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鸣江山定》 第三百三十八章 复杂的心情 赵晗疑惑地看了一眼父亲,却不大能读懂那复杂的眼神背后的含义,便只是顺着话说下去:“那也得做,不然烂的地方更多,身子只会更差,到时候哪里折腾得起呢?” “你大哥,他劝我就这么养着。”赵霁忽然低声说,“你却觉得要把伤口重新处理,你说,爹应该听谁的?” 赵晗愣了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听我的吧。” 赵霁也笑起来:“……这样笃定?” “王大人经常教导儿子,一件事情就是一件事情,想要把一件事情做好,首先就是不要去管其他的事情——爹,这个伤口必须处理,您不要舟车劳顿了,就在这里处理,儿子去找大夫来看,等处理好了儿子来照顾您。” 赵霁点点头,抬起胳膊由着赵晗给他卷上新的纱布:“王大人刚正不阿,你这十年倒是跟他学了个十成十的模样——这一套在京城里面可不好办事啊。” “有多少能力做多少事情,君子坦荡荡,何妨旁人说呢?” “呵,你倒是学会和我顶嘴了……晗儿,你知不知道,就是你刚刚那番话,若是在宅院里面说出来,你大哥必然要恨死你的,他忌惮你,大夫人便会叫你为难。”赵霁一边说着,一边缓慢活动着胳膊,“晗儿,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你要记得,就是你眼前的人要病死了,你也就当看不见吧。” “今后要回京城了,那地方比不得这里,只有耳朵灵的瞎子才能活得好。” 赵晗在一旁绞着帕子,闻言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向赵霁:“爹,我可以不回去吗?” 赵霁愣了愣,瞬间冷了神色:“不回去,那你要做什么?” 赵晗有些惆怅,迷茫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天下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处吧?或去北川?或者去琼州,或者去哪个偏远些的乡村?京城的事情,我怕我弄不懂!” “谁跟你说的!”赵霁顾不得伤口,一把扯住儿子,目光严厉起来,“是不是王婉!是不是她教了你什么?” 赵晗一开始还在畅想着什么,被这句话一下问得愣住了,他盯着父亲好一会,就好像第一次看见他似的:“爹……” 赵霁却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用力一摆手,另一只手却牢牢抓住了赵晗的手腕:“不要说了!你跟我回去,回京城,明天就回去!一刻也不许耽搁!” 赵晗有点无奈,伸手有点慌乱地扶着父亲的纱布:“爹,爹您冷静点!伤口要流血了……王大人没有和我说任何事情,她更没有教导我去远离您和我娘,只是儿子一直看着他们做事情,儿子觉得那样好像才是有意义的。” 赵霁稍稍冷静下来,扶着赵晗的肩膀:“你说的,是什么事情?” 赵晗摇摇头:“儿子也说不清楚,王大人管那些事情叫‘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这几年大人在琼州开了一块地给原本的大越遗民,她们居住下来之后王大人又重新整顿了琼州的治学,又带去了一套衙门办法,用来裁定交易说得和税收。眼见着琼州这几年又成了枢纽,不少藩国的百姓都来做买卖,繁荣了不少。” “大人说,这就叫有意义的事情。” 赵霁心情有些复杂,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利国利民的事情,你在京城一样可以做,你若是喜欢做这样的事情,爹爹就在京城周围给你寻个县官的职责,到时候你在县,想怎么善待百姓就怎么善待百姓,不必要去那么远的。” 说着,赵霁语气更柔缓些:“刚刚是爹爹不好,爹爹给你道歉。” 赵晗有点无奈:“爹爹,哎……”他本来想说,如果顾及王大人,他也愿意往北川去的,但是在意识到赵霁其实是在挽留自己的时候,赵晗却又忍不住犹豫了,“爹爹,爹爹在这里好好治伤,等伤好了,儿子回去照顾您一段时间。” 听了这话,赵霁忽然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随即兴致勃勃说了起来:“爹爹最近为你物色了一门亲事,那姑娘是极好的,样貌才学都不错,要紧的是是个诚实可靠的孩子,品性信得过,父亲也是个可靠的读书人,这样的好人家,才与你相配。” 赵晗本来就对回京城存着几分犹豫——这么多年他已经野习惯了,如今他的脾气秉性与王婉像,与贺瘦像,就是不与自己的爹娘像。 京城什么地方,今日你多看某人一样,明日各家都不知道如何解读,这样的地方,如今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处?赵晗本来想着和父亲打个招呼,便到贫寒一些的地方谋个官职,就跟王婉一样埋着头做事情,或许没有大出息,但是就这么自足着,一辈子也很不错。 他并非长子,又离家十年,最该在父母身边的年纪都是一个人在外面漂泊,如今双方情分本不应当如此浓烈以至于难以分离。 父亲如何想的? 他是想要依靠我的婚事笼络谁?但是也不像啊……他是想要我做什么事情吗?但是他也不曾说啊? 赵晗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自己的父亲了。 “爹爹,我刚刚回来,这婚事……” “你娘觉得那姑娘家世低了,但你莫要这样以为——京城里高高低低的不过就是须臾间的事情,要紧的是能安稳把日子过了,要紧的是那姑娘不能是落难了只想着自己的人。你还小,不懂里面的厉害……” 眼见着赵霁越说越偏赵晗连忙抓住父亲的双手,有点无奈又有点委屈地打断了那喋喋不休的唠叨:“爹爹!儿子没有嫌弃那位小姐,只是……只是儿子刚刚从海上回来,还没想成家立业的事情呢!十年未见,爹爹让儿子在身边照顾几年,让儿子陪母亲几年再想成家立业的事情,好不好?” 这话不像是儿子说给父亲,倒像是大人跟孩子讨饶似的。 赵霁却受用:“对,你说得对,你离家多年,如今该回家呆呆,成家的事情不急,不急。” 喜欢一鸣江山定请大家收藏:()一鸣江山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三十九章 思考 “王大人,您说我爹这是怎么了?”赵晗把前几天的事情向王婉抱怨了,说到末尾不由得叹息一声,“我本想着母亲又有了两个孩子,赵家到底大约没有我的地方,那天地逍遥,我也可以去闯闯。却没想到如今父亲这样坚决要我回京……” 王婉有点郁闷,托着下巴嘀咕:“大司马都忌惮着我教坏了您,您怎么还找我商量?” 赵晗言之凿凿:“我哪有其他人可以问!再说了,如今我看人很准的,父亲绝对不是真的责怪您把我教坏了,也没有怀疑我是您的联盟。” “你才几岁啊你就觉得你把人都看透了?”王婉有点嫌弃地啧了一声,摆摆手,“王大人今日只聊正事儿——我对除了阿瘦以外的男人在想什么这件事情实在是毫无兴趣,不要问我。” 一听她这话,赵晗反而来了兴趣,直接拽住了袖子:“你果然是明白的!” “我明白什么,我不明白!” “你就是明白的,你看不明白的事情就会一直盯着看,一直到弄懂为止,你说这件事情你没有兴趣,说明你已经知道爹爹为什么执意要带我回去了!” 王婉有点无奈地挠挠头,心说现在倒好,随便一个小孩也能看透她了。 赵晗拽着她,眼巴巴看着,最后讨饶似的拉长了语调:“王夫人……求求您了!” ——赵晗和王婉之间本来没有任何联系,他也不可能像花季郎那样喊王婉和贺寿一声爹娘,所以那句含糊的“王夫人”就已经是两人最逾越的称呼了。 赵晗喊了王夫人,也就代表着他是真的想求求王婉,不是用那个公事公办的身份,而是用王婉多少照顾了十年的孩子的身份,求求她帮忙。 王婉没办法置之不理。 她叹了一口气,许久,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示意赵晗坐下来:“其实这种心理并不复杂,只是你们年纪还小,所以没办法体悟。人呐,终其一生必须面对的敌人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终其一生绝无可能战胜的敌人其实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时间。” 小孩子认真地听着。 “你的父亲,他没有变,他只是老了……” “年轻时候身强力壮,恣意妄为,自以为天下一切都应当为自己所用,对待家人也充满傲慢,心里鄙夷着真心,赞赏着算计,最后不免还好找补几句,说什么自己参透天地之本质,人类就是合该算计来,算计去的。” “但是到了一定年纪,就忽然弱下去了,身体也不如从前那么好,心智也没有那么刚强,许多事情当年觉得无所谓,如今又觉得仿佛非常重要。