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之国的爱丽丝》 第一百五十三章 那个人是我吗? “你这个……怪物……” 帝国的最后一位半神饮恨于圣枪白棘的枪刃之下,临死前所述的最后一句遗言也并不出人意料,似乎这个世界的凡人总是如此,习惯将那些自身难以接受的事实归咎为世界本身的错误,因此,无论“怪物”还是“疯子”,都是他们惯用的蔑称,也是歌丝塔芙家族的少女骑士所见最多的迫害手段。 曾几何时,她在火炉边听着乡野骑士的故事逐渐长大,视传记与诗歌中虚构出来的人物为偶像时,便颇为此打抱不平,更对世人的愚昧感到不齿;但长大以后,那种强烈的情感却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为冷静的自省,以及一种意兴阑珊后的感慨,就算听到了熟悉的故事,也不过是产生了“哦,原来是这样”的念头罢了。 她甚至连对方的下一句话都能猜到,就像早已在故事中写完了,而她也已在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记忆中读完了。 “像你这样的怪物,帝国……不,就连我们脚下的这片大陆,乃至整个星球……都不能容忍你继续存在下去的……”黑魔女阴惨地笑着,仿佛要将心脏中最后一滴血液也化为诅咒,从已经刺穿的伤口中挤出:“……今日的胜利,也不过是注定了明日的结局……” “就让我……以及所有曾经被你这个怪物杀死的人……” “在冥府等待着与你的再会吧……” 宁愿忍受痛苦也要说完这句话,并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便化为灰烬散去,仿佛迫不及待地逃离了一个绝望孤独的囚笼。希诺缓缓收回枪刃,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诅咒又不是预言,总会有验证的时刻;再说了,就算我死了,死后也必然回归女神大人的无光之海,至于所谓的冥府,不过是东大陆人的奇诡邪说罢了,不值一提。 亲密无间的伙伴将脑袋凑过来,用鼻吻磨蹭着少女骑士的手背,似乎是在安慰她。后者见状,不禁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抚摸着那身雪白浓密的鬃毛,温声道:“放心吧,我还不至于被这种幼稚的诅咒打击到。何况,就算她的诅咒成真了又如何呢?布兰迪,你曾经害怕过与这个世界为敌吗?” 来自雪山的神马当即打了个响鼻,态度不言而喻。非但没有害怕,恰恰相反,继承自那位传奇先祖的血脉正令它跃跃欲试,迫切地想要证明什么。是证明自己的力量吗?是证明自己的尊严吗?还是单纯想要证明,只要自己和最心爱的伙伴并肩作战,世界上就没有谁能够成为我们的敌人呢?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若不相信的话,来自帝国的四位半神以及轴心国的三万大军已向旁人展示了质疑的下场。 骑在马上,放眼望去,暴雨正将间海的盐壳染成深沉的漆黑色与鲜血的殷红色。轴心国的三万大军渡过干涸的大海而来,不惜与雅拉斯帝国的半神联手,只为取得胜利的荣耀,在战争的历史下永远刻下自己的名字,最终却无一生还。没有一个幸存者能够向你讲述战斗开始前他们是怀着多么骄傲与自信的念头、战斗开始时如何对眼前孤身一人的骑士感到惊愕与荒谬、而在这场以众击寡的战斗中却眼睁睁地看着仅有一人的敌军在战场上驰骋纵横无人可挡时又有多么的恐惧和绝望。 那不是人类可以战胜的敌人,意识到这一点后,这支纪律严明的部队瞬间溃败,多少人宁愿沦为逃兵也要离开这片战场,然而冷酷无情的骑士策马在盐海之上疾驰,一个接着一个地追了上去,并面无表情地将他们刺死在枪下,从最底层的小兵到高高在上的将军,从驾驭机兵的魔导士到帝国不可一世的半神,无人可以逃脱。 这场追逐与杀戮的戏码沿着盐海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到最后却回归原点,这时战死者的尸体已被古老海洋中的猎食者消化殆尽,只余旗帜在雨幕中燃烧,构装机兵与魔导战车的残骸犹如被孩童丢弃的玩具,随意地散落在龟裂的大地上。 雨水穿过骸骨无声呜咽,血液渗入盐层嘶嘶细响,胜利的死寂比战斗更加喧嚣。就像往常那样,对于这场理所当然的胜利,希诺难以产生任何的成就感,但也不算厌恶。战斗对她来说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觉,如果对所有正常的现象都报以反常的态度,或许活着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但扪心自问,习惯了的事情就一定是正常的吗? 恐怕连少女骑士自己都难以给出肯定的答案。 她微微摇头,将这些与眼下无关的念头都抛出了脑海,轻轻拍了拍布兰迪的脑袋,正欲开口时,一股无形的气息却在她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席卷而过,犹如凛冽的风暴般,搅动了整个间海。 这一瞬间,有什么被改变了,作为天生的强者,希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它有时是隐晦的,正如地底涌动的暗流,在不为人知之处悄然重塑着世界的面貌;而有时则是肉眼可以观察到的,在后者的情况下,通常会更加猛烈,也更加……狂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希诺勒住缰绳,抬头望向地平线。盐色海洋的尽头,天空开始变色,漆黑的暴雨逐渐被另一种更为病态的灰绿色覆盖了,希诺见过天外宇宙的恒星濒临熄灭时骤然爆发出来的最为炽烈却也最为衰败的极光,也见过暗云巨渊中因魔龙死后千万年不散的怨念而凝聚成的惨淡瘴气,但这一切都不如眼前的景象来得震撼,因为它既不是活人的垂死挣扎,而是来让活人挣扎的;也不是死者的腐臭怨念,而是来让死者生怨的。 活着的与死去的,都难以逃离它的阴影。 可怖的嘶吼声从深海传来,岩石碎裂,盐壳崩塌,一种难以言喻的响动犹如铠甲摩擦着砂砾,又似声喉吞入了铁碳,无法忍受这样的折磨,古老的巨兽破土而来,如山峦般跃向高空,击碎了一地的水花,仿佛要飞入暴雨的最深处。 布兰迪向后退了半步,但不是畏惧,仅是本能的反应;马上的骑士微微眯眼,已认出了那头形似古鲸的巨兽是何来历,这片名为间海的不毛之地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海洋,在过去是真正的海,而现在则是盐海,但无论哪一种形态,生活在海中的生命都不曾改变,那些曾经在深海中孤独游弋的巨兽最终也适应了盐海,并进化出了新的姿态。它们背负铠甲在盐下穿行,张开巨口吞噬不幸闯入的猎物,表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无法适应的都已被淘汰了吧?生命的顽强与不屈唯有此刻才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今日,它们还能通过这场淘汰与进化的试炼吗? 越来越多的巨兽从海中跃出,疯狂地扭动着庞大躯体,像是在沸水中挣扎的驱虫。希诺看到它们的铠甲缝隙中都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浑浊的巨眼布满灰白色的血丝,口器开合时滴落的唾液竟腐蚀盐壳,冒出刺鼻的绿烟…… 就像生病了……她忍不住想到。 距离最近的一头古老巨兽发现了她,仅仅一个呼吸都不到的时间内便做出了进攻和杀戮的决定,甚至不需要试探和威慑的过程,仿佛那只是多余的戏码,毫无益处。这不合常理的表现在它同样不合常理的状态下,似乎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释。猛兽自然能嗅到敌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宁愿龟缩壳中也不愿与之为敌;但已被腐蚀了躯体又侵蚀了脑海的怪物,可就没有所谓的理智了。 如果战斗不是为了生存,仅仅是宣泄痛苦和愤怒的手段,那么,骑士的刃下便不会有丝毫怜悯,因为这种时候,杀死对方才能让它得到唯一的解脱。 庞大的身躯碾过盐化的海洋,速度却快得违反常理,仅是瞬息之间,少女就几乎可以闻到从那张巨口中散发出来的腥臭气味了。但她仍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甚至连挥出武器的动作都没有,虚空中便有圣白色的枪刃一闪,巨兽应声而裂,化为两截,无力地向着她的后方坠去。 咸涩的雨雾与飞扬的盐尘混作一团,纷纷扬扬,仿佛下起了一场肮脏的雪。庞大的残骸缓缓沉陷,盐壳的裂口贪婪地吞咽着血肉与甲胄,发出湿重而粘腻的吮吸声。被腐蚀的伤口处,黑液与绿涎疯狂渗入盐层,嘶嘶作响,腾起更浓的惨绿烟雾,与雨幕交织成一片病态的帷幕。 