狼狈…… 此时校长的心情,有诗云: 四十年来戎马,三千里地山河。金陵春梦随流水,海岛残阳逐逝波。几番风雨过? 玉树歌残钟阜,琼枝折尽岩阿。百战威名馀断戟,一种孤怀付烂柯。青灯夜枕戈。 不过这一仗的失败,让校长的目光从军事上彻底转移到发展经济上。 他睁开眼睛,从抽屉拿出之前写的那张白纸,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旁边继续写到: “军队改革:裁汰冗员,整编部队,军官轮训,士兵精炼。” “农业改革:三七五减租,公地放领,耕者有其田。” “经济发展:进口替代,扶持民营,鼓励出口。”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很久,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 他喃喃道:“李佑林,你二十几岁,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当初为何不为dang国效力?” 1953年7月27日,某门店。 上午十点,签字仪式正式开始。 双方代表坐在长桌两侧,面无表情地在一摞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从1950年6月到1953年7月,打了三年零一个月的战争,就这么结束了。 消息传到华盛顿时,正是深夜,白宫的电话也响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艾森豪威尔坐在办公室里,揉着太阳穴。 杜勒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总统先生,一夜没睡?” 艾森豪威尔摆摆手:“睡不着。那边签了字,接下来就该盯着别的地方了。” 杜勒斯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国务卿和中情局连夜赶出来的东亚局势评估。” 艾森豪威尔拿起文件,翻了翻。 “南华,那座岛,日本,菲律宾…每一个都要钱,每一个都要装备。” 杜勒斯点点头:“那条洪流现在腾出手来了。往东看是日本和那座岛,往南看是南华和东南亚。我们得把能堵的地方都堵上。” 艾森豪威尔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日本那边不用我们操心,他们自己有钱。菲律宾...给点意思意思就行。关键是南华和那座岛。” 杜勒斯说:“南华那边,该给的已经给了。至于那座岛......” 艾森豪威尔看着他:“那座岛怎么了?” 杜勒斯翻开另一份文件:“那座岛十天前打了一仗,您还记得吧?” 艾森豪威尔点点头:“是常凯申发动了一次战役,怎么了?” 杜勒斯说:“就是这一仗,让我们重新评估了那座岛的价值。” 艾森豪威尔挑眉:“哦?” 杜勒斯把文件推过来:“那座岛的位置,正好卡在对方出第一岛链的咽喉上。 不管是要往太平洋走,还是要往南海走,都得从它眼皮底下过。” 军人出身艾森豪威尔,当然知道这个,也没插嘴,就静静地听着。 杜勒斯继续说:“以前我们觉得,那座岛的部队虽然打不了仗,所以没什么用。 但是,我们发现,只要他们在那里,对方就得在对面摆几十万部队盯着。 光是这几十万部队的消耗,就够我们赚回票价了。” 艾森豪威尔挑眉:“杜勒斯,你真是个生意人。” 杜勒斯也笑了:“总统先生,我是个政客。政客和生意人,本质上差不多。” 艾森豪威尔拿起笔:“说吧,给多少?” 杜勒斯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国防部拟了个方案,十四亿美元,分四年拨付。主要用于经济发展和军队现代化。” 艾森豪威尔看着那个数字,愣了愣:“十四亿?南华国那么大,我们也才给十五亿贷款!” 杜勒斯摊开手:“总统先生,您得这么算。 给南华那十五亿是贷款,但加上那些装备和技术转让等等,实际价值得有三十亿往上。 那座岛这十四亿,也是贷款,也要还的,而且这是十四个亿,包含了一部分军费在里面。” 艾森豪威尔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他拿起笔,正要签字,忽然又停下: “对了,那座岛上那个人,最近在干什么?” 杜勒斯说:“说来也怪。打了败仗之后,那人反倒安静了。 以前天天喊要打回老家去,现在不喊了,天天闷在屋里研究什么改革方案。” 艾森豪威尔好奇道:“改革?改什么?” 杜勒斯翻了翻另一份文件:“农业改革,军队改革,经济发展。 据说还让人把南华那边怎么做的一件件查清楚,能学的都学过来。” 艾森豪威尔愣了几秒,然后扑哧一声,哈哈大笑: “有意思,最后一次败仗,反倒开窍了。” 杜勒斯也笑:“所以说,这人啊,有时候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才知道墙是硬的。” 艾森豪威尔签了字,把文件推还给杜勒斯。 “告诉他们,钱可以给,但别再去打那种没把握的仗了。好好搞经济,搞改革,比什么都强。” 消息传到孤岛时,校长正在看一份报告。 报告是刚从南华那边弄来的,关于他们怎么搞反腐反走私案件。 侍从室主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校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校长头也不抬:“什么好消息?” 侍从室主任把电报放在桌上:“美国人批了,十四亿美元贷款,分四年拨付,用于经济发展和军队现代化!” 那个人这才抬起头,拿起电报,看了一遍。 看完,放下,继续看那份钢铁厂报告。 侍从室主任愣了:“校长,十四亿,您不高兴?” 校长有点欣慰,美国终于看到自己的价值了,不过他按下心中喜悦: “高兴,但高兴完了,得想这十四亿怎么花。” 侍从室主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校长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算算,南华那边,美国人给了多少?” 侍从室主任说:“十五亿贷款。” 校长点点头:“美国人两边给钱,说明什么?” 侍从室主任想了想:“咱们地盘小,还给十四亿,说明美国人更看重我们?” 校长摇摇头:“不对!说明美国人怕那条洪流,怕到两边都要堵,两边都要给钱。 我们,南华,都是他们堵洪流的石头。” 校长继续说:“既然是石头,就得有石头的觉悟。别以为自己真值那么多钱。 美国人今天能给十四亿,明天也能一分不给。 关键是我们自己,能不能拿这十四亿干出点事来。” 他拿起那份反腐反走私报告,晃了晃: “南华吸取了当年我们走的一些弯路,我也不能让这十四个亿,再流入到某些人手里,你的明白?” 侍从室主任立正敬了个礼,郑重道:“必不负校长重任! 随后不久,校长就草拟了《第一期四年经济建设计划》。 九月,美国和孤岛签订协议,美援全面制度化,为四年计划提供资金与物资保障。 第 122 章 支援团回国 1953年7月28日,仁川港。 陈阿水站在码头边,看着灰蒙蒙的海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来到这里快三年了。 他想起刚来时候的冷,想起那些泡菜兵的嘲笑,想起汤姆中士催命的吼声,想起炮弹落在工地百米外的爆炸声。 一切都过去了。 “阿水哥!”身后传来喊声。 是那个大学生,吴凌峰,穿着皱巴巴的军装跑过来,“船来了!咱们可以回家了!” 陈阿水回头,看见海平面上出现一个小点,慢慢变大,是一艘货轮,船身锈迹斑斑,跟三年前送他们来的那几艘差不多。 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 到处是人,穿各种军装的,扛着行李的,互相告别的。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不撒手。 码头上开始热闹起来。 另一拨人也在登船。 那些是作战部队的,三万人的作战部队,现在剩一万五。 陈阿水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些人有些他认识。 他们穿着破旧的军装,有的还缠着绷带,但脸上明显轻松了许多。 他们默默排队,默默上船,默默找个角落蹲下。 有个黑瘦的兵从他身边走过,忽然停下,看了他一眼。 陈阿水认出那张脸。 三年前,这人在野战医院躺过,腹部中弹,是吴凌峰救的。 当时这人拉着吴凌峰的手哭,说“医生,我们是自己人”。 那兵朝欣喜地朝他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陈阿水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团长说过的话: 那三万人,有一半人,永远留在这片冻土上了。 货轮靠岸,开始登船。 陈阿水跟着队伍走上舷梯,还是三年前那种吱呀响的木板。 他回头看了眼仁川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海,灰蒙蒙的码头。 这辈子,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吴凌峰趴在船舷上,一直往回看。 陈阿水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想什么呢?” 吴凌峰接过烟,捏在手里转来转去:“阿水哥,我这三年,救了两千多人。” 陈阿水点点头:“知道,你那本子记着呢。” “可死在我手里的,也不少。”吴凌峰声音低下去。 陈阿水沉默了一会儿,说:“战场嘛,顾不了那么多。” 吴凌峰苦笑:“可我是医生。” 陈阿水不知道怎么接话,拍拍他肩膀。 船开了三天,到海防港。 码头上锣鼓喧天,拉着横幅:“欢迎英雄回家!” 陈阿水下船时,脚踩在实地上,整个人晃了晃。 媳妇冲过来抱住他,抱着就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边儿子四岁了,躲在媳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怯生生的。 陈阿水蹲下来,朝他招手:“过来,让爹看看。” 儿子立着不动。 媳妇把他往前推:“去啊,那是你爹。” 儿子走了两步,又停下,嘴一瘪,哇地哭了。 陈阿水把他抱起来,儿子在他怀里挣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拍着儿子的背,鼻子也酸了。 抬头看,码头上到处都是抱头痛哭的人。 第二天,消息下来了。 三千支援团的,全部放假一个月,一个月后归队。 愿意继续深造的,国家出学费。愿意工作的,直接安排岗位。 陈阿水拿着通知,看了半天,他是队长,归队是肯定的。 那作战部队的消息也下来了。 陈阿水是从老战友那儿听说的,老战友听从老领导的安排,去年十二月份前往半岛,接管了一个营的指挥权。 老战友说,上面给了这些士兵两条路:退伍和整编。 退伍可以拿十万南华元退伍费,可以优先安排工作,也可以全家迁到加里曼丹或者万生府,政府报销路费,免费安排住处和田产。 “十万?”陈阿水倒吸一口气。 如今他一个月两千多南华元,十万元得工作三四年才行。 不过他也没有嫉妒,他认为这是应该拿的。 老战友点点头:“十万,倒也不是一次性发放,而是按月发放,以免被骗了。” 陈阿水有点意外,没想到政府居然考虑这么周到。 他问到:“那你咋选?” 老战友笑了:“当然是退伍啊!咱们两个,都打了半辈子的仗,趁现在这政策,挑个好岗位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多少人选退伍吗?足足一万多。那剩下,都是没地方去的。” 陈阿水愣了愣:“那这么多人安排到哪?” 老战友说:“那些不认字的兵,都去国营农场。 有文化的,进机关,进工厂,反正饿不着。 我没啥文化,听上头说是去烟草局当个科长。” 陈阿水点点头,也替他高兴,烟草局有钱,的确是个好单位。 过了一个月,陈阿水的假期快结束了。 老领导专门派人来找他,说给他留了个好位置,升龙城某分局副局长,管几十号人。 陈阿水想了半天,还是拒绝了。 他现在就想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回了青山县,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离升龙城两百多里地。 县里给他安排了个武装部部长的位置,官不大,事不多,每天就是看看文件,开开会,偶尔下去转转。 他还挺满意的。 上班第一天,他穿着新发的制服,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镜子里那个人,黑了,瘦了,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 他想起三年前在码头上,总统说的那句话:活着回来,把本事带回来。 他活着回来了。本事嘛,修路架桥,冻土施工,机械操作,也算带回来一些。 虽然用不上。 但没关系。 他走出门,太阳晒得暖洋洋的。 街上有人跟他打招呼:“陈部长,早啊!” 他点点头,笑了笑,生活如此惬意。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份上头传达下来的文件,是关于那些参战军人退伍安置的情况。 他翻了翻,看到一页统计数字: 原作战部队三万人,阵亡失踪一万五千人,回国一万五千人。 其中一万四千二百人选择退伍,八百人选择留队。 退伍人员去向:国营农场七千三百人,工厂三千八百人,机关单位一千二百人,迁往加里曼丹和万生府九百人。 他又想起那个黑瘦的京族小伙,想起那些眼泪汪汪的伤员,想起那句“我们恨鹰酱人,但也怕兔子”。 还好,活下来的人,都有了奔头。 至于牺牲的人,他也打听到了,政府没有亏待,也补贴了十万南华元。 那些人,现在都在国营农场、工厂、机关里,开始新生活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战壕里,皮埃尔搂着他的肩膀,用大舌头说着: “我们当兵的,只认一起扛过枪喝过酒的人!” 他噗嗤一笑,也不知道那法国佬回去了没有。 第 123 章 突破禁运,实现贸易自由 橡胶价格跌到每磅四十九美分那天,商务部的电话就没停过。 胡从广把听筒搁在桌上,任由那头嚷嚷,等那头的声音喊哑了,他才拿起听筒说了一句: “跌价是全世界的事,你冲我喊有什么用?” 挂了电话,他来到了阳台,点了支烟,看着楼底下的升龙城。 街道还是热闹非凡,三轮车来来往往,小贩吆喝声不断。 但胡从广知道,那热闹是面上的。 真正的情况,在橡胶园里,在码头上,在那些堆满橡胶却无人问津的仓库里。 停战三个月了。 美国人一停战需,整个东南亚的经济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往下栽。 战时橡胶每磅两块四毛一,现在连五毛都不到。 不只是橡胶,还有锡矿、铜矿、镍矿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印尼、马来、暹罗,这些靠原料吃饭的国家,国库眼见着见了底。 不光是东南亚几个国家,就连欧洲各国也受不了了。 这一切,都和美国搞得禁运有关系。 二战后,美国人出钱出枪,拉着西欧一帮小弟,成立了个叫“巴黎统筹委员会”的组织。 他们专门列了清单,什么东西不能卖给毛熊主义国家。 刚开始,还只是机器设备、尖端技术、战略原料等物资。 半岛战争一打,美国人更狠了,干脆把禁运范围扩大到几乎所有贸易品。 1951年通过的《巴特尔法案》写得十分清楚:谁要是往毛熊主义国家倒卖战略物资,美国就切断谁的援助。 战时有美国的战时需求,不少国家赚的盆满钵满。 可现在停战了,欧洲人受不了了。 西德要重建,法国要恢复工业,英国要维持就业。 他们需要原料,需要市场,需要跟亚洲做生意,然后再将商品卖给东欧,卖给毛熊阵营国家。 尤其是英国,他们更不想失去兔子这个大市场。 所以,美国人那个禁运清单,在他们眼里越来越碍事。 于是欧洲人开始钻空子。 例外条款——这是巴统成立时就有的东西。 名义上,成员国可以基于“国家利益”申请豁免,向禁运对象出口某些物资。 实际上,这就是个后门。 1953年上半年,英国人第一个跳出来,用“例外条款”跟毛熊签了一笔几百万吨的粮食合同。 东南亚也有一位猛士,锡兰,如今的斯里兰卡国。 锡兰这国家,橡胶是命根子。 美国人一停战需,橡胶价格崩盘,锡兰政府急得跳脚。 他们去找美国,说你们高价买点橡胶吧,我们快揭不开锅了。 美国人说不行,你们得按国际行情来。 锡兰人又问,那我们卖给兔子行不行? 美国人说更不行,那是禁运对象。 锡兰人一怒之下,直接跟兔子签了协议:五年,每年五万吨橡胶,换二十七万吨大米,橡胶价格比国际市场高百分之五到八。 双方都赢得了好处,兔子终于不用冒着风险,偷偷摸摸从南华进口橡胶。 听说消息传到华盛顿时,艾森豪威尔正在吃早餐,听说当场就把咖啡杯摔了。 可摔杯子有什么用? 锡兰人话说的非常直白:你们美国人不肯加价买我们的橡胶,还不让我们卖给别人?我们老百姓要吃饭,难道等着饿死? 美国人威胁要切断援助,锡兰商务部长森纳那亚克直接怼回去: “即使能获得两倍于我们能从中国获得的利益,或者给我们五百吨黄金,为了荣誉和尊严,锡兰也不那样做。” 胡从广想到这里,也是有点佩服锡兰,但南华不行。 美国刚给了十五亿贷款,刚签了超过一百个支援项目,刚把太平洋退役军舰送到万生府。 南华还得猥琐发育,搞点偷偷摸摸的小动作还行,对着干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况且,南华国内大量的橡胶园破产,跟禁运没关系,纯粹是国际市场崩了,又不是真的卖不出去。 战时的价格是虚的,美国人为了打仗,拼命囤货,把价格炒到每磅两块多。 现在仗打完了,库存够用三年,谁还买新胶? 最麻烦的,还是国内的那些橡胶园主。 去年工业部就发过文,劝他们别光盯着橡胶,往制造业转一转。 听进去的没几个。 尤其是从印尼接回来的那批商人,当初种橡胶发了财,觉得这辈子就靠这个了。 现在好了。 十几家橡胶园,工人工资发不出。 工人把橡胶树砍了当柴烧,老板跑到升龙城来哭,说那些树值多少钱,全没了。 胡从广在那堆求援信上批了几个字:由国家兜底收购,发放工人工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收购的橡胶,优先销往欧洲。 问题在于,南华的橡胶竞争太大了,要和英国人和荷兰人手底下抢食。 胡从广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是驻巴黎商务代表刚发来的欧洲各国的情况汇总。 法国——战后重建快八年了,马歇尔计划的钱花得差不多,他们有意想要和南华重建联系。 毕竟他们可是太清楚南华有多少好东西,都是法国所需要的原材料。 西德——鲁尔工业区恢复生产,机器要转起来,皮带、密封圈、电线,全要橡胶和有色金属。 他们工业界直接喊出口号:“我们要做生意,不要冷战”。 上个月派了三个贸易团去东南亚,一个去印尼,一个去马来,还一个来到了南华。 英国——马来是他们的殖民地,橡胶本来就从那儿进,不用愁。 但他们愁的是急需海外市场消化其过剩的工业产能,所以迫切想要恢复和东欧和兔子之间进行贸易。 荷兰倒是过的很舒服,虽然苏加诺恨他们恨得牙痒痒,但生意照做。 橡胶、锡、石油,只要能卖出去,不管是谁,苏加若都卖。 最绝的是比利时。 那个小国家,本身没多少工业,但他们有安特卫普港——欧洲第二大港。 橡胶运到安特卫普,转手就能卖到德国、法国、荷兰。 比利时人自己不生产,专门做转口贸易。 所以现在,不论是西方自由世界,还是东方毛熊阵营,都在想着恢复国际市场。 第 124 章 卖楼花 胡从广正抽着烟,秘书敲门进来:“部长,总办来电话了,通知下午三点开会。” 他点点头,把烟按灭。 下午三点,总统府会议室。 人已经到齐了。 李佑林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是驻巴黎商务代表发来的。 “法国人想要橡胶?给就是了。现在橡胶这么低的价格,他们担心买不着?”李佑林把电报放下问道。 胡从广说:“不仅是橡胶,还有各类矿产,他们想趁着价格低,想多要一些。 但是他们不想给钱,说咱们有什么看中的东西,直接从法国搬走就行!” 李佑林一愣,没想到法国人居然学英国以物易物。 要知道目前英国就是大量往毛熊出口重型机械、发电设备、化工产品及船舶。 毛熊则是向英国稳定供应?原油、木材、谷物以及锰矿?等关键原材料,直接绕过了“巴统”协议。 李佑林笑着说道:“生意嘛,各取所需。他们要橡胶要矿产,但我们要什么,得想清楚来,别吃亏了。” 工业部长冯国栋插话:“其实我们要的东西不少。法国人的化工技术,比美国人的不差。 就他们那个合成橡胶的工艺,我们一直想学。 还有化肥,他们那套新工艺,比我们现在用的老款省原料。” 李佑林点点头:“那就谈嘛,用我们的东西,去换技术,换设备,换图纸。” 此时的南华国,本来就是继承法国人的技术。 例如东风汽车,早期就是用的雷诺的技术,当初法国人就是用这些技术设备交换的俘虏。 冯国栋继续说道:“总统,矿产那边,去年开的那个口子效果不错。 煤炭、铜、铅、锌,这三样放开给民间做,政府参股。 今年新增了四十多家矿场。虽然价格也在跌,但比橡胶好点,铜价只跌了两成,铅锌才跌了一成多。 总统,我的意思是,可以适当在开放一些,刺激一下市场,将沧澜府深山老林里的矿,都开放出去。” 李佑林问:“深山里的那些矿,量多吗?” 冯国栋想了想:“多,只是太偏了,我们自己干,成本太高。 交给民间,他们有路子,有人手,比我们干省心。 只要把主要矿脉握在手里就行。” 李佑林知晓,此时南华国把持的矿再多,也是人手有限,不可能全部占据着。 况且如全球经济都在力求复苏,进一步开放矿产行业,也是刺激经济的一种办法。 于是他也不再犹豫:“那就全面开放。煤炭、铜、铅、锌,只要是深山里的,都可以让民间去干。 政府参股的比例,可以根据情况定。但有一条,安全要管好,别为了赚钱把工人不当人看。” 冯国栋点头:“明白。” 建设部长冯德来这时开口了:“总统,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李佑林看向他。 冯德来汇报:“最近几个月,升龙城、西贡、长安这几个地方,房地产有点热。 城里的地皮价格涨了三成,城郊涨了五成。 不少商人想把钱投进房地产,盖楼卖钱。” 李佑林眯起眼睛:“哦?什么人在搞?” 冯德来说:“主要那些橡胶二道贩子,他们之前做橡胶赚了不少钱,如今橡胶跌价,就想转行做房地产。 有人找到我,问能不能批地皮盖楼,说可以先把图纸画出来,卖楼花,收了钱再盖。” 胡从广不解道:“楼花?这词新鲜。” 冯德来解释:“就是从香江那边传过来的说法。 房子还没盖,先把图纸画好,对外卖‘楼花’,就是预售的意思。 买家交一笔钱,等房子盖好了再交尾款。 卖楼花的人,用收来的钱盖楼,自己不用掏本钱。” 李佑林当然知道什么是楼花,当初最开始就是藿家开始这么操作的。 这一模式彻底改变了全球房地产的销售逻辑。 在此之前,房产必须现楼现卖,且往往整栋交易,门槛极高。 冯德来解释完,会议室内不少人都陷入了沉思。 李佑林忽然问:“你们知道美国佛罗里达二十年代那场地产泡沫吗?”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表示不解。 李佑林边向众人解释道,在二十年代,美国佛罗里达地产热过一阵。 地皮一年之内,价格涨了十倍,有人借钱买地,分期付款买楼。 当时的迈阿密人口才七万多,但是房地产经纪人,就达到了2.5万。 这也是因为当时一战后,不少人大发战争财,美国由此进入了“柯立芝繁荣”期。 由于有钱,房子逐渐脱离了他原本的属性,不再是居住之所,而是一种“股票”。 一套房子一天之内过户多人。 后来一场台风,泡沫破了,地价跌回原形,借钱的人跳楼,银行倒了一片。 佛罗里达房地产泡沫的破裂不仅摧毁了当地经济,更成为1929年华尔街股灾和大萧条的重要前奏。 他看着冯德来:“我们南华刚建国几年,底子薄,经不起这种折腾。房地产可以搞,但不能乱搞。” 冯德来问:“那您的意思是?” 李佑林说:“第一,不许卖楼花。房子盖好了,验收合格了,才能卖。 图纸画得再漂亮,也不能收钱。这叫现房现售。” 冯德来愣了愣:“那盖楼的资金,是否可以通过银行放贷给建筑商?” 李佑林点头:“这个当然可以,银行放贷要严格审核,看他有没有那个能力。没那个本钱,就别碰这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二,地皮审批要严。 商业用地和工业用地,不准混淆。 谁拿地,拿多少,盖什么,什么时候盖完,都要有规矩。 拿了地不盖,囤着等涨价,直接没收。” 冯德来在本子上飞快记着。 李佑林又说说道:“第三,政府要控制节奏。 长安那边还在建,首都还没搬过去,升龙城只是临时驻地。 房子盖多了,没人住,就成烂尾楼。 房子盖少了,房价涨得太快,老百姓买不起,也要出事。” 会议室内,李佑林侃侃而谈,剩下的只有底下人做笔记发出来的沙沙声。 李佑林忽然想到豆腐渣这个词,立刻说到:“房子是要住人的,不是摆着看的。 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出了事砸死人,谁负责?” 冯德来立刻说道:“这个我们一直有规矩,施工队进场要验资质,材料进场要验货,完工要验收。” 李佑林摇摇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验收的时候糊弄过去,住进去三年五年,墙裂了、楼塌了,找谁?” 他看了一眼冯德来:“听说长安城的建设,是搞了个终身责任制?” 冯德来着忙站起身来:“回总统,长安城的建设,确实是终身责任制。 谁设计的,图纸上签字,以后出了问题,第一个找他。 谁施工的,合同里写明,以后出了问题,追到他老家去。 材料是谁供的,供应单上签字,以后出了问题,赔到倾家荡产。” 李佑林点点头:“这个规矩,从长安城推广到全国。 不管是在升龙城盖楼,还是在西贡盖楼,还是在哪个县城盖楼, 只要是用砖用水泥盖的,都按这个来。出了事,责任人跑不掉。” 冯德来:“明白。” 李佑林又说:“还有一件事,你们建设部和商业部共同琢磨琢磨。” “普通老百姓的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 一套房子,够住就行,别想着靠它发财。 所以普通住宅,价格要控制,利润要薄,让普通人买得起。 但有钱人的钱,可以不赚吗?当然要赚。” 冯德来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李佑林说:“南华国海岸线多长?从北到南,多少海滩? 升龙城往东,下龙湾那片,风景怎么样?岘港那片,沙滩怎么样? 还有富国岛,安西(普吉)岛,法国人就修建了大批的庄园。 那些地方,是给普通人住的吗?” 冯德来眼睛亮了:“您是说搞别墅、度假区?” 下龙湾那片海,他去过。山青水秀,岛屿星罗棋布,比画上画的还好看。 要是搞几个度假村,建几排别墅,确实能吸引人。 岘港那片沙滩更不用说了,白沙滩,细得像面粉,海水蓝得透亮。 法国人当年在那建过别墅,后来打仗荒废了,修一修就能用。 李佑林点头:“对。有钱人要住好房子,要看海景,要清净,要有排面。 那就给他们盖别墅,盖度假村,盖高档住宅区。 地皮可以批大一点,房子可以盖漂亮一点,价格可以卖高一点。 赚了钱,交税,政府再用这些钱去补贴普通住宅。” 他笑了笑:“这叫富人出钱,穷人受益。总比让那些有钱人把钱投进普通住宅,把房价炒高了,让老百姓买不起强。” 李佑林说:“具体怎么搞,你们建设部拿个方案出来。 地皮怎么批,规划怎么做,价格怎么定,都要有规矩。 别一窝蜂上,最后把好地方糟蹋了。” 冯德来点头:“明白。” 胡从广在旁边插了一句:“总统,这个思路好。 那些橡胶园破产的老板,手里还有点钱,正愁没地方投。 让他们去搞别墅、搞度假村,免得将资产投入到香江那边好。” 李佑林说:“可以。但有一条,工程质量不能马虎。 别墅也是房子,也要住人。出了事,一样的规矩,终身责任制。” 散会后,李佑林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又点了支烟。 关于房地产的事情,李佑林一直对此事很敏感。 这住房问题,也是普通人的头等大事,万万不能用屁股做决定。 房子,关乎普通人的一生。 他想起后世那些年的房地产泡沫,想起那些烂尾楼,想起那些跳楼的人。 特别是日本八十年代末那场泡沫,可不是一蹴而就的。 但是泡沫被戳破,只在瞬间。 这个泡沫,让日本经济停滞了三十年之久,这可是相当的可怕。 那些事,李佑林不想在南华看到。 虽然现房现售会慢一点,会有人骂他保守,会有人嫌他管得太宽。 但慢一点,稳一点,总比泡沫破了之后一地鸡毛强。 第 125 章 高尔夫球场 1953年10月,升龙城。 曾永发把香江那边寄来的信又看了一遍,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这封信是他那个做房地产的朋友写的,催他赶紧过去,说香江楼花政策越来越明朗,再不来就赶不上趟了。 随信还附了一份楼花认购书样板,密密麻麻全是字,看着就让人眼热。 但他有点放弃了。 原因是三天前,政府下发了文件,正式放开房地产市场。 上头下发的文件很明确,鼓励民间资本参与城市建设,支持开发高档住宅、商业地产、度假设施。 地皮可以批,贷款可以谈,规矩立好了,就等你们来干。 曾永发拿着那份通告,看了三遍。 他不是什么大老板,就是个二道贩子。 四九年从汕头过来,最开始跑单帮,后来倒腾橡胶、矿产,赚了点钱。 那时候脑子活络的人都能发财,南边打仗,橡胶价格一天一个价,西边开矿,铜啊铅啊运出去就是钱。 他没什么背景,就是胆子大,跑得快,几年下来攒了千万身家。 当初他也是听到要停战的消息,果断将仓库里的货物全部低价出手,才没有被拖入泥潭。 现在橡胶跌价了,矿产利润薄了,中间商的生意不好做了。 他本来打算去香江,那边地少,但人口越来越多,凭借自身胆子大,肯定能在楼市大赚一笔。 但南华政府政策一出来,他改了主意。 香江再好,是英国人的地盘。南华再新,是自己的国家。 他把好友马炳坤和刘耀祖叫到了自己家中,打算拉着他们和自己一起干。 马炳坤也是做中间商的,凭借家里的遗产,手里现款比他多,只是脑子没曾永发好使。 刘耀祖路子野,专门跑马来那边的橡胶,认识人多,消息灵通。 曾永发把那份通告拍在桌上:“看了没?” 马炳坤点头:“看了,我也想了三天。” 刘耀祖直接问:“你们想怎么干?” 曾永发说:“当然是去长安。” 马炳坤愣了愣:“长安?那边现在全是工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曾永发解释道:“现在可是最佳时机,等路修好了,房子盖好了,咱们再去,还有咱们的份?” 刘耀祖点点头:“这话对。长安是未来的首都,有钱人迟早往那边跑。咱们现在去占个位置,以后值钱。” 马炳坤想了想,问:“那咱们搞什么?住宅?商铺?” 曾永发摇摇头:“住宅不搞,盖楼卖房,周期长,风险太大。万一卖不出去,钱就砸手里了。” 刘耀祖说:“那搞什么?” 曾永发沉默了一会儿,说:“度假区,高尔夫球场。” 马炳坤和刘耀祖都愣住了。 曾永发解释道:“你们去过西贡没有?” 两人点头。 曾永发说到:“西贡那边,大大小小的高尔夫球场,十个都不止。 港口停着各国的船,船长、大副、商人,下了船就去打球。 星岛那边的人,专门飞过来打。为什么? 因为这边商机多,他们也不是来打球的,而是来结交朋友的。” “那些球场,哪个不是日进斗金?开球场的老板,认识的都是什么人? 船东、洋行经理、政府官员,人家坐在球场里,一边打球一边谈生意。 咱们跑断腿都见不着的人,他们一杯茶的工夫就认识了。” 马炳坤听得入神。 曾永发继续说道,声音极具诱惑力:“长安是什么地方?未来的首都。 以后各部的大员、各国的使节、各大商号的老板,都要往那边跑。 咱们在长安开个高尔夫球场,这些人来了,总要打球吧? 打了球,总要坐下喝杯茶吧?喝杯茶,总要聊几句吧?” 他信誓旦旦地道:“只要他们随便透露一个消息,都够咱们赚的。” 刘耀祖一拍大腿:“这个主意好!盖楼卖房,赚的是死钱。开球场,赚的是活钱,还有人脉。” 马炳坤犹豫道:“可咱们没搞过这个啊。球场怎么建,怎么管,怎么招人,全是学问。” 曾永发说:“学呗。西贡那么多球场,请个懂行的人过来指点,花不了多少钱。 实在不行,跟人合伙,人家出技术,咱们出钱。” 刘耀祖说:“那就干,我出一份。” 马炳坤想了想,也点头:“行,算我一个。” 曾永发端起茶碗:“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出一千万,你们一人凑八百万,不够咱们再贷款,在长安干一票大的。” 这三人,都是心细胆大的,看中机会,就果断出手,当即同意。 两个月后,长安城北郊,一片四百多亩的坡地开始动工。 推土机轰轰响着,卡车来来往往运材料。 曾永发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只感觉豪气万丈。 旁边的工地上,有人在盖房子,有人在修路,有人在架电线。 整个长安城就像一个巨大的工地,到处是脚手架,到处是水泥搅拌机,到处是吆喝声。 马炳坤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图纸:“这是球场的设计图。 英国设计师画的,他在香江、星岛都设计过球场,水平没得说。” 曾永发接过图纸,看了半天,没太看懂。 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那些标注着数字的沙坑,那些规划好的球道,对他来说像天书。 但他只想知道一件事,怎么将这片荒地,变成南华最高档的高尔夫球场; 让来这儿打球的,都是各部的大员、各国的使节、各大商号的老板。 他把图纸还给马炳坤,问:“材料都齐了吗?” 马炳坤点头说到:“都齐了” “我总算明白了,政府为什么放开了房地产市场。”曾永发看着远处的工地,感慨道。 “曾老板,何出此言?”马炳坤收好图纸,发出疑问。 曾永发指着前面球场说道:“你算算,就这一片球场,养活了多少人? 有两百多个工人在干活,包吃包住,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二十多万。 这还不算那些草料种子、水泥钢筋等等。 就连旁边的这个村子,都突然冒出来了小吃摊。 这只是一个球场,若是开业了,必定能带动这周边的村子,甚至是地价!” 马炳坤听着,也是连连点头。 等球场建好了,那些打球的人来了,要住吧? 球场旁边就得盖酒店。 酒店要用人吧?服务员、厨师、清洁工,都要招。 这些人招进来,又要吃饭、住房、买东西。 一圈一圈,像水波纹一样往外扩散。 他忽然也明白了曾永发的感慨,放开房地产项目,是为了让这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到更多人身上。 刘耀祖这时从远处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曾老板,猜我刚才碰见谁了?” 曾永发打了个招呼,问道:“谁?” “建设部的一个科长,来长安出差。他说,咱们这块地,位置选得好。” 曾永发顿时疑惑了:“这位置还好?周边可都是农村,未来咱们还得修一条路通到外面呢。” 刘耀祖抬手一指:“看见远处那个林地了没,说是重新规划了使馆区,以后各国使馆都建在那边。” 曾永发心跳快了一拍,那片林地,目测也就几公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运气还是那么好,要是晚点拿下这片地,可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第 126 章 法兰西的来客 1954年1月,升龙城。 让·莫诺站在轿车旁,眼前的景象,令他久久未动。 他清楚的记得四年前离开时的河内样子。 那时候从总督府到嘉林机场的一路,还能看见法国殖民时代的影子。 只有几条像样的柏油路,几排法式别墅,几间挂着法文招牌的商铺。 但一过那条界,就是另一番天地。 泥泞的土路,低矮的棚屋,光着脚的小孩在污水沟边跑,卖米粉的摊子支在路边,苍蝇围着剩菜打转。 可眼前,他看到的是一条笔直的水泥大道,双向四车道,中间用矮栅栏隔开。 路面上白线黄线画得整整齐齐,卡车、轿车、公交车顺着线走,该停的停,该行的行。 路两边是四五层高的新楼,底下是商铺,上头住人。 铺子招牌清一色汉字,有的还描了金边,在阳光下晃眼。 卖电器的,卖自行车的,卖布匹成衣的,卖南华牌香烟的,一间挨着一间,门口都扫得干干净净。 骑自行车的人流从身边涌过,铃铛响成一片。 摩托车穿行其间,排气筒突突地冒着烟。 街角停着绿色的公交车,乘客排队上车,秩序井然。 莫诺不由得深呼吸一口气,没有尿骚味,是自由的气息,简直要比巴黎的环境好太多了。 轿车缓缓驶入市区。 莫诺贴着车窗往外看,一路上的景象让他越来越沉默。 他看见了电车轨道,钢轨嵌在水泥路面里,打磨得锃亮。 几辆拖着辫子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但没人吊在车门外面。 他看见了穿制服的警察站在路口,手势干净利落,指挥着车流人流。 他看见了一所学校,门口挂着“升龙第一小学”的牌子,正好赶上放学。 孩子们排着队出来,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叽叽喳喳的,脸洗得干干净净。 他看见了街边的报刊亭,玻璃柜里摆着《南华日报》《工商时报》《青年周刊》。 封面上的汉字标题,和十年前去过的上海滩的街头,没什么两样。 当时的上海滩,可以说是远东第一明珠,东方小巴黎支撑。 轿车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两侧全是新盖的住宅楼。 有些还在施工,竹架子上爬满工人,喊着号子往上吊砖。 但路上并没有建筑垃圾,砂石砖瓦都堆在围起来的区域里,有人专门洒水压尘。 又开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广场,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中间旗杆上飘着蓝底金星的旗。 广场四周是各种气派的建筑,银行、邮局、百货公司,都是四五层,外墙贴着浅黄色的瓷砖,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莫诺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四年前,也是在河内,签那份撤军协议的时候。 那时候的李佑林,年轻,锐利,说话不饶人,但怎么看都只是个运气好的军阀子弟。 抓了总督,占了河内,趁法国国内乱成一团逼着签了城下之盟。 这种人在殖民地的历史上见得多了,起得快,倒得也快。 但现在呢? 仅仅四年时间,这座城,他快认不出来了。 轿车在总统府门口停下。 门口没有荷枪实弹的士兵,只有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在登记访客。 莫诺递上证件,其中一个翻开簿子找到名字,画了个勾,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穿过门廊,走过铺着青砖的院子,进入那间他四年前来过的会议厅。 那时候这里还挂着法国总督的画像,墙纸有些发霉,椅子坐上去吱呀响。 现在墙刷得雪白,挂着南华自己的地图。 椅子换成了新式的,扶手光滑,皮面软硬适中。 桌上摆着茶杯和烟灰缸,烟灰缸擦得锃亮。 李佑林从里间走出来,伸手和他握了握。 “莫诺先生,欢迎。” 莫诺握住那只手,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四年前是二十五岁,现在二十九,面容比那时更沉稳了些,眼神却一如既往地锐利。 “总统先生,从机场一路过来,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莫诺坐下,接过秘书递来的茶,“这座城,比我见过的很多欧洲城市都要干净,都要有序。” 李佑林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莫诺也不再绕弯子,打开公文包,将法方准备好的清单递了过去。 “总统先生,这次来,是带着巴黎的诚意。” 李佑林接过译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清单上列得很清楚:粮食,大米五十万吨、玉米三十万吨、豆类十万吨; 副食品,猪肉两万吨、鸡肉一万吨、鱼干五千吨、各类罐头三百万罐; 工业品,棉布五百万匹、橡胶鞋两百万双、橡胶管五十万米、日用百货若干。 后面附着一份说明: 希望南华能派遣至少十五万的劳工,参与法国本土的城市重建和铁路修复。 劳工合同期三年,期满可续签或回国,法方负责食宿医疗,发放合理薪酬。 李佑林把文件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法国现在的情况,李佑林可是太清楚了。 去年,法国可是爆发了太多运动。 在法国南部圣塞雷那边,小作坊主们闹得凶,叫什么普扎特运动。 另外,还有四十多个省的农民拒绝向城市供应农副产品,说是工农业产品价格剪刀差太大,种地不如种气。 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那边,独立运动越闹越大,军费开支压得法国财政喘不过气。 但是法国的经济,并不是负增长。 李佑林笑着说道:“去年,贵国的钢铁产量恢复到战前水平,经济增长率在西方大国里排第三,仅次于德国和日本。 你们的工业底子还在,甚至比以前更强。 煤挖得出来,电发得出来,钢炼得出来,机器造得出来。 缺的只是粮食,只是物资,只是干活的人。” 莫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总统先生说的没错,我也实话实说了。 法国现在的情况,说好不算好,说坏也不算坏。 工厂能开工,机器能运转,但物价压不住,人心稳不住。 农民不往城市送东西,巴黎的面包就得涨价。 涨价工人就闹,闹起来政府只得派出防爆警察施压。 而且北非那边,烧钱烧得厉害,想撤撤不了,想打打不赢。” 他说完,目光直视李佑林:“所以我们需要南华。 需要你们的粮食平抑物价,需要你们的物资稳定人心,需要你们的劳工干活。” 李佑林点点头,没有急着回答。 旁边的工业部长冯国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李佑林听完,看向莫诺。 “莫诺先生,南华能出这些东西。粮食我们有,而且还很富裕。 去年收了二千三百万吨稻谷,仓库里堆着。 副食品我们有,养猪养鸡的农户遍地都是。 工业品我们也有,纺织厂、橡胶厂日夜开工,产量年年涨,而且绝对是物美价廉。 至于劳工,先要多少就有多少!” 李佑林突然话锋一转:“但法国拿什么换?清单上只列了需求和意向,没说价钱,也没说支付方式。 虽然贵国去年的GDP涨了5%,但是财政还是一片赤字,通货膨胀下,贵国的百姓,连面包都买不起了吧?” 莫诺早有准备:“技术。煤炭开采技术、电力设备制造技术、钢铁冶炼技术、航空发动机制造技术。 这些,法国都可以转让。全套图纸,全套工艺文件,关键设备也可以拆过来。” 第 127 章 南法两国经济技术合作协定 法国在这些技术上,不比美国差。 航空发动机,我们的透博梅卡、斯奈克玛,欧洲数一数二。 电力设备,阿尔斯通的汽轮机、发电机,跟美国西屋、通用能比。 钢铁冶炼,洛林地区的平炉、电炉技术,德国人都想学。 煤炭开采,北部矿区的机械化程度,欧洲第一。 李佑林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 莫诺见李佑林无动于衷,深知不亮出底牌,肯定是说不动这个狡猾的小狐狸。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提到的那些技术和设备,有美国的援助,南华并不缺。 莫诺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国打算对贵国开放北非市场!” 李佑林听完眼睛一亮,看来这法国人被逼的实在是没办法了。 见李佑林表情松动,莫诺明白李佑林动心了,于是继续说道: “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突尼斯,虽然现在闹得凶,但那片地还是法国的。 南华的商品进去,关税全免,跟法国货一个待遇。 总统先生,您也知道,那些地方,什么都缺。 只要不将雨伞运过去卖,干什么都发财。” 李佑林确实心动,但他更想要的,是那里的资源和矿产。 这时,旁边的冯国栋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总统,美国给的那些援助,在某些技术转让上,卡得很死。 而且也不是最先进的,万一人家断供,咱们也得抓瞎。 我看这法国的技术,就挺好的,毕竟咱们工人对法语比英语好多了。” 李佑林点点头,他心里也十分清楚,把全部希望押在美国身上,不是长久之计。 美国是盟友,但盟友也有自己的算盘。 技术这东西,自己不掌握,永远是别人的附庸。 法国的工业底子厚,转让条件又宽松,这笔买卖做得过。 他看向莫诺,伸出右手:“莫诺先生,贵国如此有诚意,那希望接下来,合作愉快。” 接下来的三天,双方一条一条地谈。 粮食:每年五十万吨大米,按国际市场价,折合七千五百万美元。 副食品:猪肉、鸡肉、鱼干、罐头、咖啡豆、茶叶,打包每年五千万美元。 工业品:棉布、胶鞋、橡胶管、日用百货,打包每年三千万美元。 劳工:十五万人,每人每月工资折合五十美元,三年下来,加上食宿医疗等开支,总支出约三亿美元。 一月十五日,协议草案敲定。 莫诺握着那份草案,苦笑:“总统先生,四年前我离开河内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回来,求着你们卖东西给我们。” 李佑林也笑了:“莫诺先生,生意就是生意。法国缺粮食缺物资,南华有粮食有物资。法国有技术有设备,南华缺技术缺设备。各取所需,不丢人。” 一月十八日,协议正式签署。 《南华国与法兰西共和国经济技术合作协定》: 第一条,南华向法国出口粮食、副食品、工业品,每年总值不低于一亿两千五百万美元,协议有效期十五年,总金额不低于十四亿七千万美元。 第二条,南华向法国派遣劳工十五万人,法国政府保障劳工基本权益,提供食宿医疗及合理薪酬。 第三条,法国向南华转让以下技术:煤炭开采技术全套图纸及设备; 电力设备制造技术,包括汽轮机、发电机、变压器;钢铁冶炼技术,包括高炉、平炉、电炉; 航空发动机制造技术,包括透博梅卡马波雷涡喷发动机全套图纸及工艺; 炼铝技术;化肥技术;精密机床技术。技术转让费用从出口货款中抵扣。 第四条,法国开放北非殖民地市场,南华商品进入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免征关税,享受与法国商品同等待遇。 签字那天,莫诺握着李佑林的手,许久没有松开。 “总统先生,四年前我离开河内的时候,想过很多可能。 想过您撑不过三年,想过这片土地会重新乱起来,想过法国也许有一天能打回来。 但今天……” 他将目光转向窗外那座陌生的城市。 “今天看到的这一切,比我想到的所有可能,都要好。” 李佑林笑了笑,抽回手。 “莫诺先生,法国现在日子不好过,但底子还在。 等你们把罢工压下去,把殖民地理顺,把经济稳住,法国还是那个法国。 到时候,咱们再谈别的生意,更大的合作。” 莫诺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走出总统府,坐进轿车。 车子缓缓驶离,他又一次贴着车窗往外看。 暮色渐浓,街灯亮了起来。 路灯杆刷着白漆,灯罩是乳白色的,光柔柔地洒下来。 店铺的霓虹灯也亮了,红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自行车流依然涌动,车灯星星点点,汇成一条光河。 公交车亮着灯驶过,车厢里人影憧憧。 路边的人行道上,下班的人们脚步匆匆。 莫诺闭上眼睛。 他想起巴黎,想起那些罢工的农民,那些游行的工人,那些争论不休的议员。 想起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的战火,想起那些回不来的士兵,那些填不满的军费。 也想起这座城市四年前的模样。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四年前是河内,现在叫升龙城。 街上跑的不再是法国留下的旧卡车,而是南华自己造的“东风”牌。 店铺里卖的不再是法国运来的高价货,而是南华工厂里一匹匹织出来的布,一只只罐出来的肉。 那些穿蓝白校服的孩子,说的是汉语,写的是汉字。 那些排队上车的乘客,手里拿的是南华元的纸币。 那些站在路口指挥交通的警察,服从的是南华国的法律。 这片土地,真的不属于法国了。 轿车驶过广场,旗杆上那面蓝底金星的旗还在暮色中飘扬。 旗子下面,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散步,有孩子在追逐嬉戏。 莫帆忽然想起当年那些殖民部的官员说过的话:“印度支那没有法国,一天都维持不下去。” 真是可笑! 没有法国,他们过得挺好。 没有法国,他们自己修了路,自己盖了楼,自己开了工厂,自己造了汽车。 没有法国,他们让这座城变得比从前干净十倍,繁华十倍。 而现在的法国,没有了印度支那,法国还有罢工的农民,还有游行的工人,还有烧钱的殖民地,还有填不满的财政赤字。 莫诺苦笑了一下。 四年前来签撤军协议,他以为那是结束。 现在来签贸易协议,他才明白,那只是开始。 一个旧时代的结束,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第 128 章 似曾相识的局面 协议签完的第三天,情报局长赵立冬进了总统府。 李佑林正在看那份技术转让清单。 透博梅卡的马波雷发动机,阿尔斯通的汽轮机图纸,洛林钢铁联合体的全套工艺文件。 这些东西,美国给不了,给也是卡着给。法国人倒是大方,只要签字画押,全套搬过来。 赵立冬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总统,周边几个地方的消息。” 李佑林抬起头,示意他说。 “印尼那边,苏加诺最近跟毛熊走得很近。 毛熊给了两亿卢布的贷款,派了三百多个军事顾问,还帮他们在爪哇建了个兵工厂,听说能实现造步枪子弹自由。 苏加诺前两天在集会上讲话,说要收复固有领土。” 李佑林笑了:“收复?拿什么收复?他那点陆军,咱们十五师一个师就能打趴下。 海军几条荷兰人留下的破船,西贡舰队一天就能给他送到海底。 喊口号谁不会,喊就喊吧。” 赵立冬点点头,翻到下一页。 “印度那边,尼赫鲁也在扩军。毛熊给了十亿卢布贷款,还答应帮他们建三个兵工厂,能造大炮和坦克。 边境上,印度军队往前推了一百多里,占了北边不少地方。 另外尼赫鲁最近在议会上讲话,说要和缅甸进行军事合作。” 李佑林的眉头皱了皱。 尼赫鲁这个人,在第三世界威望高,跟英国关系好,跟毛熊也走得近。 他要是铁了心在南华周边搞事,麻烦不小。 “缅甸那边呢?” “缅甸,毛熊看上白旗党了。之前白旗党日子难过,没什么地盘,没什么枪,毛熊看不上。 现在不一样了,毛熊派了人去,给钱给枪,还派了军事顾问。 白旗党最近在掸邦边境闹得凶,占了好几个镇子,还喊口号要解放全缅甸。” 李佑林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掸邦那片地,现在被切成两块。 北边是李弥,占着腊戍以北,还吞了大半个克钦邦。 南边是胡越,占着景栋以东,还往西伸进了清迈、夜丰颂那些地方的农村。 李弥背后是南华,枪是南华给的,钱也是南华给的。 胡越背后是北方那个大国,枪是从滇南运来的,顾问也是那边派的。 两边在掸邦打了几年,谁也吃不掉谁。 对于缅甸,如今只要有李弥不是个短命鬼,他就不担心。 李佑林还是比较关心暹罗,毕竟那么大个平原,只要是个汉人,就心动。 “暹罗那边呢?” 赵立冬继续说道:“还是十分的乱。清迈城,沙立虽然攻下来了,但出不去。 城外全是胡越的人,白天不露面,晚上出来活动。 农村里,学着前辈的方法,走农村路线,口号喊得震天响,暹罗的老百姓被忽悠得不轻。 清迈往南,南奔、南邦、帕尧、难府,几个府的农村都让胡越渗透了。 銮披汶派兵去剿,剿不动。不剿,又眼看着地盘一天天丢,只能占着交通要道和大城市。” “曼谷现在也乱。橡胶价格跌得厉害,出口少了一大截,财政亏空,公务员发不出工资。 胡越的人往曼谷渗透,工人罢工,学生游行,喊着要推翻封建王朝,建立暹罗共和国。 銮披汶抓了一批,杀了一批,但越抓越多,越杀越乱。 曼谷城里现在分成两派,一派主战,说要跟胡越打到底; 一派主和,想要和我们谈判,花点钱请我们去剿匪,先把国内稳住。” 李佑林听完一愣,这主和派怕不是赵立冬的人吧? 南华国怎么起家的?不就是帮法国人剿匪,来了一个“鸠占鹊巢”吗? 李佑林随即问道:“这个暹罗王室,现在是什么态度?” “拉玛九世才二十出头,就是个傀儡。銮披汶让他干啥他干啥,让他说话他说话,让他闭嘴他闭嘴。 但老百姓对他印象不错,说他年轻,长得好,比那些军阀强。 有人私下说,要是国王出来说话,说不定能稳住人心。 但銮披汶不让,怕国王抢了他的权。” 李佑林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 北边,那个庞大的邻居,目前一直沉默着。 西边,暹罗,乱成一锅粥。 胡越在北部农村扎根,沙立困守清迈城,曼谷主和主战两派吵得不可开交。銮披汶的军政府,坐在火山口上。 再往西,缅甸。 掸邦被李弥和胡越切成两半,李弥占北,胡越占南。 李弥背后是南华,胡越背后是北方。 两边在掸邦打了几年,谁也没法把谁赶出去。 西南边,印度,尼赫鲁在扩军。扩军的钱和枪,是毛熊给的。 东南边,印尼,苏加诺在喊口号。喊口号的底气,也是毛熊给的。 李佑林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毛熊人这是想干什么?把南华围起来,勒死?” 赵立冬说:“情报分析,毛熊在东南亚的战略,就是包围南华,遏制美国。 他们支持印尼、印度、缅甸的白旗党、暹罗的胡越,就是想在我国周围建一个反南联盟。 一旦这个联盟成型,南华北边有那个大国,西边有缅甸和暹罗,西南边有印度,东南边有印尼,就被围死了。” 李佑林冷哼一声:“围死我?毛熊人自己还在欧洲被北约围着呢,倒有心思来围我?”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点了支烟。 “缅甸,白旗党那点人,成不了气候。白旗党想翻身,先问问李弥答不答应。” “暹罗,胡越的人占了清迈农村不假,但沙立还在,几月就只能止步了北部各府。 銮披汶虽然乱,但军队还在他手里。胡越想拿下整个暹罗,得先问问北方那个大国愿不愿意派兵。 当年在半岛,他们派了几十万人。现在?刚打完,喘气都来不及,哪来的兵?” “至于印度,呵呵,先不管他们。倒是印尼,得盯紧点,别让毛熊的人过去。” 赵立冬点点头,但脸上的忧虑没散。 “总统,话是这么说,但这些事搅在一起,麻烦。缅甸那边,要是白旗党真闹大了,咱们边境就不太平。 暹罗那边,我还是有点担心,毕竟咱们可是经历过一次,万一胡越真把銮披汶推翻了,兔子和毛熊肯定会下场!” 李佑林沉默了一会儿,赵立冬说得对。 清迈,南奔,南邦,帕尧,难府——这些地方的农村,现在都是胡越的地盘。 但胡越能学他们的前辈,搞这一招,包围城市的路子,能学来几十万大军吗? 南橘北枳而已!胡越在暹罗地盘上,他们可是外族,没有生存的土壤。 李佑林掐灭烟头,淡定说道:“胡越那边,他们爱在暹罗闹,就让他们闹。 闹得越凶,暹罗越乱。暹罗越乱,咱们的机会越大。 只要他们不往咱们这边来,就别管。” 赵立冬抬头:“总统,要是胡越真把暹罗拿下了呢?” 李佑林摆摆手:“放心,丢不了。我教你个法子,胡越看着在暹罗地盘上闹的凶,但群众基础,可是暹罗人啊,你觉的暹罗人会甘心?” 赵立冬眼睛一亮:“您是说,咱们可以借此机会,在内部分化他们?” 李佑林点点头,这一招,又不是没发生过,学以致用罢了。 第 129 章 曼谷洪党 1954年2月19日,曼谷,晚上九点。 沙旺坐在耀华力路一间骑楼二层的窗后,听着远处传来的喧哗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不断传来的咒骂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点了一支烟,手激动的有些颤抖,扬名立万,就在今晚。 忽然,门外有人敲门,敲得很轻,两短一长。 听见暗号,他轻声喊道:“进来。” 进来的是他堂弟沙玛,比他还小两岁,去年刚从清迈乡下到曼谷投奔他。 沙玛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压低声音说:“哥,成了。那些阿赞(和尚)带着人,已经冲到租界那边了。” 沙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透过窗户开着的一道缝隙,看着远处的火光。 沙玛站着不走,又说:“哥,这回咱们可露脸了。等消息传开,谁不知道曼谷洪党敢跟南华硬碰硬?就连胡老大那边,也得高看咱们一眼。” 沙旺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皱眉道:“嘘!小声一点,我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要说这种暴露身份的话!” 他烦躁的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门关上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的声音还在继续,沙旺听着那声音,想着别的事。 他是去年底从清迈回来的。 那时候胡越的人已经在清迈农村扎下根,分田分地,开大会喊口号,老百姓围着他们转。 他这个暹罗人,在自己的国土上,倒像个外人。 去村里开会,人家客客气气叫一声“沙旺同志”,转过头就跟胡越来的人说得热乎。 去年,国际洪党开了会,中南半岛上,成立洪党联盟。 胡老大资格老,当老大,缅甸那边也认了。 道理沙旺都懂,胡老大背后站着兔子,几百万军队刚打完半岛,说话硬气很。 缅甸那边有毛熊支持,给钱给枪,也硬气。 暹罗洪党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可这是在暹罗。 是在自己的国家干革命,凭什么让一个外族人领着? 这话他没敢说出口,但心里想过无数次。 清迈农村那些胡越的人,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分地的时候倒是大方,可大事小事都是他们说了算。 沙旺去反映情况,说哪家哪户有问题,人家点点头,转头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他这个暹罗洪党的干部,就是个传话的。 他不甘心,于是申请回到了曼谷。 曼谷这边情况,銮披汶的军政府焦头烂额,工人罢工学生游行,警察抓了一批又一批,越抓越多。 橡胶、大米价格跌得厉害,出口少了一大截,公务员发不出工资,老百姓怨声载道。 洪党在工人学生里头有人,也喊得动人。 要是能搞出个大动静,让所有人都知道暹罗洪党有能力,毛熊那边还不得高看一眼? 他想了好几天,想出了这个主意: 打南华,涨声望。 南华人有钱,南华人有租界,南华人在曼谷横着走。 在洪党的宣传下,老百姓早就看他们不顺眼。 觉得是他们占了呵叻,占了南部各府,害得暹罗没了出海口,害得暹罗穷成这样。 和尚们也在讲经的时候骂南华,说那些南华鬼是来吸暹罗血的。 要是有人带头砸南华的店,冲南华的租界,老百姓会不会跟着干? 干了之后,老百姓会不会记住是谁带的头? 记住了,以后胡老大那边再开会,暹罗洪党说话是不是就硬气了? 他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又托人联络了几个庙里的和尚。 和尚们一听是打南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那些黄袈裟往街上一站,铜钵一敲,后头自然有人跟着走。 事情比他想得顺利许多。 九点一刻,人越聚越多,喊声越来越大,真有人翻过栅栏,砸了南华商铺的玻璃。 那一刻沙旺在人群后头看着,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然后警察来了。 卡车一辆接一辆冲过来,警棍劈头盖脸砸下去,人跑得到处都是。 沙旺看见两个和尚被摁在地上,手铐铐上,嘴里还在喊什么。 他转身钻进巷子,七拐八绕,回到这间骑楼。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远处的声音渐渐平息,心里空落落的。 成了吗?还是没成? 第二天消息传开,他才知道,事情比他想的更大。 南华外交部发了照会,措辞强硬,要求暹罗政府严惩凶手,赔偿损失。 銮披汶连夜开会,调了两个营的警察封锁租界周边,抓了四十多人。 他派了人去租界慰问,说“彻查凶手,严惩不贷”。 更让沙旺没想到的是,胡越那边也发了声明。 声明说得很清楚:清迈的胡越武装与曼谷的事件毫无关系,是曼谷本地人自己闹的,与他们无关。 这语气斩钉截铁,恨不得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沙旺拿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 胡老大怕了。 怕南华找他们算账,怕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 胡越那点人,在南华军面前算什么? 当年南华一个师就把他们从河内赶到缅甸,现在南华有几十个师,有飞机有军舰,真打起来,胡越那点家底够撑几天? 他忽然有些得意。 胡老大怕了,他可不怕。 这时,沙玛又来了,这回脸上不是兴奋,是紧张。 “哥,南华那边又发照会了。说三天之内不交人,他们就亲自动手抓人。” 沙旺抬起头:“动手抓人?怎么抓?派兵上岸?” 沙玛摇头:“不知道。外头都在传,说湄南河上的炮艇,炮口都对着市区了。” 沙旺沉默了一会儿:“曼谷政府那边怎么说?” “听说政府还在开会。听说主和派的人在吵,说要赶紧跟南华谈判,割地赔款认了算了。” 沙旺忽然耻笑一番:“一群软骨头!” 他突然对沙玛说道:“你现在立刻去报社,就说......” 沙玛听后,心中一惊,有些担心:“哥,咱们这么写,胡老大那边会不会…” “哼!怕什么!咱们干了这么大件事,不曝光出来,谁能知道是我们做的? 没人知道,这不就是白干了?” 见沙玛还有些犹豫,沙旺继续说道:“咱们做这事,不就是为了出名?要是不透露出来,谁能记得我们?” 沙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沙旺没再解释。 他想的比沙玛多。 胡越怕南华,那是他们的事。 暹罗洪党不怕,暹罗洪党要在暹罗干革命,就得靠暹罗老百姓。 南华欺负暹罗,占了暹罗的地,抢了暹罗的港口,老百姓心里恨。 谁替老百姓出这口气,老百姓就记谁的好。 事情闹得越大,记住他们的人就越多。 胡老大怕事大,他们不怕。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是曼谷市区图。 他在上头画了几个圈,有租界,有大使馆,有警察局,有几个工厂区。 “沙玛,过两天再找几个人,去这几个地方转转。” 沙玛凑过来一看:“哥,还来?” 沙旺点点头。 “这次不砸店,就喊话。租界门口喊,大使馆门口喊,警察局门口也喊。 喊‘还我呵叻’,喊‘南华滚出去’,喊‘暹罗人的暹罗’。 喊完就走,别等他们抓人。” 沙玛有些犹豫:“哥,南华那边说三天后就…” 沙旺打断他:“三天后再说三天后的事。这三天里,咱们喊得越响,他们越不敢动。 你想想,要是满曼谷的人都跟着喊,他们敢开炮吗? 炮口对着老百姓,明天全世界的报纸都得登。” 沙玛想了想,点了点头。 “哥,我明白了。” 沙玛走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沙旺坐在桌边,看着那张地图,看着上头画着的圈。 他想起了清迈那些日子。 那些胡越的人,开会的时候坐在中间,说话带着口音,大事小事都是他们说了算。 他这个暹罗洪党的干部,坐在边上,像个旁听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坐在曼谷,坐在自己的地盘上。 胡越的人离得远,管不着。 南华的军舰离得近,可也不敢对市民开炮。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的租界位置又画了一个圈。 等消息传开,等所有人都知道暹罗洪党敢跟南华硬碰硬, 等胡老大那边再开会的时候,暹罗洪党说话,还能像以前那样没人听吗?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他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等消息传开,等所有人知道。 第 130 章 就是我干的 凌晨,沙玛从报社后门偷偷溜了出来。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二十几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 弄堂尽头有一间堆杂物的棚子,他钻了进去,里面有一张简易的床,躺了上去。 怀里揣着的那张纸条,已经送出去了。 他亲手递给报社门房的老头,说是一封读者来信。 老头接过去,随手扔在桌上,继续打瞌睡。 沙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纸条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然后转身离开。 现在他蹲在棚子里,心跳得厉害。 清晨,天刚微微亮,街上的报童开始喊。 “卖报卖报!洪党承认砸店!南华发出最后通牒!” 沙玛听见那喊声,心脏几乎跳出来。 他从窗户探出头,看见报童挥舞着报纸跑过,街上的人围上去抢着买。 有人当场打开报纸念出声,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他缩回棚子里,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成了。 消息传遍曼谷只用了一个上午。 《暹罗日报》头版头条,黑体大字:暹罗洪党声称对前天晚上事件负责。 下面是一篇详细报道,说洪党派人送来声明,承认砸毁南华商铺、冲击租界是他们干的。 目的是“唤醒暹罗人的民族意识,反抗南华侵略”。 銮披汶是在地下防空洞里看到这份报纸的。 从昨天夜里起,他就没敢回地面上的办公室。 防空洞在总理府地下,他坐在行军床上,面前摆着那张报纸,手微微发抖。 “洪党…洪党…” 他念着这两个字,声音颤抖。 旁边的秘书小心翼翼地说:“警察厅那边正在抓人。有人看见送信的去了报社,正在查。” 銮披汶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抓到了吗?” 秘书摇头:“还没有。” 銮披汶把报纸狠狠摔在地上:“这群疯子!他们想害死暹罗!”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防空洞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南华那边什么反应?” “外交部刚送来消息,南华大使递交了正式照会,措辞比昨天更强硬。 要求我们今天必须交出凶手,赔偿损失,保证租界安全。否则…” 秘书停住了。 銮披汶盯着他,声音十分严厉:“否则什么?” “否则南华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保护本国公民。” 銮披汶停下脚步,脸色灰白。 洪党这帮疯子,把南华人的店砸了,租界冲了,还自己跳出来承认。 这不是给南华递刀子吗? “沙立呢?沙立在哪?” 秘书小心翼翼的说道:“沙立将军还在清迈。昨天电报发过去了,让他火速回京。 但清迈离曼谷一千多里,最快也要三天。” 銮披汶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防空洞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回行军床上,双手抱住头。 三天之后,沙立能不能赶回来? 赶回来了又能怎样? 南华的军舰就在湄南河上,南华的军队就在呵叻高原。沙立再厉害,能挡住他们的钢铁洪流吗? 他不敢想。 同一时间,清迈某乡下。 胡老大把那份报纸拍在桌上,脸色铁青:“蠢货!一群蠢货!” 旁边的秘书们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我们发了声明,说不是我们干的。曼谷政府也发了声明,说会严惩凶手。 两边都撇清关系了,他们倒好,自己跳出来认了!” 他抓起报纸,狠狠撕成两半。 “他们以为这是在帮谁?帮他们自己?这是在给南华找理由! 南华正愁找不到借口,这下好了,借口送上门了!” 秘书小声说:“首领,曼谷那边抓人抓得紧,听说那个送信的还在跑。咱们要不要…” 胡老大打断他:“要什么?要跟他们划清界限!马上再发一份声明,说暹罗洪党的行为与我们无关,我们坚决反对这种暴力行径!” 秘书点头,转身去拟稿。 胡老大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素贴山。 清迈城外那些村庄,他花了一年多时间才扎下根。 分田分地,开大会喊口号,老百姓好不容易围着他们转。 现在曼谷那边闹这么一出,南华要是真打过来,他这一年多的心血,全得白费。 “一群蠢货…” 他喃喃地骂了一句。 二月二十一日,升龙城。 李佑林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曼谷转来的南华大使电报,一份是情报局整理的洪党背景材料。 赵立冬站在对面,把曼谷夜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送信的那个叫沙玛,是洪党曼谷支部的成员。 他还有个堂哥叫沙旺,是洪党在曼谷的真正负责人,隐藏得很深,胡越那边都不知道他在哪。 这次砸店的事,就是沙旺策划的。” 李佑林抬起头:“沙旺现在在哪?” 赵立冬摇头:“还在查。情报局在曼谷的人正在跟,但这个人很谨慎,从不公开露面。” 李佑林点点头,把材料放下。 旁边的国防部长张本一忍不住开口:“总统,这是个机会。 暹罗洪党自己跳出来认了,曼谷政府抓不到人,咱们动手,谁也说不出什么。” 李佑林点点头,看向外交部长沈昌焕。 沈昌焕说:“美国那边的态度,应该不会反对。半岛刚打完,美国最怕的就是洪党这一类人到处乱窜。 现在洪党在曼谷这么猖狂,美国看不顺眼,咱们动手收拾他们,美国乐见其成。” 李佑林站起身,踱步到墙上的地图前。 地图上,南华的疆域从谅山一直延伸到暹罗湾。 此时的暹罗,以曼谷为中心,往北到那空沙旺,往南到巴蜀以北,面积不及原来的三分之一。 再往北,清迈那片,被胡越占着农村。 乱成一锅粥。 他盯着曼谷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租界就在那里,湄南河上,南华的炮艇日夜停着。 当初列强在中原划租界,汉人要是敢这么冲击,列强的军舰早就开炮了。 现在轮到南华有租界了,能让当地人这么欺负? 南华有五十万大军,有飞机有军舰,打了暹罗,美国不会说什么。 打了就打了,谁还能把曼谷抢回去? 第 131 章 战前部署 此时,南华国的兵力部署,已经到了立国以来最鼎盛的时期。 从谅山到金边,从老街到岘港,五十万大军分驻各处,守着这片从战火中打下来的土地。 第一集团军驻守升龙城,拱卫京畿。 六万七千人,全美械装备,是南华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之一。 但这支部队不能动,首都重地,必须留够人手。 谅山方向,徐启明担任守备司令,手下十个师,整整十万人。 对面就是北边那个庞大的邻居,虽然这几年相安无事,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十万大军摆在谅山,是给对面看的,南华不是好惹的。 老街那边,谭何易的第二集团军六万三千人,守着红河上游。 再往西就是滇省,那边的大军也是几十万,两边隔着边界线互相盯着,谁都不动,谁也不敢动。 第三集团军在岘港,司令刘震,六万五千人。 守着中部沿海,守着岘港那个重要的军港,也盯着南边海上的动静。 第四集团军在金边,司令马拔萃,六万八千人。 金边是整个高棉府的中心,湄公河从这里流过,往南就是出海口的西贡。 马拔萃的防区大,从洞里萨湖一直延伸到南部海岸,但部队也够用。 第五集团军驻扎在沧澜府,司令刘振武,七万二千人。 这支部队是由原来的新编十一、十二、十三军扩编而成,驻扎在沧澜府,盯着西边的暹罗和北边的胡越。 还有定襄府。 呵叻高原那片地,当初从暹罗手里割过来之后,李德邻就一直在那里练兵。 十万大军,全是精锐。 装备最好,机械化程度最高,坦克、装甲车、卡车,配得最齐。 李德邻亲自带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在高原上拉练。 这十万兵,不仅仅是预备役,也一直保卫着这里的秘密基地。 张本一先开口,把兵力情况重新过了一遍。 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哪支部队离目标最近,哪支部队需要几天才能到位,一条一条说清楚。 李佑林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图。 地图上,暹罗那点地方被标得清清楚楚。 北边,清迈那一带,标着胡越的势力范围,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 南边,曼谷那个位置,画着一个圈——那是南华租界。 再往东,是呵叻高原,是定襄府。 再往南,是暹罗湾。 他的目光从曼谷往上移,落在清迈再往北的位置。 那里是景栋,是掸邦南部,是胡越的老巢。 当初胡越从河内退出去,一路往西跑,最后在掸邦南部扎下根。 靠着北边的支援,占了一块地盘,养着几万人。 后来往南伸进暹罗,占了清迈周边的农村,势力越来越大。 但老巢还在景栋。 只要景栋在,胡越就有退路,有补给,有底气。 得先把这条路断了。 李佑林抬起头,看向在座的人。 “第五集团军现在在哪?” 张本一说:“主力在博胶周边,离景栋不到两百公里。 山路难走,但全是刘振武的人,山地作战练了两年,三天能到。” 李佑林点点头,下令道: “给刘振武发电报。第五集团军立刻进入战备状态,三天之内,给我拿下景栋。 不要俘虏,不要谈判,只要地盘。把胡越的老巢端了,把他们的后路切断。” 张本一愣了一下:“总统,打景栋?” 李佑林看着他:“打景栋。胡越在暹罗闹得欢,根子就在景栋。 把景栋拿下来,胡越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张本一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沈昌焕有些迟疑:“总统,打景栋,会不会惹毛北边?” 李佑林摇头:“景栋在掸邦,是缅甸的地盘。胡越占着那里,本来就是非法的。 我们打的是胡越,不是打北边。再说北边刚打完半岛,喘气都来不及,哪有力气管这个?” 沈昌焕想了想,没再说话。 李佑林的目光又落回曼谷。 “定襄府那边十万兵,准备好了吗?” 赵立冬接话:“德公昨天前就开始调动了。机械师、装甲师,全在呵叻高原南边集结,随时可以南下。” 李佑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呵叻往南,直直插向曼谷。 “命令机械部队,从呵叻直接南下,走直线,打曼谷。装甲师在前,机械师在后,闪电战,三天之内,兵临城下。” “西贡舰队现在在哪?” 刘芳说道:“主力就在西贡港,随时可以南下封锁暹罗湾。” “让他们现在就动。封锁曼谷湾,片板不能下海。曼谷的港口全部封死,一只船都不准出去。谁想跑,就给我打沉。” 李佑林的目光又移到地图上的春武里府位置。 “命令马拔萃,立刻让他从往曼谷方向推进,拿下达叻府、春武里府。 春武里靠海,是曼谷东边的屏障。马拔萃一打春武里,曼谷的注意力就会往东边去。 等他们忙着应付马拔萃,定襄府的装甲师已经从北边冲下来了。” 张本一抬起头,“总统这一手,南北对进,东西夹击,曼谷想跑都跑不了。不过,还有一支兵,可以用上。” 李佑林看向他:“哦?难道南华国还有我不知道的兵?” 张本一立马解释道:“回总统,是掸邦那边,李弥的人。 他们占着克钦邦大部和掸邦北部,兵马达到了四五万人,一直在跟胡越耗。 要是咱们打景栋的时候,让李弥从北边压下来,南北夹击,胡越那点人根本扛不住。” 李弥那支部队,这几年一直靠着南华的暗中支援。 枪是南华给的,钱是南华给的,弹药也是南华给的。 养着他们,就是为了在掸邦牵制胡越。 现在用上了。 “告诉李弥,让他南下。打下多少地盘,以后就归他管。 打下景栋,景栋就是他的。打下清迈,清迈也可以是他的。 想立功,就趁现在。” 张本一点头,飞快记下。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李佑林的目光在曼谷那个位置上停留了很久。 曼谷。 暹罗几百年的都城,湄南河上的明珠,东南亚最繁华的港口之一。 满城的金店、银楼、绸缎庄,满仓库的橡胶、大米、柚木。 那些东西,这办公室在场的所有人,可都眼馋着呢。 沈昌焕轻轻咳了一声,没说话,但眼神顺着李佑林的目光,往地图上瞄了一眼。 张本一倒是不遮掩,直接开口:“总统,曼谷那边,财富可不少。 当年日本人走的时候,光银行金库就搬了半个月。 暹罗王室攒了几百年的东西,全在曼谷城里堆着。 要是咱们进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先打下来再说。打下来之后,怎么办,再议。”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最后看了一眼曼谷那个位置。 “命令今天发出去。三天后,三月一日,准时动手。” 众人起身,敬礼,鱼贯而出。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佑林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盯着地图,盯着曼谷,盯着那个南华租界的位置。 当初列强的租界,谁敢动一下? 动了就是军舰开炮,就是军队上岸,就是割地赔款。 现在轮到南华了。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规矩。 第 132 章 战争开始 南华国的大规模军事调动,如同潮水般涌向四面八方。 从谅山到金边,从岘港到呵叻,几十万部队同时进入战备状态。 公路上的军车日夜不停,军用机场的飞机起起落落,电台信号密集得如同蜂群。 这种动静,瞒不过任何人,就连田里的农民,都知道南华要打仗了。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华盛顿。 白宫,艾森豪威尔坐在会议桌主位上,面前摊着 CIA刚刚送来的情报摘要。 国务卿杜勒斯、国防部长威尔逊、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雷德福,全到了。 杜勒斯先开口:“总统先生,南华那边动手了。目标不只是清剿曼谷洪党,他们意图要拿下整个暹罗。” 艾森豪威尔翻看着那份情报。 南华出动了多少部队,从哪个方向进攻,清清楚楚。第五集团军往景栋,直奔胡越的老巢。 定襄府的装甲部队南下曼谷,第四集团军扑向春武里,西贡舰队封锁暹罗湾。 三路大军,南北对进,东西夹击,这阵势,不是打一场有限战争,是要彻底吞掉暹罗。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南华的说法是什么?” 杜勒斯说:“还是那套,保护本国公民,清剿威胁南华安全的洪党武装。 租界被砸的事他们发了正式照会,师出有名。 但这次调动规模太大,明显是要一劳永逸。” 艾森豪威尔沉吟片刻:“暹罗洪党,胡越,都是毛熊主义。 南华打他们,符合我们的利益。但拿下整个暹罗,南华的胜算有多大?” 雷德福说道:“军事上,南华的胜算很大。暹罗那点部队,挡不住他们。 问题是打下来之后怎么办。要是陷入泥潭,变成第二个半岛,那就麻烦了。” 威尔逊点头:“南华的工业底子虽然不错,但十几万部队全压上去,后勤压力也大。