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鬼怪在年代文逃课》 1、第 1 章 “泱泱?” “泱泱?” “泱泱!” 葵村北头,谢婶一到饭点就站在门口喊孙女。 要说谢婶的孙女,村里没有不知道的。这孩子出生头几个月,村里谁不夸,长得白白嫩嫩,眼睛又黑又亮,不哭也不闹,再也没有更省心的孩子了。 直到这孩子能爬会走—— 抓狗、抓鸡、抓鸭,没有她不敢抓的,连村里养的大鹅都敢抓。 没有人知道,谢婶看到自家孙女抓着大鹅的脖子,一人一鹅互相咬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可见事事都是有代价的,几个月的省心,是往后无数年月的费心劳力。 谢婶当年对儿子都顺心顺气,什么时候都能心平气和进行教育,跟虞谢同辈的孩子,谁没偷偷羡慕过虞谢。 有了虞央之后,跟虞央同辈的孩子,听到父辈说小时候羡慕虞谢,全都一脸“又骗小孩”。 “虞央!我数到三!” “一!” 谢婶停顿两秒等待。 “奶!” “啾!” 谢婶顺着声音,扭头一看,旁边老冬青树上坐着她家的小祖宗。 三周岁不到的三头身小女孩,小脸脏胖脏胖的,衣服粘着泥巴树叶,梳好的小辫子这会儿跟鸡窝一样,手里抓着不知道从拿抓到的鸟。 她叫一声奶,它叫一声啾。 “奶!” “啾!” 谢婶脸色铁青,怕吓着孩子,忍着没生气。 这棵冬青树谢婶小时候也爬过,它的树身很粗壮,需有两人合抱,树冠茂盛层层叠叠,远远看着就像个大蘑菇。 可以说是葵村小孩们最早的冒险地,但从来没有三岁小孩爬上去的! 这棵树对孩子来说很高,对成年人来说到树底下还需要低着头,免得被树枝刮着脸。 谢婶低头走到树底下,展开手臂,温柔道: “泱泱,到奶怀里来。” 虞央身体往前一倾,直接摔进谢婶怀里,她搂着谢婶的脖子,举起手里的鸟炫耀:“奶!鸟!” “啾。” 谢婶没看,这周刚过去两天,她孙女抓了三只鸟,两只刺猬,三只□□,甚至还有一只老鼠。 谢婶围着树转一圈,在树后头找到个楼梯一样的土堆,再看虞央一身的土,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奶!鸟!” 虞央没能炫耀成功,不死心把鸟再次往谢婶脸上怼。 “啾!” 谢婶侧脸躲过去,指着土堆:“说没说过,不许爬高?” 虞央愣了下,手一松,鸟飞了,连忙大叫:“爷!爷!” 谢婶:“你叫天王老子也没用!” 说着熟练一翻手将虞央头朝后,屁股朝前夹在手臂下,专门空出一只手,对着屁股啪啪揍。 九月的天,虞央穿着单薄的长袖长裤,巴掌挨得结结实实。 …… 虞央很生气,盘腿大红盆里,两只白胖胳膊抱在一起,不吭声不拍水,也不玩虞木匠给做的木鸭子。 她上辈子是都市异闻里的鬼怪,以其他异闻里的鬼怪为食物,诞生第三年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人类胚胎,身边还有一本只有自己能看到,但是看不懂的书。 她当鬼怪的时候,只有她吃鬼的份,没有鬼能打她,当人之后,老是挨打。 做人一点都不好。 虞央深沉地想。 热乎乎的毛巾突然盖住她的脸,一只大手捂着毛巾在脸上使劲揉搓,虞央配合抬起脸,等毛巾一走,叫道:“涂香香,涂香香!” “奶!” “奶!” 显然已经把刚刚的深沉给忘了。 谢婶习以为常拿出袋装宝宝霜,挤在虞央高高抬起的脸蛋上,道:“自己涂匀。” 虞央乐呵呵举起两只手使劲搓脸,搓一会放下手凑在鼻子下小狗一样闻闻,再搓再闻。 “奶!香!” 她把手往谢婶鼻孔塞。 “香香香,拿过去,自己闻。” 谢婶敷衍道,趁着孩子老实,给她把头发洗了。等虞央玩完,澡也洗完了,用毛巾一裹将人抱起来。 “好了。” 屋外的虞木匠进屋将水端出去,里面泡着虞央换下来的脏衣服,他搓了搓上头的泥巴,将水倒进菜地里。 这水晒了一天,就留着晚上给孩子洗澡。本来孩子洗完大人也能搓搓,但是虞央不行,她的洗澡水只能洗一洗她自己的脏衣服,然后用来浇菜地。 等谢婶给虞央换好衣服,擦干头发,看虞央一个起跳式要跳下床,赶紧道:“祖宗!穿鞋!不准往外跑,去吃饭!” 老两口养了鸡,鸡蛋都攒着,每天给虞央炖个鸡蛋羹。 虞央抱着自己的碗吃,自己吃一口,给奶奶碗里一勺,自己再吃一口,给爷爷碗里一勺,自己再吃一口。 谢婶两口子也没推辞,虞央也不知道随谁,从小就是个狗脾气,她分完你不吃,她也不像其他小孩一样哭或者撒泼,她直接掰你的嘴硬塞进去。 虞央睡觉跟吃饭的时候,是一天中最乖巧安静的时候,不用看着,也不用管。 她分吃完鸡蛋羹,又自己吃了一块白面玉米面混做的窝窝头,半碗红薯粥。 虞央吃完往地上一跳,就要往外跑,刚抬脚就被抓起来了。 “说了多少次,晚上不能出门,你要干嘛去?”谢婶抓着泥鳅一样乱扑腾的虞央,板着脸教训:“你爬树的事,我还没收拾你呢!还想往外跑?” 泥鳅停了一下,扭头道:“收拾了收拾了,一件事!不能收拾两遍!” 虞木匠正收拾碗筷,闻言乐呵呵看谢婶:“泱泱真聪明。” “鬼机灵一个。”谢婶低头盯着虞央,将泥鳅翻过来抱在怀里,揉了揉没有手掌大的脑袋,“爬树收拾了,奶跟没跟你说过晚上不能出门?当心黄皮子叼小鸡的时候,把你也叼走了。” 黄皮子就是黄鼠狼,葵村靠山,村里时常有黄皮子下来吃鸡,人去抓吧,它就放那个臭屁,能把人熏晕。 虞央鼻子蹭了蹭,她好像闻到了鬼怪的味道,两只眼睛锃亮,老实下来:“奶!奶!黄皮子!” 姜还是老的辣,泱泱小悟空跑不脱谢女士的五指山。 用黄皮子故事吊着,虞央利索刷牙洗脸上厕所,把自己收拾好了。 虞央熟练爬到床上,一个起跳蹦摔倒在床上,伸手拉住小毯子把自己一裹,露出一双精神奕奕的眼睛,跟只猫头鹰一样盯着谢婶。 谢婶关了灯,只留一点月亮的光亮,她给虞央扇风扇蚊子,轻声道:“前几年,山里黄皮子很多,村里有人专门去抓卖钱,没抓几年山里就没怎么见过黄皮子了。” 虞央打了个哈欠,努力用鬼怪的本能,战胜人类幼崽的生理本能。 “这天晚上,这人又上山了,他找了一夜才找到一只,这只黄皮子很奇怪,被抓到之后居然像人直起身体,流着眼泪拱手作揖。” 鬼怪本能惨败,虞央脑袋在阳光味的软枕头上拱了拱,两只眼睛彻底关机。 谢婶的声音更加轻柔了,她有一下没一下扇着蒲扇,“这人还是把这只黄皮子抓了,回家才发现这只黄皮子肚子里怀了崽……后来,村里有小孩子晚上偷跑出去,就会被黄皮子叼走。” 虞央彻底睡着了。 谢婶给虞央盖好肚子,轻手轻脚走下床,走到窗台下缝补虞央昨天换下的衣服。 没一会儿虞木匠喂完鸡鸭狗进来了,走到谢婶跟前点了油灯。 “废这油。”谢婶头也不抬道。 虞木匠乐呵呵没应声,将油灯往谢婶那推了推,拿出磨砂纸磨给虞央做得新玩具,一时间屋里安静下来,屋外夏虫一唱一和的。 虞木匠吹了吹木屑,确定玩具边边角角都光滑,才说起件事:“白天见到大哥了,我怎么听他说,最近晚上不太安生?” 谢婶应了声:“村里好几个娃娃夜里被什么吓着了,那几家商量着请七奶奶看看。” 谢婶动作不停,手下的破口一点点缝合,她用牙咬断了线,想了想问:“你觉得是黄皮子吗?” “黄皮子那事才多久,就是成精,也得熬个几年吧?”虞木匠磕了磕烟袋,拿在手上也不抽,虞央出生后他就戒了烟,烟袋里已经两年多没放烟了。 “前不久二柱不是死了?他头七之后,孩子才被吓着的。”谢小满道。 “不是说喝酒呕吐,被呛死的吗?”虞木匠摇头,没有深究,只是道:“当时七奶奶也去看了,要真是那黄皮子搞怪,七奶奶能不动手?” “也是,”谢小满点头:“死也是报应,媳妇月子没出就打媳妇。村长说了黄皮子要被抓净了,不许再去抓,半夜偷抓,卖了钱就去赌,输了就喝酒打媳妇。” “死了也是报应!”谢小满说完,转头就道:“别管是哪路神仙吓到的孩子。娃娃都小,总是受惊,吓掉魂就麻烦了。” 虞木匠:“泱泱老爱往外跑,最近是要看紧点。” 说到这谢婶就头疼,放下衣服抱怨:“你说得容易,你孙女,话说不明白,跑得贼快。你不知道,我前天在朱老四家的猪圈抓到的她!你知道她干嘛吗?” 谢婶深呼一口气,咬牙道:“她带着朱老四的孙子骑猪!让人家骑小猪,她爬最大的那头母猪,我魂都要吓掉了,幸好没出事。” 虞木匠前几天去镇里做工,今天早上才回来,还真不知道这事。 “你老虞家的种!”谢婶咬牙切齿的。 虞木匠已经习惯了,孩子乖巧疼人的时候,就是老谢家的基因好,调皮捣蛋就是老虞家的种。 “那我这段时间看着她。”虞木匠道:“王家的女儿不是要回来了吗?她好像准备在村里办什么学校,今天王哥还找我,让我给去做家具。” 虞木匠说到这,忽然想到什么:“我听着好像学校是给小娃娃上的,就是三四岁,到时候要不然把泱泱也送进去?” 谢婶看向他,皱着眉道:“毛毛过年的时候,不是说等泱泱三岁要接她去城里上学?” 毛毛是虞央爸爸的小名。 虞木匠装傻:“啊?有这回事吗?” 他就是知道这事,才在知道王铁英要在村里办学校的时候,专门打听收多大的娃娃。 “你别瞎搞,毛毛两口子,跟泱泱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现在就泱泱一个,还想得慌,疼得很。你留着孩子在村里,以后那两口子再生一个呢?”谢婶衣服扔下,也没心情补了:“咱两个老不死的能活几年,村子这两年,事越来越多,还是赶紧送泱泱回她老子娘身边。” 虞木匠叼着烟袋,转头看了眼床上没有心事、睡成个大字的孙女,又把玩具摸出来再加工一遍。《 》 2、第 2 章 第二天,公鸡清清嗓子一声嘹亮,正要再接再厉,谁知第二声刚出口戛然而止。 谢婶天还没亮就起来做饭,一听这动静不对,连忙从厨房出去,一眼就看到虞央骑在公鸡身上,一手抓着公鸡嘴,一手抓着公鸡冠,两眼就是一黑:“虞央!!!” 虞木匠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把将虞央提溜起来,用脚踢了踢公鸡,公鸡扑通着翅膀,连飞带跑逃离犯罪现场。 消灭完证鸡,虞木匠对谢婶装傻道:“是叫泱泱刷牙吗?饭快好了?我这就带泱泱去刷牙啊。” “你就惯着她吧!” 谢婶恶狠狠道。 虞央被带走还不太高兴,抱着手臂,对虞木匠哼唧。 她跟奶奶不敢哼唧,但是对爷爷那就可敢了。 虞木匠从怀里掏了个木头公鸡:“泱泱,看爷给你做了什么?” 虞央有很多这种木头小动物玩具,但她每个都爱,当即忘了刚刚生气,围着虞木匠跳,“爷爷爷爷爷爷,第二好的爷爷!” 虞木匠没有问谁是第一好这种伤人心的问题。 他蹲下来,给木头公鸡脖子上栓了个细细柔柔没有毛刺的麻绳,示意虞央牵着走两步。 虞央不知道为什么要用绳子牵着走,她之前的木头动物,都是拿在手里玩的。 但她很听话,美滋滋牵着走了。 虞央身体往前走,脑袋回头盯着瞧——她走一步,那木头公鸡就晃动着跟走一步。 那底下竟是做了小轮子,外面看不出,但一牵动就跟着滚动,看着就像公鸡跟着走。 这跟之前的不一样,技术升级了! “棒!”虞央更高兴了,大叫一声:“谢谢爷爷!” 她牵着绳子跑得飞快,直冲厨房:“奶!奶!看!看!爷做得公鸡!爷爷做得!” “祖宗,你撞死我得了!” 谢婶将撞腿上的虞央抱起来,看着举到眼前的木头公鸡,表情夸张:“哎呦,这么好看的公鸡啊?” “会跑!” 虞央认真道。 她挣扎下地,牵着公鸡围着谢婶转一圈演示了一遍。 “这么有意思?”谢婶的温情就这么两句,那边锅一开,连忙道:“赶紧收起来,让你爷给你洗手吃饭,吃完饭再玩。” 吃完早饭,谢婶出门前让虞木匠盯着虞央,叮嘱道:“等过了十点,再让她出去。” 虞木匠要做活,不想让虞央跟他到全是木头的那间屋里,都是木屑跟工具,呛人不说还危险。 他拿着工具在里屋做简单的工作,好能在旁边看着虞央玩新玩具。 虞木匠看了一会儿,发现孩子很乖,就道:“泱泱,爷去拿东西,你在这里乖乖的,等集会了,爷带你去买糖。” 虞央睁着眼睛看虞木匠没吭声。 虞木匠平时在家也带孩子,对自家孙女的自我管理能力不是很放心,只是这么跟虞央说一声表示尊重。 实际上,他去院子里放木头的屋里拿东西,还专门从外把里屋的门扣上了。 但虞木匠显然是离家一段时间,没有及时更新信息。他不知道不光他的玩具升级了,他孙女的逃脱能力也升级了。 虞木匠前脚刚走,虞央后脚就踩着凳子爬窗户跑出了里屋,又熟练从大门的门缝底下钻出去。 虞央站起来拍拍衣服,牵着新玩具大摇大摆走了。 …… 村里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这个点的村里,只有几个扛着锄头、提着镰刀往地里去的老头、老太太。 虞央跟个雷达一样,定位到人群,立刻牛犊一样冲过去,围着几个老头老太太牵着木头公鸡跑了好几圈。 小孩子的把戏大人们一眼就能看得明明白白,放下锄头故作惊叹:“呦泱泱,这你爷新给你做得新玩具?” 虞央小脸一抬:“爷做得!” “真有意思,还会跑呢。”老头就逗她,“送给爷爷玩玩,好不好啊?” 话都没说完,人已经跑远了。 “嘿,小腿蹬得真快。” 几人说说笑笑继续往地里走,“这老两口心真大,天刚擦亮就敢放娃自己出来。” “咋滴,村里还能丢了啊?” “你不知道?哦对,你去城里给孙子送鸡蛋了。就这几天,也不知道刮得哪门子邪风,冲撞了哪位神仙,村里的小娃娃天天半夜哭啊。” 从虞央开始聊,就免不了顺着聊到村里其他小孩。 “天天半夜哭啊?是不是搁哪丢了魂?” “不会真是那遭瘟的……造的孽吧?” “谁知道呢,死都死了。” “说是今天找七奶奶给看看,天还没擦亮,就看见毛蛋奶她们几个提着东西往七奶奶家里去了。” 七奶奶是村里这一任的神婆。 当然村里人都叫七奶奶,因为她是本村人,年龄大、辈分也大。 据老一辈人说,七奶奶从小灵性高,经常被孤魂野鬼抢身体,后来被送给上一任神婆养着才算安稳长大。 上一任神婆死后,她就成葵村新的神婆,在任几十年。 “孩子的事哪能等啊,昨晚就去了,好几家一起去的。” 鬼有鬼界,怪有怪道,诡异的事情其实不算太多。平时七奶奶常见业务多是一些测吉凶,找东西,治疗小孩受惊之类的。 测吉凶就是点根烟,问问村里游荡的鬼跟怪,最近有没有什么活动,有的话,活人办事的时候就避着点; 找东西同样,问有没有鬼怪看到; 治疗小孩受惊就要复杂一点,先问问附近有没有鬼怪故意吓孩子,有就教训一下,然后唤唤魂再开点安神汤,没有就开点糖水…… “今早是再去谢各路神仙,让他们别跟娃娃闹,看到有鬼啊什么的闹孩子,就顺手拦一拦。” 几人说着走远了。 几人身影刚消失在路尽头,发现孙女跑了的虞木匠,慌里慌张跑出来找人。 也是奇怪,之前最多叫四五声就会应声的虞央,这会儿虞木匠怎么叫都没人应。 街坊邻居听到动静陆陆续续开门出来,七嘴八舌问:“木老二,怎么了?” 虞木匠排名第二,本名叫虞建国,因为自小跟木匠当学徒,外号木老二。 “你们谁看到泱泱了吗?”虞建国焦急道:“我一错眼没看见,她跑出来了,叫也没答应。” “你别着急,估计跟你闹着玩,故意不理你呢,咱们招呼人一起找。你放心肯定在咱们村,丢不了。” 虞建国放心不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那丫头皮是皮了点,但知道心疼人,不会故意让人着急找她。 * 虞央不知道整个村都在找她,她牵着公鸡找朋友,结果没有一家开门。 村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薄薄一层,风好像也变得凉丝丝湿漉漉的。 虞央眨眨眼看着好像变了一个样的村子,像只小狗原地转两圈,回头看不见来时的路。 她抬着下巴鼻子翕动,闻到了昨晚奶奶讲的故事里的味道,沿着上山的路跑去。 虞央话说不好,跑是第一名,脚步又轻又快。 山里安静极了,一路只有虞央牵着的木公鸡,轮子轮动时的轧轧声。 木公鸡成人巴掌大,浑身光滑如石子,没有涂色,只有眼睛的位置用墨水点了两个黑点。 突然,那两个黑点动了一下。 墨水点的眼睛活络转动着,盯住虞央的后颈,流露出馋涎的恶念。随后它像是顾忌山里某些存在,装作死物的样子。 虞央一个急刹车,木公鸡撞到她的小腿上,她没管,脑袋转动着,像是在找什么。 没有木轮的声音遮掩,能清楚听到路边的草丛里,响起吱吱嘶嘶,有点嘶哑像老鼠的叫声。 虞央提着公鸡扒开草丛,就看到草丛里有个婴儿,用黄色的小被包裹着,脸黄黄长长的,两只眼睛漆黑,张着嘴巴叫,发出老鼠一样的叫声。 “宝宝!” 虞央左右看看,提着线将公鸡塞进口袋里,踩着草走过去,要把婴儿抱起来。 奈何她手小胳膊短,那婴儿被小被子裹着,根本揽抱不过来。 那婴儿还在叫,虞央盯着婴儿看了一会儿,毫无预兆也张嘴叫起来:“奶!奶!” * “我好像听见泱泱叫我了?” 谢婶忽地站起来。 旁边坐着的人连忙将人拉下来。 这是个四四方方的屋子,屋子面积不大,只放了个供桌。奇怪的是,供桌上供得是一把刀,刀身厚重,刀刃锋利,砍骨都绰绰有余。 屋里坐了一圈四五十左右的老婶,村里结婚早生孩子也早,四五十就都当奶奶了。 一群年轻奶奶中间坐着一位真正的奶奶——头发花白、面如枯树,她就是七奶奶。 七奶奶一手点着烟,双眼闭着,氛围诡橘又透着庄重。 谢婶一开口打破了寂静,七奶奶睁开眼,她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翳,只能模糊看到白翳后的黑色虹膜,竟是双眼皆盲。 “山里有东西,吓着我们了。” 七奶奶腔调很怪异说了一句。 沉默片刻后,七奶奶将烟放进嘴里抽了一口,随后沉沉吐息,冲众人开口解释道:“没事,山上进了怪,惊着山里的住户,住户们的动静不小心吓着孩子了。