坠落的轰鸣久久回荡,却奇异地被密集的雨声吸收,最终只剩下一种持续的低喃,像是盐海本身在消化食物时发出的呻吟。没有理会巨兽落地时激起的骇人声势,希诺深沉地凝视着雨中的一幕,已被染成惨淡颜色的雨幕中,越来越多的古老兽类开始暴动,仿佛被一个无法忤逆的意志呼唤着,纷纷逃离了千万年来安定的庇护所,开始为下一次的灭绝和生存而竞争资格。它们都是上一场比赛的胜利者或者说幸存者,但似乎比赛不止一次,也不会永远都是以同样的方式出现。 不止兽类,在希诺可以感知到的更遥远的地方,人类、异类、魔兽乃至神明,都在试炼的范围之内,他们正在被决定,有些人可以活下去,而有些人必须死去,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面对这样的结局,因此反抗、挣扎乃至陷入疯狂、肆意妄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当一场试炼涵盖的范围如此之广、危害如此严重、而又不可能以人为方式遏制的时候,它就不再是试炼了,应当说是灾难才对。 希诺幽幽地叹了一声,因为这对她来说,是很熟悉的一种感觉。 上一次是黑暗魔女卡拉波斯觉醒的时候,完整的黑暗王权归来,导致宇宙之间的光暗失去了平衡,黑暗开始泛滥,并欲吞噬整个宇宙。当时凡人肉眼可见的无数颗星辰都被黑暗感染了,是希诺亲手将它们全部熄灭,这才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少女王权是世间的法则,也是维系平衡的关键,当秩序与混沌的力量开始失衡,恒定与稳固的法则也将泛滥,这个时候,必须有人拨乱反正,让一切重新回到正轨。 那个人会是自己吗? 又是自己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回想起来,这样的情况似乎不是第一次了,自从离开家乡,踏上战场以来,每次她坚定不移地想要做什么,最终却总是被阻挠。当她想要与黑暗魔女卡拉波斯一决胜负的时候,后者却以天外的祸星将她调离了主战场,之后更是为遏制觉醒的黑暗潮汐,在宇宙中一直滞留到战斗结束的时刻;后来她发誓不会重蹈覆辙,一定要拦在疫病魔女佩蕾刻的面前,阻止战争的爆发,但阴差阳错之下仍被抛在原地,最终为之陪葬的只有帝国的四位半神和轴心国的三万大军;而就在刚刚,她正想返回费瑟大矿井,驰援奥薇拉的时候,疫病王权觉醒时引发的灾难,又如此恰到好处地在眼前爆发了,逼迫她必须做出决定,是视近在咫尺的灾难而不见,还是屈从于命运的安排呢? 冥冥中仿佛有一个意志引导着少女骑士的道路,注定她永远要被尘世间的无数种选择所牵扯,而希诺的心境也随之不断变化。最初,对于黑暗魔女的刻意安排,她虽然无奈却能够接受;后来,面对疫病魔女的故技重施,她开始感到不耐烦乃至愤怒,生平头一次将怒火宣泄在了敌人的身上;而到了现在,又一次面对相同的抉择时,少女骑士却忽有所悟:不。 不应该问,我必须去做这件事吗? 应当说,只有我才能去做才对。 因为,这就是胜利王权的使命啊。 ? ?给点喵 喜欢蒸汽之国的爱丽丝请大家收藏:()蒸汽之国的爱丽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切都早有预兆吗? 自从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希诺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即为什么少女王权中,会有胜利王权的存在呢? 倒不是她染上了哲学家的坏毛病,喜欢思考诸如“我是谁”或者“活着的意义”之类深奥而又晦涩的问题。她只是觉得,在所有少女王权之中,胜利王权确实是最特殊的一位。 关键就在于,你是否承认宇宙之中存在一种名为“胜利”的法则呢?如果承认,它在宇宙平衡中发挥的作用是什么?失去之后又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仅从名称上看,其他少女王权的来历与权限,似乎都有迹可循,要么象征着构成这个宇宙最本质的几种力量,比如命运、奥秘、永恒、创造乃至终焉;要么象征着某种与自然世界挂钩的凡人难以抵御的力量,比如黑暗、疫病、死亡、纷争与灾厄;也有与生灵的情感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力量,比如自由、恐惧、心灵、幻想、以及……现实。 但是胜利又象征着什么呢? 反正,从希诺个人的角度来看,实在难以理解宇宙中竟会存在如此特殊的法则,也难以想象它对于维持法则平衡所起到的作用,而最令人费解的是,它甚至被女神大人赋予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像这样的事迹只有出现在英雄传记或吟游诗人的诗歌中,才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夸张吧。然而,却只是希诺二十年来生命历程中习以为常的现象,对她而言,失败反而是一种珍贵的体验,只在幼年到童年的这段短暂的时光中稍有体会,却又如夏夜的焰火,转瞬即逝。 很长一段时间内,希诺对自己表现出来的独特之处感到恐惧,这不完全是因为诅咒,更是因为从小就接受家族教育、视骑士精神为人生信条的她深知,从来没有任何强大的力量不曾伴随着同等的责任,只是这种责任有时是可以由自己选择的,比如,是她主动选择了成为歌丝塔芙家族的继承人,决意传承祖辈的荣耀与信念;而有时候却是被强行赋予的,她没有选择的权力,比如少女王权的身份。 通常而言,总是后者的情况比较常见,毕竟,人的一生中,也总是可以自由选择的权力少,而被强行赋予的责任多。然而世间之事有得有失,被强行赋予的责任越是重大,也就意味着你为了承担那样的责任所获得的力量就越是强大,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那么,女神大人赋予胜利王权如此强大的力量,甚至凌驾于所有少女王权的顶点,又是为了让她承担起多么重大的责任呢? 希诺也是在经历了很多事情、思考了很长时间后,才逐渐理解了女神大人的用意。 如果用爱丽丝最喜欢的一种说法,将这个世界比喻为一场游戏——不,实际上这也不能说是比喻了,毕竟最初,女神大人就是以开发游戏的思路创造了宇宙,并为它赋予了充满幻想色彩的风格以及丰富多彩的规则。而着名的天才玩家曾经说过,对于游戏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平衡了,这也符合女神大人在创始之初便为宇宙定下的基调。 但是,现实世界终归不是一场游戏,哪怕游戏都会出现难以处理的程序错误,何况是结构更为复杂、逻辑也更为缜密的现实世界呢?游戏中出现了BUG,有开发者进行修复;而对于现实世界来说,承担起这一职责的人,原本应该是女神,但祂却因旧世界伊甸灭亡的前车之鉴,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便在创造新世界镜星的时候,选择了解放自身的魔力,化为宇宙的基底,为所有困囿于自身渺小的生命,开拓出一条拥有无限可能的道路。 于是,这个重大的责任,便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女神之下,同样掌握着创世的法则,对这个世界拥有管理权限的少女王权的身上。 准确来说,是十四位新生的少女王权中的某一位。 那就是胜利王权。 当宇宙中的法则逐渐走向失衡、尘世间的生灵被迫卷入劫难的时候,象征胜利的少女王权将会以手中之枪,诛杀一切野心的源头,遏制一切泛滥的力量,将破损的修补完整,使偏向的重回正轨,那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或许冥冥之中也象征着王权冷酷无情、不可忤逆的一面。作为这个宇宙的修正力与抑制力,她理所当然是最强大的,甚至为了确保这个修正与抑制的程序能够顺利运行,女神大人还将她的强大写入了创世的法则之中,确保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在力量、心智、意志或其他任何方面胜过她。 生命的强大皆有迹可循,要么通过肉体的锤炼,要么忍受心志的磨砺,唯独胜利王权的强大是不讲道理的,因为违逆她的力量,就相当于违逆这个宇宙的法则,没有任何人能够承担起那样的代价。 这是女神大人留下来的最后一道防火墙,确保新生宇宙不会因为失去神明的监管便陷入混乱,就像旧世界伊甸那样。然而遗憾的是,这道防火墙最终却没能履行自己的职责,命运依旧在不可抗力的推动下,走向了既定的也是最坏的结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最初的自己,究竟为什么没有履行身为防火墙的职责,将混乱与灾厄的苗头,扼杀在其萌芽的阶段呢? 虽然对遥远的记忆已无任何印象,难以揣测当时的经历与心境,但希诺却隐约猜到了答案,只是这个答案也许不太美好,至少对于那些想要相信世界上还存在真挚情感的人来说是不友好的,譬如……女神大人。 