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和主角搅在一起啊!》
7. 失婴案(一)
客栈二楼的墙体被轰开了一个大洞,照明用的烛火在黑夜之中危险地跳动。
浓重到几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扑鼻而来。
苏沐一口气梗在喉管,胃袋像是被人用手紧紧攥住,瞬间白了脸色。
他被一种从灵魂之中骤然升起的恐惧感淹没,耳边巨大的嗡鸣声中,他恍惚间听到了凄厉的尖叫。
“啊!!为什么不让我活!”
“救救我!我求求你了,救救我!”
“给我果子——你为什么不让小花吃果子!”
“为什么要背叛大家!”
那些声音凄厉,几乎瞬间刺痛了他的耳膜,引发了剧烈的头痛和晕眩。
苏沐几乎是下意识握紧手指,指甲嵌进刚包扎好的伤口,血渗了出来。
他手臂颤抖起来。
伤口处的疼痛顺着血液,直直刺入脑海。
苏沐在这种尖锐的疼痛下,终于勉强保持了一丝清明。
这样不行。
他太异常了。
他身边环绕着诸多法堂修士,如果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忍一忍,苏沐,忍一忍!
他死死掐着那一点新生的嫩肉,靠着这种疼痛,在晕眩的视野中,勉强迈步向前。
好在,眼下,没人还有心思关注他的异样。
禁空大阵已开,无法御剑飞行。
几人快步奔向客栈二层。
楚俞卿走在最前面,脸色也很难看。他一掌拍开上锁的木门,瞳孔骤缩。
血,满目的血。
客栈小小的房间里,有那么多的血。
倒在那里的妇人是张熟悉面孔,她今早还同苏沐一桌打牌,此时浑身浸在鲜血之中,甚至有些分不清样貌。
妇人的腹部,被一道直直的狰狞伤口分割成两半。
腹中胎儿不见了踪影。
敞开的皮肉中,依旧有鲜血连带着白色的脂肪汩汩流出。
她身下,是鲜血凝结而成的巨大法阵,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烁着紫色的妖光。
像祭台上被开膛破肚,献祭给邪魔的羊羔。
咸而腥的味道,伴随着洞口的风,扑进每个人的鼻腔。
几人被这个画面摄住,一时不敢动弹。
邪魔似乎从天边极浓的墨色中,透过那被暴力破开的巨大洞口,注视着这个房间中的祭品。
“没死……”
剧烈颤抖着的微弱声音,淹没在呼啸而来的风声中。
苏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前面,跪在地上,一双手死死嵌入妇人伤口的血肉模糊之中。
伤口上下,按压止血,他学过的,他学过的!
她还没死,叫人来啊!
叫人……
但苏沐喉管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嘴唇翕动,却无论如何发不出声音来。
说话啊,你说话啊!
苏沐只觉被血色遮罩,几乎快要窒息,他只用残存的意识,死死地按压着出血的伤口。
“她还没死!叫人来!快!”
楚俞卿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上前,掰开妇人的嘴巴,将酒壶里余下的液体尽数灌进她的嘴里。
而后,楚俞卿食指猛然点向她的额头,洁白剑光一闪而过,没入她的额头。
这是剑修吊命的手段!
妇人在强烈的刺激下猛地扬起脖颈,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
“她还活着!”
“先救人!”
“快,止血药呢!”
这一下,众人皆是反应过来,纷纷用上了手里能用的手段。
妇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这条命保住了。
楚俞卿吐出一口气,侧过头看向苏沐,随即立刻皱眉,一手抚上苏沐的肩背:“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没事……苏沐!”
“苏沐!”
方才还死死掐着妇人出血点的苏沐,挺直的脊背在楚余卿的轻轻一碰下,骤然倒了下去。
他神魂本就有伤,今日又几次三番以血祭剑,此时终于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楚余卿瞳孔一缩。
他飞身上前,一把拥住倒下的人,心跳陡然加快。
怎么会晕呢!
魔族在什么地方对苏沐做了什么手脚?
楚俞卿飞快探了苏沐的脉,指尖都有些发颤,直到细弱但平稳的脉搏从指尖传回,他才缓缓稳住心神。
人没事,只是昏睡过去了。
楚余卿长吁一口气。
他闭了闭眼,道:“齐和!找人给伤者缝合,要快,她身上的手段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
“其他人,带好传音石,即刻排查镇子内的敌人!”
“如遇伤者,就地紧急处理。”
“任何异常,立即上报!”
“是!”
众人领命离去。
场中只剩下几个人。
楚余卿弯身把苏沐抱了起来,对着宫嘉点头:“阵法相关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宫嘉轻轻颔首。
她是这里唯一一位阵法师,也是唯一一个能够尝试探查“天幕”情况的人。
“天幕”对魔族行动的限制极大,现在魔族能够堂而皇之地在镇子中出手甚至布阵,不知道是“天幕”出了什么问题……
诸多可能中,最恐怖的一种是——这次行动可能有化神期魔族参与。
楚余卿抱着苏沐推开隔壁的房门,轻柔地把他放到了床上。
苏沐紧闭着眼,眉心皱着,连昏迷之中也不太安稳。
楚俞卿垂眸,给他盖好了被。
苏沐后背的肌肉紧绷着,楚俞卿轻轻给他按揉开来,看着他的紧皱的眉心渐渐舒缓开来。
楚俞卿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声鸟鸣响起。
楚俞卿便站起身来,走出房间。
“情况怎么样?”
他反手关上房门,一只游隼滑翔而下,就落在他对面那人的肩膀上。
是游苏。
游苏依旧是抱臂站着,脸上却是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尽是慎重:“全镇都过了一遍,没有发现残余的魔人,应当都跑了。”
“死不算太多,目前发现的死者只有一人,伤者除了先前发现的那位,还有四位……”
一死五伤。
在魔患之中,这个数字甚至算是很少的,这种等级的魔患,大部分甚至都不会被上报灵法院。
楚余卿皱眉。
往常也并非没有以平民百姓为目的的魔患。
魔族有食人血肉的习惯,他们能够靠血肉滋养魔气,加快伤势的恢复。但一点血肉的作用并不足以让他们冒着“天幕”行动,因此,由他们渴求血肉所引发的魔患,其死伤人数常以万计。
但这次明显不一样。
比起那些防御薄弱,甚至干脆就没有防御的地方,龙镇是一块相当难啃的骨头。就算他们寻求血肉,也不应该打这里的主意。
就为了这几条人命,进攻极北阵眼?
“几个伤者都是女性,还有一位也是孕妇,现场情况和客栈这边发现的那位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取走了胎儿。”
“至于唯一的死者……是男性。”
游苏一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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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尸身出现在地上。
楚余卿眼皮猛地一跳:“你们在哪发现他的?”
游苏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客栈里,就那间房间,他被挤压在最里面的角落,被柜子挡住了,我们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
楚余卿沉默片刻。
“我认识他。”
他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男子。
他出身书香门第,是个有点腼腆的人,平日话也很少,小时候没有玩过那些游戏,所以夫人同苏沐的牌局他从来不参与,只是在一旁含笑看着自己的夫人。他说左右也没有事情要做,在这看着也无妨,等到夫人玩累了,他好能及时搀扶着夫人回房。
眼前,男子的脊椎骨和头骨分别凹下去一个深坑,心脏处留下一个黑黑的圆洞,再也没办法从中辨认出他本来的样子。
大概他不是魔族的目标,他们对他没有耐心,就连他的血肉也懒得多瞧一眼,只是他妨碍到了他们绘制法阵,这才被或踢或踹地,到了角落里。
尸体一只手臂僵硬地伸开,还保持着一种未能达成的保护动作。
楚余卿静了片刻,垂眸:“先存放起来,等一切结束再同他夫人说吧。她可能……会想要个仪式。”
妇人自己身负重伤,陷入昏迷。
而等待她醒来的,是夫君的死讯,和被魔族用于祭祀,也许早已死去的胎儿……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游苏深吸一口气,像是有什么不吐不快的东西哽在心头。
楚俞卿抬眼:“还有什么,你直说。”
游苏颇为踌躇:“确实还有个问题……这客栈西面,原本就是空地吗?”
楚余卿皱眉。
客栈西面当然不是空地。
那里原本是要扩建客栈的,后来被苏沐借给了镇长建学堂,现在有整个龙镇学堂坐落在那里,龙镇的所有小孩都在那里读书识字。
怎么在游苏口中,变成空地了?
楚俞卿猛地抬头,眼中划过浓浓的不可思议。
他快步走到窗前,“砰”一声推开西边的木窗,然后久久没能回神。
原本的两层小楼,像是被凭空削去那样,只留下了一块不太平整地面,上面光秃秃的,没长什么杂草。
寒风带着细小的砂石刮过,在静谧的黑暗中,留下了一串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响钻进人的骨头里,引起一连串的震颤。
方才归来时,莫名空旷高耸的客栈小楼突然在记忆中闪回。
学堂那栋楼呢?
魔族带走这些婴儿和孩子,要做什么!
魔族对修士和凡人的渴求,从来不包括祭祀邪神!近百年,所有魔患记录中,没有一例源于祭祀!
第一次出现,就是这么大的阵仗,付出这么大代价的祭祀……
他们所求定是极大!
楚俞卿骤然回身,声音裹挟寒冰:“北边,红顶房子,把里头那个白胡子老头弄醒,让他拿着镇里的名册一一去对,我要死者伤者和这些孩子的全部资料!”
“是!”
游苏应了一声,足尖一点,旋神,像鸟儿一样从窗户一跃而出。他的游隼紧随其后。
楚俞卿握紧了窗框。
这次魔患的严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如果他所料不错,这次会是几十年里最大一案!
龙镇这里,是天幕的极北阵眼,还有苏沐这个“祭品”在。
除此之外,灵法院几乎全员在场,还汇集了“化神”级别的魔人……
场面已经复杂得不像样子。
而到目前为止,他们甚至还没有摸清敌人的目的!
8. 失婴案(二)
“老大!”
齐和去找人给几位伤者缝合处理,但医馆里却是没有人。
吕诀通知第四宗去了,还没回来。
第四宗距离这里很远,吕诀需要调动支援的话,是要搭建临时传送阵的,自然不会很快。
齐和在镇子里面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最后从外面领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回来。
“老大,镇子里的吕大夫不见了,我问了两个人,说这个人以前在吕大夫手下做过学徒,我就把她带来了。”
女人穿着粗棉布裙,但是打理得干净利落,甚至精心别了一朵新鲜的海棠花在发髻上。
她先是中了蒙汗药,又被齐和弄醒,什么都没交代就带到了这里,此时头还有些发晕,走路摇摇晃晃,神色慌张不安,显然是还没缓过神来。
楚俞卿朝她点头:“余娘子。”
这位余娘子,就是余安余苗的娘亲。
与楚俞卿视线接触的一瞬间,余娘子的视线立刻躲闪开来。大概已经从齐和口中,听说了这位曾经客栈伙计的真实身份。
身边不起眼的小角色,若是有朝一日摇身一变,突然成了完全得罪不起的大人物,那即便是相信自己品行端正,不会为难他人,也总是会生出一种惶恐。
但她看到房内场景的一瞬间,眼中的迷茫和混沌立刻消失,换上了一种医者面对伤患时特有的锐利眼神。
她当即果决道:“她的情况很危险,我能处理,但需要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缝合,需要你们找个木板把她搬到那里去。”
“没问题。”
楚俞卿立即答应。
他眼睛快速在人群中扫视一圈,锁定了一个人。“吴俊齐,你来,按她说的做。”
“好的楚大人。”
被楚俞卿点到的那个修士,是个身宽体胖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他双手肥厚有力,深深吸气,平平举起,就有细弱的气流鼓动起来。那气流越积越大,几次呼吸,就积成了一个能承托成人的气团。
行卦修士——主巽,风属。
那胖修士控制着气流,将妇人柔柔托了起来,移向另外的房间。
临时被叫来的余娘子,是个普通的凡人,平生接触过最靠近仙人的事件,就是三年前临东村的那起。但那时候,她也只是远远看到,没有真的亲眼瞧见什么仙法。
余娘子在这种异象之下看呆了眼,随即想起什么一样,快速瞥了一眼楚俞卿,眼中划过一抹挣扎犹豫。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职责所在,追着患者出了门。
楚俞卿敏锐地观察到了那抹挣扎,但还没等他追上去问个清楚,方才还在凝神感应“天幕”情况的宫嘉突然一怔。
她像是被什么魇住一样,快步上前,用手推开地上的血块和脏污,瞳孔骤然收缩。血污浸染她繁复的宫装,她却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只是急切地寻找什么。
“殿下!”
“殿下我来!”
两个小侍女原本离着现场很远站着,看到这一幕,提着裙子跑了过来,想要帮宫嘉清理地面。
“站那别动!”
宫嘉神情严肃。
她又小心地清出一块脏污的地面,站起身来,后退数步。
楚俞卿皱眉,收回了原本打算追上去问清楚的脚步,留在了原地。
宫嘉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尽可能把繁复的法阵纹路尽数收入眼底。
半晌,宫嘉颤抖着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不上不下地吞咽两下:“这不是献祭……是保胎……”
楚俞卿像是没听清,立即反问道:“什么?”
宫嘉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这不是什么献祭阵法!”
“这是魔族保胎阵!用母体的血肉和秘法汇聚一体,保胎儿不死!”
众人心神俱震!
魔族的医,药,丹,均远远不如人族,直到几十年之前,生育对于魔族来说,都还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
因此,他们研究出了以母体的血肉作为代价的供养法阵。这种法阵在母体和胎儿之间形成一种紧密的联系,在母体的血液耗尽之前,胎儿不会自然死亡。
又称,保胎阵。
但是,魔族不惜搭建阵法,也要这个凡人婴孩活着……他们要做什么?!
宫嘉狠狠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指尖在自己身上划过,法阵骤显,沾染了血污的长裙下摆骤然被搅碎,化作利落的及膝短裙。
她从腰间拔出薄刃。
“大阵封锁范围是五镇七十三里,他们一定还在这里!那些婴儿可能都还活着!”
她已做好战斗准备。
楚俞卿向昏迷的苏沐瞥了一眼,忧色转瞬即逝。
他冷下神色,回身拔剑:“向各宗门传讯,三人一组,围搜整个大阵区域,无论有什么发现,立刻上报!”
“所有人听清楚,无论是什么信息,立刻上报,严禁发出攻击,尽全力避战,敌人可能有化神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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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残破的客栈二楼,飘出清冷的女声。
“事情就是这样,这次死伤不多,但情况可能比你之前经历的那次魔患更危急一些。”
“初步的排查没有发现魔族痕迹,现在,我要结阵。”
“我的侍女去帮助救治伤患了,这里恐怕没人能帮你什么。你自己缓一缓,看看体力恢复得如何,能不能自行走动。”
“不久前,所有昏迷镇民都被唤醒了,你身体状况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出面帮助稳定一下大家的情绪。”
宫嘉立在房间中央,紧闭双眸,单手起阵。
一道道莹白符文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在虚空中,被控制着漂浮排列,然后向更远的地方铺散开来。
阵法以她为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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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大,现在已经覆盖了整个客栈,并且还在继续扩大,远远没有达到极限。
宫嘉一边操控着灵气,一边像是自言自语那般说着话。
她身旁不远处,苏沐靠在床头,双手捧着冒热气的杯子,神情在悠然升起的雾气遮挡下,变得有些模糊。
他轻轻颔首:“我明白了。”
一死五伤。
镇子里的所有小孩全部消失。
学堂小楼被连根拔起,整个不见了踪影。
连还在孕育中的胎儿,都没有被放过。
魔族为了保证剖出的婴孩能存活,甚至动用了秘法——保胎阵。
抵御魔族的“天幕”,同样遭到了破坏,“极北阵眼”被强大的力量硬生生砸碎,已经彻底损坏破裂,短时间内无法恢复——以数道化神期水平的攻击。
现在的“天幕”,要仰仗远处的阵眼,威力大大削弱不提,附近几处村镇的防御更是完全空白。
明明有那么多种限制摆在那里。
无论魔族想到了什么方法,都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地让化神期强者在人族大地上行走自如。
更何况是动用全力攻击阵眼!
天幕对于魔族的限制还在,在这里动用全力,所遭受的反噬足以让那个化神期全身的经脉渐渐枯竭。
而魔族居然不惜葬送一个化神期,也要派他过来!
苏沐捏着杯子的指尖发白。
但却也是没有更大的反应了。
宫嘉又凝完一道阵符,睁开了眼睛,看向他:“你好像不太惊讶。”
苏沐抿唇,低声道:“那是魔族,魔族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不会太惊讶。”
然后,他神情空茫地转了转头,似乎在寻找什么,却是一无所获,只好开口询问:“他呢?”
宫嘉下意识问道:“谁?”
“楚俞卿。”
“既然他负责统筹,应该不至于需要他亲自上阵搜排吧。”
苏沐轻声道。
他现在思绪有些混乱。
又实在疲惫。
他需要有个人帮他梳理所有事情,为此,他愿意稍微吐露一些秘密。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个人是楚俞卿。
宫嘉却是被这突然一问,惊了一下,眼中划过犹豫的神色。
苏沐眉头缓缓皱起,从宫嘉的表情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大力推开。
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男人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一身黑色长袍,朱红色的腰带将他分成两段,像浓墨画卷上的一道红印。
年轻男人步如闪电,几乎瞬间就站到了苏沐床前。
宫嘉皱眉,想要开口阻拦。
但还没等她开口,年轻男人已经先声夺人。
“苏沐!勾结魔族把外面搅得天翻地覆,你倒是在这睡得安稳?”
9. 失婴案(三)
勾结魔族!