这几天看好孩子别上山,晚上别出门就行。” “回头我上山一趟。” 她说完在场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七奶奶重新闭上眼,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 …… “你老头不是在家里看着泱泱吗?” 谢婶旁边的是虞央的姥姥谢晚冬,她见没事了,低声问谢小满。 谢婶名叫谢小满,跟谢晚冬都是谢家村的,两人是一起长大的,七扭八拐还能扯上点亲。 她今天本来是来看虞央的,半路看到谢小满,就跟着来七奶奶家里看热闹。 谢小满有些坐立不安:“你还不知道老二?他能玩过泱泱就有鬼了,不行我不太安心,我回家看看。” 两人正准备悄声退出去,中央的七奶奶捏烟的手,忽地指向谢小满,她眼睛没有睁开,开口声音多了几分年轻尖锐: “木头睁眼,黄狼下山,婴啼母泣,鸠占鹊巢,娃娃娃娃,上山莫踩雾,下山莫回头。” 七奶奶说完就像是被烟雾呛着,剧烈咳嗽起来。旁边有人立刻上前将烟灭了,给七奶奶灌了一口黄土水,随后将人抱进屋了。 谢小满大夏天就像是掉进冰窖里,又像是站在火堆上焦躁又不明白焦躁的点在哪里。 最后还是谢晚冬拍了她一下,将人强行拉走。 谢小满人跟着走了,脑子里还不断想七奶奶最后那句话。 七奶奶因为灵性高、年龄大活得久又是老家扎根,在本村熟人多,熟鬼怪更多,大多时间就是借问一句。 刚刚分明是凶兆提醒,上次这种提醒还是上一任神婆去世,附近鬼怪想要趁机造反。 谢小满越想越害怕,只能安慰自己最近没有起雾,虞央也老实在家里,可能说得不是虞央。 但想是这么想,谢小满还是难掩恐慌,拉着谢晚冬往家里跑。 两人还没到家,就看到虞建国那张惊慌失措的老脸。 谢小满的心彻底沉下去,她没有停顿,直接扭头回七奶奶家。《 》 3、第 3 章 喊奶的绝招失效了。 但也不是完全没用,起码黄被子里的宝宝不叫了,瞪着两只漆黑的眼睛,直愣愣盯着虞央。 这崽子,好傻! 虞央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弯着腰,像个老头一样围着黄被子转悠两圈,然后回到婴儿正对面的位置,一合掌:“有了!” 这套动作纯模仿,没有任何模仿与好玩之外的特殊效果。 虞央蹲下来,把小被子一解开,被子里婴儿脑袋下,不是婴儿的身体,而是柔柔软软黄黄一长条,那分明是只黄鼠狼的身体! 黄鼠狼身婴儿头的小怪,四个爪子锋利,后背微微弓起,黄毛炸开,嘴巴张开露出尖利的牙齿,眼睛黑黝黝盯着虞央的脖子,蓄势待发。 虞央眼疾手快给它把嘴捂住了,现学现卖威胁:“吵,小孩把黄皮子,叼走!” 小孩未褪去奶腔的声音,哪怕刻意凶巴巴也没有什么威慑力,但小怪逐渐安静下来。 小怪其实听不懂人的语言,但是虞央发出的声音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作用于它的灵魂——它感觉像是泡在温水里舒适,又像面对天敌一样恐惧,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交杂下,它的灵魂先于身躯听从命令。 虞央很满意,本来想像平时抓小鸡一样抓着小怪,但眼珠子一转悠,两只手掐着小怪胳膊,把小怪提溜起来,生疏地往胳膊底下夹。 她一只胳膊太短,夹不牢固,另外一只手就上去帮忙,好不容易夹住了,低头一看,被子没拿。 虞央也不着急,先对着小怪道:“听话,不听话,打屁股!” 小怪像只没有骨头的玩偶,任由虞央折腾,黑黝黝的眼睛里充满迷茫。 虞央不知道自己身为鬼怪的能力,无意识间发挥了效果。 她很高兴小怪的听话,先将小怪放下,然后把被子盖在头上,最后再把小怪重新夹起。 这一套动作下来,虞央半个上半身连着小怪,都在小被子底下。她原地转两圈,就跟能看见似的,迈着小腿继续朝着上山的方向跑。 山里路两边的草高,虞央一跑起来,从远处看不见底下的两条腿,就跟被子成精在山里飞一样。 没跑几步,虞央觉得夹着小怪不方便,一只手捏着小怪后颈的皮,跟平时捏小鸡、青蛙一个样。 小怪的双眼逐渐失去光泽,忽地,它伸手抱住虞央的手,而后顺势爬到虞央怀里,跟个背背佳一样贴在她怀里,小小的脑袋埋在虞央肩窝。 当然虞央不知道什么是背背佳,她只知道这新捡到的动物崽,不用自己提着。 虞央很高兴。 跟得到木公鸡一样高兴。 “厉害!” 她夸了一句,扯下来头顶的被子,一只手握着,任由大半个被子落地。然后像奶奶哄她一样,拍了一下整个过程一动不动的小怪毛茸茸的后背,装模装样道:“乖宝宝,奶疼你。” 虞央抱着小怪当奶,嗷嗷嗷哄了一会儿,就没了耐心,主要是还有点想自己的奶奶了。 她一手揽着怀里的小怪,一手捏着被子一角,将被子拖在地上跑。 雾气不知道什么变大了,山静悄悄藏在雾气里,隐约间能看到小小一只在雾里横冲直撞。 不知道跑了多久,虞央忽然停下,在原地转悠到处嗅闻。 “好孩子,你在找我吗?” 雾里走出一个黄衣服的女人,尖嘴猴腮的面容,一身黄毛大衣,只有肚子的位置有一片暗色的红。 虞央扭头看过去,两眼发亮:“黄皮子!” 在雾气出现的时候,虞央发现找不到回家的路,又闻到山里有昨晚听到的鬼怪的味道,一种本能告诉她,鬼怪跟出口在山上,所以虞央才埋头往山上冲。 这会儿虞央在山里看到怪味道的来源,直接跟昨晚听到的故事结合在一起,认定眼前就是黄皮子故事里的主角。 女人不知内情,以为虞央一个照面就认出她的身份,面部瞬间长出黄色毛发,那张脸似人又似黄狼,诡橘可怖。 只见她瞪眼呲牙,一开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的雾里飘出来: “你不怕我?” 雾气顺着声音凝成一条条手臂,张开一只只手,轻柔滑腻搭在虞央身上。 虞央拍手鼓掌:“厉害!” 抓回家给奶看! 黄娘不知道虞央脑子里在想什么,她古怪笑起来,那些手抓住虞央的身体,她的声音甜腻又刺耳,多情又疯狂: “小娃娃,我丢了一个孩子,你正好撞到我跟前,你来做我的孩子吧?” 虞央愣住了。 她做鬼怪三年,做人三年不到两年有余。做鬼怪的时候,她除了吃地盘里的其他鬼怪,就是睡觉,换句话说除了本能,什么都没学过。 做人的这两年多就不一样了,虞央有用的没用的学了一大堆,比如不能玩火,玩火尿床什么的。 此时此刻,虞央鬼怪的本能一点没有激发,但做人的后天条件反射,在听到关键词的瞬间彻底激发了—— “人贩子!” 虞央大叫。 黄娘陷入沉默,只见刚刚还很沉稳,一点不像三岁小孩的小孩,忽地张嘴大哭起来,像是受到很大的惊吓:“偷小孩!打泱泱!不给吃!饿泱泱!见不到奶!打泱泱!不给吃!” “不,你等等……” 小孩子声音尖细,黄娘什么腔调都没用,直接被淹没。 再加上虞央受到惊吓,哪里听得进去其他,她像个炮弹一样冲过去,一个头槌将黄娘撞飞,而后一点停顿都没有直接跑了。 虞央一动,那些抓着虞央的手臂跟手,就像雪花碰到火焰融化进虞央的身体里。 虞央这辈子饭吃得顿顿饱,一口鬼怪都没吃过。因为顿顿饱,虞央既没想过吃鬼怪,也不清楚做人怎么吃鬼怪,自然是对吸食鬼怪主角能量的事情一无所知,她甚至没有察觉到那些雾气被她吸收了。 虞央埋着头一边跑一边哭,小被子都不要了,两只手紧紧抱着怀里的小怪。 “奶哇哇哇——” “奶哇——” 山里的雾气漩涡一样朝她涌入,又融化进她小小的身体里。 雾气一散,原本静默的山就像打破了什么禁忌,鸟啼蝉鸣、风过树梢,野鸡扑腾着翅膀逃窜,山林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这边,黄娘被撞得久久爬不起,等她恢复意识的时候,才发现展开的迷障被破。 她听到不远处的喊叫哭嚎,就要起来去抓。 谁知这时候,一杆拐杖插在面前,拐杖后是一双布鞋,布鞋上是一身青麻衣裳。 黄娘缓缓抬起头,果然对上一双布满白翳的眼睛。 “黄娘子,跟我走一趟吧。” 七奶奶和蔼道。 黄娘冷笑:“你想抓我,恐怕没那么容易!” 她腹下涌出鲜红的血液,周围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白色雾气似乎重新凝聚,黄娘声音飘渺,似哭似笑,一时如女人声轻柔,一时又似孩子声稚嫩: “老太婆,你看看我,像鬼还是像怪啊!” 七奶奶像是没有感受到周围异常,她温和道:“黄娘,做鬼做怪,皆由执念,做神做人,皆由心起,跟我走吧。” 黄娘没有再说,婴儿啼哭声音越来越尖锐刺耳,雾气朝着七奶奶涌去。 七奶奶忽地一动,下一秒出现在黄娘身后,一把腥气的刀横在黄娘脖颈上。 七奶奶再次劝道: “黄娘,跟我走吧。” * “泱泱!” “奶!” 虞央一头撞进谢小满怀里,这会儿不哭了,红着眼口齿清晰告状:“上面,人贩子偷泱泱!抓她!” 谢小满被撞了个踉跄,好在身后虞建国扶了一把才没摔倒,她紧紧抱着虞央:“别怕别怕,奶在这呢,奶在这呢。” “人贩子?!” 后头跟着的村民都怒了,吵吵嚷嚷要上去抓人。 虞建国揽着谢小满跟虞央,正要说话,看到虞央怀里还有个什么东西,定眼一看居然是个婴儿。 “快快快,小满,别压着娃。” 谢小满稍微放开一点,看到虞央怀里的面黄肌瘦的婴儿,但再瘦也是个孩子,不到三岁的虞央是怎么抱着跑的?又是从哪弄来的孩子?没听说村里最近有小孩出生啊。 谢小满还没想明白,就看虞央努力将婴儿往她脸上怼:“奶!看!” 谢小满下意识躲过去,原来是捡来的。 “山上那个人贩子偷的孩子?”旁边有人猜。 虞建国要把小孩接过去,“先抱下山,回头交给村长,咱们上山去看看那人贩子。” 他说到最后,向来憨厚的脸上流露出凶狠的神态。《 》 4、第 4 章 “泱泱的!” 虞央抱着小怪不愿意撒手。 她不知道小怪在她眼里是婴儿的脑袋,黄鼠狼的身体,在其他人眼里就是正常的小孩。 她捡动物回家习惯了,之前捡到的小动物,只要她想要,她奶奶就给她留家里养着,虞央觉得这次也一样——虽然长得奇怪了点,但就是个动物啊。 “泱泱的!” 虞央不愿意撒手,虞建国怕人贩子跑了,只能叮嘱谢小满一句,跟着村里几个老爷们上山抓人。 “给姥姥抱着,你奶奶抱你一个就够累的了。” 谢晚冬不像虞建国那么磨叽,一把将婴儿抢怀里,试了试温度,又摸了摸胳膊腿,确定体温正常,身上也没伤口。 “姥!” 虞央大喜,要冲过去抱谢晚冬。 谢小满连忙将人抱住:“祖宗,当心摔了。”她心里还有些不放心,顾不上其他,对谢晚冬道:“我带泱泱去七奶奶那,请她看看泱泱。” “我跟你一起。”谢晚冬也怕孙女出状况,不跟过去不放心,随手给泱泱塞了块冰糖堵住虞央不满的嘴,道:“正好也让七奶奶看看这孩子的来历。” …… 心里有事,走得就急,谢小满抱着虞央一路小跑。 虞央两只眼哭得通红,脸上泪痕都没干透,这会儿不害怕了,抱着谢小满的脖子,咔吧咔吧咬嘴里的冰糖,跟好几天没见面的姥姥嘚嘚嘚嘚: “黄皮子哭哭,我打,不哭,乖宝宝。” 谢晚冬抱着小怪在后头跟着,自动抓取关键词,闻言问:“你看到黄皮子了?啥时候的事?没咬着你吧?” 虞央就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谢晚冬怀里的小怪:“黄皮子宝宝。” “哎呦,泱泱,这可不是黄皮子,这是小宝宝。” 谢晚冬笑。 “黄皮子宝宝!”虞央坚持。 “怎么光惦记黄皮子。”谢晚冬嘀咕一声,但她也有法子治住虞央,开口道:“乖孙,你姥爷打了只兔子,姥给你带来了,中午姥给你烤了吃兔肉。” 虞央一听果然忘了什么黄皮子,殷勤道:“姥,姥,啥时候到中午?” 话都利索了两分。 七奶奶家到了,谢晚冬就说:“快了快了,等回去就给你烤。” …… “娘还没回来。”开门的是七奶奶的养女,她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有一块黑色的斑,几乎覆盖半张脸。 虞见明板着脸,一板一眼道:“娘走之前说了,如果有人捡到了陌生的小婴儿送过来,就让我接着。” 虞见明看向谢晚冬怀里的孩子,伸出手道:“把孩子给我吧。” 虞央正在想烤兔子,闻言猛地直起身体,扭头道:“泱泱的!” 谢小满摸着虞央的后背:“见明,我想请七奶奶帮忙看看这孩子,她刚从山上下来,怕身上别沾了什么。” 虞见明听着虞央中气十足的声音,又看了一眼她炯炯有神的两只眼睛。要不是虞央两只眼睛红红的,还真是一点看不出受过惊吓的样子。 “那你们先进来等……娘!” 虞见明说着,忽地叫了一声,高兴道:“俺娘回来了!” 众人回头看到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往家走的七奶奶。比较古怪的是,大热的天,七奶奶脖子上套了个黄毛围脖。 虞见明一点也不见之前的端正,小跑到七奶奶跟前,搀扶着七奶奶,小声把事情说了。 “先进来吧。”七奶奶道:“明啊,给这个孩子泡杯蜂蜜水,用那个一号桶里的。” “哎!” 虞见明脆生生应了。 虞央听到蜂蜜水,脑袋突然变得灵光,她看了一眼谢晚冬怀里的小宝宝,想到姥姥说这是小宝宝,连忙道:“老奶奶,我也是孩子……” 谢小满连忙捂住虞央的嘴,尴尬道:“泱泱年龄小,还不懂事。” 七奶奶笑呵呵的,“小孩子嘛。泱泱啊,就是给你倒的。” 虞央扒下来奶奶捂着自己嘴的手,高兴道:“谢谢,七奶!” 七奶奶笑:“不用谢不用谢。” 她往后轻巧一跳,直接跳到高椅上,随后盘腿坐下。 虞央大叫:“大圣!” 村长家今年年初装了一台黑白电视机,村里小孩都去看过电视,虞央也去过,村长每次都给只给小孩放猴子。 谢小满心里有事,没有在意虞央说了什么,抱着虞央走到七奶奶跟前:“这孩子之前在山上跑丢了,您给看看。” 七奶奶笑呵呵应了,她伸出手,“来我抱着。” 虞央迷迷瞪瞪就被转交到七奶奶怀里了,七奶奶怀里有一股奇特的香的味道,她闻着打了两个哈欠。 七奶奶一手揽着虞央,一手在虞央脸上抚摸。 七奶奶的手枯瘦干燥,虞央感觉粗糙干燥的手掌在脸上来回抚摸,被呼噜的很舒服,将脑袋抵在七奶奶胸前,眼皮止不住打架。 不知道过去多久,苍老和蔼的声音远远响起:“没事……” 虞央只听到这两个字,就彻底失去意识,睡过去了。 七奶奶动作熟练,轻轻拍着虞央后背,继续道:“她的灵性很高,比我高多了。哈哈,要不要送给我当徒弟啊?” 谢小满跟谢晚冬都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谢晚冬有些犹豫道:“这孩子爹娘都不在跟前……” 谢小满直接问:“七奶奶,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您也是去看过的。那时候,您不是说这孩子以后能拿铁饭碗吗?” “哦,”七奶奶道:“因为那会儿我年龄大了,照顾不了小婴儿。” 谢小满、谢晚冬:“……” “再说,我这一行也算是铁饭碗,竞争力还小。”七奶奶笑呵呵道:“前途还是很光明的嘛!” 两个老婶接不住这话,好在这时候虞见明端着蜂蜜水进来了。 她刚进来,七奶奶怀里睡着的虞央鼻子一动,刷一下睁开眼:“香!” 之前的话题就这么被打断了,虞央窝在七奶奶怀里喝蜂蜜水,她也不是独享的崽,要给在场的人都分分。 “这是你自己的,只有你能喝,我们喝了会肚子疼。”七奶奶揉了揉虞央的脑袋道。 虞央没想到有人喝甜水也会肚子疼,转头看谢小满。 谢小满听这话就知道,这蜂蜜水估计是七奶奶特制的汤药,就道:“你自己喝。” 虞央就自己抱着喝了,她喝完感觉脑袋晕乎乎的,脑袋一点一点的。 眼看虞央的脸要往碗里倒去,七奶奶就跟能看到一样,伸手拦住,虞央的小脸摔在七奶奶的手掌里。 “七奶奶?” 谢小满两人有些担忧上前。 七奶奶顺势将虞央送过去:“在山里吃太多了,喝碗助消化的汤水,等她睡醒就没事了。” 谢小满放下心,抱着虞央坐在下面,等七奶奶继续说上个话题,谁知道七奶奶又伸手把谢晚冬怀里的孩子接过去了。 “命运这糟心玩意。” 七奶奶低头含含糊糊嘟囔一句。 “小满啊。” 谢小满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谨慎道:“七奶奶您有什么吩咐?” “你们两口子,有精力再养一个吗?”七奶奶和蔼道。 谢小满目光看向那婴儿,立刻摇头:“没有,泱泱一个就够难缠的了。” “这样啊?也没事,”七奶奶很好说话道:“那你把泱泱送我这里吧,我这把老骨头也能养得起两个孩子。” 谢小满刚要说什么,就被谢晚冬拉住了。 “七奶奶,您好歹说明白点,这都是怎么个事啊?不说这孩子有没有自己的家人,听您的意思,泱泱得跟这小子一起养?” 七奶奶笑了笑:“他们一个上山,一个下山,本来没有关联,谁也不挨着谁,谁也不牵绊谁。偏偏这孩子将人家抢下山,这下没关系也有关系了。” 两人听得云里雾里的,但有一点他们听懂了:本来这两个孩子是没有关系的,偏偏虞央上山的时候,将应该自己下山的孩子强行抱下来了。 “一定要放一起养吗?” 谢小满有些犹豫。 他们家条件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但那毕竟是个孩子,不是给口饭吃就行的。 七奶奶沉思片刻,像是想到一个好主意:“这样吧,我收养这娃娃,你们家泱泱每天送我这来呆个半天,等到他们上学了,再一起送学校去。” 