虽然祂一直笃信,真挚的情感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可怀着真挚情感的人却似乎总在为了情感之外的理由而伤害他人。图弥想要拯救人类的愿望难道是虚假的吗?可最终却导致了背叛与反目;少女王权对尘世生灵的怜悯难道是错误的吗?可最终却亲手颠覆了她们本应守护的一切;由此推之,最初的自己,那位承担着重要使命的胜利王权,在混乱萌芽之初,或许也曾想过像女神大人嘱咐的那般,以绝对的力量和冷酷的理性,将它彻底扼杀。 但在最关键的时刻,她应该是犹豫了吧?犹豫的理由有许多:不愿意背叛自己的姐妹?不忍心牵连无辜的生灵?或是天真地以为事情未必就没有转机,人们可以找到另一条出路解决眼前的难题……无论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她停手了,女神大人为宇宙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火墙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没能将那些错误的程序或孳生的病毒抹杀或清除,由此酿成了不可挽回的恶果。 固然,不能将责任全部推给她,因为那样的犹豫本质上并不是她的错,如果非要追溯源头的话,应当追溯到女神大人的身上。因为后者也做不到绝对的冷酷与理性,去抹杀和清除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生命,便只能将责任托付给自己的女儿;若仅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她却还赋予了胜利王权一样最不应该拥有的东西:情感。 她本应像机械般履行自己的职责,万事万物,平等如一,决不允许有丝毫的偏差,更不允许有刹那的怜悯,因为偏差会导致错误,而怜悯将放纵邪恶;而如今却被夹在使命与情感的缝隙间痛苦不堪,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做,而眼中所见的又往往与自己固有认知中的截然相反,要如何在其间取舍,才能完成由母亲赋予的使命,同时也不违背自己的本心呢? 希诺想,那个人很可能直到最后都没有得到答案吧。 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的姐妹反目成仇,凡人在贪婪和欲望中越坠越深,宇宙的灾异已见端倪,心中的使命感正蠢蠢欲动;一边却又不忍心将枪刃对准熟悉的面孔,更不忍用一场灾难来制止另一场灾难,如果注定要导致亿万人死于非命,那么自己是冷眼旁观、或冷酷执行,又有什么区别吗? 唯有希诺知道,也许答案没有区别,但行动是有区别的。 就像真挚的情感本没有错误,错的是许多人自以为只要情感足够真挚,那么为此做出任何事情都是合理的。他们把初衷当成了借口,并习以为常。 少女骑士曾发誓绝不会成为那样的人,但她却面临着与那些人——乃至那个人——同样的选择,此时此刻,恰如再演。 从情感上来说,她更倾向于返回费瑟大矿井,支援奥薇拉,但理性不允许她做出这样的选择,因为许多无辜的生命正等待拯救,而歌丝塔芙家族的祖训中有一条,决不放弃任何需要拯救的人,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 奥薇拉是少女王权,佩蕾刻也是少女王权,她们都有自己的使命,却也因此导致了理想和信念的分歧,如今为此战斗,不过是在这条践行理念的道路上坚持到底而已,无论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都要承认那原本就是基于自身的意志。然而,如果为此需要卷入无数懵懂的生命,牺牲无数崭新的灵魂,那么,希诺决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哪怕退一万步讲,如果她被自己的情感左右,却因此抛弃了自己的使命,那和一万年前的那个人又有什么区别呢?犹豫本就是骑士的大忌,无论是从小接受的教育,还是亲身经历的事实,都在向她揭示这个残酷的真理。而希诺思考了那么长的时间、经历了那么痛苦的挣扎,才终于与自己的父母、自己的诅咒、乃至自己的过去达成和解,难道要在这一瞬间向它们重新妥协吗? “归根到底,”在雨中,少女骑士慨然而叹:“这根本就不是一种选择啊。” 布兰迪疑惑地歪了下脑袋,说实话,它不是很理解自己的好友究竟在纠结什么,毕竟要一匹马理解何为少女王权、何为前世今生也太难了,但唯独有一点它是理解的,那也是它为数不多能够理解的人类词语,因为是和希诺一起学会的:使命与责任。 骑士有骑士的使命与责任,骑士的战马自然也有,但布兰迪不曾迷茫过,因为它从很小的时候就认定了一件事:只要相信自己背上的这名少女就好了。 无论何时,这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希诺读懂了爱马的眼神,不由得失笑,这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却又如此纯粹。 “也许我不值得你如此信任,布兰迪。”少女骑士轻声道,爱马听懂了这句话,当即瞪大了眼睛,嘶鸣两声表示反驳,希诺却轻轻抚摸着它雪白的鬃毛,柔声安慰:“不过,那也应当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至少现在,你可以信任我,布兰迪。” 因为我也还信任着自己。 “走吧。”她仰首望向秽色暴雨的更深处,在风和云都被搅乱的大幕上,一个个壮观而狰狞的巨影皆迫不及待地登上舞台,它们有的像山岳般蠕动着,有的凝固在原地就像雨水,但更多的是狂暴、愤怒、以及失去了理性的破坏,这些举动无法驱赶正在跗骨的病魔,也无法为自己在这场进化与淘汰的对决中赢得一丝生机,纯粹是为了发泄痛苦。 但很快,它们就不必再经受这种折磨了。 那些能够通过考验的生命,终将变得更加强大;而无力战胜过去的敌人,却又不甘失败妄图颠覆现世的,骑士将给予它们应有的结局。 “希望雨过放晴的时候,所有灵魂都能得到安息。” 这是歌丝塔芙家族的少女骑士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在这里,这一时刻,她暂时战胜了自己的情感,重拾一万年前曾被另一个自己抛弃的使命,并决定履行到底。但我们都知道承诺与决心是世界上最善变的事物,在遥远的以后,也许她会忽然回想起今日之事,并意识到其实一切早有预兆。 ? ?给点喵 喜欢蒸汽之国的爱丽丝请大家收藏:()蒸汽之国的爱丽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一切都将落下帷幕吗? 世界在这一刻腐朽。 因为佩蕾刻决定放弃。 世人常言,有得有失,得到什么的同时也会失去什么,那么反过来说是不是同样能够成立呢,只要愿意失去什么,就能够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失去原则就可以得到力量、失去底线就可以得到自由、而失去情感……就能重新得到自我。 不是被这个世界改造和重塑过的模样,而是最早以前的自己,那个不需要考虑何为理想与信念、不需要纠结何为相杀与反目、甚至不需要思考何为感性与理性的自己,只要遵循本能的指引,就能理所当然地找到存在的意义。 在凡人的历史上,从未有一刻如这一刻般漫长,令瞬息凝固为永恒。许多人视时间为凛然不可侵犯的法则,认定那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凡人总是抗争命运、征服死亡,也绝对难以与伟大的光阴抗衡。然而今日正在发生的一切只能证明,其不过是至强者掌中的玩物罢了,任意揉捏。 因有一念而生,则时空为之静寂。 少女蜷曲着跪在泥泞中,惨淡的长发如枯草般黏附在苍白的脸颊上,唯有紧攥在胸前的手,感受到掌心下那颗因泰空号的记忆而彻底冰冷、因自我厌弃而龟裂破碎的心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灰的颜色,从未像此刻一样深深地意识到,她终究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恐惧的模样。 凡人的呻吟声并不遥远,只是此刻,已无人愿意聆听而已。 “……啊。” 佩蕾刻听见了,听见了血脉中疫病法则苏醒时的嘶鸣,听见了亿万灾难在虚空中欢腾地起舞,也听见了自己灵魂中最后一声叹息。此刻,这声叹息正化为无声的溃烂,在饱受折磨的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蔓延,让生命为之枯萎,文明为之褪色,也让奥秘王权奥薇拉那双看透万物的眼眸骤然凝固,一股早已预知却仍感刺痛的悲凉涌上心头,正如同她从古老记忆中预见,却仍无法阻止这场注定到来的陨落般,熟悉而又绝望。 