你爹当年言之凿凿什么正妻如何如何,外室如何如何,然后想着如何控制你们成家立业,但是眼下呢?他只是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他,那块伤口必须处理了,并且这种坚持最好能越过他的威严。” “越过,威严?” “是的,越过威严,越过算计,越过各种猜疑,越过很多他曾经自己设下的障碍,然后来表达对他的关心——你爹现在需要这个。”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赵晗有点不解地皱皱眉,“爹想要什么,只要跟我好好说,我肯定会做啊,为什么要这样弯弯绕绕呢?” 王婉挑了下眉:“你在我们家待久了,我家的规矩就是想要就要说,内心想法就要表达,要做坦坦荡荡又真性真情的人——但是大多数地方哪里这么简单呢?” “你爹爹从前觉得那些世俗的威压是极其难以应付的,如今他想要别人的关怀,就要拿那些曾经他手拿把掐的东西来考验你。你只管放心,做你自己就好,你爹他眼下即不是爱你,也不是讨厌你,也谈不上算计或者怀疑你,他只是希望从你身上得到一些证明,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真心关怀他。” 赵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我爹爹现在需要我爱他?” “噫!你这小孩说话怎么一点也不像古代人!”王婉被恶心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沿着胳膊搓了搓。 “可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啊!”赵晗有点不服气。 王婉摇摇晃晃着脑袋,多少有点不服不忿的:“我可没说得那么恶心。” 赵晗却似乎已经完全理解了一切,甚至自顾自地点点头:“看来爹爹这几年过得并不好,也不知道京城是如何血雨腥风。” ——京城的血雨腥风一半都是你爹掀的。 王婉呆愣愣盯着水面,好半天总算把吐槽的话憋了回去:“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赵晗抬起头:“怎么办?” “你要不要跟你爹回去?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如今的你爹是一等一难伺候,今后你靠得近,他只会更加喜怒无常,加上那位大少爷我看如今也绝非善类,你这一去,到底如何可尚未可知啊……” 赵晗听着这话,朦胧地感到一阵惆怅,不过到底是最自信的年纪,他只是摇摇头:“没事,爹想要我照顾,我就照顾他。” 墙角的烛光迎来一些白色的飞蛾,甫一飞近便着了火,冒着点点黑烟的翅膀急促扑棱几下,便朝着火光坠下去。 王婉有些触景生情似的叹一口气,拉过了赵晗来拍拍:“我也不晓得自己这些年到底对你如何?你这样的模样到底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但是不管哪一种,都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已经是你了,我和阿瘦也好,你的父亲也好,即使我们真的有什么觉得自己做不到位的地方,如今也应该先尊重眼下的你才对。” “你别怕你父亲,要紧的还是保全自己——”王婉劝了劝,却也不敢说得太深,只是拍了拍赵晗的肩膀,“他是大司马大将军,是丞相,有的是人巴结,你那些兄弟姊妹谁不是费了心思去照顾的,不必太为他担忧。” 赵晗点点头,坐在水边朝水里丢了一块石子:“我还要再想想。” 王婉拍拍他的肩膀:“想想吧。” 喜欢一鸣江山定请大家收藏:()一鸣江山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四十章 各奔前程 回到休息的驿馆,贺寿正在给院子里的花圃泼水,见王婉回来,连忙跑过来:“晗儿找你什么事情呀?” 王婉叹了一口气,看到屋内人影晃动,便知道花季郎还没有休息:“晗儿打算跟着赵大人回京城去了。” 虽然知道这事儿大概率板上钉钉,但是真正听到了,贺寿脸上还是不免暗淡一些:“倒也不奇怪,这次见到大司马,只觉得比从前多了些人情味,大抵也到了年纪了。” “变成了专精养生会阴阳怪气的亚成年老头了是吧?”王婉摆摆手,表情倒是冷酷。 “也不能这么说,虽然大司马当年将那孩子托付给我们的时候有些太小了,但是与赵公子而言未尝不是好事,如今回到故乡,想要父子亲情,倒也是人之常情。” 王婉叹了一口气:“人之常情不人之常情的,倒也就那么一回事罢了。从前不栽种,如今却想要享受好处……照样是自私的啊。” “一家子,哪里能算得那么清楚呢?眼下好了不就行了!我们说到底也不是那孩子的父母,有些事情能取代,有些事情还是要他自己做好了才行。” 贺寿这种软绵绵的态度王婉一直都不太赞同,但是好在生活就是互补的,一个人严苛一个人就该温柔,一个人坚定另一人最好就柔顺些,不然不管是两块钢板对撞还是两条蜉蝣缠绕都算不得是好的场景。 “我明天和季郎说这个事情,他们还会在徽州一段时间,季郎可以多去找赵公子玩耍,等到这次分别,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贺寿点点头,随即疑惑道:“还要待一段时间吗?我以为大司马他们想要尽快回去呢。” “大司马身上有一处伤一直没有治好,拖延着,想要在徽州这边看好了再回京城去。” “京城御医大夫那么多,偏偏拖到这里才看病吗?”贺寿有点不解。 王婉却似乎很能理解,只拍拍对方手背:“治病总得要求个安心,心都不安稳治什么病呢?” 接下来,赵霁借口生病在徽州住了下来,由医生帮他彻底做了清疮,那伤口耽搁时间有点长,许多地方已经有些溃败的症状,王婉听说了之后还感慨着好悬没得个败血症直接给送走了。 赵晗几乎是时时刻刻侍奉在父亲床边,晚上就在旁边的榻上睡觉。 赵霁最初发了几天高热,看起来有些糊涂,他一反常态地似乎谁也不信,只相信赵晗,只要是清醒时候看不见儿子便会铁青着脸,也不说话,只是愤怒。赵晗也不问缘由,父亲相信他就上前去照顾,麻烦一些也就麻烦一些,他不是计较那些细节的人。 后来不过一周,赵霁身体便一点点好起来了。 王婉没怎么搭理这件事情,派去周志那边的密探回来传递的意思也是作壁上观。 ——倘若赵霁现在人在京城,那周志只怕已经开始烧高香祈求对方可以一走了之,只可惜如今赵霁身在他的老家徽州,眼下赵霁要是出了什么事情,那到时候朝廷说不定还会把他推出来做替死鬼……这样一想,周志就是恨得牙痒痒都得先收拾好情绪,又派了些好的医生去看护着,生怕赵霁出了什么事情。 赵霁没出什么问题,赵霁恢复能力不错,生命力顽强。 大约两周之后,他便可以缓慢地起来走一走了,一个月左右便恢复了五六成,也算找回了半数的理性,不再非要把自己的儿子困在床榻这方寸大的地方。 另一边,王婉等人在这里耽搁了一个月有余,如今看着大司马好了起来,便也打算告辞。赵霁有意邀请王婉回京城任职,王婉对此倒是兴致缺缺,只说自己打算回家先把这一路的东西都写一写,预备着明年赴京去汇报。 赵霁倒也没有强留下王婉,只说自己预备着在这里把身体差不多养好了再回京去,如果王婉明年把书写好了,倒是可以明年在朝堂再见。 两边客客气气道别,倒是孩子们颇有些不舍。 花季郎把自己的佩剑送给了赵晗,赵晗将自己的一套文房四宝送给花季郎,两人依依不舍说了很久的话,这才各自跟着家长分别。 王婉甫一回到下河,便去乔州府衙寻找了周志。 周志这些年看着沉稳了不少,他五官似乎变得硬朗一些,并且开始蓄须,二十多时候看起来瘦弱单薄狐狸似的一条人,如今也看着厚实稳重起来。 妻子坐在身边陪伴着——杨玉书比周志大了不少,已经到了四十岁,看起来依旧是温温柔柔的端庄模样,瞧着依旧还是那么亲切,谁见了她都会喜欢得不行。 几人先是聊了一会家常,杨玉书便起身拜托贺寿帮她看看最近养的花怎么样了。两人出去之后,其他仆役也都退开,只留下老高守在门口,谨防别人靠近。 周志见到四下无人,这才询问起来正事儿:“苏禄那边,都搞定了吧?” 王婉点点头,答应了一句:“六王子已经被封为储君,他明面上并没有允诺什么,但是让我将这些带给殿下。” 周志接过那一叠麻布,有点疑惑地打开:“这是?” “是苏禄周边的地图,苏禄以南有三百多座小岛,自从上次说起之后,六王子便带人将那些小岛一一记录下来。”王婉将地图递给周志,低声说道:“负责记录的文官都是可靠的,这份图是孤品,连他自己身边都不曾留下,如果到时候当真有需要,这份图能帮上我们。” 周志点点头,十分珍惜地把图放在一旁:“大司马问了关于苏禄的事情吗?” “大司马问了。” “问得细致吗?” “并不细,我将苏禄王送的金币转赠给大司马,又说了些苏禄贵族的习性,就这么聊了些闲话便过去了。