人都是折中的,之前听要把孙女送给七奶奶养,谢小满觉得不行;又说要再收养一个孩子,谢小满觉得勉强;现在只是把虞央送来半天,谢小满觉得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于是,在虞央睡熟的时候,她不仅多了一个玩伴,还少了半天自由时间。 虞见明送走谢小满三人,回来后不解道:“娘,你刚出门的时候,不就叫我收拾出来婴儿床吗?” “你不是一开始就准备养这个孩子吗?”《 》 5、第 5 章 “啊哈哈,是吗?看我,都老糊涂了。”七奶奶和蔼一笑:“明啊,你收拾好了吗?” “没呢。”虞见明老实道:“好几年没用,刚拖出来擦了一遍。” “哦哦,那你去继续收拾吧。” 七奶奶摆摆手。 虞见明乖巧应下。 她一出去,七奶奶脖子上的黄围脖嗤笑一声。 七奶奶也不恼,空出只手,从身后掏出个木头公鸡,如果虞央在这就会发现这是她口袋里的那只。 那木头公鸡在桌子上晃了晃,雕刻的翅膀竟从身体里展开出来,扑腾着要飞。 只是它翅膀刚动,一把刀竖在它面前,木头公鸡立刻不动了。 七奶奶拿起来摸索了一下,这只野鬼被虞央吸引,藏在她的玩具里,准备伺机而动……倒是应了第一句“木头睁眼”。 她单手抱着小怪,沉思那句预兆之言:‘木头睁眼,黄狼下山,婴啼母泣,鸠占鹊巢,娃娃娃娃,上山莫踩雾,下山莫回头。’ 睁眼木头有了,黄狼也下山了,婴与母—— 七奶奶忽地开口: “黄娘啊,你看这是你的孩子吗?” 趴在七奶奶脖子上的黄鼠狼睁开眼,看向七奶奶怀里的小怪,发出尖细的笑:“你老眼昏花了?这种怪物,怎么可能是我的孩子?啊,我忘了,你是个老瞎子嘻嘻。” 七奶奶没有在意黄娘的挑衅,她看不见,手指在小怪脸上抚摸。 原本晦暗不明的命运在小丫头的干扰下,就像雾散开的山林,让她这个老婆子也能窥探一二。 奇特的生命,充满怨恨不知情、不通感的怪物,借黄鼠狼死去孩子的躯体诞生。 它本应该在黄鼠狼下山报复的时候,借着鬼气彻底成型,成型之后才算彻底诞生。 如今命运拐了一个弯: 黄鼠狼被堵在山脚,没能下山,也没能掀起血腥。这小怪物因此还没有成型,现在又被提前抱下山。 如今谁也不知道,它的未来,是鬼是怪、还是人了。 “倒是那个小丫头,她的味道很香。”黄娘趴在七奶奶耳边,声音轻柔:“你想渡我,不如将她送给我当我的孩子。” 七奶奶笑得很和蔼:“有这个工夫做梦,不如下去把院子扫了。” …… 虞央一觉睡到大中午,最后是被院子里烤肉的味道勾醒的。 她一醒来就是精神奕奕的样子,掀开肚子上的小毛毯,就要往地上跳。 “不准跳!” 谢小满进屋看孩子情况,没想到抓了个正着。 谢小满按住虞央给她穿了鞋子。 虞央全然忘了早上的惊吓,在谢小满怀里像只毛毛虫蛄蛹:“肉!肉!泱泱要吃肉!” “少不了你的肉,”谢小满抱着虞央,仔细打量虞央。 虞央睡着的时候,谢小满跟谢晚冬抱去给村里的医生看过了。 医生也是村里的小辈,面对几个老婶老叔,只能再三发誓孩子就是睡着了,一点毛病都没有。最后硬是给孩子开了鸡蛋滚眼的药方,才算把人送走。 但孩子不醒总归是放不下心。 虞央感觉到大人的情绪,也不乱动了,乖乖缩在奶奶怀里。 “身上哪里痛不痛?”谢小满捏捏虞央的胳膊腿,面对面看着虞央问。 虞央觉得好玩,捏了捏谢小满胳膊、腿,学人精问:“哪里痛不痛?” “我看你是一点不痛!”谢小满不满。 虞央睁着眼看谢小满生气,用脑袋顶谢小满的脑袋嘿嘿笑。 “跟奶说说,今天怎么上山了。” 谢小满把她扶开,板着脸问。 虞央本就坐不住,外面的烤肉味还一直勾着,她又忍不住挣扎起来。 “你老老实实说,待会儿我让你跟你爷爷吃肉。” 虞央两只眼睛就转了一下,乖乖不动了。 虞央吃东西一直是奶奶看着的,奶奶看孩子吃饭都有定量,什么能吃,能吃多少,都是一定的。 爷爷就不一样的,爷爷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记性很好,就是表达能力不行,想到什么说什么: “出去找小孩,白白,看不见,找家。” 虞央上辈子做鬼怪的时候,从没有说过话,这辈子刚开始屁股挨了几巴掌都不知道哭叫,吓得护士还以为是哑巴。 后来做检查也没检查出问题,最后抱到七奶奶跟前,七奶奶用口吃的,哄孩子叫了一声,大家才知道她就是不爱开口。 如今虞央当人当时间快超过鬼怪的时间了。 显然做人的日子比做鬼怪要充实多了,虞央开始爱说话了,但总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这会儿叽里呱啦半天,跟填空题似的。 谢小满凭借多年婴语水平,翻译了下:虞央偷跑出去找朋友炫耀新玩具,起雾后找不到回家的路,上山找路去了。 谢小满确定虞央就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眼睛。 她之前就问过虞建国,又在村里问了一圈,早上村里根本没有起雾。 谢小满猜虞央刚跟那群老太太跟老头分开,就被什么东西迷住眼睛,引着上山。 想到七奶奶说虞央灵性比七奶奶还高,谢小满就不由担心会不会有什么脏东西在虞央身上。 虞央已经不耐烦了,大叫:“大人要诚实!” 糟心孩子,这会儿又能说完整话了。 谢小满将孩子放下去,虞央脚一碰到地,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她一到院子就看到爷爷跟姥爷在烤肉,姥姥在切菜。 她大叫跑到爷爷姥爷身边,像只小鸟一样仰头张嘴:“爷!姥!泱泱饿!” 声音中气十足,以后长大写日记,每个词都得用感叹号的程度。 唐立业用筷子夹着专门给虞央烤得几块没放调料的肉,诱哄:“泱泱叫姥爷,姥爷给你吃肉肉。” “姥!”虞央道:“爷!” 那边的姥姥就“哎”一声,这边的爷爷也“哎”一声,虞央左右看看,也嘿嘿笑“哎”一声。 唐立业又哄:“泱泱,姥爷要连在一起叫。” 虞央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眼睛在姥姥爷爷跟姥爷三人身上转悠,又脆生生道:“姥!爷!” 姥姥跟爷爷笑着应声。 唐立业还想说什么,虞央没耐心,扭头叫爷去了。 虞建国还愧疚呢,连忙把孩子抱起来喂。 唐立业郁闷继续烤,谢晚冬就笑话他,“非得叫姥爷才应?叫你爷你不知道答应?” 唐立业无语:“这块老木头应得比我快,泱泱就是叫我姥,我也想应,你也没给我这个机会啊。” 谢晚冬笑得不行。 唐立业是当年逃荒来到谢家村的,谢晚冬一眼就看中他,直接将人哄到手。 两人婚后感情一直很好,谢晚冬生了两个孩子,老大谢唐,是泱泱的亲舅舅,老二唐知春,也就是泱泱的亲妈。 虞央听不懂,坐在爷爷怀里吃肉,吃着吃着想起来什么,对虞建国道:“公鸡飞!” 她醒来发现公鸡没有了,她猜是飞走了。 “飞了爷爷再给你做。”虞建国道:“泱泱,下回可不敢再偷偷跑出去,爷爷魂都要吓没了。” 虞央就学大人,呼噜呼噜虞建国的手臂:“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哎呦,乖孙。” 虞建国感动不行。 “乖孙吃肉。”虞央指指自己的嘴巴。 虞建国就给她喂。 不敢给她吃太多,肉都切成米粒大。 一直喂到谢小满端着鸡蛋羹出来,才算结束。 等虞央分好鸡蛋羹,唐立业领着虞央到屋里吃。谢小满把刚刚的猜测说给两人听。 虞央的爸妈两年前就出去了,两口子在外面端过盘子、摆过摊,没有稳定的时候,想找他们可不容易,只能等他们给村里打电话。 谢小满就只能跟谢晚冬老两口商量虞央的事情。 “神婆说话没个准,根本听不懂。”谢晚冬道:“不过七奶奶跟祖奶奶不一样,祖奶奶不沾人情不管别的事。七奶奶人的事她问,鬼啊怪啊她也管,她既然说了要放一起养,肯定对泱泱,还有那个孩子都有好处。” 祖奶奶是七奶奶的老师,也是葵村第一任神婆。 “之前泱泱从没有过什么怪事啊,”谢小满道:“病都没生过几回。” “这倒是。”谢晚冬回忆:“我小时候听我奶说,七奶奶就是灵性高,小时候经常被魂啊怪啊上身。” 这事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紧接着谢晚冬说了点大家不知道的: “祖奶奶一周驱八回,受不了才收养的七奶奶。难道七奶奶现在防范于未然,提前把泱泱收了?” 谢小满诧异:“不是吧?祖奶奶不是看到七奶奶惊为天人,所以收她做唯一的弟子吗?” “不是说是看中七奶奶的天赋吗?”《 》 6、第 6 章 “什么啊,我奶小时候伺候过祖奶奶,这事你知道吧?”谢晚冬压低声音道:“我奶跟我说的,那位祖奶奶,不爱出门也不爱说话。后来因为七奶奶的事,一周出八趟门,实在受不了才把人领回家。” “领回家后,祖奶奶安生了。之后七奶奶学成,祖奶奶彻底不出门了。”谢晚冬爆料:“没有七奶奶这个徒弟之前,都是我奶给祖奶奶送饭打扫卫生的,有了七奶奶之后,也不要我奶去了。” “真没想到,我妈说祖奶奶她老人家是个很严肃的人。”谢小满说着忽然道:“那你之前没跟我说啊?” “嗐,这都是我奶走前两年,人糊涂的时候跟我说的。”谢晚冬道:“我奶看祖奶奶跟看神仙一样,糊涂的时候儿子孙女都不记得了,还记得祖奶奶爱吃什么。” 两人越扯越远,虞建国给添了杯水,听他们又把话题拉回来了。 “七奶奶很喜欢小孩,她不可能害泱泱的。之前没事,说不定是泱泱年龄小,不会跑,你们看得紧,想勾走也没办法。现在她大了,能走会跑,一勾就跑了。”谢晚冬分析。 谢小满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灵性高的都容易吸引非人,但个人体质不一样,吸引后的特征可能也不一样。 像七奶奶,那些非人就爱上她的身。 虞央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从今天的状况来看,肯定是会迷虞央的眼睛,把她往其他地方勾。 “泱泱说得人贩子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虞建国几人上山之后没有找到人,下山之后看到虞见明在山脚等着,见到他们就说:“山里的东西已经被我娘带走了。” “其实,让泱泱跟着七奶奶学也没啥不好,七奶奶养了这么多孩子,还没有收徒弟呢。”谢晚冬道。 谢小满对此有不同意见:“前几年这种事都少了,我听毛毛两口子说,城里就没见过什么鬼啊怪的。虽说咱们这两年又多了点,但说不定等再过几年又少了。” 别说这几年了,就是祖奶奶收养七奶奶那会儿,葵村的牛鬼蛇神都是变少了的。 听说祖奶奶年轻那会儿,葵村就跟鬼窝一样,葵村人就像被圈养的牲畜,后来祖奶奶来了,又有村官领着人来建设,葵村才渐渐有活人村该有的样子。 “再说了,”谢小满道:“毛毛两口子年初的时候,说城里的小孩三岁就上学了,等泱泱三岁的时候,就把她接去城里。” 谢晚冬不说话了。 自己闺女自己知道,从小爱学习好的,偏偏不是上学的料,还找了个学习差的。泱泱刚出生,那臭丫头就琢磨要让孩子去城里上学,要不也不会非要拉着虞谢去城里打拼。 “王家那姑娘不是要在村里办学校吗?就是给三四岁的孩子上的。”虞建国突然开口,又是旧事重提,留虞央之心谢小满皆知。 “你怎么回事啊你,跟你说话当耳旁风?”谢小满怒道:“你老糊涂是不是?哪家孩子不想跟着爹娘?你能活几年?你非要绑着孩子?” 谢晚冬拉了拉谢小满:“二哥也不是这个意思,是吧?二哥?” “毛毛两口子在外面连个屋都没有,泱泱爱跑爱闹,两口子自己还要干活,万一看不住孩子呢?城里丢孩子的,可比村里多。”虞建国低声道:“城里有什么好?那屋里跟鸽子窝一样,泱泱在笼子里想跳都不能跳。” “再等几年吧,我再攒攒钱,等泱泱再大两岁,咱们凑钱给两口子在城里置办个有院子的房子,到时候再送泱泱过去,起码有个院子。” 谢小满泄气:“我不知道吗?再等几年,你能等,我能等,泱泱能等吗?她都没跟过老子娘几天,去年毛毛两口子回来哄多久才让孩子亲一点,还没几天又走了。” “春妮背着哭了几回。”谢小满叹气:“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的。” 几人沉默下来,虞央吃完被姥爷牵着出来,眼睛骨碌碌在几人身上转了两圈,一头撞进谢小满怀里:“奶!” 她一副有秘密要说的样子,众人收拾情绪,看向唐立业。 唐立业也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刚刚这孩子吃着吃着,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非要拉我出来说。” “哎呦,还是个秘密呢。”谢晚冬笑着道:“泱泱想说什么?” 虞央眼球转动,手挡住嘴,看似悄声实则声音并不算小,道:“七奶,猴子,变!” 七奶奶是猴子变得! 众人面面相觑,大人的烦心事最好不要沾到孩子身上,但是孩子胡言乱语一定会是大人收拾烂摊子! 众人连忙哄虞央忘记这个莫名其妙的话,虞央被几个大人围着圈说,她最后太烦了,闭着眼睛装睡着。 装着装着,虞央最后真睡着了,这鸡飞狗跳的一天才算结束。 第二天一大早,虞央吃完早饭,前脚还没抬起来,双脚直接被提溜离地。 “下,下,下。” 虞央手脚扑通道。 “泱泱,奶跟你说件事。” 谢小满抓住虞央放在膝盖上坐着,面对面很严肃道。 虞央暂停挣扎,抬头看谢小满,学着谢小满严肃的样子:“跟泱泱说件事。” “昨天那个七奶奶你还记得吗?” 谢小满说到这个,就想到虞央昨天语出惊人的话,她看着虞央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猴子变!” 虞央铿锵有力道。 谢小满:“……不,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七奶奶是人,不是猴子变得。” “猴子变!”虞央坚持。 谢小满还想说什么,忽然脑子一灵光。她咽下原本要说得话,凑过去一副要跟虞央说小话的样子。 虞央果然上当,左看看右看看,狗狗祟祟凑过去。 “奶跟你说,七奶奶确实是猴子变得。”谢小满小声道:“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泱泱发现了。” “泱泱,聪明!”虞央高兴接话。 “没错,泱泱聪明,那聪明的泱泱想不想跟七奶奶学变猴子?”谢小满图穷匕见。 虞央纠正:“猴子变!不是变猴子!” 就这话说得顺溜,谢小满敷衍:“是是是,你说得对,学不学?” 虞央小拳头一握:“学!” 谢小满满意,又补充道:“七奶奶变人是秘密,不能告诉别人,知道吗?” 虞央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叮嘱保守秘密,小脸通红,兴奋道:“嘘,泱泱不说。” …… 前脚保证完,后脚虞央跟只战斗公鸡一样,气势汹汹跑到院子,对她爷宣布大事:“爷!泱泱说事!” 虞建国很配合坐好:“什么事啊,乖孙。” “泱泱去七奶家!秘密!” 虞央说完,两只手捂着嘴嘻嘻笑。 谢小满一看就知道完蛋。《 》 7、第 7 章 虞央背着小包往七奶奶家去,她的包里装着水、红薯干、木头玩具什么的。 虞央不到三周的高龄,什么时候见过这阵仗,早起还叫着要的木头公鸡、黄皮子宝宝、丢了的小黄被子……现在全都不提了。 虞央家跟七奶奶家距离不过三百米,她背着包一会儿跑一会儿走,见到人主动打招呼:“泱泱去七奶家!” 然后再展示一下自己衣服上奶奶给缝的小鸟补丁、自己的小包,最后把小包扒开,介绍里面的东西。 谢小满一开始还有些忧愁: 虞央从小就是个粘人包,离开她就没超过半天过,现在每天都要分开大半天了。还有虞央灵性高的事情,以及年后要送孩子去城里的事…… 谢小满真是愁死了,这会儿就纵容虞央见一个人寒暄一个。 直到不到三百米的距离,硬是让虞央走了半小时都没到。 眼看虞央没完没了,谢小满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孩子提起来。 “哈哈哈哈,泱泱,你还没跟我说要去哪呢。” 后面排队等虞央寒暄的老太太起哄。 虞央被谢小满抱着,闻言用眼睛偷偷瞄了一眼谢小满的脸色,叹了口气,老气横秋道:“下次吧,下次吧。” 惹得老太太们大笑。 谢小满什么忧愁都没有了,在哄笑声里,把这位小祖宗送到七奶奶家。 谢小满跟七奶奶说了一声就要走,转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想叮嘱虞央一句。 谁知道这么一会儿的时间,虞央已经跑到虞见明跟前,正扒拉开小包给虞见明介绍里面的东西。 谢小满见状也忘了想说什么,扭头走了。 虞央给虞见明介绍完,又跑到七奶奶跟前要给七奶奶介绍一遍。 七奶奶躺在院子里大树下的一个躺椅上,肚子上盖着个泛黄的旧毛巾,脖子底下枕着黄黄一长条,手里握着块什么木头。 虞央歪着头感觉很眼熟,她抬头看七奶奶闭着眼,悄悄走到七奶奶手边,伸着脖子看。 那圆润的木头在七奶奶的手里转动,某个瞬间,木头上两点眼睛一样的墨点,对上了虞央的眼睛。 虞央眼睛一下瞪得溜圆,她指着木头公鸡,叫:“泱泱的公鸡!” 虞见明从厨房端着一碗米粥出来,闻言看过去,见七奶奶假睡不吭声,熟练哄孩子:“泱泱要不要来帮阿姨给小宝宝喂饭啊。” 七奶奶收养了很多弃婴,虞见明是其中一个。她看起来是个娃娃脸,只有十五六的样子,其实快二十了。 