巨龙的幻影昂首咆哮,龙翼展开时遮天蔽日,一时隔绝了滂沱的暴雨,磅礴的魔力在周身汇聚为凛然的漩涡,却没有任何一道攻势是朝着佩蕾刻袭去的,因为她深知神明的堕落不可阻挡,正如王权的归来不可违逆。即便一个凡人,当她决意苏醒的时候,便绝不会被任何外界的风暴阻止,又何况是高高在上的法则代行者呢? 奥薇拉唯一能做并且正在做的事情,是不惜代价地构筑隔绝的屏障,将那些肉眼无法看见却在无形之处不断滋生的疫病因子封锁在有限的时空中。每一次魔力流转,净化无形的瘴气,神圣威严的巨龙身上便会剥落一片鳞甲,如同古籍被虫蛀蚀的纸页,从中飘散出尘埃般的碎屑。即便她知晓万物的规律,但强行隔绝法则级的瘟疫,仍要付出极大代价,奥薇拉知道这是徒劳的,但若不这么做,接下来的消亡只会更加迅速。 身缠瘴疫之人,对奥薇拉的反抗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虚空,或许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景象,那些曾令她无比熟悉却又无比痛恨的,此刻纷纷归来,不可阻挡,因为注定一个遗忘了过去的人在旧日重现时将受到更加猛烈的冲击。 “——” 无法用语言形容,那是骤然死寂下来的哀鸣,也是腐败而黏腻的呼唤,犹如亿万飞蚊在天空上汇聚成云,又似千数虫蚁在大地上漂泊为海。此乃不幸的信使,带来死亡的讯息,生命走到终末,身体开始溃烂,灵魂逐渐衰朽,唯有坦然面对死亡,才能得到它的青睐。 佩蕾刻身上,那件曾沾染药剂与血污的长袍无风自腐,自曝露出来的肌肤表面,无数道纤细却又污浊、黯淡却又刺眼、古老恶毒却又崭新得仿佛初次诞生的纹路,正逐一显现。那是世间灾疫的象征,尘世之间有多少灾荒与瘟疫,葬送了多少鲜活的生命,便有多少记忆被记录下来。一、十、百、千?或以万计,直至亿数,不可穷举。 应当说,凡有生命的物质、有呼吸的生灵,它们都曾遭受病的侵袭与疫的折磨,哪怕是一粒尘埃、一缕呼吸、一场雨水甚至一片大陆,它们的衰败都是可以预演和观测的。因此,宇宙间有多少生命与文明,此时此刻,向着这片战场汇聚的,便有多少种疫病的因子。亿万种病菌如同拥有意志的灾厄,集成雾、汇成瘴、最后又涌动为浩浩荡荡的瘟潮,自生命的起点与死亡的尽头,不可阻挡地奔流而来,瞬间将那个颤抖的身影淹没。 它们是衰亡的轨迹,是淘汰的尺度,也是构成进化最残酷标准的试炼与筛选,曾沉默地蛰伏在万物血脉的阴影中,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规则,悄无声息地篡夺一个国家、颠覆一个文明、乃至灭绝一个种族。后来,唯独能够驾驭它们的那个意志消逝了,或者说,主动放弃了对它们的控制,比起作为传播灾疫的魔女,更情愿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医者活在这世上。 象征病疫的王权,却只为拯救他人而活,也许她觉得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但对于自身执掌的法则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背叛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于是,这些不受凡人喜爱、如今又被主人厌弃的存在,被迫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从此不再是无法战胜的存在,而是凡人眼中可以研究、可以分析、可以找到对应治疗方法、自然也可以被杀死的敌人。曾几何时,凡人自豪地宣称自己战胜了疾病:巨龙将记录着石鳞症资料的古籍搁置在大书库中任其生灰、镜精灵早已遗忘了名为琉璃病的恐怖瘟疫、人类更是不厌其烦地向整个世界宣告他们是镜星大地上最顽强的种族,先后战胜了黑死病、鼠疫、疟疾等种种灾病,并断言,疾病可以杀死一千万人,却无法折服一个种族的灵魂。 或许他们都忘了,在最古老的年代,最蛮荒的时期,有多少文明与种族毁在了一场场残忍的灾疫之中,它们只是灭亡了,而有人却当做它们不曾存在似的。但也不必解释,此后名为疫病的王权便如同腐朽的藤蔓,缠绕攀升,无孔不入,总是与文明的进程如影随形,默默等待着一个时机。 总会等到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不可能有人可以与自己的过去彻底切割,又何况是少女王权呢?她们是世界上唯一拥有永恒灵魂的生命,虽是死亡,同时也是转生,而永恒便意味着……永远都会回到最初的起点。 于是,渗透、侵蚀、溃烂、膨胀、凋零…… 速度之慢超越了凡眼所能忍受的极限,每一种病菌都闪烁着独一无二的晦暗光泽,有的猩红如败血症的斑点,有的幽绿如坏疽的脓液,有的流淌着高烧的灼热,有的凝固着寒颤的冰冷,最终包裹出来的,是一颗无法用体积衡量、无法用灵魂承载的病茧。 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其中沉淀和发酵,不再是之前那种青涩、犹豫、还带着一种可笑的对凡世生命的怜悯,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却又蕴含着无限毁灭的力量,那是疫病王权本身的神性正在觉醒……亦或是苏醒? 如山岳般盘踞的巨龙幻影头一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颤动。在奥秘王权那双倒映着万物真理的眼眸中,深深地倒映出那团灰紫色的茧,同时也倒映出了便无穷无尽的凋零:在辉煌的年代,巨龙以强韧的躯体和意志征服了石鳞症的威胁,将病症逼入历史的角落;在黑暗的年代,镜精灵在琉璃病的折磨下几乎灭族,仅存的幸存者将恐惧刻入了起源石的记忆;在天地剧变的年代,一群在地底世界挣扎求存的蕈人误将邪恶视为神明供奉,从此遭受诅咒,病中孕育出崭新的族群…… 到最后,甚至追溯到了生命诞生的时刻。这并不奇怪,一切法则最终都会追溯至那个时刻,因为它亦是女神大人创世纪的时刻,没有人亲眼目睹过那一幕,但当女神大人播下第一颗生命的种子时,一切必备的法则自然而然地诞生了。命运从此刻开始转动,黑暗在此刻包容万物、奥秘于此刻见证知识、而名为“疫病”的筛选机制也随之诞生,尘世便是培养病因的器皿,生灵注定苦苦挣扎,尽管那绝非神明的本意。 …… 病茧内部,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也失去了尺度,佩蕾刻悬浮在由自身疫病因子构成的腐烂中心,她的意识脱离了凡躯的束缚,在无穷无尽的病痛长河中沉浮。她看到了生命的挣扎与寂灭,文明的抵抗与溃败,无数生灵在疫病的洪流中咳嗽、高热、痉挛、消亡。她看到的苦痛,所见证的消亡,远比只能在茧外眼睁睁地看着瘟潮扩散的奥薇拉多得多:细胞在病菌侵蚀下破裂,免疫系统在疯狂反击中崩溃,遗传密码在变异中扭曲;古老的族群在瘟疫横扫下十室九空,只留下废墟与骸骨;医院中挤满溃烂的躯体,医者徒劳地尝试每一种已知的疗法…… 她的意识无限扩散,沿着每一种病菌渗透蔓延,无数世界的惨状、无数生命的哀嚎如同洪流般冲刷着她的感知,冰冷的死亡数据、炽热的痛苦喘息、宏大的文明崩塌、微小的希望熄灭,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灰色巨网。这些沉重而污浊的疫病记忆强硬地冲刷着少女的灵魂,试图洗去那些不应该有的怜悯和犹豫,将她塑造为真正的神明。就像奥薇拉可能想过的那样,神性是执行筛选的资格,而人性只能被筛选,身为疫病的神明,少女能够决定的事物显然更多,那么,自然更应该具备至公而无情的特性,唯有如此,才能确保进化的法则不被亵渎,这也是宇宙平衡的一种体现。 佩蕾刻抗拒这种改变——却又不得不接受。 因为她知道,这一定是自己必须付出的代价。 “啊……”喟叹声从茧中响起,象征着新生的时刻已经到来。 茧层层溃烂,如同最腐败的蕈伞在雨中瓦解,抽丝剥茧,窥见脉络,血管之中,层叠暗淡的,不是病,而是命运。 佩蕾刻缓缓睁开双眼,惨淡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流淌着细碎的菌丝,它的色泽仿佛继承于万物衰败时最初浮现的那层灰白,至今仍然弥漫着不散的死气。那双曾倒映着草药与希望的翠绿眼眸已不复从前的清澈模样,而是变得浑浊而又遥远,犹如备受感染的星云,沉淀着过去未来一切疾病的根源。 她的身躯开始膨胀异化,因为疫病是需要彰显存在的恐惧,需要像自然法则那样无处不在,昭示自己的平等。于是渺小的身影在雨幕中崩溃又重组,不断变得更加庞大,也更加异形,最终成为整个战场的病源,甚至让人不禁觉得,生命的挣扎、文明的衰亡、族群的灭绝乃至世界的终末等,都正在这个过程中轮回往复。 亿万种疫病因子编织为蝶的模样,曾在历史阴影中潜伏、不知几度轮回的死亡之蝶如今化为与自己的宿主同等巨大的存在,却仿佛浓缩了更多的痛苦和绝望在其中。破碎的双翼在少女背后缓慢地扇动着,犹如腐风扇过荒芜的原野。它的一只翅膀是生,呈现出生命抗争时的绚烂残影,一只翅膀是死,映照着生命寂灭时的永恒静默,生与死既已注定,为何世人总在承受痛苦与折磨呢?