万一拖上一年半载,国内经济恐怕要崩溃。” 杜勒斯却成反对意见:“我倒觉得,南华这次有分寸。 他们打的是闪电战,装甲部队直插曼谷,海上封锁,空中轰炸,三天之内就能兵临城下。 只要速战速决,拿下曼谷就收手,问题不大。 至于暹罗其他地方,等曼谷拿下来,自然传檄而定。” 艾森豪威尔看着手中关于南华的资料,觉得杜勒斯说的有道理。 但是他担心的毛熊会有什么动作。 至于兔子,应该有很大几率不会下场,他们去年打赢了,现在一直在提提倡非结盟运动。 随后问道:“苏联那边什么反应?” 杜勒斯摊手道:“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但是大概率不会亲自下场。 那位刚上台,脚跟还没完全站稳。 他们支持印尼和印度,那是长远布局,眼下不会为暹罗跟咱们硬碰。” 艾森豪威尔点点头: “告诉南华那边,我们支持他们清剿洪党。但要速战速决,别拖。打完之后,赶紧稳住局面。” 同一天,消息也传到了兔子。 一座幽静的四合院里,几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桌上摆着同样的情报。 坐在主位的那位看完,放下文件:“南华摆明了心思,要拿下整个暹罗,你们怎么看?” 旁边的人说:“胡越好不容易在暹罗站稳脚跟,南华这一打,他们后路就断了。 景栋要是丢了,胡越就真的是无根之萍了。” 另一人道:“胡越那点人,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算了。总不能为了他们,出兵跟南华翻脸吧?” 主位的那位点点头,声音洪亮道: “南华这两年发展得快,有兵有枪,背后还有美国撑着。 咱们刚打完半岛,元气还没恢复,再打一场,受不了。” “再说,南华跟咱们还有生意。边境上那些零零星星的交易,虽说不大,但也顶用。 要是翻了脸,他们封锁边境,关闭通道,损失的还是咱们。” 旁边有人问道:“那胡越那边,就不管了?” 主位的那位摇头:“管还是要管。枪可以给,钱可以给,顾问也可以派。 但让他们自己掂量,能守就守,不能守就撤,别指望我们出兵。” 2月28日,升龙城,总统府。 情报局长赵立冬站在李佑林面前,把华盛顿和燕京两边的反应详细说了一遍。 “美国那边明确支持咱们,条件是速战速决,别拖成泥潭。 燕京那边没有明确表态,但从渠道传回来的消息分析,他们不会为胡越出兵。 他们还是想维持住边境上的那些交易,不想因为一场没有胜算的盟友而翻脸。” 李佑林听完,心中松了口气。 他本来就没指望燕京会有什么反应。 胡越是兔子小弟不假,但燕京刚打完半岛,国家需要休养生息,犯不着为了一个胡越跟南华翻脸。 再说边境上那些零零星星的交易,南华这边睁只眼闭只眼,燕京那边也得了实惠,谁都不愿意打破这个默契。 至于美国,那就更简单了。 洪党、胡越,都是毛熊主义,万一和兔子连成一片,那么将直接突破了岛链的封锁,这后患无穷。 南华打他们,美国求之不得。 剩下的,就是怎么打的问题。 他看向国防部长张本一:“部队都准备好了吗?” 张本一指着地图:“第五集团军刘振武部,三万人,已经全部集结在沧澜府边境。 定襄府那边,装甲师和机械师五万人,随时可以南下。 第四集团军马拔萃回电,一天之内,能拿下曼谷东大门春武里。 西贡舰队已经进入暹罗湾,随时可以封锁曼谷出海口。” 李佑林看着地图上的几道箭头。 一路往北,端胡越的老巢。 一路往南,直插曼谷。 一路往东,堵住春武里那个口子。 海上一封锁,曼谷就成了瓮中之鳖。 “告诉各部队,今日凌晨准时动手。 轰炸机先上,把曼谷周边的军事设施全部炸掉。 地面部队随后推进,三天之内,曼谷要彻底拿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三月一日,凌晨五点。 曼谷还在沉睡。 第 133 章 抵达曼谷 曼谷北郊的军用雷达站里,几个值班的士兵正靠着墙打瞌睡。 雷达屏幕上,只有一片雪花。 五点二十分,屏幕上突然出现十几个光点。 值班士兵揉揉眼睛,以为看错了。 再看,光点还在,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愣了几秒,然后猛地跳起来:“敌袭!敌袭!” 警报声撕破夜空。 但已经晚了。 五点三十分,第一批B-25轰炸机飞临曼谷上空。 北郊的军用机场是第一个目标。 跑道、机库、油库、弹药库,一颗接一颗炸弹落下去,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停机坪上的十几架飞机,那是去年刚从菲律宾买的二手货,还没来得及飞几次,就瞬间变成燃烧的废铁。 雷达站被第二波轰炸机照顾。 两颗炸弹直接命中了那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整栋楼轰然倒塌,瓦砾下头埋着那台还没来得及关掉的雷达。 高射炮阵地在拼命开火。 炮弹在空中炸出一团团黑烟,但那些B-25飞得太高,太快,高射炮的射程根本够不着。 偶尔有炮弹在机群附近炸开,也只是让飞行员们偏了偏头,继续投弹。 第三波轰炸机瞄准的是兵营。 曼谷周边驻扎着暹罗皇家陆军的主力,大约在十万人,分布在各处。 那是两年前战败后,銮披汶咬着牙重建的部队。 人数不少,装备也凑合,但没打过仗,没见过血,见了飞机就慌。 兵营被炸,新兵们四散奔逃。 有人在火光中乱跑,有人跪在地上念经,有人干脆扔掉枪,脱下军装,混进逃难的人群里。 军官们拼命喊叫,想收拢部队,可喊破了嗓子也没用,那些兵早就跑没影了。 最惨的是通讯站。 炸弹直接命中了楼顶,整栋楼从中间塌下去,尘土扬得半天高。 电话线全断了,电报机埋在瓦砾下头,曼谷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六点整,轰炸暂时停歇。 十二架B-25在曼谷上空盘旋一圈,确认目标全部摧毁,然后调转方向,朝呵叻高原飞去。 他们的任务完成了。 六点十五分,消息传遍曼谷。 北郊机场毁了,雷达站没了,兵营挨了炸,通讯断了。 曼谷成了一座孤城。 总理府地下防空洞里,銮披汶坐在行军床上,脸色灰败。 参谋进进出出,带来的全是坏消息。 北郊的部队散了,东边的防线被突破了,南边的港口让南华军舰堵了。 銮披汶声嘶力竭喊道:“沙立呢?沙立在哪?” 参谋说:“沙立将军在北郊收拢溃兵。他让人传话回来,说曼谷若是守不住,让您早做打算。” 銮披汶愣了一下。 早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参谋。 参谋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但銮披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跑。 往西跑,往缅甸跑,跑到仰光,然后转道去英国。 英镑、美元、珠宝,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王宫那边呢?国王陛下怎么说?” 参谋摇头:“王宫那边还没有消息。” 王宫里,已经乱成一团。 大臣们在轰炸结束之后,三三两两的聚集在觐见厅外,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已经换好了平民的衣服,怀里揣着细软。 觐见厅里,拉玛九世坐在王座上,面前站着几个最亲近的臣子。 财政大臣披耶·颂叻先开口:“陛下,曼谷守不住了。 南华的轰炸机已经把北郊炸平了,装甲部队今日中午就能进城。请您得早做决断。” 拉玛九世看着他:“什么决断?” 披耶·颂叻说:“去访问英国,曼谷港被封了,但是我们可以先去缅甸,再从仰光转道去英国。只要人在,王室就在。” 外交大臣贴·汶勒接着道:“陛下,英国政府已经通过非正式渠道表示,愿意接纳您。只要您开口,他们可以派船来接。” 拉玛九世沉默着。 流亡。 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 欧洲那些战败的国王,那些被赶下台的皇帝,最后都走了这条路。 住在伦敦的酒店里,领着英国政府的津贴,等着哪天能回去。 等着等着,就老死了,就被人忘了。 他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他最信任的臣子。 虽然他不需要领津贴,王室在英国和美国银行,可是有大量的存款,足够衣食无忧了。 拉玛九世不甘心问道:“我走了,暹罗怎么办?” 披耶·颂叻愣了一下,然后说:“陛下,您走了,暹罗还是暹罗。您要是......” 拉马九世此刻也失望了,这群大臣,口口声声忠于王室,此刻连一点作战的勇气都没有。 这场景,多像十几年前。 当初倭国在偷袭珍珠港之后,立马入侵了暹罗,暹罗部队仅仅抵抗了几个小时,銮披汶就下令放弃抵抗。 拉玛九世红着眼,哭诉道:“我十九岁继位,到现在八年。 八年里,銮披汶说什么我做什么,沙立打什么我看什么。 呵叻丢了,南部各府丢了,曼谷划出租界。 我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他眼噙泪水,看着底下那些臣子:“现在南华打到门口了,你们让我跑。 跑了之后呢?在伦敦的酒店里住着,等着哪天有人想起我? 等着哪天英国人将我作为筹码,和南华国交易?” 披耶·颂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拉玛九世走回王座前,缓缓坐下:“我不跑。” 他看向旁边的侍从官:“沙立将军现在在哪?” 侍从官说:“在北郊,正在收拢部队。” “派人去告诉他,从现在起,曼谷防区由他全权指挥。 所有的部队,城里的警察、预备役,全归他管。銮披汶那边,不用管了。” 侍从官愣住了。 拉玛九世看着他,厉声道:“去。” 侍从官敬了个礼,转身跑出去。 披耶·颂叻急了:“陛下,您这是…” 拉玛九世抬手止住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心里也清楚,十万陆军,看着不少,可都是新兵,没打过仗。 警察只能管管老百姓,预备役就更别提了。可那又怎么样?打不过也得打。 打输了,我还在王宫里坐着。跑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七点整,北郊。 沙立站在一处废墟上,看着前方扬起的烟尘。 参谋跑来,把王宫传来的命令递给他。 沙立看完,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人问:“将军,怎么办?” 沙立快速说道:“传令下去,所有部队往北郊集结。 警察把守各条街道,预备役负责疏散百姓。能挡多久挡多久。” 参谋愣了一下:“将军,那点人,挡得住吗?” 沙立也没办法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仿佛能看见南华的装甲部队。 坦克、装甲车、卡车,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九点整,春武里府方向传来消息。 马拔萃的第四集团军已经突破边境守军的防线,正在向春武里市区推进。 一个师的守军,坚持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剩下的都在往曼谷方向跑。 十点整,湄南河上,南华的军舰已经靠岸。 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们正在登陆,在码头上列队。 他们没有急着进城,只是在港口外围设了防线,等着后面的命令。 中午十二点整,曼谷北郊传来最新的消息。 南华的装甲部队已经推进到曼谷市区边缘,最前面的坦克,已经能看到曼谷北门的城楼。 曼谷城里,一片死寂。 那些前几天还在喊着“南华鬼滚出去”的人,此刻正躲在家里,关紧门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些还在策划下一次行动的洪党分子,此刻已经脱下便装,混在人群中往城外跑。 那些想着流亡的大臣们,此刻站在王宫外头,进不去,也走不了。 南华的军舰堵了港口,往西的路也快被切断了。 王宫里,拉玛九世坐在王座上,一言不发。 他等着。 等着南华的人来。 等着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一点整,北门传来消息,南华的装甲部队已经进城。 没有抵抗。 沙立的人在北郊象征性地挡了一下,就溃了。 那些新兵,那些警察,那些预备役,见了坦克就跑,根本没人开枪。 第一批坦克沿着主干道缓缓推进,履带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车上的士兵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枪口跟着目光转动。 街道上空无一人。店铺门板紧闭,窗户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但没人敢出来。 第 134 章 巷战 中午一点,曼谷北门。 第一辆M26潘兴坦克碾过坍塌的城门废墟,履带卷起破碎的木屑和砖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坦克顶上,驾驶员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街道。 街道上空无一人。 两侧的骑楼店铺门板紧闭,窗户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那些躲在门板后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是贴着门缝往外看。 颂逖就是其中之一。 他今年三十四岁,在曼谷北门附近开了一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 这主意,还是他远在呵叻府的表弟,给他的建议。 此刻他蹲在柜台后头,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坦克一辆接一辆开过去,履带在青石路面上碾出深深的痕迹。 坦克后面是装甲车,再后面是满载士兵的卡车。 那些士兵穿着浅绿色的军装,戴着钢盔,手里端着枪,脸上没有表情。 颂逖感觉腿在不自觉得发抖。 他知道这是南华的军队。 两年前那场战争,他没亲眼见过,但听人说过。 说南华的兵凶得很,见了人就杀,见了东西就抢。 说呵叻那边的人都被赶走了,房子都烧光了。 可后来他又听说了别的事。 两年前呵叻被割让给南华的时候,表弟一家跑到半路,被拦下来了。 去年表弟托人捎过一封信,说那边日子过得比从前好多了。 地还是那些地,但税只交两成,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南华政府还发种子、发农具、派技术员教种地。 表弟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跑,不跑还不用干一年的免费劳力。 颂逖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压在枕头底下。 税只交两成,这闻所未闻。 他也想过跑,跑到呵叻去,投奔表弟。 可跑不了,一大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怎么跑? 再说地主老爷看得紧,佃户们谁要是敢跑,抓回来就是一顿打,打完了还得干活。 现在南华的兵打到曼谷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门板外头,坦克还在往前开。 突然,远处传来枪声。 颂逖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枪声越来越密,还有爆炸声。是从前面那条街传来的。 他壮着胆子,又往门缝外头看了一眼。 前面的路口,南华的坦克停下来了。 车上的士兵跳下来,趴在坦克后头,朝前面开枪。 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有人在楼顶上朝下开枪。 暹罗人在不断的抵抗。 颂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也许是沙立的兵,也许是警察,也许只是胆子大的老百姓。 他们躲在楼顶、躲在窗户后头、躲在巷子里,朝南华的军队开枪。 南华的兵反应很快。 坦克调转炮塔,朝那栋楼轰了一炮。 轰隆一声,楼顶塌了半边,瓦片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那几个开枪的人不见了,不知道是被炸死了还是跑了。 更多的南华兵从车上跳下来,分成几队,沿着街道两侧搜索前进。 他们挨家挨户踹门,冲进去,然后又出来。 没人的就过,有人的就盘问。 颂逖的心跳得厉害。 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沉重的军靴踩在路面上,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口上。 脚步声停在他铺子门口,咣当一声,门被踹开了。 两个南华兵冲进来,端着枪,枪口对着他。 “什么人?” 颂逖举起双手,声音发颤:“老、老百姓,开杂货铺的。” 一个士兵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另一个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掀开帘子往后头看了一眼,又出来。 “就他一个。” 前面那个士兵盯着颂逖,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颂逖指了指身后说:“老婆孩子,在后头。” “叫出来。” 颂逖不敢动。 那士兵瞪了他一眼,他才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往后头跑。 老婆抱着孩子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孩子才三岁,被捂着嘴,不敢出声。 那士兵跟进来,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老实待着,别出门。” 两个士兵走了,门板倒在地上,外头的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颂逖愣愣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走过去,想把门板扶起来,却发现门轴已经断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外头。 街上还在打。 枪声、爆炸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南华的兵从这条街冲到那条街,从这栋楼搜到那栋楼。 有些地方在着火,黑烟冲天。 颂逖看见几个南华兵押着一群人从前面走过。 那些人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光着上身,满身是血。 他们被押着往前走,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他又看见一辆装甲车开过去,车厢里堆着尸体。 有穿军装的,也有穿老百姓衣服的。 那些尸体堆在一起,手脚垂下来,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 颂逖的胃里一阵翻腾,他转过身,不想再看。 他忽然想起表弟的来信。 信上说,南华的兵不像暹罗兵那样,他们不扰民,不抢东西,买东西给钱。 说那边街上干干净净,没有乞丐,没有小偷。 说那边工厂多,做工能挣钱,种地税低,日子有奔头。 可眼前这些兵,这是信上说的那样吗? 枪声渐渐远了。 前面的街,南华的兵已经控制住了。 坦克继续往前开,装甲车跟在后面,士兵们沿着街道两侧搜索前进。 颂逖站在倒下的门板后头,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那些兵,跟暹罗的兵不一样。 暹罗的兵走路稀稀拉拉,枪扛在肩上,边走边聊天。 这些兵走路整齐,枪端在手里,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和两侧,随时准备开枪。 暹罗的兵见了老百姓就瞪眼,有时候还顺手拿东西。 这些兵踹门进来,盘问几句,就走了。 除了踹坏的门,什么都没动。 他想起表弟信上写的那句话:“南华的兵,不打人不骂人不抢东西。 见了老百姓,客客气气的。跟咱们这边的兵不一样。” 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远处又传来枪声,比刚才更密。颂逖知道,那是南华的兵在跟沙立的人打。 他不知道谁输谁赢。 但他知道,不管谁输谁赢,他都得活着。 他转过身,往后头走。老婆还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看见他进来,眼泪哗地流下来。 “没事了。”颂逖说,声音发干。“他们走了。” 老婆哭着说:“咱、咱们怎么办?” 颂逖沉默了一会儿:“等着。” “等着看。” 曼谷的街头,战斗还在继续。 沙立的兵退到一栋三层楼房里,依托窗户和屋顶朝外射击。 楼下堆着沙袋,架着两挺机枪,封锁了整条街道。 南华的先头排被压制在街角,抬不起头。 排长李得胜趴在一辆报废的卡车后头,观察着那栋楼的情况。 楼里大概有二十多个人。机枪两挺,步枪若干。 位置选得很好,正面根本攻不上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连主力正在赶过来,等炮上来,一炮就能把那楼轰塌。 但李得胜不想等。 他是老兵,从桂省一路打到河内,又从河内打到暹罗。 打过的仗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他知道,这种巷战,最忌讳的就是等。 等得越久,敌人越有机会组织防线,越有机会逃跑。 更重要的是,他想立功。 上头有令,这次打曼谷,谁先攻进王宫,谁就记头功。 他死死地盯着那栋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楼正面有机枪,攻不上去。 但楼后面呢? 他往后缩了缩,朝后面打了个手势。一个老兵爬过来,是他连里的陈家伟。 “家伟,带着你的班,从右边那条巷子绕过去。摸到楼后头,给我打。” 家伟点点头,带着人猫着腰钻进旁边的巷子。 李得胜继续趴着,等着。 五分钟后,楼后头突然响起枪声。 楼里的暹罗兵乱了。前面的机枪手回头去看,火力顿时弱了下来。 “冲!” 李得胜一跃而起,带着剩下的人往前扑。 二十米的距离,几秒钟就冲过去了。 他们贴着墙根往楼上冲,一边冲一边开枪。 楼里的暹罗兵被两面夹击,慌了。 有人往外跑,被李得胜一枪撂倒。 有人从窗户往下跳,摔断了腿,在地上哀嚎。 有人干脆扔下枪,举着手跪在地上。 李得胜没理那些投降的,一发子弹带走,随后带着人往楼上冲,一层一层清。 三楼顶上,最后一个暹罗军官站在墙边,手里握着枪。 李得胜冲上去的时候,那军官已经没子弹了。 他举着空枪,瞪着李得胜,嘴里喊着什么。 李得胜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别过来。 他举起枪。 那军官的脸顿时扭曲了,挥舞着手臂,叽叽哇哇的大喊大叫。 李得胜听不懂,吵的耳朵疼,直接扣动了扳机。 枪声很响,在楼顶回荡。 那军官倒下去,滚了两圈,不动了。 楼下,陈家伟正在清点俘虏,抓了八个,伤了五个,死了十几个。 李得胜走下去,家伟迎上来:“排长,这楼拿下了。” 他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俘虏留着干嘛?赶紧解决了,继续往前。” 他们走出那栋楼,走进另一条街。 街上还是空无一人。 店铺门板紧闭,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那 些躲在门板后头的人,看着这些穿浅绿色军装的士兵从门前走过,大气都不敢出。 李得胜可没时间理会他们,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大王宫。 下午两点,南华的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王宫附近。 沙立的兵还在抵抗,但已经不成建制了。 有的在楼里死守,有的在巷子里打冷枪,有的干脆扔了枪,混进老百姓里头。 南华的兵一路清剿,一路推进。 上面有令,只要是感到有威胁的,可以就地枪决,不可心慈手软。 没人敢心慈手软,因为谁都不想死在这里。 颂逖还蹲在铺子里,听着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 他不知道那些兵打到哪里了。 他只知道,刚才是南华的先头部队,枪声一直在响,大部队开着战车,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 老婆抱着孩子缩在后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颂逖看着倒下的门板,看着外头那条空荡荡的街。 他喃喃道:“也许表弟说的是真的。” “什么?”他老婆脸色苍白,抱着孩子,回头看向颂逖。 颂逖冲着老婆做出噤声的动作,做空壮着胆子,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去。 街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颂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低声说道:“或许,不用再去呵叻府了!” 第 135 章 大王宫 三月一日,傍晚。 曼谷城已经打了一整天。 从北门到市中心,从湄南河岸到金佛寺,每条街道都留下了战斗的痕迹。 倒塌的房屋还在冒烟,破碎的瓦砾堆满街角,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像蜂窝一样。 偶尔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枪声,那是散兵游勇在负隅顽抗,但很快就被压制下去。 谢尔曼坦克布满了整座曼谷城的各个角落。 这些钢铁巨兽从北郊一路碾压过来,履带碾过碎石、瓦砾、还有那些没来得及收走的尸体。 一条街一条街地推进,遇到抵抗就是一炮,遇到路障就是一头撞过去。 炮塔上的机枪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枪口跟着目光转动,随时准备开火。 第四集团军司令马拔萃,亲自带着先头部队进了城。 他的吉普车跟在坦克后头,沿着被清出来的主干道缓缓前行。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他问旁边的参谋。 参谋翻开本子:“集团军阵亡两百三十七人,伤四百一十二人。 一路过来,击溃暹罗军约三万人,俘虏五千余。 剩下的要么散了,要么往北跑了。” 马拔萃点点头。 十万守军,真正抵抗的不到三成。 “銮披汶呢,找到没有?” 战斗打了一天了,这暹罗总理,居然一声未发,也有沙立一直在殊死抵抗。 但是凭借个人的英勇智谋,是抵挡不住钢铁洪流的。 参谋摇头:“没找到。可能跑了,可能躲起来了。情报局的人正在查。” 马拔萃冷笑一声。 那个銮披汶,两年前还趾高气扬地跟南华叫板,现在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沙立呢?” “沙立带着三万多人往北撤了,往清迈方向跑。咱们的部队正在追,但天快黑了,追不上。” 吉普车继续往前开。 前面就是王宫的方向。 金佛寺外,李得胜带着他的人趴在废墟后头,盯着前方的街道。 他的排从北门一路打过来,打了十几场仗,毙了上百个暹罗士兵。 但代价也不小,四十个人,有一半都带着伤。 他盯着前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金佛寺的塔尖就在前面不远处,再往前两条街,就是大王宫。 头功就在那里。 “排长,”陈家伟爬过来,压低声音,“前面好像有人。” 李得胜抬头看去。 前面的街口,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影在晃动。 但不是暹罗的军装,是南华海军陆战队的灰蓝色制服。 李得胜愣了一下。 海军陆战队?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他带着人往前摸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街口堆着沙袋,架着机枪,十几个陆战队的士兵趴在沙袋后头,枪口对着王宫的方向。 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更多的沙袋和士兵,把王宫周边的几条主要街道都堵住了。 一个中尉迎上来,打量了李得胜一眼。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李得胜说:“定襄府第一机械师,侦察营一连三排。” 中尉点点头:“辛苦了。前头就是我们的事儿了,你们歇着吧。” 李得胜心里咯噔一下:“前头是?” 中尉往那个方向努努嘴:“还能是啥,大王宫呗。 王宫里还有三千人的卫队,火力挺强,咱们在等后头的重武器。 要不是怕弄坏这座王宫,咱们的炮舰早就开火了!” 李得胜的心凉了半截。 他辛辛苦苦打了一天,死了十几个弟兄,就为了抢这个头功。 结果呢?陆战队的人早就到了,把路都给堵死了。 他蹲下来,点了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家伟凑过来:“排长,咋整?” 李得胜没说话,只是抽烟。 旁边一个老兵操着桂柳话骂了一句:“妈卖批,白打一天了。” 李得胜烦躁道:“人家陆战队有船,从湄南河直接开过来,当然快。 咱们从北门一步步打过来,死了那么多人,结果让人家堵在门口。” 陈家伟说道:“排长,要不咱们走吧,后头肯定还有别的仗打。” 李得胜不甘心,他看着王宫的方向,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看着那面还在飘扬的暹罗国旗。 这可是头功啊! 他吐出一口烟圈,站起身。 “排副。” 排副爬过来:“在。” “呼叫营长,让他赶紧带人过来。就说王宫这边有三千人,陆战队堵着没动,让营长快点,别让人抢了先。” 排副愣了一下:“排长,你想…” 李得胜没理他,看向那个陆战队的中尉。 “兄弟,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中尉如实道:“在等上头的命令呢。” 李得胜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走回自己的人里头,蹲下来。 几十个人,挤在一堵断墙后头,都看着他。 李得胜扫了一眼这些人。 都是从桂省一路打过来的老弟兄,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剩下这些,都是命大的。 “弟兄们,前面就是王宫。里面还有三千人守着。陆战队有八百人,都不敢动手,这是个机会。” 众人听完,呼吸声都变的粗重了。 排长这是要干啥? 四十人干三千人? 把自己当西楚霸王了? 李得胜可不干这些人的表情,继续说道:“咱们打了整整一天,到现在都没吃上一口热乎饭,不就为了这个头功?现在让人堵在门口,你们甘心吗?” 陈家伟说:“不甘心有个卵用,人家八百人都没动。” 李得胜看着他:“他们八百人没动,是因为他们只有八百人,硬攻不下来。 咱们虽然人少,但是可以悄悄摸进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家伟说:“排长,你疯了吧?被发现了,子弹打光了,也杀不了三千人啊!” 李得胜瞪了一眼陈家伟:“三千人是多,但那是白天。夜里黑灯瞎火的,他们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咱们摸进去,搞他个天翻地覆。等里头乱了,外头的陆战队肯定也会趁机冲进去。 这样一来,头功还是我们的,毕竟我们是第一个冲进去的!” 陈家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排长,这事儿太悬了。万一摸不进去,万一被发现,我们排全得交代里头。” 李得胜看着他:“老王,你怕死?” 老王说:“老子怕个卵。打鬼子的时候老子都不怕,怕这个?我是说,犯不着。” 李得胜说:“犯得着。头等功,连升三级,到时候你当连长去!” 旁边一个年轻的兵突然开口:“排长,我跟你去,我也想当排长!” 李得胜看着他,那兵姓韦,才十九岁,去年刚入侦察连。 “你不怕?” 小韦说道:“怕。但排长去,我就去。” 李得胜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狠劲:“好。还有谁?” 陈家伟说:“妈卖批,豁出去了,算我一个。” 老王说:“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去就去。” 一个接一个,全排没有一个退缩。 第 136 章 头功我要定了 李得胜站起身,走到那个陆战队中尉面前:“兄弟,你们有王宫的地图吗?” 中尉愣了一下:“有,你要干嘛?” 李得胜给他递了根烟:“借我看看。” 中尉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 那是情报局弄来的,王宫内部的结构标得清清楚楚。 李得胜接过来,蹲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 王宫占地很大,四周是高高的围墙。 正门朝东,对着广场,那是陆战队堵着的位置。 北边是花园,南边是宫殿群,西边是卫队营房。 中间有一个小门,连着一条小巷,通到后面的街上。 李得胜盯着那个小门,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西边的方向:“家伟,那条巷子你们白天走过没有?” 陈家伟想了想:“走过,就在前面那条街拐过去,是一条小巷,通到王宫后头。” 李得胜点点头,他把地图折好,还给那个中尉。 “兄弟,你们继续堵着吧,我们找地方猫着休息会,打了一天了,实在是累坏了。” 中尉接过地图,完全不信他的话,狐疑地看着他:“你们要干嘛?” 李得胜笑了笑,轻声喊道:“全排都有,跟我走!” 不到一刻钟,就来到了那条小巷子。 李得胜:“都听好了。咱们从西边那条巷子摸过去,后头有个小门。 摸进去之后,不要乱跑,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信号。” 陈家伟问道:“啥信号?” 李得胜说:“枪响就是信号。枪一响,咱们就往里头冲,见人就打,能打多狠打多狠。 把里头搅乱了,外头的陆战队自然会冲进来。” 老王说:“那咱们怎么出来?” 李得胜说道:“先别想出来。想怎么进去,怎么打。打完再说。” 晚上九点。 月亮还没出来,夜色浓得化不开。 李得胜带着人,贴着墙根往西摸。 白天打的那些街道他们已经走过一遍,地形熟得很。 拐了两个弯,钻进一条窄巷,一直走到头。 前面是一堵墙,墙不高,两米多,上面爬满了藤蔓。 墙那边,就是王宫范围内。 李得胜趴在墙根下,竖起耳朵听。 墙那边有说话声,是暹罗话,听不清说什么。还有脚步声,走来走去。 巡逻的卫兵。 他往后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等了大概十分钟,脚步声远了,说话声也消失了。 李得胜轻轻站起来,扒着墙头往上探。 墙那边是个小院子,堆着一些杂物。 院子尽头有一个小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没有卫兵。 他缩下来,压低声音:“搭人梯。” 陈家伟蹲下,李得胜踩着他的肩膀,攀上墙头。 他趴在墙上,往下看了一眼,确定没人,然后翻过去,轻轻落地。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的宫殿里隐约传来灯光和喧哗声,那是王宫里头的人,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李得胜带着人贴着墙根摸到那个小门边。他推了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条缝。 门里头是一条走廊。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照着。 他探头看了一眼,然后闪身进去。 四十个人,像幽灵一样,消失在走廊深处。 十分钟后,王宫里突然响起枪声。 紧接着,爆炸声、喊叫声、警报声,响成一片。 外头,那个陆战队中尉猛地站起来,盯着王宫的方向。 “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说:“不知道,里头打起来了。” 中尉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妈的那个疯子!” 他冲身后的士兵喊道:“全体都有,准备进攻!快快快!” 八百名陆战队员从沙袋后头跃起,朝王宫的正门冲去。 王宫里,火光冲天。 李得胜端着枪,从一条走廊冲到另一条走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前头有多少人,只知道见人就打,打完就跑。 身后跟着他的人越来越少。有的倒下了,有的跑散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 但他还在冲。 前面又出现几个暹罗卫兵。他抬手就是一梭子,撂倒两个,剩下的跑了。 他追上去,拐过一个弯,突然愣住了。 前面是一个大厅,灯火通明。 大厅中央,站着几十个暹罗军官,还有几个穿西装的人。 他们听见枪声,正惊慌失措地往外跑。 李得胜没有犹豫。 他举起枪,扣动扳机。 枪声在大厅里回荡。 那些人倒下去,一片哀嚎。 李得胜换了个弹夹,正准备继续往前冲,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排长!排长!” 是陈家伟的声音。 李得胜回头,看见家伟浑身是血,踉踉跄跄跑过来。 “排长,外头、外头的人进来了!陆战队冲进来了!” 李得胜愣了一下,然后畅快大笑,还好这陆战队不是一根筋,否则,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和陈家伟相视而笑。 凌晨两点,王宫的战斗终于平息。 三千暹罗卫队,死了一半,逃了一半,剩下的投降了。 陆战队的人冲进王宫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狼藉。 他们还在大厅里发现了十几个被击毙的暹罗高级军官。 还有两个靠在墙上抽烟的南华兵。 那兵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叼着烟,眯着眼,看着那些冲进来的陆战队员,咧嘴笑了。 李得胜得意笑道:“你们来晚了。” 陆战队的一个上尉走过来,看着他,又看看大厅里那些尸体。 “你们有多少人?” 陈家伟说:“还有二十三个。” 上尉愣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陈家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用尽力气喊道:“那个谁,头功是不是算我们的?” 上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疯子!” 第 137 章 拉玛九世发表讲话 1954年3月4日,上午十点。 曼谷城已经恢复了平静。 三天前还在燃烧的街巷,现在已经清理干净。 倒塌的房屋废墟被推平,横在路中间的尸体被运走,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还在,但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 店铺开了门,小贩摆出摊子,公交车叮叮当当地驶过,一切看起来都和三天前不一样,又好像没什么不同。 坦克还停在街角,但炮塔上已经没有了警惕的枪手。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站在路边抽烟,有人蹲着跟卖米粉的当地老头聊天,有人拿着钞票在小摊上买烤香蕉。 老头收钱的时候手还在抖,但那几个兵只是接过香蕉,咧嘴笑笑,转身走了。 南华兵不抢老百姓的东西,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 颂逖的杂货铺也开门了。 门板换了新的,是隔壁木匠帮忙做的。 老婆站在柜台后头,脸上还带着几分惊惶,但已经开始招呼客人。 他想起表弟那封信。 信上说,南华的兵买东西给钱,不抢不拿。他当时还将信将疑,现在信了。 不过,也怪他没听不懂汉语。 街上执勤的南华士兵正在抱怨,别的连队在富人区,搜刮到的金银珠宝,都是用大卡车拉走。 他们在这执勤,都是普通老百姓,没有油水,上头命令要秋毫无犯。 抱怨归抱怨,谁让他们连队跑得慢,好地方都被兄弟部队占领了。 此时,收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声清脆的报时。 颂逖抬起头,看向柜台后头那台旧收音机。 平时他很少开,但今天早上,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 收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各位国民,我是你们的国王。” 颂逖愣住了,原来国王没有跑! 他听过国王的广播,讲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国家繁荣”“人民幸福”,念完就没了。 但这次,声音听起来不一样。 疲惫,沙哑,像是几天没睡觉。 “今天,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向国民宣布。” 街上的行人停下脚步。店铺里的人探出头来。 就连那些蹲在路边执勤的南华兵凑在一起,互相看了一眼。 仿佛整个曼谷,都按下了暂停键。 “三天前,南华国的军队进入曼谷。这不是入侵,不是侵略。这是回家。” 颂逖皱起眉头,回家?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一百七十三年前,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一位汉人国王。 他叫郑信,率领暹罗军民驱逐了缅甸入侵者,建立了吞武里王朝。 他是汉人,他的父亲来自广东澄海。” “一七八二年,将军通銮发动政变,推翻了郑信。他自称拉玛一世,建立了现在的却克里王朝。而我,就是他的后代。” 颂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 “清朝的乾隆皇帝听说了这件事,没有追究通銮的篡位之罪,反而承认了他的合法地位,要求暹罗继续朝贡。从那以后,我们家族的王位,就有了合法性。” “一百七十三年来,我们统治着这片土地。我们告诉人民,我们是天命所归。 我们从不提起郑信,从不提起那个被我们推翻的汉人国王。 因为提起他,就会想起我们的王位是怎么来的。” 颂逖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今天,南华国的军队来了。他们不是来侵略我们,他们是来接郑信的子孙回家。这片土地,本来就是汉人开辟的。现在,只是还给他们。” 老婆走过来,抓着颂逖的胳膊,嘴巴张大,手在发抖,这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下面,我要宣布几件事。” 收音机里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第一,我命令所有暹罗国民放下武器,停止抵抗。 南华国的军队是我们的同胞,不是敌人。 不要为他们流血,更不要为自己流血。” “第二,从即日起,暹罗王国并入南华共和国。 王室将交出一切权力,南华国政府将接管所有行政事务。 国民应服从新政府的管理,遵守新政府的法律。” “第三……” 说到这里,声音明显地有很大的起伏。 “第三,我承认犯下了战争罪。 两年前,呵叻高原的战争,是我签署的命令。 三天前,曼谷的抵抗,也是我的决定。 无数人因此死去,无数家庭因此破碎。 作为国王,我罪不可恕。” 颂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响。 “根据南华国法律,战争罪的最高刑罚是死刑。我愿意接受这个刑罚,以死谢罪。” 颂逖老婆惊呼一声,捂住嘴。 街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站着,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法。 “最后,我想告诉大家一件事。我的中文名字,叫郑固。 这个名字,是我的父亲在我出生时取的。 他一直告诉我,一百多年来,为了具有合法性,拉玛一世以郑信的儿子自居。” “今天,我把这片土地还给汉人。愿你们,愿我们的子孙,能在这片土地上,好好生活。” 广播结束了。 颂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街上那些南华兵。 那些兵也站着,脸上表情复杂。 有人摘下钢盔,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王宫的方向,一言不发。 一个老兵慢慢蹲下去,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 他是从广西来的,打过日本,打过内战,打过法国人,一路打到曼谷。 他不知道什么郑信,什么吞武里王朝。 他只知道,这片土地上,流过太多血。 但现在,国王说,这片土地,是汉人的。 国王说,他愿意以死谢罪。 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但手里的土,可是真的。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全国。 呵叻高原的农民放下锄头,听着收音机里的声音,面面相觑。 他们早就归了南华,日子过得比从前好。 但听到国王这么说,心里还是说不出的滋味。 清迈农村的胡越分子也愣住了。 他们打着解放的旗号,分田分地,拉拢人心。 现在国王说,南华是来接汉人回家的。 那我们成为什么了? 侵略者? 镇南府的部队加快了北上的脚步。 沿途的城镇,还没等他们到,就派人来投降了。 那些地方官听了国王的广播,彻底失去了斗志。 国王都认了,他们还抵抗什么? 曼谷城里,颂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的人群。 有人哭,有人跪,有人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也有人沉默着,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那几个南华兵也只是短暂的沉默一阵,然后抽着烟,讨论着这个什么国王说的是否是真的。 争吵声越来越大,他们干脆提议去找长官问个清楚。 第 138 章 胡越的决定 曼谷城里,第四集团军和定襄府来的部队,加起来八万多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向周边清扫。 南边、东边、西边,一路推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国王的广播像一剂猛药,把剩下的那点斗志彻底瓦解了。 镇南府的部队也在北上。 他们沿着湄公河一路推进,沿途的城镇望风而降。 那些地方官早就慌了神,现在有了国王的话,正好顺坡下驴,开门投降。 整个暹罗,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并入南华的版图。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掸邦山地,刘振武的第五集团军,正在密林中艰难推进。 从博胶到景栋,全是山。 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 三万人,分成几路,在飞机掩护下,三天时间,硬是往前推进了一百多里。 三月四日下午,先头部队抵达孟洋。 孟洋是个小镇,坐落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 镇上的人早跑光了,只剩下几条野狗在街上游荡。 刘振武站在镇口,看着前方连绵的群山。 参谋指着地图:“司令,再往前三十里,就是景栋。胡越的老巢。” 刘振武盯着地图,想要找出一个破绽。 三十里,放在平原上,一个冲锋就到了。 可这是山地,三十里山路,得走一天。 而且胡越肯定在路上设了埋伏,等着他们。 两年前,他就带着一个师前往边区剿匪,在澜沧府(老挝)北部的山里转了半年,把胡越的游击队清了个干净。 他采用了保甲连坐,村村互保,一户通匪,全甲连坐。 半年下来,胡越的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只能往更深的山里跑。 胡越的人恨他恨得要死。 他听情报局的人说过,胡越下过命令,谁要是能干掉刘振武,赏一万块美金。 他思索片刻,收起地图。 “传令下去,今晚在孟洋宿营。明天一早,继续推进。 各部队严格执行保甲连坐制度,每过一个村子,就把保甲建起来。 一户通匪,全甲连坐。我不给胡越留一粒米,一口水。” 参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刘振武抬起头,看着北边的方向。 三十里外,就是景栋。 参谋长走了过来:“司令,清莱府那边传来消息,咱们的部队已经进去了,传檄而定。 地方官主动投降,老百姓也没什么反应。下一步,部队准备往清迈推进。” 清迈此时也是混乱不堪。 曼谷被破之后,沙立带着三万多人往那边跑了。 胡越的人也在那边占了农村。 两股势力挤在一起,不知道会打出什么结果。 “告诉那边,推进的时候小心点。胡越的人狡猾,沙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遇上抵抗,不要硬拼,呼叫飞机支援。记住,保甲连坐,村村必过。”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去发报。 景栋。 一座破旧的木楼里,胡老大坐在竹椅上,听着收音机。 拉玛九世的广播,他听了两遍。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参谋忍不住问:“胡首领,那个国王说的是真的吗?” 胡老大没有回答,但他认为这是真的。 他在壮省待过好多年,读过那些书,知道那段历史。 郑信,历史上确有其人,创建了吞武里王朝。 拉玛一世篡位,清朝立刻就承认了,因为清朝也不想看到海外有个汉人国度。 就像当初兰芳国请求帮助,也被螨清无视。 只是没想到,拉玛九世会当着全世界的面说出来。 “胡首领?” 胡老大抬起头,看着那个参谋,突然说道:“我们上当了。” 参谋愣住了。 “南华要的不是清剿洪党,不是清剿我们,他们要的是整个暹罗。租界被砸,只是个借口。 曼谷的那些蠢货,以为自己能借着这件事攒名望,争权力。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就被人当枪使了。” 参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老大看着屋里那些人,喉咙滚动。 沙旺被抓,当场就被曼谷警察击毙。 那个策划了曼谷事件的沙玛,现在还躲在某个地方,迟迟不敢露面。 他们还以为自己干了件大事,还以为能借着这件事在胡越内部争权夺利。 一群蠢货。 可他能怪他们吗? 不能。 因为他也上当了。 他一直以为,南华打暹罗,是为了清剿洪党,是为了保住那个租界。 他以为只要自己缩在景栋,不掺和曼谷的事,南华就顾不上他。 现在他知道了,南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 第五集团军直扑景栋,飞机天天在头上转,保甲连坐一路推过来。 这不是清剿,这是要连根拔起。 况且,领兵前来的刘振武,可是不少人心头的噩梦,胡越的士兵听到他的名字,士气先弱一半。 要说起来,胡老大其实还和李家还有点渊源。 那时候他化名“胡光”,在桂林、柳州一带活动。 德公的人知道他是谁,但睁只眼闭只眼。 后来局势紧张,他离开壮省,去了“沿岸”,日寇投降之后,他又回到越南。 再后来,就是四九年,南华的军队从河内一路打过来,他带着人往西跑,跑到掸邦,跑到这片深山老林里。 那时候李佑林没有追他。 他以为那是仁慈,是放他一马。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仁慈,那是养寇自重。 留着他在掸邦,就能跟美国人要援助,就能在边境上保持紧张,就能随时找借口出兵。 现在用完了,就收了。 参谋小心翼翼地说:“胡首领,咱们怎么办?” 胡老大沉默了很久,吐出两个字:“转移。” 胡老大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让部队准备,往北撤。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带不走的就烧掉。往北走,越过边界,进入兔子境内。” 参谋说:“可是…” 胡老大打断他:“没有什么可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再不走,李弥和南华两头夹击,想走都走不了。” 参谋惋惜地叹了口气,扭头出门。 胡老大目送他离去,看着远处的山林。 他这一辈子,到处跑。 被法国人追着跑,跑到北方,躲起来,等着机会。 等了几年,机会来了,又回去接着干。 现在又要跑,恐怕这一跑,再也没机会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怪沙旺,不怪沙玛,不怪任何人。 只怪自己没看透。 但只要不死,就还有机会。 他睁开眼睛,转身看着身后的武元甲:“传令下去,连夜撤退。目标,滇省边境。” 第 139 章 视察谅山防线 三月六日,升龙城。 《南华日报》的头版头条,用整整两个版面刊登了一篇长文。 头版标题:暹罗的罪行。 文章开篇就写道:“有人问,南华为什么要出兵暹罗?是为了洪党砸毁的租界吗?是为了保护南华公民吗? 是,但不全是。真正的原因,是暹罗欠下的血债,必须偿还。” 接下来是一笔一笔的旧账。 “1941年12月,倭寇在暹罗湾登陆。銮披汶政府没有抵抗,反而与倭国签订条约,允许倭寇借道暹罗进攻马来亚和缅甸。从此,暹罗成为倭国在东南亚的帮凶。” “1942年,倭寇从暹罗境内出发,入侵缅甸。暹罗军队随同倭寇行动,在掸邦、克钦邦烧杀抢掠,无数当地汉人惨遭黑手。” “同一时期,暹罗军队配合倭寇,入侵南华的高棉府和澜沧府。 他们抢劫寺庙,掠夺文物,强征劳工。无数高棉人和佬族人死在他们的刺刀下。” “1943年,暹罗政府宣布‘收回’缅甸的掸邦部分地区和马来亚的四个州。 这些土地上生活的南华同胞,一夜之间成为,被剥夺土地,被驱赶出境,被没收财产。” “1944年,倭寇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暹罗政府见风使舵,推翻亲日政权,转而向盟军示好。 那些在倭寇占领期间死去的冤魂,那些被暹罗军队杀害的无辜百姓,就这样被轻轻揭过。” “战后,英国和法国忙着恢复殖民地,没有人追究暹罗的战争责任。 銮披汶继续当他的总理,暹罗王室继续享受他们的特权。 那些血债,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文章最后写道:“今天,南华国出兵暹罗,不是侵略,不是扩张。是清算,是还债。 拉玛九世在广播中说,暹罗欠汉人的,愿意以死谢罪。 但我们不要他的命,我们要的是公道。 一百多年来,汉人在这片土地上流过的血,该还了。” 报纸一出,举国哗然。 升龙城的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那些从两广地区来的老移民,有的经历过倭寇侵华,有的听说过那段历史。 他们一边看报纸一边骂:“狗日的暹罗,原来也是帮凶!” 那些在加里曼丹、万生屿讨生活的人,更是义愤填膺。 他们祖辈在南洋扎根,受够了当地人的欺压,现在看到报纸上写的那些事,一个个拳头攥得嘎嘣响。 消息传到海外,也是一片震惊。 伦敦的《泰晤士报》转载了南华日报的部分内容,评论说: “南华国以闪电般的速度拿下曼谷,又抛出这样一份历史控诉书,手法老辣,令人惊叹。西方还在观望,南华已经完成了既成事实。” 巴黎的《费加罗报》评论说:“四年前,南华国还是一个刚成立的小国。 四年后,他们不仅一次的敢对邻国动手,而且做得干净利落。 这支力量的崛起,值得关注。” 东京的《朝日新闻》则酸溜溜地说:“南华国在东南亚迅速扩张,严重怀疑南华和兔子暗中勾结。倭国在东南亚的经济利益,将面临严峻挑战。” 最震惊的是那些一直在观望的国家。 他们本以为南华出兵暹罗,会陷入游击战的泥潭,像美国在半岛那样,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他们准备好了瓜子板凳,等着看南华的笑话。 结果呢? 三天拿下曼谷,五天控制全境各大城市,拉玛九世亲自广播投降,銮披汶不知所踪。 南华还翻出一百多年前的旧账,把自己打扮成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师。 这剧本,谁写的? 三月七日,谅山。 李佑林的专机降落在谅山军用机场。 他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大张旗鼓,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边防部队面前。 徐启明接到消息时,李佑林已经坐上了去前线的吉普车。 老头子急得一路小跑,追到半路才追上。 “总统,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这边什么都没准备。” 李佑林摆摆手:“不用准备。我就是来看看弟兄们。” 吉普车沿着边境线一路开。 这道防线,是老美亲自设计,帮助南华倾尽全力打造的东方马奇诺。 从1950年开始修建,到现在整整四年,投入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 第一道防线,是绵延上百公里的反坦克壕。 壕沟宽六米,深四米,坦克根本过不去。 壕沟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雷区,埋了十几万颗地雷。 雷区后面是铁丝网,三层,带刺的,上面挂着铃铛,一碰就响。 再往后,是永备工事群。 钢筋混凝土浇筑的碉堡,每隔五百米一个,机枪口、炮口对准北边。 碉堡之间用交通壕连接,士兵可以在里面来回调动,不用露头。 再往后,是炮兵阵地。 李佑林站在一处高地上,拿着望远镜往前看。 身后,一排排105毫米榴弹炮整齐地排列着,炮管指向北方。 旁边是更大的家伙,155毫米重型榴弹炮,六十门,每门炮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炮弹。 徐启明在旁边介绍:“总统,咱们谅山防线现在有十个师,十万人,装备都是最好的。 每个步兵班配一挺轻机枪,每个排一挺重机枪,每个连两门60迫击炮,每个营四门81迫击炮,每个团六门105榴弹炮。 军直属炮兵旅,有155榴弹炮六十门,还有十二门203毫米的重炮,那是去年美国刚给的。” 李佑林点点头,放下望远镜:“外物,终究是可不靠的。最重要的,是人,是我们的士兵,他们才是最牢固的防线。” 徐启明毫不夸张地说道:“总统说的是,我敢打包票,这谅山防线的士兵,不要说在南华,就是在全世界,伙食待遇也是顶好。” 李佑林顿时来了兴趣:“你说说看,怎么个好法。” 徐启明笑着说道:“我们是按美国顾问的要求,跟美军一个标准。 肉罐头、水果罐头、午餐肉、面包、牛奶,敞开了吃。 每人每天有新鲜的肉菜,还有水果蔬菜,米饭更是敞开肚皮吃。 咱们自己也有农场,专门给边防部队供应新鲜菜,伙食成本也没有多高。” 李佑林笑了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们现在就去瞧瞧。” 他沿着交通壕往前走,一路走一路跟士兵们打招呼。 那些兵正蹲在工事里吃饭,看见总统来了,一个个愣住。 有的嘴里还含着饭,鼓着腮帮子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 李佑林走过去,拍拍一个炮兵的肩膀:“吃你们的,别管我。” 那兵咽下嘴里的饭,咧嘴笑了笑。 李佑林蹲下来,看着他的饭盒。 饭盒里有红烧鱼块,有炒鸡蛋,有青菜,还有一碗汤。 李佑林这次前来,可是四不两直,看这个场景,应该是做不得假,顿时放下心来。 他和蔼地问道:“够吃吗?” 那兵慌忙说道:“够够够,天天吃得撑。” 李佑林点点头,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每个月能拿多少钱?” 那个兵擦了擦嘴:“报告,基本工资八百,加上边防补贴、岗位津贴、伙食补助,一个月能拿一千五左右。” 这待遇可不低,要知道在国营厂的技术工人,才能拿到这么多钱的。 李佑林看向徐启明。 徐启明解释道:“咱们边防部队工资比其他高一些,毕竟条件艰苦,责任重。 这里是炮兵营,士兵津贴高一点,普通士兵大概在1000上下。” 一千南华元也不低了,当几年兵,回去就能置办房子娶上媳妇了。 李佑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点钱,换的是这些兵替他守国门,给多少钱,都值! 第 140 章 兔子的决定 李佑林访问前线的消息,很快传到北边。 谅山对面,就是那个庞大的邻居。 边防部队的指挥官接到报告时,脸色都变了。 “李佑林亲自来谅山视察?还去了前线?” 参谋点头:“情报确认,他今天上午到的,现在还在防线上。” 指挥官沉默了很久。 南华国总统,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跑到边境线上视察。 什么意思? 是示威?还是警告? 这几天,南华闹出那么大动静,他还有心思跑到这里来视察? 指挥官立马说道:“快往上汇报,就说李佑林到了谅山,边防部队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消息一路传到燕京。 某处会议室。 几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桌上摆着刚刚送来的情报。 李佑林视察谅山,胡越收集兵力,想要进入滇省山区,南华报纸上翻旧账。 坐在主位的那位看完情报,放下文件。 “李佑林这是演给我们看滴,他想要稳妥的吃下暹罗,就得将胡越连根拔掉,好向美国佬交差。 他这是在警告我们,不许接收胡越,否则就要翻脸啊!” 旁边的人说:“胡越那边怎么办?他都派人过来了,我们正在研究这个事情呢。对了,他还想带兵一起进来。” “多少人?” “大概八千多,都是嫡系,正宗京族人。” 主位的那位沉默了一会儿:“八千多人,放进来,你们想怎么安置?” 旁边的人说:“可以安置在滇南那边,山里头,不影响。” 有人反驳道:“安置了之后呢?南华那边怎么看?李佑林现在站在谅山,看着我们的反应。胡越他吃定了,这是叫咱们别伸手。” 另一个人说:“可胡越跟咱们有渊源,不管不合适吧?” 那位点了支烟,摇头道:“渊源是渊源,利益是利益。 南华跟咱们有生意,边境上那些交易,虽说不大,但关键又顶用。 香江那个窗口不够,英国人可不会心善,所以我们需要更多渠道。 南华那边的东西便宜,质量也不差,老百姓喜欢。 为了一个胡越,把这条路堵了,让人民滴利益受损,不值当。” 他在屋子里,踱了几步,继续说道:“再说胡越自己也不想打了。 他们在暹罗农村搞了那么久,但终归是根基太浅。 这件事情,也是他们内部不稳定造成的。 咱们给枪给炮,给钱给人,他守不住,怪谁?” 众人闻言,心思各异。 主位的那位想了想,提议道:“这样,告诉他,人可以进来,但只能是高层。 部队不行,枪更加的不行。进来之后,住着,等着,以后有机会再说。” 旁边的人说:“他肯定不干。” “不干就不干。咱们把路留给他,走不走是他的事。” 三月九日,消息传到胡老大那里。 他在边境线上,接到这个消息,愣了很久。 部队留下,枪留下。 那他过去干什么? 当寓公? 等着哪天南华把他忘了? 这又不是十几年前,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躲在桂林的巷子里,等着机会。 等了几年,机会来了,他又回去接着干。 但那时候他年轻,现在呢? 他六十了,再等几年,还能干什么? “胡首领,怎么办?”武元甲问道。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跟着他的人。 八千多人,都是京族,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弟兄。 他不能扔下他们。 “不去了。” 武元甲一时愣住了。 胡老大站起身,看着西边的方向:“往西走。去东枝,找白旗党。” 武元甲顾虑道:“东枝那边,白旗党的人正在跟政府军打,乱得很。” “乱才好。不乱,怎么有机会?南华想要我,没那么容易。缅甸地方大,山多,他们追不过来。 白旗党那边,毛熊的人也在,能帮上忙。实在不行,咱们在想办法。” 武元甲还想说什么,胡老大摆摆手。 “传令下去,转向西,往东枝方向走。轻装前进,重的东西都扔了。三天之内,必须进入缅甸地界。” 三月十日,胡越的部队转向西进。 八千多人,沿着山间小路,往东枝方向走去。 他们扔下了辎重,扔下了伤员,只带着枪和干粮,在密林中艰难前行。 刘振武接到消息时,正在景栋休整。 “跑了?” 参谋点头:“往西跑了,朝东枝方向。咱们追不追?” 刘振武想了想,摇摇头。 “不追了,追过去麻烦。让李弥的人去堵,能堵住就堵,堵不住就算了。” “告诉李弥,胡越往他那边去了,让他看着办。” 谅山。 李佑林站在一处高地上,前面就是凭祥,肉眼都能看到对面的大字报。 秘书走了过来:“总统,胡匪越往西跑了,打算和白旗党汇合。” 李佑林早就料到了胡志民不会去燕京,因为他知道,去了就出不来了。 他宁愿往西跑,寄人篱下,也不愿意把自己关进笼子里。 跑就跑吧。 缅甸那么大,够他跑一阵子。 “告诉刘振武,不用追了。巩固现有的领地,清迈那边继续推进。沙立可还在清迈周边作乱,尽快拿下来。” 李佑林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士兵。 那些兵正在工事里忙碌着,有的擦枪,有的整理弹药,有的蹲在一起聊天。 看见他看过来,纷纷立正敬礼。 他一一回敬,示意他们继续干手中的活。 然后他走下高地,坐进吉普车。 “回升龙城。” 吉普车沿着边境线一路往南开。 路过一个村子时,他看见边境线那边,铁丝网旁边,有人在走动。 那是北边的老百姓,背着背篓,站在铁丝网那边,朝这边张望。 这边也有老百姓,提着篮子,往那边走。 双方隔着铁丝网,伸手递东西。 南华的手电筒、肥皂、布料,换过去。北边的干蘑菇、山货、药材,换过来。 徐启明解释道:“边境上一直有这种交易,规定了每逢十日,就开放交易。 主要是咱们这边的百姓,想对老家那边照顾一下,顺便换点老家的食材,解解馋。 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也就下令,让下边睁只眼闭只眼。” 李佑林倒是没有责怪徐启明,就像他说的,都是乡亲。 自己的日子过的好了,总得拉一把老家的人。 况且都是日用商品,当然,这里面指定有些不为人知的肮脏事情,但那又怎么样? 那些小东西,换来换去,也换不出什么大事。 重要的是,对面的人知道,这边日子过得不错。 这就够了。 看着那些交换物资的人,李佑林对着徐启明说道: “到时候将此地情况说明一下,递交上来,让内政部研究一下。 现在就这么无章法的交易,也不是个办法。” 第 141 章 审判 一九五四年三月下旬,曼谷。 战火熄灭后的半个月,这座城市开始慢慢恢复生气。 街道上的废墟还在,弹孔还在,烧焦的房梁还在,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店铺开了门,小贩摆出摊子,公交车叮叮当当地驶过,一切都和战前一样,又和战前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街上巡逻的士兵穿着浅绿色的军装,戴着有蓝底金星帽徽的钢盔。 路口站着南华的宪兵,指挥交通,维持秩序。 政府大楼上升起的是蓝底金星的旗,不是那头白象。 还有一样不一样——人心。 半个月来,马拔萃坐镇曼谷,做了一连串的事。 每一件事,都像石子投进池塘,在曼谷老百姓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曼谷城里,关于人口的数字,大多数人说不清楚,但南华的情报局早已摸得清清楚楚。 1947年,暹罗做过一次统计,全国人口在1700万。 后来呵叻高原七府、南部半岛十一府割让给南华。 那些地方的人口加起来约有五百万,剩下的暹罗国土上,还有一千二百万左右。 这一千二百万人里头,纯粹的华裔,大约有两百万,大部分集中在曼谷。 要不是前几年南华立国时,一大批人迁去了升龙城、西贡、海防,曼谷的华裔还会更多。 要是算上拥有华人血脉的,祖上三代以内有汉人血统的,那人数就更多了, 差不多有四分之一,三百万上下。 这些华裔里头,十有七八是潮汕人。 他们的祖辈,大部分是清朝中后期从潮州、汕头那边过来的,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一代一代传下来。 他们被称为“皇族华人”。 这个称呼的来历,前文也说过,拉玛九世在广播中也谈到过。 一百七十多年前,吞武里王朝的建立者郑信,就是潮州后裔。 他率领暹罗军民驱逐了缅甸入侵者,统一了这片土地。 虽然后来被部下篡位,但潮汕人在暹罗的地位,就此奠定。 王室虽然换了人,但对潮汕人一直另眼相看,历朝历代都有潮汕子弟在朝中为官,在商界称雄。 可那是从前的事。 这些年,日子并不好过。 暹罗族的权贵们掌握了真正的权力,华裔再有钱,也得低头做人。 銮披汶的军政府三天两头敲竹杠,今天要捐这个,明天要征那个。 那些世代相传的暹罗族大地主、大商人,更是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现在,开始变了。 十八日开始,一连七天,马拔萃动了真格。 情报局的人早就把曼谷及周边地区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谁家有良田千顷,谁家欺男霸女,谁家勾结官府欺压百姓,谁家在战乱期间发国难财,一笔一笔,列在簿子上。 名字旁边还注明了族裔——暹罗族、华裔、其他。 第一批名单上的,全是暹罗族。 三月十八日凌晨,天还没亮,一队队士兵分头出动。 没有枪声,没有喊叫,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偶尔的狗吠。 天亮的时候,三十七个首犯被关进了临时设立的看守所。 消息传开,满城震动。 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人,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 那些平时被欺负得不敢吭声的人,站在街边,看着那些被押走的背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抓人还在继续。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到三月二十四日,一共抓了三百二十三人。 全是暹罗族的大地主、大商人、还有几个跟銮披汶政府勾连甚密的官员。 与此同时,清点工作也在进行。 王宫金库打开了。国库打开了。 国家银行的金库打开了。 那些被抓的人家里的地窖、密室、保险柜,也一个一个撬开了。 数字汇总到马拔萃案头时,连他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都愣了一下。 光是王宫底下金库,就有黄金三十四吨。 金器、金饰、金箔,折合黄金约八吨。 宝石、珍珠、翡翠,一时无法估价,但至少价值数亿美元。 国家银行库房中,泰铢无数,但那玩意儿现在跟废纸差不多。 外汇倒是有不少,美元、英镑、法郎、瑞士法郎,加起来折合约十二亿美元。 还有一批英国和美国发行的国债,面值三亿多。 还有国家银行金库,黄金二十多吨,外汇储备约五亿美元。 那些被抓的人家里,也抄出了大量财富。 黄金、白银、珠宝、现金,零零碎碎加起来,折合约三亿美元。 一百多年。 这片土地上,积攒了这么多财富。 可这些财富,都去哪了? 在王宫里,在国库里,在银行的金库里,在那些大地主大商人的地窖里。 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 马拔萃把清单收好,点了一支烟。 这些钱,该怎么用,总统自有主张。 他现在的任务,是另一件事。 三月二十五日,曼谷市中心广场。 天刚蒙蒙亮,广场上就挤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有人搬来凳子站在上面,有人爬上路边的树,有人干脆骑在同伴的肩膀上。 卖零食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比赶集还热闹。 广场中央搭了一个高台,台上摆着几张桌子,桌子后头坐着几个穿军装的人。 台前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士兵,枪上的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高台旁边,跪着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低着头,脸色灰败。 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有的穿着洋服,有的穿着袈裟。 九点整,一个军官走上高台,拿起喇叭。 “诸位市民,半个月来,我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诸位有目共睹。 但有些人,过去这些年,作威作福,欺压百姓,欠下的债,该还了。” 开场白非常直接,军人,没有那么多废话。 “下面,开始公开审理。” 第一个被押上台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绸缎衫,脸色蜡黄,腿抖得像筛糠。 军官拿起一张纸,开始念。 “颂汶,暹罗族,曼谷北郊大地主,名下良田一千两百公顷。 多年来收租达到七成,逼死佃户无数,强占民女,无恶不作,勾结官府欺压百姓。证据确凿,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台下轰的一声炸开了。 有人喊好,有人叫骂,有人捂着脸不敢看。 几个女人在人群里嚎啕大哭,大概是受害人的家眷。 颂汶跪在台上,浑身发抖,嘴里喊着冤枉。 旁边的士兵一脚踹过去,他趴在地上,不动了。 枪声响起。 人群里一阵骚动,然后安静下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乃威,城西大米商人,勾结銮披汶政府,战时囤积居奇,发国难财,致数百户人家饿死,判处死刑。 披耶夫人,城东绸缎庄老板,手下佃户上百,逼死交不起租的穷人三人,强买强卖,欺行霸市。判处终身监禁,没收全部财产。 阿赞銮,北郊寺庙主持,名下田地三千亩,收取高额地租,诱骗信众捐献,私藏军火,判处死刑。 每念一个,台下就响起一阵声音。 有叫好的,有骂的,有哭的,有喊冤的。 那些被审判者的家属挤在人群里,哭得撕心裂肺,但周围的人群早已麻木,没人关注。 审判持续了整整一天,所有人都送去见了佛祖。 当天晚上,消息传遍曼谷。 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人,那些让老百姓恨得牙痒痒又不敢吭声的人,一夜之间,倒台了。 第二天,开仓放粮。 那些被没收的粮仓,一袋袋大米被搬出来,分给城里的穷人。 每人一斗,不要钱。 领粮的队伍排出去二里地,从早上排到晚上。 有些一辈子没吃饱过饭的人,捧着领到的米,手在发抖,眼眶发红。 那些被查封的商铺里,布匹、食盐、煤油、肥皂,被低价卖给市民。 价钱只有市价的一半,还保真。 有人在铺子门口当场拆开包装验货,发现一点没掺假,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物价一天比一天低,东西一天比一天多。 那些从前只有有钱人用得起的洋货,现在寻常人家也买得起了。 曼谷城里,人心在悄悄变化。 南华兵进城那天,不少人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他们听说过打仗的事,知道兵匪一家,知道进了城的兵会抢东西、糟蹋女人。 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那些兵买东西给钱,见了老人让路,对女人客客气气。 有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那兵咧嘴一笑,说:“总统有令,扰民者杀头,谁敢?” 李佑林可是下了死命令,普通老百姓,无犯罪者,不准欺辱! 瓦解民众心理的,还得是拉玛九世那天的广播。 “这片土地,本来就是汉人开辟的。现在,只是还给他们。”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很多人脑子里那层厚厚的壳。 原来那个汉人国王是真的。 原来王室也知道自己是篡位来的。 原来一百多年来,他们一直瞒着这件事。 那些华裔,那些被称为“皇族华人”的人,听了这话,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客居,是外来户,是寄人篱下。 现在才知道,这片土地,本来就是他们的人打下来的。 那些暹罗族的老百姓,听了这话,心里头也翻腾。 原来自己祖祖辈辈效忠的王室,是这么来的。 原来那些年收租七成的地主老爷,那些作威作福的权贵,跟王室是一回事。 原来自己一直活在一个谎言里。 压垮最后一根稻草的,公开审判,开仓放粮,平抑物价。 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拉屎拉尿的人,那些让老百姓恨了一辈子又拿他们没办法的人。 现在一个一个跪在台上,一个一个被枪毙,一个一个被关进大牢。 他们的粮食分给了穷人,他们的钱财充了公,他们的铺子卖起了平价货。 第 142章 南华的规矩 石龙军路深处,有一座三进的大宅院。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郑府”二字。 这是曼谷郑家的老宅,传了四代人,一百多年。 宅院深处的正厅里,七八个人围坐在红木桌旁。 茶已经凉了,都没人去动。 坐在主位的是郑家当家人郑有英,六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还锐利。 他是尚泰集团的掌门人,曼谷最大的百货公司就是他家的。 旁边是陈家陈弼臣,七十二了,盘谷银行的创办人。 再旁边是伍家伍班超,六十五,泰华农民银行在他手里。 还有李家李木川,五十八,大城银行的老板。 谢家谢国民也来了,五十一岁,正大集团的少东家。 这五家,是曼谷华商的头几把交椅。 