她的兄弟姐妹们,有的在上学有的在工作,只有她留在村里看着七奶奶。 那些工作的兄弟姐妹假期回来,平时就定时给她打钱。 虞央听到给小宝宝喂饭,立刻忘了木头公鸡,颠颠跑过去。 虞央跟着虞见明走进屋里,一路走到卧室婴儿床前。她踮着脚扒着婴儿床,看虞见明把粥放下,把裹着小被子的婴儿抱起来。 虞央睁大眼睛:“泱泱的宝宝!” 七奶奶家怎么都是泱泱丢失的东西呢? 虞央小小年纪,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虞见明不知道真相,但她有充足的哄孩子经验。她盘腿坐在小马扎上,能刚好让虞央看到她怀里的小宝宝:“泱泱想要小宝宝?” “泱泱的!”虞央手脚比划:“泱泱,山上,抱!” “我,泱泱,”她指着自己,总结:“泱泱的!” “好,泱泱的宝宝。” 虞见明说着用勺子给婴儿喂米粥。 她本来是想在村里问问有没有羊奶,牛奶什么的,但是七奶奶说喂点馒头米粥就行。 虞见明从来不怀疑七奶奶的话,她猜这小孩估计有什么古怪,就煮了米粥喂。 果然着婴儿不哭也不闹,睁着漆黑的眼睛,喂什么吃什么。 “现在要给泱泱姐姐的小宝宝喂饭了。”虞见明喂饭的时候也没有忽略虞央。 虞央想说不是姐姐,是奶奶,但一看虞见明喂宝宝,不自觉屏住呼吸,等喂半碗粥之后,焦急道:“到泱泱了,到泱泱了!” 虞见明闻言把勺子给虞央。 虞央不满意,她是个很严谨的小孩,要一比一还原——她要求抱着喂。 “粥要凉了,今天先这么喂,可以吗?”虞见明道。 “好吧。”虞央道:“下次泱泱抱。” “行。”虞见明果断答应。 虞央学着虞见明的样子,给婴儿喂粥,那婴儿跟个机器人一样,勺子在嘴边就张嘴吃。 虞央喂几口过了瘾,感觉没什么意思,把勺子还给虞见明,要出去玩。 “就在院子里玩。” 虞见明叮嘱。 …… 虞央跑到院子里,看到院子里的七奶奶,忽然想起来主线任务,又跑到七奶奶跟前。 她围着七奶奶转悠,想要看出猴子变成七奶奶的破绽,找到猴子的尾巴。 虞央转悠两三圈,最后停在七奶奶枕着的黄黄一条上,就这个最像尾巴。 她看一眼闭眼睡着的七奶奶,抬头想摸一下猴子的尾巴,不想刚伸出手,“尾巴”睁眼了。 虞央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七奶奶脸上的眼睛,那双眼睛闭着。 虞央踟蹰了下,对着“尾巴”礼貌道:“七奶,泱泱摸尾巴?” 黄娘昨晚撺掇木头公鸡逃跑,木头公鸡被抓了之后,她也被瞎眼老太压着当枕头。 虞央刚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但是瞎眼老太枕着她,她也不敢做什么。这会儿虞央自己过来找她说话,就不能怪她了。 “你想摸尾巴?” 她的尾巴晃动着像只小勾子,一点点勾引小鱼咬饵。 虞央眼睛随着尾巴晃动转动,点头说想。 黄娘笑:“你给我做孩子,叫我一声娘,我给你摸尾巴。” 虞央一下警惕起来,她往后退一步,纠正:“七奶,是奶,不是凉。” 黄娘这才发现不对,怎么好像这小崽子把她当成瞎眼老太了?上次不是认出她是黄鼠狼吗? “你看我是谁?” “七奶尾巴!”虞央说完看着黄娘的面容,她经常做这种认器官的游戏,很熟练指着相对应的器官,一一道:“七奶尾巴的脸、鼻子、嘴、眼睛、耳朵。” 黄娘茫然:“你说什么?” “七奶尾巴变得!”虞央有问必答。 黄娘反应了下,才明白这小崽子把她当成瞎眼老太的尾巴了。 她气极反笑,招手让虞央过来,等待虞央到他面前的时候,黄娘语气温温柔柔,道:“好孩子,告诉我,你在山上为什么说那个……婶婶,是黄皮子?” 虞央没明白,黄娘又变着法问了两遍,虞央终于听懂了,她道:“是人贩子。” 她板着脸,学着谢婶的严肃的样子,说教:“人贩子变黄皮子,偷小孩。” 大人都听不懂小孩子全无逻辑的话,更别说黄娘之前是只山里的黄鼠狼,更没法懂人类小崽子的逻辑。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黄娘压根不明白虞央说什么人贩子,但有一点她听出来了,这小崽子不管是现在还是之前,根本就没有认出她的身份。 被一个人类小崽子骗了。 黄娘这么想。 她的嘴角朝着两边裂开,那张黄鼠狼的面容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人的五官模样,似人非人:“好孩子,你看看我,是你的七奶吗?”《 》 8、第 8 章 黄鼠狼讨封。 虞央只要回答黄鼠狼是七奶奶,虞央就会被主动,用自己运势与生机助黄娘成为七奶奶。 一只只无形的手搭在虞央小小的身体上,只等虞央回答后夺取她的生机与运势。 虞央鼻子动了动,昨天闻到的鬼怪味道再次出现了。 她歪着头盯着黄娘看,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没有立刻回答。 “欸。”苍老无奈的声音忽地响起,打破了黄娘的灵:“泱泱啊,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七奶呢?” 黄娘嗤笑,这老东西早不出声,晚不出声,非这个时候出声,不就是担心小崽子真的回答吗? 枯瘦的手指握住黄鼠狼的嘴筒,七奶奶布满白翳的双眼温和“看”向虞央的位置,不着痕迹把木头公鸡藏口袋,空出手冲着虞央招了招。 虞央没动,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黄娘的脸看,忽地,她像是恍然大悟,指着黄娘叫:“变黄皮子的人贩子!” 七奶奶怔了下,而后若无其事松开了气急败坏的黄娘的嘴筒。 欸,醒早了。 …… 虞央不知道大人的刀光剑影,她说完答案之后,紧接着有些紧张还有些兴奋,叫唤:“猴子要偷泱泱!” 在她的视角里就是:猴子变七奶,七奶尾巴变黄皮子,黄皮子变人贩子。 结论就是:猴子要偷她。 显然这里没有人能猜到虞央的逻辑,七奶奶招手让虞央到自己身边,谁知道虞央犹豫之后,警惕往后退。 人类后天教育略胜一筹。 七奶奶也没有在坚持,她问虞央:“泱泱见过猴子?” 虞央刚要张嘴,忽地想到什么,连忙捂住嘴。 她两只手捂住嘴巴以及大半张脸,留出来的两只眼睛黑白分明,水润润的,一看就藏着什么鬼点子。 七奶奶眼睛看不见,自然不知道虞央的动作,只是没有听到虞央的回答,叹了一口气,如同一位可怜的垂暮老人:“七奶奶眼睛看不见,泱泱不说话,七奶奶就不知道泱泱还在不在了。” “七奶奶好害怕啊。” 黄娘惊悚勾头去看七奶奶,没想到人类居然如此不要脸。 虞央的视线在可怜的七奶奶,以及面目狰狞的黄鼠狼来回转悠,没有人知道她小小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只是在七奶奶伸手在空中胡乱摸索的时候,虞央走过去,两只小手抓住七奶奶在半空摸索的手掌:“七奶别害怕,泱泱保护七奶。” 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虞见明,见状又羞愧非常地退回屋里。 欸,娘又在哄小孩了。 虞央不知道这些,她偷偷看了一眼黄鼠狼,用看似小声实则在场人、动物,都能听到的声量道:“七奶,你的尾巴坏,变黄皮子,偷小孩。” 原来虞央短短时间,做出了新的判断: 尾巴跟七奶的味道闻起来一点也不一样。 奶奶把她送过来找七奶奶的,七奶奶昨天还给她喝甜甜的蜂蜜水。 七奶是猴子变得,七奶给她糖水喝,七奶不可能坏。 人贩子是猴子尾巴变得,跟可怜的七奶奶有什么关系呢?肯定是尾巴变坏了! 虞央担忧看着七奶奶,担忧七奶奶不知道自己的尾巴变坏了。 七奶奶笑呵呵将虞央拉扯抱在怀里,手掌轻柔抚摸虞央的后背,她脚下用力,晃动身下的躺椅。 虞央一开始还挣扎,很快就觉得很有趣,老实趴在七奶奶怀里。 虞央正高兴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问: “泱泱啊,七奶奶是猴子吗?” “七奶奶,猴子变!”虞央说完捂着嘴,从指缝里传出噗噗的声音:“秘密,泱泱聪明,泱泱知道。” 七奶奶就笑了。 她闭着眼轻轻抚摸虞央的后背,对虞央的想法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唯一不知道的,就是虞央为什么会觉得她是猴子。 她想着想着,怀里的小东西忽然蛄蛹起来,挣扎动弹:“动,动,动。” 哦,躺椅不动,身上的小孩要闹了。 七奶奶很脆弱疲倦道:“泱泱啊,七奶奶年龄很大了,抱不动泱泱了。” 虞央很懂事自己爬下去,而后又被哄着推了一会儿躺椅。 在虞央不耐烦之前,七奶奶又夸了虞央真是太棒了,所以七奶奶要奖励虞央。 “奖励?”虞央期待道。 “对,奖励。”七奶奶凑到虞央耳边,小声道:“七奶奶有个秘密要告诉泱泱,只告诉泱泱一个人。” “秘密!”虞央激动。 “是的,这个秘密就是,七奶奶其实是,猴子变得。” 虞央愣了一下,刚要说自己知道,就听到七奶奶道:“这个秘密,只有泱泱自己知道,泱泱会帮七奶奶保守秘密是不是?” “泱泱不会告诉别人吧?” 虞央连忙捂住嘴巴,显然保守秘密这件事,比秘密本身对她吸引更大,她兴奋道:“秘密,不说!” 她说着又想到什么,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尾巴坏。” “七奶奶知道,七奶奶会管好尾巴的。”七奶奶笑着摸虞央的脑袋:“谢谢泱泱,泱泱真是个很棒的小朋友,去找你见明姨,让她给你煮甜水鸡蛋吃。” 七奶奶指了下屋里,虞央就知道见明姨是说谁了,她屁颠屁颠去了。 黄娘冷笑:“谁坏?” 七奶奶悠哉悠哉晃悠躺椅:“反正不是我这只猴子。” 黄娘,一只山里来的黄鼠狼,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人类,怎么能是猴子变得。 …… 虞见明去给虞央煮红糖鸡蛋,虞央被七奶奶嘱咐跟小宝宝玩。 虞央知道了这个黄皮子小宝宝的名字——跟七奶奶虞七姓虞,叫虞向生。 当然,葵村大部分村民都姓虞,至于为什么葵村人不姓葵,也不姓向,其实很简单,祖奶奶姓虞。 葵村人之前没有什么名字,祖奶奶跟那任村长来了之后,要做人口登记,村民们临时起名字,第一个人说要姓虞,后面就都跟祖奶奶姓虞。 现在村里不姓虞的,是葵村变好之后,吸引的外地人,这些人大多是逃荒过来的,在葵村落户后就成了葵村人。 “是我娘给他取得名字哦,很好听吧。” 虞见明很骄傲,因为她跟其他兄弟姐妹的名字都是她娘取得。她因为脸上有黑斑小时候不爱出门见太阳,总是躲在黑暗角落,娘当时说: ‘其他小孩都怕黑,就你不害怕,真是个勇敢的好孩子。希望你以后既不怕黑,也不要怕太阳,就叫见明,好吗?’ 虞见明后来才知道七奶奶是希望她能不是因为恐惧选择黑暗,而是因为喜欢选择在黑暗或者阳光下。所以她后来确定黑斑不影响健康后,就再也没有遮挡过,之后也是自己出去见过外面的世界后,选择回到娘身边生活。 “名字很重要。”虞见明把虞央闹乱的小辫子重新梳好,对虞央道:“是大人对小孩的祝福。” 虞央瞪大眼睛,不知道听没听懂。 虞见明一走,虞央围着虞向生转悠,突然捂着嘴嘿嘿笑,也不知道在美什么。《 》 9、第 9 章 虞见明忘了拿碗,回来就看到虞央捂着嘴嘿嘿笑,她也不管虞央在美什么,拿着碗就出去了。 虞见明本来不太放心两个宝宝在一起,但是七奶奶说没事,虞见明就放心去厨房煮红糖鸡蛋了。 虞央没想到虞见明会回来,捂着嘴的手都没有放下来,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虞见明。 等虞见明一走,她很严谨又等了一会儿,确定虞见明不会回来,背着小手,围着虞向生转了两圈,最后一屁股坐在虞向生旁边,严肃道:“你要叫吱吱,因为你是一只会吱吱叫的宝宝。” “泱泱取名字!” 虞央说着偷偷看了一眼窗外,趴在虞向生耳边道:“吱吱,你是一只成熟的宝宝,要记住,你叫吱吱。” 虞央想了想自己,平时一个名字,挨打的时候还有一个名字,又补充道:“还叫虞吱。” 虞向生当然不会给虞央反应,它这会儿非人非怪非鬼,在七奶奶家里,被压制得连用哭声引诱猎物的本能都没有了。 虞央习惯了,她捡的小动物都这样,不会说人话。 她能自己玩。 她一会儿学大人抱自己一样,抱着虞向生,一会儿把虞向生往胳膊底下夹,一会儿掰开虞向生的嘴巴要给他喂饭——最后这段是无实物表演,喂得是空气。 她玩着玩着有点想奶了,张嘴就要叫奶。 恰好这时候,一股甜甜的香味飘进来,虞央立刻跳起来,叫:“甜!” 是虞见明过来了。 虞见明看了眼床上,发现虞向生好好平躺着,虽然身上的小被子不见了,但是没有掉在地上,也没有被摆出奇怪的姿势。 虞见明欣慰道:“泱泱把向生照顾很好啊。” “吱吱。”虞央纠正:“叫吱吱。” “泱泱取名!” 虞见明放好碗,把虞央抱起来穿鞋,闻言笑:“泱泱很喜欢宝宝,所以给宝宝取名了吗?真可靠啊。” 虞央抬起小下巴,很得意的样子。 “为什么叫吱吱呢?”虞见明好奇问。 虞央就很得意说出原因:“吱吱吱吱叫!” 虞见明这才知道是哪两个字。 “真是个好名字,泱泱真厉害,以后上学了,一定能去清北。”虞见明给虞央穿好鞋子,张口就是小时候被人逗过的话。 欸,终究是活成了大人的模样。 “什么北?泱泱不去北。”虞央晃着脑袋道:“泱泱家在葵村。” 虞见明闻言没说清北是两个大学,顺着虞央的话又夸了两句:“真棒啊泱泱,这么小就知道自己家在哪里。” 虞见明说话间擦了擦手,端起来碗问:“泱泱是要喂,还是想自己吃?” 虞央要自己吃。 她吃得时候,发现就自己有,别人都没有,用勺子把蛋戳稀巴烂,先给虞见明舀了一勺,往虞见明手里放。 “吃,吃。” 虞央催促虞见明伸手接着。 虞见明发现这小孩还真有意思,不吃独食,分享的时候还知道不能用一个勺。 人家家长教育得好,虞见明也没有打破,领着虞央到厨房找小碗,让虞央自己分。 虞央就认认真真把自己戳稀巴烂的红糖鸡蛋,按照人头分。 虞见明坐在厨房小马扎吃分给自己的那份,看着虞央先端着两个小碗去院子里。 院子里,七奶奶听说虞央分蛋,乐呵呵坐起身,接过来吃了。 虞央偷偷看黄娘,有点怕黄娘变成人贩子要把她偷走。 “七奶,她,她,你去,给她吃,你去。”虞央把碗往七奶奶手边推。 七奶奶装作听不见:“泱泱啊,七奶奶年龄大了,耳朵不好使喽,你说什么啊?” 虞央推了两次没能如愿,抱着原本要分给黄娘的碗又跑回厨房了。 七奶奶放下碗,冲着黄娘叹气:“黄娘啊,你看看你,孩子分蛋都没你的份。” 黄娘呲牙:“比起蛋,我更想尝尝那个小崽子的味道。细皮嫩肉的,肯定很好吃吧?” 七奶奶摇头,忽地笑道:“这从孩子嘴里分出来的东西,就是香甜啊。” 说话间,虞见明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往里屋方向去。显然是虞央也给虞向生分了一份,虞见明去喂食的。 七奶奶幽幽道:“吱吱也有。” 七奶奶分明一直在院子里从未挪动,也没有人来告诉她,虞央给虞向生取名的事情,她居然知道吱吱这个名字。 黄娘似乎也知道,闻言抬了抬眼看向里屋方向,又懒洋洋合上眼,牙都懒得呲。 又过了两三分钟,虞央嘴角沾着红糖糖水,端着一个小碗走出来了。 她这次直接到黄娘跟前,严肃道:“要泱泱喂,还是自己吃。” 黄娘诧异看向虞央。 七奶奶替她问出来:“泱泱怎么还给坏尾巴吃?” 黄娘闻言甩动尾巴打在七奶奶后背上。 “不要打人!”虞央不赞同道:“不能打后背,不能打屁股。” “很痛!” 屁股经常挨打的虞央很有经验强调,她又走进一步:“要吃饭,不要饿。” 她做人的时候不管吃得好不好,但一直没饿过。做鬼怪的时候却不是,虞央每次都是饿醒的,醒了自己找其他鬼怪吃,吃饱了又陷入沉睡,然后再饿醒。 “饿,不舒服。”虞央教育不懂事的大人,随后示意黄娘张开嘴。 虞央道:“啊~” 她把勺子怼到黄娘嘴边,黄娘犹豫了下,不知道是不是真饿了,张嘴顺从让虞央喂进去。 小孩子喂饭没有轻重,好在黄娘也不是人。 七奶奶坐在旁边,笑呵呵“看着”她们,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温暖又明亮。 …… 虞央喂完就开始犯困,孩子一犯困就想找熟悉的家人,虞央收拾小包要回家找奶奶睡觉。 七奶奶让虞见明抱着虞央去,虞见明刚把虞央抱起来走两步,孩子已经趴在她肩头睡着了。 七奶奶在虞央睡着的时候,开口叫住往外走虞见明:“把泱泱跟吱吱放在一起,用我昨晚给你的红绳,一头拴着一个,拴在两个孩子的脚踝上。” 虞见明应声去了。 黄娘本来还在出神,闻言回过神,皱着眉头道:“你要用那小崽子的灵,帮那小怪物成人?” 小孩子的灵干净纯洁,用来驱散脏污之气,是最有效的。但凡事都有两面性,小孩子的灵干净纯洁就表示没有任何攻击性,很容易沾染上脏污之气。 无论什么种族,幼崽都是脆弱的,沾染脏污之气,轻则受惊生病,重则死亡。 七奶奶惊奇道:“黄娘啊,难不成你担心泱泱?” 七奶奶话一出,黄娘表情僵住。 两秒后,她恢复如常嗤笑道:“担心?我为什么要担心一个可恶的人类小崽子?” “那是我听错了。”七奶奶从善如流,“我听你的语气,还以为你担心泱泱呢。” “呵,一个被你耍得团团转的蠢崽子,我担心什么?”黄娘轻柔道:“既然你要用她来养那小怪物,不如养好之后,把她送给我。” “虽说死的不如活的鲜嫩,”她说着舔了舔爪子:“但做个口粮,倒也不错。” 