或许是因为他们太过倔强,不懂得放弃吧?明明只要放弃,就能寻回自我,不必经受尘世的风刀霜剑、寒暑摧残,更无虞身的归宿与心的宁静。 一切的挣扎,万物的终结,平等的病,平等的死,平等的淘汰,平等的消亡…… 都将在此,落下帷幕。 ? ?给点喵 喜欢蒸汽之国的爱丽丝请大家收藏:()蒸汽之国的爱丽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为无关紧要之物而战吗? 如果用怪物来形容一位少女王权,未免太过亵渎,但奥薇拉确实想不出其他的词语了。 她见过圣夏莉雅觉醒时的模样,命运王权自宇宙的源头而来,以蛇为环,照见尘世亿万生灵的命运,神圣威严;也曾见过黑暗魔女卡拉波斯觉醒时的模样,黑暗王权从复苏的火焰中睁开眼眸,手持巨镰,蔑视宇宙间一切的光与热量,高傲冷漠。但与此二者相比,疫病王权佩蕾刻觉醒后的姿态,却又截然不同。 茧如溃烂的脏腑般层层剥落,奥薇拉第一眼所见到的,便是方才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念头:怪物。 她如初生的雏鸟般在暴雨中蜷缩着身体,因而最先浮现出来的便是脊背,在那如初雪覆盖枯林般,凋零而又灰白的肌肤上,脊椎的线条清晰如雕刻,甚至仿佛能透过肌体直接看到下面的骨骼,那消瘦的、惨淡的、空洞的生灵啊,既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万圣福音大隐修院遗址下埋葬百千年的骨殖,又酷肖雅拉斯先民继承自圣人时代的古老瓷艺,据说,当人们还难以理解为何火烧陶土便能变化出如此精美的瓷器时,便已深深为其天然的美丽与注定毁灭的结局而沉迷了。 而在这块卑小而又迷茫的骨头上,蝶翼正在绽放。 没有血肉撕裂的骇人景象,那对巨翼如同一直沉睡在她的骨骼深处,此刻只是顺着肩胛的弧度,像雾霭漫出山谷般流淌而出。起先是颇为狼狈的,就像被暴雨淋湿般,紧贴着单薄的躯体;却倔强地不肯屈从于这般压迫,便一点一点地颤动、舒展、然后延伸,逐渐将自己的姿态呈现在世人的瞻仰之中,此时,雨纷纷从翼中穿过,落在地面,再无法对它造成丝毫的影响了。 想必此刻,目睹了这一幕的生灵都在惊叹或感慨吧,这是何等美丽而又亵渎的一对翼翅啊! 翼面的色彩难以用单一词语形容。靠近身躯的部分是如同内脏暗面的紫黑,逐渐向外过渡为艳丽而斑斓的色块:猩红斑块如玫瑰疹,铜绿条纹如肝衰竭者的黄疸,灰白区域如肺叶腐蚀的终末,形色之间,无法胜举。只在外人眼中,这对蝶翼仿佛是有生命的,却也只是垂垂将死的生命,正在进行仅维持生理机能的最缓慢的新陈代谢,逐渐有区域溃散成发光的尘埃,同时又有新的更暗淡的膜质从根部生长补充,如同永恒的病灶在溃烂与增生间维持着恐怖的平衡。 最终定形的蝶翼,庞大到足以在她身后投下笼罩半个战场的不断翕动的阴影,翼膜薄如蝉蜕的遗骸,半透明的表面布满了如雨丝错落的暗色脉搏,那不是血管,而是瘟疫传播的路径图:黑死病沿商路蔓延的轨迹、流感随风向横扫大陆的弧线、还有霍乱随水系渗透文明的枝杈……所有线条都在幽微地发光,仿佛有历史的脓液在其间森然流淌。 蝶翼缓慢开合的姿态,像极了秋末的蝴蝶垂死挣扎,而又有一种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悯的优雅气质。翼展的边缘则碎裂成絮,随着振翼的动作而不断洒落透明的鳞粉,那同时也是名为“病”的记忆。严热的记忆中有猩红的斑点与骤然息声的心跳、酷寒的记忆中带着模糊的幻象与无法抑制的失温、而灰白色的记忆中更是只有衰竭的呼吸在回应自己。多少生灵尽死于此翼下,但或许也死于盲目、冲动与无知,最蛮荒的年代,人们还不知道要对症下药,因此最有效也最致命的疗法往往是祈祷、自残与忍耐。 当这对蝶翼轻柔地舒展,直至蝶翼的末端似乎可以接上垂天之云时,茧中的少女缓缓抬头,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了这个已然天翻地覆的世界。只是此时,这双眼眸中再无任何为人时的怜悯和哀恸,甚至没有任何近似凡类生命的特征,唯有两团旋转着的浑浊星云,左眼沉淀着古代大疫时焚尸炉中熊熊烈火的残骸,右眼倒映着蛮荒时期遮天蔽日的大雾下成山的尸骨。当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疮痍的大地时,视线曾短暂地在空气中留下磷火般的余烬,其中暗涌着咳嗽、高热、谵妄的细小幻影。 破茧而生的新神静立在落寞的暴雨之中,分明身躯已逾十余米,纵然无法与奥薇拉构建出来的巨龙幻影媲美,亦绝对称不上渺小,堪可与原型机神泰空号比拟,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单薄、孤独与凋零的感觉。大抵是因为她虽高大,体型却实在消瘦,就像是身在茧中时尚未汲取足够的营养,便被迫降临这个世界,先天上就营养不良,以至于神销骨立,徒留下一具空洞的皮囊,在这雨中一吹,竟似随时都会飞走,被淹没在潮水的深处。 更为奇异的是,分明她所展现出来的种种特征,无论是外形上的还是气质上的,无论是人形的还是非人的,无论是枯草般衰微的长发、深秋般哀伤的面孔、暮春般寂寥的眼眸,还是病理般编织的蝶翼、病原般飘散的鳞粉、病灶般瘦削的骨骼,乃至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死气沉沉的气息,似垂死的蝶、挣扎的蚁、或见不着秋冬的虫豸,这一切的一切都违背了凡人对美学的基本定义,可若你仔细地凝视她,审慎地观察她,乃至抛开那些天生的恐惧而是用超越世俗的勇气去面对她,竟会觉得她是如此……美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过去有吟游诗人曾称赞少女娇柔的姿态“宛若病中”,或许是这样的感觉;也有画家探望卧病在床的友人,却被对方蹙眉咳嗽的姿态打动,挥笔而成名作,也未尝没有道理。人们总是对柔弱的事物更为偏爱,既然如此,或许面对这位少女时,亦是同样的心情? 可祂不是普通的少女。 是疫病的王权,执掌着世间进化与淘汰的法则,祂可以灭绝一万种生灵,却叫他们找不到自己的敌人,惶恐焦虑,惊悸而死;也可以颠覆一百个文明,不是令他们互相攻伐,而是用比武器更为残忍的武器、比屠杀更为温柔的屠杀。你不可能认不出祂的身份,因为当你看到祂的时候,灾疫的源泉已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你的呼吸、心跳和血管之中,你逐渐感到呼吸衰竭、心跳微弱、血管中搏动着不安的节奏,意识到自己将会死去,可能是死于最简单的咳嗽与发热,也可能死于某种至今无法治愈的绝症,你多么痛恨着它们啊,就像痛恨着有形的刀剑与无形的诋毁,这些都是足以杀人的手段,却不如疾病那般致命且自然,但直到此时此刻依然觉得……祂不是丑陋的。 固然腐朽,却也茁壮;固然凋零,却也神圣;固然凄凉……却也美丽。 听上去似乎很荒谬,唯有奥薇拉知道这绝非幻觉,更不是被病症污染了理智与意识,恰恰相反,这才是正常的反应。毕竟,无论外表看起来有多么亵渎,气质有多么惨淡,而眼神又有多么孤独,她终归是少女王权,是宇宙间一种至高无上的法则的代行人。也许进化与淘汰的法则太过冷酷,而表现为疫病的具体形式又让人感到厌弃和恐惧,但它依然构成了这个宇宙的底层逻辑,是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每一种物质与每一个生灵,自诞生以来就注定与其紧密相连,其联系甚至远远超过了天然的血亲关系、世俗的种族关系乃至心理上的认同关系。 如果没有这些法则,就没有你,那么,你对祂心存敬畏,并深深崇拜,自然也是合理的事情。譬如火山爆发、风暴洪水等自然灾害,凡人固然畏惧它们的威势,痛恨它们所造成的伤害,但又何尝不折服于它们的壮观之下,梦寐以求获得那样的伟大力量呢?这是发自于心的,譬如本能。 异形的怪物,腐朽、衰亡、凋零、惨惨淡淡、却又如此凄美,令人畏惧的同时,也难免感到悲哀吧。 出乎意料的是,佩蕾刻反而是那个感到畏惧和悲哀的人。 她畏惧自己的力量,也悲哀于自己如今的姿态,因此,苏醒后的第一件事既不是如黑暗魔女卡拉波斯般,向整个宇宙宣告自己的归来,也不是像命运王权圣夏莉雅那样,为尘世间的命运而驻足,她只是轻轻抬起手,无声地注视着掌心间忽隐忽现的脉络,良久之后,才发出一声幽远的喟叹:“何等丑陋的姿态啊……” 声音在雨中扩散,地面上点点涟漪荡开,土石悄然腐化,藏于壤间的砂岩与草根尽皆染上灰白与枯黄,随即凋零。也难怪她会发出此等感慨,完整的疫病王权归来后,几乎等同于移动的传染源,仅仅站在那里,便无时不刻向外散播着灾疫的因子,甚至连开口都会引发一场无形的瘟疫,非但活物,连死物也无法幸免。 然而,奥薇拉却不这么认为。 “我倒是觉得,比原来那个你好多了。”她轻声道:“至少足够真实。” “所以,你也这么觉得吗?”佩蕾刻的表情,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茫然吧:“这才是真正的我?