这罪名实在太重,针对性又太强,听到的人纷纷皱眉,即便是手上有事在忙的修士,眼睛也忍不住往这边瞥。
如果从法堂所限制的所有罪行中,选出一个最不可饶恕的,那就是“勾结魔族”了。
自百宗联盟后,就有了百宗联合制定的盟约之法。从此,修真界便再不是野蛮而混乱的弱肉强食。
换言之,现在随意杀烧掠夺,说什么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会犯法。
而法堂,就是百宗联盟的执法机关,代表着宗门盟约之法的权威。
触犯了盟约之法的犯人,会被法堂追捕,扣押,按照法条实行惩罚。无论是什么样的罪行,都有对应的惩罚,法堂不会轻轻放过,也不允许绕过法堂私自处罚。
在盟约之法的限制下,即便是实力更为强横的一方,也不能因为几句口角之争就将人废掉丹田。即便是背景雄厚的修士,也不能因为被谁打了一顿,就呼唤老爹出来把对方直接宰掉。
从此,整个修真界进入了一个较为平和的时期。所有人类修士在受到盟约之法约束的同时,也受到盟约之法的保护。
但如果罪名是“勾结魔族”……
那就不算是人类修士了。
这个罪名,一旦成立,犯罪者便是人类公敌。
在这类罪犯面前,所有的道德枷锁全部失效,也就是说,那些千百年来始终隔在人类道德之外的阴私手段……也尽数用得。
到那时,便是求死,也没那么容易的。
背叛全人类的人,无论被怎样处置,都称不上“过度”,更不会有人阻止。
这就显得这种指控尤为严重。
但眼前的年轻男人,张口第一句,就是把这个罪名扣到了苏沐头上。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下,年轻男人冷冷开口,那平稳的声音之下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仿佛他等待已久,终于见到了曙光:“苏沐,我们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枉费吕大人那么信你,你还是把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养老地方给弄成这样。”
“你这种人就是这样,即便有洗心革面的机会,也不会有丝毫改过!”
他皱着眉,看苏沐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陈年污渍似的:“这是嫌犯,羁押此人,加装魂锁,带走候审。”
他眼睛锁在苏沐身上,咬牙切齿:“这次,不会再有人保你了,你擅长让所有相信你的人失望。”
“带走!“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穿着法堂制服的人走上前来,准备给苏沐戴上封锁灵力的枷锁。
这两人也是跟着楚俞卿来到龙镇的,见过苏沐强撑着身体救人。听到这声命令,眼中划过一丝不忍,但动作却是没停。
法堂修士在行动过程中要听从上级命令,这是铁律。
这时,才叫人惊觉,年轻男人身上的黑色长袍同法堂制服长得是那样的相似,除了颜色,几乎可以说一模一样。只是,他黑色的衣袍上,时而浮现一层浅淡的纹路,复杂的图案中暗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大约这不是一件普通的衣袍,而是一件质量上乘的法器。
这个年轻男人,能够号令法堂众人,是法堂更高级别的人。
眼看两人的手伸向苏沐,苏沐还垂着眼没有挣扎的迹象。
宫嘉冷了脸。
动手动到她眼前了。
“你是追捕组的人吧?追捕令呢?没有就要带人走?我看谁敢!”
年轻男人皱眉。
“追捕令之后自然会补上,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三公主还是不要干预为好。”
说罢,他看向停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继续的两个法堂修士:“愣着干什么,动手!”
宫嘉冷哼一声。
在场的人,除了苏沐是炼气期之外,其他人都是蕴丹期。
按说,单论实力,不会相差太多。
但她是阵法师,灵力与魂力兼修,在某些方面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宫嘉站起身来,阵阵威压从她身上荡开,硬生生将那两个走上前来的法堂修士压弯了脊背,让他们一时间动弹不得。
两个人站在原地,脸色均是有些难看。
他们两人也是同级精英,这才能够进入法堂。现在被自己的同级“镇压”,就算知道那人是阵法师,擅长此道,也还是觉得有些丢面。
但这威压触及年轻男人,只像一阵轻风那般,从他身侧轻轻吹过。
他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缓缓上前两步:“三公主,你动手,我可以视为你依靠皇室,包庇勾结魔族的人类叛徒,与法堂作对吗?”
宫嘉淡淡道:“我不必依靠谁。”
她的瞳孔中,骤然亮起一点赤橙的光。
那一点橙光像是星海中最明亮的太阳,看一眼都叫人头晕目眩。那赤橙亮光明暗交织,让人灵魂也随之震撼。
苏沐脸色骤变:“等等,别对他用魂力,他是——”
“找死。”
年轻男人唇角拉平,眼睛突然变得空而深,身上黑袍浮动,绯色的衣带凭空漂浮起来。
他眼睛亮起更为明亮的橙黄色光。
几乎是瞬间,大了数倍的威压强有力地压制了回来,甚至想要变本加厉地把人拍出伤来!
宫嘉闷哼一声,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苏沐唇角又渗出了血,但他没有在意,脸上极少地晕出明显怒意:“庄子尘!住手!”
“噗。”
一声轻响。
宫嘉的面色又迅速红润起来。
她身边,凭空出现一名白胡老者,伸出一只手挡在了她面前。
那只手枯瘦,血管干瘪,就好像已经走到生命尽头那般,失去了几乎所有生机。
但就这样轻轻一拦,方才庄子尘展开的压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者身体干瘦,眉眼几乎都被埋在雪白的发须之中,看不真切。但他身上那鹤纹白袍,却清晰彰显着他的身份。
庄子尘收起魂力,眼睛重新变回黑色,然后,他眯起了眼:“皇室供奉?”
他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宫嘉身边有这么一号人一般,只是背过了手:“魔患相关向来是法堂的职权范围,你确定要代表皇室出手干预?”
他说这话时,完全没有注视那位比他高上一个大等级的皇室供奉,只是很平很直地看着宫嘉。
与实力无关,宫嘉才是要做出决定的那个人。
皇室供奉,保护宫嘉是职责所在,但若是保护其他人,就算是出手干预了。
——以皇室的名义。
如果宫嘉真的下令,那就会在法堂和皇室之间,挑起一场不小的争斗。
苏沐缓缓仰起脸来,眸中生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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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勾结魔族。”
庄子尘听到这句话,冷冷地笑了一声:“我审过的所有犯人,最开始都是这么说的。”
他微微弯腰,俯视苏沐,瞳孔中闪烁着恨意:“你们这些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你三年前毁了村子,害死全村上下三十七口人,三年后,又要毁了这里?”
“每次都这样巧合,无论其他人怎么死的死,伤的伤,你都没事?”
“苏沐,你敢这样明目张胆,是觉得没有人能抓到你的把柄,盟约之法不能制裁你是不是!”
苏沐微微仰头,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有些激动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的眉眼同三年前那个昏暗房间中的面孔渐渐重叠起来。
太阳穴开始突突地疼。
眼前的画面像是上了一层薄雾,开始变得模糊。
苏沐死死掐住眉心,用力甩了甩昏胀的头。
就这么一甩,他突然瞥见走廊阴影处的一个熟悉身影。
楚俞卿!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他回来了多久,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相信了什么,才选择停在那里,没有过来。
苏沐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咯噔”一下,漏跳了一拍。
他突然感觉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烦躁。
他靠回床头,低笑一声:“说来说去,你还不是没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抓我有什么用?再用你的全部名誉换一次破格审讯吗?”
“庄子尘,你还是这样,没有一点长进。”
苏沐看着庄子尘,缓缓勾起唇角:“我早就说过,你们把我困在龙镇这里,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是不祥之人,谁碰我都要倒霉。我早就说过,你们放我走,比什么严密看管都有用。”
“你们不同意,现在这样,是你们自己的决定。”
庄子尘猛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我的决定?我可不是这么决定的!当年我就说过,如果真不是你做的,如果你没有勾结魔族,那就跟我回第四宗地牢!”
“如果他们真是冲着这把剑,你跟我回去,在地牢待上几年,剥离了这把剑,自然再不会闹出祸端,引来魔族!”
“到时候,造成的损失和伤害,包括寿元,我尽数补给你!”
“苏沐!到底是谁不同意!”
年轻男人的瞳孔中尽是怒火,他像是被苏沐彻底激怒了,甚至忘记自己是一个修为强横的魂修,将全部怒火诉诸于自己最不擅长的拳脚功夫。
苏沐被他这样紧紧抓着,上半身整个拉了起来,悬在半空,他本来就虚弱,被这么一折腾,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脸上依旧挂着笑,有些费力地挤出几个字:“要关你进地牢,你愿意?”
“我不会因为自己这点事情,就祸及这么多亲人!”
“那是你从小长到大的村子!”
“把他们害成这样,如果你是个好的,你不感到愧疚吗!”
“从小陪你长大的亲人朋友,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事到如今,你还在这样振振有词!苏沐,你没有心吗?”
话说到激动处,庄子尘抬起手就想给苏沐来一拳。
这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了进来,只是轻轻一握,就叫他全然动弹不得。
10. 失婴案(四)
那只手力气极大,巨钳一般锢住了庄子尘的手。
他还没挥出的拳头,就这么止在半空,不上不下。
宣泄怒火的出口被硬生生堵住,许是气血上涌,庄子尘一时竟是没能做出应对。
他转头看清来人面孔,冷笑当即从唇齿之间溢出:“哦?灵法院楚大人?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也要包庇罪犯?”
楚俞卿长身而立,只用单手就制住了庄子尘。
他没有立刻反驳庄子尘扣过来的帽子,侧过头,先吩咐那两个法堂修士:“你们可以走了,这里没有你们的事,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两个法堂修士都是底层成员,今天先看到高层和皇室公主魂力斗法,又看到高层动手,人都快看懵了,全然不知应该做什么。
听到楚俞卿这话,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就撤,头都没回一下。
他俩又不是庄子尘直属!
谁弄得清楚他们高层是怎么一回事啊,既然庄子尘没开口让他俩留下……
那还不快跑!
两个蕴丹期就能越级打蕴神期的高层要打架,他们这些普通的芝麻绿豆留在这里,都不能当一盘菜吃!
两人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只留下庄子尘一个人,进退两难。
他有心出拳,但手腕被楚俞卿握着,就像是被巨山封住,动弹不了分毫。
楚俞卿是剑修,他是魂修,他跟楚俞卿比力气,简直是蚍蜉撼树。
“楚俞卿!你什么意思!”
庄子尘一急,楚大人也不叫了,聚灵扩声,一句话声音大到整个龙镇的修士都听得见:“楚俞卿!我是法堂组长,已经到达现场,你现在没有对法堂人员的临时调动权了!”
灵法院这个组织,趁着“预言”的东风起来,一时间风头无两。
楚俞卿这个灵法院首席,甚至能够和各宗宗主平级。
但说到底,灵法院是个新生没几年的组织,组织里人员稀少,更是谈不上什么底蕴。
而权力这种东西,盘根错节,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约定”就能彻底拥有的。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是什么人,想要办事,想办好事,都需要人手,需要熟悉当地环境和拥有适配能力的修士,需要资源,需要信息,需要在附近居民心中的声望。
灵法院同样,他们的权力不可能无中生有。
但“预言”在即,百宗联盟只得试着强行赋予他们权力。
现在属于灵法院的那些权力,几乎全部都是从那些历史悠久的组织身上,硬生生啃下来的。
预言是关于魔族的,同样负责处理魔患的法堂首当其冲,被套上了两项规则。
这两项分别是“信息共享”与“临时调动”。
法堂处理不了的魔患,卷宗必须同步灵法院,经过三方会谈确认,灵法院便会派人下来,法堂作为主要战力,必须全力配合灵法院下派人员。
几年前,楚俞卿就是借着这条,几乎走遍了所有的法堂分点,解决数十起魔患大案,功勋等身。
这里面,还有一个非常灵活的下属规则。
就算没有三方会谈,在事态紧急的时候,灵法院的人也可以与法堂取得联系。与“组长”级别的高层沟通,或者直接调动没有“组长”指挥的法堂分点成员。
像之前楚俞卿直接指挥调动那些法堂成员一样,这就是灵法院的霸道之处!
但眼下,庄子尘在这里,这一条就自动失效了。
在庄子尘看来,楚俞卿不挑明他的身份,就是想浑水摸鱼,先斩后奏。那他就自己挑明!
庄子尘喊出这句话后,就直直看着楚俞卿,等着他放手道歉。
他今天是一定要把苏沐带走的,谁也不能阻止!
“嗯。”
楚俞卿正仔细打量着苏沐有没有受伤,闻言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庄子尘:“?”
庄子尘大怒:“听到了就放手啊!”
楚俞卿看到苏沐唇角的一丝血迹,眸色沉了沉。
他盯着苏沐的起伏的胸膛,半晌,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庄子尘,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庄副组长,三年前你不是降职到追捕组的副组长了吗?”
庄子尘被一噎,险些没吐出一口血来。
是!三年前他确实是降职!
他是魂修,在魂力操控一途天赋卓绝,进入最适合自己的审讯组,没用多久,就连连越级,升到了组长,是法堂这么多年来,最年轻的审讯组组长。
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直到三年前,他接手了一个棘手案件。
——临东村血案。
他遇上了最为狡诈的嫌犯,选择赌上全部名誉超格审讯。
失败的代价便是降职,调离审讯组。
但法堂流传一句话,追捕金,审讯银,善后砸锅又卖铁。追捕组副组长的含金量并不逊色太多,平日在外办事,别人也都是客客气气称呼一句“庄组长”,没人刻意戳他心窝子。
这是庄子尘第一次听到“庄副组长”这种刺耳字眼!还是当着苏沐的面!
他当即把牙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将楚俞卿生吞活剥了:“我的职级还是‘组长’!现在要抓捕嫌犯!你不想被认定为越权干涉法堂事务,就给我让开!”
“职级保留了?”
楚俞卿点点头。
他上前两步,站到苏沐床前,用干燥的指腹,贴上了苏沐冒着冷汗的颈侧。
有些混乱和急促的脉搏贴着他的指尖,搏动着。
楚俞卿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神情变得极为冷冽:“你的意思是,你说他是嫌犯,他就是嫌犯?所以,就算没有追捕令,你也要带走他?”
庄子尘毫不犹豫地答道:“对!有什么责任我一力承担,可以让开了吗?如果他是无辜的……我找不到证据,自然会放他离开,你拦着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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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
赌上名誉,破格越权,他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甚至有些轻车熟路。
如果这次还找不到证据,大不了他这个追捕组副组长也不做了。
“承担责任就可以了吗?”
“什么?”
庄子尘像是没听清,反问道。
楚俞卿转过身来,直直看着庄子尘:“三年前,对他搜魂的人,也是你吧?”
他向庄子尘走来,步步紧逼。
“他只有炼气!连最基本的凝魂都没开始进行,强行操作他的魂灵,窥探他的魂灵,你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吗!他这几年来,因为神魂损伤造成的痛苦,你能怎么承担责任!如果他当场死亡,你又能怎么承担责任!”
庄子尘被他逼退数步,死死咬着牙:“他是勾结魔族的嫌犯!
“嫌犯?庄副组长,你口口声声说他是嫌犯,证据在哪?”
他们两个人争执的过程中,苏沐一直低垂着眉眼,就好像两个人争执的内容不是他一样。
直到听到这句话,他突然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楚俞卿一眼。
庄子尘看起来有些恼羞成怒了,他猛地上前:“不管是什么,这都和你没有关系,这是法堂的职权范围!抓捕嫌犯是我的职责,不是你的!我今天一定要带走他,法堂内部有什么处罚我担着,你有什么理由拦我?”
夹在两个人中间的苏沐,露出一个有点苦涩的笑。
被庄子尘这种人盯上,太麻烦了。
他能够赌上他的一切,甚至能够舍弃这世上大多人会顾及的脸面和尊严,就为了从他身上找出破绽。
苏沐挣动一下,打算中止这一切了。
他不能让楚俞卿在这个时候和法堂起冲突。
让庄子尘带走他,最坏的结果,就是再被搜魂一次,被囚禁的地方换上一处……他可以再想办法。
“我……”
感受到苏沐的动作,楚俞卿拍了拍他的后颈,打断了他的话。
“很遗憾,他已经被我们灵法院接管了。”
苏沐愣住。
什么?
庄子尘简直要被气疯了。
楚俞卿简直像是把他当傻子一样愚弄!说了这么多遍不符合规则,他堂堂灵法院首席听不懂?三年没做事,连最基本的条约都忘光了?
庄子尘忍无可忍:“灵法院有什么权力接管!”
楚俞卿闻言低头,从怀中抽出一张金色令牌,灵力一闪,没入其中,随即,那块令牌金光大作。
不过一瞬间的功夫,那令牌上面就有数行莹白色的字浮现出来。
楚俞卿屈指一弹,那令牌“嗡”一声,飞至庄子尘面前。
莹白灵气龙飞凤舞。
忽略前后的措辞,核心意思就一句话:苏沐这个人,归灵法院管!
庄子尘看那浮在半空中的令牌,不可置信:“你疯了?为了他,用传金令?”
11. 失婴案(五)
金色令牌悬浮在空中,散发着庄严的明光。
一旁的宫嘉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她皱了皱眉:“传金令?你今年不用拿它进回影阁了?”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楚俞卿一副‘虽然我还没想好,但是现在需要,肯定得用了啊’的表情,理所当然地道。
然后,他看向庄子尘:“这样可以了?”
庄子尘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是这种走向。
那可是传金令!
传金令在手,百宗密地尽数向他敞开,楚俞卿如果想,甚至能够拿着这个,去找随便哪个宗门的宗主,换取一件适配自己的高阶法器。
这东西几乎就是灵法院的最大权威保证。
他就用在这里?
疯了吧!
庄子尘觉得简直不可理喻。
上一次是吕诀。
这一次,是楚俞卿。
每次他要羁押苏沐,都有人出来拦路!
这些人平时看着挺正常的,怎么一碰到苏沐,就跟被下了降头一样,不管不顾地非要护着他?
他们难道看不出来苏沐有多可疑吗!
庄子尘盯着那张悬浮在空中的金色令牌,脸色变了又变。
半晌,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随你!”