七奶奶摇头:“恐怕要让你失望啦。” 黄娘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村里新生儿出生都会找我过去‘看’一眼,泱泱出生的时候,我也去看过。”七奶奶像是陷入回忆,慢吞吞道:“我‘看’到了一片漆黑。” 黄娘沉默片刻:“因为你是个瞎子。”《 》 10、第 10 章 七奶奶闻言一笑。 她摇摇头,用那双布满白翳的眼睛‘看’向黄娘,说道:“黄娘啊,你不知道,我看人,从不用眼睛看。” 黄娘皱眉,刚要说什么,就听七奶奶继续道:“那孩子刚出生那会儿,哎呦,浑身乌漆嘛黑的,跟鬼一样。” 黄娘不由沉思,在山上初见虞央的时候,她也隐约感觉不对劲,有种莫名的恐惧与亲近感,就像那是既是天敌,也是能安抚她灵魂的存在。 但她确定虞央是人。 “我那会儿请神问了问,得到答案,说是一动不如一静。所以这两年我刻意没有接触她,也阻拦那些想要靠近她的牛鬼蛇神。你不知道啊,最初的时候,那些东西简直像是朝圣一样,飞蛾扑火也要靠近那孩子。” 黄娘听到这里,最先想起的,是这瞎眼老太之前跟谢小满她们的解释——年龄大了,养不了小孩。 这瞎子嘴里,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七奶奶笑呵呵的,像是不知道自己两套说法说给同一个人听,自顾自道:“我也是个心善的,就送它们一程。” “后来那孩子越来越大,灵渐渐收敛到身体里,再也没有吸引过什么东西靠近了。” “黄娘啊,你看看,世事就是这么奇妙。这孩子出生的时候,能成人,能成鬼,能成怪,又或者是什么别的不知道的东西。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让她在家人身边做为普通小孩长大,她现在就是人了。” 黄娘对这话里的某些字眼异常敏感,她直起身体,面露凶状:“可惜,我生来就是黄鼠狼,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被人从我的肚子里挖出来。” 她讥笑道:“你们人的道理说不到我的头上。” “是啊,所以我想不通。黄娘啊,你是怎么能允许有东西,借你的孩子的身体诞生呢?”七奶奶态度如常:“难不成,那团东西里,也有你孩子的怨?” 黄娘猛地清醒过来,这老太太是在套话! 她盯着七奶奶苍老的面孔、浑浊的瞎眼。 片刻后,黄娘冷静下来,她那双像人的眼里里,此刻只有野兽狩猎前的平静。 黄娘开口,声音轻柔缠绵:“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随便唠唠嗑。”七奶奶笑呵呵躺回去:“随便唠唠,哈哈年龄大了,就喜欢胡说八道。” 黄娘再次被枕着身体。 她趴在躺椅上,两只爪子在脸下垫着,身上是七奶奶的脖子。 黄娘看向里屋的方向,仿佛能看到两个小孩对头睡得正香,往下能看到一根红绳拴在两个小孩的脚踝上。 这跟她的计划完全不一样,但是哪个更好,她也不知道。 黄娘被抓下山后没有离开过七奶奶,七奶奶见谁说什么话,也没有避开她。 她听多了,觉得这小怪物,留在这里比在山上似乎更好。 只是她不明白,七奶奶从哪里看出她的问题? 她装作要逃跑的样子跑了一回,也从不表现出对小怪物的熟悉。 她甚至没有说过假话,她是真的恨山下的人,也是真的不觉得这个承载婴孩怨恨的怪物是她的孩子……这个瞎眼老太到底是怎么发现呢? “我没想过村里会有这么奇特的小孩,也没有想你会用这个特殊的小孩,帮那个小怪物做人。”黄娘还是开口道。 七奶奶有些困倦的声音响起:“你原来的计划是什么?” 不知道七奶奶到底知道多少,黄娘沉默许久后,还是坦诚道: “我最初想搞一出混乱,按照你们的习惯,你会山上来处理我。那时候会有很多鬼鬼怪怪被波及,小怪物能趁机吃两口,到时候变成鬼也好,变成怪也好,也算是诞生了。” “真是慈悲心啊,用你的死换他的生。”七奶奶感叹。 黄娘扯了扯嘴角:“我要报仇就得杀人,你们不会放过我的,我非死不可。那个小怪物……”她沉默半晌:“他刚诞生,吃得是鬼是怪,不是人,我知道你,你会保住他的。” 七奶奶就笑笑:“原来是冲我这个老太婆来的。” 黄娘默认。 她之前还是黄鼠狼的时候,就见过这老太太。 老太太看不见,自己一个人拄着拐杖在山上转悠,时不时给迷障的鬼、怪一拐杖,将其打清醒。她还会用东西换被抓的小动物放生,那些小动物都是即将开灵智的。 黄娘偶尔也在想,如果她被抓的时候,这老太太看到是不是也会救一救她。 “他,不是我的孩子,只是借我孩子血肉与怨气诞生的怪物。”黄娘的声音平静:“我的孩子没有诞生的机会,我从不觉得他跟我的孩子有什么关系,也不是为了他做什么。” “我只是……”黄娘犹豫了下,才道:“只是想让他诞生。” 可惜,她计划刚开始,被一个虎头虎脑冲山上的小丫头打断了。 那个小怪物还没有完成诞生就被抱下山,黄娘只能顺势跟着七奶奶下山。 “原来如此啊。” 预兆里最后一个谜团解开了。 预兆里的“娃娃娃娃”前者是指虞央,后者是指虞向生。 为什么下山的娃娃不要回头? 虞向生借黄娘孩子的血肉寄生,又被黄娘用命换生。 按照未曾改变的命运,虞向生以怪以鬼的形象诞生,她一定会收养。 但她一个老太婆能活几年?活着的时候,又能看顾多少? 等这孩子长成,回头看到自己的来时路,知道自己怎么诞生的,会不会怨?会不会恨? 偏偏他又是在人类里长大的。 到那时,这孩子才是做人也难,做怪也难。 真是个凶兆啊。 “黄娘啊,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两个好消息。”七奶奶道:“你用不着死了。” “我一定会去杀了那个人。”黄娘不为所动。 “欸,你看你这孩子,怎么不听我老太太把话说完呢?”七奶奶慢吞吞道:“那人已经死了,你下山太慢,人家头七都过啦。” 黄娘猛地起身,七奶奶像是早有预料,提前坐起来,没有被黄娘掀起。 “什么?” “欸,”七奶奶慈悲道:“也是可怜,媳妇生了个六指孩,他打了媳妇一顿,也没把孩子打成健康的样子。后来琢磨抓黄鼠狼扒皮换钱,去赌钱,赢了钱再生个好的。” “谁能想到呢,拿到的钱都输光了,回家打完媳妇,半夜竟被呕吐物呛死了。” 七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她口袋里有什么鼓了一下。 “都是命啊。”七奶奶道:“他媳妇也是个好的,给他下葬,前些天葬礼办完就带着孩子走了。” 黄娘没想到居然会这样:“果真呛死?” 七奶奶笑得慈爱:“不然呢?” 七奶奶说着又笑了下:“我这还有个好消息你想听吗?” 黄娘狐疑看过去,就看到七奶奶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木头公鸡,黄娘像是意识到什么,支起身体死死盯着那只木头公鸡。 “你说巧不巧?他因为跟你有段因果没了,没能离开,你布迷障的时候,他正好被笼罩进去。大概是看中泱泱的血肉,藏在她的小玩具里,使得木头睁眼。” 七奶奶随手一扔,扔进黄娘手里。 黄娘复杂看着手里的仿佛死物的木头公鸡,会这么巧吗?是因果未了不能离开,还是有人利用因果,使得他不能离开? “这是偷拿那孩子的玩具。哎呦,回头可别说是我拿的。” “黄娘啊,你不知道,这小孩子哭闹起来……”七奶奶挥挥手,示意黄娘从躺椅上下去,“哎呦,年龄大了,精神头就是差啊。” 黄娘抓着木头公鸡的爪子尖利,面目狰狞,兽眼满是恨与毒。 她跳下躺椅,盯着七奶奶,眼看七奶奶真要睡了,突然开口,却是问: “你还没说完,为什么要用那小崽子的灵养虞向生。”《 》 11、第 11 章 “哦哦,我没说吗?欸,真是老糊涂了。”七奶奶笑了下,捞过来毛巾盖在肚子上。 “她的灵收敛了,还是黑的。压制太久,对她的人身不好,恐怕将来有损寿命。正好两个娃娃命运纠缠在一起,吱吱现在又还没诞生,处在混沌与蒙昧之中,天赐的好时机啊。” “我牵一根绳,引着泱泱的灵从吱吱身上过一过,同时这个阶段养一养泱泱的身体,固本培元嘛。” “你拿虞向生当过滤器用?”黄娘听出来了。 七奶奶就笑:“这对吱吱也不是没有好处?泱泱的灵怪是怪,黑是黑,但,那是人的灵,对他的诞生只好不坏。我老婆子为了想出这么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是殚精竭虑啊。” 黄娘无语,事情是昨天才发生的,这老太太该吃吃该睡睡,今早还吃了三碗粥,两个蛋呢! 太阴……太聪明了,一晚上就能想到这么个主意,还不耽误自己吃睡。 黄娘都开始庆幸自己坦诚了。 七奶奶缓缓闭上眼时,声音渐小:“好孩子,明天太阳还会这么好的。” 黄娘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直到老太太鼾声响起。她看向里屋的方向,没有人知道她这一刻在想什么,只是忽地,她爪子一用力,手中的木头被捏成粉末。 “啊!!!” 一声尖锐的叫声冲上云霄。 黄娘一开始以为是仇人的惨叫,这是属于胜利结算的音乐,但紧接着觉得不对。 她僵硬转身,就见虞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门口,红着眼指着她的爪子,大叫: “泱泱的木头公鸡!” 她故意的!黄娘想,这瞎眼老太绝对故意的! …… 虞央哭得惊天动地,七奶奶睡得很熟,一点也没有要醒的样子。 黄娘围着虞央转着圈的作揖求饶,她这辈子作揖的次数估计都在今天了。但是黄鼠狼的作揖或许可以讨封,却哄不好失去玩具的小孩。 黄娘都忍不住找七奶奶求助了,转头听见七奶奶发出轻轻的鼾声。 黄娘:“……” “你把心眼都用在玩孩子,是吗?” 七奶奶似乎笑了一下,鼾声依旧。 虞央:“哇啊啊啊——” 最后还是虞见明年轻,匆匆走出来问怎么了。 她熟练把孩子抱起来,先问情况,又给擦擦脸。 虞央抓着虞见明的手告状,生怕告状告不到点上,口齿非常伶俐,一点也不见之前的蹦字:“她,七奶奶的尾巴,坏!偷泱泱的公鸡,杀泱泱的公鸡。” 虞见明对七奶奶的尾巴疑惑了下,看到黄娘之后,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是知道七奶奶偷拿了孩子的木头公鸡的,她也知道木头公鸡里有个新鬼。 那是七奶奶特意在人家头七的时候,堵着门抓到的新鬼。只是后来夜哭的小孩多,七奶奶忙着处理夜哭的孩子,没注意被它溜了。 虞见明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她什么也没有说,直接抱着虞央走到七奶奶跟前,把虞央放在七奶奶怀里。 睡着的七奶奶适时抬头将虞央揽住,笑道:“见明啊,娘还在睡觉呢。” 虞见明板着脸:“娘,你弄哭的,自己哄。” 虞央很有原则:“不是七奶,是七奶的尾巴!” 七奶奶抱着虞央笑:“尾巴不是故意的,泱泱原谅她吧。”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木头公鸡,跟虞央原来那只一模一样。 虞央惊喜看着木头公鸡,叫:“复活了!” 黄娘见状松了口气,迅速爬到树上躲起来。 七奶奶自然没说这是找虞央的爷爷要来的公鸡,虞央也就不知道她本来今天一醒过来就能得到新公鸡的。 虞央大方原谅了七奶奶的尾巴。 下午,虞央又在七奶奶家喝了一碗酸酸甜甜的汤水,在晚饭前被谢小满接回家。 谢小满抱着虞央往回走,杜绝虞央见到人寒暄的可能。 路上,谢小满问虞央在七奶奶家里开心吗。 虞央神神秘秘掏出木头公鸡给谢小满讲了一段:公鸡被尾巴杀死,又复活的故事。 谢小满没注意虞央口条变好了,奇怪道:“尾巴?” “七奶的尾巴。”虞央比比划划,学习黄娘呲牙咧嘴:“啊呜,偷小孩的尾巴。” 谢小满不知道这什么东西,她去的时候没有看到黄鼠狼,自然联想不到这个,只能猜可能是虞央把七奶奶当猴子,把七奶奶家的什么东西当成七奶奶的尾巴。 她想了想孙大圣大战二郎神,猴子变成庙将尾巴变成旗杆—— 难不成是七奶奶的拐杖? “那个小宝宝呢?”谢小满问:“七奶奶让你跟他玩了吗?还是做什么了?” “吱吱!”虞央得意道:“泱泱取得名字,吱吱,虞吱!” “一起吃甜蛋,泱泱喝甜水,泱泱晃椅子七奶睡觉!” 谢小满没能从虞央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知道明天再送孩子过去,得额外再送点物资。 …… 之后虞央就一直早上被送到七奶奶家,晚上再接走。 谢小满从一开始的担心,后来就习惯了,甚至还有点轻松,因为她空出来的时间突然就变多了。 虞建国前几天还会晃晃悠悠到七奶奶家门口看看虞央,后来王铁英的家具要得急,他也没有时间出门晃悠了。 谢晚冬老两口,还有虞央其他的长辈们也偷偷来看过虞央,看过就走了,没敢让虞央知道,怕虞央本来不哭不闹,被他们引得不乐意去了。 王家姑娘说这叫,对,分离焦虑!别本来不焦虑,给引焦虑了。 实际上,虞央根本没空焦虑。 她每天到七奶奶家,先显摆一下小包包以及包里的东西,然后放下包,摆弄一会儿虞向生,再跟黄娘吵架,给七奶奶摇椅子,最后分吃虞见明给她做得甜蛋,睡个午觉。 偶尔有人来找七奶奶办事,虞央就学虞见明,一板一眼站在七奶奶旁边,跟座下童子似的。 下午临走前,虞央还有一碗只有自己能喝的酸甜汤水要吨吨吨。 总之,虞央非常忙碌。 直到周末这天,虞央自己收拾好小包,被几个小孩找上门——全是上小学的小孩。 虞央虽然只有两岁,但是她的朋友全是小学生。 因为初中生正是酷的时候,别说两岁的小孩,小他们一岁都不屑一起玩。 而虞央的同龄人呢?会走的多,会跑的少,跑得快且持久的更少。 虞央很成熟,她不愿意跟跑不快还会喳喳叫的同龄人一起玩。 前几天,小学生们白天上学,晚上被家长管着不让晚上出门,就没有来找虞央。今天好不容易有空闲,小团队们早饭都没吃,就跑来找虞央了。 “泱泱,泱泱,我们去摸鱼吧?” “去村长家看电视!” “去摘果子!” “去掏马蜂窝!挖蝎子!” “去骑猪!” …… 虞央闻言大惊,她居然不务正业这么长时间,完全忘了正事! “都做,都做!” 虞央老大小臂一挥,重新回归大家庭,要带领她的小朋友们,去叱咤葵村。《 》 12、第 12 章 “虞央!”谢小满提着虞央的包在后面过来,看了一眼装鹌鹑的小学生们,警告道:“你今天不是要去七奶奶家吗?” 谢小满也是这时候才猛然发现,虞央这几天老老实实在七奶奶家,一点也没有惹事。 这段时间,也没有村里人提着自己的小孩、或者猪,或者鸡鸭什么的,来家里告状。 虞央说话甚至都成句了! 七奶奶果然厉害。 谢小满坚决要把虞央送过去,见到虞央想说什么,赶紧道:“你昨天答应过七奶奶今天要去的。” 虞央觉得好为难啊,偏偏就只有昨天晚上,七奶奶问她明天要不要来,她看七奶奶要哭了,只能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到。 “我今天不能跟你们一起了。”虞央艰难道。 为首的是年龄最大的三年级小孩,她不高兴道:“为什么啊?” 虞央虽然年龄小,但是最厉害,抓什么都能抓到。 所以她才把老大的身份给虞央的,现在虞央居然要背叛他们! 刚学会新词的三年级二把手,很失望看着她两岁多的老大。 “你还大,你不懂。”虞央悲伤背上小包,眯着眼睛,硬挤个笑,说话慢吞吞的:“妞妞啊,人,要诚实。” 七奶奶觉得她这个装模作样的样子很眼熟。 等到将人送到七奶奶家里,看到七奶奶笑呵呵听虞央抱怨,忽然知道像谁了。 谢小满:“……” 她怀揣着心事走了,虞央还在告状,她最近说话流畅就是告状告出来的,天天跟黄娘吵架,吵赢吵输都要跟七奶奶告状。 短短时间,虞央已经发现了,七奶奶跟其他大人一点也不一样,无论什么问题,都能从七奶奶这里得到让泱高兴的解决办法。 “欸,他们想我了啊。”虞央哀愁道。 “那怎么办呢?” 七奶奶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 虞央孝顺又殷勤给七奶奶捶腿:“想想办法啊大圣。” 七奶奶不负泱望,很努力想出来办法了:“你跟他们去玩,等到中午的时候再回来吃饭,这样行不行哇?” 虞央很高兴,因为她就是这么想的,但是她知道谢小满肯定不同意,所以就来找七奶奶说。 没想到七奶奶跟她想得一样! “那吱吱怎么办啊?”虞央顺着杆子往上窜,虞泱泱之心七奶奶皆知,“没有泱泱,吱吱哭。” 虞见明在旁边听见了,很想要替吱吱说句公道话——吱吱到现在还只会吃呢,他不会哭的。 “那就只能拜托泱泱带着吱吱一起玩了。”七奶奶顺着虞央的期待回答。 “好耶!” 虞央大叫一声,匆匆跑到屋里,要抱着吱吱出门。 虞见明没有着急跟上去,先问七奶奶:“娘,要我跟着吗?” “明啊,你想出去玩,去找自己的朋友嘛。干嘛跟泱泱那群小娃娃凑堆?”七奶奶不赞同道。 虞见明:“……娘!” 七奶奶叹气:“叫娘,娘也不能把你变成小娃娃啊。” 虞见明气呼呼进屋了。 “真是还跟小时候一样可爱啊。”七奶奶笑呵呵说着,低头从躺椅底下揪出来躲着虞央的黄娘:“你在家里也闷了太久了,跟泱泱去玩吧。” 黄娘被拎着后颈,呲牙咧嘴的:“你姑娘不适合,难道我适合?” 七奶奶就提溜了两下黄娘,从黄娘的头摸到尾巴尖,肯定道:“就这个个头,挺适合啊。” 