这才是心中的我?这才是我本该有的样子?” 我本就该是带来灾疫、传播不幸、屠杀生灵、制造惨剧的魔女,而不是一个自以为慈悲的医者,假惺惺地以为拯救多少生命就能偿赎多少罪恶,却对发生在身边的暴行不闻不问乃至刻意回避。既然一直都这么做,难道不是说明了你的本性其实就如此冷酷和淡漠吗,如今不过是回归原点而已。 “不。” 奥薇拉早就发现了,佩蕾刻的问题既不在于过去的经历所造成的心理创伤,也和后来在魔女结社的见闻毫无关系,纯粹是因为她本性如此,是个很喜欢钻牛角尖的人。她回归这尘世间虽然未久,像这样的人却已经见过许多了,甚至不夸张地说,以前还在古堡中孤独度日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或许是心有同感,她并不是在安慰佩蕾刻,自然也不会与眼前的敌人共鸣,只是想要告诉她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而已。 “我的意思是——” 她在尼伯龙根中俯瞰暴雨,以及雨中那个彷徨的身影:“用这样的姿态战斗,总比背负着太多无关紧要的事物去战斗要好,对你我来说都是。” 佩蕾刻略微沉默,她一直以来纠结的东西、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抛弃的东西、终于决定要努力争取的东西,在奥薇拉看来,竟然都是无关紧要的吗?若是往常,这或许会让她觉得自己被轻视了,可现在,不知为何,反倒有些轻松。 她微妙地理解了奥薇拉的意思。 说得没错,既然连过去都可以抛弃、连未来都可以不顾,拼尽全力让自己恢复为完整的姿态,难道不正是要以命相搏的信号呢?既然连性命都可以舍弃,其他的东西,大抵确实是无关紧要了。 疫病魔女的嘴角勉强勾勒出一丝笑意,稍微驱散了那股死气沉沉的气质,倒是显得昂扬了许多。这也与她现在的姿态并不矛盾,毕竟疫病王权只是表象,它真正象征的,是宇宙中进化与淘汰的法则,被淘汰的固然是衰败与凋零的,但成功进化的又何尝不是昂扬与奋发的呢?这个王权本身就具备强烈的两面性,具体呈现出哪一种性质,只取决于佩蕾刻本人的精神状态,就像面对疾病时,你会消极以待,还是积极进取呢? “我明白了。” 佩蕾刻抬头,没有开口,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生命的感知中滋生,残破蝶翼悄然扇动,掀起裹挟死亡与相杀的微风,鳞粉如雪崩般倾泻,所触之物开始同步腐朽、溃烂、异化、或是在剧痛中迸发出病态的新生—— “那么,请开始吧。” “我们这场不为无关紧要之物而战的战斗。” ? ?给点喵 喜欢蒸汽之国的爱丽丝请大家收藏:()蒸汽之国的爱丽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十七章 已经看到了吗? 雨仍在落下。 但已非原本的雨。 每一滴坠落的雨珠,在触及那片不断翕动的蝶翼阴影时,便被无声地侵染异化,透明的水滴内部折射出斑斓的光线,就像实验室中成分复杂的化学试剂,千万滴雨水连点成线、又延线为面、及至织成色彩华丽的大幕,远远望去,竟让人觉得震撼,又有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仿佛自身已被困在这处牢笼中,只不过是培养皿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胞罢了。 雨落下时不再清脆,而是粘稠的、沉闷的,砸在地面绽开一朵朵微小的腐烂之花。空气里弥漫开晦涩的气味,草药枯萎前的清苦、血肉腐败后的甜腥、虫豸蠕动时的艰涩、还有某种更为刺鼻的、如同探照灯下被照亮的苍白色的消毒水的气味。 奥薇拉操控的巨龙幻影在雨中昂首。她没有动作,只是凝视,那双倒映万物真理的眼眸中同样倒映出这场雨,这些色彩斑斓的丝线在奥秘王权的注视下,逐渐展现出更为本质的状态,那也是构成了“疫病”这一特殊机制的基本逻辑。 如果能够分析并理解它,就等同于理解了这道法则的核心,从而,也就找到了对抗它的办法。 如果是在实验室中,或许奥薇拉能够从容不迫地完成这项工作,一如蛮荒时代的部落巫师、黄金时代的魔法师或当代的科学家般,通过研究世界上本就存在的种种机理与现象,追溯其本质,得到关于这个宇宙的答案。可惜,这是在战场上,因此,奥秘王权纵然有千种方法与万般信心,敌人也不会给她放手施为的余地。 “开始吧。”佩蕾刻的声音直接在虚无中孳生,不似宣告,倒像是一声叹息。 于是,万物为之静寂,灾疫席卷而至。 所有声音,无论是雨声、风声、还是远处黑火要塞中极力压抑但确实存在的呼吸声,都在一瞬间内被彻底抽离。如果说它们是消失了,反倒令人觉得安心,但实际给人的感觉更似被一只更庞大也更贪婪的野兽吞没了,它就躲在世界的背面,漫长的岁月以来,总是与生命与文明如影随形,凡生灵所过,文明立足之处,必有灾病。 绝对的寂静本身成为传染的媒介,听觉的真空迅速转化为认知上的空白,凡是有知觉和听觉的生命,都在这片寂静中被腐蚀了,既失去了表达自我的能力,又逐渐遗失了存在,逐渐感到自己正被这个世界剥离,却无能为力。这是名为“失语热”与“遗忘病”的古怪病症,前者因强烈的高烧而使人暂时失去发声的能力,后者则让人的记忆力衰退,曾逼迫一座城市的居民在种种物品上张贴标识,以提醒自己日渐衰弱的记忆。 而在疫病王权的手中施展开来,它们更得到了惊人的强化,甚至发病症状也从生理现象变为了概念性的转化。至少,奥薇拉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不能及时治愈的话,患者必将失去对自我的认知、并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 幸好,自己是奥秘王权。 治愈疾病的关键,无非是对症下药,但难点也恰在此处,如何通过症状判断病因?如何根据病理制定对策方案?如何进行救治才能缓解病情?蛮荒年代的部族巫师或城邦医者主要依靠经验,而现代医疗体系下培养出来的精英人才则更多依赖知识储备。对于眼下的情况来说,二者都不可或缺;而对于奥秘王权来说,恰好又二者皆备。 圣杯提供的近乎心想事成的力量,虽然在力量层次上不如少女王权,但恰好作为一件合适的工具,辅助奥薇拉完成剔除病疫的过程,就像最优秀的医生也会配备最锋锐的手术刀一样,唯有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拯救生命从来不是一件轻忽的事情,过去懵懂的时候奥薇拉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却也仅是记在心上而已,如今知晓得越多,反倒对它越是敬畏。 奥薇拉神色平静地举起手中的妖精宝剑西德拉丝,肉眼不可见的魔力为之一肃,犹如受到了一双无形的大手操控,开始呼应这个尘世间最高明的医生。但它们要做的不是净化、过滤或者毁灭,而是切割、剔除与分离:切割腐坏的创口、剔除病变的因子、并分离一切不纯的杂质。这个过程不是战斗,因此不必追求速度与效率,最重要的是精准、稳定和缜密。 寂静的领域骤然破碎,那是星辰轨迹的摩擦、元素衰变的轻响、乃至最基本魔力粒子存在的微弱嗡鸣,也是万物运转的规律之声,非凡耳所能捕捉,而今日尽数归来,只为了打破一种由丢失和遗忘所导致的疾病。没错,这就是对症下药:既然疫病王权亲手释放的失语热和遗忘病会令人逐渐失去对自我的认知、遭到这个世界的背弃,那么就用巨量的信息重新填充它所丢失和遗忘的部分,当获得的远远超过乐失去的,病症便不攻自破了。 说来轻松,但掌握足以定义一个存在的巨量信息并拥有将其注入现实的能力,这样的人尘世间除了奥秘王权以外绝无可能找到第二个。也就是说,除非是奥薇拉,否则任何人面对这般诡异的病症,都唯有死路一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绝症。 多么沉重而令人悲伤的词语啊。 却也是佩蕾刻人生中最熟悉的一种印象。她曾将其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生死相随的影子、或是被迫走在同一条路上的旅伴,直至今日,依然能感受到它就在自己身边,如呼吸般窥探,彼此都心知肚明,却缄默不言。为了适应时间的变化,又或许只是在迎合其他人的需求,佩蕾刻不断改变自己,于是它也随之改变。当一万年前,瘟疫魔女行走在大地之上,散播灾病与腐败时,那些不可救药的疾病,时至今日都已被记录在书中,世人以为寻常;而那些在古老年代尚可用巫术和仪式治愈的疾病,如今反倒被视为迷信,弃之不用。 过去的绝症在今日不过是寻常小病,过去能被治愈的疾病在今日却令人闻之色变,世界究竟是在进步,还是在后退,亦或者从来都是原地转圈呢? 佩蕾刻无意探究这些过于复杂的论题,在战场上稍微分神也不过是基于感慨,她还没有忘记最危险的敌人就在自己面前,于是再度抬起手,蝶翼轻振。脚下的大地瞬间失去所有色彩,沦为一片沉浊的苍白。