至于苏禄到底多大,周围有多少岛屿之类的,大司马不曾问起,只问起苏禄王在流放长子之后有什么打算,我便回答说苏禄王立了了解大越文化的六王子为储君,大约也是为了同大越交好。” 周志松一口气,点点头:“那便是最好的了。” 喜欢一鸣江山定请大家收藏:()一鸣江山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四十一章 深宅大院 赵霁回来的那天,恰好京城的枫叶红了,半城都是锦绣似的浓稠的红色,枫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又被车辙碾过,泥浆踩着红叶,倒显得有些脏。 许多年不曾回去,赵晗如今再看着眼前的景色,心里颇有些感慨万千。 “看枫叶呢?” 听到父亲的咳嗽声,赵晗立刻将窗口的帘子合上:“方才一时间忘了神……” “没事,没事,你继续看看,这一路的景色到底变化不大,你多看看……”赵霁说着,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爹知道你还想看看呢,多看看,多看看。” 听着自己父亲咳嗽越发厉害,赵晗将帘子拉上,摆摆手:“没什么好看的,都是差不多的景致——爹爹,我给你倒些热水。” 赵霁身体比往徽州去的时候好多了,不过到底是从身体里剜掉了一块烂肉,加上古代医学手段不发达,连麻药都没有,除了那点聊胜于无的麻沸散,基本就只能靠着人硬抗过去,赵霁耽搁了许久,缠绵病榻接近一年,如今想要恢复,也并不容易。 “没事的,如今我已经好多了,你喜欢看就多看看,我记得你从前不是最喜欢看枫叶了吗?一到秋天就喜欢去后院抓树叶玩,你娘拦都拦不住,就只会训斥你。” 赵晗摆摆手,倒也并不是想要看风景:“爹,你好好喝药吧……” 赵霁咳嗽着,神态多少有些委屈:“当时为了叫你开心,胡伯把院子里所有枫叶都聚到一块堆了一座小山呢!你可还记得?” 那记忆的确有些模糊了。 赵晗只记得小小的自己面前好像有一座红色的山,那东西那么大,像是山丘像是草甸,摇摇晃晃地立在风里。 只是那记忆已经很久远了,并不怎么清晰,连欢笑和惊喜都有些陈旧。 “儿子记得呢。”赵晗回答着,沉默地将药汤递给赵霁,又扶着他的背顺气:“爹爹慢点喝,当心不要呛到了。” 赵霁喝了一碗汤药,神态透出几分虚弱和怅惘:“唉,你长大了……” “爹爹……” “长大了,很多东西从前都是喜欢的,现在也不喜欢啦。”赵霁有点难过地拍拍对方的肩膀,也不知道是说给赵晗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爹爹知道的,叫你那么小出去做事情,叫你寄人篱下生活了十年,是让你吃苦了,你对爹爹有些怨怼也是正常的。” 赵晗有点无奈,相似的对话这些天已经重复出现了无数次,他如今几乎都已经说出了条件反射:“爹爹,莫要说了……儿子没有什么怨怼。” 赵霁摆摆手,打断了赵晗的话,紧接着捏着儿子的手:“但是晗儿,今后再也没有了……你就在爹爹的膝下,哪里也不用去,什么都不必想。爹爹从前是亏欠了你的,如今爹爹既然把你接过来了,便不会再叫你吃一点点苦。” 这话已经滚了许多遍,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意思,赵晗最初还有些兴致去反驳和剖白心意,但是到了现在也未免只剩下无奈。 ——赵霁到底是在大司马位置上坐了二十年的人,位高权重说一不二,如今就是怀柔也是一等一强势,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赵晗拍拍父亲的背脊,叮嘱几句不要咳嗽不要激动之类的话,心里暗自打定主意:反正等到父亲全然好了,自己便离开京城,这样沉闷的日子他可过不来。 赵家的宅院里面,人人都装着依旧在做自己的事情。 老爷回来固然是一件令人欢欣鼓舞的事情,与之相比那个所谓的“二少爷”的归来,便多少有些叫人五味杂陈了。 赵昱急匆匆迎了上来,只拱手和赵晗打了个招呼便着急去扶自己的父亲,似乎这位弟弟只是离开了几天似的。 “父亲,您可算归来了。” 赵霁顿了顿,有些不满地指了指身边的赵晗:“兄弟十年不曾相见,你这做哥哥的也不知道和弟弟说几句话吗?” 这话颇有些驳面子,赵昱挂不住,笑容僵硬在脸上。 周围围了一圈仆役,人人都在留心着这里的动向。在如今的赵家,赵霁的话就是金科玉律,赵霁为谁多说一句话,府中谁都不敢欺负那人,相反若是赵霁训斥了谁一句,谁便仿佛人人都能踩一脚。就是刚刚极为简单的一句话,在周遭人听起来也各有各的滋味。 大夫人走上前,伸手扶着赵霁:“你也是的。晗儿和昱儿多年未见,就是要聊天,也要找个能坐下来的地方,走,咱们去正厅慢慢聊。” 这一番解围,气氛才重新缓和过来,众人各自笑开去,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往正厅去了。 正厅里面炭火早已经烧暖了,胡更瞧见了赵晗,隔着人群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不免赞许地点点头,赵晗注意到那目光,便隔着人小幅度回礼。 几人坐了下来,公主难得态度带了几分热络,主动坐在赵霁旁边:“夫君一路辛苦了。” 赵霁摆摆手:“这段时间辛苦夫人管家了。” 公主但笑不语,片刻后目光转向赵晗,扭头笑道:“晗儿。” 赵晗拱手:“大夫人安。” “莫要那么生疏,你瞧瞧你出去历练几年,见着我们都生分了。”公主摆手,随机笑起来,“夫君到底还是最疼晗儿的,本来都安排了车马去接应,最后还是不放心,不顾伤病亲自去接的。” 赵霁对这话似乎挺满意的,不由得点点头,嘴上却依旧反驳着:“夫人这话真是说得过分了,本官倒也不是专程去看晗儿的——海上商路重新开通,这是大越天大的喜事,朝廷里面谁不是盯着这件事情?晗儿跟着船归来,这也是赵家的荣耀,我理应去接他的。” 赵晗被夸得有些不知所措,目光瞟向坐在末尾的母亲,对方眼光倒是十分明亮,与他目光对上,便随即举起手,小幅度在嘴边晃了晃。 记忆便这样苏醒,那手势和记忆里小时候经常看到的手势一模一样,赵晗知道,那是母亲在示意他多多说些好的话。 喜欢一鸣江山定请大家收藏:()一鸣江山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四十二章 无声的敌意 赵晗到底没有张开嘴——他感到一种极其深刻的无聊和乏味。 在王婉那里,他已经习惯了一种凡事有答案的生活,他做的事情,哪怕很乏味,哪怕很艰难,哪怕有些危险,但是王婉总归可以给他一个答案,告诉他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芸芸众生,为了朝廷社稷,甚至为了暂时的筹谋,为了不为什么的乐子…… 那种生活有一种超越了现实的踏实,赵晗早就习惯了那种踏实。 狭窄的天空里飞过几只乌黑的鸟——赵晗盯着看,忽然生出几分羡慕。 话口总是转瞬即逝,不消一会刚刚那个关于琼州的话题便过去了,母亲失望的目光隔着人堆投来,赵晗平白地又多了几分负罪感。 ——王大人和贺先生在干嘛呢?季郎在干嘛呢? 赵霁和公主笑着聊了几句徽州的事情,其中有些见闻听着搞笑,公主笑得前仰后合。就这么聊了一段,一直坐在公主不远的赵昱忽然拱手:“爹爹,听说你在徽州伤病发作了,如今可好些了?” 这话一出,公主看向赵晗,目光透着和蔼:“这次倒叫晗儿受了苦了——这老爷本也是好意,想要早早去接你,却不想山高路远,旧疾复发,让你照顾了几个月。” 这话面子上倒是没错,里面却仿佛藏着针似的,就好像平白地责怪着赵晗——若不是为了去接你,丈夫也不至于病症发作,甚至严重到休养了几个月。 赵晗还在想着要怎么回答,赵霁在一旁倒是微微冷哼了一声,笑了起来:“是啊,后来大夫看过,说那伤口处烂肉如果早点挖干净,那病症早该好了,也不至于一直拖到当时。当时我还有些犹豫,但是徽州那边的大夫说已经拖不得了,虽然处理起来疼痛,但是再任由发展下去,只怕胳膊都难保。” 说着,赵霁有点不满地瞟了一眼赵昱的方向,微微皱眉。 赵昱本想要讥讽对方几句话,却不想自己反而被绕进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沉默片刻后却不知如何解释:“父亲……” 赵霁略微抬手,示意赵昱不必说下去了:“大抵是京城的大夫总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个个都想着自己的名声,到底不知道我身上的伤痛,或者说知道了也只当做不知道……毕竟与其冒着风险就为了减缓我的病痛,倒不如保守求稳,冷眼看我如何难受辗转。” 这话意思大抵已经算得上很清楚了,一时间正厅一片死寂,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是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公主脸色多少有些不好看了,语气也不免强硬些:“夫君,昱儿当初也是日日夜夜询问那些大夫如何处理,是那些大夫说着什么风险,昱儿才敲定主意应当由着着伤口自行长好的。