不等黄娘呲牙,七奶奶安慰道:“别担心黄娘,虽然你刚做开智多久,但是他们有的还没开智呢。” 七奶奶说着,等到虞央抱着吱吱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黄娘搭在虞央肩膀上了。 虞央茫然看着肩膀上的黄围脖:“欸?” “黄娘也想跟你们一起玩,泱泱啊,你是老大,你带带她。”七奶奶很郑重托付给两岁的虞央。 虞央很有责任感接下任务。 虞见明看着虞央兴奋地抱着小孩顶着黄鼠狼出门,很担心问:“泱泱才两岁,真的可以吗?” “小孩子不要想这么多。”七奶奶拄着拐杖站起来,和蔼笑笑:“找朋友玩去吧。” * 虞央不知道身后还跟着人,她第一次被托付重任,很严肃对黄娘保证:“我会好好保护,黄凉跟吱吱。” “黄娘。” “黄黄。” 虞央不听黄娘的纠正,准备去找小学生们。 现在这个点,村里大多数人都在地里,也没有人看到虞央快被小孩跟黄鼠狼淹没的样子。 “泱泱!” “老大!” 虞央努力露出眼睛,就看到小学生们冲过来,原来他们压根就没走,都守在七奶奶家门口呢。 领头的二把手,头上戴着新发卡的王妞,顺手把一把手虞央怀里的吱吱接过来,然后给身后的三把手王狗蛋。 王狗蛋非常娴熟抱住吱吱。 小宝宝嘛,谁还没偷偷把家里的小宝宝,偷出来玩过了? 泱泱不愧是老大,这么一点,就开始偷宝宝玩了。 “老大,这是你弟弟吗?”王狗蛋好奇道。 虞央摇头:“不是哇,这是我的宝宝。” “哇——” “那他可以当我们过家家里的宝宝,他会吃树叶吗?”队伍里刚升一年级的成员很有远见问。 “你傻啊,他是人,人不能吃树叶。” 虞央纠正:“他是黄皮子宝宝。” “哇——” “那他能吃树叶吗?” “不知道哇。”虞央问黄娘:“他能吃吗?” 黄娘不想理她,虞央一直问,黄娘注意到人类小崽子的目光,全都放在自己身上,沉默片刻:“吱。” “活的!” 小孩们眼睛蹭一下全亮了,这可比小宝宝稀奇多了! 黄娘犹豫两秒,一头栽进虞央的肩窝里,发出很柔弱害怕的一声:“嘤。” 虞央想起自己的保护任务,连忙制止自己的大朋友们:“黄黄害羞。” 王妞年龄大一点,强行移开视线,教训下面的小弟们:“等玩一会儿,大家都熟了,然后再玩。” 黄娘不知道后面这个“再玩”,是玩什么。 小学生们盯着黄娘,很急切地催促道:“那我们快去熟……快玩吧。” “我们去骑小猪吧。”有小孩提议:“小猪好几天没有见我们了,很想我们。” 他说着看着黄娘补充道:“她肯定也喜欢骑小猪。” 小学生们:“好呀好呀。” “不行啊。”王妞摇头道:“舅舅把门锁了。” 养猪的朱老四是王妞跟王狗蛋的亲舅舅。 她一个三年级的大孩子深入小孩子团体,还把老大的位置让出去当老二,除了眼馋虞央这个武力之外,就是舅舅给了她好处,让她盯着这群小孩子,不要去嚯嚯自家的猪。 “钻进去。”聪明的小弟献上计谋。 “那没意思。”王妞绞尽脑汁思考:“不如去挖蝎子吧?我哥哥挖蝎子养起来还能卖钱呢。” 虞央摇头,她早就想好了团建的项目:“去草屋!” “草屋?!” 小学生们惊奇地围过来。 “没错!”虞央神神秘秘道:“谢谢妈找七奶奶说,村里废弃的草屋,每天都能听到里面有鬼在哭!” 柳巧,也就是虞央口中的谢谢妈,是村里一对三岁双胞胎的妈妈。柳巧刚嫁过来没几年,胆子很小,最近虞央当座下童子听到最多的故事,就是她提供的。 柳巧的故事大部分都是自己吓自己,但是草屋的故事,虞央觉得是真的,她当过鬼怪,她有感觉! “就像这样的声音,”虞央抬起来下巴,怪腔怪调:“滋滋呜呜。” 王妞年龄大一点,她知道村里的怪事,也知道害怕,有点不想去。 但是除了她跟虞央之外,其他成员都是刚上一年级的小朋友,没一个知道害怕的。毕竟胆子小的小朋友,也不敢跟他们这种一天挨八顿的一起玩。 王妞看着虞央,摸了摸头上的新发卡,咬牙同意。 她知道柳巧的,柳巧提供的信息,十有八九是自己吓自己的。 这次肯定也是。 * 草屋是村里一个废弃的土屋,屋顶上用处理过的麦草覆盖。屋子原主人是早年逃难来的人,因为性格孤僻,在建房子的时候,特意远离人群。 房屋主人一直没有结婚,三年前的冬天,老人因为年龄大去世后,这个屋子就废弃了。 那会儿虞央还在妈妈的肚子里,村里有人想占这个房子,但是没想到老人死之前找到村长跟七奶奶,把房子指定给一个叫白卫红的人继承。 老人生前说这是她的养女,但村里没有人见过这个人,这个人也没有在老人的户口上。 考虑到这个草屋确实破,面积也不大,地点还偏僻,就一直废弃着—— 以上都是表面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是:老人去世后,只要是想占房子的,进一次闹一次鬼。请了七奶奶来看,七奶奶说屋子主人不欢迎外客。 村里人都知道跟祖奶奶那个时代杀鬼怪如同杀鸡不同,七奶奶更喜欢讲“理”,她都不是杀鬼怪,那叫“渡”。 七奶奶这么说完,大家就知道七奶奶承认那是屋主,就没有人敢再去占这个屋子。 没有人去,房子没再闹过鬼,一直废弃到现在。 直到这次柳巧在草屋撞鬼,草屋才再次出现在村里人眼里。 柳巧是柳家庄人,家里是喇叭班的,也就是开着改造的货车,村里有人办红白事,就被请过去吹拉弹唱。 这可是手艺人啊,更别说柳巧自己还是个小学老师。 为了娶柳巧,柳巧婆家新起了个房子,就在草屋旁边——当时还特意请七奶奶看了,七奶奶说别想占草屋主人便宜就没事。 柳巧婆家觉得稳了,这两年大家日子越来越红火,谁会想去占一个破草屋的便宜?《 》 13、第 13 章 柳巧婚后没多久就生了对双胞胎,等柳巧做完月子,她丈夫外出打工,柳巧自己带着两个孩子住新房—— 柳巧白天上班,孩子就给婆婆老两口照顾。晚上她回婆婆家吃饭,吃过晚饭再带孩子回新房睡。 新房周围就她一户,但村头到村尾最多走二十分钟就走完了,大家都没觉得会有什么问题。更主要的是没人想到柳巧会胆子小,她老子是吹唢呐的,她娘能给人哭丧,她三四岁就跟着老子娘跑红白事。 当时大家都说柳巧婆家真疼儿媳,给做饭带孩子,还不用住在一起,没人觉得柳巧会害怕,也没人想起来草屋的事情。 后来柳巧经常一点风吹草动就被吓到,大家才发现柳巧胆子小,更不敢跟她说草屋的事。 再说了,谁会想占一个破草屋的便宜?这话说出来,都跟看不起人似的。 谁都没说,柳巧也不知道,她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她婆婆晚上就过去陪着,一直相安无事。 结果谁能想到呢? 前段时间村里孩子受惊,里面就有柳巧一对双胞胎。 这几天孩子半夜不闹觉了,柳巧婆婆年龄大了,熬得受不了,想着七奶奶刚上过山,最近肯定没什么事,就回家住几天让自家老头子伺候着休息休息。 柳巧等她婆婆回去之后,琢磨多养一点小鸡,回头下蛋给孩子、婆婆都能补补。 小鸡买多了,柳巧就盯上草屋。 她在这住了三年多,草屋就是个废弃的样子,她只知道这个草屋最后一个主人在她嫁过来之前就死了,不知道还有位从未露面的养女,更不知道当时草屋还闹过鬼。 草屋门没锁,柳巧推开草屋的门就把鸡圈进去,这么一圈就出了事—— 她晚上圈进去的鸡,第二天去看少了一半,就像是凭空消失一样,连根骨头都没有剩下。还在的那一半小鸡全部缩在角落,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柳巧以为是有人偷鸡,气得不行,后来听到草屋里传来锯木头的声音,隐隐约约好似还有哭声,当时就吓得不轻。 柳巧老婆婆知道了,说她不该怕的时候胆子跟耗子一样,该怕的时候不知道害怕,领着她到七奶奶家。 柳巧讲述的时候,虞央就在七奶奶边当小摆件。 虞央当时一听,就知道这个故事是闹真鬼。 她这几天在七奶奶家里,听了这么多故事,就这一个有鬼怪的气息。 没有鬼怪的故事,跟真存在鬼怪的故事,是不同的。 前者只是一个故事,被人传播多了,相信的人多了,有可能吸引到无主之灵汇聚,变成都市异闻。 后者蕴含着鬼怪的灵,这灵相当于一种能量,也可以看成是病毒,能够通过语言传播,给倾听者打上标记。被打标记后,身体强壮的,晒晒太阳就没事了;身体弱的,不仅容易生病,还容易被故事引诱,也就是俗称的撞鬼。 虞央不知道这些理论的东西,她上辈子是个以其他异闻中的鬼怪为食物的鬼怪,诞生三年除了睡就是吃。 她只听一个字,本能就知道里面有没有真鬼。 虞央当时听故事的时候闻到鬼怪味道,就偷偷打算过来了,因为这个故事的味道是甜的。 上次黄娘的故事是虞央在这个世界,听到的第一个有鬼怪味道的故事,现在的草屋是第二次。 第一次的鬼怪太狡猾了,居然假装人贩子。 虞央想着,看向脖子上的黄娘。 黄娘正盯着草屋方向,忽地有所察觉,抬眼也不管虞央看她干什么,当即瞪回去。 虞央见状也立刻呲牙回去。 这只黄黄是七奶的尾巴,不能抓,新鬼怪偷吃小鸡,是个坏鬼怪,可以吃。 最重要的是,黄娘的故事是苦辣味,大人不让她吃辣,她也不想吃苦,不吃也罢。 这个故事可是甜味的! 这会儿虞央又不记得大人们说,不准在外面吃东西的事情了。 虞央的小学生团体们不知道虞央在想什么,一路跟着虞央直奔草屋。 路过柳巧家的时候,虞央闻到了柳巧讲故事的时候,鬼怪流露出来的甜味。 虞央领着众人朝着味道最浓郁的地方去,还没有到草屋跟前,先看到紧闭的房门,听到房门里响起的呜呜滋滋砍树一样的声响,中间夹杂着尖细的哭声,前者刺耳后者吓人。 “这个鬼,在打我的耳朵!”虞央大叫。 “原来我是被打了!”有没开智的一年级跟着大叫:“可恶!居然打我们!” “傻子,老大是说太难听了!” 开智的一年级央语水平极高,捂着耳朵大叫反驳。 王妞在后面,已经开始安排小孩去找七奶奶来救命了。她前脚刚忽悠小孩去搬救兵,回头就看到虞央已经撞开门,小旋风一样进屋去了。 “wou~wou~” 小弟们见状也不捂耳朵了,纷纷怪叫给老大打气。 “泱泱!” 王妞着急人真出事,要冲上去捞人,就见气势汹汹进去的虞央,正心有余悸往外跑。 虞央惊魂未定,不知所措看向众人道:“太吓人了!” 王妞闻言心里一紧,她跟虞央也有段时间了,天上飞的鸟,地上跑的猪,水里游的鹅,树上爬的蛇……就没有她不敢抓的,她得看到什么,才能吓成这样。 王妞捞起虞央招呼其他小孩就要跑,然后听到虞央恍惚说完后半句:“里面在打小孩。” 王妞:“?” 虞央捂着脸,惊恐道:“啪啪啪,打脸!” “我再也不跟你好了!”屋里此时传来小孩带着哭腔的狠话,“你再也不是我妹妹了,我现在就走,就算刚刚那只鬼要把吃掉,我也不跟你好了!” 虞央更害怕了,捂着脸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不要吃挨打的小孩!” 黄娘无语,用尾巴抽了虞央一下。 “你出去啊!”另一道小孩音道:“你走吧,你被鬼吃掉,我会帮你把早上的鸡蛋吃掉的。” “不要,妹妹,不要吃掉我的鸡蛋。” “我不是你的妹妹啊,哥哥你快去让鬼把你吃掉吧。” “不要啊妹妹,呜呜呜,我好害怕,妹妹你抱抱我吧呜呜呜求求你了妹妹。” “哥哥不要抱住我啊。我去看看鬼什么样子,她刚刚跑太快,我没有看到。” “呜呜不要啊妹妹,妹妹你会被鬼吃掉的,呜呜妹妹不要走!” …… 小学生们听了半天,已经听出来是谁了,柳巧的那对三岁的双胞胎兄妹,哥哥谢红,妹妹谢糖。 果然,草屋里面走出个胖胖的小女孩,梳着冲天辫,拿着个儿童版的唢呐,扫了一眼人群,冲里面叫:“哥哥出来吧,不是鬼,是大哥哥还有大姐姐。” 小学生们立刻站直了身体,虞央在王妞怀里努力摆出威严的表情。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瘦瘦小小的小男孩扒着门往外看,他白嫩的脸上全是小小的红手印,手里还攥着儿童版的二胡。 “快来啊哥哥。”谢糖把谢红扯出来,不满道:“大大方方的!” “怎么是你们啊?里面的鬼呢?”小学生问。 谢红躲在谢糖之后,指着王妞怀里的虞央,哭着问:“那不是吗?” 小学生们顺着看向虞央,虞央左顾右盼,发现说得是自己,也不管是不是她,连忙抬起下巴:“是我!” 鸡同鸭讲对账半天,小学生们才明白,滋滋呜呜是在谢红在拉二姑,中间的哭声,是谢红的哭声。 过程就是:谢糖说谢红拉得不对,谢红反驳,两人吵之后,谢糖一巴掌就打上去了。 “柳二骂哥哥笨!我教哥哥!”谢糖道:“回去骂柳二。” 王妞大一点,听得八卦更多,婴语水平陡然拔高,解释道:“柳二是他们表哥,学二胡的。” 大家懂了,柳二私底下骂谢红,谢糖知道了,准备找回场子,就偷偷溜出来练习。 也是巧,那天他们听到柳巧骂偷鸡的,看到了草屋,发现这草屋没关门,距离家又近,妈妈还不敢过来,就选了这里。 所以柳巧是在小鸡失踪事件之后,才听到“鬼”叫。 也不知道是又一个巧合,还是柳巧真被吓不清,双胞胎这几天早上偷跑出来,硬是没被大人发现。 “柳二,骂好多次!” 谢糖伸出一只手,比划骂了这么多次。 小学生们正是热血的时候,纷纷支持谢糖,并贴心表示:“你们是咱们葵村的人,柳二居然骂你们,回头见到他,我们帮你们骂回去!” 虞央作为团队老大,也点头表示:“我带大鹅咬他!” “太好了!咱们是,亲的人!” 谢糖非常激动。 谢红吓得脸都白了,硬扯着谢糖的衣角摇头。 然而除了他跟王妞之外,大家都很激动,举臂一挥,差点现在就去柳家村干架。 最后这场战斗,在村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唤声中落幕——小孩们都是没吃早饭跑出来的,现在家长叫人回去吃饭了。 小孩们听着自己名字,赶在数到“一”之前,跟小马驹一样飞快往家里狂奔。 最后草屋前只剩下虞央、虞向生、王妞、王狗蛋、黄娘以及双胞胎。 “狗蛋!妞妞!” 听到妈妈在叫自己,王狗蛋有点害怕了,拉王妞的衣角:“姐。” 王妞也着急,就算她现在知道茅草屋没鬼,也不能把几个两三岁的小孩单独留在这里,更别说里面还有个婴儿。 “泱泱,我送你们回七奶奶家里?” 王妞问。 虞央把虞向生接过来,摆弄虞向生,让他像个背背佳一样扒拉在自己怀里,闻言摇头:“泱泱不走。” 她走了还怎么偷吃?《 》 14、第 14 章 虞央说完有些心虚,连忙补充道:“把谢谢们送回家!不用管泱泱!泱泱是老大!” 虞央叫双胞胎谢谢们,叫柳巧谢谢妈。 她很早就知道双胞胎,因为她跟双胞胎是村里最小的小孩,村里人对她起哄过——她说话难、但走路早跑得稳,双胞胎说话早又流畅、但走路晚,现在跑起来还会平地摔。 这都是正常的,但有人爱对孩子起哄。 谢小满为此还带着双胞胎的奶奶,堵着门骂过起哄的人。 虞央不愿意走,王妞也没有在劝,她也知道这对双胞胎走路不稳当,怕双胞胎在哪摔了。 王妞:“我送你们回家去。” 谢红小鸡啄米连连点头,谢糖风扇一样摇头。 两人互相看一眼,谢红风扇摇头,谢糖小鸡啄米……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王妞连忙道:“我送你两回家。” 王妞示意王狗蛋抱起来谢红,自己把谢糖抱起来,怕两个小孩又闹又哭,匆匆走了。 王妞不担心虞央,虞央两岁开始就在村里乱跑,天天跟小鸡似的被谢奶奶捉回家。 她担心那个小婴儿,她想好了,等她回去的时候,告诉谢奶奶虞央在哪。 虞央还不知道自己跑出来的事情,要暴露了。 等人都走了之后,虞央长舒一口气,对黄娘道:“小孩子太可怕了。” 黄娘懒得理她这话,这个小崽子才是最可怕的人类小孩,她问虞央怎么不还走。 虞央没得到回应,也不理黄娘,一本正经教育怀里的虞向生:“吱吱,以后不可以打小孩,”顿了顿又补充道:“也不能被小孩打。” 她威胁道:“要不奶就不疼你了。” 黄娘开始还懒得搭理虞央跟虞向生过家家,听这话才觉得不对,直起上半身,两只爪子抓住虞央的肩膀,心存侥幸问:“你说得奶,是七奶奶吧?” “我,泱泱啊。”虞央想要学谢小满的表情,但是年龄太小,五官皱在一起,看不出是想学慈爱还是严肃,“乖孙,奶疼你。” 黄娘张了张嘴,几次想要说什么,最后说不出口。 黄娘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七奶奶知道这事吗?转头一想,这该死的人类老太太,什么不知道?估计七奶奶就算知道也会当不知道,说不准她去告诉七奶奶,七奶奶还会惊讶道:“啊?还有这事呢?小孩子就是可爱哈哈哈。” 黄娘劝自己,别跟小孩一般见识,这人类小崽子可能都不知道什么是祖孙关系。再说了这小怪物又不会说话,他都还没真正降生呢! 退一万步说,小怪物就是会说话,真叫这人类小崽子奶奶,跟她黄娘又有什么关系呢? 黄娘又闭上嘴重新趴下去,但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干脆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黄黄,你困了啊?”虞央问。 黄娘没回答也没睁眼,虞央觉得她是真困了,对着虞向生小声道:“不要吵到黄娘。” 黄娘闻言气得想睁眼,这不是会说“黄娘”吗? 黄娘暗暗发誓,这次不管虞央说什么,她都不搭理虞央。 虞央不知道黄娘小小的脑袋里想了这么多,她真以为黄娘睡了,对着虞向生嘘了一声。 虞央小心调整好虞向生的位置,确定不影响自己行动,大摇大摆走进草屋里。 草屋荒废已久,按理说应该灰尘很厚,蛛网遍布,再加上最近圈鸡,应该有些鸡毛、鸡屎之类的东西,但实际上草屋看起来很干净。 干净到就像是还有人在这里居住。 