厅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气氛十分的尴尬。 外头街上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还有巡逻兵整齐的脚步声。 每次脚步声经过,屋里的人就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远了,才敢轻轻喘气。 这半个月,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一开始,是南华的军队进城。 那些兵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让他们松了口气。 接着是拉玛九世那天的广播,说什么汉人国王、归还土地,让他们心里头七上八下。 再接着,是公开审判,那些暹罗族的大地主、大商人,一个一个被押上台,一个一个被枪毙,家产充公。 他们亲眼看着那些人的下场,每一个都像刀子扎在自己心口。 谁家没有几个不肖子孙? 谁家没有几桩见不得人的事? 那些年被他们压下去的佃户,那些年被他们挤垮的小商人,那些年被他们送进监狱的对手,要是翻出来,够死几回? 可南华的兵一直没来敲门。 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 他们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也许是在搜集证据?也许只是还没轮到? 郑有英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诸位,不能再等了。” 陈弼臣抬起眼皮看着他。 郑有英说:“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拉玛九世那天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这片土地,本来就是汉人打下来的。 咱们这些潮汕人,说是皇族华人,其实心里头都清楚,咱们是客居,是外人。 可拉玛九世这么一说,事情就变了。” 伍班超说:“变什么?” 郑有英说:“变合法了。南华打进来,不是侵略,是回家。咱们这些人,也不是外人,是回家的人。” 李木川点点头:“有英兄说得对。我这些天也在琢磨,南华那边为什么一直没动咱们? 不是因为咱们躲起来了,而是因为咱们是汉人。 他们要的是暹罗族那些人,要的是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拉屎拉尿的人。 咱们汉人,他们估计不会轻易动手。” 谢国民说:“不轻易动手,恐怕要的更多啊!就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陈弼臣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你们的意思呢?” 郑有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捐。主动捐。捐给南华政府,帮他们重建曼谷,恢复秩序。 咱们主动把家产拿出来一部分,表明态度。 他们要是接受,就说明咱们这条命保住了。要是不接受…”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厅里又沉默了。 捐家产,谁舍得? 那是几代人攒下的基业,一分一厘都是血汗。 可要是不捐呢? 外头那些暹罗族大地主的尸体,还埋在乱葬岗里。 陈弼臣慢慢说:“捐多少?” 郑有英说:“我想好了,尚泰集团,捐四百万美金。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流动资金。 泰铢现在跟废纸一样,那些纸钞留着也没用。 黄金和外汇,大部分存在香港和新加坡的银行里,一时取不出来。 那些百货公司、仓库、地皮,这些是才是生财的东西,我想留着。 若要是他们还想要,我再给。” 陈弼臣跟着点点头,看向其他人。 “四百万美金!” 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感觉到了震惊。 虽然,在场的这几个家族,资产都不止这个数。 但现在是非常时期,现金就是命。 能拿出这么多,已经是极限了,况且泰铢成了废纸,财富已经缩水一半了。 不过,眼下实在没办法了,众人都也都附和。 郑有英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咱们一起去司令部,求见马将军。” 二十九日上午九点,曼谷总指挥司令部。 马拔萃正在看文件,参谋进来说,曼谷华人商会的人来了,郑家、陈家、伍家、李家、谢家,几个当家人亲自带队,在门口等着求见。 马拔萃放下文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等了半个月,总算等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 郑有英带着几个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捧着礼盒。 他们走到马拔萃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马拔萃站起身,请他们坐下。 郑有英没有坐,而是先开口:“马将军,老朽等人冒昧来访,有几句话想说。” 马拔萃点点头:“郑老先生请讲。” 郑有英说:“曼谷战事结束,全城百姓得以安宁,我等代表曼谷华人商会,感谢南华国军队的纪律严明,秋毫无犯。 这半个月来,将军坐镇曼谷,整顿秩序,审判恶霸,开仓放粮,平抑物价,百姓无不感念。 我等虽为商人,也知大义所在。 今日前来,是愿意为曼谷重建,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示意身后的随从递上一份礼单。 马拔萃接过来,扫了一眼。 礼单上列着:尚泰集团,捐献四百万美元。 盘谷银行,五百万美元。 泰华农民银行,三百万美元。 大城银行,二百五十万美元。 正大集团,二百万美元。 合计一千六百五十万美元,用于曼谷重建。 马拔萃看完,心底有些震惊。 他把礼单放下,抬起头:“郑老先生,诸位,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不过,有几句话,我想先问清楚。” 郑有英说:“将军请问。” 马拔萃看着他们,幽幽说道:“你们几位,在曼谷经营多年,家底有多厚,我心里有数。这一千六百五十万,是你们全部的家产吗?” 现场顿时尬住了,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马拔萃哈哈一笑,缓和一下气氛: “诸位不必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早就听说曼谷华商富可敌国,今日得见,想开开眼界。” 陈弼臣开口了,他是这里年纪最大的,见过世面,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将军问起,老朽就如实禀报。 老朽创办的盘谷银行,创立至今十年,在曼谷、星岛、香江、伦敦都有分行。 资产多少,老朽自己也说不清,但肯定不止五百万。 只是这些资产,大部分是银行存款、贷款、债券、不动产。 能随时动用的现金,确实只有这么多。 如今泰铢现在成了废纸,那些存款不值钱。 黄金和外汇存在国外,一时也调不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老朽在曼谷还有几处房产,几块地皮,几间铺子。如果将军需要,老朽愿意再捐一些。” 马拔萃摆摆手,对于这郑家主的如实相告,还是很满意。 “陈老先生,我不是要抄你们的家。南华国跟暹罗不一样,我们讲规矩。 你们愿意出钱出力,帮助曼谷重建,这份心意,总统知道了也会高兴。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 “有几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几个人屏住呼吸,听着。 马拔萃说:“第一,田产。你们几家在曼谷周边,还有暹罗各地,有多少田地,我心里有数。 南华国的规矩,不允许有私人拥有大量的田产。 所有土地,要么分给农民,要么归国营农场。 你们的田产,要全部交出来。 当然,会按照规定,给你们家族没人分配一些口粮田。”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复杂。 那些田产,是他们祖辈传下来的,好几代人积攒的家底。 说交就交,谁舍得? 可马拔萃的话说得很清楚——这就是南华的规矩,任何人都不允许。 陈弼臣率先开口:“将军,田产的事,老朽知道了。回去就办手续。”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马拔萃继续说:“第二,银行。你们几家开的银行,要继续经营,可以。 但必须接受南华国家银行的监督。账目要公开,贷款要合规,准备金要足额。 南华不是暹罗,有钱不能为所欲为。 要是发现你们拿银行的钱做见不得人的勾当,或者勾结外人危害南华利益,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话说得更重,几个人额头微微冒汗。 郑有英说:“将军放心,我等一定守法经营,绝不越界。” 马拔萃点点头。 “第三,也是最后一条。你们今天捐的这些钱,我会如数上交国库,用于曼谷重建。 将来曼谷的临时行政委员会,会成立一个重建基金,专门管理这笔钱。 你们如果愿意,可以派代表参与监督。 钱花到哪了,怎么花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几个人愣了一下。 让他们监督? 马拔萃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笑:“怎么,不放心?” 郑有英连忙说:“不是不是,将军误会了。我等只是没想到…” 马拔萃说:“没想到什么?没想到南华会这么讲规矩?” 他没等他们回答,站起身:“诸位,南华国不是暹罗。我们讲规矩,守法律。 该交的税要交,该守的法要守。合法经营,政府保护。 违法乱纪,不管你是谁,一视同仁。 今天你们能来,我很高兴。 不是因为你们捐了钱,是因为你们识时务。 曼谷要重建,需要人,需要钱,需要各行各业的人一起出力。 你们是华商,在曼谷经营多年,熟悉情况,有人脉,有经验。 只要守法经营,南华欢迎你们。 将来曼谷的临时行政委员会,需要各方面的顾问,你们有兴趣,可以来。” 郑有英几个人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眼里有惊喜,也有忐忑。 马拔萃转过身,看着他们。 “今天就到这儿。田产的事,银行的事,回头会有人跟你们对接。 记住我说的话——南华不是暹罗。在这里,有钱,不是万能的。” 几个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走出司令部,站在街边,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陈弼臣扶着拐杖,看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慢慢说了一句: “这关,算是过了。” 郑有英点点头,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面蓝底金星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 143 章 乱世用重典 四月一日,升龙城。 总统府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李佑林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关于暹罗地区临时治理方案》。 李佑林把文件翻开,看了几页,抬起头。 “曼谷那边,马拔萃干得不错。华商处理得妥帖,那些暹罗族的地主也清理了。 那么,接下来,是整个暹罗的问题。”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先说第一条,战时管制。整个暹罗地区,从今天起实行军事管制,所有行政权力归驻军司令部。 马拔萃继续坐镇曼谷,刘振武的部队从北边压下去,南边沿海让镇南府的部队继续朝北清扫。 三个月之内,我要听到所有地方都平定下来的消息。” 张本一说:“清迈那边有点麻烦。沙立躲进山区,一直在垄断残兵,胡越的人也在那边。 刘振武推进的时候,遇到不少抵抗。 那些山民被胡越洗了脑,死硬得很,保甲连坐都不好使。” 李佑林看着他:“不好使就换一招。刘振武不是在边境剿过两年匪吗?让他自己想办法。” 张本一犹豫了下,说道:“刘振武前几天发来电报,说清迈农村那些村子,家家户户都跟胡越有勾连。 男的跟着打游击,女的送粮送水,连半大孩子都放哨。 保甲连坐搞不下去,因为没人举报。他问,能不能下重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文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乱世用重典,他当然要下重手。 想想北边的那个邻居,初期对西域的管理,那才是下重手。 李佑林毫不在意说道:“告诉刘振武,他是一线指挥,有权临机处置。 他觉得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张本一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了。” 李佑林转向赵立冬:“法国那边劳工的事,现在什么情况?” 赵立冬翻开本子:“上个月第一批去了两万人,法国那边反馈很好,说比从非洲招的强多了,能吃苦,听话,还便宜。 劳工部那边又发来电报,问能不能再多送一些,多多益善。” “多多益善?好。那就多送。五万不够就送十万,十万不够就送二十万。 反正暹罗这边人多,一千多万人,送个几十万出去不疼不痒。” 赵立冬说:“总统,送这么多,甄别工作得跟上,可不能把华裔也送出去。”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这还用说?优先招那些当过和尚的,出过家的。 暹罗这边,男人一生总要当几年和尚,这批人最多。 他们不是恨咱们吗?恨咱们改革宗教,恨咱们捣毁寺庙,恨咱们把和尚送去挖矿? 那就让他们去法国,去北非,去给白人干活。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异教徒。” 赵立冬飞快地记着。 沈昌焕说道:“总统,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咱们搞种ZU清洗......” 李佑林立刻打断了他:“英国人在马来亚搞了多少年? 把几十万人赶进集中营的时候,有人说是种ZU清洗吗? 美国人在菲律宾屠了多少人,有人说吗? 还有那个千岛之国干的事情,有人敢放个屁吗?” 沈昌焕低下头,没再说话。 李佑林开口道:“接着说。户籍登记,从明天开始全面铺开。 所有暹罗地区居民,必须到当地驻军或临时行政委员会登记,申报族裔,登记汉人姓氏和名字。 不登记的,不发粮本,不分田地,不安排工作。” 张文东说:“总统,这个登记,肯定有人抵触。那些死硬的…” 李佑林看着他:“抵触就不发粮本。没有粮本买不到平价粮,只能去黑市买高价粮。 黑市的价钱是平价的三倍。等他们把积蓄花光了,自然会来登记。 还不来的,就是跟政府对着干。跟政府对着干的人,送去矿井挖矿,跟刘振武那边送来的胡匪作伴。” 张文东点点头:“土地呢?暹罗那边,普通老百姓自家种的地怎么处理?” 李佑林:“跟当初南下的时候一样。所有田产收归国有,但老百姓自家的地继续种。 只是所有权变成耕种权,可以传给子孙,不能买卖。税收从现在开始,立马只收两成。” 说道这里,李佑林强调到: “不是所有人都能分到地。只有登记了汉人姓氏和名字的人,才能继续耕种原有的土地。不登记的,地收回来,录入国营农场。” 张文东说:“这个政策下去,估计会有不少人闹。” 李佑林看着他:“闹就镇压。马拔萃那边有八万人,刘振武那边还有七万,能镇压不住? 再说了,老百姓没饭吃才会闹。 登记了就有地种,只交两成租,比他们以前交五成强多了。 这账他们算得过来。” 他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另外,寺庙的事。马拔萃处理了一批,但还不够。 接下来几个月,所有寺庙都要清查。 有反抗的,有煽动的,有藏匿武器的,一律铲平。” 李佑林说的这几条,早就有案例可查了。 这几年过来,南华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四月二日,第一批文件从升龙城发出。 电报、密令、政策说明,通过各种渠道,飞向曼谷,飞向清迈,飞向每一个正在推进的部队。 刘振武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清迈北部的山沟里。 他看完电报,咧嘴一笑,有了这个命令,他就放心了。 “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全面清剿。那些死硬分子,一个不留。情节轻的,全部送矿井去赎罪。” 参谋愣了一下:“司令,全部?” 刘振武盯着他:“全部。” 第 144 章 銮披汶现身 1954年4月5日,仰光。 下午三点,缅甸政府突然通知各国记者,说有一场重要的新闻发布会。 记者们赶到会场时,发现气氛不对。 门口多了穿便衣的安保人员,会场里头摆着几十把椅子,台上只有一张桌子、一个话筒,背景墙上挂着缅甸的国旗。 没有政府官员,没有新闻官,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台子。 有人小声嘀咕:“搞什么名堂?” 三点十五分,侧门开了。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走到台前,站在话筒后面。 会场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銮披汶!” “是暹罗总理!” 镁光灯噼里啪啦闪成一片,记者们纷纷站起来,往前挤。 安保人员赶紧上前拦住,维持秩序。 角落里头,有两个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那是南华情报局在仰光的探子,他们在这盯了一个月,居然没有查出来。 事到如今,銮披汶还让缅甸政府这么堂而皇之地推出来。 这两人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銮披汶站在台上,等镁光灯闪了一阵,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记者先生,女士们,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以一个流亡者的身份,向全世界揭露南华国在暹罗犯下的罪行。”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李佑林,自称南华国总统,实则是一个屠夫,一个刽子手。 他编造谎言,强迫我们的国王在电台里念那些稿子,什么汉人后裔,什么归还土地——全是假的! 国王陛下现在生死不明,是被软禁还是被迫害,南华政府也没有给出个答案!” 记者们此时也震惊了,手上的笔,刷刷地记着。 “南华的军队进入曼谷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捣毁寺庙! 他们冲进佛寺,砸碎佛像,杀害僧侣! 仅仅半个月,曼谷就有上百座寺庙被毁,上万名僧人被杀! 他们大劫了暹罗商人,将他们的财富据为己有,将人残忍杀害!” 銮披汶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烈。 “他们销毁暹罗文的书籍,烧掉暹罗文的报纸,强迫百姓改汉姓、说汉话! 他们要把一千二百万暹罗人,变成他们的奴隶! 他们要把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抹掉!” 他举起那张纸,愤怒地挥舞着。 “我在这里,以暹罗总理的身份,向全世界呼吁: 谴责这个法西斯独裁者!制止这场种ZU清洗! 暹罗人民,拿起武器,反抗侵略者!” 镁光灯又闪成一片。 有个记者举手:“先生,您刚才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銮披汶说:“证据?你们可以去问那些逃出来的难民! 他们亲眼看见,亲身经历!我的话,就是他们的声音!” 另一个记者问:“您是怎么来到仰光的?” 銮披汶说:“在正义力量的帮助下,我逃离了那个魔窟。” 记者还想追问,旁边的缅甸工作人员已经上前,宣布发布会结束。 銮披汶在保镖簇拥下,从侧门离开。 半个小时后,他坐进一辆黑色轿车,驶出仰光市区,来到郊外一座隐秘的庄园。 庄园门口,一个穿西装的白人男子正在等他。 銮披汶下车,走过去,两人握了握手。 “銮披汶先生,今天的发布会很成功。”白人男子笑着说,英语带着浓厚的伦敦腔,“明天,全世界的报纸都会登你的话。” 銮披汶点点头,脸上十分的疲惫:“英国政府会支持我吗?” 白人男子耸耸肩:“支持?不不不,我们只是提供了一点小小的帮助。 英国政府不会公开表态,但我们可以让您的声音传遍世界。 至于别的,您得靠自己。” 銮披汶沉默了几秒:“够了。能让我说话,就够了。” 他转身走进庄园。 白人男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给南华添点堵,又不费什么力气。这种事,英国人最喜欢做。 几乎在銮披汶离开发布会时,消息就传到了升龙城。 李佑林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地图。 地图上,谅山以北的边境线画得清清楚楚。 边境线两侧,有几个地方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同登、谅山、老街、河江。 这几个地方,都是边境贸易的传统通道。 他拿起笔,在那些红圈旁边写下几个字:“边贸试点,百姓自由交易”。 旁边的秘书问:“总统,这是…” 李佑林放下笔。 “边境上那些交易,一直管不住。老百姓需要,咱们也拦不了。 与其偷偷摸摸,不如放开几个地方,让他们光明正大地做。 不限品种,不限数量,不收税。” 秘书说:“美国人会不会…” 李佑林摆摆手。 “美国管不了这么细,若是真问起来,就说老百姓自发行为,跟政府无关。” 他拿起地图,端详了一会儿:“通知内政部,让边境各县选一两个地方,设边贸市场。 每月逢五逢十开放,老百姓凭身份证进出,自由交易。 咱们这边的东西便宜,他们那边需要。 换点山货、药材、土产,互惠互利。 最重要的是,可以让老百姓富裕起来。” 秘书正要记下,门被敲响了。 赵立冬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总统,有急事。” 李佑林抬起头,看着他:“说。” 赵立冬走过来,把一份电报放在桌上。 “銮披汶在仰光现身了。就在半小时前,缅甸政府给他开了个记者会,他在会上骂您,骂得很难听。” 李佑林拿起电报,扫了几眼:“屠杀平民,捣毁寺庙,强迫改姓,种ZU清洗——就这些?” 赵立冬惊讶道:“就这些?他可是辱骂您法西斯啊!!” 对于这些区区骂名,李佑林丝毫不在乎,他把电报放下,问道:“他怎么跑的?” 赵立冬说:“请总统责备,是属下无能,让銮披汶逃出了曼谷。 但从种种迹象看,应该是英国人帮的忙。 他在记者会结束后,去了仰光郊外一座庄园,那庄园就是英国驻扎在仰光的公使的宅子。” 李佑林沉默了几秒:“这英国佬?他们想干什么?” 赵立冬冷哼一声,不屑道:“纯粹就是想恶心我们。他们知道改变不了什么,但就是不想让咱们舒坦。 上次演习的事情,英国佬对咱们一直有气,明面上不能怎么样,暗地里搞点小动作,正常。” 李佑林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曼谷的财政大臣说銮披汶手中有几个国家账户,是什么情况?” 赵立冬说道:“总统,有这么回事。根据披耶的举报,銮披汶利用手中的去权力,陆陆续续的在各大银行存了超过一亿美元的存款。 其中花旗银行存了四千万,汇丰银行三千五百万,渣打银行两千八百万。” 当初财政大臣劝说拉玛九世前往英国,他可是准备了八百万英镑,可惜没走得了,都落到了南华手中。 他一气之下,将所有的事情,什么国家财政、还有同事们有多少存款,存在哪家银行,都给抖落出来了,换来了一个宽大处理的机会。 李佑林都没想到銮披汶这个老登,居然贪了这么多钱。 他可以不在乎名称,但是钱,可是一个字儿都不能从他手中溜出去。 “赵立冬,銮披汶你看着处理。但是他手下那些账户,必须拿到。 另外,将那个披耶所说的黑料,什么贪污犯,挪用国库,转移国家资产,都抖落出去。” 赵立冬眼睛顿时亮了:“总统的意思是…” 李佑林轻蔑一笑:“把他从道德高地上拉下来。他骂我,是因为他站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让大家都知道他是个贪污犯,是个卷款逃跑的蛀虫,他的话还有人信吗?” 赵立冬点点头,飞快地在心里盘算:“总统,那些钱,我们能不能通过外交手段,让银行冻结,转入到我们的户头去?” 李佑林摇摇头:“你想的倒是没,若是让银行知道这几个账户是銮披汶的,那肯定任何人都取不出来,包括南华政府!” 赵立冬此时反应过来了,这些吃人血的资本家,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一大笔钱? 连忙说道:“总统说的是,属下太天真了。” 李佑林摆摆手,让他先出去忙。 随后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沈部长吗?我是李佑林。外交部发个声明,就说南华国要求缅甸政府立即交出流亡的銮披汶。如果缅甸政府包庇他,一切后果自负。” 放下电话,他点了支烟,吐出一口烟圈。 骂吧。 骂得越凶,死得越快。 第 145 章 吴努打算联合阿三国 四月六日清晨,伦敦的雾还没散尽,泰晤士河边的报摊已经热闹起来。 《泰晤士报》头版头条:“暹罗总理控诉远东新暴政——南华军队占领曼谷,国王被迫宣读投降声明”。 报道占了整整两版。 銮披汶在仰光记者会上的话一字不漏登了出来。 李佑林的名字旁边,跟着“屠夫”“独裁者”“东方波西米亚下士”几个词。 《每日电讯报》更狠,头版配了两张照片,左边是李佑林,右边是波西米亚下士。 标题写着“两个独裁者的共同点——他们都想吞并邻国”。 《曼彻斯特卫报》的社论说:“一个由军阀儿子建立的政权,正在用最野蛮的方式抹去一个百年王国的记忆。文明世界不能沉默。”。 下午,唐宁街十号门口,外交大臣艾登面对记者镜头,表情沉重: “英国政府严重关切暹罗局势。我们呼吁南华方面立即停止军事行动,将军队撤回原有边界,尊重暹罗人民自决的权利。” 有记者问:“政府会采取行动吗?” 艾登顿了顿:“正在评估各种选项。” 这话说得很巧妙,什么承诺都没给,但听起来像是要管。 消息传回升龙城。 总统府会议室里,李佑林坐在长桌一头,正听着赵立冬的汇报。 念到“东方波西米亚下士”那句时,李佑林嘴角动了一下,真的是太抬举自己了。 沈昌焕此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拟好的声明草稿:“总统,外交部声明写好了。” 李佑林接过来,扫了几眼,放下:“这申明,太软了。” 沈昌焕愣了一下。 李佑林说:“銮披汶骂我,英国报纸也骂我,外交部就回这么几句? 引渡銮披汶是正事,但今天这场发布会,不光要说这个。” 他把草稿推回去:“加一段,若是吴努不交出銮披汶,南华将采取一些手段,包括付诸于武力。” “这是真要打缅甸?否则国际上,南华的声誉将....”沈昌焕话没说完,就被李佑林的眼神打断了。 李佑林点了支烟,慢慢吐出烟雾:“既然他们说我是希特勒,那我就当一回吧。 我的名誉受损不要紧,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在场众人,全体立正,站的笔直。 升龙城,外交部新闻发布厅,四十多个座位坐满了人。 除了几家本地报纸,还有路透社、法新社、合众社的记者,角落里还蹲着一个扛摄像机的,是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摄制组。 沈昌焕走到台前,穿一身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先宣读声明。 声明很短,核心就两条:第一,銮披汶是贪污犯,挪用国库上亿美元,南华要求缅甸政府将其引渡; 第二,南华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武力。 念完,他抬起头:“下面,请各位记者提问。” 路透社记者第一个举手,站起来,一口带着傲慢的英国腔:“沈部长,南华军队目前占领了曼谷,控制了半个暹罗。 英国政府呼吁贵方撤军,将领土归还暹罗人民。请问南华打算何时执行?” 沈昌焕笑了笑。 这笑容很是标准,不多不少,刚好露出八颗大白牙。 “这位记者先生的提问很有代表性。在回答之前,我想先请教几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苏伊士运河,现在在谁手里?” 路透社记者愣了一下。 沈昌焕继续说:“马耳他人民要求独立多少年了?英国政府打算什么时候让他们公投?” 会议厅里安静下来,众人都在心里惊呼,这南华又要让傲慢的英国人吃瘪了。 “塞浦路斯。希腊族占人口八成,要求并入希腊,英国不同意。请问,塞浦路斯的主权属于谁?” 路透社记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昌焕转向另一个方向:“肯尼亚。茅茅运动死了多少人?英国军队现在还在那里干什么?” 角落里,一个黑人记者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 “马来亚。紧急状态搞了六年,英国人嘴上说给自治,实际驻军比战前还多。 请问,马来亚到底算谁的?” 会议厅里只剩下照相机快门的声音。 沈昌焕重新看向路透社记者,微笑道:“这位记者朋友,我刚才提到的这些地方,任何一个, 只要英国政府肯公布明确的独立时间表,我们立刻就把撤军暹罗的日期摆上谈判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起来:“一个一个来也行。比如,英国先让苏伊士运河归还埃及,我们就让出一半曼谷。 英国让马耳他独立,我们就让出呵叻。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会议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一个美国记者举手:“沈部长,您这是在转移话题。暹罗问题是当下的事。” 沈昌焕打断他:“既然是当下的事,就要用当下的标准。 英国记者问我凭什么占暹罗,我问他英国凭什么占苏伊士。 如果英国占领苏伊士是合法的,那我们拥有曼谷就是合法的。 如果英国占领苏伊士是不合法的,那英国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 他摊了摊手:“道理很简单,就看愿不愿意讲。” 路透社记者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想反驳,却被旁边的同行按住了。 法新社记者举手:“沈部长,您刚才提到的那些地方,很多是联合国托管地或英国自治领,情况不同——” 沈昌焕笑着看向他:“自治领?自治领的人民投票了吗?自治领的政府能决定自己的外交和国防吗?” 法新社记者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沈昌焕收起笑容,正色道:“各位,南华是个小国,建国才四年。 我们不指望所有人都喜欢我们。 但有一条,谁指着我们鼻子骂之前,最好先看看自己手上干净不干净。” 他站起身,朝台下点了点头:“今天的发布会就到这里。谢谢各位。” 镁光灯闪成一片。 路透社记者冲出会议厅,直奔电报局。 两个小时后,他的稿子传回伦敦:“南华外长反问英国殖民地问题,称苏伊士不独立,曼谷不撤军”。 吴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南华外交部的声明,一份是路透社从升龙城发回的报道。 “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武力。” 这几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外长藻昆卓:“美国人什么态度?” 藻昆卓摇摇头:“美国大使说,这是南华和缅甸之间的事,他们不干涉。” “不干涉?南华的军舰上装的都是美国炮,这叫不干涉?” 藻昆卓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印度那边,尼赫鲁总理又发来电报。 他说,如果缅甸需要,印度可以提供军事援助, 包括派遣部队进入掸邦,协助清剿李弥叛军。” 吴努一时间,也是沉默了。 尼赫鲁的电报不是第一次来了。 从去年开始,印度就不断暗示,愿意帮缅甸“维护北部边境安全”。 条件是缅甸允许印度军队进入克钦邦和掸邦,建立军事基地,共同“遏制南华扩张”。 吴努一直没敢答应。 印度军队进来容易,请出去就难了。 可现在,南华的巴掌已经扇到脸上。 吴努问道:“李弥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藻昆卓沉吟一会:“情报显示,李弥的人又往南边推了八十里。 胡越残部退到东枝,剩下不到三千人,靠白旗党接济。 南华那边,刘振武的军队停在清迈府边境没动,但随时可以翻山过来。” 吴努思索再三,下定决心:“给尼赫鲁回电。就说,缅甸欢迎印度提供军事援助。 请他们尽快派代表来仰光,商量具体事宜。” 藻昆卓愣了一下:“真要让印度军队进来?” 吴努看着他,眼神疲惫:“你觉得,是印度人可怕,还是南华人可怕? 印度人至少不会要我们的领土。 南华可不一样,呵叻高原七府,南部十一府,他们说拿就拿。 曼谷他们说占就占,这种人,离我们只有一座山。” 第 146 章 阿三的自信心 当天晚上,德里。 总理官邸的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拢在橡木书桌上,四周隐在暗处。 尼赫鲁匍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地图。 地图是英国陆军测量局印的,比例尺很大,从印度洋一直画到南海。 他用红铅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仰光、曼谷、升龙城,还有掸邦北部那块标着“克钦”的山区。 画完最后一个圈,他把铅笔放下,往后靠了靠。 书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照片,是他和甘地的合影。 甘地已经死了六年,照片上的两个人都还活着,穿着白色土布衣,笑得简单干净。 敲门声响起。 秘书推门进来,轻声道:“先生,梅农先生到了。” 尼赫鲁点点头,示意秘书请他进来。 梅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是印度驻联合国代表,也是尼赫鲁最信任的人之一,五十出头,秃顶,戴一副圆框眼镜,走路很快。 “吴努的回电到了。”梅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份电报。 尼赫鲁接过来,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同意了。” 梅农在他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潘迪特,您真的决定派兵进缅甸?” 尼赫鲁把电报放下,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梅农,你看这里。”他指着掸邦北部,手指沿着萨尔温江往北移动,停在密支那的位置。 “李弥的人已经占了克钦邦大半。从密支那往西,翻过那加丘陵,就是英帕尔。 英帕尔往西两百公里,是孟加拉。再往西…” 他的手指没有继续移动,但梅农知道他要说什么。 再往西,是印度。 尼赫鲁收回手,语气平静:“英国人走的时候,把东北边境划得乱七八糟。 那加人、米佐人、曼尼普尔人,本来就跟缅甸那边沾亲带故。 语言相通,习俗相近,跨境通婚几百年了。 德里对他们来说,比仰光还远。 现在李弥占了克钦,如果他继续往西走,你说那些部落会听谁的?” 梅农当然知道东北邦的情况。 那加兰从四十年代就开始闹独立,武装组织跟印度政府军打了快十年。 曼尼普尔的土王虽然被废了,但民间反抗没停过。 米佐人更麻烦,他们信基督教,跟缅甸的钦邦是一家人,根本不把德里当回事。 阿萨姆稍微好些,可阿萨姆也有问题。 茶叶园的工人大多是孟加拉来的穆斯林,跟本地人矛盾很深。 英国人当年引进的移民后代,现在比土著还多。 整个东北邦,七块地盘,真正听德里的没几块。 更要命的是西里古里走廊。 那条细长的通道,最窄处只有二十公里宽,像一根脐带连着东北邦和印度本土。 一旦被人掐断,东北各邦就成了飞地。 梅农沉默了几秒:“您的意思是,南华有可能对这些东北邦下手?” 尼赫鲁点点头:“南华这是想借李弥的手,往缅甸北部渗透。一旦让他们站稳,东北边境就永无宁日。” 尼赫鲁是个十足的烟鬼,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点燃一支烟,看向这座城市的夜景。 这座莫卧儿人建造的古城,在英国人手里被改造成帝国的第二首都,现在成了独立印度的政治中心。 远处,印度门的拱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他转过身,看着梅农:“梅农,你知道现在世界上怎么看待印度吗?” 梅农不解,疑惑询问:“您的意思是?” “他们觉得我们穷,觉得我们落后,觉得我们只会躺在英国人留下的铁轨上睡大觉。 但他们忘了,我们有四亿人口,有世界第四的工业产值,有亚洲最大的军队。”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印度。 “英国人走的时候,留给我们铁路四万英里,工厂遍地,文官体系完整。 国会山上那些美国议员,有几个知道加尔各答的钢铁产量比他们匹兹堡还高?” 梅农点点头,这些数字他当然熟悉。 1953年,印度钢产量超过两百五十万吨,超过东南亚所有国家加起来,当然,南华除外。 纺织、水泥、化工,样样都能自给。 外汇储备充足,卢比在亚洲硬通货里排前三。 更重要的是,印度有军队有百万人。 装备虽然大多是二战剩下的,但训练没断过。 军官都是英国人带出来的,军纪严明,打过仗。 缅甸战场、北非战场、意大利战场,都有印度师的身影。 战后重新整编,又补充了美式装备,战斗力那简直是直线飙升,自我感觉亚洲第一。 梅农等尼赫鲁宣泄完,才悠悠开口:“潘迪特,区区南华,不足为惧,主要是他们可是美国人的忠实盟友,万一?” 尼赫鲁摆摆手:“美国人要的是遏制毛熊,不是替南华当保镖。 只要我们不碰南华本土,只在缅甸境内活动,华盛顿不会翻脸。” 他重新坐下,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的密支那画了个圈:“派五个师。” 梅农愣了一下:“五个师?” 尼赫鲁点点头:“以军事顾问团的名义进去,分批部署。 一部进克钦,帮缅甸政府军清剿李弥。 一部进掸邦,控制萨尔温江以东的交通线。” 梅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万一南华真的动手…” 尼赫鲁看着他,目光锐利:“那就让他们来。 印度不是缅甸,不是暹罗,不是印尼那些小国。 我们有四亿人,有百万军队,有工厂,有铁路,有全世界都需要的铁矿。 南华那个李佑林,如果聪明,就该知道什么边界不能碰。” 梅农见尼赫鲁这么强硬,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尼赫鲁见他这副模样,招手让他靠近地图:“梅农,你看,亚洲现在有几个中心。 一个在兔子,一个在倭国,一个在我们。南华想当第四个,我们答应不答应?” 梅农摇了摇头。 尼赫鲁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按在克钦邦那个位置。 “李弥如果继续往北,占了克钦邦全境,南华的势力就和东北邦连上了。 那时候,那加人、米佐人、曼尼普尔人,会认德里还是认升龙城?” 他收回手,声音变冷:“有一个兔子在边界上,已经够烦了。不能再出一个南华。” 梅农点点头,起身告辞。 书房里只剩下尼赫鲁一个人。 他走回桌边,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狭长的土地——西里古里走廊。 英国人当年画边界的时候,把这里划给印度。 可实际上,这里离德里两千公里,中间横着整个东巴基斯坦。 他的手按在地图上,按在那条细细的走廊上。 沉默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不能让他们碰这里。” 第 147 章 德林达依省 四月七日清晨,仰光。 吴努坐在总统府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份声明稿。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可他的心情比黎明前的黑暗还要沉重。 藻昆堆站在他对面,等了他快半个小时了。 藻昆堆小声说道:“总理大人,英国使馆那边又打电话来催了。 他们说,如果再不发声明,之前承诺的那笔援助可能就要重新考虑了。” 吴努看着那份声明,哪里会不知道英国人在打什么算盘。 銮披汶是他们从曼谷捞出来的,人藏在仰光,就是要让缅甸替他们顶这个雷。 南华那边要是问起来,英国人可以说“这是缅甸政府自己的决定”,干干净净,不沾手。 他此时已经骑虎难下了。 把人交出去?英国人第一个不答应。 不交?南华那边已经放话出来了,一切后果自负。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昨天晚上英国驻缅甸大使和他说的那番话。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缅甸如果想在南华和英国之间保持中立,那两边的好处都别想拿到。 中立?他哪里还有中立的位置。 吴努把声明稿推过去,声音苦涩:“发吧,一个字不改。” 藻昆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拿起文稿转身出去了。 吴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九点钟,缅甸国家电台向全世界播发了这份声明。 藻昆堆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东南亚,字正腔圆:“銮披汶先生是缅甸政府依法保护的政治避难者。 南华方面所谓战犯、贪污等指控,纯属捏造。 缅甸政府对此予以最强烈的谴责,并要求南华方面立即停止一切污蔑和威胁。” 声明播完不到二十分钟,英国广播公司就转发了这条消息。 紧接着,路透社、法新社、合众社的电讯稿像雪片一样飞向世界各地。 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台收音机,里面还滋滋响着电流声。 缅甸电台的声明刚播完,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赵立冬站在他面前,手指夹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总统,缅甸那边发过来的全文,一个字不差。”他把电报放在桌上。 李佑林没看电报,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眼前慢慢升起来,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捏造?谴责?” 他吐出一口烟,语气不咸不淡:“吴努这是铁了心要给英国人当枪使啊。” “战犯的事,有眉目了吗?”李佑林弹了弹烟灰。 赵立冬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情报局追了半个月,确认从曼谷逃进德林达依省的暹罗军政人员,至少有四百多人。 第七师副师长威蒙带着一个营的残兵占了土瓦以北的一个镇子,自封什么流亡政府。 财政部那个跑了的次长披汶·那瓦,带了整整两箱账本和三十多万美元的现金,现在躲在丹老。” 李佑林听到这个第七师,都乐了:“当初率先进攻柏威夏寺庙的,也是这个师吧?” 说完,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拧了拧。 “既然吴努政府冥顽不顾,那就动手吧。从镇南府出兵,沿克拉地峡南下,进德林达依省。” “还有,安西舰队从普吉岛出发,北上仰光外海。” 李佑林停顿了一下,问道:“安西那边谁在指挥?” “舰队司令是江浒荣。”秘书向前一步,回答道。 李佑林点点头:“告诉江浒荣,动静要大,让仰光城里那些人都能听见舰炮的声音。” “是。” 这时,国防部部长补充道:“再发个公告,就说我们去德林达依是搜捕战犯。 大量暹罗溃兵和逃亡权贵窜入德林达依省,威胁当地南华侨民生命财产安全。 南华政府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公民,这是主权行为。” 李佑林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姜还是老的辣。 这个理由,跟缅甸人“政治避难”的说法撞上了。 你说他们是避难,我说他们是战犯。 各说各话,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当天下午两点,镇南府,军区司令部。 军区司令周启勇站在指挥部的沙盘前,看着参谋们把一面面小红旗插在德林达依省的地图上。 镇南府和德林达依省之间没有明确的边境线。 法国人当年画地图的时候,把克拉地峡最窄处以南都划给了暹罗。 现在暹罗没了,那些地界就成了糊涂账。 “司令,部队已经准备好了。两个团,三千六百人,配了十二辆M8装甲车和六门105炮。从春蓬出发,沿公路南下,第一站是土瓦。” 周启勇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他把清单放下,命令到:“三点准时出发。告诉部队,这不是打仗,是抓人。 遇到抵抗,能不开枪就不开枪。但要是有人敢挡路,或者受到威胁,格杀勿论。” 三点整,第一辆装甲车驶出镇南府的营地,沿着海岸公路向南开去。 后面的卡车一辆接一辆,扬起漫天黄尘。 车上的士兵穿着崭新的丛林迷彩服,钢盔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车队经过最后一个南华哨所时,哨兵举起枪敬礼。 领头的装甲车鸣了一声喇叭回应,然后消失在公路尽头的树林里。 同一时刻,安达曼海。 江浒荣站在“镇海”号驱逐舰的舰桥上,看着前方的海平线。 六艘驱逐舰排成两列纵队,以十五节的速度向西北方向航行。 海面上风浪不大,阳光照在舰炮的炮管上,白晃晃的刺眼。 “司令,距离仰光外海还有六个小时。”航海长报出数据。 江浒荣点点头,将望远镜放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在烟盒上磕了磕,点上。 他今年四十三岁,福建人,抗战的时候在海军布雷队干过,炸过日本人的运输船。 后来去了桂系,跟着李芳从珠江口一路打到北部湾。 今年初从西贡舰队副司令调到安西舰队,算是升了半级。 而原先的安西舰队司令,则是去了万生府担任舰队司令。 第 148 章 威慑仰光 江浒荣自从升龙城发布声明之后,就预感安西舰队可能要动一动了。 他当晚就将舰队启动一级战备状态。 果不其然,一大早,就接到了命令,前往仰光溜达一圈。 说是威慑,其实就是去吓唬人。 可吓人也有吓人的门道,太近了容易擦枪走火,太远了人家看不见。 “通知各舰,保持无线电静默。天黑之后加速到二十节,明天天亮之前到达指定位置。”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那片蓝得发假的天空, “让轮机舱把烟囱里的火星子给我滤干净,别让人老远就看见了。”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江浒荣又看了一眼海图,手指在仰光的位置上比划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舱室。 德林达依省,土瓦以北三十里。 威蒙上校蹲在公路边的灌木丛里,手里的望远镜举了半天,手都酸了。 他身后蹲着十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暹罗兵,枪横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像死人一样。 “上校,是不是南华人打过来了?”旁边的副官小声问,声音能察觉出恐惧。 威蒙张了张嘴,没出声。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自从接到曼谷沦陷的消息时,就知道暹罗完了。 他带着还能动的三百多号人,连夜从叻武里府往南跑,一路跑到土瓦,以为能喘口气。 可今天早上,土瓦城里那些华人商铺突然关了门,码头上那几条渔船也不见了。 镇上那些平时笑眯眯的华人店主,全没了踪影。 他就知道,要出事了。 “上校!路上有车!”副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威蒙举起望远镜,看见公路尽头扬起一团黄尘。 先是摩托车,三辆,并排开道。 后面是装甲车,方头方脑的,炮塔上的机枪在阳光下闪光。 再后面是卡车,一辆接一辆,数不清多少辆。 车头上插着旗,南华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是南华军。 威蒙的手开始抖,望远镜里的画面晃得看不清。 他使劲握住镜筒,试图控制住手不让他抖动。 “上校,打不打?”副官的声音像蚊子叫。 威蒙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打?拿什么打?他那三百号人,步枪都不够分,机枪就两挺,子弹每人不到三十发。 对面那些装甲车,别说打,碾都能把他们碾死。 “放下枪。”威蒙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上校?” “我说放下枪!”威蒙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望远镜狠狠摔在地上,“都放下!出去投降!” 他从灌木丛里走出去,站在公路中间,双手举过头顶。 打头的摩托车急刹,轮胎在土路上擦出一溜烟。 车上的士兵端起冲锋枪,枪口对着他。 威蒙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 “别开枪!”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岔劈了,“我是暹罗第七师副师长威蒙!我投降!” 摩托上的士兵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跳下车,用枪顶着他的胸口,回头喊了一嗓子。 后面的装甲车停下来,舱盖打开,一个军官探出头。 “第七师的?”军官问道。 “是…是的。”威蒙睁开眼,看着那个军官。 很年轻,三十出头,看着自己,仿佛像是看到了金疙瘩一样。 军官哈哈一笑:“真是缘分啊,时隔两年,没想到又见面了。带路,去你们的营地。” 说完,他缩回舱里,舱盖砰地一声关上了。 威蒙转身往灌木丛走,腿还是软的,差点绊一跤。 身后的士兵推了他一把:“快点。” 当天傍晚,土瓦。 南华军的车队开进土瓦城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 商铺都关了门,窗户后面偶尔闪过几双眼睛,一闪就不见了。 威蒙带着三百多号人蹲在城外的空地上,枪堆在中间,像一座小山。 南华兵围着他们站着,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周启勇坐在一辆装甲车的引擎盖上,看着参谋清点俘虏。 “司令,抓了三百一十七个,还有二十多个穿便衣的,说是土瓦城里的商人,可身上都带着枪。”参谋跑过来汇报。 周启勇笑了笑,笑容很淡:“商人带枪?审一审就清楚了。那些从曼谷跑过来的权贵,一个都别放过。” “丹老那边呢?” 周启勇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挨着山尖了,把半边天染成暗红色。 “连夜派人过去。披汶·那瓦带着账本和钱,跑不远。告诉兄弟们,谁先找到账本,记上一功。” 他跳下装甲车,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城里走去。 路过威蒙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的暹罗上校。 “你就是那个自封‘流亡政府’的?” 威蒙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周启勇没再看他,径直走了。 仰光,总统府。 吴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 桌上的电报已经摞了厚厚一叠。 土瓦被占,丹老告急,南华军队沿着海岸公路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 德林达依省那两个营的边防军,连抵抗都没抵抗,直接撤进了山里。 国防部长巴瑞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斤黄连。 “总理大人,南华那边发了个声明。”藻昆堆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苍白。 吴努转过身,接过那张纸。 【应德林达依省南华侨民联合会请求,南华政府决定派遣部队进入该地区,搜捕潜逃的暹罗战犯及战争期间犯有罪行的人员。 此举旨在保护南华公民生命财产安全,不针对缅甸政府及缅甸人民。搜捕行动结束后,部队将立即撤回。】 吴努看完,把声明放在桌上,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搜捕战犯…”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是愤怒还是无奈。 突然,他将声明撕碎,怒吼道: “我就知道,这个南华,狼子野心,吞并了暹罗,他还想打缅甸的主意!” 藻昆堆张了张嘴:“总理大人,还望息怒啊,我们可以请求英国政府帮忙。” 吴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英国公使说过会派出舰队过来的。”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南华在巴淡岛(万生屿首府)的舰队出港了。 简直是贴脸开大,在星岛绕了一圈,直接奔向了槟城。 第 149 章 缅甸海军现状 仰光。 国防部长巴瑞,拿着刚送来的情报,站在门边,心中十分忐忑。 他盯着吴努的背影,听到吴努的话,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看到吴努此时暴怒的模样,他都不敢将这个消息说出来。 说英国远东舰队主力还在星岛没动? 说南华巴淡岛的那六艘驱逐舰在马来半岛西海岸大摇大摆地航行,英国人只敢派几艘舰队远远监视着? 还是说,英国人现在最担心的是星岛的安危,至于缅甸,那是吴努自己的事? 吴努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这几个人。 内政部长波敏、外交部长德钦丁、情报局长昂季,还有刚从门口进来的巴瑞。 五个人,五张脸,每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怕。 “巴瑞将军,有什么事情?”吴努恢复了点理智,询问道。 巴瑞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电报递过去: “总理大人,刚收到的情报。南华万生府的舰队出港了。” 吴努接过电报,只扫了一眼,手指就收紧了。 “六艘驱逐舰,从巴淡岛出发,沿马六甲海峡北上,在星岛外海绕了一圈,直奔槟城方向。” 他念出声来,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英国人那边呢?他们的军舰呢?”他抬起头,盯着巴瑞。 巴瑞摇了摇头:“英国远东舰队主力还在星岛港内没动。只派了三艘护卫舰远远跟着南华的船,他们不敢把主力派出港。” “不敢?” “南华西贡的舰队离星岛太近了,英国人担心把主力派走,担心被两面夹击,所以不敢出港。” 吴努把电报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以英国人就在港里看着?看着南华的军舰在马六甲海峡横着走?” 巴瑞低下头,不敢接话。 德钦丁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小心翼翼的:“总理,英国人的心思不难猜。 星岛是他们在远东最大的据点,马来亚的橡胶、锡矿,全指着星岛出口。 丢了星岛,他们在东南亚就什么都没了。至于我们…”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至于缅甸,你们好自为之吧。 吴努盯着桌上那张电报,突然问道:“南华的安西舰队呢?英国人不来,安西舰队是不是已经到仰光外海了?” 巴瑞摇了摇头:“还没有得到消息,如果安西舰队全速航行,今天傍晚就能到仰光外海。” 吴努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傍晚?南华的军舰今晚就到仰光门口,你现在才告诉我?” 巴瑞低着头,连忙低头:“总理大人息怒!” 吴努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怒火。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按在德林达依省的位置上,指甲几乎要戳进地图里。 “德林达依省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巴瑞向前一步说道:“南华军的人已经从镇南府进了德林达依省,先头部队三千多人,已经占了土瓦。 装甲车巡逻队到了丹老北郊,德林达依省那两个营的边防军…” “没了?”吴努的声音此时平静的可怕。 巴瑞摇摇头:“是撤了,没有交火,没有抵抗,一枪不发。 他们接到消息说南华的装甲车开过来了,长官带着人就往山上跑。” 德林达依省,那条狭长的海岸线,从缅泰边境一直向南延伸到马来半岛北端。 土地不算肥沃,但有几个锡矿和橡胶园,更重要的是,它是缅甸通往马来半岛的唯一通道。 南华占了那里,等于在缅甸的腰上插了一把刀。 “不能让南华再往北了。”吴努将手指重重按在孟邦的位置上, “立即调兵,守住孟邦。底线是,不能让南华越过德林达依省北界。” 巴瑞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总理大人,孟邦那边…” “怎么了?” 巴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孟邦的情况,您不是不知道。那里的人本来就不怎么听仰光的。 从英国人走的那天起,孟族就在闹自治。 他们有自己的武装,有自己的领袖,税收不上来,兵也征不动。 名义上归仰光管,实际上…” 他抬起头,看着吴努:“实际上,孟邦跟德林达依省差不多。仰光的话,在那里不好使。” 吴努此时也是瞬间清醒,他知道巴瑞说的是事实。 这些邦,没有一个听仰光中央政府的,缅甸,被英国人拆的支离破碎。 缅甸独立六年了,可仰光政府对少数民族邦的控制,从来就没真正扎下根。 克钦邦独立军还在苦苦支撑李弥的压力,克伦邦有自己的武装,若开邦也不太平。 掸邦直接被两股流寇给占领了,如今南华在策划公投,想等着李弥将克钦邦拿下,一起加入南华。 孟邦虽然没那么激烈,但也是阳奉阴违。 仰光的命令到了毛淡棉,就打了对折;出了毛淡棉,就没人听了。 更麻烦的是,孟邦的地理位置太要命了。 它夹在德林达依省和仰光之间。 南华要是占了德林达依,再拿下孟邦,仰光的南大门就彻底敞开了。 从毛淡棉到仰光,直线距离不到三百公里。 装甲车一天就能推到城下。 可问题是,仰光现在拿什么守孟邦? 陆军主力在内比都防着白旗党,掸邦那边也不太平,南边根本没有像样的机动部队。 德林达依省那两个营已经跑了,孟邦那两个团,说实话,指望不上。 “那也得守。哪怕做做样子,也要让南华知道,缅甸不是不抵抗。” 巴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做做样子? 南华那六千人是做样子的吗? 他们的装甲车、坦克、飞机,是做样子的吗? 吴努走回桌边,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盯着地图上那条狭长的德林达依省,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问道:“海军那边呢?我们还有多少船?” 巴瑞翻开另一份文件,声音越来越低:“海军总兵力一千二百人。 主力舰是五艘英国人留下的河级护卫舰,排水量一千三百吨,主炮口径四英寸。 还有十艘海岸警卫队巡逻艇,都是二战剩下的,最老的那艘是1943年的。 剩下的……” 他没说下去,因为剩下的那些船,连出海都费劲。 一千二百人,五艘军舰,十艘巡逻艇。 这就是缅甸海军的全部家当。 而南华海军呢? 光是安西舰队,就有三艘弗莱彻级驱逐舰,四艘坎农级护航驱逐舰,一艘护航航母,还有数不清的巡逻艇和辅助船。 光是那些驱逐舰的主炮,口径就比缅甸最大的舰炮大一倍。 拿什么比? 第 150 章 銮披汶之死 吴努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说道:“仰光靠海,可我们没有海军。英国人走了,我们自己养不起。” 他看着巴瑞,忽然问了一句:“如果南华的舰队真的开到仰光外海,我们能怎么办?” 巴瑞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什么都做不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吴努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看它慢悠悠地转着,吱呀,吱呀,像一只老乌鸦在叫。 “迁都。”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希冀。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仰光太靠海了。”吴努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强大的海军,根本守不住。英国人选这里当首都,是因为他们有舰队。我们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往北移动,停在一个位置上。 “内比都。”他念出这个名字,“在仰光以北三百多公里,离海远,离山近。南华的军舰开不到那里。” 巴瑞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总理,内比都那边,也不太平。”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白旗党以掸邦的东枝为根据地,往北可以进曼德勒,往南可以攻内比都。 去年一年,他们在内比都北边打了三次伏击,劫了两批军火,炸了一座桥。 现在内比都北郊的公路,晚上没人敢走。” 他抬起头,看着吴努:“迁都内比都,等于把政府搬到白旗党的眼皮底下。” 吴努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曼德勒,内比都,仰光。 三个点,从北到南,画出一条线。 北边有李弥的人,中间有白旗党的游击队,南边有南华的坦克。 仰光靠海守不住,内比都靠山也不安全,曼德勒就更不用说了,那里离白旗党的根据地太近了。 缅甸这么大,可他连一个安全的地方都找不到。 吴努收回手,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喃喃自语道:“一定守住仰光,守住孟邦。守住…” 他没说完,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守住什么。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了。 秘书冲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整个人都在发抖。 “总…总理!”他的声音劈了,“出大事了!” 吴努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什么事?” 秘书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才挤出几个字:“銮披汶…死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吴努盯着秘书,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怎么死的?”他挤出一句话,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秘书的声音发颤:“英国使馆那边来的消息,说是今天早上发现的。 被勒死的,用钢丝。现场没有搏斗痕迹,门窗完好,守卫没听见任何动静。” 吴努的手撑在桌上,尽量让身体稳定下来,今天早上死了,现在才通知。 凶手是英国人还是南华的? 大概率是南华做掉的,銮披汶辱骂南华的总统。 不过吴努才不关心銮披汶的死活,他连忙问道:“东西呢?他带出来的那些钱呢?” 秘书摇了摇头:“不知道。英国人说他住进去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公文包,里面有几份文件和私人信件。 现在那个包是空的。至于钱他有没有带钱进来,带了多少,藏在哪,英国人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 吴努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銮披汶从曼谷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大笔钱。 这都是南华那边说的,至于到底有多少,存在哪家银行,以什么形式存的,没人知道。 吴努问过,英国人问过,銮披汶一个字都不肯说。 他知道,说出来就活不了。 怀璧其罪的道理,那个老狐狸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人死了,钱的下落,也跟着进了棺材。 吴努睁开眼:“南华那边,他们知道了?” 秘书递上手里的电报:“已经发了声明。” 吴努接过来,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开始发抖。 声明很短,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惊悉前暹罗总理銮披汶在仰光突然死亡。 此人随身携有原暹罗国库巨额资金,系国家资产,依法应由南华政府继承。 缅甸政府收留战犯在先,疏于保护致其死亡、国有资产流失在后,必须承担全部责任。 南华政府要求缅甸政府赔偿两亿美元,或以此等值的德林达依省土地抵偿。” “放屁!”吴努把电报拍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老高。 “他南华凭什么说銮披汶手里有两亿美元? 凭什么说那是他们的钱? 凭什么说是我杀的?” 他这一连串问题,在场的人也不敢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南华不需要证据,他们只需要一个借口。 吴努盯着桌上那份电报,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强压下去,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这几个人。 巴瑞低着头,德钦丁盯着自己的鞋尖,昂季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波敏靠在墙上,脸色发白。 秘书还站在门口,腿在发抖。 “銮披汶的尸体呢?”吴努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秘书咽了口唾沫:“还在英国使馆。英国人说要等他们的法医检查完了才能移交。” 吴努冷笑一声:“等他们的法医?人死在他们手里,现场被他们动过,东西被他们拿没拿都不知道,现在跟我说要等他们的法医?” 銮披汶死了,钱没了,南华咬定是他杀的、他吞的。 他拿什么解释?解释得清吗? 说不是他杀的?谁能证明? 说钱不在他手里?谁信? 两亿美元,换了谁都得怀疑是不是他私吞了。 更要命的是,南华根本不需要真相。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借口,一个吞掉德林达依省的借口。 秘书小心翼翼的说道:“总理大人,南华那边,我们怎么回应?” 面对南华,吴努还是表现的很理智:“先别回应,让我想想。” 他扭头看向巴瑞:“印度人那边呢?尼赫鲁的部队到哪里了?” 巴瑞翻开文件:“先头部队一个旅已经到了英帕尔。但主力还在那加丘陵那边,要翻过山进入缅甸境内,至少还要一个月。” “一个月,时间太久了啊,都能让缅甸亡国好几回了。”吴努喃喃重复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秘书:“给尼赫鲁发电报,让他们加快进度,进攻掸邦。 告诉尼赫鲁,如果缅甸没了,下一个就是他的东北邦。” 巴瑞愣了一下:“真要跟南华打?” 吴努盯着他,眼眶里布满了血丝,顺手将桌上一个笔筒摔在地上: “你他娘的猪脑子,南华都已经入侵了缅甸,我们还不打? 德林达依省丢了,仰光就是没穿衣服的小姑娘。 今天他占德林达依,明天他就敢占毛淡棉,后天就是仰光。” “还有,给南华外交部回电。就说銮披汶的死与缅甸政府无关,所谓国有资产更是无稽之谈。 德林达依省是缅甸领土,要求南华军队立即无条件撤出,否则我们将开启自卫反击战。”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这几个人,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诸位,仰光要是沦陷了,銮披汶就是诸位的下场。” 第 151 章 见好就收 四月十日,仰光外海。 吴努怕什么来什么,紧绷了三天的神经,也彻底疲软了。 南华的万生府舰队把英国远东舰队当狗遛了整整三天。 六艘驱逐舰在马来半岛西海岸大摇大摆地北上,英国人的三艘护卫舰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南华的船快一点,英国人就跟快一点;南华的船慢下来,英国人也不敢超过去。 就这么一前一后,从星岛外海一直遛到槟城,又从槟城遛回来。 可那是万生府舰队。 安西舰队,已经帮南华陆军,收拾完德林达依省之后,出现在莫塔马湾。 太阳刚刚挨着海平面,把整个安达曼海染成暗红色的时候,仰光港的瞭望哨最先看见了海平线上的黑影。 六艘驱逐舰,以十节的速度不紧不慢地驶来。 舰艏劈开暗红色的海水,浪花翻涌,在夕阳下泛着金边。 桅杆上的蓝底金星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老远就能看见。 防空警报声在仰光城里尖利地响起来,惊起一群乌鸦,黑压压地掠过屋顶。 仰光机场里,六架“吸血鬼”战斗机紧急升空。 发动机咆哮着,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把跑道边的草吹得趴倒在地。 缅甸海军那两艘“河”级护卫舰也紧急出港了。 可它们只敢开到岸防炮的射程边缘就停下来,炮口对着外海,却谁也不敢先开火。 舰桥上的水兵攥着栏杆,看着远处那六艘南华驱逐舰,像看一群鲨鱼。 “镇海”号上,安西舰队司令江浒荣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翘起。 “他们紧张得很呐。”副官站在他旁边,也举着望远镜。 江浒荣放下望远镜,转身对信号兵说:“发信号,南华海军例行巡航,无意进入缅甸领海。” 信号灯在暮色中闪烁了几下。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串灯光信号,内容大概是“已注意到贵方行动”之类的废话。 江浒荣看都懒得看。 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通知各舰,抛锚。就在这儿待着,别动。让他们看看就行,不用吓他们。” 六艘驱逐舰在仰光外海处停下来,舰首全部朝向港口方向。 炮管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六只蹲着的狼,不进攻,不走开,就那么盯着。 仰光城里,总理府。 巴瑞对着吴努说道:“他们没有进领海,就在十二海里外停着。” “德林达依省那边呢?”他问,声音沙哑。 巴瑞翻开文件夹,犹豫了一下:“南华已经控制了全境。 从土瓦到丹老,所有的城镇都插了他们的旗。 我们两个营的边防军,不敢进入孟邦,投降了一大半。” 德林达依省,从缅泰边境一直向南延伸到马来半岛北端,海岸线漫长,人口不多。 大多数都生活在海边的小城镇里,靠打鱼和割胶为生。 那里没有像样的军队,没有坚固的工事,南华的装甲车开过去,就像热刀切黄油一样。 要不是路太难走,南北距离太长,那用得着三天。 吴努苦笑一声,他的军队,他的士兵,连一枪都没放,就把一个省丢了。 “南华那边,有进一步行动吗?” 巴瑞摇了摇头:“目前没有。他们的部队在德林达依省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北推进。” 吴努愣了一下,也算是想明白了。 他们停下来,不是因为打不动,是因为不需要再打了。 德林达依省已经到手,再往北就是孟邦,那里有大量英国人的橡胶园和锡矿,碰了可能会惹出别的事。 而且,南华在暹罗那边还没完全消化,兵力也不够。 “见好就收。”吴努喃喃道,声音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悲哀。 他知道,南华停下来,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时机未到。 仰光就在那里,随时都可以取。 今天他们占德林达依,明天他们就能占毛淡棉,后天就是仰光。 区别只在于,他们想什么时候动手。 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马拔萃从曼谷发来的,说德林达依省已经全部拿下,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部队伤亡可以忽略不计。 最后加了一句:“仰光唾手可得,是否继续推进?” 另一份是外交部转来的,关于日内瓦会议的通知。 美国人的意思很明确,会议要开,但东南亚的事,先自己收拾干净。 胡越和白旗党,不能留尾巴。 李佑林把两份报告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马拔萃那份报告上批了几个字:“停止推进,巩固现有控制区。”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 野战部队,确实不够用了。 北边那个邻居,虽然没什么大动作,但谅山到老街一线,按照南美共同条约,放了十五万人在边境线上。 那是全国将近一半的兵力,天天耗在那里,动弹不得,就这,美国佬还一直唠叨兵力太少。 暹罗那边,第四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加起来十二万人,现在全陷在曼谷周围和北部山区。 曼谷城里倒是平静了,可城外那些府,尤其是清迈周边,那几个“胡越歌命老区”,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刘振武的手段是狠,他拿下景栋之后,第一时间抵达清迈。 第一件事就是搞保甲连坐,一家通敌,全村连坐。 清迈城外有个叫梅林的村子,有人给山里的胡越送过粮食。 刘振武让人把全村三百多口人赶到打谷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几个送粮的吊在树上抽了三天。 抽完了,送粮的人枪毙,其余的人每家每户签字画押,保证以后绝不接济胡越的部队。 有人不服,夜里跑了。 刘振武派人追回来,当着全村人的面砍了头,脑袋挂在村口的大树上挂了半个月。 从那以后,清迈北边的村子,再也没有人敢给游击队送粮送水。 可那些村子也空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整个清迈府,像一口被盖上盖子的锅,表面上安安静静,底下不知道在闷着什么。 刘振武不在乎,他要的就是安静。 至于沙立,早就不见了踪影。 有人说他们进了克耶邦,有人说他们翻过了萨尔温江,去了更西边的地方。 刘振武派人追了一阵,没追上,也就不追了,反正暹罗北部已经拿下来了,跑掉的那点人,成不了气候。 可光靠杀,杀不出一个稳定的地方。 李佑林把定襄府那些表现好的暹罗人,愿意改汉姓、学汉话、送孩子进华人学校的那些,成批成批地往北迁。 清迈、夜丰颂、南邦、帕尧,那些被刘振武杀空了的地方,现在填满了从呵叻高原迁过来的“模范暹罗人”。 一个定襄府的暹罗农民,到了清迈,分到的地比老家多一倍,三年免税。 不用政府宣传,就有大量的暹罗百姓主动报名,这可是能获得翻倍的土地,生怕落后,地就分没了。 这就是南华的规矩。 李佑林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南华的疆域从北边的谅山一直延伸到南边的加里曼丹,从东边的南海一直推到西边的德林达依。 看起来很大,可他知道,这里面一大半都是刚吞下去还没来得及消化的。 北边那个邻居,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谅山的十个师加上老街方面谭何易的部队,都动不了,也不敢动。 暹罗和掸邦,十几万人陷在山沟里,跟游击队捉迷藏。 刘振武的手段再狠,也杀不完所有人。 德林达依刚刚到手,还没来得及建立行政机构,全靠军队管着。 加里曼丹那边,达雅克人虽然暂时老实了,可谁知道哪天又会闹起来。 兵力不够。 这是李佑林最头疼的问题。 南华的正规军加上地方守备部队,总数超过五十万,听起来很多,可撒到这么大一片土地上,每个地方都显得不够用。 是时候停下来了。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把胡越在掸邦的情报整理一下,送到我办公室来。” 第 152 章 胡越覆灭 三天后,东枝。 