灰色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以她的立足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草木凋零成灰,岩石风化崩解,连流淌的泥水都凝固成脆弱的风蚀结构,一个个幽森的空洞就像张开的巨口,发出无声的控诉。 猩红的雾气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所过之处生命体的毛细血管纷纷贲张破裂,呈现“出血热”的征兆;灰白色的霜气悄无声息地蔓延,触及的岩石、土壤乃至魔力残渣都迅速失去活性,变得灰败腐朽,那是“衰败症”对物质的侵蚀,曾在短暂的十年间造就了有史可载的三场大饥荒与数千万人的死亡;还有扭曲无形的波纹,带来剧烈的眩晕与时空错乱感,据说“日晕症”会扰乱生命体内对方向与平衡的感知,许久以前一群地底生灵初次踏上海面,为世界带来了这种无法治愈的疾病。 所有的病征都有迹可循,奥秘王权敏锐地意识到,它们的扩散路径、变异方向、乃至彼此间的协同效应,都隐隐符合某种极其复杂却又蕴含着残酷美感的规律,这正是疫病王权作为宇宙之间“进化与淘汰机制”的冷酷逻辑。佩蕾刻并不是在胡乱地释放自己的力量,而是通过这场战斗,向自己演示这个复杂而严密的机制,或者说,发出了挑战。 背生蝶翼的腐败女神平静地屹立在灾与疫的潮汐之中,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的对手:如果你自认为是无所不知的奥秘王权,那么,能够理解它、分析它、然后……超越它吗? 这个挑战不仅关乎战斗的胜利,同时也与这颗星球的命运紧密联系,所以,奥薇拉没有拒绝的余地。 那就来试试看吧。 奥薇拉心念一动,巨龙的幻影瞬间土崩瓦解,其庞大的身躯开始变得半透明,内部仿佛有无数的羊皮卷、书架、海图、实验仪器的虚影在流转,“知识”与“理性”,这两种塑造了文明的核心概念被具象化并投影到了战场上,对于掌握着整个宇宙全部知识的奥秘王权来说,支撑她的底蕴,无疑是创造、归纳并总结出了这些知识的生命,一切拥有智慧的种族与文明。 远古时代的部族巫师用兽血在羊皮纸上写入荒诞的药方,伴随着不可名状的仪式与难以理解的祝词,最强壮的勇士奇迹般幸免于难,从伤口中泵涌而出的血液又沿着同一条血管流向心脏;城邦时代的学者在雄伟壮丽的图书馆中穿行,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填充进书架的每一个角落,毫无保留,他们的努力使蔓延在城邦之间的衰败得以遏制,民众不再受到饥荒的困扰;航海时代,最老练的海员与水手对着海图冥思苦想,企图找到一条航线以规避令人闻之色变的日晕症,然而最终解决问题的却是船医的奇思妙想与一颗小小的橘子;现代社会,人们掌握了更加深奥的知识、研发出更加精妙的仪器、自然也攻克了更多的疑难杂症,许多在过去时代被认为不可能战胜的顽疾,如今都得到了有效的解决…… 战场变成了一种诡异而壮观的状态:一方是不断变异、增殖、展现进化残酷之美的疫病之潮;另一方则是随之即时演化、精准应对、展现知识无穷可能的奥秘之壁。两种宇宙基本法则的碰撞,既没有激烈的战斗,也没有言语上的逼迫,却让人感到如此的喧嚣、焦灼、以及几欲窒息的气氛。 蝶翼下的佩蕾刻,那浑浊星云般的眼眸微微闪烁。奥薇拉的应对方式,既在她的意料之中,又令她不禁感到佩服。毕竟,拥有知识是一回事,懂得如何利用、该怎么利用、能否合理利用,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前者往往是理论,而后者才是实际,她曾经听自己的两个姐姐说过,关于奥薇拉的事情。 黑暗魔女卡拉波斯认为被囚禁在古堡之中的贝芒公主虽然坚强地面对着自己的命运,但本质上仍是脆弱的;现实魔女天蒂斯则觉得与爱丽丝同行的奥秘王权虽然拥有了新的生活,但本质上仍是孤独的。而一个脆弱又孤独的人该怎么提起勇气去战斗,去承担那些过于沉重的使命呢?奥薇拉从离开古堡、踏上旅途、再到如今站在少女王权的战场上,只用了短短两年的时间,而对于佩蕾刻来说,那却是需要用一万年的犹豫、迷茫和徘徊,才能想清楚的问题。甚至到最后一刻,哪怕想清楚了答案,使她做出选择的仍不是自己的信念,而是来自外界的逼迫。 就这点来看,她确实比自己强大了太多。 然而,强与弱,并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如果你自认为能够理解一切,而理解了一切就能够改变结局,改变了结局就一定是件好事……那就来试试看吧,奥薇拉。” “我已经看到了,而你呢?” 佩蕾刻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个充满病痛的世界,她的身形在雨中似乎更加单薄,残破的蝶翼也被雨水打湿,犹如那时从他们伤口中流出来的鲜血,至今仍沐浴在这位少女的眸光中,如此悲伤,却也散发着令整个时空都开始动荡的压迫感。她看见了一切,包括瘟疫的蔓延、世界的灾变、生灵的苦痛、文明的腐朽、乃至宇宙的衰亡,却仍然站在这里,固执地以为,这世界上没有不可拯救的生命。 前提是,越过我的考验。 “疾病、灾病、疫病——” 壮大而渺远的声音,回荡在寂寞的雨幕中:“一切都是进化的考验啊……” ? ?给点喵 喜欢蒸汽之国的爱丽丝请大家收藏:()蒸汽之国的爱丽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十八章 让我来拯救他们吗? 雨的颜色变得更加浑浊了,仿佛整片天空都被某种无形的腐质浸透。佩蕾刻的声音并没有变大,却像是在每一滴雨、每一缕风、甚至每一次呼吸的间隔中,同时回响: “我曾以为病只在血肉中生根……直到我与这尘世间的生命接触太久。” 接触得越久,就越是能理解到,他们对自己的生命有多么热爱,同时又有多么轻贱。 既可以为了绝大的理想而牺牲一切,信念、信仰、出身、自我,而在这之中生命不过是最廉价之物,如果说有什么仅靠放弃生命就能实现的理想,世界上绝不吝有一千万人去做,同时或许也有一千万人要阻止他们这么做;却又可以为了苟延偷生而拼命挣扎,杀戮、抢夺、欺瞒、背叛,但通常这样的人其实并不能理解活着的意义,对他们来说生命是如同一根救命稻草,宛如只要抓在手中,自己就仍然有改变或者被改变的机会。 前者是诸如老师、天蒂斯、卡拉波斯、以及魔女结社中每一位成员,他们对生命的轻视常常让佩蕾刻感到害怕;而后者的例子则见得更多,因为她是草木庭园的圣者,医院骑士团的团长,红十字会的建立者,生平接触最多的,便是病人,尤其是来接受慈善义诊的病人,他们都是社会的最底层,通常拥有着相似的特征,如贫穷、短视、孤苦伶仃,以及对生命如病态般的执着。很多时候他们拼命抓住医护人员的手,跪下来恳求,或者在病床上不肯闭上眼睛,生怕再也睁不开来,那样的状态也难免让佩蕾刻产生畏惧。 前者追求的就一定是理想吗?后者抓住的就一定是希望吗?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但以佩蕾刻的亲身经历而言,理想总是与现实事与愿违,而希望也常遭他人嘲弄,沦为笑柄。然而悲伤的是,不会有人对此共情,在漫长的光阴中,佩蕾刻亲身经历,或至少是亲眼所见,执着于理想不惜牺牲生命的人会被嘲笑,拼命挣扎想要活下去的人也会被蔑视,凡人似乎从来没有达成过统一的标准,认定什么样的人是值得尊敬的,而什么样的人又徒有其表。他们只是在遵循自己的喜怒爱恨,肆意挥霍好不容易得来的情感,却不知道为了赋予他们这样宝贵的品质,许多年前,一亿万年前,直至另一个世界毁灭前,曾有许多人为此付出过沉重的代价,包括创造世界的女神大人。 于是她终于明白,比肉体更早腐化的,往往是人心;比病痛更难治愈的,往往是思想。 她脱离老师的囚笼,接受天蒂斯的邀请,来到凡人的世界,数来亦有千余年了,在这段时间内她不曾再散播过灾病的因子,也亲手拯救了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到头来却发现,尘世间的病归根到底只有一种,那是人性在光明与黑暗的夹缝中滋生的阴影,是理想燃尽后残留的灰烬,是希望反复破灭后凝结的毒痂。 是连象征宇宙灾疫、执掌进化与淘汰之法则的少女王权都无法免疫的疾病。 而现在,她要将这种疾病传播给奥薇拉。 正如方才所言,越过这道考验,见识了人性之病后仍坚定认为它可以被治愈、也坚定地认为自己必须治愈它的人,才有资格决定,关于这片大陆、这颗星球、这个宇宙、以及这所有生灵……的未来。 暴雨如瀑。 每一滴雨都在折射光泽,那不是物质的色彩,而是情绪的残片:绝望的暗灰、猜疑的浊黄、自私的淤紫、冷漠的苍白……无数细碎的光斑在雨中漂浮,犹如亿万片碎裂的镜面,每一片中都映照出文明史中那些绝望的瞬间,尸横遍野,处处为病。 病痕悄然流动,比蛛网更纤细,比雾气更缥缈,悄无声息地渗入雨幕,渗入大地,渗入每一道魔力的涟漪,甚至渗入时间本身的褶皱之中。 佩蕾刻为这种特殊的、强烈的、无可救药的、无处不在的、却又从来没有真正引起过任何人注意的病,命名为—— 绝望。 …… 奥薇拉忽然感到手中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重量变了,她握着宝剑的手第一次失去了物质的实感,就像握着一片虚无。