虞央没有注意到草屋的异常,或者说她没有注意到常人会注意到的异常,她像只小狗窜进草屋,在草屋里到处窜,伸着脑袋嗅来嗅去。 “奇怪。” 虞央感觉自己都被泡在甜水里了,但是她找不到甜的源头在哪里,就好像到处都是。 真是见鬼了。 “真见鬼。” 说睡觉的黄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直起身体,漆黑的眼睛仿佛能发光一样,严肃道:“泱泱离开这里。” 虞央惊奇道:“黄黄,你醒啦!” 黄娘没有回答虞央,她径自爬到虞央脑袋上直立起身,腹部深褐色的毛发像活过来一样渐渐变得鲜亮。 随着黄娘的动作,隐隐有婴儿的哭声萦绕耳畔找不到源头,白色的雾气在草屋中聚拢,将虞央跟虞向生围在中间。 虞央仰头蹭了蹭鼻子,抬头想去看黄娘,差点把黄娘甩下去。虞央连忙抬起两只手,一左一右像抱着脑袋一样,越过脑袋抱住黄娘的身体。 黄娘的灵一下就散了。 不等黄娘生气,就听到下面传来虞央的声音:“黄黄,你变更辣啦!” 黄娘还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就听到下半句—— “泱泱吃口。” 虞央咽了咽口水,很有礼貌补充:“求求。” 黄娘听不懂虞央说什么,但她看得到虞央对着她流口水,这还能不明白吗? 她气得想当场跳段大神,一方面能踩踩虞央好似有毛病的小脑袋瓜,一方面请神来治治这小崽子! “先出去。” 黄娘忍辱负重道。 虞央刚要拒绝,她都闻到坏蛋鬼怪的甜味了,吃不到辣口的黄黄,一定要吃到甜口的坏鬼怪再走。 就在虞央准备开口的时候,屋外响起小孩子尖锐的叫声,虞央像只小兽猛地甩头看过去。 而后,只见虞央两只手高举过头顶抓住黄鼠狼,身前还挂着个小孩子,蹭一下冲出去了。 黄娘在虞央脑袋上被扣着,但是虞央胳膊短,只能固定她的下半身,所以她就跟个水草一样,一颠一颠的,黄娘不得不趴下来,抓住虞央的手,开口:“……你~呃呃慢~呃呃点点点点。” “妞妞、哭。”虞央一紧张又开始往外蹦词:“害怕。” 黄娘压根不知道妞妞是谁,刚刚一群小崽子在她面前,在她眼里全是直立臭人崽子,没区别。 脚底下这个最臭,黄娘被颠得脑浆都要晃匀了,刚稳住心神,就看到虞央冲出草屋,然后一头撞进鬼的迷障里。 * 王妞将双胞胎送回家之后,没有按照原来的预想去找泱泱奶。她打发弟弟先回家,让弟弟去面对已经逐渐失去耐心的妈妈,她自己跑回来找虞央。 王妞回到草屋之后,没有在门口看到虞央,只看到草屋的门半开着,里面不知道是不是开了电灯,光黄黄的。 王妞虽然是个三年级的小学生,但她也知道电费很贵,要节约用电,白天不可以开灯的。 王妞在外面叫了一声,里面有声音回答,声音像是很熟悉的人。但王妞想不起来是谁,只觉得声音很熟悉,然后她不知道怎么了,迷迷瞪瞪就走进草屋里了。 王妞进了草屋之后,才忽然惊醒,但她再转身,就发现草屋的门不知道怎么被关上了,她怎么也打不开。 王妞专心开门,她没有注意到,草屋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但是在黄色灯光的照耀下,墙壁上属于她的影子后面还有一个影子,那是一个巨大的佝偻的人形影子,几乎要铺满整个草屋。 王妞没有注意到影子,但是长时间打不开破草屋的门,也让她的精神逐渐崩溃,她忍不住低声哭起来。 刚抽噎两下,王妞就感觉脖子凉凉的,像有股风从耳朵后吹过,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从头顶,从脚下,从四面八方响起: “饿了吗?” 王妞脑子一片空白,当即尖叫起来。 她蹲下去抱着脑袋,像只鸵鸟一样,以为把自己藏起来,自己看不见鬼,鬼就看不见她。 “吃。” 那声音还在响,王妞崩溃大叫,叫妈妈,叫爸爸,叫奶奶,叫爷爷,叫老师……她连虞央都叫了。 王妞后悔了,她应该去找七奶奶的,虞央为什么不在,是不是已经被包围她的怪物吃掉了? “呜呜妈妈,呜呜泱泱,呜呜对不起,呜呜呜。” “泱泱来了!” 只听得一声巨响,一直打不开的门突然被人从外撞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进来。来人一个刹车没有刹住,两宝宝一黄鼠狼砸在蹲着的王妞身上。 王妞被撞翻倒坐在地上,半天没有回过神,眼睫毛挂着眼泪,直愣愣趴在身上的虞央。 虞央摔在王妞身上,也不失气势,想到最近看电视里的猴子,挣扎起身,有样学样:“泱泱大王在此!妞妞莫怕!” 王妞不知道是不是哭懵了,晕晕乎乎看着虞央面无表情举着手臂大叫,被撞开的大门外的阳光洒在虞央身上,就像给虞央镀了一层金光,她的脖子后还甩着一长条围脖版的黄披风,简直就像电视里的大王一样。 王妞喃喃自语:“泱泱大王。” 虞央耳朵尖,回应:“在此!” 虞央伸手在王妞脑袋上呼噜了两下:“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虞央呼噜两下,自觉已经哄好人,将怀里的虞向生塞到王妞怀里,又把摔下去扯着她后领的黄娘扒拉下来,也塞到王妞怀里。 “我去……”虞央眼珠子一转,一本正经道:“化缘,吃zai饭。” “斋饭。” 跟虞央一起看电视的三年级的语文课代表,下意识纠正虞央。 王妞纠正完回过神,忽地意识到门开了,她连忙抱紧怀里的一宝宝一黄鼠狼,从地上挣扎起身,起来之后弯腰把虞央也抱怀里,盯着门外的阳光往外冲。 虞央不明所以,但她向来是随遇而安,当即给王妞加油,举着手臂大叫:“冲!冲!” 一个人的怀抱到底是拥挤的,虞央一动弹,另外两个室友就更挤了。虞向生晃头晃脑的,没有什么反应,被拉来扯去的黄娘,感觉自己被人类小崽子玩弄于手掌之中。 黄娘不满地呲了呲牙,但她看了一样板着小脸大喊大叫的虞央,再看着横在身前的手臂,到底没有咬下去,哼唧一声闭上眼睛。 虞央脑袋小小的,除了吃就是玩,不管那么多,吱哇乱叫:“泱泱大王在此!泱泱大王在此!” 王妞像是被激起了勇气,跑得更快了。 草屋本就不大,王妞又在草屋门前,跑一分钟怎么也该到了,但是三分钟过去了,王妞气喘吁吁看着近在咫尺的门,好像距离一直没有变过。《 》 15、第 15 章 王妞有些害怕,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三小只,缩着脖子想把脸埋进去,刚低头就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怎么不冲啦?”虞央问。 王妞看到虞央一点也不害怕的眼睛,忍了又忍,她再怎么样也是个大孩子了,不能在小孩子面前哭,让小孩子害怕。 “你害怕吗?”虞央见状又问:“你别怕,泱泱在。” 王妞一下就忍不了了,眼睛就像坏掉的水龙头一下打开了,还关不上,呜呜呜往下流水。 “出不去,我们出不去,呜呜呜,泱泱我们要被鬼吃掉了。”王妞把脸埋在怀里三小只身上,哭得稀里哗啦:“呜呜呜早知道我就不收小姑的好处了。” 她还是两个人的间谍,受两个人委托潜入小学生团体。 “我才只得到一个发卡,呜呜呜我的新发卡还没带到学校炫过呢,我不想死妈妈。”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虞央一句没听懂,耳朵全是呜呜,她艰难在王妞怀里转了个圈,抬手想给王妞擦眼泪,给王妞的眼泪抹匀了。 “不怕。”虞央努力想发出一点声音,一紧张就蹦字:“泱泱、厉害!吃得下!” 王妞没能听见,呜呜一直哭,虞央生无可恋给王妞抹眼泪,那动作就像在抹宝宝霜。 虞央的手在忙,眼睛也没有闲着,这边瞅瞅,那边看看,最后鼻子动了动,仰头看向天花板。只见天花板被巨大的黑影覆盖,黑影里伸出巨大的手,朝她的位置袭来。 虞央愣了下,而后一把把王妞的脸往自己怀里按。 …… 黄娘似乎也感受到什么,睁开眼睛朝地下看去,地面上是如墨一般的巨大黑影,黑影里伸出巨大的手,五指张开要将王妞连带三小只一起吞噬。 黄娘毛发炸起,四下环顾,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暖光之下,屋里竟被黑影覆盖,从黑影里伸出一只只巨大的手,朝着王妞的位置袭来。 在发现黑影之后,黄娘感觉到身体里的灵在疯狂叫嚣逃跑,这只鬼比她强大。 被骗了。 黄娘之前虽然感受到鬼气,但是那时感受到的鬼气非常弱小,像是刚刚开智化形的灵物,对她来说根本没什么威胁。 黄娘脑子快速转动,思索怎么把三个小崽子送出去。同时,她的身体一动,从王妞的怀里流水一样滑下去。 黄娘落地时,巨手已到跟前,来不及再想,黄娘直接以兽形撞进手掌黑影之中。 黑影里发出呲呲如同烤肉的声音,隐约有刺耳的尖叫。 草屋黄光更甚,地面、天花板、四面墙壁全都被黑影覆盖,一只只巨大的手掌从中伸出,将王妞连着两小只一起抓在掌心。 王妞抱着虞央跟虞向生,脑袋埋在虞央怀里哭,压根不知道什么手掌黑影的事情。 虞央,虞央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手臂在黑影里挥动,不知道在干什么。 “死瞎子!你还在等什么!人类崽子要被这鬼吃了!” 黑影里黄娘暴躁道。 虞央闻言动作一顿,连忙加快了速度——她抓着黑影就往嘴里塞,竟是在吃鬼影! 虞央吃着的时候,不小心对上虞向生的眼睛,非常慷慨掰开虞向生的嘴巴,也给他塞了点。 “泱泱,别吃了。” 七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抓住了虞央的小胳膊。 虞央很坚强,手被控制,硬是把嘴凑到手边,把抓在手里的黑影吸溜进肚子里。 “七奶奶!”王妞听到七奶奶的声音,抬头看到七奶奶,眼泪一下流出来:“呜呜哇——” 王妞哇一声不再控制,大声哭出来。 虞央一手被抓着,另一只手偷偷抓着黑影吃,见状犹豫了下,要把黑影往王妞大张的嘴里塞:“甜,好吃!吃了不伤心!” 七奶奶眼睛看不见,动作却麻利,松开虞央另一只手,抓着她要往王妞嘴里塞黑影的手: “泱泱,妞妞不能吃这个,吃了会生病。” 虞央闻言愣了一下,连忙把嘴巴凑过去吸溜:“泱泱身体好,吃了不生病。” 七奶奶要将王妞送出去,虞央抱着虞向生从王妞怀里挣扎落地,满屋子乱窜,不愿意离开。 七奶奶要哄着王妞,拉不住乱窜的虞央,只能先带王妞离开。 草屋外王妞妈妈正焦急叫王妞的名字。 原来王狗蛋回家一说,王妞妈妈就觉得不对,连忙赶过来,谁知过来之后只听到王妞的哭声,却没在草屋里找到王妞的身影。 她正要去找七奶奶,就看到七奶奶领着王妞出来了。 真见鬼了,刚刚草屋里明明没人的! “妞妞!” “妈!呜呜妈!我以为我要死了呜呜呜。”王妞扑倒妈妈怀里:“有鬼!呜呜妈妈有鬼,出不来。” “妈在呢,妈在呢!” 王妞妈连忙搂着哄着。 王妞在妈妈怀里好多了,这会儿冷静下来,注意到虞央没在,又呜呜咽咽抽泣:“泱泱呢?她还没有出来吗?” “好孩子,她没事。”七奶奶道:“她很厉害,那些东西伤害不了她。” 王妞想到什么,抽噎一下,喃喃自语:“泱泱大王是真的。” 七奶奶笑了下,安抚完小孩,又安抚大人:“这孩子有些吓着了,你先领她去我家里坐坐,等会儿我回去给她熬碗安神汤,等她喝了让她回去睡一觉。” 王妞妈妈又气又心疼,再三拜谢七奶奶,半搂着王妞走了。 …… 草屋里虞央看着黑影躲避七奶奶,任由七奶奶进出自入,觉得这招很酷,但是不实用。 一见面就都躲开了,还怎么偷吃呢? 虞央瘫在黑影里,怀里搂着虞向生,把自己吃个肚子圆圆,还给虞向生喂得打嗝。 虞向生一打嗝,黑影就从他的口腔鼻腔里飘出来。 虞央叹气,说话老气横秋的:“吱吱啊,吃少,长不高,长不壮。” 虞央教育着虞向生,她身下的黑影忽然晃动起来,虞央将虞向生抱起来,因为吃得太撑,虞央跟个不倒翁似的晃了两下才起来。 她一起来,就感觉到视野在不断变高——原来抓着她的手掌在不断升高。 虞央不觉得害怕,甚至还有点好玩,但她吃饱之后开始犯困了。她有些地方还是很乖巧听话的,记得奶奶说不能在外面随地吃、睡。 不偷吃很难控制,不在外面睡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虞央想要回家睡午觉了。 虞央拍了拍身下黑影,有几缕影子顺着她的手掌融入她的身体里,虞央没有注意到,扒拉黑影想要跳下去。 就在虞央努力的时候,又一只手从黑影里伸出来。 跟其他黑影所化的手掌不同,这是一只有皮骨的手,常人大小,手骨关节粗大,掌心有很多老茧,看着不像是人类的手,更像是冬天死去的老树皮。 这只手从黑影里伸出来,比那些黑影化成的手掌更加诡橘可怖。 可惜,在场两个都是不知道害怕的。虞央更是好奇盯着那只手看,看到那只手轻轻将她放倒,然后轻柔抚揉她圆圆的小肚子。 夏天衣服单薄,虞央能感受到手掌上的老茧,但她感觉很熟悉也很舒适。 她熟悉这种手,她的奶奶、姥姥,给她洗澡的时候,就是用这样的手掌给她搓澡的。 但虞央艰难抵制住了这种舒适,还有小孩犯困的本能,她是个受过家庭教育的小孩,知道很多道理。 虞央伸出两只小手抓住那只手,阻止那只手继续揉肚子:“不行不行,泱泱是小孩,小孩不能让陌生奶奶摸摸。” 虞央说完,很讲义气补充道:“吱吱也是小孩,不能摸摸。” “睡,睡。” 黑影里吐出阴冷的声音,黑影化成的巨后轻轻摇晃着,那只枯瘦的手任由虞央抓着,另外又伸出一只左手,轻轻拍打着虞央后背。 这一套虞央也熟,她被人哄睡觉的时候,就是抱在怀里晃悠,然后被拍后背。 “不能哄别人的小孩!不能抱别人的小孩!”虞央空出只手去抓那只“左手”,板着脸教育:“这不对!大人要哄自己的小孩!要抱自己的小孩!” 虞央的秩序敏感期比其他小孩要早,跟其他小孩也不太一样,比起物品摆放或者做事流程,她更在意规则——她会在被要求的时候,反过来要求别人也要做到。 比如大人说,要学会分享,她就要求大人也要分享,还要接受分享。 再比如大人说,小孩在外面不能让陌生人抱,她就要求大人在外面也不能抱陌生小孩。 她爸爸是独生子,妈妈不是独生女,她到现在都觉得,奶奶跟爷爷是她一个人的,姥姥跟姥爷是很多兄弟姐妹共有的。 所以她不许谢小满跟虞建国抱其他的小孩,也不许谢晚冬跟唐立业抱她跟她兄弟姐妹之外的陌生小孩。 “小孩只让自己的大人抱,大人只抱自己的小孩!”虞央教育道。 “为什么呢?”七奶奶的声音从黑影外传进来:“我看到泱泱可爱,也不能抱吗?” “七奶不是陌生人,家里没有小孩,可以抱泱泱。”这根本难不倒虞央。 她最近很爱讲道理,准确来说,是她说话成句之后,很爱讲道理教育大人小孩。 虞央教育道:“她是陌生奶奶,有自己的小孩,不能抱泱泱跟吱吱。” “原来是这样,七奶知道了。”七奶奶的手掌在虞央话音落下的时候,拨开黑影,将虞央跟虞向生捞进怀里:“七奶不让陌生奶奶抱我们泱泱跟吱吱。”《 》 16、第 16 章 虞央在七奶奶怀里很快就睡着了,等到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七奶奶家里了。 虞央旁边是虞向生,两个孩子头对头,一人肚子上盖着一个毛巾。虞央睁开眼就看到虞向生睡熟的小脸,她懵了下,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她比虞向生醒得早。 虞向生现在还不算是正常的婴儿,一天当中有23小时都是睁着眼睛的,虞央每次午睡醒过来,都是直接看到虞向生黑黝黝的眼睛。 今天是虞央第一次比虞向生醒得早。 虞央愣愣盯着虞向生看了一会儿,忽然捂着嘴嘿嘿笑起来,手指捂不住声音,快乐从手指缝里钻出来。 虞央翻个身四肢着地,然后爬起来,把自己的毛巾也给虞向生盖上,熟练爬下床坐在地上给自己穿鞋。 虞央就比床高一点,她在床上够不到鞋子,下床穿鞋又不会站着穿,只会坐着把脚塞鞋子。偏偏她又觉得自己是大孩子,身边没有人在,也不叫人来帮忙。 虞见明就用旧衣服裁剪成毯子铺在床边,方便虞央爬下床后,能坐着穿鞋。 虞央把脚塞进鞋子里,飞快跑出去,一出门就看到坐在屋中央的七奶奶,连忙跑过去说道:“泱泱赢了!吱吱没醒,泱泱醒了,泱泱第一名,吱吱第二名。” 七奶奶见怪不怪,听到脚步声就展开手等着。 等到虞央撞进她怀里之后,先摸了摸虞央的额头,又摸了摸后背,确定没出汗,做动作的时候,还不忘回应虞央的炫耀,道:“真厉害,都不用叫,泱泱自己就起来了。” 虞央很骄傲抬起下巴。 她这会儿才发现屋里除了七奶奶之外,还有王妞跟王妞的妈妈跟奶奶。 “妞妞,你的眼睛好了吗?”虞央趴在七奶奶怀里,扭头关心道。 王妞有些不好意思,瓮声瓮气说好了。 “骗人,你眼睛好红。”虞央很快想到一个好主意:“喝点甜水吧?喝甜水就不痛了。” 虞见明端着个托盘从外进来,听到虞央神医的诊断,她看了眼托盘上有两碗黑黝黝的汤药,笑道:“我刚回来,就看厨房熬着两碗甜水,原来是泱泱医生开得药方。” 虞央喝得是助消化的,王妞那碗是安神的,但是从外看起来两碗都长一样。 虞见明是个熟手,不用七奶奶说,就知道哪碗是谁的。 虞央跟王妞被安置在旁边喝汤药,王妞的家长跟七奶奶说话。 之前等药的时候,话都说得差不多了。 草屋黑影是草屋原来的主人,这位主人没有多少理智,只残留一些执念留在草屋,这位老人排斥大人,对小孩却很疼爱。 “她见妞妞哭,以为孩子是饿了困了,想要哄一哄孩子,没什么恶意。”七奶奶道:“不过到底是成了鬼,靠近孩子也会对孩子造成负担,最近让妞妞多晒太阳,正常吃饭休息就行。” 