他可以在没有追捕令的情况下,先斩后奏,但公然无视传金令,就是另外的代价了,可能会连累到他的宗门一同背锅。
这种代价,他暂时还付不起。
庄子尘向后退了两步,又停住脚步。
“当年对吕诀说的话,现在也送给你,楚俞卿。”
“你既然非要插手,那就看好他,别等到自己在乎的地方变成龙镇这样,再后悔。”
庄子尘说完这话,恨恨地拂袖而去。
空气一片安静。
房内剩下的几个人全都不说话。
宫嘉左看看,右看看,突然道:“有话说?我去弄其他地方的阵法,你们聊。”
她说完这句,招了招手。
那位实力高超的白胡子老头捋了捋胡子,笑呵呵地,像是什么贴画一样,双脚离地,低低漂浮起来,跟上了宫嘉。两个人真就这么直接离开了。
房间内只剩下苏沐和楚俞卿,空气安静得他们能够听清彼此呼吸声。
楚俞卿的手还搭在苏沐的后颈上,他站得离他很近,远远看过去,就像是把苏沐环住那样,是一个带着些安抚意味的亲密姿势。
但苏沐却是感觉后颈被楚俞卿触碰到的那块皮肤异常灼热,灼热得令人难受。
他的视线落在楚俞卿的衣摆上。
楚俞卿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穿的就是平日里在客栈穿的普通衣服,在高速的飞行下,会被风割出细小的裂痕。
他不知道去哪里忙,刚刚才赶回来。
半晌,苏沐抬起头,仰着脸问:“你信我?”
苏沐问出口,才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
相信永远是个有条件的东西,楚俞卿现在相信他,也不过是因为他同他相处了三年,在他脑海中,曾经了解的那个苏沐,暂时还能与眼下可疑的苏沐相抗衡。
但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呢?谁也不知道。
苏沐不需要确切地知道传金令是什么东西,但单看庄子尘的反应就知道那块令牌的地位不低,连庄子尘那种执拗的人,都选择了暂时退让。
听他们的话,楚俞卿每年都要靠这个令牌去一个地方。要靠这个进去的,大概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
但现在,用在他身上了。
楚俞卿为自己对他的信任,花了这么大的代价,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
苏沐盯着楚俞卿,也不知道想从他那里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如果说永远相信他……他其实也不会当真。
或许能收获一点安慰?至少说明在龙镇的这三年,他和普通人一样……像个好人。
然后,他看到楚俞卿眉眼微弯。
楚俞卿平时的眉眼看起来有一些冷,即便是做客栈的伙计,也没什么人愿意同他搭话,更别提指使他做什么事情。
但是现在,他眼睛里带着笑,显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我至少不相信没有证据的罪名。”
他没说自己信任,或者不信任。
他只是从来都不相信无端的指责。
苏沐怔忪片刻,释然地笑了。
“你说得对。”
这个笑容,既不似他做客栈苏掌柜时的狡黠,也不似他先前的苦涩,像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松弦,从里面泄出了一口气,让人能够窥见他一小点内心所想。
楚俞卿看得有些怔愣。他的视线还没从苏沐带着笑的眼睛上移开,就看到苏沐坐得直了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知道苏沐要说什么,楚俞卿连忙正色。
苏沐看着楚俞卿紧张的神情,心中有些好笑,他撑起下巴:“小楚,我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楚俞卿莫名有些紧张:“什么?”
“你好像有点败家,我养不起你了。”
噗!
楚俞卿耳尖瞬间红了。
他想起三年前,苏沐也是这个姿势,撑着下巴看着他,说,“你干什么这个表情?无家可归了?没关系啊,多一个人吃饭养病的钱我还是有的,养得起你,安心待着吧。”
他突然产生一种大地主隐姓埋名,寄住在贫民小工家中装可怜的羞耻感。
浑然忘了龙镇客栈里,他才是那个小工。
楚俞卿声音有点小:“其实我挺有钱的,灵气,仙宝都还……你以后修炼需要什么,先跟我说,我这里有的就不用去寻。”
苏沐闻言,立刻想到了融在酒液里的天地丸。
他确实挺有钱!要不怎么能这么败家!
苏沐一想到这事,也不客气了,当即道:“我对修炼倒是没什么追求,就是这把剑要修,大概要很多精炼金灵石,那东西还挺贵的……”
说到这里,他颇为苦恼地看着身旁的残剑:“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剑修,一打起来就不管别人死活……估计也是打魔族,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怎么不赔我剑啊?”
“说起来,这剑修也是在这附近打的,说不定你还认识?”
楚俞卿:“!”
他突然“咳咳咳”地咳嗽起来,脸都咳得有些发红。
苏沐疑惑地看他:“你怎么咳嗽,是受伤了吗?”
楚俞卿连连摇头,神色紧绷:“没有!我就是呛了一下,什么事都没有!精炼金晶石我那里有不少,之后我都带来给你!”
楚俞卿急急忙忙道。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我突然想起来,那边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楚俞卿几乎落荒而逃。
苏沐看着他一溜烟就窜到了门外,门“哐”一声被关上了。
苏沐愣愣地道:“怎么了这是?”
半晌,苏沐摇摇头,唇角微微勾起。
没想到现在还能看到楚俞卿慌慌张张的样子。
======
送走了楚俞卿,苏沐爬了起来,勉力盘腿坐好。
那把残剑横放在他面前。
苏沐浅褐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把剑的模样。剑身的残破没让这把剑的光辉变暗,甚至反而更亮了一些,只是这是很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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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状态。这剑不久前吸饱了血,吞噬了魔气,眼下剑身上暗纹明明灭灭,彰显出一种餍足感。
但这是暂时的安静,如果不尽快处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暴动。
苏沐静静地盯着那把剑。
他眼睛里的那把剑,慢慢地,染上了明亮的黄色。
苏沐一双眸子亮成明月般耀眼的明黄,与剑遥相辉映。
他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魂灵像是化成了水,从自己的躯壳里,渐渐流向那把残剑。
剑身上的暗纹亮得极为耀眼。
“滴答。”
“滴答。”
眉心处变得鼓胀。
耳畔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思维突然有些飘忽。
在这种飘忽不定下,隐藏在心底的思绪被翻了出来。
楚俞卿不是法堂的人。
他是灵法院的人……灵法院是什么组织?
什么叫他被“接管了”?
意思是,他的事情,以后要由楚俞卿负责吗?
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他也会参与对他的调查吗?
苏沐闭了闭眼睛。
他的头在疼。
细细密密的针刺疼痛之中,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小房间里。
庄子尘的眼睛已经亮成了两盏橙黄色的明火,他狠狠抓着他的手腕,眼中的怒色几乎要把他吞噬。
“你明明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苏沐疼得有些喘不过气,他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吸着冷气。
庄子尘愤怒的眉眼渐渐融化,扭曲,变得十分混乱,无数只眼睛从里面飘出来,死死盯着他,密密麻麻地挤在那张脸上,无数张嘴开开合合,问他为什么还不去死。
苏沐身体却像是被魇住了,连拔腿逃跑都没有办法,只能任由那些眼睛一点点向他靠近。
那张脸越来越大,最终停在了他面前。
那些眼睛从四面八方而来,黑漆漆的瞳仁齐齐瞪着他,其他地方露出大片惨白的眼白。
那些嘴张开,想要撕咬他。
突然。
那张脸骤然缩小,凝成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楚俞卿。
他站在一片浓黑的阴影里,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他:“苏沐,原来你是这种人。”
======
“苏沐!苏沐!”
急切地呼喊声。
苏沐骤然清醒过来,像是从什么梦魇之中脱离出来那样,剧烈地喘息着,眼中惊魂未定,后背被冷汗浸透。
“苏沐!还好吗?认得我是谁吗?”
苏沐缓缓眨眼,现实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眼前是楚俞卿放大的眉眼。耳畔的嗡鸣声如潮水一般褪去,只剩下窗外冷风呼啸。
那把残剑就掉落在旁边。
半晌,苏沐才回过神来一样,眼睫微颤,缓缓道:“小楚……”
他睁着一双惊魂未定的眼:“小楚,我想救那些孩子,我真的想救。可能会让你为难,但,请你尽可能多信我一点。”
楚俞卿侧目看他。
沉默良久后,他安抚地拍了拍苏沐的后背:“我知道了。”
而后,他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苏沐这才意识到,楚俞卿半跪在他的床榻上,一只手抚在他背上,还有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腕。
这两天,他似乎总是在探他的脉。
让他担心了。
苏沐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苦意,他摇摇头:“现在没有了。”
楚俞卿皱起眉:“你这到底怎么回事?搜魂有这种后遗症吗?”
12. 失婴案(六)
苏沐抿了抿唇:“也不算搜魂的后遗症,吕大人说我这种属于先天神魂不足,受魂力影响会比一般人大一些,只能慢慢调养。也没什么,就是有的时候会头疼,平时发作的不太频繁,今天可能是……太累了。”
楚俞卿像是不大相信这个理由,但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皱着眉看他。
苏沐便笑道:“吕大人虽然是半吊子,但也给人看这么多年病了,这点事还是不会错的。”
“等这件事结束,我给你找个正经医修好好看看。”
楚俞卿黑色的瞳仁紧紧盯着他,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
苏沐轻笑了一声:“行啊。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坏事,我还会拒绝吗?”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骚乱声响。
楚俞卿肉眼可见的,身形有些僵硬。
苏沐侧目看楚俞卿。
楚俞卿抿唇不语。
两人僵持半晌。
终于,楚俞卿叹气:“是镇子里镇民都醒了,你要出去看看吗?”
======
过了一个晚上,蒙汗药的药效褪去,镇民们纷纷从睡梦中苏醒了过来。
龙镇的建筑没有遭到大规模的破坏。
甚至于,除了客栈,只有两处房屋有所损坏。
镇子看起来还和原来一样。
但镇民脸上尽是不安。
现在能醒来的镇民都没有直面魔族,并不确切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隐隐约约间意识到事情不对,他们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自己的孩子。
可是,除了大一点的,十岁以下的孩子,全都不见了。
自己的孩子不见了!
镇上出现了很多只在传闻里听说过的“法堂”修士,他们在忙忙碌碌。
他们在忙碌什么?
苏沐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一副景象。
膀大腰圆的李屠户拎着一米长的大砍刀,怒目圆瞪,大喊着要同拐他孩子的妖魔鬼怪拼命。
住在东边那个手艺很好,能给人量身定做漂亮衣服的沈夫人,正抓着一位法堂修士的袖子,哭得哽咽:“我的孩子——求求你告诉我,我的孩子呢?”
岁数大一点的老人们聚在一起,用很小的声音商量着,脸上神色悲切。
楚俞卿看向苏沐。
“你不能告诉他们具体的情况,尤其是关于魔族的细节,这些细节会给善后组带来很大麻烦。”
苏沐垂眸道:“我知道。”
细节越多,记忆就会越深刻,对魂灵的印刻影响就会越大。
自然,仙凡有别,凡人的记忆再怎么鲜明,也不会影响魂修们洗去他们的记忆。但是对魂灵操作得越多,魂灵受到的伤害也就越大。
所以在这种事件里,向凡人隐瞒具体情况,是必要的做法。
但,好几个孩子消失不见了,又怎么瞒得住呢?
龙镇不大,那些孩子从小就在众人的眼皮底下长大。从走路都歪歪扭扭,长到能够在镇子里四处奔跑,长到能到学堂里摇头晃脑的读书。
龙镇的大人们总要念叨,要多读书,要不然,长大了,连养气的小册子都看不懂,要到大街上讨饭去。
其实真那样也无妨。
龙镇的孩子们,是大家的孩子,真到了需要帮助的时候,谁都不会吝啬多一双筷子。
但那些孩子们,都不见了。
谁也不知道魔族带走他们,是有什么样的目的。
苏沐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我不过去了。
不过是徒增伤悲。
他想。
他站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遥遥地看着那些悲痛。那些痛苦好像紧紧裹住他,没有刺入他,却让他感到一种溺水般的麻痛。
“苏掌柜。”
苏沐悚然一惊。
他回身,看到了余安。
几个时辰没见,原本就瘦弱的余安,看上去竟是又瘦了一圈。
他十分安静地站在那里,只是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血红一片。
“掌柜救了我,大恩不言谢,若是往后有什么能用到我的,请掌柜直言。”
余安深深一礼。
苏沐连忙去扶他。
余安站起身来。
他眼中的红又深了几分。
他轻轻问道:“我妹妹,是不是被魔族抓走了?”
即便是在山里面对吃人的魔族,眼前的少年都没有展现出这么大的不安。
楚俞卿皱着眉,想要开口。
这个孩子知道的已经太多了,远远超出了他应该知道的范围,这样下去对他不好。且不提善后处理时对魂灵的处理,单单是考虑他面对过魔族,就已经不适合再知道更多了。
真正见过魔族以后,看到那些魔人对人类血肉的渴望,目睹那些魔族的残忍行径。
这个消息就会显得太过于痛苦,给人太糟糕的联想。
他才十几岁,不是该承受这种痛苦的年纪。
这时,他听到苏沐很轻但十分清晰的声音:“是。”
楚俞卿霍然转头!
说完那个字,苏沐就不说话了。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再继续解释的意思。
而余安像是被那个“是”字捅了一刀那样,痛苦地弯下腰,咳嗽起来。
那魔族,是会吃人的!
如果……如果……
他先是咳,再是呕,但也许是太久没有吃东西,就算是他把胆汁都咳出来,也吐不出什么,只能从喉间溢出痛苦的声音。
这场面看得楚俞卿直皱眉。
他不着痕迹地微微侧头,打量苏沐。
苏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冷硬神情,注视着余安。
楚俞卿皱着眉仔细分辨半晌,没能从苏沐脸上找到任何一丝常人应有的同情,更别说对自己轻易将消息告诉那孩子的悔意。
他就像是完全从人类的躯壳中剥离出去,在一个极高的地方,俯视着那孩子的痛苦。
那天争执中苏沐说的话骤然在他脑中浮现:“龙镇不过是关我三年的囚笼,这世上难道会有人喜欢监狱里的花草树木吗!”
但不对……他不该是这种人。
楚俞卿心微微一沉。
另一种可能性在他心中浮现。
他这些年出任务,走南闯北,见过很多大案的受害者。
有一些受害者,就是这样。
他们不信法堂。
不信修士给出的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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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诺。
对他们来说,唯一能够信任的,只有自己。
所以这些受害者,最终都会不惜一切代价走上修仙之路。
只是“命缘”这种东西,命里有时终须有。
如若非要强求……
就很容易步入歧途。
楚俞卿曾经参与追捕一起蒙面的魔患大案,那“魔修”疯狂嗜血,手段残忍。
最终,“魔修”落网,脱下面具,他们发现,所谓的“魔修”……是人。
是十几年前一起魔患大案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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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安呕了多久,苏沐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终于,余安勉强直起身来,红肿着眼,用沙哑的声音问:“她……她有可能还活着吗?”
“有可能。”
苏沐答得很快,好像他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一样。
他微微弯腰,用手扶住余安的头,让余安直视他的眼睛。
“魔族不惜花费巨大代价,也要让那两个婴儿活着,说明他们需要这些孩子活着。”
“余苗是同一批被带走的,在魔族目的没有达成前,她很可能活着。”
他看着余安微微张大的瞳孔,一字一顿地道:“用不了多久,镇里其他人的记忆会被抹去,包括你娘的。”
“所以,你要记得,只有你能记得。”
“你一定要记得。”
余安眼中蓄起泪水。
他哽咽着点头,那泪水落到地上,把地面的薄雪砸融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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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告诉他?”
看着余安走远,苏沐转身要回去,突然听到楚俞卿的声音。
苏沐顿住脚步。
“这是大人的事情,他承受不了的。”
“这件事情法堂已经接手,如果法堂都解决不了,他知道也没有用,只会影响他自己和他身边那些关爱他的人。”
楚俞卿缓缓道。
他大约并不想起争执,声音放得很慢。
苏沐侧耳听了半晌,勾了勾唇:“大人的事吗?”
他转过身来,直视楚俞卿:“法堂里或许有人真心会为百姓着想,但这世界上最记挂余苗的人,只有他,和她的爹娘。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这是什么话?
楚俞卿眉头紧紧皱着:“他才十几岁,天塌了有高个的顶着,你何必把这种重担压到一个孩子头上?”
苏沐抬手指了指还在远处聚集的镇民。
“你应该探过吧,余安这孩子,身上有‘命缘’,如果不是魔族作乱,他招考本是该中的。无论这件事以什么样的结局收尾,余安都会加入某个仙宗,成为修士。他是这里所有镇民中,唯一一个可以记得这件事的人。”
“这种事和他多大年纪没有干系。”
“他才是龙镇里,个高的那个人。”
苏沐道。
楚俞卿皱着眉,心中大概还是不认可的,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又没能说出口。
但他们没有继续谈论这个问题,因为——
“咚!”
“咚!”
“咚!”
厚重的古钟声在整个镇子上空响起。
第四宗的人终于来了!
13. 失婴案(七)
现在能够集中到这里的法堂修士,都是平时驻扎在偏远法堂分点的,时常出外勤的修士。他们要么穿着最普通的法堂制服,要么为了便宜行事,穿着凡人的粗麻布衣。
就连楚俞卿这个灵法院首席,穿的也就是苏沐花二两银子“重金打造”的凡人服饰。
同他们相比,第四宗的阵仗就大不相同了。
吕诀通信回宗后,宗门直接搭建了临时传送阵,就降落在离龙镇不远的那个山头上。
第四宗手握龙镇诸多阵法的管控核心,其中自然也包括限制飞行的那部分。所以,他们各个收拾得齐整,直接从那边飞过来了。
他们穿着流光闪闪的法器白袍,脚踏宗门统一发放的祥云法器。
祥云排列整齐,宛如神兵降临,整齐划一,声势浩大。
只有拥有一位化神期器修的第四宗,才能弄出这种阵仗。
灵兽玄鸟环绕着修士们,在空中留下了一道耀眼的弧线。
鸟鸣声划破天际——
空中这些身影出现,放到现在的龙镇里,宛如惊雷。
“神仙来了!”