夫君这话,倒是弄得有心的人都里外不是人呢……” 赵霁摆摆手,咳嗽了几声:“昱儿是好的,晗儿也是好的,在下说的是大夫的不同,,跟两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京城的大夫顾惜自己的名声,生怕我们这样的人在自己手上出了什么事情,凡事便只用最名贵的药材,做最轻微的治疗,只求着病患能自愈,实在不行,死了倒也就死了,谁还能长生不老百病不侵呢?” “徽州为我看诊的大夫,是随船队出征的。那人是杀伐果断的,因为船上一旦生了病,若不能及时治愈任由其拖延发展,最后必然死路一条,所以那大夫做什么都快,生怕事情没有控制于微末,最后便会酿成大祸。” 赵霁说着,叹息一声:“都是生存之道罢了,谈不上谁好谁不好的。” 公主许久不说话,只是闷着头,表情多少有些冷淡。 倒是坐在下面的王夫人眼睛都亮了起来,紧紧盯着自己的儿子,就仿佛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炙手可热的珍宝似的。 一顿饭吃得各自都有各自的心思,等到散席,赵晗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总算是从那饭局里面挣脱,他好悬舒了一口气,都等不到第二天便去找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和王大人同名,当年是让他对王婉有些亲切,如今是对母亲有些熟悉。 王夫人将赵晗带回屋里,倒没有叙旧的意思,只是目光里透着些渴望和热烈,叮嘱儿子不要错过了父亲对他的喜欢。 “你的父亲是个喜怒无常的人,讨好他本是不容易的,如今虽不知道什么缘故,但是他既然对你心存怜惜,那么便是顶好的事情。你可应当牢牢抓住机会,千万要趁着父亲宠爱尚在,将官职和婚事都定下来,听到不曾?” 赵晗本来想问问母亲这些年生活如何,是否对自己有些思念,还想问问母亲有没有看到自己的信,喜不喜欢自己特地寄回来的珍珠。 不过那些倾诉的欲望,都随着母亲那些细致入微的叮嘱而渐渐淡去。 他感到乏味和疲倦。 整个赵家,从上到下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有他一个人仿佛是局外人般彷徨着,他们看他如同异类,他看他们未尝不觉得奇怪。 府上多了些孩子,但是到底都和赵晗不认识——大司马府上个个都算得上是人精,哪怕几岁的孩子心里也各自揣着心思,赵晗一开始还想着和这些新的弟弟妹妹认识认识,聊了几次之后也就免不了乏味,便寂寞起来。 不过这许多的心思最终在赵霁这里全部都被强硬化解了。 赵霁不允许赵晗离开,他总是告诉赵晗,他如今的一切的不适应都仅仅是因为赵晗还没有领教京城生活的妙处。 赵晗并不理解什么叫“妙处”,他只是知道,自己的父亲总是莫名其妙地带自己出去,有时候找这位大人喝茶,有时候去和另一位大人聊天,觥筹交错,谈不上好玩,但是也算不得无聊,只是乏味地过着而已。 但是在赵晗并不理解的那些圈子里,他的名字越来越多被提起,伴随着他在赵霁身边越来越频繁,似乎更多的人都开始注意到这个年少被送走的二少爷。 喜欢一鸣江山定请大家收藏:()一鸣江山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四十三章 一个契机 赵霁如今爱透了这个十年没有见的儿子,恨不得随时都带在身边。 大司马鲜少有这样直白的姿态,京城不知道多少眼睛看着,便自觉地将赵晗抬高了去,地位高一些的家族多少还在观望,中间那些等着往上走的家族不知道递了多少帖子来,甚至好些绕开了赵霁直接递到王夫人手里。 如今的王婉总算找回了当年第一次换魂时候的那种志得意满,她重新把那些鲜亮的衣服收拾出来,挑挑拣拣着请客的帖子,只捡着自己喜欢的人家去,谁如今都要捧着她,谁家都眼巴巴求着她,多少人家都上赶着要将姑娘嫁给赵晗。 王婉重新从这婚姻里面得到了趣味,于是鲜活起来,至于当时赵霁说起的那个蜀地来的小官的女儿,她早已不放在心上。 赵霁努力展示着权势的甜美,那蜜糖从赵晗手里流下来,却叫王婉吃着甜了。于是上下两人都陷入了满足和忙碌,只留下赵晗空落落的,心里越发没有着落。 他望着南面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唉,也不知道赵晗那孩子怎么样了……”王婉直起腰,不免叹了一口气。 贺寿正在她背面不远处写东西,见着王婉站起来,便也跟着站起身:“去院子里走走嘛,不要一直坐着。” 王婉扭着腰,表情带着几分怅惘:“我想那孩子了,到底养了十年,还怪有感情的。” 贺寿低声劝说:“我也想他呢,那孩子性格是好的,如今又长得正直善良,若是隔着不远,我倒还想去看看他。不过你也宽心,大司马对赵二少爷看着很不错,想必是不能叫他吃苦的,二少爷必然是能好好的。” “哎呀,那种家伙,本身不理解什么叫做关爱,自然也给不了别人真正的关爱,赵晗那孩子跟着我们这么多年,如今早就习惯我们的生存方式,现在让他回去,也不知道对他来说是福还是祸——” 王婉抻着胳膊,顺手把贺寿正在写的东西拿起来:“昨儿我就想问了,你在写什么?” 扫盲多年之后,贺寿多少也学会了读书写字,虽然写的字没有那些书生那么漂亮,但是写点家信或者指南之类的东西,倒是不成问题。 贺寿腼腆笑了笑,凑近了贴着王婉的肩膀:“正好我还想请你帮我看看呢。” “嗯?” “延州的宋大人来信,说延州那边最近半年庄稼老是长不起来,土也肥沃,看着也湿润,但是就是不发芽,就想来问问我为什么。” “呀,那你知道怎么办嘛?”王婉对农业没有什么常识,只茫然地盯着里面的描述,“我对农业这方面倒是真不大了解……” “也没什么大事情,我跟他说如果土能挤出水那可能就是水多了,如果土偏暗色,有异味,可能就是烧了根,就把土多翻一翻,填黄土混进去。” 王婉恍然大悟点点头:“那你先回信,倘若裴大人那边还是不得解,咱们下半年可以再去一趟延州。” 贺寿有点敏锐地扭过头询问:“你要去京城?” 王婉点点头:“嗯,下半年我差不多就写好了,到时候送到京城去给圣上过目——顺便去打探下局势的变化。” 贺寿点点头,忽又小声补充:“那也能去看看赵二少爷吧?” 他这话说得王婉倒是笑起来了:“你倒是关心那小子!说不定再见到的时候那孩子早就把我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贺寿笑了笑:“能把我们忘记了倒也好——反倒是如果对我们念念不忘的,那才叫人担心呢。” 王婉拍了拍贺寿的背脊,两人慢慢朝着院子走去。 后院里栽种了一些树木,因贺寿的兴趣缘故,那些草木长得都十分不错,如今两棵腊梅正到了即将开花的季节,硕大的花苞挂在枝头,浓香藏不住似的芬芳满园。隔着墙能够听到沿街叫卖的声音。 王婉闭目听了片刻,感慨:“这几年天下倒是太平多了。” 贺寿点点头,片刻后又陷入了思考:“可是,这是好事吗?” 王婉瞬间扭过头,连忙反驳:“怎么可能不是好事!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世道上面有多么黑暗,不管上面那些人多么龌龊,天下太平总是比连年战乱好太多了。” 贺寿皱着眉,有些不安地望向天空:“可我总觉得,似乎还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情仿佛正在酝酿着。” 王婉叹了一口气:“说得没错啊……如今晋侯的势力也算是起来了,大司马权势更胜多年之前,两边人就这么隔着皇位剑拔弩张,却又谁也不敢动手。” “他们……”贺寿忽然不敢说下去了,“他们在等吧?” 王婉笑了笑,伸手拉住贺寿的手:“阿瘦,你说他们在等什么呢?” 贺寿被她牵着走,歪着头缓慢思考着:“我?” “没事,没事,你就只管说吧。”王婉拉着贺寿,“别想太多,我只是想知道,从阿瘦的角度能看到什么——” 贺寿抿抿嘴,小幅度摇摇头,他示意王婉凑近一些:“我觉得,大司马现在看起来更加地稳定了,并不是他没有不好的想法了,是他在等——” “等如今的圣上薨逝。” 贺寿说完,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倒是王婉眯着眼睛,却仿佛早有预料似的点点头:“所以,你也能感受到吧——” “嗯。”贺寿拉着王婉,“之前婉婉你不是让我读《三国志》吗?当时我问你,曹操没有在自己当权的时候反,是不是因为曹操是忠臣,当时你不是回答我,说凡事都是要时间的,这几十年时间,足够大汉百姓忘记了天子姓刘,朝廷里面都是曹操的势力,天下百姓都知道曹氏的名号,这样才能让最后的禅让顺理成章。” 