刘振武站在一辆M8装甲车的引擎盖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座坐落在山谷里的小城。 东枝,白旗党的根据地,也是胡越残部最后的据点。 情报说,还有七千多白旗党的兵力。 胡越的三千人占了城东的几座山头,白旗党的人散在城西和北边的村子里。 两家表面上合作,实际上各怀鬼胎,白旗党想让胡越当挡箭牌,胡越也乐得躲在白旗党后面喘口气。 参谋长走过来,递过一份部署图:“司令,部队已经到位了。 两个团从北面佯攻,一个团从西面穿插,主力从东面主攻。 炮兵阵地已经标定好了,空军那边也协调好了,八点整准时开始。” 刘振武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分。 他跳下装甲车,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告诉炮兵,准时开火。一个小时之内,我要拿下东枝。” 七点五十五分,天空传来低沉的嗡嗡声。 十二架B-25轰炸机从南边飞来,排成三个四机编队,呼啸而过,朝着东枝方向飞去。 地面上,白旗党的哨兵最先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那些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吓得扔了枪就往树林里跑。 八点整,第一颗炸弹落在东枝城北的白旗党阵地上。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泥土、碎石、断木被抛上几十米的高空。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把白旗党的阵地犁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用木头和竹子搭起来的工事,在五百磅的航空炸弹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轰炸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等最后一架飞机拉起机头飞走的时候,城北的白旗党阵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到处是弹坑,到处是烧焦的树木,到处是残肢断臂。 那些侥幸没被炸死的白旗党士兵,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脸是血,耳朵嗡嗡响,连方向都分不清。 然后,坦克来了。 二十四辆M5A1斯图亚特轻型坦克排成攻击队形,从东面公路开过来。 履带碾过焦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嚼碎骨头的声音。 坦克后面跟着步兵,弯着腰,端着枪,一步步往前推。 城东的山头上,胡越的士兵趴在战壕里,看着山下那些坦克,脸色发白。 他们都是老兵。 从1945年在河内打法国人开始,一路打到凉山,打到老街,打到奠边府,打到清迈,最后退到这里。 三千人,是胡老大手里最后的本钱,也是最忠心的那批人。 他们不怕死,可他们怕这种死法——连敌人的脸都看不清,就被飞机炸、被坦克碾。 “准备战斗!”政委阮文龙趴在战壕里,扯着嗓子喊,声音盖过了坦克的轰鸣, “等他们靠近了再打!用手榴弹!炸他们的履带!” 坦克越来越近。 五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打!” 阮文龙第一个站起来,把手榴弹扔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辆坦克的炮塔上,弹开,滚到地上,轰的一声炸开。 烟雾散去,坦克还在往前开,履带完好无损。 “炸履带!炸履带!”阮文龙嘶吼着,又掏出一颗手榴弹。 旁边的士兵跟着站起来,把手榴弹雨点般扔出去。 十几颗手榴弹同时爆炸,烟雾和尘土遮天蔽日。 一辆坦克的履带被炸断了,歪歪扭扭地停下来,炮塔转了半圈,机枪朝着战壕方向扫了一梭子。 “打中了!”有人欢呼。 可欢呼声还没落,后面的坦克就绕过了那辆趴窝的车,继续往前开。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猫着腰,等坦克碾过战壕的时候,跳进来用冲锋枪扫射。 一个胡越士兵端着步枪站起来,枪口顶着一辆坦克的侧面装甲,扣下扳机。 子弹打在装甲上,溅起一簇火星,弹飞了。 坦克的炮塔转过来,机枪口正对着他的脸。 他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打成了筛子。 阮文龙带着最后十几个人往后撤,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 “政委!往哪撤?”一个士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血和泥。 阮文龙往西边看了一眼。 那里是白旗党的阵地,可那边早就没人了,白旗党的人在飞机轰炸之后就跑了。 往北边跑的,往西边跑的,往山里跑的,就是没有往东边来的。 “往北!进山!”阮文龙咬着牙,声音发狠。 他们往北跑了一整天,翻了两座山,才甩掉后面的追兵。 天黑的时候,三千人只剩下一千出头。 阮文龙坐在山脊上,看着南边东枝方向映红半边天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政委,我们怎么办?”副官蹲在他旁边,声音嘶哑。 阮文龙没有回答。 六年前,他们在河内跟法国人打游击的时候,也是这么跑,也是这么藏。 那时候他年轻,觉得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法国人赶走。 后来法国人走了,桂军又来了。 桂军来了,他们又跑了。 若是没有李佑林,没有南华国,他就是胡越国外交部长,这个月底,就要前往瑞士,参加日内瓦会议。 “再往北。”他站起来,声音很轻,“去实皆。白旗党的人在那里。”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去实皆意味着什么,给白旗党当炮灰。 可不去实皆,又能去哪? 南边的路已经断了,东边是南华的地盘,西边是缅甸人的地盘,只有北边,还有一条活路。 “走。”阮文龙扛起枪,头也不回地往北走。 身后那几十人,默默跟上来,像一群没有家的鬼。 东枝,当天下午。 刘振武站在白旗党留下的指挥部里,看着墙上那张破旧的地图。 他看着地图上的英文,没看明白,发牢骚地说道:“这群人,怎么这么能跑?坦克都追不上!”。 参谋长点点头:“白旗党率先跑的,往实皆方向,大概有五六千人。” 刘振武冷笑一声:“让胡越的人顶在前面,自己在后面跑。白旗党这些人,打仗不行,跑路倒是跑得快。” “司令,追不追?” 刘振武摇了摇头:“不追,让他们跑。实皆那边是中央军的地盘,让他们自己人纠缠,我们先把掸邦稳住。” “通知部队,打扫战场。俘虏的胡越兵,甄别一下,军官单独关押,士兵集中看管。愿意投降的,给口饭吃。不愿意的,按规矩行事。” “是。” 刘振武又看了一眼地图,掸邦全境,从东枝到景栋,从腊戍到南坎,已经全部插上了南华的旗。 从今以后,这片土地,姓南华了。 至于李弥,很识趣的带兵前往克钦邦打江山去了,克钦邦,还有最北边,没拿下来。 他转过身,走出指挥部。外面阳光刺眼,照得人眼睛发花。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长长吐出一口气。 缅甸人、白旗党、胡越,谁也别想再回来了。 ————沈河了,关于描写胡老大被击毙的内容删了。 第 153 章 谋划安达曼群岛 日内瓦会议,本来是要解决法属印度支那和半岛统一的问题。 但是现在,法属印度支那没有了,但是还是和南华有关系,那就是暹罗的问题。 不过华府方面,已经明确表示,既然你有能力拿下来,还清除了不断在壮大的暹罗洪党,那你就拿着吧。 这次会议,就是要在法理上给定下来。 会议还是从四月26号开始,满打满算,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李佑林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盘算着这半个月之内,也该让这半岛稳定下来了。 把该拿的都拿到手,该布的局都布下去,然后体体面面地坐到日内瓦的谈判桌前。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安达曼群岛。 该群岛横在孟加拉湾的入口处,像是一把铁锁,锁住了从印度洋进入马六甲海峡的北线航道。 现在南华占了德林达依省,海岸线从克拉地峡一直延伸到丹老,看上去很长,可对面就是印度洋,没有任何屏障。 安达曼群岛,就是那道屏障。 谁控制了安达曼群岛,谁就控制了孟加拉湾的东大门。 印度人现在还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反应过来,把军队往岛上一放, 德林达依就成了一块被堵在墙角里的肉,到时候会非常的难受。 “这地方,一定要找机会拿下来。”李佑林把铅笔扔在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 那是情报局刚送来的,关于印度五个师的部署情况。 尼赫鲁说要帮缅甸“清剿克钦邦的土匪武装”,五个师分三批进入缅甸,先头部队一个旅已经到了英帕尔,主力还在后头龟速爬行。 李佑林嘴角微微翘起。 五个师,听起来不少,可咖喱军那战斗力,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其实他们的士兵倒是能吃苦,可阿三国的军官,简直是被牛粪塞满了脑子。 不是瞧不起他们,是真的不行。 不过,尼赫鲁既然想打,那就陪他打。 不把印度人打疼了,他们永远不知道南华这条腿有多粗。 东北邦那些地盘,他没指望一口吞下去,到时候能拿多少拿多少。 但安达曼群岛,必须拿下。 他拿起电话:“接国防部,让张本一来一趟。” 放下电话,他又拿起另一份电报,是李弥从密支那发来的。 李佑林看到之后,直皱眉。 克钦邦,缅甸最北边的那块地方。 北边接着滇南,西边挨着印度,东边是掸邦,南边是曼德勒。 全是山,全是林子,全是河。 伊洛瓦底江就从那里发源,一路向南,穿过整个缅甸,流入大海。 掸邦的萨尔温江,也在克钦邦的山里转了几个弯才流下来。 那地方,是整个上缅甸的水龙头。 谁捏住了克钦邦,谁就捏住了缅甸的命脉。 更重要的是,克钦邦地下全是宝。 世界上最好的翡翠,就在克钦邦的帕敢。 英国人挖了一百多年,挖出来的石头堆成山。 还有金矿,还有铜矿,还有铁矿,还有铅、锌、银。 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专门派了一个地质队去克钦邦勘探,光报告就写了三本。 李佑林盯着地图上克钦邦那块地方,眼睛微微眯起来。 翡翠他倒不太在乎,好看归好看,不能当饭吃。 可铜矿、铁矿、铅锌矿,那是实打实的工业原料。 更重要的是,克钦邦是掸邦的屋顶。 萨尔温江从克钦邦流下来,穿过整个掸邦,把掸邦劈成两半。 谁控制了上游,谁就控制了掸邦的水。 农业需要水,工业需要水,发电需要水。 没有水,掸邦就是一块干巴巴的旱地。 李佑林拿起笔,在电报背面写了几个字:“十天内拿下克钦全境。飞机支援随时可以调用。拿下之后,就地举行公投,加入南华。” 他把电报递给秘书:“发出去。” 秘书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总统,克钦邦那边全是山,李弥的人能打下来,早就拿下来了。” 李佑林毫不客气的说道:“让空军出动B-25,把缅甸人的阵地炸平。李弥要是连这个都打不下来,让他回孤岛去吧。” 这个时候,南华也不再装了,公开支援李弥,不知道吴努会不会又气的吐血。 秘书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李佑林又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赵立冬吗?安达曼群岛那边,情报摸清楚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赵立冬的声音:“摸清楚了,群岛上一共十来个岛有人住。 最大的那个叫布莱尔港,是英国人流放犯人的地方。 现在归印度管,但印度人没怎么管,岛上只有几百人的警察部队,没有正规军。” 李佑林问道:“岛上是否还有英国人?” 赵立冬答道:“英国人走了之后就没回来过。那些岛,印度人自己都懒得去,觉得是包袱。” 李佑林此刻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印度人觉得是包袱,他觉得是宝贝。 这就是眼界的问题。 “继续盯着。”他挂了电话。 门被推开,国防部长张本一带着总参谋长走了进来。 “总统,你找我们?”张本一坐下来,顺手点了支烟。 李佑林指着地图说道:“十天之内,克钦邦全部搞定。” 张本一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十天?克钦邦那边全是山,李弥那两万人,十天未必能拿下。” 李佑林说道:“空军那边,B-25随时待命,他需要就炸。 告诉他,十天后我要看到南华的旗帜,插到克钦邦最北边。 拿不下来,他自己看着办。” 张本一和总参谋长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李佑林又指着地图上的安达曼群岛:“这边,到时候,只要印度兵进入到掸邦,立刻让海军动手,先把布莱尔港拿下来。” 总参谋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李佑林靠回椅背上:“还有一件事,扩军。新增第六、第七两个军团,从预备役里筛选。” 总参谋长愣了一下:“总统,现在部队已经够多了,再扩的话,军费可不是一个小数...” 李佑林打断他:“不够。你看看地图,从谅山到德林达依,从曼谷到加里曼丹,五十万人撒下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北边那个邻居,十几万人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德林达依刚拿下来需要兵力,还有掸邦,这么大的面积,加上即将到手的克钦地区,兵力远远不够。” 张本一没说话,因为他也算过,算来算去,能机动使用的部队,不超过八万人。 八万人,看着不少,可撒到这么大一片土地上,确实不够用。 李佑林可没管这两个人的想法,直接说道:“设立第六军团,在曼谷地区招兵。 多招暹罗人,只要愿意的,都要。训练三个月,拉到掸邦去驻扎。” 张本一抬起头,看着李佑林,忽然明白了什么。 “设立第七军团,从掸邦募兵。掸族人、克钦人、克伦人,只要肯来的,都收。 训练完了,派到暹罗北部去。” 这就是李佑林要的,将他们都打乱。 把曼谷的人调到掸邦,把掸邦的人调到清迈。 让他们离开自己的家乡,离开自己的族人,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当兵。 时间长了,根就断了,新的根就扎下来了。 总参谋长问:“军官呢?两个军团,从上到下,军官从哪里来?” 李佑林想了想:“从第四军团、第五军团抽调,优先选用立功之人,全部都升一级,算是奖励。” 张本一点了点头,又问道:“新军军饷待遇如何?” 李佑林沉吟一会,说道:“普通士兵军饷减半,至于待遇和其他军队一样,也不缺那三瓜两枣的。” 张本一和总参谋长对视一眼,总统独断朝纲,他们按照吩咐行事就行。 两人站起来,敬了个礼:“是。” 第 154 章 援助泡菜国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克钦邦的山头上,李弥的旗终于插到了最北边。 从密支那到葡萄,从坎底到孙布拉蚌,南华的旗帜在缅北的群山之巅猎猎作响。 李弥也是个聪明人,克钦独立军,一直没有赶尽杀绝,他这是跟李佑林学的呢。 不过此时李佑林下了死命令,他也没得办法。 于是在南华空军的B-25轰炸机掩护下,克钦独立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就这样,克钦邦独立军彻底葬送在炮火之中。 吴努站在总统府的窗前,看着墙上的地图,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地图上,缅甸的版图像一片被撕碎的树叶。 南边,德林达依省那一长条海岸线已经涂成了南华的蓝色; 东边,掸邦全境也是蓝色;北边,克钦邦还是蓝色。 三个蓝色板块连在一起,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整整占了缅甸三分之一的领土。 而缅甸自己的颜色,缩在中部那条狭长的平原上,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 巴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总理大人,情报局刚送来的消息。白旗党的人已经进了实皆省。” 吴努的手握紧了窗沿,指节发白。 白旗党,南华打东枝的时候,故意放跑了五六千人。 不追,不打,不围,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往北跑。 跑进了曼德勒省,现在又发展到了实皆省。 “他们故意的,南华人是故意的。”吴努喃喃自语。 南华要的不是消灭白旗党,而是把白旗党赶进缅甸的肚子里,让他们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缅甸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实皆省那边,我们还有多少部队?” 巴瑞说道:“只有一个42个营,总共两万多人。” 此时的缅甸,克钦邦丢了,掸邦丢了,德林达依丢了,现在白旗党又进了实皆。 缅甸的北大门和东大门全部敞开,南华的坦克随时可以沿着伊洛瓦底江一路南下,直取曼德勒。而他,连守都守不住。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盯着桌上那堆电报发呆。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要不要彻底倒向美国? 英国人靠不住,这是明摆着的事。 南华的舰队在马六甲海峡遛弯,英国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可要是倒向美国呢?美国人会要缅甸吗? 缅甸有什么? 除了几座翡翠矿和一堆不听话的少数民族,还有什么? 更何况,英国人不会让他倒向美国。 昂山死后,缅甸政坛就成了一盘散沙。 他吴努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英国人觉得他合适。 在他身后,至少有五六个人盯着这把椅子。 前总理吴素,在英国人里人脉深厚,随时可以出来接盘; 国防部长巴瑞,手里握着军队,虽然现在军队被打得稀烂,可枪杆子还在; 还有那几个少数民族邦的头人,嘴上说自治,心里想的是独立。 只要英国人点个头,他们谁都能把吴努换下来。 他要是敢跟英国人翻脸,明天仰光的街头就会有人打着“恢复秩序”的旗号上街, 后天英国使馆就会宣布“关注缅甸局势”, 大后天他吴努就会变成“前总理”。 吴努苦笑一声,把那份电报推到一边。 南华要打,他打不过。 英国人靠,靠不住。 美国人要,要不起。 他就像一块被扔在砧板上的肉,谁来了都能割一刀。 他忽然想起李佑林。 那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桂省一路打过来,占了加里曼丹,吞了暹罗,现在又咬掉了缅甸三分之一的领土。 他的军队在南边耀武扬威,他的军舰在仰光外海晃悠, 他的外交部长已经坐上了去日内瓦的飞机。 而他吴努,连自己的国家都守不住。 他看着墙上的地图,沉默了很久。 伊洛瓦底江的水声从窗外传来,哗哗的,像是在替谁叹气。 日内瓦,万国宫。 会议厅里坐满了人,圆形的会议桌边,五大国的旗帜一字排开。 这是兔子第一次以五大国的身份参加这种国际会议。 代表团的团长,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位置不是谁施舍的, 是兔子在半岛打了三年,单挑整个西方世界,硬生生打出来的。 就连美国人试图推动校长以某种形式参与,但最终未能得逞,连会议正式名单上,都没有孤岛的人。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紧张起来。 半岛问题像一块被嚼了无数遍的口香糖,又黏又臭,谁都不愿意多碰,可谁都不能不碰。 美国代表第一个发言,说要在联合国的监督下举行半岛统一投票,让南北双方的人民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话说得漂亮,可谁都知道,真要投票,北边那三千多万人投出来的结果,绝对不会是美国想要的。 苏联代表当场就拍了桌子,说联合国没有资格干涉半岛内政, 说美国的提案是干涉他国内政,是对主权国家的侮辱。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像一颗一颗往外蹦的子弹。 英国代表和法国代表坐在中间,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 英国人低头看文件,法国人抬头看天花板。 他们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反正美国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和他们没关系。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吵来吵去,没有任何结果。 美国人的提案被苏联人否决了,苏联人的反提案被美国人否决了。 英国人提了一个折中方案,就连法国都不满意。 吵吵嚷嚷,整个会议就是个菜市场,讨价还价,一天就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会议继续。 半岛问题还是老样子,两边各说各话,谁也不让谁。 美国人再次提出在联合国监督下举行统一投票,苏联人再次反对。 英国人和法国人继续当听众,兔子继续沉默。 就在会议陷入僵局的时候,沈昌焕举手了。 会议主席愣了一下,看了看名单,确认是南华代表,点了点头。 沈昌焕站起来,声音洪亮:“南华政府认为,半岛的和平与稳定,关系到整个东亚的繁荣与发展。 虽然目前在政治统一问题上存在分歧,但南华愿意为半岛的和平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 南华政府决定,援助泡菜国政府五十亿南华元,用于修建学校、铁路、医院和工厂。 我们希望,通过经济合作与民生改善,为半岛的未来统一奠定基础。” 第 155 章 水灾的苗头 会议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美国代表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看看,还是南华懂事,能主动为大哥分担压力。 他站起来,说南华的提议非常好,体现了对和平的真诚愿望,是对半岛人民的巨大贡献。 他说了一堆漂亮话,可谁都听得出来,他高兴的不是那五十亿南华元,而是南华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捧了美国一把。 毛熊代表幽幽地看着周团长,但周团长直接无视了他的眼神。 英国外长艾登则是目瞪口呆,这也太舔了吧? 你们南华还要靠美国支援呢,哪有浮财投入到泡菜国? 随即他又明白过来了,这南华发的是战争财! 暹罗百年基业,全部归了南华,真的是令人眼馋。 只见那个泡菜国的代表,立马站起身来,对着沈昌焕点头哈腰,表示感谢,谄媚极了。 五十亿南华元,按官方汇率折合五千万美元,够他们修好几条铁路、盖几十所学校了。 北朝代表看着泡菜国那人兴奋的模样,脸色铁青,可他说不出什么。 人家是给钱搞建设,又不是给枪搞破坏,他能反对什么? 周团长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沈昌焕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会议结束后,沈昌焕刚走出会议厅,就被人叫住了。 “沈部长。” 他转过身,看见周团长站在走廊的柱子旁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翻译。 中山装笔挺,脸上的笑容淡淡的,眼眸闪烁着光芒。 “周团长。”沈昌焕走过去,伸出手。 周团长握了握他的手,力度不大,但很实在:“沈部长,恭喜南华。开疆拓土,都是我华人的骄傲。” 沈昌焕哈哈一笑,连忙挥手,客气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两人客套一会,周团长说道:“沈部长,有件事,想跟你谈谈。边境贸易的事。” 沈昌焕微微一怔:“请讲!” 周团长则是侧身一让:“我们边走边谈。 南华在谅山、老街那几个口岸设了边贸市场, 允许边境线上的老百姓自由交易,还不收税。 这个办法很好,对百姓有利,我们支持。” 沈昌焕点了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他知道周团长不会专门跑来夸他几句。 果然,周团长话锋一转:“不过,我今天找沈部长,不是为了这个。”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声音也低沉了许多:“沈部长,实不相瞒,在下是有事相求。” 沈昌焕更纳闷了,停住脚步,看着他,等待下文。 周团长艰难开口说道:“自四月份以来,南方下了一个月的雨。 洞庭湖、鄱阳湖、太湖,三个流域同时涨水。 长江中下游的两湖、两江加上徽省,五个省都出现了涝灾的苗头。” “湘省的常德、益阳,稻田被淹了三十万亩。 赣省的九江、南昌,圩堤垮了十几处。 徽省的芜湖、安庆,江水已经涨到了警戒线。 如果再下十天雨,长江中下游就要出大问题。” 沈昌焕听着周团长的话,心里一沉。 周团长所说的这些地方,像洞庭湖平原、鄱阳湖平原、太湖平原,是兔子最重要的粮食产区。 如果那里出了事,不是几个县的问题,是整个国家的口粮问题。 周团长看着沈昌焕:“目前,我国的水利设施,沈部长也知道,这些年一直顾不上修。 很多圩堤还是清朝的,年久失修,一场大水就能冲垮。 我们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一场百年不遇的洪灾。 稍有不慎,可能会波及长江中下游好几个省份。 到时候,几千万人没饭吃。” “所以,我们想向南华购买一批粮食和救灾物资。 大米、面粉、药品、帐篷、棉被,能买多少买多少。” 沈昌焕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兔子的情况。 这么多年的战乱,那些河堤水坝早就扛不住了,南华国如今还经常水灾淹没农田呢。 此时兔子国的粮食,虽然年年说丰收,可实际上,很多地方连温饱都还没解决。 再来一场大水,真的扛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对方:“周团长,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要请示国内。” 周团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不过,”沈昌焕忽然又说,“以我对总统的了解,他应该会同意。他是个心善的人,见不得老百姓受苦受难。” 周团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握了握手,转身走了。 沈昌焕站在走廊里,看着周团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想起了一句诗词: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有些东西,比利益深,比政治深,比护照上的国籍深。 第三天,会议开始讨论中南半岛的问题。 准确地说,是暹罗的归属问题。 美国代表第一个发言,说南华在暹罗的军事行动是为了维护地区稳定,是为了保护当地南华人的生命财产安全。 他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最后得出结论,暹罗并入南华,是历史的必然,是人民的选择。 说完,他笑盈盈的看向南华代表团,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昨日,南华捧了美国,今日,美国必须拉南华一把。 苏联代表当场就炸了,说这是赤裸裸的侵略,是对国际法的践踏,是对联合国宪章的蔑视。 他的嗓门很大,手拍着桌子,茶杯都跳了起来。 可他说来说去,除了“谴责”和“反对”,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毕竟,拉玛九世都通电全国,加入南华,谁也说不出毛病来。 英国代表坐在中间,脸上的表情甚是微妙。 他看了一眼美国代表,又看了一眼苏联代表,然后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英国政府关注东南亚局势的发展,希望有关各方通过和平方式解决争端。”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嘴了。 谁都听得出来,英国人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们不想同意,可他们不敢不同意,因为美国已经同意了。。 法国代表更干脆,直接说了句“法国政府对此没有意见”,然后就低头看文件了。 印度支那都丢光了,暹罗归谁,跟法国人有什么关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团长身上。 周团长坐在那里,扫视一遍全场,然后目光落入到沈昌焕身上。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我们认为,亚洲的问题应该由亚洲人民自己解决。 外国干涉,只会让问题更复杂。 北方半岛是如此,南方半岛,亦是如此。” 没有明确提出反对和赞成。 可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不反对,就是赞成。 沈昌焕坐在后排,听到这句话,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话说的,太滴水不漏了! 不过美国代表,听到译文会后,皱起了眉头: 亚洲的问题亚洲人民自己解决?怎么,你要让我太平洋舰队离开南海? 兔子不反对,苏联人反对也没用。 英国人跟着美国走,法国人无所谓。 暹罗,从今天起,就是南华的了。 至于掸邦、克钦邦、德林达依省,会议上一个字都没提。 因为在西方人的眼里,实力就是道理。 拳头大的,说了就算。 南华的军队站在那里,旗子插在那里,地契揣在兜里,谁还会为了几个穷山沟去跟南华翻脸? 第 156 章 杜勒斯的忠告 会议结束后,沈昌焕走出万国宫,站在台阶上,看着日内瓦湖上那些白色的帆船。 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回想起出发前总统的嘱托: “到了日内瓦,别给我丢人。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捧人的时候捧人。咱们要的是实惠,不是面子。”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心中却想着怎么去欧洲各国搞点实际的东西带回去。 此时,杜勒斯的秘书走了过来:“沈部长,国务卿先生想请您到他的房间坐坐。” 沈昌焕看了看手表,点了点头。 杜勒斯的房间在威尔逊总统酒店顶层,是个套房。 门开着,杜勒斯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比上午在会议厅里显得随和许多。 “沈先生,请坐。”杜勒斯转过身,指了指沙发。 沈昌焕坐下。 杜勒斯在他对面坐下,秘书端来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 “今天的会议,南华的发言很有分量。”杜勒斯脸上的笑容,明显是抑制不住。 沈昌焕一表正经道:“南华只是说了该说的话,不值一提。” 杜勒斯对于沈昌焕,可是越看越顺眼。 当着十几个国家的面,南华主动提出援助韩国重建,五千万美元贷款,建材、机械、日用品全包。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 美国在这场打了三年,花了数百亿,死了几万人,最后停战划界,面子上不好看。 南华这一手,等于告诉全世界:美国在亚洲的盟友,不是白眼狼。 杜勒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沈部长,昨天晚上的事,我也听说了。” 沈昌焕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杜勒斯不紧不慢地说:“别紧张,你和周谈了边境贸易的事。这件事,我不反对。 但有一条,要适当。几个农民摆个摊,换点山货,那是老百姓的事。 如果规模大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沈昌焕点点头:“国务卿先生放心,南华的原则是民间自发、规模可控。不会成为战略物资流通的通道。” 杜勒斯满意地放下杯子:“今天请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他从沙发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 “尼赫鲁调动了五个师,已经抵达阿萨姆邦。名义上是协助缅甸政府清剿李弥叛军,实际要做什么,谁都知道。” 沈昌焕看着杜勒斯,等他继续说着。 “五个师的调动,兔子那边也紧张了。他们刚稳定乌斯藏,就怕阿三声东击西。 最近一周,滇南方向的兵力调动也很频繁。” 杜勒斯合上文件,看着沈昌焕:“你们应该也知道这些消息。” 沈昌焕没有否认:“南华情报局有报告。” 杜勒斯靠回沙发,语气变得正式起来:“沈部长,我说句实话,印度,南华现在还碰不起。 所以,这件事,不要主动挑衅,不要扩大事态。美国需要印度,不能把他挤到毛熊那边去。” 杜勒斯这番话,可真的是推心置腹,将沈昌焕当成自己人了。 沈昌焕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国务卿先生,有一件事,南华必须说清楚。” 杜勒斯抬了抬眉毛:“请讲!” 沈昌焕说道:“国务卿先生,关于克钦邦和掸邦以及德林达依省,计划公投加入南华,现在正在走程序。 只要印度敢入侵克钦邦,那就是向南华宣战,南华对于已经到手的东西,是不会放弃的。” 杜勒斯微不可察的皱起眉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公投?” 沈昌焕回道:“对,公投,民主程序,公开透明。” 杜勒斯忽然笑了一下,一闪就收:“沈部长,你们这招,跟谁学的?” 沈昌焕也笑了:“跟英国学的,他们最擅长这个,不是吗?” 杜勒斯摇摇头,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銮披汶既然死了,你们也占据了掸邦,克钦邦也即将公投,缅甸的事,就此把手吧。” 听到杜勒斯无缘无故谈起銮披汶,沈昌焕不动声色:“銮披汶的死,和南华......” 杜勒斯打断了他,脸上带着笑意:“是没有证据是谁做的。 但他死后,香江有几个银行账户里的钱,全部被划到一家香江公司。 那家公司,可是你们政府控制下的。” 沈昌焕有点震惊,他没想到,美国连这个都能查到。 又或者说,美国人对南华渗透到如此地步了吗? 他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国务卿先生,这只是一个贪污犯的下场。 他在暹罗当政那么多年,挪用了上亿美元国库的钱。 现在钱回到人民手里,有什么问题?” 杜勒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道:“别担心,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了。 华府现在只想要稳定,还有,印度绝不能倒向毛熊阵营!” 沈昌焕放下咖啡杯,语气平静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尼赫鲁真想要进入克钦邦,那就是宣战!” 在被兔子击溃之前,世界上好像所有人,都被阿三国百万大军和四亿人口吓到了。 认为他们在南亚,可是不能惹的存在,至少南华惹不起。 杜勒斯摆了摆手,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毕竟他也提醒了南华,印度是不好惹的。 他最后还是提醒道:“克钦邦的事,南华要慎重。印度五个师在阿萨姆,不是摆设。美国不会为克钦邦打仗。” 沈昌焕说:“南华也不需要美国为克钦邦打仗。我们只需要华府不要拦着。” 杜勒斯沉默了几秒:“你们的总统,是个聪明人,但还年轻,希望他能知道分寸。 告诉你们的总统,美国会继续支持南华。 但有一条,你们要是被印度打败了,华府可不会下场帮你们。 希望你们自己掂量。” 美国不会在印度和南华之间选印度,也不会在南华和印度之间选南华。 但不选边,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让两个盟友互相咬着,美国在中间当裁判,这才是最好的局面。 沈昌焕站起身:“国务卿先生放心,南华从不主动惹事。但别人惹到头上,也不会缩着。” 杜勒斯看着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离开。 沈昌焕告辞出来,走廊里很安静。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拿出一张纸,开始起草给李佑林的密电。 电报写得很简短:“杜勒斯已知边境贸易事,态度默许。 称印度南华暂不可碰,望克制。告克钦公投事,美不拦,亦不站。”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心道:克钦邦的事,得抓紧了。 五个师在阿萨姆,随时可能翻过山来。 公投必须抢在印度动手之前办完。 等克钦邦变成南华的领土,印度再动手,就是入侵主权国家。 到那时候,就不是南华和缅甸的事了。 第 157 章 公投结束 日内瓦会议比李佑林记忆中短了许多。 记忆里那场会议拖了将近三个月,光是法属印度支那问题就吵了半个夏天。 法国人在奠边府被打趴下之后,脸面丢尽,屁股也坐不住了。 越、老、柬三国的独立问题在会上一轮一轮地谈,谈得所有人精疲力竭。 可这一世,法属印度支那早就不存在了。 南华的蓝底金星旗从河内一直插到金边,从克钦邦一直插到加里曼丹,法国人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少了这个最大的拖油瓶,会议的节奏快得像按了快进键。 北方半岛问题吵了几天,统一是不可能统一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除非“太阳”没了。 美国人要现在,毛子要选举,两边拍桌子瞪眼睛吵了几轮,谁也奈何不了谁,最后搁置了事。 会议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结束了。 沈昌焕没有急着回国,开始带着代表团开始在欧洲各国转悠。 南华建国才几年,跟南华建交的国家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趁这个机会多跑几家,能敲开一扇门是一扇门。 李佑林坐在升龙城总统府的办公桌后面,手中拿着沈昌焕传回来的电报,已经看了好几遍。 特别是最后一段,沈昌焕着重提了一件事。 “周团长私下提及,兔子南方连日大雨,洞庭、鄱阳、太湖三处同时涨水,恐有洪涝之虞。对方询问能否购买粮食及救灾物资。” 李佑林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搜肠刮肚地回忆前世学过的那点历史知识,课本上好像没提过1954年有过什么大洪水。 可能有,但他不记得了。 历史书就那么薄薄几本,几千年的事压缩成几百页,一场水灾能占几个字? 他记得黄河决过口,记得长江发过大水,可具体是哪一年,死了多少人,损失了多少钱,脑子里一片模糊。 他前世是阿卡林省人,赣江边上长大的。 小时候听老人讲过,五四年涨过大水,洪城外一片汪洋,铁路都断了。 可那时候他还小,听完就忘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 大水,很大很大的水。 他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在电报背面写了几个字:“可谈,粮食换人口。” 这不是施舍,是人道主义。 南华用粮食来换取人口,美国人应该不会说什么,又不是什么重要的战略物资。 曼谷平原那么大一片地,土地肥得流油,一年能种三季稻子,这得充分发挥汉人种地的优良传统才行。 目前暹罗的华人不够,本地人又不肯下死力气,与其让地荒着,不如弄点人来。 粮食换人口,人来了,地有人种了,粮食问题也解决了。 至于怎么把人从兔子那边弄过来,那就要看北边答不答应了。 南华也不要你的钱,要钱你也没有。 人,你有的是,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他把铅笔放下,正想着怎么跟沈昌焕交代这件事,门被敲响了。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总统,公投结果出来了。克钦邦、掸邦、德林达依省,全部通过。” 李佑林接过文件,翻开一看,三个地方,三组数字。 克钦邦,赞成率百分之九十三。 掸邦,赞成率百分之八十一。 德林达依省,赞成率百分之八十九。 他盯着克钦邦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百分之九十三,这么高的支持率,可是有原因的。 总参那边给李弥的暗示很明确:“公投要过,不过的话,你李弥也别过了。” 李弥在山沟里钻了五年,从滇南退出来的时候被打得跟丧家犬一样,在南华面前连腰都直不起来。 有了南华的支持,他打克钦独立军的时候,下手那叫一个狠。 李弥虽然看起来很惨,但也是身经百战的人,黄埔出身,正儿八经的将军。 一九四四年松山战役的时候,李弥可是战地总指挥。 日本人的工事修在山上,暗堡一个连一个,机枪交叉火力封得死死的,他的兵硬是用手榴弹一个一个地拔。 松山打下来,日本人死了一千多,他的兵死了快两千,二比一的战损,立了大功。 那些克钦独立军,扛着几杆破枪,连像样的工事都不会修,怎么跟李弥打? 这五年,李弥憋在缅北的山沟里,心里的那口气就越憋越狠。 克钦独立军就是他出气筒。 打下帕敢那天,他的兵在城里搜了三天,抓到穿军装的,不管是不是独立军,先打一顿再说。 后来总参的人去了,暗示了一句“公投要过”,李弥就明白了。 不同意的村寨,直接平推;反对的头人,换一个;不听话的,灭掉。 百分之九十三,就是这么来的。 掸邦不一样,掸邦是缅甸华人最多的地方。 不是那种改姓归化的华人,是正儿八经的汉人后代。 族谱上写着“南京应天府”“云南大理府”,几百年没改过。 那些掸族人,跟滇南的傣族同根同源,说话口音都差不多,泼水节是同一天。 就连水花泼多高都有一样的讲究。 对他们来说,南华不是外国,是亲戚家。 缅甸才是外国,是英国人硬塞给他们的外国。 公投那天,东枝城里放了一天的鞭炮,红纸屑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红雨。 有人从家里翻出祖上传下来的族谱,摆在门口给人看。 “看见没?我祖宗是洪武年间从南京来的,正经的汉人!” 还有人跑到投票站门口唱戏,唱的什么没人听得懂,反正是高兴。 百分之八十一,水到渠成。 德林达依省更简单。 那地方才多少人? 一百五十万,撒在几百公里的海岸线上,跟撒胡椒面似的。 仰光管不到他们,他们也懒得理仰光。 南华的兵来了,路修了,学校盖了,医院开了。 然后每人发几袋米、几桶油、几尺布,投票的时候再给块肥皂,就够了。 百分之八十九,比掸邦还高。 李佑林合上文件,嘴角微微翘起来。 秘书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口: “总统,这几个地方已经是咱们的了,兵也占了,旗也插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搞公投?”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把文件放在桌上,慢悠悠地说:“这是法理。” 秘书恭恭敬敬的说道:“还请总统示下!” “缅甸那些邦,本来就有高度的自治权。 英国人走的时候给的宪法,各个邦可以自己决定去留。 掸邦想加入南华,仰光管不着。 克钦邦也一样。至于德林达依,那是咱们打下来的。 打下来的地方搞公投,这叫程序正义。 英国人认,美国人认,全世界都认。” 秘书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就是又当又立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李佑林常说的一句话,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公道,只有拳头。 可拳头之外,还得有个说法。 这个说法,就叫法理。 第 158 章 新增六府 李佑林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铅笔,在地图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克钦邦,改名云远府。” 他放下笔,对着秘书解释道:“元朝的时候,这里设过云远路。 明朝也设过,清朝也设过。都是咱们汉人的地盘,现在不过是拿回来。” 秘书站在旁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法理”这两个字,比枪炮还重。 “掸邦太大,分成两个府。”李佑林自言自语道。 他用笔尖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把掸邦一分为二。 “北边叫掸北府,首府设在腊戍。南边叫掸南府,首府设在东枝。” 掸邦这个地方,东汉的时候就有记载过。 《后汉书》上写着,永元九年,掸国国王雍由调派使者到洛阳,献了珍宝,汉和帝封了他‘汉归义羌长’。 掸邦归汉家管,那是一千八百年前就有的事。 秘书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掸北、掸南,两个府。 李佑林的笔尖点到缅甸最南端,那条狭长的海岸线上: “德林达依省,改名丹老府。暹罗的叻武里府和碧武里府也划进来,合在一起。” 丹老这个名字,英国人也是跟着华人叫的,明朝的时候就叫丹老。 他在“丹老府”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笔尖往上移,移到暹罗北部那片山区。 “清迈、清莱、南邦、夜丰颂这几个府,合在一起,叫兰纳府。” 他放下铅笔,转过身看着秘书:“兰纳是什么意思知道吗?” “兰纳?不就是古国名吗?”秘书脑海中瞬间过滤出相关信息,但是他还是摇了摇头。 李佑林笑了笑:“在泰语里是,兰纳百万稻田的意思。 明朝洪武年间,在这里设过宣慰司,就叫兰纳。 清朝也这么叫,现在不过是把名字捡回来。” 他的笔尖最后落在曼谷平原上。 “曼谷这一带,湄南河三角洲,是整个暹罗最肥的地。单独设一个府,就叫吞武里府。” 秘书愣了一下:“吞武里,那不是?” “是的,郑信的王都。郑信是潮州人的儿子,在吞武里当了十五年国王。 拉玛一世把他杀了,把王都迁到河对岸的曼谷。 现在吞武里和曼谷已经连成一片了,可名字得留着。 让暹罗人知道,这片地,本来就是汉人的。” 秘书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云远府、掸北府、掸南府、丹老府、兰纳府、吞武里府。 六个新府,从缅北的丛林一直延伸到暹罗湾的海岸。 李佑林只是简简单单的在地图上画上一笔,但这些都是用鲜血换来的。 云远府的李弥还在杀人,掸北府的村子还没清完,兰纳府的山里,不知道还有没有藏着暹罗洪党。 看着地图好一会,李佑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份沈昌焕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粮食换人口。 他拿起笔,在电报背面写了几行字: “同意援助。具体数量由政务部和商务部掌握,核心条件:人,用人口换粮食。 写完了,他把电报递给秘书:“发出去。” 秘书点了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佑林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新画的地图。 云远府、掸北府、掸南府、丹老府、兰纳府、吞武里府。 六个新名字,像六颗钉子,钉在东南亚的版图上。 当天晚上,仰光总统府的灯亮了一整夜。 吴努一遍又一遍的辱骂尼赫鲁,五个师的部队,居然要一个月才能部署到位。 按照当年《彬龙协议》,允许各邦有权决定是否继续留在联邦内或选择独立?。 现在好了,人家都投票加入南华了,就卡在进攻的前夕。 他现在有点后悔了。 不是后悔求人,是后悔求了印度人。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打赢了怎么办?打输了怎么办? 且不说打赢了。 印度人帮他把克钦邦和掸邦抢回来,然后呢? 尼赫鲁会撤兵吗? 换了他自己,花了那么多钱、死了那么多人、运了那么远的兵,凭什么说撤就撤? 印度人打着“协助缅甸政府维护领土完整”的旗号进来,进来了还走得了吗? 克钦邦挨着印度的东北邦,要说不垂涎,那是不可能的。 今天帮缅甸“收复失地”,明天就可以“应当地人民请求”留下来。 这种事,英国人干过,日本人干过,印度人凭什么不干? 打输了,那就更不用说了。 南华现在正愁没借口继续往北打呢。 南华在那边征兵征了十几万,正在消化地盘。 要是印度人打输了,南华正好趁势追过来,一路打到曼德勒,打到仰光,打到整个缅甸都变成南华的一个省。 打赢了是引狼入室,打输了是亡国灭种。 吴努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催促印度军队电报的底稿。 看了一遍,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里,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他苦笑一声,把纸团扔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昂山当年搞独立的时候,一定没想过缅甸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个男人三十出头就把英国人赶走了,三十出头就被暗杀了,死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用管。 留下他吴努,替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擦屁股。 可这屁股,擦得干净吗? 门被推开,巴瑞走进来:“总理,印度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杰沙。” 杰沙,处于克钦邦、实皆省和掸邦的三岔口,伊洛瓦底江也在此地拐了一个大湾。 巴瑞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南华那边,把克钦邦交给了李弥。 给了他一个‘云远府军政总督’的头衔,还紧急调拨了一批美式装备给他换装。 另外,南华在掸邦和兰纳府征兵,已经征了超过十万人。 说是要编成第六、第七军团。” 吴努听完,猛地睁开眼睛。 十万人...! 他在仰光这一个月也拉了壮丁,拉得鸡飞狗跳。 加税加得商人跑路,征兵征得农民弃田,凑出来了八万多人。 可枪不够,子弹不够,军装不够,教官不够。 八万人里面,有一半连枪都没摸过,就被塞进了新兵营。 训练?训什么练? 一人发一杆李·恩菲尔德步枪,教他们怎么扣扳机,就赶上战场了。 南华征兵是什么规矩? 正儿八经的训练,三个月新兵营,从队列到射击,从班排战术到连营协同,一步步来。 训练完了还要考核,不合格的退回预备役。 发的是南华自研的仿美械步枪,吃的是罐头大米,穿的是新军装。 当兵的家里还减税分地,死了还有抚恤金。 他拿什么跟人家比? 吴努站起身,声音忽然平静下来:“箭在弦上了,不得不发。” 他恢复了平日里冷峻之色,声音凛冽:“命令曼德勒附近的兵力,将白旗党牵扯住就行。其他部队,即刻往掸邦边境集合,不得有误。” 巴瑞不敢耽搁,转身就走,却又被吴努喊住: “通知下去,杀敌一人,赏赐1000缅币,全家免税。” 南华行政图 第 159 章 自卫反击 五月九日,升龙城。 南华外交部发表声明:“云远府系南华共和国领土,阿三军队公然入侵,是对南华主权的严重侵犯。 南华政府决定发起自卫反击,要求阿三军队立即无条件撤出。 一切后果,由印方承担。” 这份声明发出去的时候,全世界都以为南华太狂妄了。 路透社的评论说,以南华目前的国力,挑战阿三,无异于以卵击石。 法新社说,李佑林扩张过度,终于踢到了铁板。 没有一家媒体看好南华。 阿三虽然只派了五个师,可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部队在阿萨姆邦集结。 阿三陆军总兵力超过百万,打一个南华,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各个媒体报纸,都在猜测,阿三劳师远征,要的不仅仅是克钦邦。 他要的是整个喜马拉雅山南麓。 克钦邦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是不丹、尼泊尔、锡金。 控制了它们,阿三就拿到了进入高原的钥匙。 从克钦邦往北,翻过几座山,就是兔子的滇南。 从滇南往东,就是兔子的腹地。 阿三从来没有把南华放在眼里。 尼赫鲁要的是战略,要的是阿三国在亚洲的百年昌盛的机遇。 南华? 那不过是路边一块挡路的石头,踢开就是了。 南华的申明,就是战争的讯号。 江浒荣站在“镇海”号驱逐舰的舰桥上,六艘驱逐舰排列成战斗队形,以十五节的速度向西航行。 安达曼海在这一段很窄,从丹老到布莱尔港,直线距离不到五百公里,朝发夕至。 航海长在海图上标出航线,铅笔尖点在布莱尔港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江浒荣看了一眼,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的海面。 太阳已经挨着海平面了,把整片海染成暗红色,舰艏劈开水面,浪花翻涌,在夕阳下泛着金边。 “通知各舰,保持无线电静默。”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江浒荣又看了一眼海图。 布莱尔港,安达曼群岛的主岛,英国人流放犯人的地方。 阿三独立的时候顺手接管了,派了几百个警察在那儿看着,连正规军都没有。 不是不想派,是派不起。 那地方离阿三本土一千多公里,中间隔着海,补给靠一条破船,几个月才来一次。 阿三海军那几条老掉牙的护卫舰,连孟加拉湾都巡不过来,更别说管安达曼了。 可对南华来说,那是门。 德林达依省的海岸线那么长,从春蓬到丹老,上千公里,全对着安达曼海。 没有安达曼群岛,那片海就是别人家的院子。 阿三人的军舰哪天不高兴了,开过来转一圈,南华的渔船都不敢出海。 副官走进来:“司令。轮机舱准备好了,全速航行的话,凌晨四点能到。” 江浒荣点点头,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一刻。还有不到九个小时。 他走出舱室,来到舰桥上。 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看了看前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海和黑沉沉的天。 舰队在夜色中航行,六艘驱逐舰像六只黑色的狼,悄无声息地穿过安达曼海。 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轮机在水下低沉的轰鸣。 士兵们大部分已经睡了,值班的靠在栏杆上打瞌睡,被军官踹了一脚才醒过来。 凌晨三点半,布莱尔港的灯火出现在海平面上。 不多,稀稀拉拉的几盏,像萤火虫趴在黑布上。 港口很小,只有一个码头,停着几条渔船和一艘破旧的巡逻艇。 岸上有几排房子,大概是警察的营房和港务局的办公室。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小山,山顶上有一座灯塔,灯不亮,大概是坏了很久了。 江浒荣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陆战队准备好了吗?” 副官点头:“准备好了。两个连,二百四十人。第一波先上,控制码头和警察局。第二波跟进,搜索全岛。” “发信号,按计划行动。” 信号灯在黑暗中闪烁了几下,很短,很轻,像萤火虫眨了眨眼。 登陆艇从驱逐舰侧面放下来,发动机低低地响着,在海面上划出几道白色的尾迹。 陆战队员们蹲在艇里,枪抱在怀里,钢盔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有人在小声念经,被排长瞪了一眼,闭嘴了。 布莱尔港还在沉睡当中。 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盏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一堆空油桶上,影子拖得很长。 几条渔船拴在栈桥上,随着潮水一晃一晃,缆绳磨着木桩,吱呀吱呀的,像在叹气。 第一艘登陆艇靠岸的时候,陆战队员们跳进齐腰深的水里,蹚着水往岸上跑。 水花溅起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们跑上码头,快速散开,枪口对着各个方向。 没有人,连狗都没有。 排长打了个手势,一队人往警察局方向摸过去,另一队人往港务局办公室去。 脚步声很轻,只有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沙沙声。 警察局是一栋两层的白房子,门口挂着一盏灯,门开着。 一个阿三警察躺在门廊的椅子上打呼噜,枪靠在墙边,离他三步远。 陆战队员摸上去,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警察醒了,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腿乱蹬,踢翻了旁边的空酒瓶,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别动。”队员的声音压得很低,枪口顶在警察的太阳穴上。 警察不动了,浑身发抖,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 港务局那边更顺利。 办公室锁着门,一个队员用撬棍别开锁,进去转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 桌上摊着一份昨天的报纸,茶杯里的水还没干,人大概是半夜走了。 第二波登陆艇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 东边的海平线上泛出一抹鱼肚白,把海面染成灰蓝色。 布莱尔港的全貌渐渐清晰起来。 一个小镇,几十栋房子,几条土路,一个码头,一座灯塔。 和情报上说的一样,百来个警察,没有正规军。 江浒荣登上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站在栈桥上,看着陆战队员们在镇上搜索。 几个阿三警察被押过来,双手抱头,蹲在码头上,脸上全是恐惧。 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大概是个头头,被带到江浒荣面前。 “岛上还有多少警察?”翻译问。 那头头哆嗦着说:“一、一百二十个。大部分都还在睡觉。我们不知道…不知道是你们…” 江浒荣懒得再问,转身看着港口。 几条渔船还拴在栈桥上,那艘破巡逻艇也在,船上没人,大概也是跑了。 更远处,镇上的居民站在门口往这边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小,脸上都是惊慌。 江浒荣开口道:“告诉他们,从今天起,这里是南华的领土。 他们该过日子过日子,该打鱼打鱼。 南华政府会派行政官员过来,到时候再说规矩。” 翻译把话翻过去,那头头连连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发报,告诉升龙城,布莱尔港已占领。安达曼群岛,现在是南华的了。” 电报发出去的时候,太阳正好从海平线上跳出来,金光铺满海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码头上,几个陆战队员正在升旗。 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旗杆下,仰着头看旗子升到顶端,忽然咧嘴笑了。 旁边的老兵踢了他一脚,骂了一句什么,他赶紧收起笑,可嘴角还是翘着。 布莱尔港的居民站在门口,看着那面陌生的旗,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个被俘虏的阿三警察头头蹲在码头上,双手抱头,也不敢抬头看。 只有几条渔船还拴在栈桥上,随着潮水一晃一晃。 缆绳磨着木桩,吱呀吱呀的,和往日一样。 第 160 章 三万对六万 云远府,密支那。 李弥站在指挥部的地图前,刚被任命云远府长官,兼任军政大权的好心情,全没了。 印度人四个师,六万人,从北边压下来,打算是从北一路打到南。 李弥的部队打完克钦独立军之后,也得到了补充,有一半是当地的景颇族人,兵力达到了三万。 他此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三万对六万,这是一锅夹生饭啊! 副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司令,总参那边回电了,飞机明天一早到。 十二架B-25,二十四架P-51。 另外,从掸北府调了一个炮营过来,十二门105榴弹炮,正在路上。” 李弥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放松多少。 飞机他有,大炮他也有,可印度人毕竟有六万,也有飞机和大炮。 六万人,就是六万头猪,赶也要赶半天。 更何况阿三的兵,听说很能打。 英国人带出来的,二战的时候在北非跟隆美尔交过手,在意大利跟德国人拼过刺刀。 那可不是缅甸那些一打就散的民族武装民兵。 他没打过阿三,不知道深浅。 这年头,能吹的人多了去了。 美国人吹麦克阿瑟,吹完了发现是个草包。 印度人天天在报纸上吹自己亚洲第一陆军,吹得全世界都信了。 万一是真的呢? 李弥看着眼前这位一路跟过来的参谋,沉声道: “让弟兄们打起精神来。工事修好,弹药备足。 把景颇族那两个团放到前沿去,他们熟悉地形,打起来不吃亏。 主力放在后面,别一开始就押上去。 另外,让飞机起飞,先轰炸一下,看看反应。”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 李弥又看了一眼地图,伸手在印度人进攻的路线上画了几道线。 那几条线画得很粗,像几把刀,从北往南劈下来。 他画完了,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这几条线太直了。 印度人这是要正面硬推? 连个迂回包抄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也许是自己多想了,阿三的将领,不至于这么蠢吧。 或许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谨慎点准没有错。 密支那紧急修建的跑道上,响起了飞机的轰鸣声。 十二架B-25轰炸机排成三个四机编队,从南边飞来,机翼下的炸弹挂架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后面跟着二十四架P-51野马战斗机,护航兼对地攻击。 地面上,印度人的先头部队正在沿着公路往南推进。 一万五千人,拉成一条长长的纵队,卡车在前,步兵在后,炮兵在中间,参谋部的吉普车在最后面。 队伍拉出去十几公里,浩浩荡荡,烟尘扬起老高,隔着二十里都能看见。 带队的印度师长叫辛格,锡克族人,裹着大头巾,留着大胡子。 二战的时候在北非打过仗,据说还跟隆美尔的非洲军团交过手。 他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跟参谋讨论到了密支那之后是先去佛寺拜拜还是先找地方洗澡。 头顶传来嗡嗡声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飞机。 “咱们的飞机来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天。 参谋也抬起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长官,那不是咱们的飞机!” 话音未落,第一颗炸弹就落下来了。 五百磅的航空炸弹砸在公路中央,轰的一声,炸出一个三四米宽的大坑。 碎石头和泥土被抛上几十米的高空,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轰炸机从南往北飞,炸弹像串糖葫芦一样沿着公路一路炸过去。 卡车被掀翻,吉普车被炸碎,炮兵阵地上的弹药车被引爆, 殉爆的炮弹像放烟花一样噼里啪啦响了半个小时。 步兵们扔了枪就往公路两边的树林里跑,有的跑进去了,有的没跑进去。 没跑进去的那些,趴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辛格被参谋从吉普车里拽出来的时候,满脸是血。 爆炸的气浪把吉普车掀翻了,他的脑袋磕在车门上,磕出一道口子。 大头巾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大胡子上全是灰,看上去像从煤堆里爬出来的。 “整队!整队!”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爆炸声中像蚊子叫。 可没人听他的。 一万五千人的队伍,被十二架B-25从头到尾犁了一遍,死了多少人不知道,跑散了多少人也不知道。 那些平时在军营里吹牛拍马的军官,跑得比士兵还快。 有个少校连枪都扔了,光着脚往树林里跑,跑出去两里地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只鞋。 轰炸持续了二十分钟。等飞机飞走了,辛格才勉强把队伍收拢起来。 清点了一下人数,少了两千多。 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干脆不知道去哪了。 卡车炸毁了十几辆,大炮丢了好几门,弹药车烧了三辆,剩下那点弹药,打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都不够。 “继续前进。”辛格咬着牙,声音发狠。 参谋愣了一下:“长官,弟兄们还没缓过来……” 辛格瞪了他一眼,眼珠子都红了:“我说继续前进!南华人的飞机炸完了就走,不会再来第二波。 他们的主力还在后面,克钦邦只有三万土包子。冲过去,密支那就是我们的!” 他是锡克族人,锡克族人不能退。 退了,回去怎么见人? 队伍重新整队,继续往南走。 走了一个小时,前面探路的骑兵连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 前方五里处发现南华军的阵地,大约一个营的兵力,修了工事,架了机枪,看起来是前沿警戒阵地。 辛格松了一口气。 一个营,区区几百号人,碾过去就是了。 “全师展开,准备进攻。”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股狠劲。 说是进攻队形,其实就是一堆人端着枪往前走。 前面是步兵,后面是机枪,再后面是那几门好不容易抢救出来的山炮。 军官们站在队伍中间,扯着嗓子喊“跟上跟上”,喊得嗓子都哑了。 士兵们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走得很慢,像是郊游一样。 就这速度,怪不得让吴努等了一个月。 南华军那个营倒是没有退。 几百号人趴在工事里,枪口对着前方,安安静静地等着。 第 61 章 阿三:有诈?撤退! 等印度人走到两百米的时候,机枪响了。 不是一挺,是十二挺。 轻机枪、重机枪、冲锋枪,同时开火。 子弹像下雨一样泼过来,走在最前面的印度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后面的兵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有人趴在地上开枪,可连目标都看不清,子弹打得满天飞,不知道打到哪去了。 辛格在后面急得直跺脚:“不准退!不准退!给我冲!” 可没人听他的。那些兵跑得比兔子还快,军官们跑得更快。 刚才还站在队伍中间喊“跟上”的那些人,现在跑在最前面。 辛格拔出配枪,朝天开了两枪。“再退我就枪毙你们!” 没有人停下来。 他身边一个参谋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指前面。 辛格抬头一看,南华军的阵地上,几辆装甲车正开出来,车顶上的机枪转着圈扫射,打得尘土飞扬。 辛格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撤退,向后转,撤退!” 一万多人转过身,从来时的路跑回去。 跑出去十里地,辛格才让队伍停下来。 清点人数,又少了一千多。 加上轰炸炸死炸散的,开战第一天,一万五千人折了将近三千,连南华军主力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辛格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接过参谋递过来的水壶灌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他打了一辈子仗,跟德国人打过,跟意大利人打过,跟日本人打过,就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飞机在头上炸,大炮在远处轰,可对面的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自己的兵就跑光了。 一个营的火力,怎么可以这么强? 他开始怀疑,南华人是不是在前面设了埋伏? 是不是故意用那个小阵地引诱他进攻,然后在后面藏了主力? 是不是等他一头扎进去,然后从两边包抄把他吃掉?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一个营的兵力敢挡他一万五千人? 肯定有诈! 要不等后面三个师一起? 打定主意之后,他站起来,把水壶扔给参谋: “传令下去,就地防御,构筑工事,等后续部队上来再说。” 参谋愣了一下:“长官,不打了?” “打,但不是现在。”辛格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高深的战略问题。 “南华人狡猾得很,不能上当。等四个师全部到位,再一起推进。到时候看他们还往哪跑。” 他这套分析听起来很有道理,以至于他自己都信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对面那个营,真的只有一个营。 李弥把景颇族的新兵放在前面练手,根本没打算让他们硬扛。 打完了就跑,跑回来就算完成任务。 可印度人就眼睁睁的看着南华一个营的人跑了,没有一点追赶的意思。 这更加让辛格认为有诈,这是诱敌深入。 ...... 前沿阵地。 阿昌蹲在战壕里,把枪架在胸墙上,枪口对着北边。 天已经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不敢闭眼。 他是景颇族人,家就在密支那北边的山里。 李弥的人打到他们村子的时候,他没有跑。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没地方跑。 他爹死了,他娘跑了,他妹妹嫁到了山下,他一个人,扛着猎枪就跟了李弥。 发了这支美式步枪,比他爹留下的猎枪强多了。 排长说,印度人要打过来了,好几万人呢。 他不知道六万人是多少人。 他只知道他们排只有三十几个人,连里只有一百多个人,团里只有一千多个人。 “怕不怕?”旁边的人问他,声音压得很低。 “怕有什么用。”阿昌不屑道。 他把枪栓拉了一下,又推回去,咔嚓一声,在漆黑的夜晚传出很远。 旁边的人没再说话。 战壕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阿昌把枪托抵在肩膀上,眯着一只眼,透过准星看出去。 北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正在往这边移动。 他慢慢地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但没有放进去。 排长说过,等看到人了再开枪,看不到人,不许开枪。 远处,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战壕里有人翻了个身,铁锹碰在石头上,叮当一声。 阿昌盯着北边,眼睛都不敢眨。 就这样,阿昌蹲在战壕里,把枪托抵在肩膀上,枪口对着北边,蹲了一夜。 天已经亮了,可雾气很重,五十步外什么都看不清。 排长老杨从战壕那头猫着腰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往阿昌怀里一塞: “拿去分了,吃点东西,休息下。” “排长,听说他们昨天被右面的那一个营给吓退了,印度人今天还敢来吗?” 旁边一个士兵小声问到。 这小子叫阿昆,上个月刚发的枪,比阿昌还新。 老杨没回答,掏出烟袋锅子,捏了一撮烟丝按进去,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柴的光在雾气里闪了一下,很快灭了。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和雾气搅在一起。 “来不来都一样,反正咱们在这儿守着。” 阿昌嘴里嚼着面包,把枪栓拉了一下,又推回去。 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布,开始擦枪。 一紧张,他就习惯性地擦,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枪管上的铁泛出暗沉的光。 老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打了这么多年仗,他知道新兵怕炮,老兵怕枪;新兵怕枪声,老兵怕没枪声。 可真正打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怕了,也什么都怕不了了。 雾气慢慢散开,对面的山坡上露出几棵树,歪歪扭扭的,像几个佝偻的人影。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绕过来,消失在林子后面。 那条路从北边来,是印度军进攻帕敢的必经道路之一。 阿昌盯着那条路,眼睛都不敢眨。 第 162 章 李弥:有诈?先等等看! 密支那,李弥的指挥部。 地图上,四个箭头从克钦邦北边压下来,指向帕敢。 帕敢是翡翠矿区,也是密支那的北大门。 拿下帕敢,往南就是一马平川,装甲车两个小时就能开到密支那城下。 “司令,印度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孟拱,距离帕敢不到八十公里。” 参谋长站在旁边,声音很沉,“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快明天下午就能到帕敢外围。” 李弥把铅笔放下,转过身。 他的脸色不好看,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几天没睡好觉。 事实上他确实几天没睡好觉。 自从情报说印度人要打过来,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杰沙那边呢?”看着地图问道。 参谋长指着地图上另一个位置:“印度人还有一个师在杰沙,正好卡在掸邦、克钦邦和实皆省的三岔口。 那个师不动,就在那里扎营,看样子是牵制,不让我们从掸北调兵北上。” 李弥皱了皱眉。 杰沙那个位置很刁,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腰眼上。 要是南华从掸北调兵,那个师随时可以切断补给线; 要是不调,他就只能用手头这三万人扛印度人的六万。 他走回桌边,拿起搪瓷杯灌了一口凉茶,说道:“告诉前沿的弟兄们,别硬扛。 打几枪就往回跑,把印度人引进来。我倒要看看,阿三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明显对于昨天自己的一个新兵营击退阿三的一个师事情,感觉不可思议。 虚报战功,在果军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他也没放在心上。 但根据情报来看,新兵营前面的那个师汇合后面三个师,改道往左边阿昌阵地的那条路过去了。 帕敢以北,二十里。 辛格准将骑在一匹马上,看着前面的队伍慢慢往前挪。 四个师,六万人,加上骡马、大炮、辎重车,队伍拉出去十几公里,像一条蛇在山谷里爬。 他的参谋骑着马从前面跑回来,敬了个礼。 “长官,先头旅已经到了孟拱,正在休息。明天一早继续南下,预计下午抵达帕敢外围。” 辛格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五月的缅北已经很热了,太阳晒在头上,像顶着一盆火。 他的大头巾裹得严严实实,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流进脖子里,痒得很。 “南华人那边什么情况?”他询问道。 参谋翻开文件夹:“情报显示,李弥在帕敢以北布置了大约两个团的兵力,主力放在密支那附近,大约两万多人。” 辛格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仿佛忘记了昨天仓皇逃走的事情。 两个团,几千号新兵,放在前面当炮灰。 “传令下去。”他收起手帕,声音里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劲儿。 “明天凌晨五点出发,全速南下。先头旅拿下帕敢,主力跟进。 