“是神仙们来了!神仙们来帮我们了!”
第四宗的人一落地,龙镇的镇民们就围了上去。
方才列队整齐,仙气飘飘的阵仗,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第四宗修士们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眼尖的镇民已经在第四宗来人中找到熟悉面孔,冲上去对着那位修士跪下,扯着他的衣摆,连连磕头:“仙人!仙人!我不要回灵丹了,我身上所有气都给你,只求仙人帮我寻回我的孩子!”
看他这样,其他镇民纷纷效仿。
尤其是家中丢了孩子的,现在已经急得走投无路,只能把第四宗的修士们当成救命稻草。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他失踪了啊!他是被邪魔歪道抓走了!”
“仙长!想想办法吧,我的气,我这辈子的气,都给您!仙长!”
吕诀走的时候还不知道龙镇的孩子都被魔族掳走了。如果第四宗的消息再灵通一点,定然不会选择这种往常的露面方式。
这种方式是平日里用来彰显权威的,可不是出事的时候用来揽责的。
可惜,晚了。
龙镇居民面对陌生的法堂修士,只能一味哭求。
但是第四宗不一样,龙镇位于第四宗界内,第四宗算是他们的“父母官”。
被最多人围住的那个修士当场愣住,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同门。
他是宗门里负责对接界内百姓的修士之一,龙镇算是他的管辖范围。
每隔三年,他都要到下属的管辖范围中,巡上一圈。
这时,百姓能够通过他,向仙宗求取仙物。
仙宗庙宇的香火常年不歇,但只有他抵达当地庙宇的这一天,那些愿望真正能够上达“天听”,得以成真。
那日,又叫“灵愿日”。
按照盟约之法,仙宗可以给予百姓一些影响不大的“仙物”。
比如,几乎可治凡间一切病痛的“回灵丹”。
比如,可以延年益寿,让老人健步如飞的“延年丹”。
又比如,不用填油,就可以散发恒定明亮光线的“灵烛”。
但“仙物”是有限的,既不能所有人都给一份,也不能看谁香火上得多就给谁。
于是,仙宗叫百姓们按照仙宗传下来的小册子修习吐纳,从空气中抽取灵气。
就算绝大多数平民百姓“命缘”不足,终其一生都无法登入仙门,享受不到半分这些灵气带来的好处,那也无妨。
他们可以将这些气积攒起来,在灵愿日,拿去当地的庙宇,与管辖区域的修士交换这些“仙物”。
百姓们把这种方式,戏称为“灵税”。
和平常交的粮税一样,他们上交“灵税”,在换取仙宗庇佑的同时,还能换得一些“仙物”,何乐不为呢?
龙镇居民也是因为这个,才那么热衷于让所有孩子都学习识字,甚至花了大价钱建立了镇子上的学堂。
只有读了书,才能看懂养气的小册子,才有“灵税”可交。
当仙人这种事,随着渐渐长大,褪去孩童时期的懵懂,人们早就不再幻想了。大家还坚持着每天都花时间修习吐纳,不过是想要积攒“灵税”,能够让自己的家人远离病痛之苦,能够给孩子们多留下一点积累的财富,让他们不用过得太过于辛苦。
这便是大家朴实的,小小的愿望。
但眼下,他们的孩子都不见了,留给谁呢?
他们围在第四宗修士身边,苦苦恳求,愿意用积攒的全部,换自己的孩子回来。
或许仙人看不上自己这一点……但他们有这么多人呢!
被最多人围住的那个修士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是会去庙宇还灵愿……但他又不是真的神仙!
他们孩子没了,他能有什么办法!
不仅他,其他第四宗的修士也第一次发现百姓们如此棘手。
“放心,放心,这么多孩子失踪了,肯定有仙长出手帮忙的,你们不要急。”
“你们这样围着我也没用啊,都先让一让。”
“很快就会有人来处理这件事的,你们不要太着急。”
他们说着一定有人帮忙,却是绝口不提到底谁来。机灵一点的第四宗修士,已经看到有些穿着法堂制服的人在不远处忙碌。
法堂的人都已经来了,事情肯定不小,谁敢轻易许诺啊,毁道心怎么办?
他们只能一遍遍重复那些话。
“已经有人负责了。”
“会有仙长帮你们找孩子的。”
这些话太单薄了,单薄到不需要人戳破,就已经能够看到其中的不牢靠。
这不足以平复镇民们的心情。
他们迫切地想要一个更加准确的答复。
或者说,他们迫切地想听到有人跟他们说,放心吧,有我在,孩子们一定不会有事。
可是,没有人愿意给他们许诺。
眼看场面要陷入僵持,苏沐深吸了一口气。
不论第四宗的人是带着怎样的目的,眼下,他们都是最快支援到这里的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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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至少会有蕴神期修士,比不上那个化神期魔人,但也是很强悍的战力。
极北阵眼虽然被破坏了,但“天幕”还有其他的阵眼在发挥作用,就算是削弱后的“天幕”,影响也不容小觑。
魔族的人带着那些孩子,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逃回魔界。
他看第四宗不顺眼,但这时候,个人恩怨要先放在后面。
苏沐抬脚,走向镇民的方向。
但,他没来得及开口。
一个苍老的声音,裹挟着灵力,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像是已经度过了几百个春夏秋冬,看过沧海桑田,带着一种寻得大道的玄妙:“诸位,稍安勿躁。”
镇民们的声音瞬间消失,所有人就像是被洗净了嘈杂的思绪,好像在这一瞬间,忘记了所有的担忧与急躁,场中一片寂静。
在所有人的身后,一位老人悬在空中,他的脚下没有祥云法器,也不像其他修士那样,踩着自己的剑或者别的什么。
——他的脚下空无一物。
庄子尘紧跟在他身后,神色中,极为罕见地带着恭敬,他站在一团祥云上,微微躬身,同老人说着什么。
苏沐眼中露出惊诧。
第四宗前任掌门,据说是在晋级化神后神魂受了伤,为稳定修为和伤情,闭关已经十余年——
他们不是为了追查招考院内鬼一事来的吗?这种事,派蕴神期修士来应付,不就已经绰绰有余了吗?
来的人怎么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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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民的恐慌与悲愤,被老人一句话安抚了下来。
又或者说,忘了。
他们神色空茫地左右看看,十分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衣衫不整地站在空地,或者跪在地上。
“我来这做什么的?”
“老郑!你怎么也在这,大家都出来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啊,人老了,记性不好,总觉得还有什么事一样……”
“回家吧,该做午饭了。”
“回家,回家……”
镇民们简单交谈几句,仍然是一头雾水。身旁明明就站着那些神仙般的修士,他们口中明显能问到真相,但镇民们却像根本看不到那些修士那样,互相之间询问未果,便一个个揉着脑袋,一脸茫然地往自己家里走了。
苏沐抿了抿唇。
魂修想要对人做记忆的处理,需要动用魂力,精细地对魂灵进行操作,一个不慎就会导致魂灵有损。
而老人只不过一句话而已,这就是真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修士。
第四宗的化神期中,现任掌门是器修。
现任大长老,是体修。
来的是这两个人中的任意一个,对他来说都是好消息。
单看眼下的情况,如果有一个化神期修士,他们救回那些孩子的可能性就会大很多,是苏沐乐意见到的。
但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闭关中的前任掌门会出现在这里。
这太要命了。
他没有把握在这位面前,不出任何纰漏!
14. 失婴案(八)
苏沐低垂着头,没敢直视那位悬浮在空中的化神期老人,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他到底没能躲掉。
因为吕诀回来了。
所有人都不觉得苏沐能够在外面走动有什么奇怪,只有吕诀知道,他走之前把苏沐好好地安置在“囚笼”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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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的身体状态算不上好,这一趟求援,来回又比吕诀预计的时间更久。
一想到苏沐还被自己关在客栈里,吕诀就放心不下。
他落地第一件事就是去客栈找苏沐,没有跟第四宗的其他修士一起出现。
他一路奔袭,比出现在空中的其他修士还要快上一阵到达龙镇,一进来就直奔客栈苏沐的房间。
但苏沐早就不在了,结果可想而知。
吕诀还没推开房门,就意识到了不对。
阵法的灵气波动呢?
他神色骤变,猛地推门而入。
此时,房间窗户大开,遮挡的帘子被风裹挟着,飘扬在窗外。
呼呼作响,像是在嘲笑他先前的担忧。
远超苏沐境界的“囚笼”碎了个彻底,里面的人……不翼而飞。
======
吕诀出现在苏沐面前的时候,苏沐正准备同楚俞卿一起,去参与营救会议。
“里面是商讨魔患的会议,你就别进了吧,苏沐。”
这是吕诀的第一句话。
庄子尘跟在吕诀身边,抱着臂膀,神色讥诮,好似在说,“看吧,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果然装不了两天”。
苏沐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早要来的,他试图从“囚笼”中越狱出去的时候,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在他的计划里,吕诀回来的时候,他应该早就远走高飞了,自然不必再面对吕诀的痛心疾首。
吕诀是个不错的人,身边也没有人陪伴,是真的把他当成半个亲人那样,很照顾他。
他其实不想他伤心。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答应了楚俞卿留在这里。
而如果他想要救那些孩子,又最好参与到他们的作战计划中去……
他一步都退不得。
吕诀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他风尘仆仆,好像赶了很久的路,粗布麻衣上甚至有被风割出的破损。
但这些都不能掩盖他神色中的隐怒和不可置信。
“苏沐,我需要一个解释。”
苏沐有点无奈:“吕大人,我很想给你一个听上去合理的解释。”
但他身上的诸多隐秘,没有一个能宣之于口。
“如果没什么要解释的,那你就太可疑了。”
吕诀盯着他,道。
楚俞卿看看两人,转头看向苏沐:“解释什么?”
吕诀看向楚俞卿,神色有一瞬间变得十分古怪:“你知道阵法‘囚笼’吗?你知道那个阵法大概要什么水平的人能够破坏吗?”
楚俞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凝重地点头:“我知道。”
阵法“囚笼”,可囚禁所有未达蕴神期的人。
……包括蕴丹期。
而不久前,有个体弱的炼气期修士,堂而皇之地破阵而出。
太可疑了。
“囚笼”法阵关楚俞卿,都能关上一段时间,而苏沐一个炼气期,无论如何也不能拥有蕴神期的力量。
又特别巧的,龙镇来了一位能轻而易举攻破法阵“囚笼”的人。
……化神期魔修!
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内鬼”,但楚俞卿已经动用了“传金令”,在场众人不能越过他去处置苏沐。
至少不能让他再参与这次魔患了!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是这么想的。
楚俞卿沉思片刻,看向苏沐:“你想参与吗?”
苏沐点头。
庄子尘骤然冷下声调:“楚大人,传金令是允许你处置,可没说你能带着他进会谈的地方!他盗取了我们的信息,转头跑了,你怎么办?三方会谈不是你们胡闹的地方!”
楚俞卿定定地看着苏沐。
“如果你真的想进,我要给你上‘双连锁’。”
“一旦戴上这种锁,你使用灵力立刻就能被我感知,我可以随时制止你。”
莹白的锁扣突然出现在楚俞卿手上,绕着他的手腕,自然地形成了一个锁扣。
控制灵力,放在法堂里也算是极重的处置了。习惯了灵力运转的修士,骤然被控制,就好像有人给呼吸上阀门,强行规定要按照什么频率呼吸一样,一旦频率不对,极其令人难受。
庄子尘嗤笑一声。
“省省吧,他连跟我回第四宗地牢都不愿意,那里只是限制他活动范围,可不会控制他灵力。”
苏沐伸出手臂:“好”
庄子尘猛地转头:“你——!”
苏沐又把手臂往前伸了伸:“来吧,快一点,会议要开始了。”
楚俞卿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他凑过去,认真地把那锁扣盘在苏沐腕上。
“我会跟着你的频率走的。”
苏沐无所谓地笑笑:“没事,本来我也不怎么运灵力。”
这倒是真的。
楚俞卿和苏沐两个人,身处同一屋檐下,三年硬是没发现对方是修士。
楚俞卿是因为吃了敛息丹,将灵力尽数压制在丹田处,只锤炼,不吐纳,旁人才无法感受到他吐纳灵气。
苏沐则是干脆不修炼。
他似乎只是勉强迈入了炼气期的大门,就再也没试图吐纳过一丝灵气。
眼下就算被扣上了“双连锁”,一时半刻也没感觉到什么不适。
楚俞卿轻声道:“你试试。”
苏沐见他执着,终于是拗不过,尝试着吐纳了一下。
楚俞卿好像比他还要了解自己那般,没有让他感受到半点被限制。
苏沐讶异地看了楚俞卿一眼。
楚俞卿笑:“在龙镇这三年练出来的。”
庄子尘看着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聊着,脸色有一瞬间变得特别难看:“就算当他是个普通良民,为什么要他参与机密会谈?”
楚俞卿转头,冷下了脸:“他是三年前魔患的唯一幸存者,你怎么会认为他没有你有用呢,庄副组长?”
吕诀绷紧下巴,看着他们争执。
他盯着楚俞卿和苏沐腕间的“双连锁”,半晌,道:“进吧。”
“吕大人!”
庄子尘失声。
他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向会谈的方向瞥了一眼。
第四宗的前任掌门在里面。
他没有说话。
那是默许了。
庄子尘深吸了一口气,后退半步,让开了进门的地方。
======
“范围内的村镇我们已经排查了一遍,暂时没有其他村镇遭遇袭击。”
“这十三处,有较为强烈的灵气波动,我们同勘察的修士们对比过,这些位置和两年前的勘察记录相匹配,没有很显著的变化。可能是正常的灵气波动,但魔族也可能隐藏其中,我们无法排除。”
客栈里,法堂修士正在讲述排查情况。
硕大的地图虚影在客栈大堂中铺散开来,凝聚着灵气的团点构成了小型的建筑,整个龙镇聚集在最北侧,里面的建筑极其精细,屋顶有一片碎瓦都被准确地记录了下来。透过有些模糊的窗,甚至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建筑内部的家具陈列,锅碗瓢盆。
在这里,龙镇客栈还没有扩建到如今的规模,比现在矮上一层,大小也和现在没法比。
那是两年前的龙镇客栈。
不仅如此,莹白色的灵气在空中漂浮,汇聚在不同的地方。
龙镇这里,有一团吞吐着的灵气,汇聚在微型“医馆”的上空。
“这是龙镇医馆,吕大人的住处,这里是他吞吐的灵气痕迹。”
不远处的山上,同样有白色的灵气团在聚集。
“那边是有一株灵物正在生长,预计成熟期三十七年,目前已经生长十四年了,还有一段时间要等待。”
第四宗负责勘查的修士适时补充道。
除去没有“人”之外,一切的一切,包括灵气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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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都被细致地拓印记录下来。这地图虚影就像是把两年前的世界缩小,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个时刻,然后将这些封存在了第四宗的典藏之中。
能够达到这么精细效果的,是法器“沙盘”。
这是各个宗门用来记录自己属地的必备法器,只需要一位蕴丹期修士向内注入灵力,甚至不需要是魂修,就能达到这种效果。每个宗门都会定期勘查自己的属地,同时,这份记录也会与法堂共享。
他们如今再用“沙盘”进行查探,如果能够发现灵气波动不一样的地方,就能够找到魔族的落脚地。
如果没能找到,那魔族就是藏在这些地方里面,同样大大减小了他们的排查范围。
经过仔细比对,最终剩下的十三处可疑位置,被法堂修士们标红,亮着危险的光芒。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在这些地方重点探查,并且做好迎敌准备。
======
那位化神期的,闭关已久的第四宗前任掌门,此时正坐在大堂的最上首,神色宁静,不悲不喜地听着这次汇报。
楚俞卿坐在他左侧,代表“灵法院”的位置。
庄子尘坐在他的右侧,代表“法堂”的位置。
如此一来,这场会议也算是一个简易版的“三方会谈”。他们甚至可以在这个会议上,赋予灵法院临时管控权。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第四宗前任掌门不可能这样做。而所谓的法堂代表,也不可能完全中立地代表法堂。
老人是第四宗前任掌门,称号,风云。
因魂灵受伤,于十七年前开始闭关,久未闻世。
同样,也是十七年前,年仅五岁的庄子尘,因为强烈的“命缘”被第四宗游历的修士带回宗门。
庄子尘是老人在闭关前收下的最后一个徒弟!
纵然他们二人相处时间不多,但,在修仙界,没有什么是比师徒关系更为亲近的了!
听完这些,老人微微侧头,笑呵呵道。
“两位,怎么看?”
庄子尘当即答道:“魔族的目的很简单,不管他们的理由是什么,他们都要把那些孩子带去魔界,那就要攻破‘天幕’。我们重点关注天幕附近的这三个可疑地点,这三个地方距离不算太远,您在中间位置稍作等待,有哪边发现问题,您都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支援过去。”
“灵法院呢?”
对于化神期来说,身份方面的差异,远不如实力带来的差距大。
以老人的实力,他叫他们小庄小楚,也不算失礼。
老人没有叫楚俞卿的名字,而是选择了用“灵法院”三个字来代替,在礼数方面已经算是极为周到了。
楚俞卿轻轻点头:“硬扛着‘天幕’去攻破极北阵眼,对那位化神期的魔人也是很大的负担。他们应该没有余力再去折腾其他事情了,把重点放在靠近‘天幕’的地点,抓捕成功的概率更大。”
庄子尘的方案,他没理由拒绝。
老人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既然大家都觉得合适,那就这么定了,准备动手吧。”
这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还漏了一个地方。”
是苏沐。
众人纷纷投去异样的目光。
苏沐坐在楚俞卿身旁,方才众人交谈的过程中,他一直低着头。深棕色的发丝垂落在眼前,他整个人十分沉寂,全程没有抬头看一眼会议上的虚影,好像这里发生的事情和他毫无关系那样,事不关己。
他的左手手腕上,扣着一道莹白的锁扣,那道锁扣弯弯折折地延长出去,另一端扣在楚俞卿手腕上。
两个人被这道锁扣,死死扣在了一起。
这是方才达成的一致。
吕诀提供的信息太过于复杂,以至于苏沐的可疑程度暴增。
眼下这样,算是一个短暂的搁置状态。
在场的众人也都知道这一点。
苏沐也一直很安静,认命般地选择了配合。
但这时候,他却突兀地开口,插了话。
“还有一个地方。”
“临东村。”
15. 失婴案(九)
临东村?