王婉拍了拍贺寿的手背:“阿瘦啊……你都能理解的事情,你想想他们两个人谁会不知道呢?” 贺寿有点不安地皱皱眉:“所以,是真的?” 王婉摇摇头,讳莫如深地抿着嘴。 ——许多计谋,最终的落点既不在于智慧,也不在于权谋,而在于运气和时间。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契机吧? 喜欢一鸣江山定请大家收藏:()一鸣江山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四十四章 晋侯寿宴 时代的更迭是一座重重迷雾的山,进了山的人其实不知道自己在上升还是下降,他们只是沿着一条漫长的看不见前路的雾气重重的路在走着,而最终他们是攀登还是迷失,只有站在历史的高空之中才能得以知晓。 此前王婉所走的路到底还有迹可循,但是等她把琼州南海的事情搞完,又陷入了新的迷茫——北方匈奴暂时安静了,南面海上似乎也没有太多事情,天下糊糊涂涂地暂时安定,但是这种安定背后又藏着两股势力的针锋相对。 周氏诸藩王和权臣赵家之间的气氛早就剑拔弩张,两股势力相互牵扯,居然形成了相对稳定的微妙的平衡。 从王婉的角度来说,她倒是已经没有太强烈的意图再去进取——说到底前面驱使着她前进的是一种平定天下不平事的豪侠之气,但是如今虽然谈不上四海升平,不过个人也都各自有些事情做,法度多少在执行着,赋税额度也维持着二点五到三成左右。 王婉自己的生活不用去忧愁,如今身为正三品闲职一年什么不做也有个六百两俸禄,加上差旅费年礼等等,贺寿和她本来也并不是物欲强烈的人,这些钱用起来十分宽裕。 物质上充实,状态又不见有什么变化,周遭温吞水似的,日子便过得多少有点懈怠。 彼时不少豪情壮志如今想起来似乎也存着未有必要的必要,比较如今的天下虽然谈不上什么大同盛世,但是如果再起兵戈,只怕大多数百姓日子都会更加难熬—— 王婉本来就不是那种有志于天下的人,周围这样似乎不错,她便就这么糊糊涂涂地活了些时候,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也不错。 ——也没有谁说这辈子非要做到顶了天才行,有时候该休息也应当休息。 今年是周志四十岁的生日,王婉早早准备了贺礼,预备去周志府上贺寿。 晋侯府上此刻早早便张灯结彩,高管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指挥着下人做事情——他这些年已经老了不少,许多时候已经不需要他来做事情,但是今日是赵霁的四十岁,高管家总想着凡事应当亲力亲为。 王婉到的时候就看到小老头站在侯府门口着急指挥着仆役挂灯笼:“不对不对,太高了!哎哟不对!又低了!你们做事情注意点——平日里现在也没人管你们,但是今日非同小可,谁要是做事情有一点点差池,回去有你们好看的。” 仆役们忙忙碌碌,依次答应了一句,急匆匆各自忙碌去了。 王婉瞧着小老头忙忙碌碌,不觉哑然失笑,跑过去跟对方打了个招呼:“高管家!” “哎哟王大人!”高管家拄着拐杖,由小辈们乐呵呵地搀扶过来,热情地和王婉打了个招呼,“您可算是到了,我都让他们去码头等了几次了,您这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的,连侯爷都闻起来呢。” 王婉如今暂时还是居住在刺史府上,有时候回到清河暂住。 “本想着早点到的,却不想路上遇着山路塌陷换了一条小路,便多耽搁了一天。”王婉笑着解释,顺手指挥着身后的马车夫把车上的两箱礼物抬下来。 “您真是的,这都是一家人的,还带这么多礼物。”高管家乐呵呵地拍了拍箱子,表面上虽然埋怨着,但是表情倒是很高兴。 “那都是些不值钱的礼节,我与侯爷那么多年了,这些东西还是应当做做好的。”王婉拉上高管家的手,小声嘀咕,“真正的礼物我还要进去单独给侯爷呢。” “哎哟,你看看你看看……王大人到底是客气呀!”高管家乐呵呵地,看了王婉又去和贺寿打招呼,两边寒暄热络了半天,“侯爷就在书房,今儿说是闭门不见客,到底也只是怕麻烦……你们去了就跟喜善说一声,他带你们进去。” 王婉答应了一声,与高管家拱手告别,便匆匆忙忙往里面去了。 才走到后院,就看见周恒小跑过来,脸上挂着盈盈笑容,看起来似乎极其活泼快乐。他似乎是看见了王婉,小跑过来笑眯眯拱手一拜:“王大人!贺先生!” 王婉连忙回礼:“公子免礼,公子免礼——月旬不曾相见,公子看着越发玉树临风,俨然有故君子之姿!” 周恒是个藏不住事情的孩子,听着有人夸奖便会弯着眼睛笑,似乎很愉快的模样:“王大人可不要打趣晚辈了!爹娘都在书房躲着人呢,晚辈带两位过去。” 王婉拱手道了句“有劳了”,跟在周恒背后,有些好奇地询问:“侯爷和夫人如今倒是乐得清闲?” “来的人太多啦——从五六天前就开始乌泱泱地过来,说是来给爹爹祝寿,但是说到底还不是求着爹爹帮着他们做事情吗?一个两个还好应付,眼见着人越来越多,个个又都抱着自己的算计,爹爹可不就觉得腻烦了?” 周恒说话倒是直接得很:“不过王大人您不一样,爹娘前几日便催着人来接您——大抵是小一年不曾见面,爹爹有话要跟您说呢。” 王婉哈哈地附和几句,眼见着周围的景致,不觉得有些感慨:“这几年晋侯府上人到底是越来越多了?” 周恒瞟了一眼漏窗,可以瞧见后院里面觥筹交错的身影,许多人相互笑着认识,那画面生涩里面又带着点虚伪,不觉让周恒有些嗤之以鼻:“这几年爹爹位置稳当了,他们自然闻风而来。多是些攀附之人,不必放在心上。” 就这么走了许久,周恒带着两人来到一处清幽的别院,倒是幽静得仿佛不是府上一般,只有几个老面孔的仆役照顾着,见到王婉多打了个招呼。 “爹!娘!王大人到了!” 里面传来应答的声音,大抵心情不错,周志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笑意:“这个王惠仪,叫我们好等,都让她早点来,偏偏这么晚才到!” 喜欢一鸣江山定请大家收藏:()一鸣江山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四十五章 岁月催人老 周志这几年看着老成许多。 他一打眼就瞧见了贺寿,上前便用力拍了拍对方肩膀:“你这人!怎么总也不见老呢?” 贺寿无奈笑了笑,倒也不去反驳——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也不那么怕周志了,有时候对方拿他开个玩笑,他还能回头呛一句:“昨天夫人还和在下抱怨,说在下这脸是怎么都不见老,今日便听到了侯爷这样说。这么多年,侯爷和夫人倒是越发相似了。” 这话一出口,王婉和周志都是一阵嫌弃,恨不得相互离开八丈远,倒是杨玉书扶着儿子的胳膊捂着嘴地笑了起来。 杨玉书的身体看着比前几年差了不少,走着路有些发飘——她身体弱,当年有了周恒之后医生便叮嘱她不要再冒险生育,最开始几年两人多少还有些执着,想着试试看再要一个孩子,后来杨玉书的确又有了一个孩子,不过到底没保住,病痛劳累加上伤心欲绝,她昏迷了多日,险些撒手人寰。 当时王婉正刚刚从南海那边回来,正在打算写文章,就被这一筐子事情搅和地天天奔走于侯府和自家之间。 周志在杨玉书的事情上是素来扛不住事情的,杨玉书气若游丝,他便寻死觅活,还用血写了一封书信,大概意思是夫人素来纯洁良善,这家里不好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如果非要索命,干脆就把他的命索去吧。 那封血书言之凿凿,几乎把苍天大地骂了个遍,别说古人,就是王婉这样的唯物主义战士都有点被震慑到,后来周志又闹着说要把血书烧给上天,旁人左右劝,最后好歹是拦住了他做更多毁天灭地的事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放心不下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丈夫,还是总觉得自己这一生到底还应该做些别的事情,杨玉书到底是醒过来了。 后来王婉来宽慰她好几次,又介绍章柔和杨玉书认识,两个经历相似的女人相互作伴说话,多少能宽解下心情,后来杨玉书总算是把身体一点点养好,在这段时间里面,周恒便逐渐和王婉亲近起来。 ——大约是瞧见了赵晗的好模样,周志无端对王婉的教育理念多加赞赏,也叮嘱周恒多和王婉来往,尤其学习王婉处理政务的能力。 周恒性格比赵晗更加豪爽,大约是因为当了许多年独生子,他性格里面没有那种出生世家大族的谨小慎微和步步为营,倒是很有些恃宠而骄的爽朗和大大方方的豪侠气。 杨玉书第二次产子出事之后过了两年,周志便纳了两房妾室,其中一位是杨玉书的堂妹,杨玉画,另一位则是黄州郡守的女儿苏安荣。 杨玉画模样在家族之中不算得出众,加上父亲并没有什么出息,小时候因为从山坡上摔下去,腿脚有些不便,本来杨家的女儿应当是都不愁嫁人的,但是她偏偏成了意外。