三天之内打到密支那。” 参谋应了一声,拨马往回跑。 辛格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队伍。 士兵们扛着枪,背着背包,排成两列纵队往前走。 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唱歌,有的低着头闷走,谁也不看谁。 队伍中间夹着几辆卡车,车上装着弹药和粮食,车顶上架着机枪,枪口朝外,慢悠悠地转着。 他又开始怀念起一九四二年在北非打隆美尔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上尉,带着一个连的锡克兵守在托布鲁克外围的一个阵地上。 德国人的坦克冲过来的时候,他的兵没有退,硬是用反坦克炮打退了三次进攻。 那一仗打完,他得了枚勋章,从此觉得自己是打过硬仗的人。 他催了催马,往前走去。 帕敢以北,前沿阵地。 阿昌趴在战壕里,盯着前面的山坡。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后背发烫。 他不敢动,怕一动就被对面看见。 虽然对面什么都没有,可他还是不敢动。 老杨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望远镜,往北边看。 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 “还没来?”阿昌问道。 老杨没说话,把望远镜递给他。 阿昌接过来,学着老杨的样子往北边看。 镜筒里是一片绿,树的绿,草的绿,山的绿。 绿得晃眼,绿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望远镜还给老杨,继续趴着。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阿昌都快睡着了,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嗡嗡的声音。 不是飞机,是别的什么。他抬起头,往北边看。 山坡后面,升起一团黄尘。 黄尘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移动。 “来了。”老杨的声音很平静。 阿昌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他握紧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手心全是汗。 黄尘越来越近,渐渐地能看清人影了。 很多人,排成纵队,沿着山路走过来。 前面是骑兵,骑着马,扛着旗。旗是橙白绿三色,中间有个轮子。 后面是步兵,扛着枪,排成两列,走得不算整齐,但也不散乱。 再后面是卡车,一辆接一辆,车顶上架着机枪。 阿昌数了数,数不清。 太多了,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从山坡后面涌出来。 “排长,打不打?”阿昆的声音在发抖。 老杨没理他,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 “等他们再近点。近了再打。” 印度人越走越近。 能看清他们的脸了,黑黑的,有的裹着头巾,有的戴着帽子。 枪是英国的李·恩菲尔德,背在肩上,枪口朝下。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骑在马上,东张西望的,像是在看风景。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打!”老杨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劈开空气。 阿昌扣下扳机,枪托狠狠地撞在肩膀上。 他顾不上疼,拉枪栓,推子弹,再扣扳机。 身边的枪声响成一片,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 走在最前面的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马嘶鸣着,有的跑了,有的倒在地上蹬腿。 后面的步兵愣了几秒,然后像炸了窝的蚂蚁一样四散开来,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往回跑,有的往路边的树林里钻。 “打!打!”老杨喊得嗓子都劈了。 阿昌不知道打了多少发,弹壳跳出来,烫得很,掉在手上也顾不上甩。 他只知道瞄准,扣扳机,拉枪栓,再瞄准。 那些印度人在他的准星里晃来晃去,有的倒了,有的不见了,有的趴在地上不动了。 枪声渐渐稀下来。 阿昌抬起头,发现前面的山坡上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只有几个受伤的在地上爬,留下一道一道的血痕。 马跑远了,卡车也跑了,掉头往回跑的,歪歪扭扭地拐了几个弯,消失在黄尘里。 “这就跑了?”阿昆的声音还在发抖,可这次不是害怕,是惊讶。 老杨没说话,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望远镜,脸色变了。 “不对。他们没跑远。” 阿昌顺着老杨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山坡上,印度人正在重新集结。 军官们骑着马跑来跑去,扯着嗓子喊什么。 士兵们从树林里钻出来,从石头后面爬出来,从沟里站起来,稀稀拉拉地聚在一起。 “他们要干什么?”阿昌问。 老杨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种打法。 冲上来,挨一顿打,退下去,然后又聚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试探火力? 可试探火力也不是这么试探的,哪有拿人命试探的? “小心点。”老杨的声音很沉,“阿三可能使诈。” 第163 章 李弥的疑惑 孟拱,印度军营。 辛格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 先头旅进攻受挫,伤亡数百人,退下来休整。 他把战报扔在桌上,脸上的表情很不高兴:“怎么回事?” 参谋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长官,南华人在前面修了工事,火力很猛。我们没防备,吃了亏。” 辛格皱了皱眉。 他没想到李弥会把主力放在那么前面。 情报不是说前面只有两个团的新兵吗? 两个团的新兵,能把他的先头部队打退? “他们的兵力部署查清楚了吗?”他发出疑问。 参谋摇了摇头:“还没查清楚。我们刚靠近,他们就开火了。 火力很猛,有机枪,有大量的迫击炮,不像是新兵。” 辛格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忽然停下来,盯着地图。 帕敢,密支那,一条公路,两边是山。 地形很险要,易守难攻。 李弥把兵力放在前沿,就是想利用地形消耗他的部队。 他转过身,下令道:“明天再攻。派一个团从左边绕过去,打他们的侧翼。正面继续进攻,牵制他们的主力。”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辛格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点不安。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外面,士兵们正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散开。 有几个军官蹲在地上打牌,笑声很大,在安静的傍晚里传得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门帘,走回去,躺下行军床上。 明天,明天再打。 打到密支那,打到李弥投降,打到南华人退出克钦邦。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那些绕过去打侧翼的兵,在山里转了半夜,连路都没找到,天亮的时候又转回来了。 帕敢周围全是山,山上有路,也有没路的。 景颇族人从小在山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 可印度人不行,他们来自平原,进了山就像进了迷宫,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更不知道的是,老杨在战壕里蹲了一夜,等着印度人从侧翼打过来,等到天亮也没等到。 他趴在战壕沿上,盯着北边看了一夜,看得眼睛都红了。 可印度人就是没来。 “排长,他们是不是不打了?”阿昌好奇问道。 老杨也看不懂这操作,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掏出烟袋锅子,捏了一撮烟丝按进去,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柴的光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闪了一下,照出他脸上的皱纹,褶子都能夹死蚊子。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不知道,等上头的安排就行了。” 帕敢的情况,也被指挥官汇报上去了。 担心电报解释不清楚,还特别派了几个战士回去密支那报信。 密支那,李弥的指挥部。 从前线回来的侦察兵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几个圈。 “印度人的进攻就是这样。”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 “每天天一亮就开始打炮,打完了步兵往上冲。 冲到半路就趴下,趴一会儿又往回跑。跑回去了再打炮,打完炮再冲。 一天能闹三四回,可就是打不到咱们阵地上来。” 李弥蹲在旁边,盯着地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圈,愁眉紧锁。 他突然问道:“每次对方发起袭击,伤亡大不大?” 侦察兵摇了摇头:“咱们伤了十几个,死了二十多个。多半都是被炮弹片削的。 印度人那边…不好说。看着倒了不少,可到底死了多少,数不清。 他们每次跑的时候都把伤兵拖走了,地上只留下枪和帽子。” 李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走回桌边,抓起搪瓷杯灌了一口凉茶。 茶苦得发涩,也不能掩盖他心中的疑惑。 想了两天两夜,他都没想明白。 印度人四个师,几万人,被两个团挡在帕敢外围,说出来谁信? 每天轰轰烈烈地冲上来,放几炮,又轰轰烈烈地退回去。 两天下来,除了炸塌了几段战壕、炸死了几十个人,什么都没捞着。 他当了二十年兵,就没见过这种打法。 他转过身,盯着参谋长:“杰沙方向如何了?” 参谋也十分纳闷:“没有动静,印度人那个师还在原地没动,就扎在江边。 每天派人出来巡逻,巡逻完了又缩回去。 看样子就是牵制,不让我们调兵北上。” 李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地图上。 帕敢在密支那北边八十公里,是翡翠矿区,也是密支那的北大门。 地形很险,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河谷,公路贴着河边走,弯弯曲曲的。 他在帕敢放了两个团,都是景颇族的新兵。 本来打算让他们打几枪就撤,把印度人引进帕敢和密支那之间的深山峡谷里。 那里山高林密,路窄沟深,几万人塞进去,补给一断,饿都饿死他们。 可印度人不进来。 就在帕敢北边磨蹭,磨了两天,磨得他心都烦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稳:“把主力调上来,我亲自去帕敢。 杰沙方向留两个团看着就行,印度人那个师要是不动,咱们也不动。 动了再说。” 参谋长愣了一下:“司令,您亲自去?要不我先带一个团去看看…” “不用。”李弥打断他,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我倒要看看,阿三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帕敢前线,南华军阵地。 阿昌蹲在战壕里,看着对面山坡上的印度人。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他后背发烫,他很惬意的享受这段宁静的时光。 对面的山坡上,印度人正在吃饭。 炊烟升起来,在树林上方飘着,像是一层薄薄的雾。 有人蹲在地上捧着碗吃,有人靠在树上打瞌睡。 有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指着这边比比划划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呵,他这这是又吃上了。”阿昆蹲在他旁边,嘴边叼着一草根。 “一天吃四顿。早上吃一顿,打完炮吃一顿,冲完回来吃一顿,天黑之前再吃一顿,猪都没有这么能吃。” 阿昌说完,把枪放在一边,拿起望远镜瞄了瞄。 看到,一个印度兵正端着碗往嘴里扒,黄色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啥。 他猜测应该是玉米面之类的。 经过这两天的战斗,这些新兵们仿佛都不怎么害怕打仗了。 第一天印度人冲上来的时候,不少人手抖得连枪都端不稳。 可冲了两天之后,他发现那些印度人比他还不稳。 枪打得满天飞,不知道在打什么; 人冲到半路就趴下,趴一会儿又往回跑; 军官站在后面喊,喊得嗓子都哑了,可士兵就是不听,该跑还是跑。 有一次阿昌亲眼看见一个印度军官拔出枪来,朝天开了两枪,想挡住往回跑的兵。 结果被自己的兵撞了个跟头,爬起来的时候帽子不知道飞哪去了,光着头往回跑,跑得比谁都快。 “排长说了,今天司令要来。带了好多老兵,你说我们是不是要反击了?”阿昆又凑过来。 阿昌摇摇头,这种大事情,自己怎么可能知道? ----五章奉上,求为爱发电 第 164 章 试探性反击 下午,李弥的吉普车开到了帕敢前线。 他并没有进指挥部,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能看到前沿阵地的山包上。 车停在一棵大榕树后面,他跳下车,举起望远镜往北边看。 对面山坡上,印度人的营地一目了然。 帐篷搭得整整齐齐,炊烟袅袅地升着,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睡觉。 再远些,几辆卡车停在路边,车上蒙着帆布,大概是弹药和粮食。 更远处,还有一群牛——活的牛,拴在树上,慢悠悠地甩着尾巴。 李弥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望远镜转向另一边。 那边是另一个师的营地,稍微远些,看不太清楚,但也能看见帐篷和车辆。 再往东边看,还有一个师的营地,在河谷另一侧的山坡上。 四个师,摆成一个半圆形,围着帕敢,互相之间的距离大约十来里路,各自占据着有利地形。 营地的位置选得很合理,有水源,有高地,进退都有路。 互相之间还能照应,左边打起来,右边就能快速增援。 布防没问题。 可仗怎么打成了这样? 他放下望远镜,盯着对面看了很久。 山坡上,印度人的进攻又开始了。 先是一阵炮,炮弹落在南华军阵地前面,炸起几团黑烟。 然后步兵从营地里涌出来,排成散兵线,端着枪往前走。 走得不算快,但也不慢。 走到半路,大概是到了一百五十米左右,前面的人忽然趴下了。 后面的人也趴下了,趴了一会儿,有人站起来往回跑。 然后更多人站起来往回跑。 跑着跑着,整个散兵线就散了,像退潮一样,哗啦一下全退回去了。 李弥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参谋长:“你看明白了没有?” 参谋长一个劲的摇头。 李弥又看了一眼对面山坡上,那些正在往回跑的印度兵,忽然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布防没问题。位置选得好,互相也能照应。 要是换个能打的部队,这四个师摆在这里,能挡住十万大军。” 他用树枝戳了戳地上那几个圈,声音变得很沉:“可他们不会打。 你看刚才那波冲锋,走到一半就趴下了,趴下就不动了。 没人指挥吗?不是。军官站在后面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见这种部队。布防布得像模像样,打起来稀汤寡水。 你说是他们军官不行?也不是。 你看他们营地的位置、哨位的布置、火力点的选择,都是正经科班出身的手笔。 可为什么一打起来,如此的儿戏? 跑起来和跳大神一样!” 他转过身,走回吉普车旁边,拉开车门,又停住了。 “明天天亮之前,把主力调上来。两个团正面进攻,两个团从左翼包抄。 先拿辛格那个师开刀。几万人挤在这几条山沟里,打垮了一个,其他的跑都跑不掉。” 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李弥上了车,正要关门,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 他抬起头,往对面山坡上看去。 临近傍晚,印度人的营地里,亮起了篝火。 不是一盏两盏,是一大片。 火光照亮了半个山坡,把帐篷、车辆、牛群都映得清清楚楚。 人影在火光中晃来晃去,有唱的,有跳的,有拍手的,热闹得像赶集。 李弥愣住了:“他们在干什么?” 副官趴在车门上,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也愣了。 “我去问问。”副官转身跑了。 过了一会儿,副官带回来一个年轻的士兵。 士兵穿着南华的军装,可脸盘子宽宽的,鼻梁矮矮的,一看就不是汉人。 他是景颇族的,家就在帕敢北边的山里,去年李弥招兵的时候来的。 “你说说,印度人在干什么?”李弥问。 士兵往对面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头:“好像是…过节。” “过节?” “对。佛诞节。也叫浴佛节,纪念释迦牟尼出生的日子。一般在五月份,就是这个时候。” 李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懂这个?” 士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家里信佛。我阿妈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庙里烧香。” 李弥没再说话,转过身,看着对面山坡上的篝火。 过节? 这是在打仗啊,当年小鬼子大年三十都在修炮楼,你这居然载歌载舞? 简直不把我李某人放在眼里!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可又说不出哪里荒诞。 或许是一群过了节就不打仗的兵。 “走吧。”他上了车,关上车门,“回去睡觉,明天天一亮就打。” 吉普车颠簸着往回开,车灯在黑暗的山路上晃来晃去。 后视镜里,印度人的篝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一个橘红色的小点,像萤火虫趴在山坡上。 李弥坐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 趴在地上就不动的兵、往回跑比冲锋还快的兵、喂牛的兵、过节的兵。 他忽然睁开眼,对司机说:“开快点。” 司机踩了一脚油门,吉普车吼了一声,往前窜出去。 天亮的时候,李弥站在帕敢前沿的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往北边看。 印度人的营地还在,帐篷还在,牛还在。 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一堆的黑灰。 士兵们大概是昨晚闹得太晚,天亮了还没起来。 营地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哨兵站在路口,抱着枪打瞌睡。 “开始吧。”他放下望远镜。 电话打到后面,又打到机场。 二十分钟后,天上传来嗡嗡的声音。 十二架B-25轰炸机从南边飞来,排成四个三机编队,呼啸而过。 它们从印度人营地上空掠过,炸弹像下饺子一样落下来。 第一波炸弹落在营地中央,炸起几团巨大的火球。 帐篷被掀翻,车辆被炸碎,牛被炸上了天。 然后是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 炸弹从营地这头一直炸到那头,把整个山坡都犁了一遍。 轰炸持续了二十分钟。 等最后一架飞机拉起机头飞走的时候,印度人的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到处是弹坑,到处是烧焦的帐篷布,到处是残肢断臂。 那些牛有的被炸死了,有的受了伤,在地上蹬腿,叫得比人还惨。 然后大炮响了。 十二门105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弹尖啸着飞过去,砸在营地后面的山头上,把那里正在集结的队伍炸得四散奔逃。 第 165 章 奇葩的对手 炮火持续了十五分钟,然后往前延伸,封住了营地通往北边的退路。 “步兵上。”李弥果断下令道。 两个团,不到四千人,从战壕里翻出来,端着枪往前推进。 老兵们走得不快不慢,互相之间隔着五六步,弯着腰,枪口朝前。 没有人喊,没有人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压过去。 印度人从弹坑里爬出来,有的举起手投降,有的转身就跑。 跑的那些人没跑多远,就撞上了从两翼包抄过来的另外两个团。 前后左右都是南华军,跑不掉,也打不过。 一个军官试图组织抵抗,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挥着军刀喊口令。 一个南华老兵抬手一枪,把他从石头上掀下来,军刀飞出去老远,插在泥地里,刀柄颤了好几下。 剩下的印度兵不再抵抗了,成片成片地蹲下,双手抱头,枪扔了一地。 有的还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 李弥站在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切,脸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手表,从飞机轰炸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一个师,一万多人,没了。 “辛格的指挥部找到了没有?”他问。 参谋长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在这里,营地后面那个山坳里。我们的包抄部队已经过去了。” 话音未落,山坳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然后是一声巨大的爆炸。 过了几分钟,通讯兵跑过来报告:“辛格的指挥部被冲垮了。辛格本人…跑了。就穿着睡衣跑的,连鞋都没穿。” 李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北边。 那边还有三个印度师的营地,离这里最近的不到十里路。 “其他三个师呢?动了没有?” 参谋长摇了摇头:“没有。我们的侦察兵报告,他们从早上就开始集合,可到现在还没出来。” “十里路。”李弥的声音很轻,“十里路,走了快两个小时,还没走出来?” 李弥忽然气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对手。 松山的时候,小鬼子那个联队长,带着三百多人守到最后,全部切了肚子。 隆美尔在北非,被英国人围了三个月,愣是没投降。 我以为阿三跟德国人日本人一样,是个硬茬子。 结果,就这么个奇葩!” 他没说下去,转身走回吉普车旁边,拉开车门。 “把剩下的三个师围起来,围上三天,他们自己就垮了。”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 吉普车发动起来,颠簸着往回开。 李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天在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些牛。 那些拴在树上的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嚼着草,跟打仗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补给,是印度人自己带的。 他们的兵,打仗还要带牛,带牛干什么? 挤奶喝?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坡和树林,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仗都白打了。 他花了二十年去研究怎么跟日本人打、跟德国人打、跟那些不要命的对手打。 可到头来,他的对手是一群带着牛来打仗、过节就不出兵的兵。 他现在只想快点逃离这里,冲着卫兵喊道:“开快点。” 吉普车吼了一声,往前窜出去。 帕敢前线,阿昌蹲在战壕里,看着对面山坡上那些蹲成一片的印度俘虏,手里还握着枪,可手指已经松开了扳机。 “这就完了?”阿昆蹲在他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语气。 阿昌没说话,把枪收回来,靠在战壕壁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晃眼。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人发困。 远处,几个老兵正在打扫战场,把俘虏们赶到一起,收缴枪支弹药。印度人的枪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他想起昨天夜里还在害怕,害怕印度人冲上来,害怕自己打不过,害怕死在这里。 可现在,那些让他害怕的人蹲在山坡上,双手抱头,像一群犯了错的学童。 他疑惑问道:“排长,印度人是不是不会打仗?” 老杨蹲在他旁边,正往烟袋锅里按烟丝。 听他这么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杨把烟袋锅点上,深吸一口,不确定的说道:“可能这些人不会打仗吧?会的,我们还没有遇上。” 阿昌歪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聚焦在那些俘虏身上。 有个年轻的印度兵蹲在地上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嘴里说着什么,大概是安慰的话。 “那他们怎么打成这样?”阿昆问。 老杨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兵不行,当官的不把兵当人。你没注意到,那些士兵天天遭到长官拿鞭子抽打吗? 还有,你看见那些牛了没有?” 阿昆点了点头。 “你见过哪个打仗的部队自己带牛的?还当祖宗供起来?” 阿昆摇了摇头。 老杨把烟袋锅磕在战壕沿上,火星子溅出来,在地上跳了几下,灭了。 “所以打成这样。”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该换防了。这地方,待不了多久了。” 阿昌跟着站起来,扛起枪,跟在老杨后面往外走。 走到战壕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对面山坡上,那些俘虏还在蹲着,一动不动。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像一滩一滩的黑水。 他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出战壕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仗打得没头没尾的。 来的时候怕得要死,打的时候稀里糊涂,赢了之后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去年在山里打猎的时候,追一只鹿追了三天,追到最后终于看见了,一枪放倒,扛回家。 那时候也是这种感觉——追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打完了才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 他叹了口气,把枪往肩上挪了挪,加快了脚步。 前面,老杨的烟袋锅还在冒着烟,一明一暗的,像山里的萤火虫。 第 166 章 打到世界屋脊 升龙城,国防部大楼。 总参谋长谢汉明盯着手里那份电报,已经看了整整三遍。 每一遍看完,他都觉得自己看错了,又重新从头看起。 “李弥这个电报,你看了没有?”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国防部长张本一。 张本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发愁。 “看了,他说阿三的兵不像兵,像军官的家奴,军官骂他们不敢还嘴,打他们不敢还手。 打仗的时候军官在前面喊,士兵在后面趴着,喊完了趴完了就往后跑。 军官全是纸上谈兵的赵括,布防倒是像模像样,就是不会打仗。” 谢汉明把电报拍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咱们之前怎么估计的?李弥守住密支那没问题,打歼灭战没想过。 剩余三个师,他现在就想一口吃掉? 他是不是刚歼灭一个师,就飘了?” 张本一摇了摇头:“李弥这个人我知道,他这么说,肯定是真的。” 谢汉明站起来,走到作战图前,盯着克钦邦那片山区看了很久。 按照总参原来的计划,李弥的任务是牵制住那四个印度师,把他们钉在密支那北边的山沟里。 然后刘振武从东枝出发,第五军团直扑内比都,切断缅甸南北。 等内比都拿下来,再调头北上,从南边包抄印度人的后路。 那时候印度人往前是李弥的阵地,往后是刘振武的刀,左边是山,右边是江,插翅难飞。 关门打狗,万无一失。 可现在李弥两个团,歼灭了一个印度师,还发来电报,说他自己就能把狗打死,不用关。 谢汉明转过身:“杰沙那边呢?印度人还有一个师在杰沙,加上缅甸国防军三万多人在实皆省。 李弥只派了两个团看着,万一那边动了,他的后路就断了。” 张本一摊了摊手:“他说缅甸国防军比阿三还强点,也仅仅是强一点而已。两个团,够了。” 谢汉明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找总统去,这事得他拿主意。” 总统府,李佑林的办公室。 李佑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上摊着一堆报告。 有内政部的、有财政部的、有情报局的。 他看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偶尔拿笔在上面划一道。 秘书推门进来:“总统,谢总长和张部长来了。” 李佑林抬起头,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扭了扭脖子,往椅背上一靠。 “让他们进来。” 谢汉明和张本一走进来,两人的脸色都不太轻松。 谢汉明手里捏着李弥那份电报,走到办公桌前,站在边上。 他把电报递过去:“总统,李弥从密支那来了电报。 他说他三万人能吃掉印度人剩下的三个师,让我们只管盯着杰沙方向就行。” 李佑林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把电报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谢汉明。 “你们怎么想?” 谢汉明沉吟一下:“总统,按我们原来的计划,李弥守住密支那没问题。 四个印度师虽然人多,但克钦邦那个地形,他们展不开,重武器也进不来。 李弥有两万多人守着,他们打不进来。 等刘振武拿下内比都,切断他们后路,那时候再收网,十拿九稳。” 他余光瞄了一眼电报,又说:“可李弥说他现在就要歼灭剩余三个师,万一他说的不是实情,印度兵没那么弱, 他这三万人打进去,万一被反咬一口,不但吃不下别人,连密支那都可能丢。 就算打赢了,伤亡也不会小。” 李佑林也明白他的担心,尽管他一再强调,阿三的部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但这个时代的人的思维,可不是他一两句话就能打破的。 张本一在旁边补了一句:“总统,对于李弥,我还是比较熟悉的。 他这个人打仗不冒失,他能这么说,肯定是有把握的。” 谢汉明看了张本一一眼,倒也没反驳。 李佑林拿起桌上的电报又看了一遍,笑着说道: “谢总长,你不信李弥说的?” 谢汉明愣了一下:“信,就冲他两个团歼灭一个师,我就信,但是...” 李佑林抬起手,打断他,“我问的不是你信不信李弥的判断,我问的是你信不信阿三的兵就是那个鸟样?” 谢汉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佑林站起来,走到墙边,张本一抢先一步,将墙上的地图拉开。 地图上标着红蓝两色的箭头,红色是南华的,蓝色是对方的。 红色箭头在克钦邦、掸邦、德林达依、安达曼群岛几个方向都有,蓝色箭头在杰沙和实皆省那边挤成一团。 他指着克钦邦那片山区,转过身看着谢汉明。 “你之前担心什么?担心印度后续增兵,对不对? 五个师好打,五十个师呢?五百个师呢? 印度有一百万人,就是一百万个脑袋,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咱们淹了。 你怕的是这个。” 谢汉明严肃的点了点头。 李佑林又走回桌边,拿起那份电报,晃了晃。 “李弥的电报也印证了我之前说过的话,阿三的兵连枪都端不稳,军官全是纸上谈兵的赵括,现在你信不信?” 谢汉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信。” 李佑林把电报扔在桌上:“那你还怕什么?”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在缅甸中部画了一条线。 “计划不变。海军拿下安达曼群岛之后,舰队直接开到仰光外海,不用打,就停在那里。 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出海口被咱们堵住了,他们的船出不去,外面的船进不来。 仰光周围那十几万国防军,看着海上的军舰,敢动吗?” 他的手指往东移动,点在掸南府的位置上。 “刘振武的第五军团,拿下内比都之后,留下一支部队,钉在那里,像钉子一样钉死。 然后挥师北上,从南边包抄印度人的后路。 杰沙那个印度师,还有缅甸那三万多国防军,要是敢动,让他顺手收拾掉; 要是不动,等李弥把北边四个师吃掉,再回头收拾他们。” 他的手指又往南移动,点在曼谷的位置上。 “马拔萃的第四军团,从曼谷出发,直扑孟邦和克伦邦。 不用打仰光,就威逼仰光。 让缅甸那十几万国防军,缩在仰光周围,不敢往北调一兵一卒。” 他转过身,看着谢汉明和张本一。 “三个方向,同时打。海军堵门,刘振武斩腰,马拔萃压南边。 缅甸人动不了,印度人就是饺子馅。 北边那四个师,前有李弥,后有刘振武,左边是山,右边是江,跑都跑不掉。” 谢汉明盯着地图上那些红箭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计划他参与拟的,他当然知道每一步怎么走。 可那时候他以为李弥只能守住,没想到李弥能打。 如果李弥说的是真的,印度人真的那么弱,那这个计划就不是关门打狗,是瓮中捉鳖。 谢汉明忽然问道:“总统,定襄府那五万人预备队,什么时候用?” 李佑林的手指在地图上往北移动,越过密支那,越过帕敢,点在印度东北邦的位置上。 “刘振武拿下内比都之后,一刻都不要停。定襄府那五万人,立刻北上,跟刘振武会合。 两支部队合在一起,继续往北打。打下曼德勒,然后直接往北,进印度东北邦。 前提是李弥要击溃剩余的三个师。” 谢汉明和张本一对视了一眼。 东北邦,那是印度人的地盘了。 “总统,打进去之后,该如何处理?”张本一问。 李佑林霸气说道:“打进去之后,看看印度人还牛不牛。 他们要是不服,就继续打,打到他们服为止。 阿三不是想在喜马拉雅山南麓当霸主吗? 不是想控制不丹、尼泊尔、锡金吗? 咱们就让他知道,这片地方,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谢汉明没再问了,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些红色箭头。 从南边的安达曼群岛到北边的印度东北邦,从西边的仰光外海到东边的曼谷平原,红色箭头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李佑林看着还在沉思的两人,开口说道: “按计划执行吧,让李弥放开打,让刘振武快点走,让马拔萃压上去。” 谢汉明站直了身子,敬了个礼:“是。” 走廊里,张本一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谢汉明。 谢汉明接过来,叼在嘴上,张本一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你刚才是不是真怕了?”张本一问。 谢汉明深吸一口烟,烟雾在走廊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他吐出一口烟:“有点,我怕的不是阿三。我怕的是咱们把阿三想得太厉害,结果不是那么回事,计划全乱了。” 张本一也点了一支烟,靠在墙上。 “现在呢?” 谢汉明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不怕了。总统说得对,阿三要是真那么弱,咱们还怕什么?” 他掐灭烟头,扔进走廊角落的垃圾桶里,大步往前走去。 张本一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第 167 章 辛格被俘 帕敢以北,山路上。 阿昌扛着枪,跟在队伍后面往前走。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昨夜的雨把路面泡得稀烂。 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鞋子差点留在泥里。 他已经走了三天,从帕敢一直往北走,走到现在,连自己走到了哪里都不知道。 “还有多远?”阿昆跟在他后面,喘得像头牛。 阿昌没力气搭理他。 三天前排长老杨说“追”,他就跟着追。 追了三天,印度人跑了三天,他们追了三天。 路上到处是印度人扔下的东西——枪、背包、水壶、帐篷、还有没吃完的粮食。 有一回他看见路边扔着一门炮,完整的一门炮,炮口还对着南边,可拉炮的骡子不见了,推炮的兵也不见了。 老杨蹲在路边,从印度人扔下的背包里翻出一块饼干,掰开闻了闻,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吐了。 “什么玩意儿,一股子膻味。” 他把饼干扔了,站起来拍拍手,“继续走。” 阿昌咽了口唾沫。 他的干粮昨天就吃完了,水壶也空了。 可他不敢停下来找吃的,怕掉队。 前面又传来枪声,噼里啪啦的,不算密,但一直在响。 “排长,前面打上了?”阿昆问。 老杨没回答,加快了脚步。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一个连的印度兵蹲在路边,双手抱头,枪扔了一地。 南华兵围着他们站着,枪口朝下,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喝水,有人蹲在地上清点缴获的枪支。 “第几批了?”老杨问旁边一个老兵。 老兵竖起三根手指:“今天第三批。都是掉队的,跑不动了,蹲在路边等咱们来捡。” 阿昌蹲下来,看着那些印度俘虏。 他们脸色发灰,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有的鞋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泥里,脚底板磨得稀烂。 “给口水喝。”阿昌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印度兵抬起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又递给旁边的人。一壶水传了一圈,传回来的时候已经空了。 阿昌把空水壶挂回腰上,站起来,扛起枪,继续往北走。 二十天前,李弥司令说要把这剩余的三个师全吃掉,没人信。 这三个师,也有四万多人啊,就是四万头猪,也要抓半个月。 可打了几天之后,阿昌发现这些印度人连猪都不如。 猪跑散了还会自己找路,这些印度人跑散了就蹲在路边等,等南华兵来捡。 总从帕敢那一仗,将辛格那个师打溃散之后,印度人就开始跑。 不是撤,是跑。 撤是有组织的,前面打后面掩护,一步步往后走。 跑不是,跑就是什么都不管了,枪扔了,炮扔了,伤员扔了,连当官的都扔了。 李弥可没有打算让他们跑掉。 他派了两个团从左边绕过去,截住了往北的路。 又派了两个团从右边插过去,把他们往西边赶。 西边是山,山后面是江,江后面是实皆省。 印度人不想去实皆省,他们想回印度。 可路被截断了,只能往西跑。 往西跑就跑进了山里。 克钦邦的山,不是他们平原上的山。 山连着山,沟套着沟,树密得看不见天。 印度人进了山就迷路了,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南跑,有的在原地转圈。 李弥新招来的兵从小在山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 追了十天,又吃掉了一个师。 剩下的两个师不敢再往山里跑了,掉头往西,想从霍马林过江,退到印度那边的曼尼普尔邦。 李弥怎么可能会他们过江? 他带着主力一路追,追了二十天,从帕敢追到霍马林,追了三百多里。 路上到处是印度人扔下的东西,枪、炮、卡车、帐篷、粮食、弹药,还有牛。 牛被扔在路边,有的饿瘦了,有的跑进了林子,有的被南华兵捡了杀了吃肉。 阿昌吃过一回印度人的牛。 老杨宰了一头,用刺刀割了肉,架在火上烤。 没有盐,没有佐料,烤得半生不熟就撕着吃。 肉很老,嚼不动,可阿昌饿极了,什么都吃得下。 “排长,印度人还有多远?”阿昆蹲在火堆旁边,嘴里嚼着一块烤得焦黑的牛肉。 老杨指了指北边:“前面就是霍马林,过了江就是印度,不能让它们过江。” 阿昌抬起头,往北边看。天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听见了声音,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炮声,闷闷的,像打雷。 老杨说道:“那是咱们的炮,司令在打霍马林。打下来,印度人就过不了江了。” 霍马林。 辛格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发呆。 他的鞋跑丢了,光着脚站在泥地里,大头巾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大胡子上全是泥,看上去像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一个月前,他手下还有一万多人。 跑到霍马林的时候,只剩不到三千了,帕敢战败之后,他只收拢了三千溃兵。 “长官,南华人又追上来了。”参谋跑过来,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声音沙哑。 辛格也不想再继续走了,他知道南华人会追上来。 从帕敢跑出来的那天他就知道,李弥不会放过他。 辛格有气无力的说道:“飞机呢?空军不是说今天来支援吗?” 参谋苦笑了一下:“来过了。三架吸血鬼,飞了一圈,被南华的野马打下两架,剩下一架跑了。” 辛格闭上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两个月前,在德里的时候,尼赫鲁总理在国会说印度陆军是亚洲最强大的军队。 议员们鼓掌,记者们拍照,所有人都相信这句话。 他也信,可现在他有点恍惚了。 “长官,南华人过河了!”参谋的声音变了调。 辛格睁开眼睛,往江对岸看去。 对岸的树林里,南华的旗子正在升起来。 蓝底金星,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旗子下面,南华兵正在过河。 他们蹚着齐腰深的水,枪举过头顶,一步一步走过来。 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辛格看着那些走过来的人,忽然觉得很累,身心俱疲。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从北非打到意大利,从意大利打到缅甸,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可他没有见过这种仗,这些南华人,太狠了。 “投降吧。”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气。 参谋愣了一下:“长官?” “投降。”辛格的声音大了一些,可还是不大,“告诉弟兄们,放下枪。不打了。” 他第一个把配枪扔在地上。 枪落在泥地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旁边的士兵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也把枪扔了。 然后是更多的人,噼里啪啦的,枪扔了一地,像下雨一样。 阿昌蹚过江的时候,看见江边蹲着一片印度兵。 双手抱头,枪扔在面前,和之前那些俘虏一样。 可这次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不一样。 他裹着大头巾,留着大胡子,虽然大头巾歪了,大胡子脏了,可一看就是个当官的,而且是很大的官。 “那是谁?”阿昆问。 老杨看了一眼,按耐住心中的激动:“好像是辛格,在帕敢被咱们打败的那个师,就是他的。” 阿昌愣了一下。 他看着辛格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一个师长,就这么蹲在泥地里,双手抱头,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老杨一手拿枪,一手拿着烟袋,放声大笑:“咱们连可是立了大功啊,俘虏一个师长!” 身后,辛格还蹲在江边,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江水在他脚边流过,浑浊的,湍急的,把那些扔在地上的枪和包冲得东倒西歪。 第 168 章 打到梅加拉亚邦 一个南华兵走过去,踢了踢辛格的鞋,示意他站起来。 辛格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兵,又低下头,慢吞吞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进江里。 旁边的兵扶了他一把,拽着他的胳膊往岸上走。 他光着脚踩在泥地里,每一步都陷进去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吧唧一声,像踩在烂泥里的牛。 老杨站在岸上,看着辛格被押走。 阿三国的准将,就这么光着脚,一身泥,像个刚从田里爬出来的老农。 他忽然觉得这仗打得没什么意思了,不是打赢了没意思,是打赢了之后发现对手太弱,赢得没劲。 这时,阿昆跑过来,喘着粗气:“排长,我听人说,另外那两个师跑了,往北跑了,过了江,进了那加兰邦。” 老杨找了个快大石头,蹲在上面,正在往烟袋锅里按烟丝,头也没抬: “跑不了,司令追过去了。” 阿昌往北边看了一眼。 远处,隐约能看见山影,一层叠一层,黑沉沉的,像一堵墙。 墙后面就是那加兰邦,就是印度人的地盘。 李弥带着主力追过去了,从霍马林过江,一路往北,追了整整五天。 那加兰邦,山比克钦邦还高,路比帕敢还烂。 印度人跑进山里,以为能甩掉追兵。 可司令肯定不放过他们,总统说了,打到世界屋脊去。 世界屋脊在哪儿阿昌不知道,可他知道,司令的脾气上来了,追到天边也要追。 阿昌扛起枪,跟着队伍继续往北走。 身后,江水还在流,浑浊的,湍急的,把岸边的脚印一点一点地冲掉。 五月28日,那加兰邦,科希马。 李弥站在一座被炸塌的佛塔前,举着望远镜往北看。 远处,印度人的队伍正在往山上爬,稀稀拉拉的,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长虫。 从霍马林追到这里,追了半个月,那印度的两个师,从两万人追成了一万人,又从一万人追成了五千人。 大部分都不是南华打死的,而是跑散的。 山路上到处是扔掉的枪和背包,有的地方还能看见倒在路边的人,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着了。 “司令,前面就是科希马。过了科希马,就是曼尼普尔邦的平原。” 参谋长站在他旁边,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可眼睛很亮。 他问道:“还追吗?” 李弥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里的电报。 电报是总参发来的,说刘振武已经拿下内比都、曼德勒等各大城市。 刘振武已经率领定襄府的五万预备队,已经在后头,马上就到。 总统说了,要打到世界屋脊去。 他把电报交给旁边的勤务兵,下令道: “追,追到他们跪下叫爹为止。” 科希马城外,印度人的最后一个阵地。 三千多人挤在一个山包上,用石头和木头垒起的工事。 机枪架在石缝里,枪口朝下,对着山路。 山下,南华兵正在集结,黑压压的一片,沿着山路排出去好几里地。 山包上,一个印度军官蹲在战壕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手指在发抖。 他是这个师最后剩下的营长,上校,军校毕业。 “长官,南华人上来了。”一个士兵跑过来,脸上全是泥。 上校抬起头,往山下看了一眼。 南华兵正在往山上爬,不快不慢,弯着腰,枪口朝前。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老兵,走走停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山上。 “打。”上校的声音很轻。 机枪响了,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簇一簇的火星。 南华兵趴下了,过了一会儿,后面的迫击炮响了,炮弹落在山包上,炸起一团一团的泥。 机枪哑了,又响了,又哑了。 上校蹲在战壕里,看着自己身边的兵一个一个倒下去。 有人被弹片削了脑袋,一声不吭就趴下了。 有人被炸断了腿,抱着腿嚎叫,声音尖得像杀猪。 有人扔掉枪,缩在战壕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 “长官,打不过了。”一个老兵爬过来,脸上全是血,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 “投降吧。” 上校也疲惫了,怕了半个多月,实在是受不了。 但是身为军官的责任心,让他掏出了手枪,打开保险,枪口对着山下。 山下,南华兵又上来了。 这次他们没有开枪,他们谨慎的迈着步子,将阿三这个阵地给包围了。 南华的士兵,走到战壕前面,站在上面,低头看着里面蹲着的印度兵。 上校把手枪扔在地上,站起来,举起双手。 李弥站在山包上,看着那些俘虏被押下去。 三千多人,灰头土脸的,一步一拐。 远处,科希马城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那是那加兰邦的首府。 副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司令,刘振武将军来电,他现在带着七万人,正往这边赶。” 李弥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这些天,刘振武率领第五军三万多人,拿下了内比都、曼德勒以及缅甸北方各大城市。 顺带还将杰沙那个印度师,一万多人,直接全部歼灭。 刘振武杀心重,俘虏一个不留。 要不是他在等定襄府的五万人,估计早就和李弥汇合了。 李弥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刘振武七万多人,加上他手下这两万多,将近十万大军。 一个月前,他还在密支那蹲着,想着怎么守住帕敢。 现在他站在那加兰邦的山头上,前面是印度人的平原,后面是打下来的半个缅甸。 “司令,咱们等刘振武会合了再往前推?” 李弥摇了摇头:“不等了,留两个团在这里等他,主力继续往北走。打到梅加拉亚邦再停。” “梅加拉亚邦?那都快到东巴(孟加拉)了。” 李弥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说道:“要不是补给跟不上,我都不想把功劳分给第五军。” 副官也笑着说道:“多亏了第五军的兵,不适应这高原气候,否则,咱们还得不到这独一份的功劳。” 李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还真是这样。 他的兵大多数都是滇省过来的,还有新招揽的兵,都是生活在这高山密林当中,算是占了优势。 第 169 章 李弥要上时代周刊封面 五月三十一日,梅加拉亚邦,西隆。 李弥站在一座山顶上,看着北边的平原。 平原上有一条河,弯弯曲曲的,在夕阳下,波光粼粼。 河那边是印度的阿萨姆邦,再往北就是不丹,就是世界最高山的山脚。 从那加兰邦走到梅加拉亚邦,从科希马走到西隆,路上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参谋长走过来:“司令,不能再往前了,后勤跟不上了。运输机每天都在飞,吃的喝的用的倒是没问题,但是武器消耗太大了,而且追了上千里路,士兵们也该歇歇了。” 李弥没说话,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扔下山崖。 石头滚下去,碰在石头上,跳起来,又滚下去,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就不走了,就在这儿停下。等后勤上来再说。” 六月一日,梅加拉亚邦,南华军营地。 刘振武的吉普车开进营地的时候,李弥正蹲在地上吃饭。 看见刘振武下车,他站起来,端着碗迎上去:“刘司令,来得快啊。” 刘振武看着李弥那黝黑的脸,打趣道:“你部挺能跑的啊,光在你后头捡俘虏了。” 李弥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要不是后勤跟不上,你还得追一会。” 两人之间第一次见面,都是军人,倒也没有隔阂,相互打趣道。 刘振武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递给李弥。 李弥接过来,扫了一眼,是总参发的。 说缅甸那边还没收拾干净,吴努政府还在仰光缩着,十几万缅甸国防军虽然不敢动,可也没投降。 现在国际上开始和稀泥了,美国人、英国人、毛熊人,都在说话。 听总统的意思,先停下来,把缅甸的事解决了再说。 李弥把电报还给刘振武,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把碗递给旁边的兵,笑眯眯的说道:“那就停吧,反正我也打够了。” 李弥这一仗,打得漂亮,算是真正给南华一个投名状,有了这个功劳。 刘振武可不满意,指着地图上西里古里的位置说道:“那你先歇着,我去将这地方拿下再说。” 6月3日,升龙城。 李佑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电报。 最上面那份是李弥的,说已经打到梅加拉亚邦,后勤跟不上,停下来了。 第二份是刘振武的,说已经跟李弥会合,休整过后率领本部前往西里古里。 第三份是关于德里的情报,说德里正在往北方邦集结重兵,已经超过二十万了。 还说尼赫鲁在国会发了脾气,说要把南华人赶出去,可议员们不买账,问他要死多少人、花多少钱。 他把这份电报也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李弥三万人追着印度四个师打,从帕敢追到霍马林,从霍马林追到科希马,从科希马追到西隆,追了上千里。 不仅打垮了阿三的五个师,又消灭了在东北邦数万人的边防军。 打了将近一个月,从五月九日到六月一日。 缅甸方面,除了仰光十几万国防军,其他各地,也只剩零星的残余部队。 如今在西隆的这十万大军,停在那里,就是一把刀架在印度人的脖子上。 尼赫鲁想调兵,等兵调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门被敲响了。 秘书推门进来:“总统,美国大使威尔逊先生来了,说有急事。” 李佑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美国人来和稀泥了。 打了快一个月,南华的坦克都快开到东巴了,美国人终于坐不住了。 “请他进来。” 威尔逊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他跟李佑林握了握手,坐下来,接过秘书递来的茶,道了声谢。 “总统先生,南华军队在印度东北邦的行动,华盛顿非常关注。” 李佑林点了点头,没说话。 威尔逊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只好继续说:“华盛顿认为,南亚的局势需要稳定。 过度的军事行动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连锁反应。 毛熊已经在联合国提出谴责南华的提案了,虽然被我们挡住了,可如果再打下去......” 李佑林摆了摆手,打断他:“威尔逊先生,我们的部队已经停下来了,南华也是个爱好和平的国家。” 威尔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那…印度东北邦的那些地方?” “什么是叫印度东北邦?这些地方,是我们的部队打下来的。 打下来的时候,阿三人跑了,阿三的政府也关门了。 现在这些地方没有政府,没有军队,什么都没有。 我们的部队停在那里,是为了维持秩序,去为了维稳。 所以说,南华才是那里的唯一政府!” 威尔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不禁内心感叹道:这李佑林,一如既往的厚脸皮。 李佑林不不管他怎么想,笑道:“威尔逊先生,你放心,我们不会再往印度领土打过去了。 可这些打下来的地方,就是我们的,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威尔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伸出手:“总统先生,华盛顿希望南亚的局势不要再升级了。” 李佑林握了握他的手:“只要没有人再惹我们,局势就不会升级。” 威尔逊走之前,受人嘱托,提了一个要求。 《时代周刊》的主编特地发来电报,求一张李弥的照片。 李弥一时间风头正盛,但全世界,都在笑话阿三。 六万大军,连一个躲在山沟里的军阀都打不过,还妄想当第三世界的领袖? 这一战,彻底暴露了印度军队的实力。 打印尼、打暹罗,别人说南华欺负小国。 可打印度,印度不是小国。 这一战打完,南华站起来了。 李佑林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告诉总参,缅甸那边的事,该收了。吴努政府,不能再留了。” 第 170 章 吴努之死 六月四日,仰光。 马拔萃站在勃固河北岸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往南看。 河对岸就是仰光,缅甸最大的城市,也是吴努政府最后的据点。 望远镜里,能看见河岸上匆匆忙忙挖出来的战壕。 战壕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沙袋工事,工事后面是灰蒙蒙的城区的屋顶。 屋顶上飘着缅甸的旗,黄绿红三色,中间一颗白色的大星,在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五点四十分。 天已经亮了,可太阳还没出来,河面上罩着一层薄薄的雾,灰蒙蒙的。 “开始吧。”他的声音很平静。 身后的参谋长拿起电话,说了两个字:“开始。” 对岸,南华军的阵地上,炮火准备开始了。 一百多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尖啸着飞过勃固河,落在对岸的缅甸国防军阵地上。 第一波炮弹砸在战壕前面,炸起几团黑烟,泥土和碎石被抛上几十米的高空,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然后是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 炮火往前延伸,从河岸一直炸到城区边缘,把那些沙袋工事、铁丝网、地雷阵,全部犁了一遍。 炮火持续了四十分钟。 等最后一发炮弹落地的时候,河对岸的阵地上已经看不见一个站着的人。 战壕被炸塌了,沙袋被炸飞了,旗杆被炸断了,那面黄绿红三色旗掉在地上,被泥土盖住了大半。 “过河。”马拔萃放下望远镜。 工兵营的橡皮艇推下水,发动机低低地响着,在河面上划出几十道白色的尾迹。 艇上蹲着全副武装的士兵,钢盔压得很低,枪抱在怀里。 对岸的阵地上没有动静,连一声冷枪都没有。 第一波橡皮艇靠岸的时候,陆战队员们跳进齐膝深的泥水里,蹚着水往岸上跑。 他们冲进战壕,发现里面全是尸体和伤员。 活着的那些缅甸兵蹲在战壕角落里,双手抱头,浑身发抖,枪扔在脚边,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别开枪!”一个缅甸军官从战壕深处爬出来,举着双手,脸上全是泥和血,声音都岔劈了。 “我们投降!不打了!” 带队的连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挥了挥手,让士兵们继续往前推进。 后面的橡皮艇一艘接一艘地靠岸,士兵们跳下来,整队,然后端着枪往城区方向推进。 没有遇到强烈抵抗。 缅甸国防军在河岸上摆了三万人,被炮火炸了四十分钟,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全蹲在战壕里等投降。 早上七点,第一面南华的旗插在仰光北郊的火车站屋顶上。 蓝底金星,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旗子下面,南华兵正在清剿残敌,说是清剿,其实就是搜俘虏。 缅甸兵跑得满街都是,有的躲在巷子里,有的藏在房子里,有的换了便衣混在老百姓中间。 可他们的军装太显眼,太花哨,一眼就能认出来。 马拔萃过河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站在仰光北郊的公路边上,看着自己的部队从身边走过。 步兵、炮兵、装甲车、卡车,一队一队的,浩浩荡荡地往南走。 路两边蹲着成片成片的俘虏,双手抱头,枪扔在面前,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被圈起来的羊。 “司令,总统府来电。”副官跑过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马拔萃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吴努身边的人,可以用了,让他动手。” 他快速看完,转过身对副官说:“告诉那边,可以了。” 仰光,总统府。 吴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浓烟。 北边在烧,东边也在烧,南边也在烧。 整个仰光都在烧。 他不知道是谁点的火,可能是南华的炮弹,可能是自己人的撤退,可能是趁火打劫的暴徒。 他只知道,缅甸完了。 门被推开,巴瑞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十分沮丧。 “总理大人,南华人进城了。北郊、东郊、西郊,全丢了。” “国防军呢?不是有十几万人呢?” “跑了。有的跑回家了,有的换了便衣躲起来了,有的直接投降了。 河岸上那三万人,四十分钟,全没了。” 吴努闭上眼睛,四十分钟。 他花了两个月征来的兵,花光了国库最后一分钱买来的枪,全没了。 “总理大人,走吧。港口还有一条船,英国人答应帮忙,送你去.....”巴瑞的声音在颤抖。 吴努转过身,看着他,这个国防部长还是挺尽心尽责,家国破灭,他还没逃走。 “去哪儿?印度?英国?还是美国?”他走回桌边,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堆电报。 最上面那份是南华外交部昨天发的,说只要他下台,交出政权,可以保证他的安全。 他当时没回,现在也不用回了。 “不走了。”他把那份电报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咖啡,灌了一口。 巴瑞还想劝说,但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很重,像有人在跑。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德钦丁,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里攥着一把枪。 “总理大人,快走!南华人到了总统府外面了!” 吴努站起来,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办公室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穿着缅甸国防军的少校军装,正是他卫队的副队长,叫昂敏。 昂敏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昂敏,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去组织抵抗吗?”吴努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心已经大感不妙。 昂敏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很奇怪,带着一股奇怪惋惜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手里握着一把小手枪,枪口对着吴努。 “总理大人,对不起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吴努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枪,又抬起头,看着昂敏的脸。 这张脸,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卫队副队长,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南华人让你干的?”吴努不甘心的问道。 昂敏没有回答,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德钦丁举起手里的枪,对准昂敏,可他不敢开枪。 因为他看见门口还站着几个人,穿着便衣,可手里都拿着枪,枪口对着他和巴瑞。 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他认识他们手里的枪,美制的M3冲锋枪,南华兵的标配。 “放下枪。”昂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 “总理大人,南华说了,只要你死,可以保证其他人的安全。你的家人,你的部下,都不会有事。” 吴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放声大笑,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哀,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好。”他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仪态,“动手吧。” 昂敏的手指扣下去,枪响了。 “砰!” 一声,很短,很脆,像有人在拍巴掌。 吴努的身体往后倒,椅子翻过去,人摔在地上,咖啡杯摔碎了,瓷片溅了一地。 血从太阳穴的洞里流出来,在白色的地砖上漫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德钦丁手中的枪被吓得掉在地上,整个人瘫在门框上,腿软得像面条。 巴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昂敏把手枪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门口那几个便衣:“收拾一下,按计划行动。” 第 171 章 内比都新政权 六月八日,内比都。 缅甸国家广播电台的大楼里,临时搭了一个台子。 台子前面摆着几排椅子,椅子上坐着几十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西装的,有穿笼基的。 他们都是从仰光带过来的,有的是吴努政府的前部长,有的是军队的将领,有的是商会的大老板。 他们都坐在椅子上,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脸上的表情庄重。 德钦丁站在台子中央,手里的稿子一直在颤抖。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人,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南华军官,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着话筒开口了。 “缅甸同胞们,今天,我们在内比都成立新的缅甸政府。我,德钦丁,担任临时总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嗡嗡的,像有人在敲一口破钟,将台下众人麻木的神情唤醒。 “前总理吴努本人,已经在六月四日的战斗中,不幸身亡。 由于他的错误政策,把缅甸带入了战争,带入了灾难。 我们成立新政府,将致力于和平,致力于重建,致力于与南华共和国的友好合作。”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稿子,又看了一眼台下。 台下坐着的人都在看着他,有的人在点头,有的人在擦汗,有的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经过新政府与南华共和国的友好协商,双方达成以下协议。” “第一,缅甸政府正式承认云远府、掸北府、掸南府、丹老府为南华共和国领土。 第二,缅甸政府将仰光市、孟邦、克伦邦割让给南华国。 第三,缅甸政府解散现有武装力量,国防事务由南华共和国负责。 第四,缅甸政府的外交事务,需经南华共和国同意。 第五,南华共和国在内比都设立联络处,负责协调两国事务。” 他念完了,放下稿子,抬起头,看着台下。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像下雨天屋檐下的水滴,一点都不连贯。 可当在场的南华军官,轻轻地拍了拍手掌,现场所有人,掌声瞬间热烈了起来。 德钦丁站在台子中央,看着那些鼓掌的人,脸上的没有丝毫情绪。 他是名义上的缅甸总理,但还有昂敏,他是联络处主任,负责和南华协调。 所以,昂敏才是实际当权者,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内比都的协议传到升龙城的时候,李佑林正在吃午饭。 午餐十分朴素,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例白切鸡,一碗紫菜蛋花汤。 秘书把电报放在他面前,他扫了一眼,放下筷子,拿起电报看了一遍。 “德钦丁?”他抬起头,看着秘书。 秘书点了点头:“原缅甸外交部长,吴努的左右手。昂敏杀吴努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由于他在吴努政府当中,算是个老好人了,所以将他扶持上位了。” 对于这个人,前几天赵立冬向李佑林汇报过,但是事情太忙了,对于这种小事,他就没放在心上。 李佑林端起汤喝了一口,问道:“英国人那边有没有什么动作?” 秘书翻开文件夹:“英国人现在可不服气呢。 他们在若开邦扶持了一帮人,又成立了什么缅甸种秧政府,说要跟内比都对抗。 领头的是若开族的头人,叫山温,英国人给他运了一批枪,还有几个军事顾问。” 李佑林皱起眉头:“若开邦?那地方除了山就是海,能有多少人?” 秘书回道:“大约三百万。若开族为主,也有缅族和罗兴亚人。” 英国人殖民的时候就在那里经营过,有很强的基础。 他们占了实兑港,控制了若开山脉以西的海岸线。 缅甸的石油,有一半从那里出海。 实兑,若开邦的首府,孟加拉湾东岸最好的港口。 英国人占了那里,就等于在缅甸的西边钉了一颗钉子。 内比都的新政府想通过若开邦出海,门都没有。 “告诉马拔萃,若开邦的事,先不急。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闹大了,以新成立的内比都政府名义出手,让他们攒攒威望。”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佑林又坐回椅子上,端起饭碗,把剩下的米饭扒进嘴里。 马拔萃,如今镇守在仰光。 他站在原缅甸总统府的台阶上,看着面前那条街。 街上已经清理干净了,瓦砾堆被搬走了,烧毁的汽车被拖走了,弹坑被填平了。 街两边的房子还在冒烟,可人已经回来了。 有人在打扫门口的灰烬,有人在修被炸坏的窗户,有人在路边摆摊卖茶水和香烟。 他转过身,走进总统府。 里面已经收拾过了,吴努的血被擦干净了,翻倒的椅子被扶正了,摔碎的茶杯被扫走了。 墙上那幅缅甸地图还在,可上面那些标注已经过时了。 他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想起前天德钦丁念那份协议时候的样子。 还有吴努,那个在总统府里坐了六年的男人,最后死在自己卫队副队长的手里,死在南华暗中塞过去的枪下。 死了之后,还要被新政府说是“错误政策把缅甸带入战争”,连个全尸都没人收。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他是军人,不是政治家。 军人只管打仗,打赢了就行,打完了的事,是总统该操心的。 他走出总理府,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那些正在重建的人们。 他们低着头,弯着腰,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没人说话,也没人抬头看他。 此时,缅甸已经成为了南华的保护国。 内比都那个新政府,没有军队,没有外交,连自己的海关都没有。 想跟外国做生意,要先问南华同不同意;想跟邻国签条约,要先给南华看过。 内比都到仰光,四百公里,开车半天就到。 南华在那里设了联络处,说是联络处,其实就是总督府。 德钦丁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缅甸的报纸,是看南华联络处送来的便条。 这跟加里曼丹还是有点区别的,加里曼丹是特别行政区,直接归南华管。 缅甸是保护国,表面上还挂着旗,还有自己的总理,可能在联合国还有个座位。 可那个座位,是南华让他坐的。 南华不让他坐,他就得站起来。 马拔萃转念一想,缅甸怎么这么像此时的倭国? 老美想让倭国干什么,它就得干什么。 若开邦,实兑。 山温站在港口的码头上,看着远处海面上的英国军舰。 军舰后面,几艘货轮正在卸货,船上装的是步枪、子弹、手榴弹,还有几门小炮。 英国人的军事顾问站在码头上,戴着太阳镜,穿着短裤,手里端着威士忌,像是在度假。 一个英国军官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山温先生,第一批物资已经到了。 足够武装五千人,第二批下个月到,到时候你们就有两万人的装备了。” 山温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丰富。 他是若开族的头人,英国人殖民的时候,他爷爷就是英国人的翻译。 后来日本人打过来,他爸爸跟着英国人跑到了印度。 现在英国人回来了,他也要跟着英国人干。 “南华人会打过来吗?”他开口问道。 英国军官耸了耸肩:“也许会,也许不会。可不管他们打不打,你们都要准备好。 内比都那个政府,是南华的傀儡,不是缅甸人的政府。 真正的缅甸政府,在这里,在若开邦,在实兑。” 山温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码头上那些正在卸货的工人。 他们光着膀子,扛着箱子,喊着号子,汗水在背上流成河。 远处,实兑城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城里面住着几十万人。 有若开族,有缅族,有罗兴亚人。 他们有的支持他,有的不支持,有的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他不想走吴努的路,可他没得选。 英国人把枪塞到他手里,他就要拿。 不拿,英国人找别人拿。 拿了,至少还能活,还能当个总理,虽然这个总理,连内比都那个傀儡都不如。 他转过身,朝城里走去。 身后,英国人的军舰还在海面上停着,炮管对着岸上,不知道是防着谁。 第172 章 南华上热搜了 1954年6月,南华成了全世界报纸的头条。 伦敦《泰晤士报》的标题最克制,也最扎心:“东方的普鲁士”。 文章从南华建国写起,写到吞暹罗,写到加里曼丹,写到缅甸,写到印度东北邦。 写到最后,评论员用了这样一段话:“用五年时间走完普鲁士二十年走过的路。 欧洲应该庆幸,这片新崛起的军事强权,不在欧洲。” 巴黎《世界报》的调子更加悲观。 法国人在印度支那丢了亚洲最后一块殖民地,心里本来就不痛快。 现在看着南华在东南亚横冲直撞,心里更不是滋味。 可评论员写到最后,语气忽然变得暧昧起来: “也许,一个强大的南华,比一个混乱的东南亚,更符合法国的利益。 至少,南华的粮食和橡胶,是法国需要的。南华的劳工,也是法国需要的。” 巴黎外交部没有对这篇评论发表意见,可也没有否认。 说归说,南华可是法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可不能轻易得罪。 罗马的报纸最热闹。 