台下坐着的其他修士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他就是三年前临东村一案的唯一幸存者啊,难怪这么多年了还念念不忘。”
“当年那案子死了好多人,我看过统计数目,怪惨的。”
“那他确实不太对劲吧?上次是他,这次又是他,北地这么多年来,也就这么两件大案,都让他赶上了?”
“嘘,话不要乱说,灵法院那位楚大人要保他呢!”
说话的修士悄悄瞥了坐在上首的楚俞卿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继续道:“而且,我听说啊,上一个案子他也有嫌疑,只是没找到确凿证据,吕大人觉得没有证据关他不合适,所以他才会被放到龙镇,让吕大人看着的。”
“真的啊?那他怎么跑出来的?吕大人原来可是蕴神期啊,就算是受伤跌了境界,也不至于被一个炼气期跑出去吧……”
“谁说不是呢,他还破了‘囚笼’呢!”
“又能从吕大人手下跑出去,又能破‘囚笼’,他真的只有炼气期?不会有错吧?”
“这个肯定错不了,用法器‘明石’验的呢!”
“那不是妥妥的内鬼吗!还让他进这里?”
“嘿,都说了灵法院有人保他嘛,上头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再者说,只要做得干净,没有证据,法堂也要秉公执法啊,私自处刑要受罚的,庄大人不就是……”
庄子尘一眼看过去,眼如利刃。
众修士声音瞬间消失,噤若寒蝉。
庄子尘侧头看了眼风云尊者,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苏沐,让你进来已经是破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扰乱会谈秩序!既然不想在这里待着,那就——”
“欸,子尘。”
风云尊者抬了抬手,止住庄子尘的话语。
“这位……是魔患大案的幸存者?临东村屠村案?”
风云尊者眯起了眼睛。
不远处的庄子尘脸上,露出了混杂着焦急和愤怒的奇怪神色,他脸色变换几番,最终垂下了头,低声道:“是。”
风云尊者就笑:“这是好事啊,我们对魔族的了解始终不够充分,有人能提新的想法,我们应该支持啊。”
“你这孩子性子总是这样急,让他说说,又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苏沐……是吧?来,你继续说。”
风云尊者的表现甚至堪称亲切。
苏沐却是紧了紧神色。
他在这位面前说话,总觉得心中不安。
事已至此,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能够在不暴露太多的情况下,说服对方。
“这次,魔族来这里的最高修为,是化神期。”
“一个化神期的魔修,他为了什么到这边来?魔族未来?心中大义?他们在乎这种东西吗?”
苏沐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化神期的魔修硬抗‘天幕’,就为了来偏远的镇子抓几个小孩?”
“抓完就回去复命?”
“不可能的,魔族又不是人类。”
确实如此。
人类强者会因为宗门,因为苍生,抛头颅洒热血……没听说哪个魔族这么干的。
到了化神期这种境界,凡间俗事几乎不能再给他们带来什么影响,连修炼都更多地依靠自身而不是外界……
魔族没办法强逼一个化神期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苏沐环视一周,将众人各异的神色收入眼底:“到现在,最少也已经过了两整天,‘天幕’对经脉的破坏无可挽回,这会彻底断送他晋升的希望,甚至境界都会开始不稳固。”
“他既然愿意来,一定是因为,他能够获得什么来弥补这些代价,甚至,能收获的比这些更多。”
风云尊者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好奇:“你的意思是,你认为临东村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这样冒险?”
庄子尘没忍住,打断了苏沐的话:“他们分明是为了那把剑!”
苏沐扫他一眼:“别说胡话了,他是化神,要真为了这把剑,风云尊者来这里之前就可以出手了,谁能拦他?你吗?”
庄子尘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楚俞卿皱了皱眉。
庄子尘和风云尊者的态度……好像都有点奇怪。
楚俞卿进入灵法院的时候,风云尊者已经数年不在外行走,导致楚俞卿对他的了解实在不多。
他想找出这种直觉上的怪异感,一时间竟是有些无从下手。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苏沐开口了。
苏沐正色道:“我以为他们当年已经达成目的了,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
“那目的还留在临东村里,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庄子尘立即道:“天材地宝对化神期强者来说,什么都不是,临东村还能有什么?”
苏沐淡淡地看着他。
庄子尘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狐疑:“灵?”
苏沐眼中明晃晃写着“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几个大字。
庄子尘猛地站起身来:“不可能!那地方只有死灵了!死灵是不可能被吸收的!”
在场其他人露出了一丝不解。
死灵当然无法被吸收,这种事谁都知道。
庄子尘这么激动干什么?
庄子尘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有些夸张,他收敛神色,只是仍旧紧紧盯着苏沐:“苏沐,我看你现在为了出风头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临东村距离天幕那么远,我不同意把人手分散到那里去!”
楚俞卿把一切收在眼底,那种奇怪的感觉又爬上心头。
……庄子尘是不是在遮掩什么?
今日庄子尘似乎格外不想他人注意到临东村……先前要羁押苏沐的时候却是毫不遮掩。
今天有什么特殊?因为风云尊者在场?
和三年前临东村旧案有关系?
但他完完整整地看过那案子的卷宗,除去有苏沐这个幸存者之外,可以说没有任何异样。
那案子里还有什么蹊跷吗?
楚俞卿的视线落回到苏沐身上。
苏沐的脊背紧紧绷着,眼睫微颤,就好像他刚才提出的不是一种可能,而是一个被注定好了的未来一样。
而他,不甘心面对那个既定的未来,在试着做最后的挣扎。
两方争执不下,那就要等风云尊者的意思了。
场中寂静一片。
“当”一声,风云尊者把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
风云尊者笑了起来:“很特别的想法。”
苏沐心沉了下去。
果不其然,他听到风云尊者道:“不过,只是猜测。”
“这世上,没有什么宝贝值得一个化神期这么做,这个猜测恐怕站不住脚。”
老人温和地笑着,但笑意中却感受不到什么温度。
“三方会谈是为了综合更多信息,做出最合理的判断,不能凭借个人的猜测行事。”
“灵法院也要多考虑一点大局。”
苏沐在袖中的手指渐渐收紧。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再不能说更多了。
他没能顺利说服风云尊者。
如果这样还是不能……如果……
他突然感觉有人拨动自己的手,他的手指被人一根根从掌心剥开,那只手垫在他指甲和手掌伤口之间。
重新渗出血液的伤口感到一阵令人酥麻的痒。
苏沐愣愣转头。
楚俞卿已经站起身来,做出了决定。
“天幕附近的这几处,法堂和第四宗的人手去处理完全足够。既然临东村那边有疑虑,以防万一,我带人走一趟好了。”
苏沐呼吸一窒。
他愣怔地看着楚俞卿。
他不是说,只相信证据的吗?
庄子尘嗤笑,目光投向他的身后:“带人?”
据他所知,灵法院的成员来自各个宗门,并非上下一心,若非如此,楚俞卿也不需要反复逮着法堂人手用。
单说那位公主殿下,就是个麻烦人物,皇室至今都还在担忧她的动作。如果其他人都不同意,只是楚俞卿一个人,又能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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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
宫嘉感受到庄子尘的视线,轻笑一声。
她将茶杯塞到侍女手里,站起身来:“既然首席这么说了,我便也去看看。”
那位白胡子的蕴神期皇家供奉跟在她身后,笑眯眯地冲着庄子尘这边点头,大概是向风云尊者打招呼。
游苏双手抱臂,闻言扬眉:“去三年前的案发现场?有意思。”
齐和看看苏沐,又看看楚俞卿:“那老大,我们现在出发吗?”
庄子尘险些吐血。
不是说,灵法院是把各个宗门的天之骄子硬凑到一起的吗?不是说,前几年还时常因为不和闹出事情吗?
什么时候这么团结了!
这些人专门冲着他来的吧?
苏沐还在发愣,楚俞卿用带着莹白锁扣的那只手在他眼前晃晃:“发什么呆,不想跟我们一起去?”
“想去!当然想去!”
苏沐猛地起身,起得太快,没站稳,还晃了一下,被楚俞卿一把扶稳。
“别急。”
======
半炷香后。
苏沐坐在椅子上,有些茫然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陌生医修。
那修士是个身量不高的圆脸姑娘,笑容看起来颇为阳光,她用那种哄人的语气道:“很快就不疼了,不要动哦。”
她说话完全没有耽误手上的动作,灵气化作极细的线,将伤口处的血管,筋骨和经脉牵引着连接到合适的地方上去,再缝合起来。
准确,熟练,快速。
这是只有医修才能做到的事情。
所谓一颗下去就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丹,都是话本子里写的。口服的药治疗外伤,效果怎么可能会好?不过是能止血罢了。外伤和各种经脉问题,以及一些特殊功法的后遗症……这都是医修才能处理好的。
手上的伤口快速被缝合,灵气顺着经脉进入身体,已经开始梳理错乱的经脉了,苏沐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坐到医修对面。
方才刚出门,楚俞卿胳膊一伸就把他捞了起来,然后就是一路飞驰。他本以为是要去临东村的,结果楚俞卿脚下一拐,就到了这里。
这里看上去是跟队医修的临时居所,门外方方正正地挂了“第一宗医修——妙萤”的牌子。
第一宗的弟子。
医修跟着不同宗门到处跑倒是很常见,一群医修成天凑在一起又不能没事就互相治,多出去走走才能碰到更多的患者。
他们出门在外时,挂个自己宗门的牌子,就算在是给宗门亮招牌了。
第四宗弄了这么大阵仗,终于是有医修过来,方才会谈的时候,楚俞卿就收到了信。
他惦记这件事已经很久,所以会谈一结束,他就带着苏沐过来,当了医修姑娘这一回的第一个患者。
那医修姑娘大概见多识广,看到楚俞卿抱着苏沐过来,一句话没问,直接开始检查,好像她的其他患者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一样。
“家属过来扶一下。”
她对楚俞卿的态度比起对苏沐的就差了很多,好像对他有什么个人看法一样。
需要做什么,就直接叫“家属”。
楚俞卿一一做了。
但她还是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现在,她梳理着苏沐的经脉,终于忍不住,不满地瞪了一眼楚俞卿:“这个身体到底怎么搞得,气血两亏,再这样下去人都要短寿!家属平时要多上心啊,真病了才知道着急。”
“咳咳!”
楚俞卿还没说话,苏沐先心虚地咳嗽起来了。
这是冤枉人了。
这三年里,楚俞卿看他身体看得比谁都紧,吃的东西也都是精心挑选的,还日日给他熬药。
楚俞卿照顾他比不上心的话,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配得上这两个字了。
他现在这气血两亏的状态,主要还是这两天频繁祭剑,自己作出来的。
这一咳嗽,两个人都看了过来。
苏沐眨眨眼,挤出一个有些谄媚的笑:“就是,失了点血,养养就好了,也没那么严重吧?”
16. 失婴案(十)
“不严重?!”
医修姑娘被苏沐这一句话彻底吸引了火力,一转头对着他横眉冷眼:“你说不严重就不严重?你说了算吗?你是医修还是我是医修!”
不愧是第一宗的名门子弟,她冷下脸来,气场强大。
而不管是谁,在明知道自己作死的情况下,面对医者的诘问,总是很容易心虚。
苏沐缩了缩身子:“你是,你是,你说了才算。”
医修妙萤瞪着眼睛,对着苏沐一通絮叨。
苏沐乖巧地坐在那里,连连应是,再三保证自己绝对没有拿自己小命开玩笑的想法,才被妙萤勉强放过。
原本楚俞卿听了医修的话还皱着眉,看苏沐这样,抿着的唇角抽了两下,到底没能压住,笑了起来。
苏沐看他笑,手悄悄地探到身后,狠狠拽了一下他的衣带。
楚俞卿笑容骤然消失,回手捉住他那只手,不让他乱动。
趁着妙萤没有注意,两个人悄悄在背后,开始较劲。
妙萤正在翻找丹药,头也没回:“你们两个,要闹出去闹。”
两个人骤然僵硬。
苏沐讪讪收回手,脸上难得挂上了不好意思的尴尬之色。
楚俞卿退后半步,双手背在身后,也没敢说话。
妙萤对着光看了看,找准了丹药,然后把找到的丹药拍进楚俞卿怀里:“一天一粒,别忘了。三个月后到第一宗找我复诊。”
说完,她皱着鼻子上下扫视一遍楚俞卿,又转过头看看苏沐,不知怎么想的,又补了一句:“或者下次找其他人也行。”
楚俞卿颇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俩好像被医修嫌弃了。
“行了,看完了,快走。”
妙萤把东西一放,一手一个,把两个人一起从自己的临时医馆里推了出去。
门“砰”地关上,两个人面面相觑。
半晌。
“噗。”
苏沐实在是没忍住,别过头,笑了起来。
楚俞卿难得抱怨:“你还笑,都怪你。”
苏沐当即不满:“这怎么怪我,要不是你在医馆里笑,哪会让我被赶出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
好像有什么无形中的紧绷,终于彻底散开。
苏沐笑了半晌,扯了扯自己腕间的锁扣,问道:“我有个问题,我们一会怎么去临东村?”
这里这么多第四宗和法堂修士,大部分都是不需要专门的飞行法器的,如果只是需要几个单人飞行法器,楚俞卿应该能拿出来很多。
但他们两个还被“双连锁”连着,就算是“双连锁”的锁链可以放长到很长,也不能支持他们两个分别飞行。
他肯定是要和楚俞卿一起走了。
御剑?
苏沐扫了一眼楚俞卿的剑,脑中迅速闪现几个姿势。
剑小小的,薄薄的,上面要站两个人,他怎么站都会很别扭啊。
跟楚俞卿之间那种有些紧张的氛围消失以后,苏沐倒是不觉得和楚俞卿靠近一点是什么尴尬的事情。
只是这个……就算飞过去只需要一炷香,也会很累的!
楚俞卿眨了眨眼,像是没想过为什么这也会成为一个问题。
他非常理所当然地道:“我背你啊。”
苏沐:“……”
哦。
思维定势了,没想到。
楚俞卿疑惑:“怎么了吗?”
苏沐用力摇头:“没事,挺好的。”
======
苏沐跟着楚俞卿回去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余安也在。
苏沐用眼神询问楚俞卿。
楚俞卿凑到他耳边:“他也想去,我想了想,反正镇子现在也不安全,跟我们去也不是不行,你觉得呢?”
苏沐皱眉。
半晌,他问了一个好像无关紧要的问题:“要是真遇到那个化神期魔人,假如,我是说假如,他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半炷香的时间,够不够他逃跑?”
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
化神期魔人能被什么事情绊住脚步,足足半炷香时间?
楚俞卿狐疑。
苏沐脸上几乎是明写着“我有秘密,但我不能告诉你”。
楚俞卿沉默片刻,道:“一会给他一个法堂专用的单人飞行器,用那个,半炷香都足够他飞出北地了。”
苏沐点头:“那想去就去吧。”
楚俞卿深深看他一眼,到底没有追问。
他既然选择了信任苏沐,这种事情上,就没必要非要追问到底。
========
楚俞卿带苏沐一起,坐到场中。
那里,宫嘉的侍女临时准备了桌椅茶水,宫嘉正仰着头,眉心处有一小块白色的晶体莹莹地发着光,她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齐和从远处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一堆什么东西。
只有游苏不知去向。
离近了,才看清齐和抱着的是好几个飞行法器,他一松手,那些飞行法器散落到桌上。
“老大,你说的飞行法器,我去第四宗装备库抢的!”
齐和非常骄傲地介绍。
楚俞卿完全没有教坏小孩子的自觉,他随手从里面挑了一个,递给了余安:“你抓紧时间试试,再过半炷香,我们就出发。”
那飞行法器看上去就是两个薄薄的板子,中间用一种看不出材料的锁链固定住,让它们不会分开太远的距离。
宫嘉的两个小侍女见这边没有事情做,眼里非常有活地跑过去教余安怎么使用飞行法器。
“这个很简单的,凡人也能用!你把它套在小腿上,放松身体,集中精神,往前趴就好。”
“你看,是不是浮起来了?欸欸欸,你别紧张啊,放松!”
余安在空中打着旋,半晌终于把自己的身形稳定了下来,开始试探着前后左右移动。
楚俞卿又在那几个飞行法器里挑拣了大半天,摸出一个递给苏沐。
“以防万一,你也拿一个……这个更方便一点,注入灵气就行了,要不要也去练习一下?”
苏沐接了,稍微一凝神,就轻飘飘地从椅子上飞了起来。
他像是实在懒得运气,只悬空了那么一瞬间,就收回了灵气,冲着楚俞卿点头:“好用的。”
楚俞卿无奈。
他挑了半天呢,他当然知道是好用的。
但也能看出来,苏沐对于这种法器的操纵熟稔,大约和他契约了一把灵剑有些关系,确实不需要更多的练习了。
一旁的宫嘉撑着下巴,颇有些好奇地看过来:“苏沐是已经炼气期了吗?”
“嗯。”
苏沐应了一声。
“那平时怎么都不见你吐纳灵气?”