王妞已经不害怕了,这会儿有了精神,小心思就起来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妈妈,小声问:“是不是不能上学了?” “王女!”王妞妈妈平静道。 王妞低着头连忙喝汤药,不敢再吭声。 她大名王女,她弟弟王狗蛋大名王子,妈妈看着没生气,但是叫大名就是一种信号。 “哎呦,我乖孙遭罪了,想歇两天怎么了?”王妞奶奶开口:“妞妞,等会儿跟奶奶回去,奶奶给做好吃的,补回来咱们再去学校。” 王妞看了一眼妈妈的脸色,窝窝囊囊道:“我说着玩呢,我喜欢上学。” 虞央坐在王妞旁边的小马扎上,两只手端着碗,比她的脸还要大一圈,她大半张脸都埋在碗里吨吨吨,露出两只灵动的眼睛在外面乱飘。 听到王妞说话,虞央没有放下喝完的空碗,凑到王妞耳边问:“你又要去上学了吗?” 王妞唉声叹气点头。 虞央偷偷问:“学校是不是吃小孩?” 王妞“啊”了一声,没听懂。 虞央看向王妞,一副‘我都发现了,你不要骗我的样子’,说道:“肯定是吧?是不是吃进去然后再吐出来,然后再吃再吐?” 她有理有据:“你看看你们,说到上学,味道比见鬼还苦。” 她说完自我肯定点点头,脑门嗑在碗沿上,一抬头脑门多出块红印,她好像没觉得疼,追问王妞:“肯定吃小孩吧?” 王妞皱着眉头看着虞央,牛头不对马嘴道:“泱泱,你会说话了?” “会说!”虞央这几天因为这个被好多人夸了,抬起下巴:“会说好多!我叫虞央,还叫泱泱,我的妈妈是唐知春,我的爸爸是虞谢,我家住在a省、s市、栖松镇、葵花自然村四组44号。” 都是最近新学的。 虞央抬着头很骄傲问:“你还想知道我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叫什么吗?” 王妞愣愣看着虞央,摇摇头。 “好吧。”没有得到肯定回答,虞央也没觉得不高兴,继续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学校是不是吃小孩?” 王妞猛地回过神,摸了摸头上的发卡,把发卡摘下来,塞进口袋。她眼睛瞟了一眼说话的大人,压低声音道:“不吃人,但是学校不好。” “我姑姑要开幼儿园了,就是你这么大的小孩上的学校,我姑姑想让我哄你去幼儿园上学。” 王铁英是王妞的姑姑,她回村办幼儿园,附近几个村有哪些适龄小孩都打听过了。她大人小孩两手抓,她自己从大人入手,劝说大人送孩子上学,小孩那边就托付自己家的小辈去劝。 王妞负责葵村的三个适龄儿童,新发卡就是报酬。 王妞之前抱双胞胎回去的时候,已经跟双胞胎说了幼儿园很好玩。后来她回头去找虞央,也是想趁着没有人,劝一劝虞央。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跟虞央是书里说得生死之交,是共患难的好姐妹,她不能让虞央这么快就踏入学校这个可怕的地方。 “一点都不好玩,非常没意思,学习不好还有挨打。”王妞认真道。 “你挨打了吗?”虞央抓住重点。 “没有啊,我成绩很好,每次都有奖励的,我弟弟狗蛋一直挨打。” 虞央握着碗,很严肃看着王妞,两秒之后,她忽地大叫:“我也要上学!” 屋里人被虞央吓了一跳,王妞妈妈不知道王铁英收买了她闺女,但她了解自己闺女,一看王妞的样子,就知道虞央突然叫唤要去上学跟她有关。再想王铁英最近搞什么学校,这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问题是孩子都是七岁上学的,最多六岁上个学前班,哪有哄着三岁小娃娃去学校的? 偏偏婆家都觉得小姑子这好那好,跟着一起胡闹。 “看看泱泱,再看我家两个,去学校都得用棍撵着,也不知道谢婶两口子怎么教得小孩。”王妞妈妈笑呵呵夸虞央,其他的半点不提:“我要是泱泱妈,做梦都要笑醒了。” 她说着站起身,给虞央掏了块糖块,“好孩子,以后说不定能考个状元回来,给村里也争光。” 说完,她对七奶奶道:“七奶奶,今天麻烦您了,我带这孩子先回去养养神,明个再来道谢。” 王妞一家走了,虞央站在七奶奶跟前,很稳重宣布:“我要回家,跟奶奶说上学的事情。” 七奶奶也没说行不行,她问:“草屋里的奶奶,你想吃掉她吗?” “不吃不吃,泱泱不吃陌生奶奶。” 虞央连连摇头,她这辈子又不是鬼怪,怎么能吃鬼怪呢? 她只能吃一些灵,或者是能量,具体表现就是黄娘的白雾,草屋鬼奶奶的鬼影。 “这样啊?真是个好孩子,知道不能瞎吃东西。” 虞央点头,有点焦急道:“七奶问完了吗?泱泱要回家了。” 七奶奶点头:“泱泱上学的时候,吱吱怎么办呢?” 虞央想也不想道:“跟泱泱一起!” 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左右环顾:“七奶,黄娘呢?” 七奶奶笑着摸了摸虞央的脸蛋,顺手捏了捏:“黄娘累了,正在睡觉呢,等你明天来,就能看到她了。” 虞央提前下班,由虞见明送回家了。 七奶奶坐了一会儿,起身往侧卧,也就是虞见明的房间走去。 侧卧里贴墙摆放四个上下铺,屋子中央放着两个对拼的大桌子,桌子上铺着凉席,凉席上铺着被褥,黄娘在被褥上缩成小小一团。 她身上毛发有明显烧焦的痕迹,被烧焦的部分露出黑褐色的皮肉,周围不断有白雾溢出,只是白雾中隐隐有黑影浮现,透出几分不详。 在黄娘旁边,还放了个葫芦。葫芦看起来就是村里人自己种的普通葫芦,表皮枯黄,大小刚好是虞央一只小手能握住。 黄娘听到动静,睁开眼睛,吐出一口猩红的气,隐约有婴儿的啼哭声从她身下响起。 “你就这么让她回去了?” 七奶奶不受阻碍径直走到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谁?妞妞吗?不用担心,她没事,回去睡一觉就行。” “装什么傻?”黄娘不耐道。 “哦,你说泱泱啊。”七奶奶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个药丸子,往前摸索:“嘴巴在哪呢?” 黄娘冷冷看着七奶奶,凑过去将药丸吃下去,这是她吃得第三颗药丸了。吃完这颗之后,她身体里属于其他鬼怪的灵气终于慢慢散出去。 黄娘吐出口气,感觉好受很多,耐心也回来了。 “是,虞央,她吃了那些鬼影,你就这么让她回去了?” “她着急上学,回家找家人商量了。”七奶奶慢悠悠道:“身体也没事,就是撑着了。” 黄娘闻言不仅没有放心,更加疑虑看向七奶奶,观察她的表情:“人也能吃鬼的灵?怪的灵?她到底是什么?” “你不是天天叫她人类小崽子,你说她是什么?”七奶奶摸了摸黄娘的伤口,一点也不像刚刚喂药都要问的样子,笑呵呵道:“命运偏爱我啊,让我天赋高灵性高,又给了我一个灵性高,天赋好的好徒弟。” 黄娘翻了个白眼,闭上眼养伤。 她都听到了,明天那小崽子会来看她,她要养足精神对付。 * 虞央家 “你真是我祖宗!” 谢小满恶声恶气道。 她真没想到,虞央就早上跟那群小学生见了一面,下午回来就宣布要去上学。 “我是你孙女!是乖孙!”虞央纠正,很严谨道:“是小祖宗。” 谢小满气得说不出话,最后脸上说不出是笑还是扭曲。 反正虞央觉得是笑,她扒着谢小满的大腿往上爬。 谢小满只能弯腰将孩子抱起来,这么一闹,她也没那么生气了,问:“乖乖怎么突然要去上学了?” 谢小满怀疑是不是那个老头子贼心不死,背着她鼓动虞央了。 虞央搂着奶奶的脖子,用脸蹭奶奶的脸:“泱泱聪明,上学成绩好,给奶争光!” 谢小满非常感动,但是,“说实话。” “泱泱聪明!”虞央直起身体,两只手捧着谢小满的脸,努力严肃道:“成绩好,有奖励!” 这话才像她孙女。 谢小满抱着虞央坐下来:“你爸爸妈妈明年就带你去城里了,别傻乎乎的,你爷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他个糟老头子懂什么?” 虞央是12月21的生日,现在才九月,虞央距离三周岁还差三个多月呢。过年的时候,她问过虞谢两口子,幼儿园要三岁才能上,就算村里开幼儿园,虞央年龄也不够啊。 谢小满摸了摸虞央的小脸,慈爱道:“到时候跟你爹娘去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就怕你不愿意上学呢。” 虞央坐在谢小满的大腿上,翘了翘脚,哼着唱:“爷爷,糟老头……唔唔。” 谢小满摸小脸的手立马捂住虞央的嘴,“怎么什么都学?你是学话精吗?” 虞央被捂着好玩,上半身左摇右晃,嘴巴吹谢小满的掌心,发出“噗噗”的声音。 谢小满嫌弃撒开手,在虞央身上蹭了蹭,虞央又晃着身体去撞谢小满,被谢小满强行固定住身体后,又自己捂着嘴巴吹:“噗噗,嘿嘿,噗噗噗。” “没心没肺的样。” 谢小满叹气,抓住虞央的胳膊,从肩膀上拿下来毛巾,把虞央的手掌擦干净了。 “奶给你说的话,你听到了吗?”谢小满问:“谁给你说啥,都不要听,等明年跟你老子娘去城里,以后咱们泱泱也是城里人。” 虞央听不懂,实际上她都有点不记得自己爸妈了。她上次见父母是去年过年,那会儿她才刚过两岁生日,两口子年后走了之后,今年也没有回来过,虞央又那么忙,一日没有空闲的时候,怎么可能记得一年见不到两面的人。 但她每次说不记得爸妈,都要被家长说很久关于爸妈的话。虞央后来学精了,一听到关于爸妈的话,就不接话茬。 “我知道我知道。”虞央高高举起手,板着小脸,跟个小书生一样,无脑开背:“我叫虞央,还叫泱泱,我的妈妈是唐知春,我的爸爸是虞谢,我家住在a省、s市、栖松镇、葵花自然村四组44号。” “泱泱是葵村人!” 谢小满不知道小孩子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复杂看着虞央,看着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她没有再抓着虞央不放,准备等虞建国回来跟虞建国说。 “玩去吧。”谢小满道。 虞央从谢小满身上跳下去,走到角落牵着自己的木头公鸡,出门之前还跟谢小满叮嘱:“奶,别忘了乖孙上学的事喔。” 说完不等谢小满说话,拉着木头公鸡跑了。 晚上等虞央睡着之后,谢小满跟虞建国坐在窗边说话。 “不是你跟泱泱说的?”谢小满问。 虞建国打量谢小满的表情,感觉似乎比之前提这事的时候好看很多,老实回答:“没有,我没有跟泱泱提过,我们爷俩最近都太忙了,也就早晚饭能见两面,说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我后来想想也是,”谢小满边叠衣服,边问道:“我琢磨着,是不是泱泱白天见到那几个孩子,觉得难受了?人家都去学校,就她一个留家里?去年还有几个伴,今年那几个都上小学了,一个伴也没有了。” 谢小满有些烦躁,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老伴听:“泱泱那么聪明,又乐意学,那话咱们就教一遍,就记得真真的,一字都不差。” “别的小孩,别说自己老子娘的名字了,就是自己的名字,也就只能急着个小名。” 这话她有资格说,因为虞央的亲爹虞谢,都上了很长时间小学,叫他大名,还反应不过来呢,天天叫唤自己叫毛毛,大名虞毛毛。 有了孙女之后,老两口就经常大名小名一起叫虞央了,只是这孩子太皮了,叫大名的时候,都是虞央要挨揍的时候。 虞建国敲了敲空烟袋,在心里盘算了下,才开口道:“我这几天干活的时候,问了王家闺女,学校是一学期交一次钱,等过几天开学,到过年刚好是一学期。” “泱泱既然想上,不然就先送孩子去。”虞建国估计也是在心里琢磨很久了,这会儿说得时候,一个磕巴都不打:“就算泱泱过了年去城里,现在先学点,去了也不打怵。” 他说着叹了口气:“我就怕那城里的小孩欺负泱泱,就算没有动手动嘴,身上穿的,平时吃的,还有人家说话,肯定都不一样。” 虞建国将烟嘴放嘴里,空咬,缓解情绪:“先学点,到时候起码咱也有个长处。” 谢小满未尝不知道这些,要不她干嘛现在就开始教虞央那些话? 一个是安全,另一个就是想先给虞央的脑子里灌点知识。 “两岁多能去吗?”谢小满问。 “能,算是托班。”虞建国果然都打听好了:“学费有点贵,估计得两百,不过我听说这个年龄的小娃娃上学都贵。” 村里上小学免学费,但是要交一些杂费。 谢小满没说话,走到衣柜,掏出个衣服,是虞建国的旧外套。她从外套内口袋掏出个塑料袋,打开塑料袋,里面是泛白的手帕,手帕里有纸票有硬币。 “马上玉米就要收了,还有你这回活拿的钱,够泱泱上学的。”谢小满数着钱道:“咱两个老不死的在村里又花不了两个子,到时候毛毛两个要带泱泱走,剩下的就给他们装着。” “村里的幼儿园都这么贵,城里说不定更贵。” 老两口沉默片刻,谢小满数好钱,将钱收起来,说道:“明天我去问问七奶奶,泱泱灵性高的事情也得有个打算。” 老两口说完,准备睡了。 卧室放了两张床,虞建国睡在主卧的小床上,谢小满夜里要守着虞央,跟虞央一起睡大床。 虞央早些时候睡觉很老实,喜欢蜷缩成一团,现在不一样,她睡觉一定要舒展身体。 好在虞央睡觉很老实,虽然占地,但不会睡着睡着满床乱窜。 她睡觉的时候,还知道主动往里面睡,给谢小满留出位置。 这不,谢小满收拾好过来,就看虞央又在里面,睡了个“大”字。 谢小满也没有动虞央,睡在外面护着虞央。 躺好之后,她左右睡不着,借着微弱的月光,盯着虞央红扑扑的小脸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虞央后背,发现没有流汗,谢小满也没有收回手,就这么揽着虞央闭上眼。 月亮高高挂在树梢上,月光落在村庄上,仿佛给村子盖了一床被子,整个村子都睡着了。 忽地,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这一声就跟大合唱起了个头,一群歌唱家此起彼伏“汪汪”唱起来。 狗一直叫不停,有人被吵醒,呵斥自家的狗子。不知道出了什么邪,主人家越是呵斥,狗叫得越厉害。 有几家孩子也被叫醒了,闹觉一样哭起来,村子就像煮开的水,一下沸腾起来,只有虞央家里一片沉寂。 小床上虞建国像陷入什么梦境,眼球不断转动,眼皮就是掀不开。大床上谢小满下意识将虞央往怀里揽,但也没能醒来。 屋里突然暗了下去,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站在窗外,堵住了月光进入的唯一入口。 “泱泱?” “泱泱?” “泱泱?” 熟睡的虞央茫然睁开眼睛,她睁开眼没看见光,又重新闭上。 她是个能吃好睡好的宝宝,每次睡醒睁开眼都会看到阳光。 “泱泱?” “泱泱?” 虞央茫然睁开眼,伸手去摸谢小满的手,然后顺着谢小满的手掌去找谢小满的脸。她一直摸到谢小满的眼睛上,确定谢小满是闭着眼睛的。 “泱泱,来,好孩子,来。” 虞央扒开奶奶的手,翻过身爬起来趴在谢小满身上,歪着脑袋打着哈欠,往窗户处看。 她困得不行,窗户外那个声音,还在叫她的名字。 “泱泱,泱泱,泱泱,来。” “好孩子,过来。” 虞央似乎醒了一点,她趴在奶奶身上,担心吵醒爷爷奶奶,用手捂着嘴巴,很艰难小声拒绝:“泱泱吃饱了,你快走吧。” 窗外的声音有瞬间的卡壳。 哈哈,被当成外卖啦。 外面没有声音了,虞央眼睛一点一点阖上了,脑袋缓慢从谢小满身上滑下去。 “呜呜呜,呜呜呜。” 窗外的声音主人忽地哭起来,哭得很像白天没见到七奶奶之前的王妞,声音就憋在嗓子里,又害怕又不敢发出很大的声音,十分委屈可怜。 虞央又蹭一下睁开眼,她打着哈欠,从谢小满身上爬出去,爬下床的时候还不忘给自己穿上鞋。 穿好鞋,虞央好像彻底开了机,一下就冲到窗户前,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一些水光,好奇又有点关心问:“你怎么啦?” “我,我找不到我娘了,呜呜呜你帮帮我好吗?” 虞央很喜欢帮忙的,但是—— “奶说,不认识的大人不会找陌生小孩子帮忙的。” 虞央趴在窗边,积极给窗户外的存在出主意:“你去找七奶吧,她是……”她说着捂着嘴嘿嘿笑,“泱泱不能说。” “七奶很厉害的,能帮你找到你娘。” 虞央很肯定说道。 “可是我不是大人,我是小孩,我娘说,我才一岁呢。” “啊?”虞央一愣:“你这么小啊。” “那你怎么会找不到娘呢?”虞央奇怪:“我像你这么小的时候,都能找到娘的。不过呢,等我再大一点之后,就找不到啦。” 虞央老气横秋道:“没办法呀,大人总是苦苦的,还很麻烦,又是娘又是妈妈,好多名字哦。” 她安慰道:“你别哭啦,说不定你娘去城里打工了。出去打工,才能给你买好吃的,还有新衣服。” “不是的不是的,我娘不会去城里的。” 窗沿有水珠渗透进来,黑暗的屋里的墙壁上也有水渍印记逐渐浮现,窗外的声音距离虞央越来越近。 那声音说到最后,几乎是钻进虞央的耳朵里在吐息,反复重复着说:“我娘不会去城里打工的。” 虞央感觉耳朵湿湿痒痒的,她伸手捂住耳朵,想让耳朵不要胡闹:“为什么?” “因为我娘死了啊。” “我娘死了,她不能离开我的。”那声音钻进虞央的耳朵里,尖尖细细的哭:“我找不到我娘了。” 话到最后,声音又尖又细,几乎要将虞央的耳朵穿透:“你把我娘藏到哪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