意大利人向来喜欢看热闹,何况这次被打的是英国人、印度人,不是意大利人。 《信使报》用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罗马之后,亚洲又出了一个帝国”。 文章把南华的扩张跟古罗马的军团相提并论。 说李佑林的将军们像凯撒的百夫长一样能打,说李弥是“亚洲的凯撒”。 李弥听到这份报纸的内容时,嘲讽道: “凯撒?凯撒最后被人捅了二十多刀。我还是当我的李弥吧。” 纽约的报纸最务实,《纽约时报》在甚至在头版登了李弥的照片。 照片上的李弥站在那加兰邦的山头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得意还是疲惫。 照片下面是一行大字:“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将军”。 文章详细介绍了李弥的履历,黄埔军校、松山战役、退入缅甸、五年游击、半个多月打垮印度四个师。 最后一句是这样写的:“这个被遗忘在山沟里五年的军人,用一场战争,改写了南亚的版图。” 就连艾森豪威尔看完简报,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印度人到底能不能打?” 国务卿杜勒斯摊了摊手:“现在看来,不能。” 艾森豪威尔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南华人能打到什么地步?” 杜勒斯也摇摇头:“说不准,打进德里也不可能。 但他们后勤补给线太长了,估计打到锡金,应该就会停下来。 缅甸还没收拾干净,若开邦还在闹独立,内比都那个新政府还没坐稳。 他们的盘子已经够大了,再吃就要噎着了。” 艾森豪威尔点了点头,把简报放在桌上:“告诉李佑林,南亚的局势需要稳定,获得了好处,该停手了!” 此时此景,极其像当年的兔子。 当年鹰酱和毛熊,都是共同支持印度,生怕德里一下子就被打没了。 艾森豪威尔也不是傻子,南华确实证明了他能打,就足够了。 但决不允许南华一口吞了印度,他是生怕李佑林这个愣头青,将南华拖入到印度的泥潭当中。 而莫斯科的反应,堪称是最精彩的。 《真理报》在六月十日才发了一篇评论,标题很长:“帝国主义在东南亚的新代理人”。 文章把南华骂了一顿,说南华是美国的走狗,说南华的扩张是为了美国的利益,说南亚人民要警惕这个新的殖民者。 骂完了,又骂了一顿印度,说尼赫鲁的“不结盟政策”是骗人的。 骂到最后,忽然话锋一转,说毛熊支持缅甸人民的正义斗争,支持若开邦的独立运动,支持一切被压迫民族的反抗。 克里姆林宫里,苏穗宗看完这篇评论,把报纸扔在桌上,对莫洛托夫说: “写得太软了,下次骂狠一点。” 莫洛托夫没说话,把报纸收起来,转身出去了。 苏穗宗心里十分不得劲。 南华这个国家,从建国到现在,五年时间,从一个地方军阀变成地区霸主,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 更让他不痛快的是,毛熊在南亚的影响力,正在被南华一点一点地挤出去,就剩印尼那点地方了。 现在,尼赫鲁的日子非常不好过。 六月十二日,新德里的议会大厦里,反对党领袖在台上拍着桌子,质问尼赫鲁: “这就是你说的亚洲最强大的军队?六万人,连半个月都没撑住!” 另外一人也讽刺道:“可不只是六万人,还有阿桑母邦六万边防军,西里古里两个守备旅,也全部没了!” 尼赫鲁坐在座位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没有站起来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也没用。 打赢了说什么都对,打输了说什么都是借口。 但听到西里古里,尼赫鲁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太阳穴直突突。 那条窄得像鸡脖子一样的走廊,是印度本土和东北邦唯一的连接。 现在这条走廊在南华手里,印度东北邦就成了飞地。 那加兰邦、曼尼普尔邦、梅加拉亚邦、阿萨姆邦、米佐拉姆邦、特里普拉邦——六个邦,两千万人,全被南华切断了。 他闭上眼睛,把情报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的吵闹声还在继续,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西里古里丢了,东北邦彻底拿不回来了。 他睁开眼,站起来,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而反对党的议员就等着他发火,等着他拍桌子骂人,等着他说“我们一定会打回去”。 尼赫鲁让反对党失望了。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停火吧。”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反对党议员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他是叛徒,说他是卖国贼,说他把印度的领土拱手让人。 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等骂声渐渐小了,又开口了: “停火,不是投降,是重整旗鼓。等我们准备好了,再打回去。” 他坐了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鼓掌,有人附和英明。 尼赫鲁,还是那个英明无比的领袖。 德里宣布停火的当天,伦敦的《经济学人》杂志发了一篇长文: 《南亚的权力转移》 文章用大量数据和地图,分析了南华这五年来的扩张轨迹。 文章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大英帝国在东方的遗产,正在被一个年轻人一点一点地继承。 这不是讽刺,这是历史。帝国总会老去,而新的力量,总会崛起。” 第 173 章 城下之盟 西里古里。 刘振武站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山影。 拿下西里古里之后,他的第五军团主力一直停在这里休整。 他有点不甘心。 等他的兵翻过山,李弥已经把该占的地方都占了,该抓的人也都抓了。 李弥是投靠过来的,不是南华的嫡系。 论资历,他刘振武从桂省一路打过来,打暹罗、打缅甸,哪一仗没他的份? 李弥在山沟里蹲了五年,靠着总统给的飞机大炮才打出点名堂,现在倒好,跑到他前面去了。 这事要是传回升龙城,他刘振武的脸往哪搁? 他转过身,走进指挥部。 墙上挂着三幅地图,不丹、锡金、尼泊尔,三个巴掌大的地方,挤在喜马拉雅山南麓。 他盯着尼泊尔那块看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给我接李弥。”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李弥的声音,声音很是疲惫。 “啊,是刘司令,什么事?” 刘振武也不商量,直接说道:“休整好几天了,该动一动了。 我的意思是,不丹那边,你去。我往西走,去尼泊尔,顺带将锡金也拿下。 十天之内,全部搞定,得不得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弥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点笑意: “十天?刘司令,你当那是你家后院呢?” “就十天。”刘振武重复了一遍,挂了电话。 李弥听着电话里的电流声,一番苦笑,谁让人家是总统的亲信呢? 而刘振武挂完电话,站在地图前,盯着尼泊尔那块狭长的土地。 加德满都,有谷地,有平原,再往南就是印度的北方邦,然后就是德里。 打到加德满都,炮口就能指着印度人的脑门。 总统迫于美国人的压力,答应不再对印发起战争,但是这三个小国家,也实在是碍眼! 李弥在克钦邦追着印度人跑了半个月,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 他刘振武要是能把尼泊尔拿下来,美国报纸上不了,但是国内的报纸,总能刊登吧? 他转过身,对参谋长说:“把所有能动的部队都集中起来,坦克、装甲车、卡车,能用的全用上。 走不了山路的,绕路走。明天天亮之前出发,目标加德满都。” 参谋长愣了一下:“司令,尼泊尔那边虽然有印度人的驻军,但他们还是个国家。咱们就这样直接打过去?” 刘振武看了他一眼:“打什么打?谁说要打了?咱们是去保护的尼泊尔,是去解放他们。” 尼泊尔、不丹、锡金,这三个小国,说是独立,其实早就被印度人捏在手心里了。 锡金最惨,印度人往那里派了一个旅的驻军。 国王的宫殿旁边就是印度军官的宿舍,国王想出门都要先问印度人同不同意。 不丹好一点,印度人不驻军,每年给不丹象征性的几百万卢比的补贴。 不过不丹的外交和军事都要先跟印度商量。 尼泊尔最麻烦,印度在那里有军事顾问团,有情报站,有招招兵处,专门招廓尔喀兵。 尼泊尔的大学生在德里念书,尼泊尔的商人在加尔各答做生意,尼泊尔人手里花的是卢比。 英国人在的时候,这三个地方是英国的保护国。 英国人走了,印度人接过来,把“保护国”三个字擦掉,换成了“友好邻邦”。 可换汤不换药,该驻军的驻军,该拿钱的拿钱,该管的照样管。 南华现在要做的事,跟印度人一样。 第二天天没亮,刘振武的部队就出发了。 坦克和装甲车沿着公路往西开,队伍拉出去十几里,浩浩荡荡的,像一条看不见头的长蛇。 半路上,刘振武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刚收到一份从尼泊尔传出来的情报。 情报上说印度人的顾问团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说尼泊尔国王特里布文吓得一夜没睡,在宫里转来转去,问大臣们南华人来了怎么办。 大臣们跪了一地,没人答得上来。 他把情报塞进口袋里,对司机说:“开快点。” 六月的加德满都谷地,正是雨季。 刘振武的部队开进加德满都的时候,天上下着雨,不大,可下的很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街上没什么人,商铺都关了门,只有几条野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看见坦克开过来,夹着尾巴跑了。 王宫门口,尼泊尔国王特里布文站在台阶上。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传统服装,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认命。 他身后站着几个大臣,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刘振武下了车,走上台阶,站在国王面前。 他比国王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老人。 “我是南华国第五军团司令刘振武,奉总统之命,前来保护尼泊尔。” 国王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当如何。 他身后的一个大臣倒是往前迈了一步,用英语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欢迎之类的话。 刘振武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上面写着:尼泊尔与南华签订友好互助条约。 国王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刘振武:“印度人…”。 刘振武霸气回答:“印度人已经被王师吓退了!” 三天前,印度驻加德满都的军事顾问团就接到了德里的电报,让他们撤。 他们撤得很干净,连文件都没烧完就跑了。 留下的那些武器和装备,被尼泊尔王室卫队收走了,堆在王宫的仓库里,等着南华人来清点。 国王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文件上签了字。 小国家的悲哀,莫过于如此。 一片小小的土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 刘振武接过文件,折好,塞进口袋里。 他转过身,走下台阶,上了吉普车。 从刘振武下令到三个条约全部签完,正好十天。 消息传到德里的时候,尼赫鲁正在调兵,前往北方邦,这是德里最后的屏障了。 他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 尼泊尔签了,锡金签了,不丹也签了。 三个条约,内容一模一样。 南华派兵保护,开放市场,使用南华元作为官方货币。 这叫友好互助条约? 这是叫投降书。 不过倒是比缅甸好一些,起码有国王,能行使行政权力。 而缅甸的那个总理,完全就是个傀儡。 尼赫鲁把电报内容看完,只是没想到的是,南华并没有将他们变成自己的领土。 不过,这又有什么区别?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的闭上眼睛。 十天前,南华拿下了西里古里,东北邦丢了。 十天后,南华又拿下了尼泊尔、锡金、不丹,在南亚的版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从缅甸到印度东北邦,从喜马拉雅山南麓到孟加拉湾。 南华的势力范围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把印度的北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他睁开眼:“传令下去,三天之内,继续往北方邦集结十万部队。” 秘书愣了一下,心中嘀咕:北方邦已经有二十万人了,还要增援? 但是秘书可没敢说出口,附和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求催更! 第 174 章 南麓府和昭南府 6月28日上午,升龙城外交部大楼,发布会现场。 发言人陈文彬站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不丹的、尼泊尔的、锡金的。 三国友好互助条约,白纸黑字,红印泥的痕迹还没干透。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快门声噼里啪啦的。 “南华与不丹王国、尼泊尔王国、锡金王国,于今日正式签订友好互助条约。” 根据条约,南华向三国提供军事保护,三国向南华开放市场,并采用南华元作为法定货币。 台下有人举手。 是法新社的记者,一个瘦高的白人,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 “发言人先生,南华此举是否意味着对这三个国家的吞并?” 陈文彬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那份条约,翻到第三页。 “条约第七条明确写着,签约各方相互尊重主权与领土完整。 南华不谋求对三国的主权,三国继续保留各自的王室和政府。 南华派驻的军事人员,仅限于协议约定的军事基地,不干涉三国内政。” 他合上条约,看着台下。 “这不是吞并,这是保护。三国自愿选择南华作为保护国,南华不驻军在他们王宫旁边,不干涉他们的内政,不把他们当殖民地。” 台下另一个记者举手,是合众社的。 “发言人先生,南华在印度东北邦的军事行动还在继续,现在又与三国签订条约。 这是否意味着南华正在构建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南亚新秩序?” 陈文彬眼前一亮,随即开口道:“南华要的从来不是秩序,是和平。 南华来了,印度人走了,三国人民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这才是和平。” 台下安静了几秒,又有人举手。 是《泰晤士报》的记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发言人先生,印度政府已经发表声明,称这些条约是‘在南华军事压力下签署的不平等条约’。你对此有何评论?” 陈文彬侧过身,做了个手势。 三个人从侧幕后面走出来,穿着各自国家的传统服装,坐在台上专门给他们留的椅子上。 不丹的代表穿着宽袖长袍,尼泊尔的代表戴着黑色的帽子,锡金的代表穿着镶红边的袍子。 三个人坐下来,面对着台下那些镜头和话筒,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 不丹的代表先开口了:“我们的外交官去联合国开会,要先问印度人同不同意。 我们的国王想访问别的国家,要先跟印度商量。 这不是保护,这是控制。 南华不一样,条约是平等的,我们的国王,可以自由出入王宫。” 尼泊尔的代表接过了话头:“印度人在我们这里招廓尔喀兵,招了一百多年了。 我们的年轻人去当兵,死在战场上,可我们的国家得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南华答应帮我们建工厂、修铁路、办学校。 我们选择南华,是因为南华尊重我们。” 锡金的代表最后开口,锡金,也是最感恩南华的,至少,南华没有将他们变成自己的一个府。 “印度人的军营就在王宫旁边,国王每天早上听着他们的起床号醒来。 这不是保护,这是囚禁。 南华的军队来了,军营搬到了城外。 国王第一次不用听着别人的号声睡觉。” 陈文彬站起来,走到台前。 “南华共和国政府宣布,从即日起,印度东北六邦正式更名为南麓府与昭南府。 原那加兰邦、曼尼普尔邦、米佐拉姆邦合并为昭南府,首府科希马。 原阿萨姆邦、梅加拉亚邦、特里普拉邦合并为南麓府,首府高哈蒂。 锡金王国、不丹王国、尼泊尔王国,作为南华的友好邻邦,继续保持独立与主权。” 他环视全场,最后说了一句:“印度在东北邦的殖民统治,从今天起,全部作废。” 发布会是上午开的,下午就登报了。 升龙城,“老地方”茶馆。 老吴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两份报纸。 一份是《南华日报》,头版头条印着四个大字“南华一统”,下面是一整版关于发布会的报道。 另一份是《时政新闻》,头版是刘振武的照片,站在加德满都王宫门口的台阶上。 他把两份报纸并排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刚泡好,烫得很,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三哥,看报呢?”旁边桌子一个年轻人探过头来,手里也拿着一份《南华日报》。 翻到第二版,上面是李弥的照片,站在那加兰邦的山头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方。 老吴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看了,大快人心啊。南麓府,昭南府,这才多久,又一次开疆拓土了。” 年轻人啧啧了两声,把报纸翻过来,指着上面一段文字。 “你看这儿,那加兰邦的山民,打了几百年仗,英国人管不了,印度人也管不了。 李弥将军去了,一个月的时间,全平了。这位李将军,是真能打。” 老吴‘嗯’了一声,把报纸翻到后面那版。 上面是马拔萃的照片,站在仰光总统府的台阶上,身后是降了一半的缅甸旗。 照片下面写着:“第四军团司令马拔萃,率部攻克仰光,歼灭缅甸国防军十余万众。”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有点怅然。 想起五年前,他从桂省逃难到交趾的时候,身上只剩一条命。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完了,没地种,没饭吃,没活路。 现在,不但有地种,有饭吃,有活路,还有了一个国家。 一个从谅山打到加里曼丹,从曼谷打到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国家。 报纸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南华一统。 中南半岛人千年的梦,在他这一代人手里,真的实现了。 “三哥,想什么呢?”年轻人问。 老吴回过神来,笑了笑。 “想以前的事。五年前我在桂省,连饭都吃不饱。现在我在升龙城,有自己的铺子,有房子,有地。你说这日子,是不是做梦?” 年轻人也笑了,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不是做梦,是李总统带我们打赢了。” 老吴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洒在报纸上,把李弥的半张脸洇湿了。 他赶紧放下茶杯,用袖子去擦,擦了几下,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年轻人忽然说道:“你说,那个若开邦呢?报纸上不是说,英国人在那边扶了一个什么缅甸中央政府,跟内比都对着干吗?” 老吴摆了摆手:“急什么?英国人在那边撑腰,可英国人能撑多久? 我们的舰队在万生府转悠一圈,英国人的军舰就缩回星岛不敢出来了。 若开邦那几个人,蹦跶不了几天。” 年轻人给老吴续了茶,口中念到:“三哥,说的没错。” 茶馆外面,街上人来人往。 卖报的报童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南麓府、昭南府成立!印度东北六邦归咱们了!” 喊声穿过人群,传进茶馆里。 有人从茶馆里跑出去,买了一份报纸,站在门口就看,一边看一边摇头,嘴里啧啧的,不知道是感叹还是高兴。 茶馆里,老吴又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看着窗外的光景,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的,报童的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 他放下茶杯,把桌上的报纸收起来,叠好,塞进口袋里。 年轻人站起来,掏出几张票子放在桌上:“三哥,这茶钱,我请!” 说完,朝他摆了摆手,走了。 老吴又坐了一会儿,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身后,茶馆里又传出说笑声,有人在喊“再来一壶茶”,有人在翻报纸。 有人在议论南麓府和昭南府的名字是谁起的。 有人解释道到“南麓”是因为在喜马拉雅山南麓, “昭南”是因为曼尼普尔邦居民为南诏后裔,所以起了这个名字。 第 175 章 校长的心思 孤岛,草山。 校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南华日报》,头版是南华发布会的消息,占了整整一版。 他把报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拿起旁边那份刚从香江送过来的《时代周刊》。 封面上是李弥的照片,站在那加兰邦的山头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方。 照片下面有一行英文字,翻译过来大概是“东方战场上的幸存者”。 “李弥!!!”校长喃喃自语,听起来十分苦涩。 一九四四年,李弥在松山打日本人,校长还给他发过嘉奖电。 一九四九年,李弥从滇南退到缅甸,校长给他发过电报,让他伺机行动。 李弥回电说正在筹备,筹备了一年,什么也没筹备出来。 他停了给李弥的援助,李弥转头就投了南华。 投了南华不说,现在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成了全世界都知道的将军。 他又拿起那本《时代周刊》,翻了翻。 里面还有一篇文章,讲的是登上过这本杂志封面的中国人。 第一个是吴佩孚,一九二四年,那时候他正值权力巅峰的时期。 第二个是他自己,一九二七年,北伐的时候。 第三个是宋夫人,一九三一年。 第四个是溥仪,一九三四年。 第五个是陈诚,一九四一年。 第六个是周主任,就在今年五月份。 现在李弥也上了,这本杂志,快成了中国人的专刊了。 他盯着那个名单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吴佩孚是北洋军阀,溥仪是傀儡皇帝,陈诚是他的人,可陈诚上封面的时候,打的是日本人。 李弥算什么? 一个对他阳奉阴违的人,一个投靠了南华的人,也配跟他排在一起? 他把杂志摔在桌上,走到窗前,胸口闷的慌,透透气。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雨,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侍从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总裁,毛局长那边来的消息。最近有不少军官在私下议论,说李弥在南华出了大风头,还说…”侍从官犹豫了一下,没敢说下去。 “说什么?”校长扭过头盯着他。 侍从官咽了口唾沫:“说要是他们去了南华,早就把德里打下来了,说不定还能建国呢!” 校长不再是那个容易动怒,摔杯子的人了,他伫立在窗前,沉默良久。 李弥现在他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手里握着南麓北府几百万人的生杀大权,背后是南华十万大军的支持。 而那些跟着他到孤岛的人呢? 兵闲着,官闲着,枪闲着,每天除了看报纸就是打麻将。 看见李弥的风光,谁不眼红?谁不心动? 校长的声音冰冷:“传令下去,禁止岛内报纸转载南华的消息。所有关于南华的报道,一律先送审。” 侍从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此时,窗外的开始下了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盯着那些顺着玻璃往下淌的水痕,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名字。 李弥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这个消息传到岛上,那些人会怎么想?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接毛人凤。”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毛人凤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总裁。” “李弥上封面的事,岛上传开了没有?” 毛人凤愣了一下,也不敢打马虎眼:“回总裁的话,私底下已经传开了,今天下午报纸一到,就有人议论。 主要集中在军官阶层,尤其是那些,在大陆时跟南华那边有过交情的。” 校长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几个人呢?” 校长虽然没有说明是谁,但毛局长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目前掌握的情况,孙将军那边有人提了几句,说李弥运气好。 薛将军那边没什么动静,至于白诸葛那边…” 毛人凤的声音大了些:“白诸葛今天没有出门,也没有见客。但他的旧部,有几个在国防部任职的,中午在一起吃了顿饭。 席间有人提到了李弥,说他在南华出了风头。具体说了什么,还在查。” 校长的嘴角绷紧了:“查,所有跟他有旧的人,全都要查。 谁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动了什么心思,一样不能漏。” 毛人凤应了一声。 校长没有挂电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港口那边,盯紧了没有?” “盯紧了。基隆港、高雄港,所有出港的船只,乘客名单一律先送情报局审核。最近半个月,没有发现可疑人员离境。” 校长听到后,这才缓和了:“传令下去,从现在起,所有现役官员离境,一律要先报备。 现役军官更不用说了,没有我的批准,谁都不许走。 港口、机场,全给我盯死了。谁要是放跑了一个,我拿你是问。” 毛局长冷汗连连,港口这么大,又要做生意,要怎么查? 经费都不够用,手底下的人都开始闹了,这位总裁可是一概不知,张张嘴,底下人跑断腿。 可是他哪敢抱怨,连连称是。 校长感觉还是有点不放心,再次叮嘱道:“白诸葛那边,加派人手。 他出门要上报,见客要上报,打电话要上报。 所有跟他接触的人,全都要查清楚。 毛人凤,你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校长挂了电话,站在桌前,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远处的山影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自从49年,白诸葛从武汉被请到山城,又从山城被带到孤岛。 连一天自由都没有,倒是李德邻派人过来要了几次人,但校长那种小心眼的人,没把来人给扣押了,算是心善了。 白诸葛在岛上这些年,安安静静的,读书写字,养花种草,见客也越来越少。 可校长从来不觉得这个人会一直安静下去。 李德邻在南华当着太上皇,就连李弥,在南华当着一方要员,而白诸葛只能在孤岛上当寓公。 以前是没得选,现在南华那条路走通了,李弥那个榜样立在那里,白诸葛的心里还能安生? 校长不怕白诸葛闹,白诸葛在岛上闹不起来。 他怕的是白诸葛哪一天莫名其妙的消失了,最后出现在南华,那乐子可就大了。 李弥在山沟里蹲了五年都能翻出这么大的浪,白诸葛要是去了南华,岛上那么多将领,岂不是人心思动? 他在孤岛上守着那点地盘,看着南华的版图一天比一天大,看着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人一个一个地倒向南华。 到时候南华那边兵强马壮,他这边人心惶惶,这岛主还有什么威严! 颜面丧失,才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这次事件,再次刺激了校长想要励精图治的想法,只要富裕了,他南华拿什么比? 第 176 章 陈柏年再次到来 1954年7月,升龙城。 陈柏年从渡轮上走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码头对面的那栋大楼。 他站在码头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提着皮箱往前走。 码头上的人比四年前多了十倍不止。 扛着大包小包的苦力在跳板上跑,喊着号子,汗珠子甩在地上啪啪响。 穿西装的商人站在路边抽烟,用福建话、广东话、潮州话谈着生意。 几个年轻女人从船上下来,穿着时新的裙子,说说笑笑的,看打扮像是从欧洲回来的留学生。 陈柏年侧身让过一群人,朝出口走去。 四年前他来的时候,河内街头还能看见法文招牌,现在全是汉字了。 路边的广告牌上写着: 风东牌汽车,南华人的骄傲、南洋动力摩托,跑遍南华不费力。 花花绿绿的广告,挤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店铺中间。 一个报童从他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报纸,扯着嗓子喊: “号外!号外!南麓府垦荒队招人,每人五十亩地,包路费!” 陈柏年在香江做贸易做了十几年,跟南华的生意也做了三年多。 橡胶、锡矿、大米,经他的手走了不下百万吨。 南华那边的人他认识不少,可总统府的门,他一次也没进过。 这次不一样,是带着燕京的使命过来的。 他把信收好,上了一辆蓝白相间的出租车:“去商务部。” 出租车,从去年,就开始实行运营了,目前还只是官方推出来的公共服务。 倒是开放了牌照,让民间资本参与进来。 但是这个时候,民间还是以黄包车、三轮摩托车为主,出租汽车成本还是太高了。 商务部的办公楼在总统府旁边,是一栋新建的五层大楼,灰白色的墙面,玻璃窗擦得锃亮。 陈柏年在接待室等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人来领他上楼。 商务部长胡从广在办公室里等他:“陈先生,好久不见!” 陈柏年握了握他的手,有点意外:“没想到胡部长还记得我。” 胡从广爽朗一笑:“南华出口到香江的橡胶,有三成是经你的手走的。 你的公司在九龙、在星岛、在曼谷都有分行,每年经手的贸易额不下两千万美元。 商务部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我这个部长就不用当了。” 陈柏年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他坐下来,接过秘书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居然是龙井,大概是杭州弄来的。 他放下茶杯,从皮箱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胡部长,这次来,是受人之托,跟贵国谈一笔生意。” 胡从广接过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粮食清单,大米、面粉、蔬菜、白糖、奶粉、罐头,林林总总列了十几项,总数超过一百万吨。 第二页是药品清单,奎宁、磺胺、盘尼西林、碘酒、绷带、纱布,全是救灾急需的东西。 第三页是开头的一封信,写得很简单,只有几行字,大意是希望南华能伸出援手,帮助受灾的百姓度过难关。 胡从广看完了,把文件放在桌上,看着陈柏年。 “一百万吨粮食,价值不菲,贵方打算用什么支付?” 陈柏年从皮箱里又拿出一份文件:“当然是由贵总统提出来的,用人口换。” 胡从广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移民安置计划书,上面写着,将组织不少于一百万受灾群众,分批进入南华。 安置地点包括云远府、掸北府、掸南府。 南华负责提供土地、住房、农具、种子。 移民到达后,每人分五十亩地,头三年只交两成租。 胡从广看完,把文件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万移民,每户五十亩地, 这笔账他不用算都知道,南华不亏。 云远府和掸北府那些地方,山多地少,人口本来就不多,李弥打下来之后,没了了不少人,地荒了大半。 “陈先生,这份计划,倒是做的很详细!”胡从广诧异道。 陈柏年笑了笑:“胡部长,五月份日内瓦会议的时候,周团长跟贵国的沈部长提过一句。 我们这边等了一个多月,没有回音。现在水灾起来了,等不了了。” 胡从广点了点头,这件事情,南华高层都知道,陈柏年一来,他就知道肯定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 “陈先生,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要请示总统。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总统的意思,是愿意帮忙的。 五月份他就说过,能帮就帮。具体怎么帮,帮多少,要等总统定。” 陈柏年站起来:“应该的,我等消息。” 胡从广看着他,也笑着回到:“好,我尽快给你答复。” 陈柏年走了之后,胡从广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份移民安置计划书又看了一遍,拿起电话。 “接总统办公室,我有事情要汇报。” 当天晚上,李佑林在总统府见了胡从广。 他把两份文件都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百万吨粮食,一百万移民,他们倒是会算账。” 胡从广坐在对面,等他的下文。 “粮食给,救灾物资给。一百万移民,分批进来。 云远府、掸北府、掸南府,但不局限于这三个地方,吞武里府也需要,南麓府更需要。 告诉陈柏年,光是一百万人口还是不够的,边境口岸放开,滇南那边的人,愿意来的都可以来。 不限于灾民,普通人想来种地的,也收。” 胡从广应了一声,又问:“总统,这件事,美国人那边…” 李佑林看着他说道:“美国人那边,肯定是瞒不住,一百万人过境,动静太大了。 不过也不用瞒,沈昌焕现在在华盛顿,我让他跟艾森豪威尔讲清楚。 我们要的是人,是种地的人,不违反禁运条例。 美国人要是连这个都要管,那就让他们自己来种地。” 胡从广没有再问,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佑林又叫住了他。 “胡部长,告诉陈柏年,人来了,我们不会亏待,可有一条,要说清楚。 来了就是南华人,守南华的规矩,缴南华的税,服南华的役。 不能来了之后还想着那边的事。” 胡从广点了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第 177 章 华府监督移民交易 第二天,胡从广在商务部大楼里又见了陈柏年。 他把李佑林的意思转达了,一百万吨粮食,救灾物资照单全给。 一百万移民,分批进来,南华负责安置。 滇南边境的口岸放开,愿意来的都可以来。 陈柏年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胡部长,一百万人的安置,不是小事。南华这边,真的接得住?” 胡从广哈哈一笑:“陈先生,就算是一千万,南华也接得住,养得起。” 陈柏年点了点头,从皮箱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胡部长,还有一件事,边境开放的事,我们希望低调处理。 毕竟两边的情况不一样。太高调了,对谁都不好。” 胡从广接过文件,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毫不在意的说道: “这个你放心,边境贸易点已经开了大半年了,老百姓来来往往的,早就习惯了。 我们这边不会大张旗鼓地宣传,但是你们那边宣传美帝的时候,不要把南华带上。” 陈柏年尴尬一笑,站起来,伸出手:“胡部长,那就这么说定了。” 胡从广握着他的手:“好,合作愉快!” 华盛顿,白宫。 沈昌焕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艾森豪威尔比他预想的来得快,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看了一半,夹在胳膊底下。 “沈,让你久等了。”他坐下来,把文件放在一边,看了一眼沈昌焕,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咖啡, “不喝咖啡?” 沈昌焕笑了笑:“喝不惯,还是茶好。” 艾森豪威尔还是很贴心,叫人换了一杯茶进来。 茶是袋装的,泡在热水里,纸标签搭在杯沿上,晃晃悠悠的,定神一看,居然是南华生产的。 沈昌焕端起来礼貌性的喝了一口,就放下:“总统先生,我这次来,是向你通报一件事。” 艾森豪威尔靠在沙发上,等着他说下去。 沈昌焕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南华准备接收一批来自兔子南方的移民,大约一百万人,安置在北部的新设府份。 同时,南华将向兔子提供一百万吨粮食和一批救灾物资,用于救助今年夏天水灾的灾民。” 艾森豪威尔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放下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情,美国自然有情报知晓。 他看着沈昌焕,对于南华的坦诚,感到十分满意。 “一百万人,这不是小数目。沈部长,你确定这些人只是来种地的?” 沈昌焕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总统先生,南华现在十分缺人,想必您也知道我们的情况。 从谅山到加里曼丹,从曼谷到喜马拉雅山南麓,那么大一片土地,种地的人不够。 橡胶园需要人割胶,矿山需要人挖矿,工厂需要人做工,农田需要人耕种。 一百万移民撒下去,还填不满一个云远府。” 云远府恐怕是南华第一少的府,第二少的,就是兰纳府(清迈)。 这两个府,都被刘、李两个杀才犁了一遍,人少的可怜。 “至于粮食和物资,那是救灾。兔子南方几个省发了大水,几千万人受灾。 南华就在旁边,国内还有许多人的祖籍,也是在那个地方。 我们总不能看着不管,寒了人心。 而且这不仅是从政治上还是人道主义的宣传,都有利于南华。” 艾森豪威尔没有说话,点燃烟斗,思考了起来。 沈昌焕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一百万人里有没有军人? 有没有间谍? 有没有党派人士? 这些人来了之后会不会闹事? 南华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跟兔子越走越近? 艾森豪威尔终于开口了:“沈,南华接收移民的事,美国不反对。 粮食和物资援助,对于宣传方面来说,也算是好事,但是,” 他握着烟斗的手,竖起一根手指,“南华必须保证,这批移民里没有军人,没有gCd,没有从事过反美活动的人,并且我们要派人监督。” 沈昌焕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南华欢迎华府派人来监督。 所有的移民,入境之前都会经过审查,有问题的,南华也不会收。” 艾森豪威尔的表情松了一些,靠在沙发上:“沈部长,还有一件事,南华最近的动作太大了。 从缅甸到印度东北邦,从尼泊尔到不丹,全世界都在看着你们。 美国是南华的盟友,可盟友也不能什么事都干。 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扯着。” 沈昌焕听到他同意之后,也是喜笑颜开:“总统先生,南华的步子迈得大,是因为前面没有墙。 印度人自己把墙拆了,我们只是走进去而已。 至于不丹、尼泊尔、锡金,那是人家自己选的,不是我们拿枪逼的。 南华要的是和平,不是战争。有了和平,才能种地,才能修路,才能把日子过好。 一百万人来南华,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种地。这个道理,我想您应该懂。” 艾森豪威尔看着他,露出笑意:“沈部长,你们东方人说话,真好听,软中带硬,不让人舒服,可又挑不出毛病。” 沈昌焕也跟着笑了一下,打趣道:“总统先生过奖了。我们总统说,跟美国人打交道,有话直说最好。绕弯子绕不过你们,还不如不绕。” 艾森豪威尔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会客室里回荡。 笑完了,他站起来,伸出手:“沈部长,这件事就这样定了。粮食和物资,你们给。移民,你们收,华府不干涉。但是,”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监督的事,不能少,我们要确保这批人里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沈昌焕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放心,南华做事,一向敞亮。” 从白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华盛顿的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沈昌焕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跟美国人打交道,每一句话都要想三遍,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要掂量。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艾森豪威尔是个明白人。 他看得到南华的价值,也看得到南华的底线。 他不会为了印度跟南华翻脸,也不会为了兔子跟南华翻脸。 他要的只是稳定,只是南华不乱,只是南华继续当美国在亚洲的棋子。 沈昌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棋子也好,棋手也罢,能帮到那些在水里泡着的老百姓,就行了。 -----熬夜写的这几章。校长那种改了很多遍,一直卡住。 幸好是有经验了,定时发布就知道会不会沈河不过。 今天就四章,感谢大家礼物和催更! 第 178 章 催婚 7月30日那天,李德邻的专车停在总统府门口时,门口的哨兵愣了一下,赶紧敬礼。 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回升龙城了。 他现在就待在定襄府,名义上是练兵,实际上是借着保护研发基地的由头,不想掺和政务。 打仗的事他管,别的事他不管,可有一件事情,这回他不得不管了。 他下了车,大步流星地往楼里走。 门口的秘书看见他,站起来想通报,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通报什么?我见我儿子还要通报?”秘书缩了缩脖子,坐回去。 李德邻推开办公室的门的时候,李佑林正埋头在一堆文件里。 桌上摊着刚送来的移民安置报告、南麓二府的军事管控简报、还有商务部关于粮食援助的汇总。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站起来。 “父亲,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李德邻走进来,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少打马虎眼,恐怕我刚出定襄城,你这个总统就知道了吧? 今天我过来,你这个大总统,应该是知道怎么回事吧?” 李佑林尴尬的笑了笑,给李德邻倒了杯茶,老头子每次来,就没有别的事情,次次都是来催婚的。 这都当上了总统,也逃不过催婚的情况。 这话他说了不止一回,每次李德邻提起,他就拿忙当挡箭牌。 从去年推到今年,从春天推到夏天,推到李德邻实在等不了了,亲自从定襄府跑了过来。 李德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办公室里飘起来,慢慢散开。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文件,又看了一眼儿子。 李佑林站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着点疲惫。 今年打了大半年的仗,从三月打到七月,从暹罗打到缅甸,从缅甸打到印度东北邦,打到尼泊尔、不丹、锡金。 报纸上说南华是战争机器,说李佑林是东方的拿破仑。 幸好不是东方的波西米亚下士,打赢了战争,这些西方人连称呼都变了。 李德邻也知道,这台机器是人扛起来的,扛机器的人也会累。 “佑林,你今年多大了?”李德邻问道。 李佑林愣了一下:“二十九,爸你不知道?” 李德邻吸了一口烟:“我当然知道,可你自己好像不知道。二十九了,还不成家,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李佑林沉默了一下,坐了下来:“爸,我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时间。你看这桌上……” 他指了指那堆文件,“移民的事、设立新府的事、跟兔子那边粮食换人口的事,还有若开邦那边英国人在捣乱。哪一样不要我操心?” 李德邻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操心?你当总统好几年了,哪年不操心? 第一年操心建国,第二年操心打仗,第三年还操心打仗。 照你这个说法,这辈子都不用结婚了?” 李佑林只能陪着笑,他知道李德邻说的是实话,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是不想结婚,是觉得这种事急不来。 二十九岁,放在前世问题不算大,可放在这个年代,在这个位置上,确实不小了。 李德邻把烟掐灭,往前探了探身子:“佑林,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现在打下这么大个江山,几千万百姓,几十万的大军。 你一个人扛着,扛得动吗? 扛得动一时,扛得动一世吗? 万一你有个什么事,南华怎么办? 跟着你打天下的那些人怎么办?” 说着说着,李德邻情绪上来了。 “你看看你手底下那些人,你注意过没有? 要不是你没结婚,那些人姨太太都娶了好几房了。 就你一个,单着,底下人嘴上不说,心里不嘀咕? 总统都单着,我们娶姨太太算怎么回事? 有人想娶,看着你一个人,也不好意思开口。” 李佑林苦笑了一下:“爸,你这是拿我当挡箭牌呢,你要是想娶一个,直接说!” 李德邻气不打一处来,腾的一下站起来:“好啊,还调戏老子!别以为当总统了,老子就不敢抽你!” 李佑林连忙按照李德邻,连忙说道:“听,我这回听你的不行嘛!” 李德邻鼓着眼睛,顺势坐了下来,唠唠叨叨的说道:“上回白鹏飞那老头子给你说媒,你推了。 上上回胡文谦说他侄女从美国留学回来,想见见你,你也推了。 你推一次两次就算了,推了七八回,人家还以为你眼睛长头顶上了!” 李佑林连连道歉,说再也不推了,三十而立,该结婚了。 李德邻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往桌上一拍。 照片不多,四五张,每张都是一个年轻姑娘,有的穿学生装,有的穿旗袍,有的穿裙子。 背景有在校园里的,有在家里的,有在花园里的。 李德邻的声音缓和了些:“看看吧,都是好人家的闺女。不是我吹牛,这几个,个个根正苗红。 她们的父辈,都是跟着我南征北战打出来的。 有一个是台儿庄战死的老团长的闺女, 有一个是桂林防守战殉国的营长的妹子, 有一个是抗战时候在昆仑关牺牲的参谋长的女儿。 人家爹为国捐躯的时候,你还在念书呢。” 李佑林看着桌上那几张照片,没伸手。 李德邻又说:“我不是逼你。你看了,有对眼的,就约出来见见,看个电影,吃个饭,聊聊天。 没对眼的,咱再找,可你不能连看都不看。 你这个态度,对得起那些把命豁出去跟着咱们打江山的人吗?” 李佑林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 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微微侧着头,眼睛弯弯的,眼含笑意。 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天生就带着笑意的眉眼。 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可看着让人觉得很舒服,很干净。 他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李德邻坐在对面,看见儿子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陈怀远的闺女。” 李佑林抬起头:“陈怀远?” “第二集团军那个陈怀远。台儿庄的时候,他是副团长,带着一个团守阵地,打了两天两夜,全团打光了,他也死在了阵地上。 咱们南撤的时候,她们娘俩被我特意接过来了。闺女名叫陈若兰,今年20岁,南华国立大学文学系,大二的学生。” 李佑林把照片放下,李德邻又说道:“这丫头我见过,长得像她妈,性格也像。 安安静静的,不张扬,念书念得好,在家里也孝顺。” 李佑林拿起照片又看了一眼:“爸,你什么时候开始当媒婆了?” 李德邻瞪了他一眼:“我当你爹,不当媒婆谁当?你娘走得早,我要是不管你,谁管你?”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点感慨:“你娘走的时候,你才多大? 这些年你一个人过来,不容易,可你不能一辈子一个人。” 李佑林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 20岁,比他小十岁,妥妥的老牛吃嫩草。 “那就见见吧,就她了!” 李德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好好,见见。我让人安排,看个电影,吃个饭。你别摆总统的架子,好好跟人家说话。” 李佑林苦笑:“我什么时候摆过架子?” 李德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佑林,有句话我说在前头。这闺女要是你看上了,就赶紧定下来。 别拖,你拖得起,人家拖不起。 20岁的大姑娘,在南华国立大学念书,追她的年轻人能排到法国去。 你不抓紧,别人就抢走了。” 李佑林点点头,又瞄了一眼桌上那张照片:“请父亲安心,我抽空去见见。” 第179 章 总统相亲,今日不加班 八月一日,清晨。 总统府的秘书们比往常来得更早。 这倒不是有什么紧急公务,而是昨天临下班前,总统办公室那边传来消息, 今天的日程安排有变动,所有人提前半小时到岗待命。 秘书科的李秘书端着茶杯走进办公室,习惯性地先瞥了一眼总统办公室的方向。 门关着,灯也没亮。 “总统还没来?”他问早到的同事。 坐在门口的同时头也不抬说道:“没呢,我六点半到的,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李秘书哦了一声,坐下来翻开今天的待办事项。 移民安置的报告、南麓二府军事管控的简报、和法国扩大经济合作范围协议…… 一摞文件,全是等着总统签字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七点半,总统办公室的门依然关着。 七点四十五分,总统办公室的门还是关着。 到了八点,整个秘书科都坐不住了。 “不对劲。”李秘书放下茶杯,压低声音,“总统从来不会迟到,就算有急事,也会提前通知。”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你们知道前天谁来了吗?” “谁?” “德公。前天下午,德公的专车直接停在大门口,都没让人通报就上去了。我在走廊里碰见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随即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 “德公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天休假,当然不知道。德公在总统办公室待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您猜怎么着?” 那人卖了个关子,见大家都伸长脖子等着,才慢悠悠地开口:“出来的时候,满脸笑容,春风拂面。” “笑着出来的不是很正常吗?” “你傻啊,德公平时来,哪次不是冷着脸训几句就走? 这回待了一个钟头,出来还笑,你们想想,什么事能让德公笑?” 众人面面相觑。 李秘书忽然一拍大腿:“催婚!肯定是催婚!” 办公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对对对,总统都快三十了,德公能不急吗?” “我听说去年白部长给介绍了一个,总统连面都没见就推了。” “何止去年?前年胡部长说他侄女从美国留学回来,想安排见见,总统也说忙。” “那这回呢?德公亲自出马,总该成了吧?” “难说,总统那个性子,谁劝得动?” 正议论得热火朝天,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立刻闭嘴,正襟危坐,假装埋头工作。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秘书科门口停了一下。 一个声音传进来:“总统今天休假,日程全部取消。有急件的先放着,不急的明天再处理。” 说话的是总统府保卫科的赵队长。 秘书科的人齐齐抬起头,表情像是见了鬼。 “休假?”李秘书的声音都变了调,“总统?休假?” 赵队长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对,休假。” 说完转身就走。 秘书科的门一关上,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 “总统居然休假了!我在这干了三年,头一回听说总统休假!” “去年大年三十都在办公室待到半夜,今天居然休假?” “完了完了,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 “你傻啊,这哪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这是德公前天来催婚,催成了!” “真的假的?” “你想想,总统除了公务,什么时候休过假?要不是去相亲,还能是什么?” “对对对,肯定是去相亲了!” “诶,你们说总统会去见谁家的姑娘?” “这谁知道呢,反正肯定是好人家的。” “废话,不是好人家的能配得上咱们总统?” 李秘书端着茶杯,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在这总统府待了三年,头一回觉得办公室里的气氛这么轻松。 “行了行了,别瞎猜了。”他放下茶杯,拍了拍手, “总统休假,咱们也跟着沾光。赶紧把手头的事理一理,没急件的今天可以早点走。” “真的?” “当然是真的,总统都休假了,咱们加班给谁看?”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声。 与此同时,总统府后门。 李佑林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裤,脚上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这是他来南华之后,穿得最随意的一天。 赵队长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今天的行程安排。 “总统,路线已经定好了。从后门出去,左转进小巷,走两百米到中山路,再右转走三百米,就到八桂步行街了。沿途安排了三组便衣,每组四人,交替跟进。” 李佑林点点头:“让他们离远点,别吓着人。” “是。”赵队长犹豫了一下,“总统,真的不用贴身跟着?步行街那边人多眼杂…” “不用,不准跟太近了。” 赵队长没办法,只好照做。 说实话,总统穿成这样走在街上,还真不一定有人认得出来。 南华的报纸上虽然经常登总统的照片,但大多是穿正装、戴眼镜的严肃模样。 现在这身打扮,顶多像个大学里的年轻讲师。 李佑林从后门走出去,晨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大口呼吸着,忽然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清新。 中山路原先叫阮文路,两边种着两排高大的梧桐树,是法国人当年留下的。 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路都罩在绿荫里。 路两边是老式的骑楼,楼下是商铺,楼上是住家。 这会儿刚过八点,大部分商铺也陆续开门了,街边几家卖早点的铺子,还冒着热气。 一个卖河粉的摊子前,几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蹲在路边嗦粉,呼噜呼噜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李佑林从他们身边走过,没人抬头看他一眼。 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走到中山路路尽头,拐进八桂步行街,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 步行街是去年才改造完的,路面铺着整整齐齐的花岗岩。 两边是重新装修过的法式洋楼,墙面刷得雪白,阳台种着鲜花。 俨然是一幅现代大都市的模样,中西相结合的风格,有一种另类的异域风情。 第 180 章 首次见面 今天不是周末,但此时的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穿着时髦的年轻女郎踩着高跟鞋从身边走过,叽叽喳喳地说着粤语,偶尔夹杂几句法语或英语。 几个穿着西装的商人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手里夹着雪茄,正在用潮州话谈生意。 两个穿着南华国立大学校服的男生推着自行车走过,车筐里放着刚买的法棍面包。 街边的店铺琳琅满目。 有卖法国香水的,有卖瑞士手表的,甚至还有卖美国汽车的,店铺门口摆着一排排的汽车。 还有一家新开的店,橱窗里摆着几台电视机,屏幕里正放着南华国家电视台的测试画面。 最气派的是街口那家“南华百货公司”,十一层高的大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口挂着巨大的霓虹灯招牌。 虽然白天不亮,但也足够显眼。 李佑林站在街口,看了看手表,才八点二十。 约定的时间是九点,在步行街中间那家“巴黎咖啡馆”。 他慢慢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两边的店铺。 说实话,这条街他来过,但从来没好好逛过。 每次都是坐在车里经过,隔着车窗玻璃看一眼,就算知道了。 现在走在街上,感觉完全不同。 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气,面包房刚出炉的可颂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家唱片店把留声机搬到门口,放着周璇的老歌,甜腻腻的嗓音在大街上回荡。 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名的歌。 两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追着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嘴里喊着“迟到了迟到了”。 李佑林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这几年,如履薄冰,每天埋在文件堆里,看的是报告,听的是汇报,想的是战略、外交、经济、军事。 他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一个机器了,这个他一手打造的城市,从来没有好好的去体验过。 八点五十分,巴黎咖啡馆。 陈若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她八点就到了,被几个自称总统护卫的人,带到了这里。 不是她想来这么早,是根本睡不着。 昨晚翻来覆去到半夜,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一亮就爬起来,换了三身衣服,最后还是穿了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她半天,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说话,别紧张。” 不紧张才怪呢。 她可是要见总统啊。 南华国的总统,报纸上、电视上天天出现的那个人, 把法国人赶走、把印尼打服、把缅甸拿下、打到印度家门口的那个人。 她一个念书的学生,何德何能,要去见这样的人物? 可母亲说,是德公亲自安排的。 德公,是她父亲的老长官。 父亲在台儿庄殉国的时候,她才几岁。 这些年,德公一直照顾她们母女,南撤的时候特意派人把她们从桂林接到河内,供她念书,供她吃穿。 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 可记在心里是一回事,去见总统是另一回事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淡蓝色连衣裙,白色小皮鞋,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用蓝色的发带系着。 她在南华国立大学念了一年书,追她的男生不少。 可她从来没想过要谈恋爱,更没想过要嫁给什么人。 她只想好好念书,念完了出来当个老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现在,德公一句话,她就得坐在这里等总统来相亲。 陈若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还是有的喝不习惯。 她望着窗外,步行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这家咖啡馆她知道,是升龙城最贵的地方之一。 一杯最便宜的咖啡,都要80块钱,够普通人家几天的饭钱了。 她平时连路过都不敢多看,现在却坐在这里等人。 窗外走过几个穿裙子的女学生,说说笑笑的。 其中一个指着咖啡馆的招牌,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女生一起笑起来,然后手挽手走远了。 陈若兰忽然有点羡慕她们。 她们不用坐在这里等总统。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怕,就是见一面,说几句话,然后就走了。总统那么忙,哪有时间跟她多说? 正想着,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陈若兰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白衬衫,深灰西裤,皮鞋锃亮。 中等个子,不胖不瘦,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眼店里,然后朝她这边走过来。 陈若兰的心跳突然快了。 等他走近了,她才看清他的脸。 和报纸上不太一样。 报纸上的照片总是板着脸,很严肃,像庙里的菩萨。 现在这个人,脸上带着一点点笑,看起来很普通,像大学里的年轻讲师,或者哪个报社的记者。 “陈若兰?”他在对面坐下,声音很平。 “是…是的。”她点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我是李佑林。”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不是第一次见面一样。 陈若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李佑林也没催她,招手叫来侍者,要了一杯黑咖啡。 侍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围裙,动作很利索。 端上咖啡的时候,看了李佑林一眼,觉得眼熟,但没认出来,点了点头就走了。 李佑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她。 “你几点来的?” “八点。” “等了一个小时?” 陈若兰点头,脸有点红。 李佑林笑了笑:“我来晚了,路上闲逛了一会。” 陈若兰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凉了的咖啡。 沉默了几秒,李佑林忽然说:“你父亲的事,我听我爸说过。台儿庄打得很苦,你父亲是好样的。” 陈若兰抬起头,眼眶有点热。 她父亲殉国的时候,她才几岁,对父亲没什么印象。但每次有人提起父亲,她都会觉得心里暖暖的。 “谢谢。”她小声说。 李佑林却说道:“你谢什么,应该是活着的人,要感激你父亲才对。” 陈若兰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两人一时间也陷入了沉默当中。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是钢琴曲,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李佑林放下咖啡杯,说:“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 陈若兰点点头。 两人走出咖啡馆,步行街上的人更多了。 一家电器行门口围了一群人,都在看橱窗里的电视机。 屏幕上正在放南华国家电视台的新闻,画面有点闪,但声音很清楚。 “这电视机多少钱一台?”有人问。 “九千八!”店员扯着嗓子喊。 “九千八?太贵了吧!” “不贵了!上个月还要一万多呢!这可是第一机械厂造出来的,价钱已经降了两回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陈若兰好奇地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九千八,她家去年一年生活费都没有花过这么多。 李佑林也看了一眼,这个时候的电视,还没一个平板大呢,他是提不起兴趣,就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书店,陈若兰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橱窗里摆着几本杂志,最上面那本是封面名字叫《南洋领袖》,封面印着李佑林的侧脸照片。 她下意识看了身边的李佑林一眼,又赶紧把头转回去。 李佑林也看见了,也不觉得尴尬,笑着说道:“这杂志我也没看过,不知道写得怎么样,回头我让人整顿一下,太不像话了!” 陈若兰声若蚊蝇:“学校报社里有,我看过,写得挺好的。” 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咬自己舌头。 李佑林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觉得好就行。” 第 181 章 拍电影:血战台儿庄 两人走到步行街尽头,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墙上爬满爬山虎,绿油油的,看着很凉快。 巷子深处有一家小饭馆,门口挂着“粤味居”的招牌。 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摆着几盆绿植,长得很好。 李佑林停下脚步:“饿了,吃点东西?” 陈若兰点点头,一夜没睡,早餐也没吃,此时肯定是饿了。 饭馆里一楼只有十来张桌子,这会儿才十一点,只有一桌客人。 两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人一碗米饭,吃得满头大汗。 老板五十来岁,身材倒是保持很好,不像刻板印象中那种大腹便便的模样。 他系着白围裙,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笑呵呵地迎上来,用广普说道: “两位吃点什么?我们这儿有叉烧、烧鹅、白切鸡,都是正宗的广式味道。” 李佑林看了看陈若兰:“你点?” 陈若兰摇摇头:“你点就行。” “那就来份叉烧,一份白切鸡,一个炒青菜,两碗米饭。”李佑林说完,又切换到粤语问道:“今天的例汤是什么?” “今天煲的是冬瓜薏米排骨汤,消暑的。” “唔该,两碗。”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菜上得很快,叉烧切得薄薄的,油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 白切鸡皮黄肉白,蘸着姜葱酱吃,鲜得很。 青菜炒得脆生生的,火候刚好。 陈若兰夹了一块叉烧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 她在桂林长大,后来又到升龙念书,广式烧腊吃过不少,但这家的味道确实好。 叉烧甜而不腻,肉嫩多汁,比她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好吃吗?”李佑林问。 “好吃。”她点头,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比学校食堂的好吃多了。” 李佑林笑了笑,解释道:“学校食堂第一要求是干净卫生,其次才是追求味道,不过说实话。”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说一两句,都是“这个好吃”“那个也不错”之类的话。 吃完饭,李佑林结了账。 两份饭加两碗汤,一共108块钱,不便宜,但也不贵。 走出饭馆,李佑林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半。 “下午有事吗?”他扭头问道。 陈若兰摇头,她今天请了一天的假。 “那去看个电影?” 陈若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升龙城最好的电影院在步行街东头,叫“南华大戏院”。 六层高的法式建筑,外墙刷成奶黄色,门口挂着巨大的电影海报。 海报上是一个金发女人,穿着白裙子,坐在台阶上,旁边站着一个黑头发的男人。 《罗马假日》。 李佑林让人去买票,自己和陈若兰站在门口等。 她抬头看着那张海报,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一个男人吃饭、逛街、看电影。 更没想过,这个男人会是南华的总统。 票买好了,两张,一共三十块钱。 李佑林递给她一张,她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赶紧缩回去,脸又红了。 电影院里面很大,座椅是皮的,坐着很舒服。 这会儿是下午场,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分之一。 电影开始后,陈若兰很快就被吸引住了。 这部电影去年就在欧美上映了,但是今年才登陆南华市场。 公主和记者的故事,她以前听同学说过,但从来没看过。 银幕上的画面是黑白的,但一点都不影响好看。 公主剪掉长头发的时候,她跟着笑起来; 公主最后回到王宫,和记者隔着人群对视的时候,她鼻子酸酸的,差点掉眼泪。 李佑林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电影,一句话都没说。 电影散场后,两人走出戏院,外面阳光正好。 陈若兰还沉浸在电影里,小声说:“真好看。” 李佑林点点头:“确实不错。”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你说,我们国家是不是也要拍一部这样优秀的电影?” 陈若兰还沉浸在电影剧情,意识没听清,愣了一下:“什么?” 李佑林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声音十分平静: “我想拍一部关于台儿庄的电影。把那些年的事拍出来,让后人看看,当年那些人是怎么打过来的。” 陈若兰的眼睛忽然亮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那一定会很好看,我父亲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 要是能拍成电影,我就能知道他当年是怎么打仗的了。” 李佑林看了她一眼,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要大力扶持影视文化产业。 就像欧美大片一样,在全世界输出自家的文化,这是一种没有硝烟的战争——文化入侵。 两人沿着步行街慢慢往回走。 街上的行人比上午更多了。 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从身边走过,说着英语,拿着相机到处拍。 一个女人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身后跟着一个拎东西的佣人。 几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从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冰淇淋,你追我赶的,笑声像银铃一样。 走到步行街入口,李佑林停下来。 “今天谢谢你。”他看着陈若兰,语气很认真,“陪我逛了一天。” 他这天是真的轻松惬意,没有前呼后拥的那种感觉,真好。 陈若兰摇头:“是我该谢谢你。” 两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几秒。 李佑林忽然说到:“那到了周末,我再让人来接你?” 陈若兰低着头,耳根红透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嗯。” 李佑林笑了笑,知道有戏。 “那周末请你吃法国菜,这条街上有一家不错的,我早就想去试试了,一直没空。” 陈若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好。” 下午四点,李佑林回到总统府。 秘书科的人真等着下班了,马上就到五点钟了。 见他从后门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总统?您怎么回来了?” 李佑林笑呵呵的说道:“我回来加班!”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那刻,门外一阵哀嚎,可是李佑林听不见。 他坐下来,没有立刻看文件,而是在备忘录上,写下几个字: “拍一部电影,台儿庄。” 写完,他看了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叫《血战台儿庄》。” 随后,又拿起第一份文件,开始批阅。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上李佑林肩头,一片金黄。 远处的红河静静流淌,河面上的船慢慢驶过,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街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咖啡馆里坐着聊天的年轻人,电影院门口排着买票的长队。 百货公司的霓虹灯开始亮了,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 这是升龙城的又一个平常的日子。 但对陈若兰来说,这一天一点都不平常。 她拒绝了护卫送她回学校的要求,独自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心里还在想着今天的事。 总统请她吃饭、逛街、看电影。 总统说下次请她吃法国菜。 总统说要拍一部关于台儿庄的电影。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电影票根,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歪着头,看向窗外,夕阳照在升龙城的大街小巷,照在那些崭新的楼房上,照在那些忙碌的人群身上。 这座城,在短短几年里,从一个破破烂烂的殖民地城市,变成了一个繁华的都市。 街上跑的汽车是南华自己造的,橱窗里的电视机是南华自己产的,学校里念书的娃娃是免费的,工厂里做工的工人能吃饱饭了。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咱们现在的好日子,是你父亲那些人拿命换来的。” 