宫嘉摇了摇刚从自己眉心处取下来的白色晶体:“是因为没有门派,怕没有先天之灵气用,担心修炼导致失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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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传言说苏沐讨厌仙宗,所以才没有加入。
宫嘉觉得这话站不住脚。
苏沐既然是炼气期,那他就已经是修士了。
修士怎么可能不加入宗门呢?
不加入仙宗,没有“属地”,自然就没有“先天之灵气”可用,那怎么修炼?
现在的修仙界,可没有散修这种东西。单是缺少先天之灵气这一条,就会让所谓的散修完全无法修炼。
除非那个修士能够强大到自立门派,拥有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属地”。
但修士又不可能一夜之间强成那样,在成为强者之前,总要依附于宗门提供的“先天之灵气”。
宫嘉话里似乎带着些试探:“不然我给你两块?我这边还有富余的,一直不修炼多难受啊。”
楚俞卿扬眉。
宫嘉会对苏沐好奇是很正常的事情,灵法院每个人都会对他好奇,但他没想到宫嘉拿出来试探的事情,居然是这个。
敏锐的皇家公主,自小在复杂的宫廷里长大,她说话做事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随性。
所以,她为什么选择这件事试探?
她觉得苏沐会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苏沐缓慢地眨了眨眼:“你手里这东西就是灵石吧……为什么叫先天之灵气?失控?吐纳灵气还会失控吗?我不知道这些,我不修炼,纯粹是懒。”
噗。
这话一出,饶是皇室出身,见惯了勾心斗角的宫嘉,也接不上话了。
谁家修士不修炼的理由是——我纯粹是懒啊!
她揉了揉眉心,冲着楚俞卿扬下巴:“我突然有点头疼,要不,你来解释?”
楚俞卿摇头。
他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难以开口:“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各大宗门去属地收取所谓的灵税,就是为了做成灵石,修士修炼需要这东西,不用的话,容易失控。”
他眸色稍微沉了沉。
“失控的话……你可以理解为走火入魔。人会不受理智控制,会发疯,而且攻击性极强,一点微小的扰动,就会惊扰他们脆弱的神经,让他们开始发疯。”
“一个失控的修士,数个同境界的一起上都未必能控制住,最为保险的方法是由更高境界的人负责,直接击杀。”
他大抵是想到了某些过往,眼中闪过一丝伤感。
随即,他正色道:“所以,无论是哪种修士,修炼时,务必使用灵石。”
“你后续修炼的话,灵法院会给你提供充足的灵石。”
“一定,一定要用。”
楚俞卿神色严肃,他极少对苏沐说“一定”这种词,足以见得“失控”这件事的危险。
苏沐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有对原来“灵石”来自于“灵税”这件事发表任何的意见,甚至表情里也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很自然地接受了。
宫嘉用余光观察着,见状,揉太阳穴的手放下了,她勾唇道:“其实很简单,修士修炼而成的灵气,就像树木的树干,所谓先天之灵气,就是树根。”
“普通人的树根能支撑树木长得很高很大,但修士的树干实在太高,细弱的根就撑不住,必须要借用其他凡人不用的那部分根,才能保证树干不倒。”
她眨了眨眼:“有没有觉得,我们修士也很不容易?”
苏沐犹豫半天,道:“是不容易,像实在没招了,去别人家要饭的。”
宫嘉:“?”
17. 失婴案(十一)
转瞬之间,修士和凡人的关系就被苏沐定义成了乞丐。
宫嘉睁大眼睛,盯着苏沐看了半晌,嘴张了又张,大笑起来:“哈哈哈,说得对,我们就是要饭的!”
两边的侍女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看不到自家殿下把礼仪丢到九霄云外的狂笑。
宫嘉笑够了,她正色:“要的是剩下的边边角角,但再边角也要有人给。这个道理很多人看不清,两边都是。”
她从袖中摸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白色玉石出来:“我很高兴你这么想,送你一个小礼物,就当见面礼吧!”
苏沐有些怔愣地接过那块白色玉石,上面以细如发丝的精细程度,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咒符。在他接到手里的一瞬间,阵法光芒大放。
楚俞卿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这是好东西,三品的防御阵法,你现在用正合适。”
苏沐眨了眨眼睛:“谢谢。”
宫嘉摆了摆手:“客气什么,我自己做的小玩意,以后有机会再给你更好的。”
======
游苏回来得很准时,半炷香后,他们便已经在空中了。
临东村距离龙镇还是有些远的,即便是御剑飞行,也需要一点时间。
苏沐安安静静地趴在楚俞卿身上,耳旁是呼啸的风声。
但他在楚俞卿身后,楚俞卿还特意开了一个小型的一次性防御阵法用来防风,倒是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
他微垂眼眸,却突然一怔。
在风的吹拂下,楚俞卿颈间,露出了一小片青色的布料。
他愣愣地看着那片丝绸质地的青色布料在风中飘动。
苏沐试着够了够,立刻感觉到固定自己的手骤然收紧。
“在天上呢,你老实一点。”
苏沐不动了。
他已经看清那小片青色是什么东西了。
那是一条针脚细密的青色发带,被楚俞卿像项链一样系在脖子上——先前被他弄掉的,楚俞卿送给他的生辰礼。
楚俞卿把它捡起来,清洗干净,系在自己颈间。平日里被衣服遮挡着,他才没有注意到。
苏沐就那么盯着发带的浮动看了半晌,最后把头靠在楚俞卿肩窝,闭上了眼睛。
======
苏沐没能安稳睡到目的地。
快到临东村的时候,游苏突然一闪身,出现在楚俞卿身侧。
他脚下踩着他那只游隼,飞行速度竟然比楚俞卿御剑还要快上两分,不知道那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带着一个身高体阔的大活人,还能飞得这么快。
游苏龇牙笑:“听说宫嘉给你见面礼了?”
他一扬手,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就被扔向这边:“接着!”
“我给你的见面礼!”
游苏话还没说完,一个加速,苏沐就看不到人影了。
只有那个黑色的东西冲着他面门而来。
苏沐下意识一接,然后被游苏震撼了。
他手里赫然是一颗鸟蛋!
鸟蛋啊!
平时拿着都要小心碎了。
他在万丈高空之上扔来扔去的?
要不是他手快,就掉下去了!
苏沐终于意识到不对,他转头看向楚俞卿:“为什么都给我见面礼?”
楚俞卿声音有点小:“因为传金令,他们现在都默认你要加入灵法院了。”
其实不止传金令,最关键的,还是那个预言。
只要那个预言背在身上,苏沐就注定和灵法院众人关系密切,就算他不用传金令,他们大概也会找各种借口接近苏沐的。现在这样,摆在明面上,或许还简单一点。
但这件事,他不好同苏沐解释。
苏沐:“?”
苏沐震撼。
他指着自己:“我加入你们?”
“只是他们这么想,你不用有负担,如果最后你不想加入,也没关系的。”
苏沐:“……我加入不了仙宗的。”
楚俞卿解释:“我知道你对仙宗有些意见,不过灵法院其实不算仙宗,更像是特殊组织。”
苏沐摇头。
不,楚俞卿还不懂。
没事,以后他会懂的。
他不知道灵法院是什么性质的组织,但他是注定没办法加入仙宗的,因为——
他几乎没有命缘啊。
======
临东村。
众人抵达临东村的时候,日头已经西落。
泛红的天际将那些几乎没怎么变样的房屋笼罩上一层血色雾气。
苏沐等人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一路有说有笑的几个人都沉默下来。这是三年前的血案现场,此时魂灵已经化作死灵,隐匿在他们无法观测的虚空之中。整个村庄寂静得不可思议,好像那些人不是已经故去,而是同这个村庄一同在雾气之中,永久地沉睡了下去。
几乎是踏入这里的一瞬间,楚俞卿就感觉到一种令人不适的氛围。
他抬头。
村落的正中间,是一座有三四层小楼那么高的巨大祭台,那祭台的顶端十分宽敞,至少有龙镇客栈一个房间那么大,上面却看不到神像,空落落的,莫名让人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爬向后脊。
四周立着几根巨大的漆红高柱,在残阳的映照下,落下一片暗红的斑驳阴影。
祭台附近的土壤颜色极深,散发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味。
原本应该被人精心打理的村落正中心,现在已经杂草丛生,尤其是祭台附近,长满了不知名的幽蓝色小花。
那花的花瓣细长,花茎纤细,在风浪中,成片一起摇曳,簌簌作响。
苏沐从楚俞卿身上滑落下来:“你们大概也听说过吧,这个村子,有祭祀的习俗。”
楚俞卿点头。
案卷上有写,临东村时常祭祀,祭祀的对象……就是苏沐现在别在腰间的那一把剑。
顺着楚俞卿的视线,苏沐也把那把残剑从鞘里取出来,在夕阳下照了照。
“这里就是祭台,每个月总要来上那么一次,有专门的巫师负责组织,村子里的人要来这里跪上一天。”
楚俞卿看他一眼:“你也跪吗?”
苏沐理所当然地说:“跪啊,村里的小孩都跪。”
楚俞卿扬眉。
苏沐看上去,可不是什么虔诚信徒。
就他对那把剑的态度,他会这么听话,说跪就跪?
苏沐便笑:“小孩子懂什么祭祀不祭祀,信仰不信仰的?小孩子只知道跪了一天,之后就有好吃的给他们。”
他掰着手指头:“祭祀之前,各家各户都要准备好多天,到了那天全都拿出来,像是卤牛肉啊,炖排骨啊,桃花酥啊……都是小孩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
苏沐的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怀念。
苏沐在这个村子生活了十几年,几乎度过了他全部的孩童时期,就算是他没有直系的亲人在这个村子里,这个村子也依然是他从小生长到大的地方。
却在一夜之间,被魔族屠戮殆尽。
就算是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伤感,也定然是伤心的。
楚俞卿便不好再问了。
游苏带着他的游隼在整个村子上空盘桓一圈,落了下来:“没探查到什么魔气波动,看来我们白跑一趟了。”
宫嘉却是道:“不白来,一点都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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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四边立着的漆红高柱旁去了,她仰着头,目露赞叹:“这符咒这么原始,居然真有用,太让人惊讶了。”
苏沐意外地转头看她:“有用?你是说这些花纹真是阵法?”
宫嘉点头。
“对,你看这个,”她指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纹路,“这个就是一个‘固定’的阵法,能够起到类似镇压的作用……可能是祭祀的时候,用来控制猪羊,防止它们乱跑的?”
她巡视一周,又指了另一处:“你看这个,这个效果大概会差一点,但是,也是一个初具雏形的‘扩音’阵法了。”
苏沐低声:“我一直以为那不是他们……”
“你说什么?”
宫嘉反问。
“啊,没什么。”
苏沐笑了笑:“我一直以为这个就是为了有气势,没想到村子有这种人才,那个时候我还小,不懂这些。”
落在队伍最后的齐和,适时开口问道:“魔族好像不在这里?我们现在要离开吗?”
楚俞卿轻轻皱眉:“不,我们在这里待上一阵,如果其他地方发现魔族,会给我们传信的。”
苏沐闻言,点头:“那不如,去我家里住?”
几人突然意识到,苏沐在这个村子里,是有叫“家”的屋舍的。
======
苏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被迎面而来的灰尘呛得咳嗽了两声。
一开门,正对门的就是一个小型的神龛。
神龛上,有一个面目模糊的神像,但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神像的头却是不见了。
苏沐解释道:“咳咳,这个就是家家都供的神像,不摆不合群,你们别多想。”
楚俞卿皱着眉,又掏出来一个低阶的一次性防御法阵捏亮,塞到苏沐手里。
苏沐的“家”在临东村里,竟然算是比较大的,里里外外竟然有四个房间能够住人。根据卷宗,苏沐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现在的屋舍大概是他们给他留下的遗产。
苏沐转了一圈,有些不好意思:“灰有点大,得打扫一下。”
齐和自告奋勇:“我来,这个好说。”
只看他自信满满地往那里一站——动作麻利地撸了袖子。
没办法,在场这几个人,宫嘉是阵法师,游苏是体修,他和楚俞卿都是剑修,除了撸袖子开干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啊。
但凡有一个行卦修士呢?
打扫卫生这种活,风属或者水属的行卦修士才适合嘛!
体弱多病的苏沐被楚俞卿安置在最先打扫出来的房间里,其他人则分头打扫。
苏沐腕间的锁扣被楚俞卿放得长长的,门被轻轻掩上,尽量不让他被院落的声响惊动。
游苏随手拎了个墩布,开始擦灰。
宫嘉拒绝干这种活。
她跑去研究苏沐在家中供奉的“似剑神像”了。
======
苏沐大概是魂灵上的伤势太重,他原本是想要等到楚俞卿他们干完,再一起休息的。
但很快,眼皮开始打架,没过多久,就失去了意识。
======
楚俞卿清扫地面的时候,突然动作一顿。
他矮下身子,探身去看那烧火的炉子。
众人都是修士,楚俞卿给苏沐做了保暖措施,他原本没想过动这个炉子的,但——
他皱着眉,用自己的剑在火炉里面扒拉几下,扒拉出来一根还没有完全燃尽的……鞭子。
楚俞卿这些年见过无数血案,见多识广。
所以,他确定,那根鞭子上的暗红斑驳……是人血。
18.失婴案(十二)
楚俞卿把那根短鞭拿在手里,皱着眉仔细端详。
那根短鞭用了上好的皮质,上面泛着使用多年的油亮光泽。血是从皮面的缝隙渗透进去的,把整个内芯都染成一片暗红,不知道是沾染了多少人的血。
这时候,他听到身后细碎响动。
一转身,一尊硕大的神像闯入眼帘。
那神像和苏沐家中的几乎就是等比例放大,甚至也同样地失去了脑袋的部分,脖颈处整齐地断裂开来,只能看到神像的身体和手中的那把剑。
是游苏搬过来的。
他身后,宫嘉一脸凝重地抬起手。
她手里提着一颗更小的神像头颅。
和苏沐家中断头神像,大小正好匹配。
那神像头颅的一双眼睛被漆笔涂得血红,眼睛里爬满了各种像是血管一样的蓝色纹路。
蓝色下面叠涂红色,交织起来,形成一种妖艳的紫。
余安面色惨白地盯着齐和手中一整袋染血的刑具,僵硬地站在原地,被气氛压抑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山里见到的那两个魔人。
魔人的血……是紫色的。
而那魔人站在原地,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对着苏沐怪叫——
你是邪修!是邪修!
宫嘉面色难看,细弱的声音伴随着魂力传到楚俞卿耳边:“这个村子,祭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似剑神像!是魔!”
楚俞卿脑袋嗡地一声。
先前种种不对劲的迹象,突然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苏沐迟迟不愿意讲临东村的事情?
为什么他明明对那把剑不尊重,却要按时前去祭祀?
为什么庄子尘面对血案,最先选择的是怀疑村子里剩下的幸存者?
为什么一个普通的祭祀村庄,会有沾满人血的刑具?
为什么祭台那样诡异?为什么那古朴的阵法真的有效?
“固定”阵法……用来镇压猪羊……?
……他们祭祀用的,真的是猪羊吗?
楚俞卿突然有点不敢往下想了。
苏沐带他们来这个地方,真的是为了龙镇的孩子们吗?他是真的觉得化神期的魔修会藏在这里,还是,另有目的?
法堂和第四宗负责这个案子的时候,知道这些事吗?那神像的头颅是不是被刻意隐藏起来的?
如果它们一直被安放在这个村子里,无论法堂还是第四宗的修士,都不可能探查不到!
楚俞卿猛地抬头:“这些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宫嘉回道:“那边有一个魔族的储存阵法,我刚刚破解了。这些东西就杂七杂八地丢在里面。”
“带我去看看。”
楚俞卿当机立断道。
宫嘉跟在他身边,用手快速捏了一段字诀,教给楚俞卿:“你要进入阵法,掐这个字诀就可以。还有,你进之前得先把双连锁解开,不然阵法受到影响,会不稳定,容易塌陷。”
楚俞卿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向自己腕间的莹白锁扣。
灵气一动,锁扣落地。
======
苏沐睁开眼睛。
天色比他入睡之前,黑了很多,但还没有完全暗沉下去,微弱的光从窗户洒到床边的地面上。
苏沐坐了起来。
斜照的微光刚刚照亮他半边脸,衬得他的眼睛在昏暗房间中亮得惊人。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腕间的锁扣,起身,轻轻推开房门。
房门之外,一片寂静。
打扫的人不知道都去了哪里,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苏沐左右打量一番,又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
他坐回床上,双手下垂。
然后,轻轻用力。
床板骤然翻转。
“咕咚!”
他落入一片黑暗。
======
黑暗之中,一小团火光突然亮起。
苏沐举着火把,照亮了这片隐藏在村庄之下的地宫。
地宫四通八达,恐怕整个村庄都已经被挖空了。
苏沐顺着长长的地道,七拐八拐,终于走到了一个宽敞的地方。
他借着昏暗的烛火,在地面上仔细搜寻着什么。
地面看起来空荡荡的,但是苏沐很快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把它塞进袖中。
找到了!
总算是找到了!
那个化神期魔人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真的没有来到这里,那这个东西就不能被他们看到。
只要这个东西不被他们看见,其他就都……
“那是什么?”
苏沐悚然一惊。
黑暗之中,楚俞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他整个人隐在黑暗之中,脸色如冰,左手捏着那个已经被解开的莹白锁扣。
另一只手,向他伸了出来。
“把东西给我。”
苏沐摇着头,向后退了半步。
“苏沐,把东西给我。”
楚俞卿的声音很冷,重复道。
苏沐退无可退,他僵在原地许久,终于缓缓从袖中把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麦穗?
幽蓝色的。
让人一下就能联想到祭台附近摇曳的蓝色小花,以及神像猩红的双眸上覆盖着的,蓝色怪异纹路。
蓝色,魔力的颜色。
与鲜红的血液混合,呈现出魔血的紫色。
楚俞卿沉默地接过那蓝色的麦穗,把它收好,然后抬起眼,看向苏沐。
“你早就知道有那个魔族的存储法阵,一直推脱说自己不知道,是在等我解开这个?我解开你能感知到,是吗?”