杨玉书听家里人说起,有些担心这个从小一处生活的堂妹,便劝说周志把她一并纳下。 苏安荣倒是父亲千方百计送进来的,活泼靓丽的女孩子,周志对她颇为喜爱。 王婉对此颇为不理解,不过到底是周志的家事,她也不多过问。周志多少也知道王婉是个什么性格,这些事情多也不与她说。 不过好在他到底没有糊涂,晋侯的继承人倒是十分清晰的。 这几年周志多了几个小孩,大多数养在徽州老家,那些孩子和周恒之间年纪相差得挺大,加上周志态度明确,众人便只把周恒当做下一任晋侯看待。 眼见着周志到了四十岁,杨玉书也就是五十岁了,这个年纪就是算作是现代人也开始迈向老年,她的衰老逐渐开始变得肉眼可见,而周志也因此陷入新的惶恐。 “王大人。”笑过了,杨玉书对王婉招招手。 王婉有些意外。 杨玉书不大找她单独说话的,就是偶尔有什么东西给她,多也是通过周志或者周恒,大约是一些常在内宅的贵妇人的传统,她到底还是不习惯“抛头露面”。 王婉下意识看了看周志,却见到后者表情也带了几分迷惑,不过他还是对王婉推了推手:“那你们去聊一聊,我正好和贺先生问问最近新的作物长得如何。” 杨玉书点点头,温柔如水的目光落在王婉身上,示意王婉跟她进卧室:“王大人,请。” 王婉便只能点点头:“那下官便打扰夫人了。” 杨玉书的屋子里面素净整洁,意外地挺有鲜活的气息。 因本人并没有烧香拜佛的习惯,杨玉书的房间里面并没有贵妇人常见的神龛和香案,倒是有不少小东西,从屋子里进门挂到门口,大多数都是周志和周恒从各地给她带回来的。 除了那些小东西之外,杨玉书还有半间特地隔断出来的书房,案台上散着不少书籍和字画,压在最上面的一本书卷字迹很熟悉,王婉凑近看了看,回过神小声询问:“阿柔的?” 杨玉书笑着点点头:“嗯啊,章柔妹妹最近几年做了不少汇集,我觉得有意思,便请她借我一些看看,我虽然比不得你们博学,但是到底认得几个字,多个人看看到底好一点。” 王婉点点头笑道:“那还挺好的。” 书房只有一把椅子,杨玉书便示意王婉到她卧榻边上坐下。 床上是浅红色鹅毛充起来的被子,底下垫着一大块兽皮,即使数九寒天也暖融融的。枕头边还放着一件小衣服,做了一半,剩下来的部分还散在桌上。杨玉书将东西收拾到一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年纪大了,没那么多精力收拾,屋子里乱得很。” 王婉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表情倒是很温柔:“不会,也挺温馨的。” 杨玉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摆摆手低声嘱咐儿子:“恒儿,去倒些茶来,去问问我之前特地留下的那盒酥糖在哪里,拿来给王大人尝一尝。” 周恒答应了一声,扶着母亲坐下之后便出去准备茶水和点心。 杨玉书见儿子出去,这才叹了一口气,拍了拍王婉的手背:“王大人,莫要见怪,妾身今日是真的有事情要寻你呢。” 喜欢一鸣江山定请大家收藏:()一鸣江山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四十六章 杨玉书的心意 王婉点点头,示意杨玉书继续说:“夫人请说。” “王大人,您与夫君相识多年,早已是至交好友。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最初看见大人在外如同男子一般开创事业,妾身还以为不妥,毕竟妾身从小便被教养,身份尊贵的女子不应当抛头露面。但是逐渐看到大人有了自己的功业,妾身又觉得这样似乎是很好的……想想当初的自己,真是见识短浅。” “夫人何出此言呢?”王婉叹息了一声。 杨玉书摆摆手,伸手揽住王婉的手背:“王大人,如今妾身方才觉得,有你在朝堂之中是极好的——许多事情,那些男人看不见,也不当做大事情,从前我们也不知道与何人说,但是如今有了你,妾身也有可以倾诉的人。有些事情,连侯爷也未必能了解妾心里的无奈,妾只能与你说,还望你能理解。” 王婉想了想,低声问道:“是大公子的事情?” 杨玉书点点头:“嗯。” 她扶着床沿小声咳嗽几声,缓缓低声说道:“我大抵时日不多了。” 王婉愣了愣,忽然有些着急,刚刚想要劝说,杨玉书却摆摆手:“你不用与我劝说,我如今过得很好,侯爷待我如此亲厚,若是能苟全性命,我是万般不舍得离开他们的。但是怎么办呢?人总有寿数,谁最后不是一抔黄土?” “我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了,一日不如一日,纵使用心保养,也眼见着虚弱下去。我定然是希望自己能长长久久陪伴着弟弟和恒儿,但是也要为后来很多事情做些打算。” 王婉听着惊心,不觉得难过起来。 调整了情绪之后,她点点头:“夫人,您说吧。” “倘若我走了,侯爷这样的性情,大抵不会再立正妻——这其实不好。他不做安排,正妻之位虽然空虚,但是事情到底还是要人去做,到时候玉画性格懦弱,安荣必然要代管家业,恒儿的日子便不大好过。” 杨玉书说得十分冷静,听不出太多自己的感情,就仿佛真的在安排工作一般:“苏家那位小姐对待侯爷的确是用了心思的,但是她过于急功近利,总想着自己好,宠爱也要,爵位也要,这不免就有些贪心了。府里不只有她一个人,也不只有她的孩子……恒儿心善,我不能不为他做些打算。” “您的意思是?” “假如有一日我不在了,便劝侯爷将玉画扶为正妻吧?”杨玉书轻声说道。 王婉虽然听到前面的话便多少有些预期,但是真正听到的时候却也觉得心脏一阵攥紧了似的难受:“夫人……” 杨玉书摆摆手:“玉画是我的妹妹,她的品性我是知道的,虽然胆小但是善良,若是她成为正妻,必然是不会苛待安荣的孩子,但是倘若是安荣成为正妻,那便不一定了。” “另外,安荣出生黄州苏家,纵使她自己不想争夺,家里必然也有压力,苏家想要的可不是一点地或者一点钱,而是晋侯的封号——我病重之时,苏家便放出流言蜚语,说家中小姐非要嫁给侯爷为妾室,心如磐石不可动摇。妾以为,除了心中喜爱之外,也是看我身体虚弱,想要等死后取而代之。” 说着,杨玉书咳嗽两声,还说了点笑话:“只是,只怕他们也没有想到,我这样孱弱的身体,吊着一口气还能撑这么多年吧?” “我们杨家虽然也多少算名门望族,家里却已经无人走科举仕途,在朝中也已经无人做官,纵使我们的孩子得了世袭的晋侯之位,最终最多也不过是给娘家谋一些地罢了,搅和不起什么大的风浪的。” 王婉听着,点点头。 “王大人呵。”杨玉书拉住王婉的双手,目光盯着她,带着几分期盼:“妾走后,一切就拜托大人了——玉画也好,恒儿也罢,还有侯爷,您就替我这无用的妇人看护照顾着点他们吧……您素来是最知晓好坏的,事情交给您去做,谁都是放心的。” 王婉表情透出些许苦闷:“夫人,您这话下官担待不起啊……” 杨玉书拍了拍她的手背,表情倒是透出几分活泼和俏皮:“又拿这些客套话糊弄人!担待不起也要担待着,这事儿你早早便掺和进来,如今再说什么高高挂起的话谁相信呢?” “唉……”王婉心里到底存了些犹豫,默默伸手捏着对方的手心,许久之后依旧不知道应当说什么,只是又叹了一口气,“唉……” ——王婉并没有什么要做家臣的打算,她和周志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历史上掺和进帝王家的臣子大多数并没有什么好下场,王婉觉得目下日子不错,且周志家里的事情就是周志家的,她懒得管。 但是如今,好像很多事情早就不能泾渭分明地分割。 “是妾叫大人为难了。”杨玉书大约看出王婉的踟蹰,表情不免带了几分失落。 许久,各种思维在脑子里囫囵转了一圈,最终王婉一声叹气,伸手拉过杨玉书的手,用力点点头:“夫人的心意,下官已经知道了,大公子生性敦厚善良,有君子之风,合当受侯位世袭——下官虽然力微德薄,却也愿意竭尽全力,为君侯竭心尽力,不叫这晋侯之名受辱。” 杨玉书听了这话,眼睛微微瞪大,仿佛忽然被点亮了似的,片刻后她才用力拉住了王婉的手臂,十分珍惜地晃了晃:“有大人这句话,妾身便放心了。” 杨玉书虽然放心不少,但是王婉心里却多了重心事。 等到出来,便见到周志和周恒都在门外等着,她拱手与两人打个招呼,周志便让周恒先进去送茶水,自己则背着手看向王婉,盯着看了很久才开口,不觉叹了一口气:“做娘亲的都是这样,放心不下自己的儿子……她又是个操心的,连她那妹妹也担心。” 王婉看着周志好一会,微微拱手:“夫人最担心另有其人。” 周志表情微微变化,片刻后露出一个泫然欲泣的笑容:“嗐……有什么可担心的呢?真的担心,不走不行吗?” 喜欢一鸣江山定请大家收藏:()一鸣江山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六十七章 皇上病重 大抵是那类似托孤的话题过于凝重,王婉和周志都有点没有精神,等到需要应酬的时候两人都带了几分厌倦。 不过这事情,他们没有精神,却有的是人乐得在里面做些文章。 