她又想起今天那个人说的话:“把那些年的事拍出来,让后人看看。”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往学校走去。 校门口那棵老榕树下,几个同学正在聊天,看见她,招了招手。 “若兰!今天去哪了?一整天没见你人!” 她眼含笑意,没说话,加快脚步走进校园。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校园的小路上,慢慢走远。 -----燃尽了,想写五章的,实在扛不住了。 老读者知道,我做过腰突手术,坐久了腰累。 下午预约了,要去医院做做艾灸,放松放松。 明天尽量更四章,感谢大家催更和礼物支持! 第 182 章 南麓和昭南治理方向 翌日,升龙城。 总统府会议室,正在议论关于南麓和昭南两个府的事宜。 张文东站了起来,声音不紧不慢:“总统,各位,南麓府和昭南府的情况,我简单说一下。 两府加起来,面积不小,人口将近两千万。 那加人、梅泰人、米佐人、卡西人、阿萨姆人、孟加拉人,十几个民族挤在一起。 信什么的都有,印度教、伊斯兰教、基督教,甚至还有拜一座山、一棵树的。 英国人管了一百年没管明白,印度人管了十年管,乱成了一锅粥。 轮到咱们了,可不能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李佑林靠在椅子上,开口说道:“大家都议议,内政部先来。” 张文东翻开文件夹:“首先要做的,就是编户齐民,这是头一件事。 南麓府和昭南府,不分什么土邦、什么部落、什么自治,全部编户。 每家每户,登记造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要上户口。 不登记的,不发粮本,不分土地,甚至连盐巴都不卖给他们。 那些山上的部落头人,几百年没人管过他们,不是管不了,是没人愿意花力气。 愿意合作的,给个村长乡长当当,拿政府的工资。 不愿意合作的,那就让刘、李两位将军处理一下。” 当年桂省南下分田,那些阻扰的土财主,是怎么办的? 枪一举起来,全部都老实了,南麓、昭南两府也不能例外。 这些手段都轻车熟路了,都不需要提醒,下面的人的就知道怎么做。 李佑林点了点头,看向了张文远:“农业部有没有什么意见?” 张文远站起来:“总统,南麓府的河谷平原,是整个东北邦最好的地。 一年两熟没问题,三熟够呛,可两熟是稳的。 农业部的意思是,大规模开垦。 调农机过去,拖拉机、收割机,能调多少调多少。 先搞几个国营农场,种水稻、种小麦。 产量上来了,又是一大粮仓。 山上那些地,种水稻不行,就种茶树,种牧草。 阿萨姆红茶全世界都有名,茶园搞起来,茶叶卖到欧洲去,比种粮食划算。 种不了庄稼的山地,用来搞牧场,养羊、养牛。 羊肉、羊毛、牛皮,都是好东西。 国内现在肉食需求越来越多了,这也是一个稳定的肉食来源。” 李佑林听完后,心中也是有底了,这地方适合发展畜牧业,特别是养奶牛。 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奶制品可是必不可少的需求。 但光是发展农业,可不行,他目光又看向工业部长冯国栋: “工业部也来说说,有什么计划?” 冯国栋站起来,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总统,昭南府那边,有煤。 阿萨姆邦的煤矿,英国人挖过,储量不小,可一直没大规模开发。 只要将铁路修过去,煤矿开起来。 还有石油,阿萨姆邦的油田,英国人挖了几十年,产量一直不高。 咱们有美国人的技术,打深井,产量能翻几倍。 还有木材,那加兰、米佐拉姆那边的山上有的是好木头,柚木、花梨、酸枝,都是值钱的东西。 我的意思是,先修路。路通了,木头运出来,煤挖出来,油打出来,什么都好说。” 李佑林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宣传部部长马耀先: “南麓府和昭南府那些地方,有些规矩,得改。 我听说那边有些地方,女人不能上街,出门要蒙头巾。 梅泰人那边,寡妇要殉葬,丈夫死了老婆要跟着烧死。 卡西人那边倒是女人当家,可他们信基督教,不过圣诞节,不过新年,只过他们的那些节。 米佐人也是,信了基督教之后,连自己的传统节日都不过了,也不让过别人的节。 这些东西,不改不行。 咱们在升龙城,在西贡,在曼谷,这几年下来,不会说汉语的人,出得了门吗? 出不了。 找工作没人要,做生意没人理,看个病医生开的方子都看不懂。 孩子不上学,长大就是睁眼瞎,南麓府和昭南府也一样。 我的意思是,全面推行汉语教育。 每个县至少建一所小学,免费入学,包吃包住。课本用南华的,汉字教学,南华语是官方语言。 本地语言可以保留,可以私下说,但官方文件、法律文书、学校教学,一律用汉字。 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还有移风易俗的事。 我拟了几条: 第一,废除一切对女性的歧视性习俗。 女人可以上街,可以上学,可以工作,可以穿自己想穿的衣服。 不准蒙头巾,不准限制出门,不准干涉婚姻自由。 第二,废除殉葬、童婚、买卖婚姻等陋习。违反者,按刑法处置。 第三,统一节日,南华的传统节日——春节、端午、中秋,必须过。 本地的节日,可以保留,可以作为地方性节日,但不放假,不搞公祭。 第四,宗教活动必须改良,允许适当的自由,但绝对不能干涉行政、干涉教育、干涉司法。 寺庙、教堂的财产,一律登记造册,超出合理范围的部分,收归国有。” 李佑林听完,点了点头:“文化宣传的事,就按这个思路办。 至于那些陋习,女人不能上街,蒙头巾,殉葬,童婚,这些东西, 谁要是还敢搞,那就送他们去东巴基斯坦。 总之,南华的法律,高于一切宗教。 他们的教规,不能大过国法。 觉得南华的法律不合他们教规的,可以走。 东巴基斯坦不远的,想去随时可以去。 留下来的,就要守南华的规矩。 谁要是觉得我李佑林不讲道理,那就让他来找我。 我跟他好好讲讲什么叫道理。” 张本一此时也说道:“那些山上的部落,派人上去的时候,多带点东西。 粮食、布匹、盐巴、糖,分给他们。 告诉他们,跟着南华走,有饭吃。 不跟着南华走,连盐都没得吃。” 张文东一听,也是觉得有道理,小恩小惠,就能获得民心,还能更好的管理。 最后,李佑林总结道:“南麓府和昭南府,是咱们打下来,就要管理好。 打下来不容易,想要守住了更难。 印度人不会甘心,英国人还在后面捣乱,山上的部落也不见得都服气。 所以,军事管控不能放松。 刘振武在南麓府,李弥在昭南府。他们两个,都是杀伐果断的人。 该杀的时候,绝不会手软。 我要的是,一年之内,南麓府和昭南府,没有一个人敢跟政府叫板。 五年之内,南麓府和昭南府的人,出门说汉语,看南华的报纸,花南华的钱,认自己是南华人。 十年之内,南麓府和昭南府,跟升龙城、跟西贡、跟曼谷,没有区别。” 张本一此时又提议到:“总统,刘振武和李弥那边,要不要给他们一个明确的授权?有些事,他们不好自己拿主意。” 李佑林点了点头:“给他们授权,总理南麓府和昭南府的一切军政事务,由他们全权处置。 另外,云远府派个人过去接任李弥的职务。” 散会之后,李佑林特地让马耀先留下。 第 183 章 发展影视文化 会议结束后,其他部长鱼贯而出,只有宣传部部长马耀先被留了下来。 马耀先今年四十五岁,原是桂林《桂省日报》的主编,文化人出身,写得一手好文章。 南下的时候,他带着报社全体同仁一路跟到升龙城,现在管着南华所有的报纸、电台、出版社,算是文化战线的总管家。 李佑林把桌上的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 “马部长,坐,我跟你说点事。” 马耀先在对面坐下,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李佑林摆摆手:“今天不是开会,随便聊聊。” “你搞了半辈子文化,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东西,最能影响一个人的想法?” 马耀先想了想:“报纸?社论?宣传单?” 李佑林摇头:“都不够,这些东西,聪明人看了会琢磨,普通人看了就忘了。 真正能钻进人心里去的,是故事。” 马耀先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佑林继续说:“你想想看,咱们听的评书,看的戏曲,《三国》《水浒》里那些人物, 像关云长、诸葛亮、武松、李逵,是不是比书本上那些大道理记得牢? 为什么?因为故事好听,人物鲜活,听着听着就信了,信着信着就跟着走了。” 他掐灭烟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文化这个东西,是最厉害的武器。 比枪炮厉害,比金钱厉害。 枪炮能占领土地,金钱能买通人心,但只有文化,能改变一个人的根子。” 马耀先的笔停住了,抬头看着李佑林:“总统的意思是…” “我意思是,南华现在有枪有炮有地盘,但这些都不够。 我们要让别人怕我们、敬我们,最后,还要让他们想成为我们。” “你知道欧美那些国家,为什么能在全世界横行霸道?” “不是因为他们枪多,是因为他们能让全世界的人都觉得,他们的生活才是好生活,他们的文化才是高级文化。” “法国人拍电影,全世界的人都觉得巴黎是浪漫之都; 美国人拍电影,全世界的人都觉得纽约是梦想之城。 一个落后国家的年轻人,没出过国,没读过书,但他看了好莱坞电影, 他心里想的、嘴里说的、做梦梦见的,全是美国那一套。 你说,这个年轻人是谁的兵?” 马耀先已经被李佑林的话给震到了,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他在报社干了大半辈子,自认为对宣传这一套门儿清。 可总统这番话,把他以前那些认知全砸碎了。 李佑林走回桌边,没有坐下,靠着桌沿,双手抱胸。 “我管这个叫文化侵略,话难听,但道理对。 你不用枪逼着别人,别人自己就贴上来了,这才是最高明的征服。” 他停顿了一下,让马耀先消化一阵,继续说道:“我不是说要学他们去侵略谁。 我是说,咱们汉人的文化,不比任何人差。 几千年的底子,唐诗宋词、四大奇书、忠孝节义,哪一样拿出去不能服人? 问题是,这些东西都在书里堆着,老百姓没工夫看,也看不懂,至于外国人,更加迷糊。 得把它们搬出来,拍成电影,拍成电视剧,让活人演给活人看。” 马耀先终于开口了:“总统的意思是,用电影和电视剧,把咱们的文化推出去?” 李佑林点头:“对,不是推,是走出,走出国门,走出海外。 要让别人自己愿意看,看完了还想看,看完了觉得咱们的东西好,觉得咱们的人了不起。” 他走回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具体怎么做,我说几条思路,你回去琢磨。” 马耀先赶紧翻开笔记本: “第一,把老祖宗的东西拍出来。前清时期,有人编排了四大奇书,这些书里的内容,想必许多人都知道吧?” 马耀先点头:“这书里的内容,哪怕不认识字的老农,都能说出几个情节出来,只是这个《金瓶梅》.....”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金瓶梅》先放着,那个拍出来,影响不好,先把另外三部拍了。 《三国》讲忠义,《水浒》讲侠气,《西游记》讲磨砺,都是好东西。 老百姓爱看,外国人看了也能懂。” 这个时期,没有所谓的四大名著,只有清朝人列出的四大奇书,后面兔子才将《石头记》替换掉《金瓶梅》。 毕竟金瓶梅这本书,只能偷偷看,谁敢光明正大的看,直接给你扣上帽子。 马耀先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着。 “第二,建影视基地。拍戏不能在大街上拍,得有个专门的地方。搭景、布光、录音,都要专业的。” 说着,李佑林看着马耀先:“我听说你们已经在筹划了?在长安?” 马耀先眼睛一亮:“总统知道了?对,我们想在长安城外划一块地,建一个影视拍摄基地。 长安城是仿唐建筑,整座城都是现成的景,拍古装片最合适不过了。” “我批了,跟建设部说,要地给地,要钱给钱。 这个基地,不光是拍戏用的,以后要搞成旅游景点。 外国人来南华,除了看风景,还能看看咱们怎么拍戏。” 马耀先飞快地记下,笔尖都快戳破纸了。 “除了场景,还需要培养人才。拍电影不是搭台唱戏,是个新行当。 编剧、导演、摄影、灯光、录音,哪一样都要人。 国内没有,就去外面请。香江那边有不少人才,花钱请过来,带一带咱们自己的人。” 马耀先抬头说:“总统,这事我们已经开始做了。 今年从香江请了三个导演,都是拍过不少片的。 还有几个编剧,正在写本子。 已经筹划了两部电影和一部电视剧,年底前就能上映” 李佑林越来越感到意外了,看来这个马耀先,还是有点眼光的。 他欣赏的目光看向马耀先:“好,做的不错。 但光靠请人不够,咱们自己也得培养。 在国立大学开个电影系,从国外请教授来讲课。 再派一批年轻人去美国、法国学,学完了回来自己干。” 第 184 章 文化当做武器 李佑林想着后世什么影帝、影后,各种好莱坞大奖,又冒出了新想法。 “还有一个,咱们也学着国外,弄个奖项出来。电影拍出来,不能白拍。 搞个电影节,每年评一次,给好的片子发奖。 有奖就有名,有名就有人愿意投钱。 拍电影要花大钱的,光靠政府出,出不起。 得让商人们觉得这事有利可图,他们才会往里砸钱。” 马耀先有些犹豫:“总统,商人重利,万一拍出来的片子低俗、媚俗、恶俗?” 李佑林笑了:“你当宣传部是吃干饭的?剧本要审,成片要审,过不了审的不让放。 尺度可以宽一点,但底线不能破,这条红线,你回去拟个章程。” 马耀先点头,心里有了底。 “今天留下你,其实我也有一个私心,也是最重要的。”李佑林的声音沉下来, “我想拍一部抗战片。” 马耀先愣了一下:“抗战片?” “对。台儿庄战役,这场仗,我父亲打的。但我让你拍,不是为了给他歌功颂德。”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马耀先: “咱们南华,从两广过来的那些老兵,打过硬仗的,不多了。 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一死,那些事就没人记得了。 后人只知道南华建国、打暹罗、打缅甸、打印度,可他们不知道, 在二十年前,有一群狼兵,穿着草鞋,扛着汉阳造,在台儿庄跟鬼子拼过刺刀。”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钻进马耀先的耳朵里。 “那些人,有的死在阵地上,有的后来跟着咱们南撤,有的现在还活着。 或许他们在某个县城的角落里坐着小板凳晒太阳。 他们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他们对得起这个国家,不管这个国家叫什么名字。” 马耀先的笔停在纸上,钢笔墨水打湿笔记本,总统真的是大公无私,一心为民,这些老兵有福了。 “所以这部片子,要拍。不是为了宣传谁,是为了让后人知道,这片土地上的好日子,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有人拿命换的。” 李佑林坐下来,继续说道:“片名我想好了,就叫《血战台儿庄》。 你回去找人写本子,要真实,不要瞎编,当年怎么打的,就怎么拍。” 马耀先犹豫了一下:“总统,这个,可不好拍啊。 里面涉及的人物太多,有德公,有白长官,还有孤岛那位,这万一......” 李佑林打断他:“该怎么拍就怎么拍。我父亲那边,我去说。 至于校长,他是那场仗的总指挥,该有的位置给他,不用抹黑,也不用拔高。 实事求是。” 马耀先还是有些担心:“那北边呢?北边的人物应该少不了,这个会不会引起摩擦?” “马耀先,咱们拍的是历史,不是政治。 那场仗是全中国人一起打的,不管后来变成什么样,这一点谁都抹不掉。 北边要是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 马耀先点点头,把这几句话记下来,突然想到了什么。 随即苦笑:“总统,这有个最大的问题,谁敢演德公啊? 演好了是应该的,演不好就是大不敬,让他看着别人演自己,这没人敢拍啊!” 李佑林一愣,忘了这回事,德公现在可是在世呢,没人敢演啊。 自己演自己,又不是没人干过,后世的那个巴什么乔夫,也不是经常自己客串自己。 李佑林是在用后世的思想看待这个问题,没有考虑到此时是1954年。 在这个时代,拍电影就和唱戏的一样,都是戏子,下九流,这倒是难住了李佑林。 他试探地问道:“你说,我要是让父亲自己演,怎么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马耀先以为自己听错了:“总统,您是说,让德公亲自出演?” “对,他老人家现在身体硬朗得很,骂人一个钟都不带喘的。 让他演他自己,不用化妆。往那儿一站,就是当年的李长官。 比任何特型演员都像。” 马耀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让一国元勋、开国功臣、南华军神,去电影里演自己? 这事别说干,想都不敢想。 “总统,这事…德公能答应吗?” 李佑林心里也是没底:“我会去劝说的,他要是不答应,我就跟他说,这片子不拍也行, 但以后没人记得他打过什么仗,只记得他是南华总统他爹。” 马耀先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硬是给憋回去了。 “不过这只是一个方案,你们要是要去找特型演员。”李佑林站起身,拍了拍马耀先的肩膀, “回去拟个方案。影视基地、人才培养、电影奖项、年度计划,一条一条写清楚。 还有《血战台儿庄》的本子,找最好的编剧写,钱不是问题。” 马耀先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是,总统。我回去就办。”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总统,还有个事。您说的那几部古装片,《三国》《水浒》《西游记》,拍出来少说也要几十集,经费.......” “找财政部批,跟他们说,这是国家战略,不是拍戏玩。” 李佑林想了想,又道,“另外,让商务部去联系香江、星岛、旧金山的华语院线。 片子拍出来,不光在南华放,要卖到海外去。赚了钱,再拍新的。” 马耀先眼睛亮了:“总统的意思是,不光要花钱,还要赚钱?” “当然要赚钱。”李佑林笑了,“光靠政府补贴能撑多久? 要把影视做成产业,自己造血,自己循环。 政府要做的,是把路铺好,把规矩立好,剩下的事,让市场去干。” 马耀先连连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李佑林重新坐回椅子上,点了支烟,看着窗外的天空。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篇文章,说好莱坞电影每年在全球收割的票房,比美国很多传统产业的出口额还高。 那些超级英雄、牛仔硬汉、科幻大片,看着是娱乐,实际上是美国价值观的无声输出。 全世界的小孩都认识超人、蜘蛛侠、美国队长,可谁还记得自己国家的民间传说? 文化这个东西,比枪炮厉害一万倍。 枪炮打下来的土地,人家心里不服,早晚要反。 文化征服的人心,是心甘情愿的,是死心塌地的。 英国人殖民印度两百年,印度人还是印度人。 可美国人用几十年时间,让全世界都觉得可口可乐比茶好喝、牛仔裤比长袍舒服、好莱坞比自家戏院高级。 这才是最狠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慢慢升上去,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南华现在有钱了,有枪了,有地盘了,但也是个暴发户,没有啥底蕴。 他要让南华的年轻人,不看美国电影、不听美国歌、不穿美国衣服的时候,不觉得丢人。 他要让全世界的华人,看到南华拍的电影,觉得那是自己人的东西。 他要让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看完《三国演义》之后, 知道什么是义,什么是忠,什么是宁死不屈。 这条路很长,可能要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但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李佑林掐灭烟头,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批阅关于移民事宜。 第 185 章 南华影视公司 马耀先从总统府出来,回到宣传部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来点了支烟,脑子里还转着总统说的那些话。 文化出海、拍电影、建基地、设奖项…… 哪一样都不是小事,但最让他头疼的,是最后那件事情,让德公演自己。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烟抽完,起身去了会议室。 “开会。” 宣传部文艺处的几个人被他叫进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面面相觑。 马耀先把门关上,把总统的指示拣重要的说了一遍。 说到《血战台儿庄》的时候,他指出:“按照总统指示,最好要让德公参演。”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么几秒,然后炸开了锅。 “让德公演戏?这…”文艺处处长老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谁敢给德公说戏? 导演敢对着说:德公,您这段表情再丰富一点? 谁敢这么说,反正这话我是说不出口。” “再说了,德公什么身份?让他往镜头前一站,跟那些戏子似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台下顿时吵作一团。 马耀先敲了敲桌子:“吵什么?叫你们来是想办法的,不是听你们叫苦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老周想了想,试探着说:“部长,要不…换种形式?” “什么形式?” 老周眼轱辘一转,说道:“纪录片。” “不拍故事片,拍纪录片。德公不用演,就是他自己。 往那儿一坐,讲当年的事。需要战争场面的,找演员来补拍,剪进去就行。” 马耀先眼睛亮了一下。 老周继续说到:“德公只需要在关键场景里露个面,比如视察部队、指挥作战,几个镜头就行。 不用他说台词,不用他表演,就是他自己。 到时候剪进片子里,谁也不能说德公在演戏。” “纪录片?”马耀先琢磨了一下,“这个倒是个路子。 总统说拍这片子,一是让后人记住那段历史,二是给留个念想。 纪录片正好,正儿八经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旁边有人补充:“而且这部纪录片可以在电视台放,不用走院线。 电台那边正愁没节目,正好对口。” 马耀先点点头,心里已经转了七八个弯。 他想起总统说的那句话:让后人看看,当年那些人是怎么打过来的。 纪录片可比故事片更真实,也更有说服力。 “纪录片的事,先放着,回去再细想。”他把烟头掐灭, “还有一个事。总统说了,要成立影视文化委员会,管审核、管进口、管上映。 另外再成立一个南华影视公司,专门拍片子。 原来筹划的那些项目,都归到这个公司里来。” 老周问道:“部长,这个委员会和公司,什么关系?” “公司拍的片子,委员会审。不光公司的片子,只要在南华上映的,不管是哪国来的,都要委员会审过才能放。” “那经费呢?拍片子要花大钱的。” 马耀先说:“总统说了,找财政部要。但我还有个想法,找电视机厂化缘。” 众人一愣。 马耀先笑了笑:“他们卖电视机的,最怕什么?怕买了机器没东西看。 去年他们就来找过宣传部,想让咱们多拍点节目。 现在咱们要拍《三国》《水浒》《西游记》,几十集的电视剧,拍出来就是给他们填档期的。 他们能不出点血?” 老周拍了一下大腿:“对!他们要卖电视机,就得有节目。咱们拍节目,他们出钱,天经地义。” “不止出钱。”马耀先说,“设备、技术、胶片,这些东西进口要外汇。 电视机厂跟日本、美国都有生意往来,路子比咱们野。 让他们去跑,比咱们自己跑强。” 有人笑道:“那电视机厂不得乐开花?正愁没节目,咱们送上门去了。” 马耀先摆摆手:“别高兴太早。先把方案拿出来,写清楚要多少钱、要什么设备、拍什么片子、什么时候拍完。 写得像样点,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是去打秋风的。” 众人应了,散了会。 马耀先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又点了一支烟。 他琢磨着,德公那边,还是得先去探探口风。 万一德公一口回绝,总统再开口也不好使。 要是自己能说动,就不用麻烦总统了。 第二天一早,马耀先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去了德公住的小楼。 德公从定襄府回来之后,就一直住在总统府后面的这栋小楼里。 马耀先听人嘀咕,说德公是惦记着总统的婚事,怕刚见了一面就凉了,想留下来盯着。 他到的时候,李德邻正在院子里学着打太极拳。 穿着一件对襟短褂,脚上蹬着布鞋,一招一式慢悠悠的,看着像个退休的老头子。 谁能想到这位就是当年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南华的太上皇。 “德公。”马耀先在院子门口站住,没敢往里走。 李德邻收了势,看了他一眼:“耀先啊,进来坐。” 马耀先走进去,在石桌旁边坐下。 勤务兵端了茶上来,他双手接过,喝了一口:“德公身体还好?” “好得很。”李德邻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来找我,什么事?” 马耀先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德公,昨天总统把我叫去,说了个事。” “什么事?” “拍一部抗战片,讲台儿庄战役的。总统说,要让后人记住那段历史,不能忘了那些老兵。” 李德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皮一抬:“台儿庄?” “对。”马耀先陪着笑,“片名都起好了,叫《血战台儿庄》。 总统的意思是,要拍就拍真的,不能瞎编。当年怎么打的,就怎么拍。” 李德邻仿佛陷入了回忆,身体放松了下来,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八月了,树上已经有了小小的花苞,但是还没开,就已经香味扑鼻。 马耀先小声说道:“总统还说了个想法,想让德公亲自出演。” 李德邻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马耀先,那眼神让马耀先有点发毛。 “我演我自己?” “德公,不是演。我们想拍纪录片,不是故事片。 您不用演,就是您自己。往那儿一坐,讲当年的事。 需要战争场面的,找演员来补。 您只需要在关键场景里露个面就行,几个镜头。” 李德邻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纪录片?” 马耀先赶紧说到:“对,纪录片。正儿八经的,比故事片还真实。 总统的意思,不光是为了这部片子。他是想给您留个影像,传之后世。 您这一辈子打了多少仗,立了多少功,总得让后人知道您的英明神武吧? 光看照片,哪够啊。” 李德邻斜着眼瞟了一眼,随后拿起桌上的蒲扇,慢慢摇了几下。 马耀先趁热打铁道:“德公,那些跟您一起打台儿庄的老兵,现在还活着的,不多了。 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就都没了。 到时候,谁还记得那场仗是怎么打的? 只有片子留下来,后人才能看见。” 李德邻听到此话,摇扇子的手慢了一下。 第 186章 一夫一妻制 马耀先察言观色,知道这话戳中了。 “德公,您不用现在答应。纪录片的事,我们还在筹划。到时候写个本子出来,您看了再说。” 李德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打算怎么拍?” 马耀先心里一喜,脸上不敢露出来:“剧本还没写。 我们想了个路子,先请德公写个回忆录,把当年的事记下来。 然后根据回忆录改剧本,这样拍出来最真实。” “回忆录?”李德邻皱了皱眉,“我哪有功夫写那个。” “不用您亲自写。您口述,找人来记就行。每天抽一两个时辰,说多少算多少。个把月就记完了。” 李德邻听完,又陷入了沉默。 周围的侍者和马耀先都屏着气,不敢说话,只有桂花树上偶尔几声鸟叫。 “再说吧。”李德邻最后说道,没有答应,也没反对。 马耀先站起来,笑着说:“行,德公先想着。我那边先把方案做出来,回头再来跟您汇报。” 李德邻点点头,没起身送他。 马耀先走到院子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耀先。” 他转过身:“德公,您吩咐。” 李德邻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看着那棵桂花树。 “台儿庄那一仗,死了很多人。” 马耀先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拍就拍吧,别拍歪了就行。” 马耀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院子,他才发现后背有点湿。 当天李佑林得知了马耀先去找过德公,他晚上特地去小楼陪德公吃顿饭。 饭菜简单,四菜一汤,两个人吃。 “今天马耀先来了。”李德邻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说你要拍台儿庄的片子,让我演自己。” 李佑林笑了笑:“他倒是嘴快,您答应了?” 李德邻没回答,反问他:“你真觉得这事靠谱?我一把年纪了,往镜头前面一站,像什么话?” 李佑林放下筷子,看着德公: “爸,我跟您说实话。拍这部片子,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宣传谁。 台儿庄那场仗,是您这辈子打的最硬的一仗,后人不应该忘记。” 他给德公倒了一杯茶,继续说道:“马耀先说拍纪录片,我觉得行。 就算不拍电影,我也有打算拍关于抗日的纪录片,那您肯定是不可缺少的。 说到电影,您可以不用演,坐在那儿,把当年的事说一遍。 您想想,那些跟您一起拼过命的老兵,名字还能叫出来几个? 他们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连张照片都没有。 您替他们说几句,让后人知道有这么一群人,就够了。” 李德邻沉默了很久,筷子搁在碗上,饭菜也慢慢凉了。 他声音低沉:“是啊,我哪里记得住他们的名字,他们大部分人,连个坟头都没有。” 李佑林在一旁默默地陪着,当时德公作为第五战区长官,统揽全局指挥,不再直接统领单一部队。 麾下桂系第七军,也并入了第二十一集团军,虽然为没有直接参与台儿庄战役,但也担任了关键的侧翼阻滞任务。 李德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拍就拍吧。让马耀先写个本子来我看看。别瞎编,别乱加戏。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李佑林这才喜开颜笑:“行,我让他写好了送来。” 李德邻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说:“你那个女朋友呢?这几天见了没有?” 李佑林差点被饭噎住:“爸,人家还不是我女朋友。” 李德邻扒了一口饭:“早晚的事,你别光顾着忙这些事,把人晾一边。 人家姑娘二十岁,在南华国立大学念书,追她的人多得很。 你不抓紧,到时候被人抢走了别找我哭。” 李佑林哭笑不得:“我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约人家出来吃个饭,看个电影,别摆总统的谱。 还有,自古天家无私事,看中了,就把日子定下来,你见过哪个开国总统,还有谈恋爱的?” 李佑林哪里会不明白,他这种地位,很难拥有爱情。 他叹了口气:“爸,你帮我去提亲吧,等年底迁都到长安,顺便把婚事办了。” 李德邻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算是开窍了,有些话,我这个当父亲的,不好说太明白。” 李佑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到: “爸,有件事我想提前跟您说清楚。” “什么事?” “婚事定了之后,我就只娶这一个。” 李德邻筷子停在半空,看着他。 李佑林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南华立国这几年,一直没明说这件事。 但我心里有数,一夫一妻制,迟早要立。重婚就是犯法,不管是谁。” 李德邻把筷子搁在碗上,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李佑林看着他:“我知道,您那个年代过来的人,觉得多娶几房不算什么。 但我不这么看。 以前太多人家穷得揭不开锅,养不起闺女,卖给人做小。 那是人命,不是买卖。” 李德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李佑林继续说:“现在南华有钱了,那些商人、地主,手里有了几个钱,又开始纳妾。 一个不够娶两个,两个不够娶三个。 有的当官的也学这一套,嘴上喊着三民主义,家里养着三四房姨太太。” “这事您知道吗?”他看着父亲。 李德邻放下茶杯:“知道。” 李佑林又继续说道:“我已经和司法部说过,把一夫一妻制写进宪法。 重婚罪,该判判,该关关。先从官员做起,谁敢纳妾,撤职查办。 商人也一样,查到了罚款,罚到他们不敢再犯。” 李德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吧?” 李佑林愣了一下,慌忙解释道:“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清楚。”李德邻摆摆手,“你是怕我学那些商人,再给你娶个后妈回来?” 李佑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放心。”李德邻拿起筷子,给李佑林碗中夹了一筷子菜。 “你定的规矩,我第一个守,该是一夫一妻就是一夫一妻,我都六十多了,学不了那张三影。” 张三影,原名张先,苏轼好友,八十了还娶了个十八岁小妾,被苏轼写诗调侃‘一枝梨花压海棠’。 李佑林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李德邻扒了一口饭,忽然又说:“不过你那个一夫一妻制,要立就立得干脆点。 别搞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算那一套,之前的不追究,之后的才判。 那是糊弄鬼的。 要立,就从立的那天算起,管你之前娶了几个,一律算重婚。要么休了,要么判。” 李佑林愣了一下:“爸,这这也太生猛了吧!” “怎么?你怕得罪人?”李德邻看了他一眼,“你打下这么大个江山,连这点事都不敢干?” 李佑林苦笑:“不是不敢,是得一步一步来。 先管官员,再管商人,最后铺到全国。 一下子得罪太多人,法律立了也执行不下去。” 李德邻哈哈一笑:“算你识相,我还真怕你会这么做。对面这一点做的还是好的,新人新办法,老人老办法。 真要拆散,也是可怜了那些女人。 我要提一条建议,实行之后,允许女方提出离婚,毕竟做小一辈子,没人愿意。 还有就是,别让那些有钱人骑在老百姓头上。 当年在桂省,最恨的就是那些地主老财,家里养着三四个小的, 外面还养着外室,老百姓饿死没人管。” 李佑林点头:“放心吧,我记住了。” 李德邻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扒完,放下筷子。 “行了,你去忙吧。提亲的事,我找人去办。 陈怀远的闺女,门第不差,人也周正。你好好待人家,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 李佑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德邻正坐在桌前,拿着牙签剔牙,看见他回头,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别磨蹭。” 李佑林笑了笑,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灯已经亮了。 他慢慢走回办公室,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番话。 一夫一妻制,这才是文明社会该有的状态。 前世那个世界,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在这个年代,在这片土地上,要让那些习惯了娶三妻四妾的人接受,不是一道命令就能解决的。 但总得有人开这个头,就从他自己开始。 第 187章 李弥留下的烂摊子 八月的云远府,正是樱(罂)粟收获的季节。 漫山遍野的樱粟花已经谢了,结出了青灰色的蒴果。 果子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农民们弯着腰,用特制的小刀在果皮上划出浅浅的口子,乳白色的汁液慢慢渗出来,凝结成褐色的膏体。 这是他们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 邹文和站在山坡上,看着眼前这片花海,脸色铁青。 他上任云远府行政长官才一个月,屁股还没坐热,就撞上了这个烫手山芋。 云远府,就是原来的克钦邦。 山高林密,道路崎岸,缅甸政府管不着,英国人懒得管,日本人来过又走了。 上百年来,这里的人只认两样东西:枪和大烟。 李弥这几年在这里当土皇帝的时候,手下两万多兵,全靠大烟养着。 樱粟种满了整个山谷,每年产出的大烟膏,往南卖到缅甸、暹罗,往西卖到印度,换回枪支、弹药、粮食、布匹。 那些年,李弥的日子过得比缅甸其他地方都好。 家家户户种大烟,人人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 李弥那些受伤的老部下,背着枪在山上巡逻,保护着这片“黄金田”。 可现在,天变了。 克钦邦成了南华的一个府,要守南华的规矩。 南华第一条规矩:不许种大烟。 “邹长官,不是我们不想铲,是铲不动啊。”陪同的本地官员低声说,脸上带着为难。 “您看看这漫山遍野的,少说也有几万亩。种大烟的人家,占了全府一半以上。真要铲,这些人吃什么?喝什么?” 邹文和没说话,目光扫过山坡。 一个老头蹲在地头,正小心翼翼地从蒴果上刮下褐色的烟膏,放进竹筒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伺候刚出生的娃娃。 “老人家,这大烟种了多少年了?”邹文和走过去,蹲下来。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一边刮,一边说道: “记不清了。我爹那辈就开始种,我爷爷那辈也种。英国人在这的时候种,日本人来了也种。我就靠着这手艺活着呢!” 邹文和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支过去。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现在南华管了,不许种了,您知道吗?”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刮:“知道啊,上个月就有人来通知了。” “那你怎么还种?”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不种这个,我还能干什么?” 邹文和哑口无言。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山谷里,星星点点全是割烟的人。 那些青灰色的蒴果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片诡异的海洋。 “邹长官,还有一件事。”本地官员凑过来,小声说道:“这些种大烟的人,不少是原来李弥将军手下的兵,都是沾亲带故的。” 邹文和心里一沉:“有多少人?” “说不好。少说也有三四千。都是打过仗的老兵,受伤了以后,就种大烟。 上个月咱们的人去铲一片地,被他们打了回来,伤了三个。” “伤了三个?怎么没上报?” “报了,报了。可县里的人说,这是李弥将军的人,不好动。” 邹文和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山。 当晚,邹文和给升龙城发了一封长电报。 他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云远府大烟种植面积约四万亩,涉及农户两万余户,其中一半以上,都是李弥的旧部。 种大烟的利润是种粮食的十倍,农民不愿意改种。 更棘手的是,李弥留下的旧部散落民间,手里有枪,暗中控制着大烟种植和贸易。 他们不反对南华统治,但坚决反对铲除大烟。 电报最后,他写道:“此事若处理不当,恐引发动荡。恳请总统明示。” 电报发出去,他坐在椅子上,一夜没睡。 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看完邹文和的电报,没说话,把电报递给旁边正在汇报的宋子贤。 宋子贤看完,皱了皱眉:“李弥的人?” “是啊,云远府那些种大烟的,不少是他原来的兵。李弥在这几年,靠大烟养了两万多人,根深蒂固。” “那这事,处理的有点棘手啊。” 李佑林冷哼一声,十分干脆的说道:“铲,一棵不留。” 宋子贤犹豫了一下:“总统,是不是缓一缓?”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宋子贤,你跟我这些年,什么时候见我缓过?” 宋子贤不说话了。 “大烟这个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当初在桂省的时候,我就禁过烟。 到了安南,立国后第一件大事,就是颁了禁烟令。 现在云远府是南华的土地,南华的法律,就要在南华的土地上执行。 不管是谁,不管什么背景,种大烟就是犯法。” 他转过身,声音冷下来,对秘书说道:“给邹文和回电:云远府境内所有大烟,限一个月内全部铲除。 抗拒者,依法处理。再有阻拦者,抓。持枪抗拒者,就地正法。” “还有,给江涛发电报,配合邹文和行动。谁敢动,军法从事。” 秘书飞快地记下,转身出去。 李佑林吩咐完,又对着宋子贤说道:“你这个警察部的部长,也别闲着了,紧急调一批警员过去,维护秩序。 现在那地方可不能在执行军管了,这从兔子移民过来的人,马上就到了。” 云远府,军区司令部。 他今年四十五岁,桂系老人,四九年南下的时候带着131师拿下岘港,俘虏了法国少将德拉特尔。 这些年一路升上来,如今是第三军团副军团长,上个月外放云远府军区守备司令。 电报上明晃晃写着: “云远府禁烟事,着该部全力配合邹文和。凡有持枪抗拒者,军法从事。总统手令。” 江涛把电报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云远府的大烟问题,但没想到总统会亲自过问,而且措辞这么严厉。 “来人。” 副官推门进来:“司令,什么事?” 江涛把电报递给他。 副官看完,喜上眉梢:“早就该这么干了,有了总统手令,就算是李弥在这里,我也敢动手!” 江涛转过身,瞅了他一眼:“就你废话多,总统的命令,谁敢打折扣?” “明天一早,你带一个营,去邹长官那里报到。 他让你去哪你就去哪,他让你抓谁你就抓谁。 谁敢拦,抓,敢开枪,打。” 副官站得笔直:“是!” 第 188 章 不留情面 江涛收到命令,邹文和同样也收到了,他比江涛还急。 收到电报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冲着门外喊道: “备车,去军区司令部。” 江涛这回刚对副官吩咐完呢,就眼见着邹文和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了。 “邹长官,是不是得到总统命令了?” 邹文和把电报递给他。 江涛扫了一眼,脸色没有任何变化,把电报还给邹文和,淡淡的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动手?” “就现在。” 江涛雷厉风行,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嗓子:“一营、二营集合!全副武装!” 十五分钟后,数十辆卡车从军区司令部出发,后面跟着两辆吉普车,卷起一路黄尘。 芒卡村。 三天前邹文和来过这里,那个疤脸男人带着人挡在村口,最后勉强答应铲除樱粟。 三天过去了,邹文和派来的人回来说,芒卡村一棵樱粟都没铲,疤脸男人还把来劝说的县里干部打了出去。 卡车停在村口,士兵们跳下车,迅速散开,枪口朝外。 江涛从吉普车上下来,邹文和跟在他身后。 疤脸男人又站在老榕树下了,这次身后站着二十几个男人,有的拿刀,有的拿枪。 他看见江涛的军装,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没后退。 “长官,我说过了,樱粟不能铲。” 江涛没理他,对身后的士兵说:“进村,所有樱粟,全部铲除。” 疤脸男人拔出刀,身后的人也纷纷亮出家伙。 一个年轻的士兵端起枪,被江涛抬手拦住。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江涛看着疤脸男人,“放下刀,让开路。把你们手里的枪,交出来,既往不咎。” 疤脸男人咬着牙:“不种樱粟,我们吃什么?你们是要断我们的活路?” 江涛没再说话,往后退了一步:“一营,清场。” 一营的士兵冲上去,枪托砸在疤脸男人脸上,血溅了一地。 他身后的那些人有的挥刀反抗,被几个士兵按住,反剪双手捆了。 一个拿枪的准备扣扳机,被旁边一个老兵一脚踹翻,枪摔出去老远。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疤脸男人满脸是血,被两个士兵架着,嘴里还在骂。 他身后的二十几个人全被按在地上,捆得结结实实。 “进村。”江涛说。 士兵们冲进村子,挨家挨户搜。 樱粟田里,士兵们用砍刀把那些青灰色的蒴果连秆砍断,堆在地头,浇上汽油。 火点起来的时候,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几里外都能看见。 芒卡村一共一百三十七户,种樱粟的有一百一十二户。 江涛的人在村里待了整整一天,把所有樱粟田翻了个遍,一棵没留。 那些藏在房梁上、地窖里的烟膏,也被搜出来,堆在村口挖了个大坑,洒上石灰水。 有七个人试图持枪反抗,被当场击毙。 疤脸男人没有死,但被打断了一条腿,和其余二十几个人一起被押上卡车,送到密支那的监狱里。 邹文和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燃烧的樱粟田,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克钦族老妇跪在自家门口,嚎啕大哭。 她的丈夫、两个儿子都被捆走了,樱粟田也烧成了灰。 “邹长官,会不会太狠了?”旁边的县里干部小声问。 邹文和看了他一眼:“总统的命令,一棵不留。这些人不听话,留着也是祸害。 正好,地空出来了,下个月从兔子那边过来的移民,直接可以落户。” “那这些原住民……” “听话的,分地种粮食。不听话的,矿上缺人手。” 县里干部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了。 克钦邦虽然被李弥杀了一遍,但留下来的,都是“老农”,种田手艺高超的很。 恐怕李弥也不会想到,他以为留下有用的人,现在都去挖矿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涛的部队在云远府境内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扫荡”。 所有樱粟田,不论大小,不论谁种的,全部铲除烧毁。 凡持枪抗拒者,当场击毙。 凡窝藏烟膏者,抓人判刑。 密支那的监狱里关满了人,矿区的劳动营又添了一批新劳力。 到九月初,云远府境内再也看不到一棵樱粟。 那些靠樱粟活了半辈子的克钦族人,有的被逼着改种水稻和苞谷。 有的拖家带口逃进了深山,有的在反抗中被子弹打成了筛子。 邹文和站在密支那城外的山坡上,看着远处新翻的土地。 再过一个月,从瑞丽口岸过来的第一批移民就要到了。 那些地,正好分给他们。 “江司令,辛苦了。”邹文和对身边的江涛说。 江涛擦了擦枪管:“分内的事。总统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昭南府,西隆。 李弥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升龙城转来的通报。 通报上说,云远府樱粟已全部铲除,抗拒者已被依法处理,共计击毙抗拒者十七人,逮捕三百二十余人。 他把通报放下,沉默良久。 云远府那些种樱粟的,不少是他以前的兵。 跟着他出生入死,刀头舔血。 现在,有的死了,有的关了,有的跑了。 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这些出生入死的部下,心中也是产生出一股懊悔的情绪。 副官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李弥站起来:“备车,去机场,我要去升龙城。” 副官愣了一下:“将军,现在去?要不要先打个报告?” “嗯,你去发电报,就说我要当面述职。从打到印度到现在,还没去过升龙城,该去给总统请安了。” 副官明白了,这是去赔罪的。 他赶紧转身去发电报。 李弥站在桌前,看着墙上那张南华地图。 昭南府在西,昭南府在东,中间隔着一个“缅甸”政府。 他此刻,倒是对那个邹文和产生了兴趣。 一个文官,下手比他还狠。 同时,他也明白总统的意思:李佑林定下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不管你以前是谁,不管你打过什么仗。 李弥拿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 茶早已凉透,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这个月最后一天,四章奉上,求各位读者老爷们的金手指点点催更! 十分感谢大家的礼物支持! 第 189 章 李弥认错 九月五日,升龙城。 李弥的专机在嘉林机场降落时,已是上午十点。 下飞机的时候,他特意整了整军装。 这套军装是出发前新做的,南华国防军的将官制服,藏青色料子,领口镶着两颗金星。 他对着舷窗玻璃照了照,觉得还算精神,才迈步走下舷梯。 来接他的是总统府的一个秘书,三十出头,姓林,说话客客气气。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红河大道往市区开。 李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盘算着下午见总统该怎么说。 云远府那边的事,算是他处理不当。 他也庆幸,调离了云远府,否则他还真不好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毕竟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邹文和带着江涛,半个月铲光了所有罂粟,抓了那么多人,也是看在自己面上,免除了死罪,都送进了矿井。 但这件事,总统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 越是不提,他心里越没底。 这次来升龙城,他打的是述职的旗号。可昭南府刚接手不到两个月,有什么好述职的? 总统心里清楚,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就是来赔罪的。 车子在宾馆门口停下。 林秘书说:“李将军,总统下午三点有空,您先在宾馆休息,到时候我来接您。” 李弥点点头,进了房间。 他让随行的参谋把昭南府的材料整理好,自己坐在床边,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在缅甸当了几年土皇帝,说一不二,现在却像个等着考官发卷的学生。 两点半,林副官来接他。 车子穿过几条街,停在总统府门口。 李弥下车,抬头看了看这座法式老建筑。 当年在云南,他李弥也是一方诸侯,手下几万人马。 现在站在这门口,却觉得脚步有点沉。 林副官领着他往里走。 走廊里铺着红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地图。 到了总统办公室门口,林副官敲了敲门。 “进来。” 李弥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布置也简单。 一张大办公桌,上面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茶杯和烟灰缸。 靠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各种卷宗和书籍。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子卷到小臂。 李弥立正敬礼:“总统。” 李佑林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李弥五十出头,中等个子,皮肤黝黑,脸上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在野外摸爬滚打惯了的。 “坐。”李佑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弥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李佑林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你从昭南府赶过来,那边还安稳?” “回总统,还算安稳。上个月有几股山民闹事,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还是老法子,只是跑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都留下了。”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继续问道:“昭南府的户籍,现在什么情况?” 李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双手递过去:“这是初步统计。 光是昭南城原有户籍混乱,英国人走了以后没人管,缅甸人也不管。 我让人重新登记造册,目前能查到的,大约七万两千户,四十万人。 掸族占六成,克钦族两成,其余是缅族和印度人。” 昭南城就是那加兰邦的科希马。 李佑林接过来翻了翻:“这些人还算听话吗?” 李弥正襟危坐:“剩下的,都是听话的。昭南府那些山民,几百年没人管过,谁来了都不认。 要让这些人服,只有一个办法,打。 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不敢动。 盐巴、粮食、交通要道,全卡住。 谁不听话,连人带村子一起消失。 地空出来,正好给后面来的移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过言语间还透露着杀意。 至于那些消失的人去了哪里,他没说,李佑林也没问。 李佑林把材料放在桌上,看了李弥一眼:“打服了,然后呢?” 李弥愣了一下,有些不理解总统的意思。 李佑林继续说道:“你把人打服了,卡住了盐巴粮食,然后呢? 就让他们在那片地上待着,什么都不干?” 李弥想了想:“总统的意思是…” “建学校,昭南府那些山民的孩子,弄到集镇上来,办几个学堂,教他们认字,教他们说官话。 你打服的是他们这一代,教好的下一代,才是你的。” 李弥点头:“我回去就办。” 李佑林又说:“你在昭南府,手里那些人,够用吗?” 李弥明白这话的意思。 他手里那些老人,都是在缅甸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打仗是把好手,但治理地方不行。 有些人身上还不干净,鸦片那档子事,沾过的人不少。 “够用,不干净的,我已经筛过一遍了。该送走的送走,该处理的处理。 昭南府是新地方,要用新人。那些老人,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趁早打发。” 李佑林满意的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弥又说道:“总统,昭南府那边,我刚理出个头绪。 再给我一年时间,能把那些山民全按住了。 到时候户籍清了,路修通了,学校建起来,绝不留祸害!” 李佑林放下茶杯:“你在昭南府好好干。那边刚归附,需要一个能镇得住的人。 文官去了,压不住场面。你李弥能打仗,也能下狠手,正是那边需要的。” 李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话的意思是,他不会调回升龙城当闲官,昭南府还是他做主。 “是。”他站起来敬了个礼。 李佑林摆摆手让他坐下,又问他昭南府的粮食供应、道路修建、几个主要集镇的情况。 李弥一一回答,有的说得详细,有的说得含糊。 看得出来,是认真做了准备。 最后李佑林说:“行了,今天就到这。你去休息吧。” 李弥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问:“总统,德公那边…” “老爷子在后面的小楼里住着。你想去就去,他这些天都在。” 李弥点点头,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从总统办公室出来,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后背的衣服有点湿。 来之前他担心李佑林会拿云远府的事敲打他,结果一个字都没提。 不提比提了更让他心里没底,但最后那句“你在昭南府好好干”,算是把话说透了。 他顺着走廊往外走,心里琢磨着怎么去见德公。 当年那件事情,他辱骂过德公,之后又处处挤兑桂系的人。 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但见了面,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德公住在总统府后面的一栋小楼里,灰砖墙,绿窗棂,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李弥到的时候,李德邻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报纸,跟前放着一壶茶。 六十三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出头,腰板直,脸上没什么皱纹,就是头发白了不少。 “德公。”李弥站在院子门口,敬了个礼。 李德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报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来了?坐。” 对于他的到来,李德邻毫无意外。 不要说他,所有回来的戍边将领,去了总统府之后,都会来这里露个面。 李弥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李德邻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尝尝,今年新出的六堡茶。” 李弥双手接过,喝了一口。 茶汤红浓,入口醇厚,他放下茶杯,看着李德邻。 “德公,当年在北平行辕的事,是我不对。 梁筱斋带着103师跑去找您,我气得骂了您。 后来在滇省,也时常跟桂系的人过不去。 这些事,是卑职做过了,还望恕罪。” 他说着,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李德邻看着这个躬,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老勤务兵扫地的沙沙声。 “都过去了,坐下吧。”李德邻回忆了一下,慢悠悠的说道。 李弥直起身,坐下来。 李德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当年的事,都过去了。 那时候各为其主,谁没骂过谁? 你骂我,我也骂过你。 校长那边的人,哪个没骂过桂系? 要是都记着,这日子没法过。” 他放下茶杯,看着李弥:“你现在是南华的将军,打印度那一仗,打出了威风。 我儿子用你,是看中你能打仗。 我要是跟你计较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不是拆我儿子的台?” 李弥鼻子一酸。 他没想到德公会这么痛快,一句重话都没有。 “德公,我在昭南府,一定守南华的规矩,不给您和总统丢人。” 李德邻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总统虽年轻,但看人准。他用你,你就好好干。” 从德公的小楼出来,已是傍晚。 夕阳把总统府染成一片金黄色。 李弥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关,过了。 来之前他担心李佑林把他撸了,在升龙城给个闲职。 他在昭南府虽然比不上在缅甸当土皇帝那么自在,但好歹是一方大员,手下有兵,地盘上说了算。 真要把他调回升龙城坐办公室,跟关笼子里有什么区别? 现在李佑林让他继续干,德公也不计较当年的事,他这颗心算是彻底放下来了。 他想起刚才在总统办公室里的对话。 李佑林问他昭南府粮食供应的时候,他差点说漏了嘴。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 比如那些不听话的山民,他不是“处理了”,是直接做了肥料。 昭南府那种地方,山高林密,挖个坑埋了,谁也不知道。 至于跑掉的?没有跑掉的。 他李弥做事,从来不留尾巴,更不能让总统背上污名。 李佑林最后那句话,他琢磨了一路:昭南府好好干。 这话听起来是鼓励,但仔细想想,也是警告。 好好干的意思就是,别干不该干的事。 云远府那些大烟,就是前车之鉴。 他上了车,对副官说:“去机场。” 副官疑惑询问道:“司令,今晚不在升龙城住一晚?” “不住了,该见的都见了,留在这省得多事。”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的事。 只要自己不犯错,那自己下半辈子算是高枕无忧了。 车子驶出总统府,汇入傍晚的车流中。 李弥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街景。 升龙城很繁华,但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地方。 他的地方在昭南府,在那片刚打下来的土地上,在那群山民恐惧的眼神里。 他就是总统手里那把刀,刀不用想太多,只管砍。 只要握刀的手稳,他就稳。 第 190章 云贵移民 九月十五,木姐(瑞丽)口岸。 太阳还没升起来,界碑两边的队伍已经排出去好几里地。 山路上全是人,他们都是去南华的。 上个月,北边和南华签了协议:人口换粮食。 北边出人,南华出粮。 说是“务工”,其实谁都知道,出去了就不会回来了。 第一批三十万人,全从云贵两省抽调。 这两个地方山多地少,十年九旱,种一坡收一簸,养不活那么多人。 再加上匪患不断,与其让那些不安分的人在山上落草,不如送出去,换点粮食回来,一举两得。 北边算盘打得精,南华也不傻。 三十万人,壮劳力占了大半,去了就是劳动力,种地、修路、盖房子,哪样不用人? 各取所需罢了。 前往边境线的土路上,队伍排成了长龙。 挑担子的,背包袱的,推独轮车的,牵小孩的,扶着老人的。 男人多,女人少,年轻人多,老人少。 灰扑扑的衣服,黑黝黝的脸,眼睛里装着期待,也装着忐忑。 界碑这边是滇省,那边是南华的掸北府。 去年这时候,这里还是战场。 炮弹把山炸得坑坑洼洼的,路边的树还挂着焦黑的枝桠。 现在仗打完了,界碑两边都站着兵,穿着不同的军装,做着同一件事,放人过去。 老刘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同村的人。 他是毕节的,家里五口人,三亩坡地,苞谷种下去,收不收看天。 去年旱了半年,连苞谷秆都晒干了,就这,还要交公粮,也是没得办法了。 上个月乡里来人,说政府组织人去南华,管吃管住,到了分地。 老刘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报了名。 俗话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 “老刘,你说南华那边真能分地?”旁边同村的赵大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老刘摇头:“谁知道呢,反正乡里干部是这么说的。” “我听说那边是资本主义,资本家剥削工人,去了也是当牛做马。” 老刘看了他一眼:“那边有牛奶面包,你儿子有奶喝了。” 赵大柱不吭声了。 他家里比老刘还惨,去年冬天把最后一只鸡都杀了,连下蛋的母鸡都没留。 老婆没有奶水,小儿子饿得整天哭,只能灌米汤。 “排好队!别挤!一个一个来!”关口那边,穿军装的边防兵拿着喇叭喊,声音在晨雾里传得老远。 队伍慢慢往前挪。 老刘踮起脚尖往对面看。 关口的另一边,就是南华。 他看不清那边什么样,只看见几辆军绿色的卡车停在路边,车上蒙着帆布,看不清装的什么。 队伍挪了大半个钟头,终于轮到老刘他们了。 赵大柱鼓起勇气,挤到最前面,伸长脖子往对面看。 “看什么看?往后站!”边防兵推了他一下。 赵大柱陪着笑脸:“长官,对面就是南华了?” “废话,不是南华是哪?你以为是缅甸啊?” “我听说…南华那边有牛奶喝,有面包吃,是不是真的?” 边防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点不耐烦:“牛奶?面包?这玩意有啥好吃的。” 赵大柱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老刘连忙将他拉到身后,陪着笑:“同志,咱们的地分哪?” 边防兵瞧了他两眼:“你们这一批,分在掸北府,从这往北走,大概一天路。到了有人安排。” “那边的地肥不肥?” 边防兵想了想,说了句实在话:“掸北府平地不多,分到的,大部分都是坡地,种出来也是苞谷。 不过这边不旱,雨水足,只要肯出力,饿不死。” 老刘点点头,挑起担子,招呼老婆孩子跟上。 过了界碑,踏上南华的土地,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界碑那边,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界碑这边,是听都没怎么听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掸北府,临时安置点。 说是安置点,其实就是一大片空地,搭了几十顶行军帐篷。 帐篷是军绿色的,上面还有弹孔补过的痕迹。 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放着薄毯子,由于雨季,散发着一股霉味。 老刘他们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 少说也有两三千,乱哄哄的,像赶集一样。 老刘挤了过去,报了名字、籍贯、家里几口人。 办事员在簿子上记下,递给他一张纸:“这是临时安置证。 先去领粮食,一人十斤米,够吃三天。 帐篷不够,今晚先挤一挤,明天分地,后天发种子农具。” 老刘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他认不全:“长官,分的地在哪?” “往南走二十里,有一个叫孟萨的地方。那边划了一大片地给你们,一家五十亩。” “真有五十亩?”老刘眼睛亮了。 他在老家分了六分坡地,两亩山地。 现在真的和宣传上一样,五十亩地,想都不敢想,那是当年的土司才有这么多地。 办事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早已习惯了这种惊讶,机械性的回复道: “五十亩,不过也是山地多,种茶叶,种橡胶,种什么都赚钱,但绝对不能种大烟,这是掉脑袋的事情!” 老刘连忙点点头,按照引领,找了块空地,把毯子铺开,让老婆孩子坐下休息,自己去排队领粮食。 远处,几个穿军装的人正在指挥卡车卸货。 车上装的都是面包罐头等各种速食,还有大量的铁皮、木料、水泥。 “那边在干什么?”老刘问旁边一个先来的。 那人也是滇省来的,比他早到两天,知道的多些: “盖房子呢,说是安置点,不能老住帐篷。 那边要盖一排瓦房,一家一间。 先凑合住,等分了地,自己盖自己的。” “这边怎么看着,跟老家差不多啊?”老刘嘟囔了一句。 旁边那人叹了口气:“你以为呢?这边刚打完仗,炮弹把房子都炸没了。 我听说南华最热闹的地方是升龙城,那边有电车、有电影院、有高楼。 这边嘛,估计要等几年吧。” 老刘顿时沉默了。 他在老家的时候,听人说南华好,牛奶面包,遍地黄金。 可到了才发现,这边也是山,也是地,也是土房子。 “爹,我饿了。”最小的儿子扯着他的衣角。 老刘回过神来,连忙拿出刚领到的面包撕开一小块,还边念叨:“这面包多好啊,比馒头松软多了。” 第 191 章 镇南关的景象 对比木姐口岸,镇南关(友谊关)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掸北那边,是官方组织的移民,谅山这边,可是民间自发涌过来的。 自打七月份协议签订之后,南华在老美的监督下,给了粮, 对面也在边境线上,画了几个点,只允许当地百姓和南华进行交易。 关口的空地上,摆着几十个地摊,全是附近村民自发搞起来的边境贸易点。 北边这边的人摆摊卖山货、药材、兽皮。 南华那边的人摆摊卖肥皂、火柴、布料、糖果、香烟,手电筒、小五金、甚至收音机。 这些东西在南华不算什么,家家户户都用得起。 可在北边这边,好多东西有钱都买不到。 一个四十来岁的壮省妇女蹲在自家地摊前,面前摆着几块肥皂、两包香烟、一小袋白糖。 这些东西是她男人从铁丝网那边换来的,拿到这边能卖三倍的价,稳赚不赔。 “这肥皂多少钱一块?”一个背着小孩的年轻女人蹲下来,拿起肥皂闻了闻。 “一块五。” “这么贵?我在镇上供销社买才八毛。” 壮省妇女笑了:“镇上那肥皂能用?洗两水就没了。这是南华制造的,耐用着呢,一块能用两个月。”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块五,买了一块。 她男人在旁边嘟囔:“买这干啥?家里不是还有?” “那是什么破肥皂?洗衣服都洗不干净。孩子皮肤嫩,穿那衣服老起疹子。” 男人没有反驳,在他的认知中,只要是铁丝网那边的东西,都是好的。 壮省妇女接过钱,塞进腰包里,动作麻利得很。 她有时候想,当初要是跟着德公走了,现在是不是也过上好日子了? 可当初没走成。 她男人那时候在镇上当学徒,等赶回来,德公的队伍已经开拔了。 这些年,她看着村里那些跟着德公走的人寄信回来,说分了地、盖了房、孩子上了学,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 前两年,她实在熬不住了,让他男人偷偷从边境翻山过去,在南华那边找了个亲戚,偷偷搞点小商品过来卖。 她在家带孩子,顺便摆个摊,日子总算缓过来了。 “嫂子,你这白糖咋卖?”又一个顾客蹲下来。 “三块一斤,别嫌贵,别的地方有钱都买不到。” “来两斤。”顾客很是大气,一点都不讲价。 壮省妇女利索地称糖、打包、收钱,脸上笑得像朵花。 此时,北边从九月份起,就出了布票,后面又陆续出了邮票、粮票,粮食和副食品,都纳入了统销统购系统。 粮食物资短缺,已成了常态,只能限量供应,也就是凭票购买。 票,也被称为第二货币。 关口的队伍排的老长了,都是要前往另一边去“务工”的。 但是还有另外一波人,穿着打扮和前面那些云贵来的不太一样。 他们操着各种口音,有湖南的、江西的、四川的,甚至还有河南的。 这些人,是“新桂省人”,在一旁看热闹,指指点点的。 四九年桂系南撤,带走了大半的当地百姓。 桂省一下子空出了大量土地和房子,北边就从各省移民过来填补空缺。 这些人被安置在桂省的各个县市,分田分地,成了新的桂省人。 他们来桂省没几年,脚跟还没站稳,现在又赶上了这波“务工”潮。 说实话,他们刚开始也不太理解,那些老桂省人为什么削尖了脑袋往南华跑。 在他们的眼中,铁丝网那边是资本主义国家。 资本家剥削工人,工人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吃不饱穿不暖,生病了没人管,老了没人养。 报纸上不是说嘛,资本主义是腐朽的、垂死的、吃人的。 可那些老桂省人不这么看。 老桂省人嘴里,南华是天堂。 那里遍地都是黄金,出门就能捡到钱。 有高楼、有电车、有免费的学校。 那边只要你肯干,就能随便进工厂,当工人,而不用有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那边看病便宜,孩子上学免费,那边…… 新桂省人听着,将信将疑。 胡杨就是其中一个。 他是永州人,51年跟着移民队到的桂省,分了几亩田,娶了个本地媳妇,生了两个娃。 日子虽然过的紧巴巴的,但也能过。 上个月镇南关一开,村里那些老桂省人像疯了一样,拖家带口往关口跑。 胡杨媳妇也心动了,天天在他耳边念叨。 “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去!”媳妇抱着孩子,眼圈红红的。 胡杨烦得不行:“去去去,去还不行吗?” 他其实不太想去。 他在桂省有田有房,虽然不富裕,但好歹是个家。 去了南华,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混不下去怎么办? 可媳妇说得也有道理。 两个孩子越来越大,花销越来越大。 光靠地里刨食,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咬咬牙,把田租给邻居,带着一家四口,踏上了去镇南关的路。 排队的时候,他听见前面两个老桂省人在聊天。 “我表兄家那个老二,前年偷渡过去的,他搞了一辆自行车去山上拉香蕉卖给罐头厂,一个月能赚一两千呢。” “两千块?真的假的?那换成咱们的钱,得是多少?” “换成咱们的钱,是多少我不知道。但是我那个老表说了,他儿子现在又买了一辆摩托车,虽然是二手的,但赚的更多了,还能拉人载客赚钱呢。” 胡杨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种地一年,刨去口粮、种子、公粮,落到手里的钱,不要说买自行车了,怕是连个轮胎都买不到。 “爸,我饿了。”小儿子扯着他的衣角。 胡杨回过神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面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关口,又看了看身后长长的队伍。 走吧。 不管那边是什么,总得去看看,看看是否是真的这么好。 友谊关另一边。 一个穿中山装的南华官员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喇叭,用桂柳话喊着: “乡亲们!过了关就是南华!到了那边,先到安置点报到,领临时身份凭证! 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人群里稀稀拉拉地应着。 “还有!到了南华,要守南华的规矩!不许偷,不许抢,不许打架闹事!犯了法,按南华法律办!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干部满意地点点头,挥手示意放行。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关口,涌进那片陌生的土地。 他们当中,有人满怀期待,有人忐忑不安,有人稀里糊涂,有人破釜沉舟。 但不管怎样,他们都跨过了那道界线。 胡杨牵着孩子,跟着人群往前走。 界碑这边,是他生活了四年的桂省。 界碑那边,是他一无所知的南华。 “走吧。”媳妇推了他一把,“别看了。” 胡杨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迈开步子。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前面的路照得明晃晃的。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既然来了,就得走下去。 第192 章 移民产生的问题 九月底,木姐口岸。 界碑两侧的队伍已经排了整整一个月,从清晨到黄昏,人流从未断过。 三十万人,拖家带口,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从滇西的山沟沟里涌出来,跨过那道浅浅的界线,涌进南华的掸北府。 三十万,不是个小数目。 放在云贵两省,相当于一个中等县的全部人口。 这些人不是从灾区来的,没有洪水,没有大旱,没有饿殍遍野。 他们是燕京精挑细选出来的山多地少的农户、深山里的山民、边境上那些说不清来路的人家。 北方的算盘打得很精。 移民要花钱,从灾区运人,火车、汽车、粮食、药品、沿途安置,哪样不要钱? 从云贵走,滇越铁路直达边境,成本省了一大截。 另外,云贵山多地少,养活不了那么多人。 那些山沟沟里的坡地,种一坡收一簸,刨出来的粮食连种子都收不回来。与 其让那些人在山上饿着、闲着、闹着,不如送出去,换点粮食回来,一举两得。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匪患。 云贵两省的深山老林里,藏着不少“历史遗留问题”。 那些人在山上待着,今天劫个道,明天绑个票,后天被剿一剿,跑进更深的林子。 与其花力气剿,不如连根拔,把人送走,匪自然就没了。 滇省与南华的掸北府只隔着一道边界线,滇越铁路从滇城直通边境,人到了瑞丽,抬脚就能过境。 换作从灾区移民,光路上就得走半个月。 正好云贵这些人走了,留下的地,可以重新分配。 云贵两省的土地改革一直推不动,不是因为政策不好,是因为地不够分。 山多地少,人均不到两亩,怎么分? 把多余的人送走,剩下的人自然就有了地。 所以,三十万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全是云贵籍。 北方那边把这叫劳务输出,南华这边叫移民安置。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来了。 南华这边无所谓。 管你是云贵的还是哪的,管你是汉族还是少数民族,到了南华,就是南华的百姓。 只要肯干活,肯守规矩,南华就有你的位置。 首批三十万人,分三路安置。 一是就近安置,填补掸北府、掸南府和云远府。 这三个地方刚打完仗,地广人稀,正缺人手。 虽然条件艰苦些,但有地种,有饭吃,饿不着。 另外两路往南,直接拉到吞武里府和兰纳府。 湄南河平原,南华最大的粮仓之一,土地肥沃得能攥出油来。 去年收的稻谷堆满了仓库,陈米还没吃完,新米又下来了。 那边不缺粮食,缺的是种地的人。 更妙的是,那边有现成的房子,收拾收拾,搬进去就能住。 好地方,优先给汉民使用,这也是南华高层之间的一个默契。 至于西北那两个府,想要将汉人填进去,还不是时候。 李佑林的想法是,先将富庶的地方汉人先占领下来。 再过几年,应该还有一次机会,从北方进行大规模移民。 