楚俞卿把那莹白锁扣放在掌心,晃了晃,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第四宗把这里封锁了,又有人看着你,你回不来,所以才找了这个机会?”
“就为了能拿到这个东西?”
“这是什么?”
“这地方第四宗查过很多次,还留下了你想遮掩的东西吗?为什么?”
苏沐被楚俞卿问得连连后退。
他用力摇头。
楚俞卿皱眉:“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这肯定是违禁的药草,非要我自己去查出来吗?”
寂静。
半晌,苏沐垂着眼,哑声道:“查不到的,你们还不知道这东西。”
“这东西,叫蓝穗。”
楚俞卿拿在手里,皱着眉,翻来覆去地看:“嗯,你说。”
苏沐紧了紧喉咙。
“是一种新的毒。”
楚俞卿猛地抬眼看过去,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毒。
在这片大陆上,凡是吸收天地灵气生长的仙草,都没有毒的说法。
只有不合时宜的药,不合体质的药。
都不代表是毒。
如果说毒,那只有一种可能。
那是从魔界大地上生长出来的东西!
几千年前就有人发现,魔界生长出来的某些毒草,对人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们说,那毒,是成仙的滋味,是悟道的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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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
修士以气炼身,拓经脉,淬魂灵,这登天大道极为痛苦,又艰难万分。在修炼途中,行差踏错一步,就可能会万劫不复。
而服用毒草,却能够轻而易举地感觉自己身心澄澈,经脉畅通无阻,念头通达无比。
但那都是假的。
所谓的顿悟,不过是幻梦一场。
不再阻塞的经脉也不过是一种虚幻的感觉,体内的灵气不仅没有运转顺畅,还会暴动。
但服用了毒草的修士是感知不到的。
他们的感知中,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所以。
就算那东西成瘾。
就算服用毒草后会更容易失控,疯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
也依旧有修士尝试。
盟约之法第一版,只有几条的时候,就把这些魔界毒草列为违禁,不论在何时何地,一旦发现使用,储存,发放,甚至售卖的,全部严惩。
修仙界管制加重以后,魔草便只在很小的范围里,暗中流动了。
竟然在这小小的村子里,出现了新的毒草。
第四宗在干什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有个信奉魔族,月月祭拜的村子,还能出这种东西,他们眼瞎吗!
楚俞卿觉得脑中乱糟糟的,他只能跟着自己的直觉,从一团乱麻里,先找出一个线头。
“这种东西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藏它干什么?”
他上上下下扫视苏沐一遍,皱眉,语气肯定道:“你不可能有瘾。三年时间你一直在龙镇,在我和第四宗的眼皮子底下,你没机会服用毒草,不可能有瘾。”
楚俞卿眯起了眼睛:“别告诉我,这是你一个炼气期,顶着魔气侵蚀,跑到魔界去培育出来的。”
苏沐沉默。
楚俞卿静静地站在那里。
似乎他不说话,就能跟他一直耗下去。
苏沐挣扎了半晌,抬起头:“这个和其他魔毒草不一样,它……”
“轰隆隆!!”
“轰隆隆!!!”
地宫突然剧烈晃动!顶壁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巨石骤然崩裂开来,细小的碎石四散,打在两个人脸上。
苏沐下意识抬手一抹,一道血色晕开。
宫嘉有些急切的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断断续续传来:“……快出来!……要塌了!”
楚俞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苏沐的衣领,把他按在自己肩窝。剑气骤然爆开,碎石劈里啪啦地被剑气弹开。
他猛地转腕,向上挥剑,灵力迅速榨取。
一道弧光划过,莹白剑光大放!
剑光所至的地方,巨石开裂,化为齑粉。
一时之间天塌地裂。
楚俞卿死死按着苏沐的头,把他护在怀里,看准时机,从剑气轰开的破口处一跃而出。
星空之下,尘土连天。
不远处,其他几人立在那里,却纷纷仰着脸,看着空中。
动静这么大,没有一个人看向苏沐这边。
他们死死盯着空中,脸上的神色极为怪异,定在紧张和恐惧之间,像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怪物。
苏沐顿了一下,顺着他们的视线抬起了头。
空中,尘烟散尽。
那里悬浮着一个人影。
人影脚下没有踩任何东西,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却安安稳稳地悬在空中。人影附近,连烟尘都凝滞不动。
那处分明有人,却感觉不到任何灵力波动。
……化神期!
那个破了极北阵眼的化神期魔人,竟是真在此处!
19.失婴案(十三)
那化神期魔人白眉白须,顶着一头斑白长发,紧闭双眸,静静悬在空中。他附近的空气在巨大的压力下,竟是扭曲出阵阵波纹。
一个气息完全外放的化神期魔修。
阵阵威压铺散开来,覆盖了整个临东村的旧址。
原本踩着自己游隼悬浮在废墟之上的游苏脸色骤变。他脚下的游隼像是突然失去了飞行的能力,直直向地面坠去。他探手把游隼捞进怀中,自己“轰”地一声砸向地面。
宫嘉身边,两名白发鹤服老者闪现,双双伸掌,为他们的殿下撑起了一道灵力屏障。两人脚下的地面龟裂开来,向下塌陷。最终,两人的脚掌完全没入地面,才堪堪稳住身形。
两人对看一眼,均是神色凝重。
苏沐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灌了铁砂,骤然沉重了几十倍。单薄的骨架无法支撑如此沉重的身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苏沐双腿一软,向地面倒去。
楚俞卿双手一紧,把苏沐往自己身上带,没让他摔向地面。他半跪在地,用剑撑地。
被剑插入的地面竟是流淌出蓝色的光线。
楚俞卿瞳孔骤然放大,他下意识用力蹬地。
“轰!”
幽蓝光芒大作!
数不清的幽蓝符咒浮现,又被层层叠叠的其他符咒淹没。转瞬之间,纹路就从不同的位置蔓延开来。
目之所及,尽数被覆盖。
宫嘉失声:“困阵!”
这个村子居然在地面深处铺设了巨大的魔族困阵!
那魔修身边,几个魔修咧着嘴出现。
余安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个魔修手中提着的是什么:“那两个失踪的婴儿!在他手里!”
那魔修一只手捏着两个婴儿的胳膊,就那样把他们吊在空中。
两个婴儿是生生从娘亲腹中剖出来的,看着比正常的婴儿小上一整圈,皮肤青青紫紫,都闭着眼睛,头部无力地耷拉着。婴孩被那魔修用那么难受的姿势提着,也没有哭闹的模样,就像是两个空荡荡的躯壳,仅能看到腹部极其微弱的起伏。
那魔修咧开嘴:“大人,这些人,怎么处置?”
另一个魔修便笑:“大人要是看不上这些人的金丹,不如赏给属下。”
宫嘉死死盯着脚下的阵法,手上快速变换法诀,数道莹白符咒向法阵飞去,一触即散。
她焦急道:“不行,这个阵要破,最少也要一炷香!我不能受到任何打扰!”
那个提着婴孩的魔修就笑:“听到没,他们还想跑呢!”
“哈哈哈哈哈,人类修士最是心里没数!”
“大人,杀了他们吧!”
“大人!”
在一片片催促声中,那化神期魔修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瞳竟是极为透亮的蓝色。
他身上气息暴动,眼中尽是狂乱之色,魔气四散。他伸出一双手,缓缓握住他面前魔修的脖颈——
竟是毫不犹豫地扭断了!
那魔修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散去,眼睛就涣散开来,手中的婴孩直直掉落下来。游苏狼狈一滚,将那两个婴孩用自己的衣服兜住,安放在不远处相对安全的地方。
化神期魔修扭断那魔修的脖颈后,毫不犹豫地咬上他的脖颈,狠狠一撕。
颈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血腥气味飘散。
混杂着蓝色魔气的鲜红血液喷涌而出,被化神期魔修尽数接入口中。
楚俞卿瞳孔骤然一缩。
苏沐眼睫一颤。
齐和失声惊呼:“魔气直通目窍!那个化神期已经失控了!”
“还没有。”
楚俞卿紧紧盯着那魔人。
那双几乎纯蓝的眼瞳中,还有一丝幽幽的红紫色在其中。
他还没有完全失控!
楚俞卿握紧剑柄,语速极快:“就算他原本没有失控,在天幕大阵之下受了这么多天侵袭,也离失控不远。”
楚俞卿榨取全身灵气,踏着附近残骸,猛踩祭台,飞身而去。
剑尖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呼啸的风!
“必须逼他彻底失控,否则我们都跑不掉,动手!”
楚俞卿腕间莹白锁链被放长到极限,在空中拉出了一道莹白弧光。
游苏握拳。拳上莹白之气骤现,他踏着游隼向那化神魔人攻去!
齐和眼神一扫,拔剑,抹了试图向他们身后跑的另一个魔人的脖子。
宫嘉掐诀,数道符咒凭空形成一张法阵大网,向着那化神期魔人压去!
身边两个蕴神期老者点头,猛然暴起!
莹白气团凭空出现在他们掌心,直直冲着空中的化神期魔族而去。
硕大掌气吸纳空气中的灵气,节节暴涨,像是小山一般大小的掌气,猛地向那化神期魔修拍去!
那些攻击落在化神期魔人身上,几乎瞬间消散于无形。
但那化神期魔人眼中最后一丝红紫之色剧烈波动着,他的身体也随之颤抖了起来。
“快了!”
“再给他加点火!”
只有让他彻底失控,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嗡——”
空气突然静了下来。
喝干魔修浑身血液的化神期魔人缓缓伸手,那手伸入虚空,从里面抓出来一个半透明的白色圆球,张大嘴,一口咬了下去!
苏沐脸上神色骤变!
死灵!
“啊——!!!!”
死灵被咬,孩童尖锐的惨叫声刺痛所有人的耳膜!
那化神期魔人脸上露出餍足的神情。
他的身体不再颤抖。
那破碎的死灵在他手中翻滚,逸散出破碎的记忆。
======
女童摇摇晃晃地,揪住了眼前人宽大的衣袖:“阿娘,阿娘,这个糖葫芦太好吃了!明年过年,我还能再吃一串吗?”
温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头上:“阿花乖,只要阿花好好读书,阿娘每年都给阿花买糖葫芦。”
“等阿花长大了啊,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
女童跌坐在地。
硕大的巴掌劈头盖脸的招呼在她脸上。
男人被暴怒模糊了面目。
“都让你不要跟去学堂了,你听不懂吗!家里哪有那么多钱让你耗,都叫你花光了,老子去哪找果子吃!”
======
“阿娘,你松一点,我,我喘不过来气……”
“嘘!闭嘴!”
女童被宽大的衣袖遮挡,缩在家里衣橱之中,瑟瑟发抖。
======
双肩被死死掐住。
眼前男人眼中露出诡异的期待神色:“阿花,爹知道了,爹知道了。”
“阿,阿爹……”
“阿花,爹有办法了,爹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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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祭祀是什么?”
“以后啊,你就是我们村新的神女了,是受众人祭拜的!”
“可是……可是……”没见过其他神女回来啊。
“他们答应爹,只要你愿意,爹就有吃不完的果子……阿花!阿花!爹求求你!”
男人猩红双眼中满是贪婪和欲望,他在她面前,痛哭流涕。
======
“叮铃——叮铃——”
繁复的衣裙上,铃声轻摇。
“神女在上!祈求我们今年,风调雨顺,诸事顺利,硕果累累!”
洪亮的诡谲的声音一道道荡开。
数不清的头颅在她面前低垂。
再抬起时,是麻木的狂热。
“祈求我们今年,风调雨顺,诸事顺利……硕果累累!”
“硕果累累!”
======
破碎魂灵的走马灯在众人脑中不停闪现。
苏沐胃部一阵抽搐的剧痛,他痛苦地弯下腰,干呕起来。
“你为什么不吃果子!”
“小花!”
“你想把小花带到哪里去!”
“你个见不得人好的畜生!”
“他要毁了我下次的祭祀!不按时祭祀,我们就没有果子了!”
众人怒吼声近在耳畔,数十道火把映彻天际。
火光摇晃起来,朝着他的方向追赶而来。
“杀了他!!他就是那个妖孽!!他不让小花吃果子!!”
“不能放他走!!杀了他!!”
他似乎被困到了更小的躯壳里,呼吸都困难起来,只能用一种别扭的姿势,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
他身后,有个微弱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像是哭过,又被恐惧所笼罩:“他们说你是妖孽……哥哥,你是吗?”
他手中紧握一块锋利的瓷片,即便尽力温和,紧绷的神经也让他无法柔软语气:“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不是坏人……但你好像……好像很好吃啊!”
熟悉且狰狞的面孔仿佛近在眼前,甚至连口中的血腥味道都扑鼻而来。
苏沐脑袋嗡地一声,颈侧似乎湿润起来。
他单手捂住颈侧,翻倒在地上,用力佝偻起僵硬的身体,不安地翻滚起来,指甲深深嵌入泥土之中。
======
众人的攻击落到那化神期魔人的身上,被他轻而易举拦住。
他眼中的蓝色渐渐变淡。
他露出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笑,背着手,在空中闲庭信步。
他一松手,那残破的魔人尸身从他手中落下。只剩下那一小团莹白的,半透明的魂灵。
他微微垂头,看向地面众人:“啊,这么多小虫子啊。”
“那就都吃了吧。”
他笑道。
======
“轰!”
“苏沐!”
楚俞卿一个飞扑,将痛苦挣扎的苏沐压在身下,带着他滚了好几圈。他背部被那魔人挥出的魔气堪堪擦过,皮开肉绽,滋滋作响。
楚俞卿从喉中逸散出一声闷哼。
他翻身而起,顾不得自己嘴角流出的鲜血,一把抓住苏沐的衣领,咬着牙问他:“对魔族稳定魔气有用的,应该只有同族的先天魔气才对!死灵为什么能被他吸收!你还知道什么!”
20.失婴案(十四)
苏沐被他这么一扯,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就像是被人狠狠扭了一把那样变了形。
胃袋像被死死攥住,一股难以忍受的恶心感觉涌上喉头。
他发出一连串的呛咳声。
楚俞卿这才发现苏沐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那样,整个人都被冷汗浸透了。他眼皮无力地耷拉着,瞳孔涣散,嘴唇不停地颤抖。
“苏沐?苏沐!”
楚俞卿单手托着他的后颈,反复呼喊他的名字。
苏沐像是彻底困在噩梦之中,什么都听不到,神情极为痛苦。
远处,那两个婴儿脱离了魔族保胎阵法的连接,失去了魔气,终于发出濒死的、巨大的啼哭声。
化神期魔修缓缓转向了那边。
拖不得了!
楚俞卿看了一眼浑身战栗的苏沐,咬牙将他往安全的地方一掼,就要反身再去。
湿凉的手指攀上他的手腕。
楚俞卿动作一滞。
方才还完全没有反应的人,此时竟是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盛着所有的痛苦,已经涣散的瞳孔被极致的冷静死死钉成了一个勉强聚焦的模样。
苏沐声音细若游丝。
楚俞卿也不知道怎地,在一片混乱中,竟是听得极为清楚。
“……那,那是魔族养出来的‘果子’……他们把……把死灵中的先天之气,弄成了魔族能够吸收的……全村的死灵……都是。他,他吸收的这个……换一个……短时间里……会,会有冲突……”
苏沐的唇翕动。
楚俞卿紧紧盯着,只觉得他不像是在说话,简直是在呕血。他像是疼极了,每个字都是掐碎了心脏,连同鲜血一起吐出来的。
楚俞卿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苏沐的意思。
他们要破坏那个死灵。
他们破坏了,那化神期魔修又需要这里的死灵来稳定自己的状态,就会立刻更换一个死灵吸收。
短时间内吸收不同的死灵,会在那化神期魔修的体内造成冲突和暴动。对于已经处在失控边缘的化神期魔修来说,是个悬崖边的事情,同时,也是他们的最后一线生机!
但那个死灵一定是会极为痛苦的。
已经死了,还要那么痛苦。
他们是同一个村子的人,以前肯定认识,说不定还十分熟悉。
楚俞卿深深地看了苏沐一眼,转身而去。
他横剑,挥出一道剑光,剑气裹挟着空中的灵力,一层一层向那化神期魔修袭去:“所有人,攻击那个死灵!”
他替他来做这个恶人!
游苏最快作出响应,他在空中一个旋身。
“嘭!”
“嘭!”
几声气爆。
游苏举拳,像是飞弹一般冲着化神期魔修而去!
化神期魔族几乎是下意识侧头甩手,避过两人的攻击。
“镇!”
就在这时,宫嘉掐诀,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用数个方形玉片布置好了“困阵”,数道莹白光柱骤然亮起,形成了一个牢笼。
还没等那化神期魔修做出反应。
两道巨大的掌印相互夹击而来!
“找死!”
化神期魔族终于被这些手段激怒,衣袍一震,魔气爆开,将所有人掀翻在地,离他最近的楚俞卿和游苏当场呕了一口血出来。
两人半跪在地上,竟是再也站不起来!
白发鹤衣的蕴神期供奉没有吐血,面色却均是明显地苍老了下去,他们缓缓地飘落到地上,抬头看向天上。
“困阵”破碎,身在阵眼的宫嘉面色惨白一片,鲜血从嘴角蜿蜒流淌。
化神期魔修缓缓低头。
他手中的死灵,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众人的攻击尽是遮掩。
此时,齐和剑尖上,那死去的女童的灵哀嚎着,缓缓散去。
======
化神期魔修像是突然被人敲了一榔头,眼中的蓝色骤然反噬,红紫色亮光顿时被压制得几乎看不见。
他整个人陷入一种恐怖的暴躁之中。
“好,好样的,今天你们全都要死!”
“我要让你们后悔活过!”