侯府喜气洋洋一片,苏安宁在外面招呼着,甚至特地把两个半大的孩子待在身边,穿着十分华丽,热络地招呼着各路宾客。王婉别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周志的方向,后者倒是立刻反应过来,瞪了回来:“王大人有何指教?” 王婉懒得理他,默默扭过脸:“不敢。” “黄州那边还要笼络呢。郡丞是江家的人,能拉拢的只有郡守苏家。” 王婉差点没忍住嗤笑,最后默默别过脸,不咸不淡地飘了一句:“真是辛苦君侯了。” “本侯要考虑的事情可比你更多。” 王婉站起来,默默看了一眼周志,后者极其坦荡地看回来:“恒儿的事情本侯必然比你更加关切,无需担忧——许多人就是一把钥匙,此刻好用得很便该好好用,等到不需要的时候,本侯心里自然也有安排。” “君侯心中既然已经有打算,下官也不好贸然置喙君侯的家事。”王婉拱拱手,表情倒没有更加好看,只是似笑非笑地扭了脸去。 “你这人,又做出一幅阴阳怪气的模样!真是气死人了——你到了本侯的位置上,自然就懂本侯的无奈了。” “何必到您的位置呢?最懂您的无奈的便是您的夫人,她分明是受了委屈的,却见得你仿佛比她更加为难可怜——”王婉叹了一口气,望着不远处的苏安宁,“该珍惜啊……” 周志这些年没少在这些事情上被她刺挠,也谈不上多么生气,他并非是要求底下人事事与他一致的那种,和而不同倒也能接受。 “不消你来说,我自是比你更加怜惜玉书。” 苏安宁又忙着招待了宾客,远远看见周志,便粲然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等到和另一个宾客寒暄完,方才拽着小儿子走过来:“老爷。” 然而走到半路,苏安宁笑容却戛然而止,王婉和周志正好坐在一个对角的位置,方才从苏安宁的位置并看不到王婉,这时候转过去才发现对方也在。 她似乎是有些怕王婉,脸上笑容慌忙间收敛成一个尴尬的弧度,低着头连忙行礼:“王大人。” 王婉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寡淡:“尊夫人安好。” 苏安宁不大看着王婉,只是拱手回礼,原本要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面,左右稍微歪歪头:“大夫人在何处?” “玉书有些乏,正在里屋休息呢。”周志示意苏安宁离开,“安宁你去招呼客人吧,帮我问问老高廖先生什么时候到。” 苏安宁站在原地踟蹰了片刻,默默瞟了一眼王婉——王婉和周志在凉亭里面已经聊了很久了,周围没有什么人敢去打扰的,纵使偶尔有稍微尊贵些的客人上去打个招呼,两人大抵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在公开场合这样亲密地说话,本质上也是一种表演。 苏安宁算准了杨玉书不喜欢这种招揽客人的场合,她要的就是要做出一幅主母暗弱,自己早就把侯府管理得井井有条的模样。 苏安宁想要离开,复看着手里牵着的儿子,将那个小男孩往前送了送:“老爷,妾身忙碌去了,这里也没有仆役照应,易儿给老爷侍奉茶水吧?” 周志仿佛听不懂似的摆摆手:“是我让他们都下去的,我和王大人还有些事情要谈,夫人若是觉得易儿麻烦,就先交给乳母照顾吧。” 苏安宁听了这话,这才恹恹地离开。 王婉看着她的背影,小幅度凑近了周志:“黄州那边怎么说?” 周志摆摆头:“现在没有谁有说法,太平来之不易,现在的人大多数也都不想惹事情,贪图富贵的心思谁都有,但是争权夺利的心思逐渐便淡去了。” 王婉点点头:“凡事都需要契机。” “要做大事,就要合天时,应地利,适人和,如今这样的情况,还是休养生息吧。” 周志叹了一口气,不过随即却笑起来:“不过如今我们做不了什么,大司马他们也必然如此,就这样吧,如今我能替子孙后代把那恶谥去掉,已经算得上功德圆满了。” 王婉坐在旁边沉思了片刻,扭过头询问:“太子殿下怎么样?” “太子殿下性格刚烈。” 王婉琢磨了一会儿,凑近些询问:“那大司马那边?” “如今的太子是大皇子,大司马那边,大概是想要拥立三皇子即位。” “三皇子是?” “娴妃的长子,娴妃和何静公主是一块长大的,两人算得上闺中密友。”周志低声说着,“如今皇后身体不好,后宫许多事情便是由娴妃处理,宫里有人说,宫里准备着今年进她为贵妃。” 王婉低着头思考片刻:“三皇子性格和顺?” 周志点点头,不觉由叹息一声:“这事情到底是会发生的,就看最后是我们这一代把事情做完,还是轮到他们下一代辛苦了。” 两人正在说着,就听着门外一阵快马,过不一会,就看见高管家急匆匆深一脚浅一脚地来了,脚步带着几分匆忙:“侯爷!” 周志扶着他,瞧着对方表情心里便一沉,低声问:“站直些——怎么了?” 高管家摇摇头,下意识看了一眼王婉,王婉连忙反应过来要朝着旁边躲开一些。 周志附耳听高管家说了几句话,表情登时凝重起来,随即走到王婉身边:“跟本侯到后院去——皇宫来人了?” 皇宫就是来人祝寿,也必定不该如此神秘,王婉随即便觉得情况不妙起来,低声询问:“京城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周志表情颇为严肃,看起来略有些烦躁,他示意王婉更加靠近一些,确认旁人听不到之后才低声凑在她耳边说:“圣上圣体欠安,吴海德大人奔马赶来,要本侯尽快进京去。” 喜欢一鸣江山定请大家收藏:()一鸣江山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六十八章 秘密行动 王婉听着心头不免一沉——刚刚她还在思考如今的太平到底是福是祸,如今后脚变数便来了,忽然才觉察到刚刚自己多少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圣上?” 周志微微点头:“吴海德内侍就在后面。” 王婉眼睛转了转,回忆起来:“是吴月大人那个干儿子?” “嗯。” “他一个人来的?” “一人一马……十几天就到了,刚刚跑过来的时候马都累得半死,人也气息奄奄,如今老高帮忙找了人参片含着,又扇风喝茶,正缓着呢。” 王婉随即便觉得事情当真大条了:“就是秘密来的?” 周志点点头,目光里透着几分彼此了然的恍然:“的确是秘密来的。” 王婉闭上眼睛,嘴里没忍住差点啧出来:“真是再完蛋不过了……” “你跟我一起去。”周志左右看看宾客,小幅度扯了扯王婉的袖子,眉间拧着一个疙瘩,“这事情非同小可,谁也不要说多。” 王婉来不及抱怨对方把自己牵扯进这样的事端里面,急匆匆跟着贺寿一起去后院了。 吴海德被暂时安排在一处别院休息,大约是一路上骑马不敢半分歇息,他此刻嘴唇皲裂、表情恍惚,歪在榻上,身边两个仆役正在小心地扶着他喂水。 他是五年前大内侍吴月收下的孩子,据说本来是个孤儿,为了弟弟妹妹能有个生活便进宫做了内侍。吴月看他性格忠厚,便将他收在自己身边做了个养子,看着意思似乎是有意把吴海德培养成接班人。 吴海德的确也配得上这份信任,从京城过来,这么多路,他居然只用了十多天。这样的速度,是当真拿命在跑才做到的。 周志与王婉进了屋内,两人前后拱手与吴公公行了礼。 眼见着吴海德还要坐起来,周志连忙上前将他按回去,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侍从,众人连忙退下去,屋内只留下三人。 等到门关上了,周志这才拉住吴海德的手:“吴大人,圣上是怎么了?” 大概刚刚休息了好一会,吴海德总算是缓过了一口气来,稍稍坐起来一些,捏着周志的双手,还没开口眼眶便红了一圈,仿佛受了委屈似的:“侯爷……” 周志心里也是忧虑,忍不住拍了拍对方背脊:“您慢慢说,慢慢说。” “大约年初的时候,圣上便常说起自己头疼,不过到底不严重,加上圣上又正值壮年,御医便只是开了些汤药安神助眠。最开始圣上喝了汤药,似乎好一些,睡得也妥帖,吃的东西也多了一些,本都觉得圣上只是忧心过度,多养一养便能恢复,可谁曾想一个月前,圣上忽然昏厥过去,醒来之后便大喊头疼难忍,身子每况日下。” 王婉和周志对视一眼,眼光里面多少有些怀疑。 不过这怀疑起得毫无凭据,两人此刻倒也不敢说些什么,故而两人只是稍微交换了下眼神,便继续问起圣上的情况。 “吴大人,圣上如今?” 吴海德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我离开京城那日,圣上倒还能起身,但是义父怕后面圣上情况不好,便叫我快马来请侯爷入京。” 周志沉默了片刻,低声询问:“这事儿如今有人知道吗?” “宫里经常照顾圣上的人都知道了,不过义父将各处消息都锁了,也不许我们随意进出皇宫,如今也就皇后和几位皇子,以及一些辎重大臣们知道。” “大司马呢?” 吴海德叹了一口气:“大司马如何不知道呢……” 王婉在旁边皱皱眉,表情带着几分若有所思:“那大司马怎么反应的?” “大司马帮着一起隐瞒了群臣,最近一段时间没有大朝会,奏折基本都是在小朝会上上处理解决的。” “那圣上……”王婉思考了一下措辞,观察着周志,见到后者微微点头,方才继续说下去,“圣上现在可有说出什么安排?” 