到时候再将移民送到南麓和昭南两个府,几年时间,这两个府的基础设施也应该好一些,移民过去之后,也不必在受开荒之苦。 南华的官员私下里算过一笔账:安置一个移民,从过境到落户到分地到发种子农具,平均花费不到四百南华元。 九月三日,升龙城,总统府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内政部、国防部、警察部、财政部、农业部、卫生福利部,各部部长悉数到场。 李佑林坐在主位,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目前比较棘手的问题报告: 《关于移民安置工作进展及问题预判》。 李佑林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位:“人来了三十万,后面还有七十万。 今天不说虚的,就说问题。能想到的问题,提前想好怎么解决。 想不到的,出了问题再补,一个一个来。” 内政部长张文东第一个开口:“先说治安,三十万人,良莠不齐。 里面有老实巴交的农民,也有在山上混过的。 到了新地方,人生地不熟,难免有人想走歪路。 偷、抢、骗,甚至拉帮结派,都有可能。” “怎么解决?”李佑林问。 “警察部已经在各安置点增设了派出所,每个点至少一个排的警力。 另外,从当地招募懂汉语的辅警,协助管理。 重点区域实行宵禁,晚上十点后不许外出。 凡是触犯法律的,一律按南华法律从快从重处理,杀一儆百。” 李佑林点点头:“继续说。” 国防部长张本一接过话:“治安问题不只是移民内部的事,还有移民和当地人的冲突。 吞武里府和兰纳府,原本是暹罗人的地盘。 现在暹罗人虽然少了许多,但是说也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当年参与叛乱的人,会心生不满。” 警察部宋子贤杀气腾腾的说道:“这些人,当初给了他们土地,帮他们翻身,当家做主人,他们还是要闹事,土地收回,全部送去修路。” 李佑林点点头,自从设立了南麓府和昭南府,那就必须要通路了。 交通部已经计划,从兰纳府开始,修一条经过东枝、戍腊、密支那、帕敢、霍马林、到达昭南和西隆。 这条公路,也是南北大动脉,沟通南北的主要路线,需要的人力物力巨大。 财政部长胡文谦推了推眼镜:“分配要平均,一百万人,分到四个府,每个府几十万人。 土地、房子、农具、种子,怎么分? 分多了有人眼红,分少了有人闹。” “所以不分。”李佑林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李佑林接着说道:“分到了吞武里府和兰纳府的这部分人,不直接分地。 全部进国营农场,集体劳动,学习机械操作技术,按月拿工资。 等过两三年,看情况,想种地的,给他们承包;不想种地的,自谋生路。” 农业部张远补充道:“吞武里府那边已经划好了几个大型农场,每个农场配了拖拉机、收割机。 一个农场少的也有几千人,统一耕种、统一收割、统一销售。 效率比单干高,管理也方便。工资按出工算,干得多拿得多。 吃饭在食堂,住的地方统一安排。” 第 193 章 劳务输出 李佑林问:“住房问题,怎么解决?” 建设部长冯德来说:“现成的房子先给他们住,不够的,重新建。 政府批地,给建材补贴,每户补贴一部分。 自己出工出力,盖起来就是自己的。” 情报局长赵立冬开口:“还有筛查问题。这上百万人,谁说得清里面有没有鬼? 北边送人过来,明面上是移民,暗地里塞几个眼线,太正常了。 还有那些自发来务工的,来路更杂。” “我建议,一到两年内,不准进特殊单位。 兵工厂、机械厂、政府机构、军队,一律不准进。 先在农场待着,或者去普通工厂。 这两年里,情报局慢慢筛。 有问题的,该遣返遣返,该抓抓。” 李佑林点头:“这个要写进规定。另外,各安置点的派出所,要和情报局建立信息通报机制。发现异常,第一时间上报。” 卫生福利部长林可胜说:“还有一个问题,防疫。 这么多人从云贵过来,路上走了好几天,挤在一起,容易传染疾病。 痢疾、伤寒、疟疾,哪一样都能要命。” “我建议,每个安置点设临时诊所,配医生护士。 过境时统一体检,有病的先治,治好了再放行。 各农场要建卫生室,培训一批卫生员。 另外,灭蚊防疟的药已经调拨下去了,各府卫生部门正在落实。” 民政部长接过话头:“还有一个问题,家属。来的不光是壮劳力,有老婆有孩子有老人。老人看病,孩子上学,都要安排。” “另外,学校已经在建了。每个安置点至少一所小学。 孩子上学和现有的孩子一样,免费,包午餐。 成年人扫盲班也要开,不识字的,强制学。 半年后考核,不会的基本日常用语,扣工资。” 见大家说的差不多了,李佑林最后问了一句:“还有没有别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张文东说:“总统,还有一个问题,归属感。 这些人初来乍到,对南华没感情。 他们觉得自己是外人,是被赶出来的,是被卖过来的。 心里有怨气,就容易出乱子。” 李佑林沉默了几秒,笑着说道:“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们给他们分地,他们的孩子免费上学,时间长了,自然有归属感。 至于那些分配在国营农场的人,虽然没有自己的土地,但是我们也是给工资的。 拿工资,比单纯种地可强多了,听说北方当工人,可没这么容易。 只要肯干,日子比在老家好过。时间长了,自然就认这个地方了。”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 “我再提醒一遍:这些人,从跨过边境那一刻起,就是南华的百姓。 不是难民,不是劳工,不是外人。 他们的问题,就是南华的问题。 他们的日子过好了,南华才稳。 谁在这个问题上打折扣,我找谁算账。”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政策发布之后,南华的人口结构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调整。 南华现在在国际上,也有个响当当的名头:劳务输出第一大国。 这个名头来得有点讽刺。 立国才几年,仗打了不少,地盘扩了不少,但人口一直是个问题。 华人不够用,地盘太大,种地的、修路的、盖房的、进工厂的,哪儿都要人。 可南华偏偏不缺一种人,那些刚被纳入版图、还没完全归心的少数民族。 光是去年一整年,南华向欧洲输出了超过三十万劳动力,九成以上是暹罗族。 这也是因为三年前,呵叻高原打下来之后,南华在当地推了一堆新政: 改风易俗、拆庙分田、强制学汉语。 暹罗族信了几百年的佛教,一夜之间告诉他们“佛是假的,庙是骗钱的”,不少人接受不了。 心碎了,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想走。 到了今年,整个暹罗成为了南华一部分之后,那些曼谷地区的暹罗族就开始联系在海外的亲朋好友,也想过去。 如今的暹罗族,在南华大力支持下,遍布英法德以及意大利,甚至是北非。 事到如今,海外劳务输出公司,更是发展成了一条龙服务,比做进出口贸易还熟练。 劳务公司更是来者不拒,只要你肯签合同,就帮你办手续、买船票、联系雇主。 发展到今年,欧洲也已经不满足了,逐渐向泡菜国和岛国输出劳动力。 当初南华在日内瓦会议上答应帮泡菜国搞建设,商人们嗅觉比狗还灵。 建设需要人,人就是生意。 中介公司又一窝蜂地涌到汉城和东京,签合同、拉关系、铺路子。 光是八月份,曼谷新发了超过十张劳务派遣牌照,超过上万暹罗族裔,已经过了对马海峡。 除了向外迁移,南华内部也往西北迁移。 湄南河平原是南华最大的粮仓之一,也是暹罗族最集中的地方。 这些人留着,是个麻烦。 信了几百年的佛,说拆就拆了;种了几代人的地,说收就收了。 心里有怨气,嘴上不说,谁知道哪天会闹事? 与其留着隐患,不如送走。 送哪儿去?当然是南麓府和昭南府。 这两个府在南华的西北角,和印度接壤,当地也有不少人,在塞进去几百万,也能撑得下。 那地方条件比湄南河平原差远了,但胜在面积大。 政策简单粗暴:愿意去的,头五年不交租。房子政府给盖,每家三间瓦房,只收成本钱,可分期付款。 至于被选中的人不愿意去? 那由不得你。 南华的土地政策很明确:土地所有权归国家,使用权由分配。 给你地,是让你种的;不给你地,你就没得种。 湄南河平原的土地要用来安置新移民和建国营农场,有些地方,人必须走。 愿意走的,多给地、给好政策。 不愿意走的,地收回,自己找出路,可以去欧洲,可以去朝鲜日本,可以进城打工,爱去哪去哪。 反正地是没了。 这一政策又被民间称呼为“腾笼换鸟”。 -----五章奉上,感谢催更和礼物的支持 第 194 章 大迁徙 九月中旬,吞武里府下面的一个县。 县政府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 “为发展农业生产,优化人口布局,吞武里府、兰纳府部分地区土地将进行统一规划调整。 原土地使用分配重新核定。 凡愿意迁移至南麓府、昭南府者,每户分配土地按原标准双倍执行,头五年免租,政府负责住房及安家费用。 不愿迁移者,也可以自行择业或申请赴欧、赴朝、赴日务工。 具体办法请咨询各乡公所。” 告示贴出来那天,叻丕县城就炸了锅了。 有人骂,有人哭,有人连夜去找乡长求情。 但没用,县里的人说了,这是国策,谁都不能改。 巴颂在告示栏前站了半个钟头,把上面的字看了三遍。 他今年三十出头,老婆叫梅丽,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七岁。 三月份南华打到曼谷的时候,他在给一个地主当长工,家里穷得叮当响。 由于“成分”不错,南华给他分了地,五亩水田,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现在要他把地交回去,他心疼得跟刀割一样。 可他知道,哭也没用,政府的政策,从来不是闹就能改的。 地既然能给你,也能收回。 “去不去?”旁边同村的阿山在后面捅了他一下。 巴颂没吭声。 去南麓府?那地方听都没听过。 听说在西北边,山高路远,条件还差。 可不去的话,地没了,一家五口吃什么? 去欧洲投奔亲戚?太远了,连话都不会说。 去泡菜国和岛国?那还不如去南麓府呢,起码那边风景优美。 他咬了咬牙:“去。” 阿山愣住了:“你真去?” “当然去,留在这里,又发不了财!” 这下轮到阿山不吭声了。 三天后,巴颂在县里签了字。 这三天里,他也没有认命,反而拼命的看有关昭南府方面的资料和政策。 去昭南府,分三十亩地,头五年不交租,政府答应帮忙盖三间瓦房,头一年种子农具免费。 他得到确认之后,二话没说就签了。 签完字,县里的干部又补了一句:“到了那边好好种地,那边国家也在大力发展经济,你可不要有怨言。” 巴颂点点头,他早就将昭南府那地方研究透了,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留在这里,他有三个孩子,只能被绑在家里种地,发不了财。 走的那天,县里派了卡车来接。 巴颂把家当装上卡车,两个大箱子、甚至还带着一口铁锅。 老婆梅丽抱着最小的孩子坐在驾驶室里,他和大儿子大女儿爬上车斗。 车队有十几辆卡车,都是美制二手旧车,车身上还留着军绿色的漆。 车上坐满了人,全是和巴颂一样的暹罗族农户,拖家带口,大包小包。 车队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路黄尘。 第一天只走了八十里,傍晚在一个小镇上歇脚。 镇上的干部给每个人发了面包和水,又给带小孩的妇女安排了住处。 巴颂蹲在路边啃面包,旁边一个老汉凑过来,也是同一个县的,比他大十几岁。 “你去哪个府?”老汉问。 “昭南府,你呢?” “我也是昭南府。听说那边地是好地,就是远。” “多远?” “上千里地呢,开车得走好几天呢。” 巴颂没再问,他只知道往西走,走到车不能走的地方,就是新家。 老汉见巴颂没说话,又小声的说道:“我听说那边死了很多人,没人种地了,才将我们迁移过去。 我还听说昭南府的那位李将军,出了名的凶神恶煞,到那里一定要好好服从命令。” 巴颂听到这,将小女儿的耳朵捂住,又白了他一眼。 他可是在报纸上看到过,那些山民可是聚众打砸抢烧,才被李将军派兵剿灭的。 当初在曼谷,南华军可没有骚扰他们这些老百姓,还将地主老爷的地分给了自己。 虽然如今这地还没捂热乎,又被收回去了,但是这不又分到了三十亩? 他听着这老汉絮絮叨叨的,下意识地挪了一下屁股。 第五天傍晚,车队到了昭南府的首府昭南城(那加兰邦的科希马)。 说是首府,还不如曼谷的一个镇子大呢。 房子低矮破旧,街上没几辆车,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分给他们的地不在这里,在更西边的一个山谷里,还要再走一天。 巴颂在临时安置点住了一夜,第二天继续上路。 又走了一天,终于到了目的地,一个叫班桑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木头和竹子搭的吊脚楼。 但县里的干部指着村后一片平整的土地说:“这是你们的地,已经丈量好了。 房子下个月开工,三间瓦房,一家一套。这些天先住帐篷,将就一下。” 巴颂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土地。 地是生土,还没翻过,长着半人高的野草。 但土质不错,攥在手里能捏出油来。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闻了闻。 旁边的梅丽也蹲下来,小声问:“这地能种出粮食吗?” 巴颂把土放下,兴奋说道:“能,肥得很,我们种一点口粮田,剩下的种辣椒和棉花。” “种棉花?”梅丽有些不解,种辣椒她懂,但是棉花没种过啊。 巴颂自信地说道:“我已经查阅过资料了,这地方的辣椒非常出名,但是种植面积不多。 另外,棉花价格也是一直在上升,一路过来,我看到有些地方也种了棉花。 要是光种粮食,那这一辈子,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梅丽看着老公那自信的样子,温柔的点点头。 巴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村后走去。 村后有一条小河,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冽得很。 他走到河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他想起吞武里府,想起那五亩水田,想起住了三十年的家,晃了晃脑袋。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地没了,房子没了,但人还在,这地方,不见得比待在曼谷差。 他站起来,往回走。 夕阳把山谷照得金黄,远处的山头上飘着几朵云。 像这样的迁移,整个九月和十月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卡车一队接一队地从湄南河平原出发,穿过掸邦的山区,把数以万计的暹罗族农户送到南麓府和昭南府的山谷里。 那边缺人,这边要腾地,两全其美。 而那些被腾出来的土地,全部划给了国营农场,然后暂时分配给云贵移民打理。 湄南河平原的国营农场正在大规模上马,拖拉机从升龙城、西贡,正在源源不断地运进来。 南华的人口结构,正在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洗牌。 华人从云贵、从桂省涌进来,填补那些腾出来的空间。 暹罗族被送走,一部分去了欧洲,一部分去了朝鲜日本,一部分被迁到西北的山谷里。 南华政府的人把这叫优化人口结构,叫合理配置劳动力资源。 叫什么都行,反正地不会闲着,人不会闲着。 这片土地上,谁种地、谁做工、谁走、谁留,都是算好的。 巴颂在班桑村住了下来。 帐篷搭好了,地也开始翻了。 县里发了锄头和镰刀,还有一袋苞谷种。 地太生,第一季种不了水稻,先种苞谷养地。 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来。 梅丽在家带孩子、做饭,偶尔也下地帮忙。 三个孩子大的带小的,在田埂上跑来跑去。 日子苦,但巴颂不觉得,在这里,自由,没有曼谷那种军管的压迫感。 这天傍晚,巴颂从地里回来,看见村口又来了几辆卡车。 车上下来的人和他一个月前一样,背着包袱,牵着孩子,满脸茫然。 他们是最后一批从吞武里府迁过来的人。 巴颂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下车、集合、点名。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四处张望,脸上还挂着泪痕。 巴颂走过去,安慰道:“别哭了,这边挺好的,地也肥,水清,比老家强。” 女人看了他一眼,擦了擦眼泪,好奇的打量着周围。 巴颂笑了笑,指了指村后的山坡:“那边是分给我的地,你们分的地在村东头,明天带你们去看。” 说完他转身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泥土地上。 远处,最后一辆卡车的引擎熄灭了,山谷里安静下来。 炊烟从帐篷区升起来,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 这是一个普通的傍晚,在南华西北角一个叫班桑的小村子里。 这就是一九五四年秋天的南华。 人口像棋子一样被摆弄,版图像拼图一样被重组。 所有的变动都有理由,所有的理由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让这个国家更稳固,让每一寸土地都种上该种的东西,让每一个人都待在应该待的地方。 至于那些被送走的人、被迁来的人、被安排的人, 他们的喜怒哀乐,在版图面前,在数字面前,在大局面前, 轻得像是湄南河上的一缕青烟,风刮到哪里,就飘向哪里。 第 195 章 隆江猪脚饭 升龙城,火车站。 邓卫国站在广场上,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 这里真的是太繁华了,眼睛都看不过来。 从出站口一出来,他整个人就愣住了。 广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晒谷场都大,地上铺着整整齐齐的花岗岩,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广场对面是一排十几层高的楼房,外墙刷得雪白,阳台上摆着花,红的黄的,开得正艳。 广场上人来人往。 有穿裙子的女人,踩着高跟鞋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股香风; 有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皮包,步履匆匆。 远处的大马路上,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有小轿车,有公共汽车, 还有那种上面拖着两根电线的小火车,无声无息地滑过去,像水里的鱼儿一样。 “爹,你看那个!”大儿子扯着他的袖子,指着远处一栋大楼。 楼顶上竖着一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虽然白天没亮,但那几个字大得吓人, “升龙国际酒店”。 邓卫国没说话,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是“新桂省人”。 五一年从赣西老家出来,一路穿过湘省,最后在桂省的宁明县落了脚。 宁明靠近边境,当地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他们这些从各地迁过来的,填补了那些空出来的房子和田地。 可宁明是什么地方? 山沟沟里的县城,一条主街走完不用十分钟,最大的建筑就是供销社。 在那边住了三年,他觉得日子也就那样,饿不死,但也吃不饱,还不如在赣西老家乡下。 如今两个儿子都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 一顿饭下去,一锅稠粥就见底了。 上个月镇南关开了,村里仅剩的老桂人过去看了一眼,回来就疯了。 收拾随身物品,就去县里填报,然后去关口排队去了。 他也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两年,对面的情况又不是不清楚。 他跟老婆商量了一夜,第二天就去办了手续。 “爹,你看那个!”二儿子邓家梁也喊起来了,手指着广场边上的一排自行车。 那些自行车崭新锃亮,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车把上挂着一块牌子 “出租,每小时两元,包天二十元”。 “自行车都能租?”老婆何氏也凑过来看,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邓卫国哼了一声:“资本主义嘛,什么东西都能拿来换钱。” 他批判道:“这地方是繁华,可你们别忘了,这都是吸人血吸出来的。资本家有钱,那是剥削工人剥削来的。” 他这话是说给儿子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请问…”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邓卫国转过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衬衫,脸上挂着笑容。 “你们是刚下火车的吧?从桂省过来的?” 邓卫国警惕地看着他:“你是哪个?” “我姓王,王林,是一名中介。”男人指了指自己,话里带着一股浓重的粤东口音。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桂省来的?” 王林哈哈一笑:“你们这个样子,一看就知道的啦。从同登那里过来的火车,基本上都是桂省来的嘛。” 邓卫国的警惕没放下来,直截了当地问:“你想做什么?” 王林倒也不绕弯子:“你们是来找活干的吧?我这边正好缺人。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兴趣。” “什么活?” “什么都有,你们要是有力气,我帮你们介绍,甚至还有日结的活,干一天算一天的钱,一天三十块,包吃。” 一天三十块。 邓卫国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就是九百块,要是真的话,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老婆何氏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睛一闪一闪的。 但他没松口:“我们刚来,人生地不熟的…” “理解理解。”王林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支过来。 邓卫国摆手说不会,王林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这样吧,我先带你们逛逛,吃点东西。 你们看看这地方怎么样,再决定也不迟。你们这大老远过来的,肯定还没吃午饭吧?” 邓卫国的肚子替他回答了。 咕噜一声,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何氏低下头,两个儿子也把脸别过去。 王林凑近了些:“走吧,先吃饭,我请你们。” 他转身就走,也不看邓卫国跟不跟。 邓卫国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婆孩子,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王林带着他们穿过广场,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全是小店铺,卖什么的都有,水果、香烟、饮料、面包、糖果。 一家店铺门口摆着一台冰箱,透明的玻璃门后面,整整齐齐码着五颜六色的瓶装水。 两个儿子的眼睛直了,脚也迈不动了。 “那个叫汽水。”王林回头看了一眼,“三元一瓶,等会儿吃完饭给你们买。” 走了几分钟,王林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肉香飘过来,邓卫国的口水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隆江猪脚饭。”王林指了指招牌,“我们老家来的手艺,整个升龙城找不出第二家。” 店里面十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一半人。 王林找了个靠里的位置,让他们坐下,自己去柜台那边说了几句。 等了一会儿,四碗饭端上来了。 碗很大,堆得冒尖。 米饭上面铺着一大块猪脚,切得厚厚的,皮是酱红色的,油亮亮的,颤颤巍巍的。 旁边配着几块卤豆腐、半个卤蛋、一勺酸菜。 猪脚的酱汁渗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浅褐色。 邓卫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脚放进嘴里。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肉在嘴里化开了。 皮是糯的,一抿就化了;筋是韧的,嚼起来咯吱咯吱的;肉烂乎乎的,筷子一夹,每一丝都浸满了卤汁的味道。 咸、甜、鲜、香,一层一层地在舌头上炸开。 他这辈子,活了四十三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肉。 他平时饭桌上就是咸菜、自家种的青菜、偶尔有点豆腐。 他的两个儿子,十三四岁了,瘦得像两根竹竿,脸上没二两肉。 现在他们面前摆着一碗满满的猪脚饭,眼冒绿光。 第 196 章 这南华,早就该来了 大儿子家栋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埋头往嘴里扒饭,腮帮子鼓得老高。 二儿子家梁更夸张,三两口将一碗饭全部吃完之后,端起碗将碗底舔了一遍,然后在碗中倒了半碗茶水,顺了顺喉咙。 何氏吃得很慢,一块猪脚咬了三口还没吃完,眼圈红红的。 邓卫国也吃得慢,他想记住这个味道。 “慢点吃,不够再要。”王林坐在对面,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邓卫国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说不出“谢谢”两个字,他觉得更应该说对不起。 吃完饭后,王林结了账。 四碗饭,一共四十八块钱。 邓卫国听见这个数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四十八块,他在宁明要卖多少斤谷子才能换回来? “走,带你们逛逛。”王林将茶饮尽,站起身来,“来了升龙城,总得看看长什么样。” 他们从巷子里出来,拐上了一条大路。 路很宽,能并排走好几辆汽车。 两边的人行道铺着彩色的小方砖,每隔几步就有一棵大树,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晒成一片一片,像金子一样。 “果然遍地都是黄金啊。”邓卫国呆呆的看着这场景。 王林走在前面,像个导游一样,指指点点: “这边是商业区,最热闹的地方。前面那条街,全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邓卫国跟着他走,眼睛不够用了。 服装店、鞋店、五金店、电器行、书店、钟表店、照相馆…… 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满了东西。 有些东西他认识,有些他连见都没见过。 他走进一家杂货店,想看看价格。 货架上摆着肥皂、洗衣粉、牙膏、毛巾、暖水壶、搪瓷盆。 他拿起一块肥皂看了看,标签上写着“升龙化工厂出品,八角”。 “怎么比咱们那边还便宜?”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王林在旁边听见了,笑了:“这算什么?造的多,自然就便宜。” 邓卫国没说话,但他心里在想——在宁明的时候,供销社的东西就那么几样,去晚了就没了。 有时候有票都买不到,这边倒好,什么都有,还不用票。 “这边买东西不用票吗?”他问。 王林呵呵一笑:“不用,有钱就行,南华没有票证那一套。你挣了钱,爱买什么买什么,没人管你。” 邓卫国把肥皂放回去,跟着王林出了店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货架上满满当当的商品,心里五味杂陈。 王林带着他们逛了一个多钟头。 从商业街逛到电器街,从电器街逛到书店街。 一路上,邓卫国觉得自己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什么都新鲜,什么都稀奇。 街上的人也多。 有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手挽手走过去,女的手腕上戴着手表,男的脖子上挂着相机。 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车里的小孩穿着花衣服,手里举着一个彩色的玩具。 还有洋鬼子,不止一个,是好多。有白皮肤的,有黑皮肤的,有的穿西装,有的穿花衬衫。 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女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高跟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的,留下一股香味。 “爹,洋鬼子!”家梁拽着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王林笑了:“这边多得很。法国人、美国人、英国人,都来这边做生意。见多了就不稀奇了。” 走到电器街的时候,一家店铺门口围了一圈人。 邓卫国凑过去一看,是几台电视机摆在门口,屏幕里正在放动画片。 家栋和家梁瞬间被吸引了目光,撒腿就往前跑,挤进人群里,蹲在电视机前面就不动了。 邓卫国也凑过去看。 屏幕上,一只灰猫正在追一只小老鼠,追来追去,总是追不到,还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 没有声音,但画面动得飞快,老鼠跑起来一溜烟,猫摔下去四脚朝天。 旁边一个本地的小孩跟他解释:“这是美国片子,叫《猫和老鼠》。每天下午都放,不要钱。” 邓卫国点了点头,眼睛没离开屏幕。 他在宁明的时候,听说过电视机,但从来没见过。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这玩意儿真能放电影,还是动的。 家栋和家梁蹲在最前面,看得入了迷。 老鼠把猫的尾巴打了个结,猫嗷嗷叫着满屋跑,两个小子笑得前仰后合。 “爹,这个太好玩了!”家栋回头喊了一句,脸上笑得跟开花一样。 “资本主义好啊!”家梁也跟着喊,“早就该来了!” 邓卫国想板起脸教训他一句,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在想,是啊,要是早就来了,是不是早就吃上猪脚饭了? 旁边的王林又笑了:“这是国营商店,电视机摆在外面给大家看的。 要是私人老板,哪里舍得这么大方?电费不要钱啊?” 邓卫国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在宁明的时候,听干部说,资本主义国家的东西都是骗人的, 看起来光鲜,其实是让人沉迷享乐,消磨意志。 可现在他看着那两个儿子蹲在电视机前面笑成那个样子, 忽然觉得,消磨意志就消磨意志吧,长这么大没吃过饱饭,哪来的意志? 家栋和家梁看了整整半个钟头,直到王林说该走了,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 家栋的眼睛还盯着屏幕,走了几步又回头看。 大儿子家梁更夸张,拉着邓卫国的袖子说:“爹,咱们也买一台吧。” 邓卫国瞪了他一眼:“买什么买?你知道多少钱一台?” “不贵。”王林在旁边说,“国产的,九千多吧,你们夫妻两个,干上一年就攒够了。” 邓卫国愣了一下,干上一年就能买电视机? 真要是一千一个月,想来还真的是。 王林带着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的霓虹灯亮起来了,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一家店铺门口挂着“南华大剧院”的招牌,霓虹灯管围成一个圈,一闪一闪的。 王林十分客气的说道:“你们今天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我带你们去办事登记。 登了记,就算正式落户了。到时候有临时身份证,可以找正式工作。” 邓卫国犹豫了一下:“那个你说的那个活......” “不急不急。”王林摆摆手,“你们先安顿下来再说,反正我帮你们介绍工作,也能拿一笔中介费。双赢嘛。” “中介费?” “对。正规的,合法的。”王林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邓卫国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印着汉字和英语,他认不全。 “那住宿呢?”何氏在旁边小声问。 “我那边有地方,我有个闲着的仓库里,可以让你们先凑合住着。等你们找到正式工作了,再搬也不迟。” 邓卫国看了看老婆,又看了看两个儿子。 家栋和家梁还沉浸在刚才的电视里,嘴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猫和老鼠。 “那就…麻烦王老板了。”他说。 王林笑了:“不麻烦不麻烦。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他走在前面,步伐轻快。邓卫国一家跟在后面,穿过霓虹灯闪烁的街道,走进了一条安静的小巷。 巷子里没有霓虹灯,只有昏黄的路灯。 路灯下,一只猫蹲在墙根,舔着自己的爪子。 邓卫国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大街上,霓虹灯还在闪,照亮整个街道。 他转过头,跟着王林走进了巷子深处。 明天,他要去找个正式工作。 然后攒钱。然后买一台电视机。 然后让两个儿子每天都能看《猫和老鼠》。 他在宁明的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种地,吃饭,睡觉,等死。 现在他到了这个地方,忽然觉得,也许还能再活一活。 第197 章 密谋 王林把邓卫国一家安顿好,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邓家四口挤一间二十多平的小仓库,还有一股霉味,但比睡大街强。 邓卫国老婆何氏里外看了看,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脸上那表情是满意的。 “将就一晚,明天我帮你们去办事处登记。”王林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挂着热情的笑容, “登了记就有临时身份证,有了证就能找正式工作。你们先歇着,我还有点事。”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邓卫国坐在床上,摸了摸褥子,虽然是旧的,但还算干净。 他想起昨晚在火车上,一家四口挤在硬座车厢里,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好歹有张床。 “爹,咱们明天去哪儿?”陈家栋问。 “先登记。然后找个活干。” “能看电视吗?”大儿子陈家梁眼巴巴地看着他。 邓卫国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电视?先吃饱饭再说。” 家梁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何氏在旁边铺床,头也不抬地说:“你别说孩子,你自己不也看得入迷?” 邓卫国听到此话,感觉有点有损自己的威严,一扯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王林走出巷子,拐了两个弯,进了一家小茶馆。 茶馆里没什么人,角落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男人姓刘,是王林的合伙人,也是隆江老乡,一直在做“介绍工作”的生意。 王林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了一大口。 “怎么样?”老刘问道。 “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半大小子。” 老刘皱了皱眉:“半大小子?多大?” “十三四吧。” “这个岁数不好搞。矿上要的是壮劳力,半大小子下不了井,在井上搬搬东西还行,但人家不会给全工钱。” 王林没说话,把茶杯放下,掏出一支烟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先不说这个,那边还要不要人?” 老刘也点了支烟:“怎么不要?一直都缺人手。” “价钱呢?” “还是老价钱,一个人头三千。管送到地方,管住,不管吃。干满一个月,矿上给工钱,咱们抽一成。” 邓家四口,两个大人算两个头,两个半大小子顶多算一个头,撑死了九千块。 也不枉自己今天为了获取信任,辛苦一天,又是请客吃饭,还买饮料喝。 “这是汉人,可不太好搞喔。”老刘忽然说了一句。 王林抬起头看着他,露出不解的眼神。 老刘把烟灰弹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之前骗骗那些外族还好点,出了事也没人管。 可这是正儿八经的华人,万一出了事,查起来,说不定咱们就得亲自下矿了。” 王林倒是不在意:“咱们介绍人到矿上干活,又不是杀人放火。 矿里累是累了点,但好歹也是会发工资的。 他们刚来南华,什么都不懂,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老刘叹了口气,他也知道,但心中总是不安。 现在南华的矿场分三等。 大矿是国营的,安全条件好,工资高,只要下井,一个月保底就有一千五六,还包吃包住,但进不去,要考试,要体检。 中等的被大资本包了,条件差些,但好歹有安全绳、有通风井,一个月也能拿一千二三,还规定每天不能超过十个小时。 最次的就是那些私人小矿,几个人合伙承包一个矿口,设备简陋,安全全靠命。 这种矿最缺人,但正常人不会去。 南华现在到处都在招工。 工厂要人,修路要人,码头要人,种地也要人。 再不济,去国营农场承包几十亩地,一年下来也能攒不少。 谁愿意去小煤窑卖命? 所以去小煤窑的,要么是走投无路的,要么是被骗来的,要么就是那些劳改犯、黑户,被矿场主用各种手段弄过来干活。 死了赔点钱,残了扔出去,没人管。 老刘忽然说道:“我听说,泡菜国那边有人偷渡过来。” 王林愣了一下:“泡菜国?” “对。上个月仁川来了几船人,都是偷渡的。 那边日子过不下去,想跑南华来找活干。 这些人好啊,死了也没人在乎。 泡菜国那边不会来要人,政府这边,估计不也会管这些事情。” 王林的眼睛亮了一下:“能搞到路子?” 老刘点点头:“我有个朋友在仁川港做中介,专门办这个。 一个人头,从那边到这边,包船票包过关,2000块。 到了这边,往矿上一送,又是一笔。” 王林皱眉:“两千,这么高?泡菜国那边一个月才挣几个钱?这钱他们拿得出来?” “拿不出来可以借嘛。到了矿上干几个月就还上了。”老刘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那个朋友说了,泡菜国那边的人好骗。说什么都信。不像咱们这边的人,精得很。” 王林没说话,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梗浮浮沉沉。 他忽然说道:“这一单做完,我不干了。” 老刘看着他:“怎么?” “就像你说的,风险太大。万一出了事,要吃枪子的。你不是说了吗,汉人不好搞。”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也是,做完这单,我去泡菜国那边发展。那边路子宽,人也多。你呢?” “我也去。”王林把烟掐灭,站起来,“那边安全些。泡菜国人,死了也没人在乎。” 他走出茶馆,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街上的霓虹灯映过来一点光。 他站了一会儿,点了支烟,慢慢往回走。 路过邓家住的屋子时,他放慢了脚步。 屋里灯已经灭了,隔着墙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太小,听不清说什么。 大概是那两口子在商量明天的事。 王林站在黑暗中,把那支烟抽完了。 他在想邓卫国今天看那些商店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了。 每一个刚来南华的人,都是那个眼神都充满了惊讶、羡慕、贪婪,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可笑的是,他们以为到了南华就能过上好日子,以为随便找个活干就能挣大钱。 第 198 章 资本家哪有好东西? 王林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想起自己五年前刚来升龙城的时候,在码头扛了两年包,攒了点钱,开始做中介。 刚开始是正经做,介绍人去工厂、去码头、去工地。 后来发现正经做不赚钱,才开始走歪路。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屋里的邓卫国听见了脚步声,以为是王林回来了,等了半天没动静,又躺下了。 何氏在旁边翻了个身,小声说:“这个王老板,人不错。” 邓卫国嗯了一声,没说话。 王老板说了,南华不缺机会。只要肯干,什么都会有。 邓卫国等了一上午,也没等到王林。 早上起来的时候,何氏还念叨:“王老板说今天带咱们去登记,怎么还不见人?” 邓卫国说再等等,人家做生意的,兴许有事。 他心里开始犯嘀咕。 又等了半个钟头,实在坐不住了,走到巷子口张望。 巷子口倒是热闹,来来往往的人,卖菜的、骑车的、赶路的,就是没有王林。 “爹,我饿了。”家梁在后面扯他的衣角。 邓卫国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巷子中间,迎面来了三个人。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一个穿便衣的。 穿便衣的那个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是邓卫国?”便衣问他。 邓卫国愣了一下:“是我。” “从宁明来的?” “对。” “昨天到的?” “对。” 便衣点点头,把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跟我们走一趟吧。” 邓卫国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老婆何氏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两个警察站在门口,脸唰地就白了。 两个儿子躲在门后面,大气不敢出。 “警察同志,我们犯什么事了?”邓卫国的声音都带有哭腔了。 便衣面无表情说道:“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邓卫国两腿发软,差点没站住。 他想起在宁明的时候,听人说过,偷渡被抓到要遣返回去,严重的还要坐牢 他老婆在后面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老邓”,他回过头,看见何氏已经瘫在门框上了。 “别怕,不是抓你们。”便衣皱了皱眉,“是那个姓王的,骗你们的。跟我们去做个登记,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 邓卫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遣返回去了。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是正儿八经入关,坐火车过来的。 警察局离得不远,走路十分钟。 一路上邓卫国脑子都是懵的,只记得自己跟在便衣后面,两条腿机械地迈着。 进了一栋灰色的大楼,上了二楼,拐进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摆着几张桌子,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在低头写东西。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手铐铐在暖气管上。 是老刘,不是王林。 邓卫国不认识老刘,但看见有人被铐着,腿更软了。 便衣让他坐下,倒了杯水推过来。 邓卫国没敢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坐着。 “别紧张,问你几个问题。”便衣坐下来,翻开文件夹,“你认识王林吗?” “认…认识。昨天在火车站碰见的。他说能帮我们介绍工作。” “他让你们干什么了?” “没…没干什么。就是请我们吃了顿饭,带我们逛了逛街。晚上安排我们在他的仓库住下了。” “他说要介绍什么工作了吗?” 邓卫国摇头:“没,他说今天带我们去登记,登了记再说。” 便衣点点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邓卫国,表情有点复杂。 “邓卫国,你知道那个王林是做什么的吗?” “做…做生意的吧?他说开了个店。” “店是有,但他是黑中介,专门骗刚来南华的人,卖到小煤窑里去挖煤。” 邓卫国的脑子嗡了一下,比刚才还大:“小煤窑?挖煤?” “对,私人小矿,条件差,安全没保障,去了就是卖命。 干几个月,运气好的能活着出来,运气不好的,塌方砸死了,扔在坑里都没人知道。” 邓卫国的脸刷的一下全白了。 他老婆何氏在后面抽了一口气,声音尖得像杀鸡。 两个儿子缩在墙角,眼睛瞪得溜圆。 “那个王林,就是干这个的。骗你们去小煤窑,一个人头拿三千块。” 便衣把文件夹合上,往桌上一扔, “你们运气好,我们今天早上动手,他跑了。这个老刘,是他同伙,抓着了。” 邓卫国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感到一阵后怕。 他想起昨天那碗猪脚饭,想起王林笑眯眯的脸,想起他说的“双赢”。 原来赢的是这个赢法。 “资本主义国家没有一个好人!” 邓卫国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见了,“为了赚钱不择手段!什么黑心钱都敢赚!” 办公室里差霎时间安静了。 所有的警察都抬起头,看着他。 墙角蹲着的老刘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完了”的同情。 邓卫国还在骂:“我就说嘛,资本家哪有好东西!吸人血!吃人不吐骨头! 我们那边虽然穷,但人心是好的!哪像你们这边.......” “邓卫国。”便衣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你再说一遍?” -----五更奉上,求礼物和催更。 还有,评论不要太大胆了, 我害怕了,数据也不好。 看完金手指点个催更,给个免费的为爱发电,我就很满足了。 也感谢那些付出真金白银的大哥们。 特别是榜一大哥【默默无闻的老狼】送的礼物之王,我今天才看到,实在是抱歉。 我尽量每天保持五更。 感谢诸位,祝大家发财,身体健康。 第 199 章 自由地气息 “邓卫国,你再说一遍?”便衣警察拍桌而起。 邓卫国被便衣的怒吼,直接给吓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看着办公室里其他警察也看着他,有的摇头,有的憋着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南华国升龙城警察局。 资本主义国家的警察局。 他的腿又开始抖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完全没有刚才那一股子气势, “我是说那个王林…他不是好人…没说你们。” “王林当然不是好人。”便衣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但每次听到都感觉气人。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可你刚才说的不是王林。你的意思是,南华没有一个好人。对吧?” 邓卫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老婆何氏在后面急得直掐他后腰,掐得他龇牙咧嘴。 “那我问你,”便衣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们这些警察,是好人还是坏人?” 邓卫国不敢回答。 “我们是资本主义国家的警察。照你的说法,我们也不是好人。 那我们今天为什么要抓王林?为什么要救你?吃饱了撑的?” 邓卫国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像开了染坊。 “你说你们那边人心好。”便衣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那你们那边有没有骗子?有没有偷鸡摸狗的?有没有欺负老实人的?” 邓卫国不吭声了。 当然有。 哪个地方没有? “你们那边有没有人吃不饱饭?有没有人饿肚子?既然没有,为什么还跑到南华来?” 便衣不依不饶的一顿输出。 要不是总统下了死命令,要照顾好这些老乡,让他们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而且上头还将这件事,作为为一项考核指标来办,这种小事,也用不上他们来办,下面的派出所社区民警干这些就行。 邓卫国被这番话说的抬不起头来,他的世界观从昨天就开始动摇,如今也是彻底破碎。 便衣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升龙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他指着窗外说道:“我们这边有骗子,有黑心商人,有各种各样的毛病。 但我们至少能让人吃饱饭,让小孩上学,让干活的人拿到该拿的钱。 你说资本主义不好,那什么样的才好?”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说“我们那边也有好的地方”,但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爹,我觉得这边挺好的。”家栋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十三岁的半大小子站在墙角,脸涨得通红,他小声地说道: “这边能吃饱饭。昨天那碗猪脚饭,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他咽了一下口水,好像还在回味那个味道, “而且还有电视看。猫和老鼠,特别好玩,我们那边什么都没有。” “对!”家梁也跟着起哄,“资本主义好!资本主义能看电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墙角蹲着的老刘也笑出了声,被警察瞪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邓卫国站在那儿,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老婆何氏在旁边又羞又气,一巴掌拍在家栋后脑勺上:“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家栋揉着后脑勺,不服气地嘟囔,“本来就是嘛…” 便衣也终于不再板着脸,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行了,别闹了。办正事,这是登记表,填一下。” 邓卫国接过来,手还在抖。 表格上的字,他认得大半,不认得的也有旁边的警察和他说着事项。 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员、来南华时间、原居住地、原来工作,一项一项填完。 填完了,便衣看了看,点点头。 然后他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四张卡片,放在桌上。 “这是临时居住证。你们一家四口的。有效期一年,但是半年之后,要来续签,否则无效。” 邓卫国愣住了:“不是…不是要遣返回去?” 便衣看了他一眼:“谁说要遣返你了?” “我…我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们跟你们那边一样,把人赶过来赶过去?”便衣把居住证推过来, “拿着吧,总统说了,从关外来的同胞,都是南华的自己人。自己人来了,哪有赶走的道理?” 邓卫国拿起那张卡片,翻来覆去地看。 卡片不大,比火柴盒大一点,正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照片。 照片处是空白的,要拍了了照片之后,再来盖章,就是可以生效了。 背面印着几行小字:“持证人可在南华共和国境内合法居住、工作。有效期至一九五五年十月。” “这个…要钱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要钱。第一次办不要钱。半年后续签,要交十块工本费。” 十块,不贵。 “还有。”便衣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 “这个是政策说明,我给你念一下,你听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第一,临时居住证有效期一年。 一年之内,你们可以在南华合法居住、工作。 一年之后,如果没有犯罪记录,有稳定的工作和住所,可以申请加入南华国籍。 入了籍,孩子可以上免费的公立学校,全家可以享受南华的医疗服务。 成年人可以考公务员、进国企,跟本地人一模一样。” “第二,居住证半年换一次。在哪里办的,就要在哪个地方工作。换地方要提前报备,不能到处乱跑。” “第三,一年考察期内,不能有犯罪记录。小偷小摸不行,打架斗殴不行,聚众闹事不行。 犯了法,轻的罚款拘留,重的取消居住资格。” 邓卫国使劲点头。 “第四,考察期内,可以自由找工作。 工厂、码头、工地、农场,都行。找不到工作的,政府可以帮忙介绍。 但有一条——” 便衣看着他,表情严肃起来。 “不要相信那些黑中介。介绍工作不收钱的,收钱的就是骗子。 正经的劳务公司都有牌照,门口挂着政府的颁发的牌子。没牌照的,一律别信。” 邓卫国又想起了那碗猪脚饭,胃里一阵翻腾。 “行了,就这些。”便衣把纸折好,递给他,“你们现在没有地方住吧?” 邓卫国不好意思地点头。 “去西城区。那边有个招待所,专门收留从关外来的同胞。 免费住三天,三天之后一天五块。 招待所旁边就是劳务市场,那边有正规的劳务公司,可以去看看。”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拿着这个,到了那边给招待所的人看,他们就知道了。” 邓卫国接过纸条,激动的手还在抖。 “警察同志…”他站起来,嘴巴张了张,想说几句感谢的话,但舌头像打了结,什么都说不出来。 便衣摆摆手:“别谢我,谢总统吧,要不是总统发了话,我们也不会专门设这个招待所。” 邓卫国点点头,把纸条和居住证一起小心地揣进怀里。 他转身招呼老婆孩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警察同志。”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那个意思…”他的脸又红了,“我是说那个王林…他不是好人…” 便衣笑了:“知道了,走吧。” 邓卫国一家走出警察局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自由的气息。 “爹,咱们去哪儿?”家栋问。 “去西城区招待所,还能去哪?” “有饭吃吗?” “不知道。” “有电视看吗?” 邓卫国瞪了他一眼:“看看看,就知道看。” 一家四口走在升龙城的街上,汇入了来来往往的人流。 远处的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商店的橱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邓卫国摸了摸怀里的居住证,忽然觉得这张小卡片比什么都重。 他想起便衣说的那句话,“自己人来了,哪有赶走的道理?” 自己人。 他在宁明的时候,没人这么说过。 他们在那里住了三年,始终是“外来户”。 不少还留在本地的人,看他们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你们是来占我们地”的意思。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是自己人。 他加快脚步,朝西城区走去。 -----被修改了许多 第 200 章 泡菜国现状 1954年,十月,汉城。 金永浩站在明洞的街角,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报纸还是上个月的,头版印着一张黑白照片。 南华的工程队正在修复汉江大桥,桥墩上挂着蓝底金星旗。 照片下面的标题他认得,虽然汉字认得不多,但大意能猜出来: “南华援建铁路全线贯通,釜山至汉城一日可达。”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栋楼。 楼不大,三层,外墙刷成了蓝色,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南华国家商业银行汉城分行”。 门口排着长队,全是等着领工资的工人。 他站了有十分钟,看见一个穿西装的南华人从里面走出来,赶紧迎上去。 “先生,打扰一下。” 那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金永浩用磕磕巴巴的汉语说:“我…我想问一下,怎么才能去南华?” 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汉城大学的学生,学历史的。今年毕业了,找不到工作。” 汉城大学去年复课,他是第一批复学的学生。 今年夏天毕业的时候,学校给他发了一张毕业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整个汉城,找不到一个需要历史学毕业生的地方。 那人打量了他几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明天去这个地址,找一个姓周的。” 金永浩接过名片,手微微发抖。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又鞠了一躬。 那人摆摆手,走了。 金永浩站在街角,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名片上印着汉字和泡菜文,他认不全,但“劳务”两个字他认识。 他深吸一口气,把名片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张名片背后的故事,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五月,日内瓦会议刚结束,南华还在缅甸打着仗,商务部就召集了国内几个大商团,组成了一支庞大的队伍,从升龙城出发飞往汉城。 南华援建代表团抵达汉城那天,李成丸亲自到机场迎接。 这位七十九岁的总统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靠着美国的援助勉力支撑着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战争结束才一年,汉城还没有从废墟中缓过来。 机场跑道上的补丁清晰可见,航站楼的墙面上弹孔累累。 从机场到市区,公路两旁尽是烧焦的树桩和荒废的农田。 偶有几个孩子在废墟间奔跑,赤着脚,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 南华代表团团长是商务部副部长陈磊。 他四十三岁,留美经济学硕士,英语流利,谈判桌上是个狠角色。 当初也是他,从美国带回了大量的留学生,还有大量的飞机战舰回国的。 这是他第一次来汉城,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象,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陪同的泡菜国外交部官员汉语也非常标准,鞠躬欢迎: “陈先生,欢迎来到汉城。虽然条件简陋了些,但我们已经做了最好的准备。” 陈磊笑了笑:“不简陋。你们能熬过这场战争,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话说得十分客气,这个国家,除了人,什么都没有。 工业产值几乎为零,财政全靠美国输血,连百姓的口粮都要靠进口。 李成丸天天喊着要北进统一,可治下的老百姓却在想方设法往北边跑。 脱南者这个词,在汉城官方的报纸上找不到。 但每个汉城人都知道,自己的亲戚邻居里,总有一两个跑过了三十八度线。 北边的生活比南边好。 这话在汉城不能公开说,但事实就是事实。 北边的工业产值是南边的好几倍,在两个邻国的援助源源不断,工厂冒烟,火车跑得欢。 而南边,除了美国大兵的基地和救济粮,什么都拿不出来。 陈磊在汉城待了三天,见了李成丸,见了各部部长,见了汉城的商界人士。 谈的事情只有一件:南华那五十亿南华元的援助,怎么花。 五十亿南华元,合五千万美元。 对南华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泡菜国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李成丸有点失望,他更想要现钞和军火。 南华的条件很简单:钱不直接给,南华用这钱来投资项目。 学校、铁路、工厂,南华派人来建,建好了有南华派人来教学。 学校教什么?汉语。课本用南华的,老师从南华派。 工厂生产什么?布、油、面、日用品,全是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 陈磊在谈判桌上说得很直白:“李总统,美国的援助是让你买枪买炮的。 南华的援助,是让你老百姓吃饱穿暖的。 枪炮重要还是吃饱重要,您自己掂量。” 李成丸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精明人,当然知道南华打的什么算盘。 学校教汉语,工厂卖南华货,几十年后,泡菜国的年轻人会说汉语、穿南华布、吃南华油、用南华货,那这个国家还是泡菜国吗? 这不又成为了一个汉人的附属国了吗? 可他没得选。 除了南华,没人愿意帮他搞建设。 老美今年倒是支援了将近七个亿,但超过一半以上,都是用来购买美国的武器装备以及和军事密切相关的领域。 真正用于民用经济发展和工业建设的部分仅占0.03%?,可见援助重心在于维稳,而非民生。 这不是百分之一,是连百分之零点一都没有。(来源于1982年版的《韩国经济百年史?》) 所以南华这50亿南华元,李成丸虽然有些不乐意,但也不得不接受,有总比没有好。 “那就按陈先生说的办。”李成丸别无他选,签了字。 对于南华来说,五千万美元,买一个国家的衣食住行,买一代人的文化认同,简直不要太便宜了。 第 201 章 三和劳务派遣 六月初,第一批南华工程队到了釜山港。 两百多人,全是参与过南华升龙城到西贡铁路项目的成员。 带队的是梁工,桂省人,修了二十年铁路。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铁路线,骂了一句‘谢咩蒙’。 他对陪同的泡菜国官员说道:“给我足够的劳动力,半年之内,我保证通车。” 七月初,南华援助的第一批粮食到了釜山港。 八万吨大米,从海防港运过来,装满了五艘货轮。 码头上挤满了泡菜国的官员和记者,李成丸也亲自来了,站在码头上讲了一通话,大意是感谢南华人民的深情厚谊。 这八万吨大米,够汉城一百万人吃上半年。 八月,南华商业银行汉城分行开业了,汉城西郊的食用油厂投产了,仁川的纺织厂开工了。 九月,在汉城、釜山、仁川修建了四所汉语中心小学,教材全部都是使用的南华国内版本。 十月初,釜山到汉城的铁路提前通车了。 其实这段铁路,美国人也在修,只不过南华的人过来,将设备机器抛给梁工,直接撒手不管了。 几个月之间,南华在泡菜国投了十几个项目,包含了衣食住行各个方面。 修复了汉城到釜山的铁路线,盖了四所汉语小学,还办了南华友好报刊。 援助的粮食超过三十万吨,够全泡菜国八百万人吃一个多月。 更重要的是,所有在南华项目里干活的泡菜国工人,工资都从南华银行发,直接发南华元。 南华元,这东西在泡菜国除了美元,比什么都好使。 韩元在战争期间贬值了三百多倍,老百姓拿到手里就往外花,谁也不愿意留着。 美元是好东西,可普通人弄不到。 只有南华元,实实在在,每个月按时发,能买到东西。 一个在纺织厂干了三个月的女工,每个月能领到五百南华元。 五百南华元,够一家四口吃一个月的饱饭,还能省一点买布做衣服。 她以前在美国人的救济站排队领过粮食,一排队就是半天,领回来一袋面粉,还不够一家人吃三天。 现在她不用排队了,她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十月中旬,汉城下了一场秋雨。 金永浩站在那栋蓝色小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他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过来,发现这里是一家劳务中介公司。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南华三和劳务公司”。 门面不大,里面挤满了人。 他推门进去,一股热气和汗味扑面而来。 屋里坐着站着十几个人,全是泡菜国年轻人,有的在填表,有的在排队,有的在和工作人员说话。 墙上贴着几张海报,印着南华的风景照,升龙城的步行街、曼谷的湄南河、西贡的港口。 照片下面写着几行汉字,金永浩认不全,但大概意思是“南华遍地是黄金,能发财的意思”。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圆脸,戴着眼镜,说一口流利的泡菜语。 金永浩排队等了半小时,终于轮到他。 “姓名?” “金永浩。” “年龄?” “二十四。” “学历?” “汉城大学,历史系,今年毕业。”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学生啊,会汉语吗?” 金永浩用汉语回答:“会一点。” 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读一下。” 金永浩接过来,上面印着几行汉字。 他虽然读的有些磕磕巴巴,但一字不漏的都念对了。 男人听完,点点头:“还行,比大多数人强,怎么着,想去南华找工作?” 金永浩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先生,去南华…要多少钱?” 男人热情的介绍道:“我们这可是正经公司,只要两千南华元,包船票,包入关。 到了那边有人接,不过工作自己找,也可以让公司介绍。 工资嘛,看你能干什么,要是能考上翻译或者去外贸公司,两千南华元都有可能的。” 金永浩心中一阵苦涩,他全身家当,连五百都没有。 “能不能先欠着?等我到了南华挣了钱再还?” 男人笑容逐渐消失:“小兄弟,我不是开善堂的,钱一分不能少。 你可以先借钱,或者找担保人。实在不行,等攒够了钱再来。” 金永浩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街上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他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名片,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攒够两千块。 但他知道,他一定要去南华。 金永浩走后,柜台后面的男人,周老板,继续招呼下一个人。 他是南华三和劳务公司在汉城的代表,干了两个月了,生意好得不得了。 不光是往南华送人,还从南华往这边送人。 九月份新开通的劳务路线,把南华的暹罗族人送到泡菜国来。 第一批来的,大部分都安排在仁川的纺织厂和汉城的建筑工地上。 那些暹罗族人在曼谷的时候,整天提心吊胆,怕被当成不安分分子送去西北。 到了泡菜国,反而扬眉吐气了。 周老板见过好几个暹罗族工人,在厂里走路都带风。 泡菜国的工人对他们客客气气的,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能干, 而是因为他们手里的护照封面上印着,蓝底双穗环绕着的金星,南华国的国旗。 有一次,一个暹罗族小伙子在工地上和泡菜国工人起了争执,泡菜国工人骂了他两句。 小伙子掏出护照拍在桌上,用半生不熟的当地话说道:“我是南华人,你是什么?” 对方立刻闭嘴了。 这事在工地上传开了,后来再也没人敢惹那些南华人。 周老板有时候觉得好笑。 在曼谷,这些人是最底层的,被人赶来赶去。 到了泡菜国,倒成了人上人了。 不过这也怪不得泡菜国人。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汉人的附属国,见着汉人就矮三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 即便这些人不是汉人,但南华确是汉人国度。 再加上南华这半年在泡菜国又是修铁路又是建工厂又是送粮食,谁不竖大拇指? 南华打败了法国人,敢和英国人叫板,一口气吞了暹罗、缅甸、印度六个邦。 这样的国家,在泡菜国人眼里,南华总统李佑林比李舜臣还厉害,对南华的好感度甚至超过了美国。 美国人远在天边,南华近在眼前。 美国人只会给枪给炮,南华给的是粮食、是工作、是活路。 十月底的汉城,已经有了几分冬天的意思。 金永浩又来了劳务中介所,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带了一个同学,也是汉城大学毕业的,学的是机械制造。 周老板看见他,笑了:“攒够钱了?” 金永浩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周老板拆开一看,是汉城大学中文系一个教授写的推荐信, 这个教授是南华国立大学,五月份跟着过来,在这里做客座教授,推广汉家文化的,同时兼任驻韩使团副团长一职。 推荐信上说金永浩的汉语水平很好,到了南华可以做翻译或者教泡菜语,望给个方便。 周老板看完信,拿起电话,直接打给了大使馆,核实情况。 一个大学教授,还是国立大学教授,他可是得罪不起,要是真的,也能卖个人情,结交一下。 很快,电话那头就回了话,说这个教授是真的。 周老板想了想,这信应该不会有人冒充。 他不知道这个金永浩,能攀上教授这样的大人物,为何不直接找他,反而还要找自己。 “怎么,都攀上教授的关系了,拿着推荐信去大使馆都好用,怎么还来找我?” 金永浩为难的说道:“这个,我朋友也想和我一起去,不过他攒够了钱。” 他将身后的同学拽了上来,证明道。 周老板看了一眼眼前的人,估计又是一个变卖祖产的人,才凑够船票的。 他对着金永浩说道:“行了,你有教授的推荐信,我给教授一个面子。去了南华,挣了钱再还我。” 金永浩愣住了,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周先生,谢谢您。” 周老板没搭理他,转头看向他同学,指了指旁边办公室:“你没推荐下,就去旁边交钱去。” 两人走出中介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路面。 金永浩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里那股子煤烟味,竟也变得香甜起来。 第 202 章 《南风窗》杂志 仁川,街头。 新杂志摆上书摊那天,卖杂志的老太太压根没当回事。 这年头,仁川街头的书摊上能看到的印刷品,不是美军心理战部队撒的宣传单, 就是政府印的“北韩暴行录”,多一本少一本,谁在乎? 可有一本叫《南风窗》的杂志,第一天就卖光了。 封面印着一幅彩色的照片,南华乡下的稻田,金灿灿的,一眼望不到边。 照片旁边配着一行汉字,下面有泡菜文的翻译:“南华的米,吃不完。” 《南风窗》,这杂志的名字也不知道是谁起的。 据说是总编在绞尽脑汁的时候,风从南方来,吹开窗户,让屋里的人看见外面的光亮。 名字起得文雅,内容却俗得掉渣。 每一期都有大量的照片。 南华工厂里工人穿着干净的工作服在流水线上干活,下班后骑着自行车回家,车筐里装着菜和肉; 南华的学校教室里坐满了孩子,课桌上摆着崭新的课本,墙上挂着彩色的地图; 南华的街上跑着电车和汽车,商店橱窗里摆着瓷器、漂亮的丝绸、满墙的电视机。 每张照片下面都配着一段文字,用汉语和泡菜文对照着印。 “南华工人平均月薪一千二百南华元,够买五百斤大米。” “南华每户有一台收音机,每四户人家就有一辆自行车,每十户家庭有一辆摩托车。” “南华实行八年免费义务教育,学校还管一顿午餐。” 这些数字在泡菜国人眼里,简直像天方夜谭。 五百斤大米? 一个泡菜国工人一年到头下来,都存不到五百斤大米的钱。 至于自行车?仁川街头能看到自行车,但泡菜国连个自行车厂都没有,普通人谁买得起? 收音机更是稀罕物件,只有政府机关和有钱人家才有一台。 可《南风窗》上说,这些东西在南华,普通人就能有。 杂志出到第三期的时候,仁川已经有人开始照着上面的地址写信了。 信寄到南华驻泡菜国办事处,问的都是同一件事:怎么去南华? 三和劳务公司的周老板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来咨询的人排成长队,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他不得不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去南华须通过汉语考试,考试时间另行通知。” 可告示贴出去,人一点没少。 有些人根本不是来咨询的,就是来借杂志看的。 《南风窗》每期印五千本,每次到货三天就卖光。 后来有人开始在书摊上租杂志,五十南华元押金,一天三块钱租金,比卖杂志还赚钱。 仁川纺织厂的的宿舍里,几个暹罗族工人正围在一起喝酒。 酒是从厂门口的小卖部买的,南华产的米酒,便宜,一瓶才二十块。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阿南。 他是兰纳府人,九月跟着劳务公司到了泡菜国,进了仁川纺织厂。 他也没想到,离开了南华,来到这泡菜国淘金,居然还是在南华的工厂工作。 刚来的时候他满肚子怨气,在清迈的时候,他恨南华恨得牙痒痒。 庙没了,和尚跑了,他爹也被当做洪党枪毙了,他把这一切都算在南华头上。 他想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可现在,他坐在仁川的宿舍里,喝着南华的米酒,拿着南华公司的工资,觉得这两个月过得还不错。 工资虽然不高,一个月八百南华元,但包吃包住,花销还少,每个月能攒下四五百。 他此时此刻,也隐隐约约有些后悔。 在南华升龙城、曼谷等地方,随随便便当个服务员,都能拿到八九百块。 “阿南哥,你看这个。”旁边一个泡菜国的小伙子递过来一本杂志,是最近的《南风窗》。 阿南接过来翻了翻,他汉语不行,看不太懂,但照片看得懂。 照片上拍的是升龙城的步行街,街上人来人往,商店的橱窗亮着灯, 几个穿着裙子的女青年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笑得很好看。 “真的?那边真像杂志上说的那么好?” 阿南想了想,说:“差不多吧。街上确实热闹,东西也不贵。一碗河粉两块钱,够吃饱。” “那你咋跑这儿来了?” 阿南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总不能说在南华待不下去了吧? 说他走在街上,到处是穿制服的警察,到处是查身份证的岗哨。 说自己害怕,说自己恨那个地方? 为了维护南华人的身份,他只好笑着说道:“我是响应政府号召,帮助你们建设国家的。” 这话一说完,旁边几个暹罗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哇靠,怪不得你能当头头呢。 不过他们倒是没有戳穿这个谎言。 旁边另外一个泡菜国的工人凑过来,指着杂志上的一篇文章,用磕磕巴巴的汉语问阿南: “这里说,在南华当服务员刷盘子,一个月能拿一千块,是真的吗?” 阿南看了一眼,点点头:“差不多。升龙城好一点的餐厅,一个月八百到一千,有时候还能拿到小费。” “那比我们在这儿搬砖还多!”泡菜国工友瞪大了眼睛。 他叫朴正洙,在仁川的建筑工地上干了三个月了,一个月挣三万韩元,换成南华元不到两百五。 当然,南华公司直接发南华元的工人挣得多些,可他不是南华公司的,是本地包工头招的零工,不是正式工。 阿南骄傲的说道:“你要是在南华当工人,比服务员赚的还多。 我认识一个在曼谷纺织厂工作的人,高的话,一个月有一千一。 厂里有食堂,一顿饭只要两三块,不过那得是要去国营工厂才行。” 朴正洙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他过去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南华一个服务员的一半。 “阿南哥,我想去南华。” 阿南看了他一眼:“去南华?你有路子?”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能办。两千块,包船票包工作。” “两千块?你有?” 朴正洙摇摇头,他在纺织厂干了两个月临时工,加上之前在工地上干的,只攒了七百多块。 “那就攒够了再去。”阿南将酒杯放下,躺在了床上,就准备睡觉。 朴正洙没走,蹲在床铺旁边,看着阿南的后背,忽然说了一句:“我不走正规路子,我偷渡。” 阿南翻身坐起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疯了?” “我问过了。偷渡过去,只要五百块。” “五百块?”阿南的眼睛瞪大了,“你听谁说的?” “工地上有人认识的蛇头。从仁川上船,坐到海防港,一个礼拜。 到了那边有人接,不管工作,只管落地,只要五百块。” 自己一直想要逃出来的国家,居然也有人不要命的偷渡过去。 阿南张了张嘴,算了,懒得去提醒,人各有志。 第 203 章 到南华了 内容加载中...... 第 204 章 南华梦破碎,但至少还活着 内容加载中...... 第 205 章 繁荣的背后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