他面无表情地探入虚空,抓出了第二个死灵,咬了下去。
那蓝色眼眸之中,突然跳动起另一簇红紫色的光。
两簇红紫色光芒颤抖着,纠缠在一起。
“上,必须让他动用更多魔气!”
楚俞卿强撑起身体,凝神,举剑。
那剑方才受了化神期魔人一下,已经有些难以支撑,此时剑身上龟裂开细碎的裂纹。
楚俞卿没有理会。
他将自己身上余下不多的灵力,尽数灌入剑身。
“去!”
那剑彻底碎裂,只留下灵气凝聚而成的气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着化神期魔修疾驰而去!
宫嘉咬牙,割破了手腕,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流淌进她腕间那个古朴的手镯里,她身后竟是出现了繁复的龙纹。
所有人都拼尽全力,用了自己最后的保命本事。
再没有一丝力气,只能静待天命。
但,那化神魔修的眼中,蓝色竟是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众人的心沉入到谷底。
如果那蓝色的魔气最终被压制住,就意味着最后的机会也消失了,那接下来,他们要面对一个暴怒的,充满报复心的化神期魔修。
他不会简单地杀死他们的!
被魔族活捉的人族修士都是什么下场,在场众人心中清楚!
他们最好的选择,就是……自戕。
就在这时!
那化神期魔修眼中的魔气骤然攀升!那蓝色几乎是骤然暴涨,瞬间压灭了红紫色的明光。
化神期魔修竟是彻底失控了!
楚俞卿感受到腕间锁扣的剧烈震动,他愕然回头。
一回头,正好望进一双澄澈的,明亮的,鎏金的双眸之中。
那是独属于淬炼后的魂灵的颜色。
那是一双神明一样的眼睛。
无悲无喜。
却满载对这世上诸苦的怜悯。
======
场面彻底混乱起来。
完全失控的化神期魔修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神志不清,但力大无穷。
魔族在地面上镌刻的困阵,被疯魔的化神期魔修一拳轰碎了。
游苏被巨力掀飞出去,竟是直接看不见踪影。
众人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起来。
原本已经塌陷过一次的地宫,竟是要开始二次塌陷了!
“快跑!”
混乱之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开始逃窜。
楚俞卿猛然收紧锁扣,一把将苏沐拽进了怀里。
宫嘉将那两个婴孩塞到供奉手里,拽着余安疯狂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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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轰隆隆!”
在一片混乱之中,大地终于不愿再忍受这种肮脏之处,发出了愤怒的嘶吼。
整个临东村的地面,塌陷了下去。
======
苏沐是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之中,苏醒过来的。四周是令人窒息的,无边的黑暗,空气浑浊不堪,伴随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息。
刚刚恢复意识,左小腿就传来一阵压迫感——被巨石压住,动弹不得。
温热的,湿润的,粘腻的血,正在带走他身上的全部温度。
他本能地挣动。
疼!
眼前瞬间发黑,尖锐的疼痛险些让他再次昏迷过去!
“别动。”
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嘶哑。
一只手在他腰身上微微收紧,极其微弱的力道从那里传来。
苏沐这才恍惚地意识到,塌陷的时候,他似乎被楚俞卿护在了怀里。
“我们现在在地下,很深。”
“不要乱动,会引起塌方。”
楚俞卿的声音极低,好像熬了十天半个月,随时都会昏睡过去一样。
苏沐怔怔:“你受伤了?”
楚俞卿低低道:“没事,没有那魔修打得狠,我现在只是……没有力气。”
“你忍一忍,等一会我带你出去。”
“那魔修还在上面发疯……我们埋在这里,他找不到,可能还安全些。”
“那……”
苏沐的声音中带着不安。
“困阵已经破了,这边这么大动静,风云尊者会赶过来的,不用担心外面。”
“余安和那两个孩子有宫嘉护着,会没事的。”
“所以,我们来聊聊我们的问题。”
两个人被巨石挤在狭窄的缝隙里,几乎无法挪动半分。楚俞卿呼出的温热气息,吐在苏沐耳边。
这个狭□□人的环境里,竟然让人感觉有些燥热。
“他最后失控,是你干的吧。”
楚俞卿低声道。
“什么?”
苏沐悚然一惊。
“我看到了,那个时候。双连锁震动那么明显,我就算被那魔修暴打,也能感觉到。”
楚俞卿低笑一声。
苏沐沉默。
“能刺激一个化神期魔修失控……你肯定不是炼气期。蕴丹?和我们几个一样?”
许是昏暗狭窄的地方,两个人贴得太近,苏沐甚至能够听到楚俞卿稳定的心跳声。
“我真是炼气期。”
苏沐听着楚俞卿缓慢的,规律的心跳声,道。
那心跳声并没有因为他这显而易见的荒谬言论发生什么变化。
楚俞卿的温度是渐渐扩散到他这边的。
苏沐感觉有些困倦,闭上了眼睛。
他如同梦呓般道:“我是魂修,更纯粹一些的魂修。灵力确实如你所见,是炼气期。魂力大约……已经摸到蕴神了。”
“摸到蕴神了?居然有可能比我还强吗?”
楚俞卿低低笑着,声音里满是力竭的疲惫。
苏沐没有回答,重伤和失血让他的意识再次模糊,渐渐昏沉在带着楚俞卿体温的黑暗之中。
就在他即将陷入沉睡之时——
一股陌生的强横气息,穿过层层叠叠的土石废墟,精准无比地照亮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21.失婴案(十五)
头顶的巨石被搬离,新鲜空气涌入,一下就驱散了狭窄石缝中呛人的粉尘。
皎洁月光柔柔洒下。
却带来刺骨的冰凉。
发狂的化神期魔人狰狞的脸挤进了狭窄的缝隙,那张被石缝挤压到扭曲的面孔牵动,对他们露出一个可怖的疯癫笑容。
苏沐浑身抽紧。
脚踝处一阵尖锐的剧痛,冷汗顿时浸透了鬓角。
苏沐正好面对那魔修的正脸。
他能清晰看到,那彻底失去理智的魔修,在用一种孩童看到蚂蚁的好奇眼神看着他们。
没人知道一个蹲在蚂蚁窝前面的小孩,是想要观察观察蚂蚁的动作,还是想用一壶热水灌进这个蚂蚁窝。
魔修的脸近在咫尺,苏沐甚至能够嗅到他口中的腥气。
他咧开了嘴。
那令人作呕的残牙,离楚俞卿的后颈不足一尺!
楚俞卿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将苏沐压在自己身下,温热的胸口紧紧贴着苏沐,呼吸轻浅。
他们现在的任何动作,都有可能激怒这个完全没有理智的疯子。
苏沐死死睁大眼,看那魔修离楚俞卿越来越近:“楚……”
“嘘,闭眼。”
楚俞卿的气声落入他耳中。
他的声音极轻,直到现在,都还带着温柔的安抚。
那魔修狰狞的脸已经贴在他眼前。
那魔修露出了餍足的神情。
他干了什么!
苏沐感觉到原本护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力道渐渐松了下去。
苏沐眼睛一点点染上血红。
耳边尖锐的嗡鸣声连成一片。
他垂手,指尖碰到自己腰间的那把残剑。
那暗色的残剑一直别在他身侧,不知何时,又趁机饮饱了血,剑身暗纹波动,散发着一种奇诡的异样气息。
刺骨的锥痛从剑尖顺着指尖窜上胸口,攥紧他的心脏。
苏沐只觉得魂灵被压榨到了极致,如果不是还困在躯壳之中,魂灵也能发出巨大的哀嚎声。
他眼中,明黄的颜色和原本的瞳色交织,他喉中溢出一丝极痛苦的惨叫。
“轰!”
突然,一只皮肤极白,白到有些透明的手,握成拳,狠狠砸在那化神期魔修的太阳穴上!
一个白色的身影迅速闪过。
那化神期魔修被这股巨力带着,整个人被掼到侧壁上!
巨石顿时爆开细碎的砂石。
一片烟尘中,苏沐瞳色骤然归正,他顾不得探究来人是谁,咬着牙推楚俞卿:“走!趁现在,快走!”
被卡住的只有他自己。
现在头顶的巨石已经被轰碎,如果楚俞卿还有一点力气,楚俞卿自己跑,比带着他要容易。
等到那魔修缓过神来,他们谁都跑不掉!
但楚俞卿却是没有反应。
苏沐眼前一片模糊,急切地再去推楚俞卿:“醒醒,听到了吗!你先走,不用管我!”
身前静静的,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这时,苏沐听到一声鸟鸣。
他的五感在巨大的冲击下,已经不太敏感。
迟缓的思绪稍微转动了一下。
还没等他想起这个声音为什么有些熟悉。
自己和楚俞卿,连同卡住他脚踝的那块巨石,就一起被人举了起来。
“轰!”
苏沐呛咳着,去抓楚俞卿。
他摸到了那只手。
楚俞卿的手上,不知何时,也沾满了血。
此时那血液变得有些黏腻,冰凉,像是一条能够带走生命的阴冷毒蛇。
苏沐攥紧他的手,声音颤抖:“楚俞卿?”
一股惶恐的战栗感传来,苏沐的指尖在颤抖。
“他怎么了?”
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苏沐豁然转头。
那里,一个人探身过来,神色颇为焦急。
先前被掀飞的游苏!
方才竟然是他把他们一起举起来的!
这时,苏沐感觉自己掌心的那只手动了,冰凉的手指将他的手反握在掌心,缓缓收紧。
楚俞卿胸口缓缓起伏,染血的唇角勾起一个笑:“放心,我没事。”
他安抚地轻拍苏沐的手。
他勉力支撑着,从自己储物袋里摸了两粒药丸来,塞给苏沐一粒,另一粒塞到自己嘴里。
然后,他微微侧头,看向游苏:“来得这么慢。”
游苏见他没死,顿时不急了:“我这可是从宗门搬来的大佛,位置最远,来得最快,废了三个传送法阵!要不是我师兄,能这么舍得?你还嫌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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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被驱散了。
苏沐颇为震惊地看着游苏。
“你……”
楚俞卿低笑:“他是第一宗大长老白尘尊者代师收徒,记在上上任宗主门下,那位现在已经仙逝了。他辈分算下来,比我们都大。”
苏沐:“……”
苏沐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想过这群人都是天之骄子,没想到还有这种天之骄子啊……
化神期的师兄!
一个皇家公主,一个老祖的关门弟子……
你们还有什么人?
“齐和跟我都是第三宗的,我们宗门比较散,他也没什么特别身份,就是宗主的亲传弟子而已。
苏沐久久无言。
这几乎是宗门下任继承人的身份了吧……
难怪年纪轻轻,都是蕴丹期……这几天,就是这种人,跟着自己到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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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里,也就游苏还有些灵气剩余,但他把那巨石拎出来,也差不多把力气耗干了。
苏沐的小腿被死死卡在里面,骨头大概已经断了,强行拔出来还要再受一遍罪。
几个人干脆躺在原地,仰头看天。
疯癫的化神期魔修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完全不做防御,只是一味攻击。
像这种失控者,想要安安稳稳地镇压,一般是要出动更高阶的修士,或者数位同阶修士。
但游苏的师兄,那位白尘尊者,看起来也是个疯的,面对疯癫的化神期魔修,居然也不闪不避,正面相迎。
一时之间,竟是没落下风。
两个人拳拳到肉。
整个临东村上空,尽是拳头轰击在身体上的爆音。
白尘尊者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唇角都溢出了鲜血。
他高声笑道:“再来!”
那魔修的力气越来越大,眼见着白尘尊者陷入了苦战。
几人一眨不眨地盯着空中的战局。
那才是真正决定他们生死的。
这时,空中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风云尊者!
人族第二位化神修士终于赶到。
只是,事情没因为风云尊者的到来迎来好的转机,情况反而急转直下。
风云尊者面色难看地悬在空中,竟是好似没有上前帮忙的打算!
22.失婴案(十六)
“风云老头,还不来帮忙!”
白尘尊者一点也不强撑面子,他又接下魔修一记重拳,被轰退开来。这一退,余光瞥到风云尊者悬在那里,立刻高声呼唤。
他声音实在是大,轰隆隆地传了出去,怕是附近几十个镇子都能听到这一嗓子喊的是什么。
被叫到名字的风云尊者,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僵在原地,好像在纠结什么。
“嘭!”
魔修再次挥舞满载魔气的拳头,狠狠砸在了白尘尊者格挡的小臂上!
白尘尊者闷哼一声,转头看风云尊者,见他待在原地不知迟疑些什么,当即深吸一口气,一张嘴又要喊:“风……”
“蠢货!闭嘴!”
风云尊者怒喝。
叫他这样喊下去,怕是全世界都要知道他风云到场了,却袖手旁观!
风云尊者狠狠一甩袖,咬牙加入了战局。
他是魂修,对于已经失控的魔修倒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大力攻击魂灵只会让魔修的失控更加严重,若说安抚……他安抚一个魔修做什么?
他只能靠着魂力对那化神期魔修进行“镇压”和“控制”。
但魂修也好,其他修士也罢,化神期毕竟是化神期,修士单凭体内充沛的灵力,就能对那化神期魔修造成足够的伤害,再加上准确的魂力控制,也能够应对。
两个正常的化神对一个失控的化神,战局总算是趋于平稳。
地上神经紧绷的几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不管风云尊者是什么态度,只要他参与战局,至少,他们算是……安全了。
楚俞卿勉力撑起身体,侧头看向苏沐:“你的腿,现在感觉还好吗?”
苏沐闭目感觉半晌。
他的左腿一直被死死卡在石缝里,最初是失血,吃了药以后,血大约是止住了。骨头肯定是折了,但他此时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觉得一种不过血的麻感充斥了整条腿,甚至让他不能确切地感觉到自己的腿。
他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有些麻了。”
楚俞卿皱起眉。
他挪动身子,向苏沐的方向靠了靠,试图靠近一点观察那块卡住苏沐小腿的石头。
躺在地上的游苏闭着眼睛,就像是在自言自语:“别折腾了,我刚搬过,那石头起码上千斤重,不运灵力谁也抬不起来。就是撬也不好撬,别给他腿再弄得更严重了,歇会,等援兵吧。”
明明已经好好护着了。
楚俞卿抿唇。
他脸上露出一种夹杂自责和懊恼的神情。
苏沐一抬眼,楚俞卿的神色就落入眼中。
这个神情,苏沐很熟悉。
几年前,楚俞卿被他安置在隔壁房间里养伤,那时,他只是一时心软,才把人捡回来,没想过后来他会在客栈里留那么久。
大约是楚俞卿伤快好那段时间,有一次,他在自己房中祭剑。
那把剑极难控制,更是没有半点护主,毕竟是邪祭中孕育的邪剑,在祭剑过程中必须万分小心,一不小心就会被它榨取太多。
他那次就没有掌握好分寸,被那剑反噬,吞食了太多的魂力和血,在客栈里昏了过去。
昏迷前,刚好楚俞卿来敲门。
那天,楚俞卿拖着重伤未愈的身子,硬是用最快速度把他背到了医馆。
他再睁眼,楚俞卿就是这个神情。
就好像,没照顾好他,是他的什么责任一样。
他有什么责任呢?
苏沐有些好笑,又觉得胸口微酸。
他吐出一口气,抬手,抚平楚俞卿紧皱的眉头。
“好了,这点伤而已,没事的。”
======
没过多久,其他人赶到现场。
来得最快的是第四宗宗主,以及他带领的援兵——几名医修。
第四宗宗主扫了一眼:“救人,送走。”
话毕,他便转身加入了战局,没再回头看他们一眼。
那几个医修都是第四宗直系弟子,对于宗主的命令自然是完全听从。他们像是身经百战,对天上的战局视若无睹,只是一味地在地上扒拉伤患。
有医修小心地将苏沐从石缝里撬出来,快速固定断折的腿骨,抬到了飞行法器上。
楚俞卿一直紧紧盯着那些医修处理苏沐的伤,见苏沐被抬走,刚要动作,就被另一个医修一把按了回去。
那医修一挥手,就有人把他跟苏沐一道抬走了。
游苏原本还勉强自己行走,被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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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医修上下打量一番,一个拖拽捆绑,也被打包扔到了飞行法器上。
“喂!干什么!在这里还有其他人呢!”
游苏嚷道。
那队伍中,有人皱眉:“我们知道,会找的。”
这些医修的动作极快,灵气与魂力凝线,手指翻飞,不过几息之间,他们的伤势就已经被简单处理好,飞行法器启动,直接将他们带离了现场。
飞行法器启动,视角里,化神们的战场正在远去。
游苏还在喊:“还有个孩子,两个婴儿,能找全吗你们!让我留下帮忙啊!”
没有人理他。
那几个医修没有跟上来,真的留在原地搜寻其他伤患了。
只有他们三个人,被定好路线的飞行法器,运送得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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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一顿操作弄得有些发晕的几个人,迷茫地坐在飞行法器上。
干什么,赶工呢?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们的态度,有点奇怪?”
“像是巴不得我们赶快走一样。”
游苏瘫在飞行法器上,喃喃自语。
楚俞卿一只手虚虚护着苏沐的伤腿,也微微皱眉。
确实。
“风云尊者方才的态度也很奇怪,他好像不想去帮忙?而且,第四宗对这件事的态度,一直有些太过于积极,不合常理。”
苏沐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他们的话语,睁开了眼睛。
“这件事……其实,我有个猜想。”
楚俞卿侧头看向他。
苏沐抿了抿唇,指尖一转。
在他细白指尖上,一方灰黑色残片旋转而出。
是一小片地宫石壁的碎片。
谁也不知道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苏沐是怎么把它拿到手并且藏起来的。
那残片看起来已经十分暗淡,但借着飞行法器上微弱的光线,依然能够依稀看到上面的纹路。
楚俞卿的瞳孔骤然放大。
就算他不是阵法师,也能看得出——
哪里是什么魔族符咒?
分明是仙宗符咒!
临东村里,那几乎挖通了整个村子的,被他们用来祭祀和存放毒草的地宫,竟是出自仙宗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