吴海德摇摇头:“没有。” “……什么诏书都没有?醒来了也没有安排?”王婉看了一眼周志,表情带了几分不妙。 吴海德确凿地摇摇头,片刻后却又仿佛陷入了迷惑:“义父说,这事情只有等侯爷到了京城才能说清楚,还请侯爷尽快启程!” 周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略微撇头示意外面:“吴大人,本侯未尝不想即刻出发,只是外面这些宾客……若是即刻启程,势必要惊动他人,那您秘密前来的事情就难以保密……” 吴海德脸色苍白,他就是从后门进来,也知道府里如今正是办寿诞的时候,这个时候周志忽然朝京城去,不管假借什么托词,这事情多少就是瞒不住的:“侯爷的寿宴……” 周志有点头疼地扶了扶额,随即示意王婉跟他过来:“周大人,我们稍稍商量下对策。” 王婉眼见着周志喊自己到旁边去,心里便开始警铃大作,她抗拒的方式十分朴素,就是装作没看到周志的信息,然而没想到这次周志倒是很强势,直接扯着她到了旁边,开头便是一句惊雷似的话:“你先去。” 王婉一秒都没有犹豫,瞬间反驳:“我不去!” 周志瞪着眼睛理所当然:“我能去我早去了!” “那也不该是我去啊!”王婉是真的不乐意起来,掰着手指给周志算,“若是没有什么事情还好,若是当真有事情,我去了就是小命不保。” “圣上病重,必然已经有了打算,如今诏书不发,只能是一个原因,怕有人在其中掉包……”周志细细分析利害,“太子与三皇子之间必有一伤,到时候轻则兄弟阋墙,重则江山易主,乱世重来——王大人,你不能坐视不管啊。” “天子之事,我们做臣子的能管什么?” “如今天家遭遇横祸,你身为人臣,不能不管啊!” 王婉闭着眼睛,表情堪称痛苦至极,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绝望的崩溃:“偌大一个天下,偌大一个天下啊!除了我之外便无人可用了吗?” ?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祝大家新年快乐!因为之前有点忙加上新年事情比较多,本文会从初一休息到初六,初七恢复一日双更,目前本文还剩下最后一个部分黄袍加身,基本就要准备完结了,提前感谢读者的陪伴~ 喜欢一鸣江山定请大家收藏:()一鸣江山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六十九章 奔赴京城 ——是的,该死的就是无人可用。 王婉坐在马车里面,车小幅度左右摆动着,贺寿和花季郎都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谁都不敢多说话。 王婉表情十分难看,看起来多少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许久之后只能无奈地撇过头,看着两人叹了一口气:“你们俩真是……” 王婉到底还是没能拗得过周志,更何况她有着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这一波如果不能在。 大越的京都,大抵是这个王朝最命运多舛的地方了。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诅咒,大越历史上四次王城兵变,都是在这小小一方京城内发生的。 根据王婉自己看到史书的内容,绵延三百余年的大越是一个强大的王朝,目前它的体量庞大,兵强马壮,乃是中心之地,历史上匈奴和南蛮虽然都曾经骚扰过大越边境,却从没有当真动摇国家根本。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眷顾,大越朝几次玉山倾颓后都有人力挽狂澜,并且每一次小的动荡之后就会迎来一次腾飞,就好像那虚无缥缈的青鸟真的在眷顾这片土地一般。 王婉并不相信当真有青鸟护佑皇庭,她依旧相信,那是一种幸运的偶然,是一些早已经逝去的有能之人以独木之姿支起大厦将倾。 只是…… 每一次的手段,都似乎透出几分血染玄武门的残忍。 大越朝几次兵变都是发生在京城之内,最大规模也只是烧了几条巷子,最着名的正元兵变更是发生在皇城之内,只一夜便完成了改朝换代,甚至许多京城百姓都沉浸在睡梦中无知无觉。 京城里都是聪明,最会听风声探口风的聪明人。这些人谁不是生了一颗七巧玲珑心,一看形势有转变,便会攀附着关系网的架构去思考自己的得失,倘若这事情最后对他们本身损害不大,就是天塌下来的大事情,那些人也多能装聋作哑。 三百年,四次,这些世家大族就是靠着这样装聋作哑的功夫在皇城里面迭了一代又一代,正阳殿里面换了一代又一代,有人疯癫,有人病死,有人劳累,有人雄心勃勃却中道崩殂,有人受之有愧却矜矜业业,有人诚惶诚恐急于逃离,有人自以为是却难承其重,正阳殿看着人来人往,那几个姓氏却在京城扎根得更加深刻。 皇上病重,本来就应该安排着太子作为储君即位的事情,但是朝廷里面这几年关于太子的风言风语实在太多,大多数都是揪着一点错处便说他什么苛待下人、劳心劳力之类的,就好像皇上对于继位者的人选似乎还有些顾虑。 这样不大的错处却被一再放大,甚至弄出一幅仿佛有大的错处的模样,明眼人都能看出里面必然有人搅局。 但是就像前几次一样,京城里面没人会动手的。 太子登基,三皇子登基,差别都不大。 天下今后姓赵还是姓周,对他们而言差别也不大。 京城的人不是下河流离的百姓,不是北地不还乡的征人,不是琼州无助的海民,只要王庭还在,只要赋税还在源源不断集中到中心之地,他们就能源源不断地汲取养分滋养自己的家族。 不担忧生存的人,便不会以为世事变化与自己休戚相关。如今他们大概还在忙着等三皇子被大司马扶上皇位之后,要如何讨好这位准皇帝吧? 吴月之所以紧赶慢赶要把周志拉回去,本质上就是想要最后一搏——只要如今的皇帝不死,只要诏书还未发,就还有机会。 王婉看着窗外飞速而过的景色,表情格外凝重,闭着眼睛叹了一口气。 贺寿小声询问:“侯爷那边?” “侯爷既然说了要办寿宴,为了不打草惊蛇必然是要将寿宴办完的——侯爷预备十天之后以述职的名义从下河出发,我们先一步过去,先了解下情况。” “阿娘……”花季郎表情有些惴惴不安,抱着胳膊小声喊了一句王婉。 王婉摆摆手:“没事,去了之后先打探情况,这件事情不必我们动手,也不是我们可以动手的事情。” “圣上如今?”贺寿表情有些担忧。 “吴大人的内应昨天刚刚来过,说皇上这两日身体好一些了,大抵看起来还能撑些日子——”王婉有点无奈地揉了揉头发,叹了一口气,“诏书的事情,还有立储的事情,还有大司马到底在做什么,他有什么打算……事事大抵都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复杂。” 贺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许久后有点不解地皱皱眉:“大司马……” 王婉看向他:“大司马怎么了?” 贺寿凑近了一些,低声询问:“婉婉,大司马真的要篡位吗?” ——依照目前的情形看来,大司马大抵应该想要拥立软弱的三皇子登基,后面便将皇帝当做傀儡,不管是继续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直接禅让称帝,都可随心而为。 “之前有一段时间老实下来,我都快忘记那是个什么人物了。”王婉有点忧愁地仰着头,不由得叹息一声,“倘若圣上身体一直康健,想必那人也不敢轻易动手——毕竟皇帝正值壮年,怎么看都还对天下有些掌控之力。” “只可惜,这病来得不好啊……” 贺寿歪歪头,有点忧心忡忡:“会不会,这个病本身也是……” 王婉皱皱眉:“倒并非没有这样的可能,只是这么做的话,其实多少是得不偿失的……而且这种事情要的便是当机立断,如果真的是赵霁的手笔,那圣上何以活到现在呢?” 花季郎在父母边上听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王婉催了他几句小孩别听之类的话,不过想了想如今反正也让他跟来了,就是再叫他不要听也没什么意义,便也没有继续呵斥了。 贺寿十分不安,抱着胳膊。 王婉抱着他胳膊摸了摸,勉强勾出笑容安慰几句:“不要紧的,等我们进了京城就先去中书令家里,先安顿下来,再想想办法和李朗将军接应,他单骑赴京速度比我们快不少,应该已经到了。” ? ?复工复工,恢复更新。大家新年快乐——本来想要春节多多攒一点存稿的,没想到比工作的时候更加忙碌,迟了两天,实在对不起,今天开始会恢复更新一直到结局哟。 喜欢一鸣江山定请大家收藏:()一鸣江山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