无需低头去看,但少女仿佛能够想象出那样的画面,在妖精所铸、英雄所持、传说所颂的古老宝剑上,月华似的冷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被亘古以来最蒙昧的夜色所浸染,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共鸣,那些被乐园之乡亚述的妖精们托付给凡人的情感:憧憬、喜爱、仰慕与祝福,也已支离破碎,走向倾覆。 尼伯龙根的影子在大雨中淹没,她抬起眼,看见威严的巨龙幻影正逐渐变得模糊,它本是来自过去最强大和高傲的记忆,如今却脆弱得不成模样,以至于惨绿色的雨点可以毫无阻滞地穿过那具庞大的躯壳,击碎一切徒劳的反抗。 羊皮卷上的文字模糊,书架上的古籍遍布尘埃,海图上的航线被匕首斩断,实验仪器的刻度因长久蒙尘而渐渐消散,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对抗疫病的力量正在失落,当再也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些知识能拯救生命的时候,知识本身便成为了最大的负担,而无力承担的人们迫不及待地将其丢弃,头也不回地奔向绝望的尽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就是“绝望”的力量,连人心、人性、情感、自我、乃至信仰都能侵蚀。 而在这片大陆上,众生的信仰之力,实则是一切超凡力量的基石。譬如,奥薇拉所持的妖精宝剑西德拉丝与天空战舰尼伯龙根,便是由两种截然相反的信仰铸造而成的,前者来自妖精们美好的祝愿,后者诞生于邪龙强烈的怨念,就连二者合为一体的产物,具备不可思议力量的圣杯,本质上也是这种信仰的延续。 人们或许会对一位来历不明的邪神报以警惕,却似乎不吝啬向死物寄托自己的愿望。当人们相信圣杯能够实现自己的心愿时,它才具备对应的力量;而如果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这种离奇的传说,那么它就一无是处。 庆幸的是,关于英雄、邪龙与圣杯的传说,在亚托利加行省流传已久,也有无数的实迹或流言作为佐证,因此,至少在这片土地上,它仍是真实存在的,而奥薇拉得到了它,便能够借助它的力量,结合奥秘王权的能力,对抗疫病魔女而不落下风;但不幸的是,当人性被侵蚀,信仰不复存在的时候,它们的力量又能持续多久呢? 宝剑蒙尘,战舰陨落,连传说中的圣杯都摇摇欲坠。 “人啊,一旦失去了信念,便会染上名为绝望的病。” 佩蕾刻的声音像叹息,又像宣判,“而绝望……是会传染的。” 随着她的叹息,奥薇拉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幕幕景象:幽不见日的矿井下,人们群聚却孤独,悄然孳生的灾疫与近在咫尺的死亡令他们虽然处于同一个世界,却不敢互相靠近,逐渐溺于沉重的悲伤;滂沱凄厉的暴雨中,世代祭祀的古老岩画被冲刷得模糊不清,最强大的勇士却没有死于刀剑可以对抗的敌人,独属于野蛮的传统规则瞬间坍塌,只余雨中一片低沉的啜泣;生死相抗的战场上,昨日的敌人与今日的战友背靠背而坐,共同抵抗一个比战争更加恐怖的敌人,一人活着却宛如死去,一人死去却宛如解脱,在庞大而无常的世界面前,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如果此时将视角往上拉伸,穿过正被直径三十三万平方公里的积雨云笼罩的大地、穿过曾有英雄与邪龙雨中召唤雷电喷吐邪炎的亚托利加行省、穿过自古以来便被蛮荒和野蛮所统治着的东帝梵特大陆,直至可以俯瞰整个星球,你将发现一团肉眼根本无法估算其规模的灰色雾霾正以两位少女王权的战场为中心,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散。它是绝望的使者,灾疫的前兆、末日的象征,欲使世界染上自己的色彩,从此之后,天空大地,海洋孤岛,无处不是它的领域。 这场史无前例的超大灾疫甚至比疫病魔女在全球范围内掀起的瘟疫复苏更为眼中,至少后者曾在凡人的历史上出现过无数次,每一种复苏的疾病都被文字记录,也有被战胜过的实例,因此人们对它的畏惧更多来自于死亡本身;但侵蚀人心、腐化信仰的瘟疫却从来没有出现过,或者说一直都存在,只是不被凡人重视。因为人皆吹捧理想、轻贱生命,视所谓绝望如无病呻吟,既然不认为它是一种疾病,自然也不会费尽心思去研究治疗的方法,唯有三言两语,不痛不痒的安慰。 “不要害怕、振作起来,一定会有办法的”、“只要还活着,就会有希望”、“世界是多么美好,不要只看见悲伤的一面”……像这样的话,也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冷漠,故作关心的姿态罢了。 真正能够治愈绝望的是什么,或许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很少有人愿意去做,当尘世间的生命都如此冷漠的时候,真正的不治之症,也就诞生了。 本质而言,它孕育于人心,作用于人心,所以,代价自然也由人来承受。 于是,在这时刻,东帝梵特大陆所有通过攫取信仰而踏上神座的邪神与伪神们,都在这一瞬间感到了莫大的恐惧,仿佛这股力量已不再属于自己。他们惊恐地看到自己的神座正在坍塌、神国走向崩溃、昔日高高在上受人供奉的神像则沦为木雕土石,碎裂瓦解。再也感受不到来自信徒的狂热,也无从追溯那股意识的源头,原本稳固停泊在港口中的船被迫航向大海上的一片暴雨,承受恐怖的惊涛骇浪,而一切的一切都要追溯到灾疫蔓延的时刻,人们逐渐失去希望,被腐蚀了信仰,不再向自己的神明祈祷。 信徒的力量便是神明的力量,信徒的信仰便是神明锚定理智的灯塔,唯有让信徒保持最纯洁的信仰,才能加护己身最纯粹的力量。为何他们明知这一点,仍要以杀戮、毁灭和恐惧来统治自己的信徒呢?这是无人知晓的谜团,但至少此刻,许多神明将不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也不再有后悔的机会,因为他们已从神座上跌落,或因失去信仰之力的支撑而遭到魔力的侵蚀,彻底失控,迈入疯狂。 在亚托利加最华丽也最破碎的离宫之中、在安瑟斯的雄鹰重新振翼的灰丘之上、在混乱海域如琉璃般透明的城市内、在部落巫师充满岁月腐朽气息的帐篷中、在城邦学者忙碌穿梭的巨大图书架下、在身披白袍的学士缄默不语的雪白色的实验室内、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与宇宙的每一粒尘埃中……一派死气沉沉景象。 人总是在等待拯救,奥薇拉对这一事实感到悲哀,却明白这不是他们的错,而是由现实与命运共同赋予的特性。就本质而言,拯救他人的人与等待被拯救的人其实没什么差别,谁能够从绝望的泥潭中跋涉而出,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再陷入其中呢?二者的立场反复无常,而这也是名为绝望的疾病被佩蕾刻认定不可治愈的原因:今日可以拯救你的人或许明日就会成为需要被拯救的人,如果有一种病,它的病因、症状、治愈方法全都不被记录,甚至连病人与医生的立场都随时可能变幻,那么,谁又能自信地说出“希望”这两个字呢? 好在,奥薇拉早已料到了这一刻。 因为她是奥秘王权,尘世间无所不知之人,自然也早就料到了疫病魔女的手段,并为此提前做好了准备。 如果凡人需要被拯救,她忍不住想,那就让我来拯救他们吧。 继而又想到了那位还未苏醒的年轻人,于是这个想法也悄然转变:那就让我们来拯救他们吧。 ? ?给点喵 喜欢蒸汽之国的爱丽丝请大家收藏:()蒸汽之国的爱丽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十九章 只需要一时的信仰吗? 渊底晦暗如初,巨龙破土而出时留下的巨大创口为这个长久幽暗的地下世界带来了难能可贵——或者说令渊底生灵避之不及的光明,却并未持续太久。渊底是有生命的,每个生活在它浩瀚腹中的居民都如此坚信,因此它也会像野兽般在受伤后修补自己的伤口,用舌头舔舐、用血液包裹。短短一日一夜的时间,复生的矿脉便充塞了缺口,攀延的泥砂则填补了缝隙,仿佛有一只无形的蜘蛛在黑暗中吐出蛛丝,修修补补,直至光明再无痕迹,黑暗重新涌现。 这才是令渊底居民最熟悉和舒适的环境,万年以来它们一直都是这么生存的,并坚信此后的万年也将一直这样生存下去,却不知道这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事物往往也是最脆弱的,只需要一次翻身、一道日光、或一场席卷黑暗的瘟疫,便能灭绝所有的生机。 菌丝在黑暗的岩壁上缓慢爬行,发出湿滑而粘稠的蠕动声,两千七百公尺之下的渊底沉浸在死寂之中,不复昔日的活跃。莫莫古长老再听不见潮气的涌动和风在缝隙中的低语,也听不见猎食者在丛生的菌林中蛰伏忍耐时那温热却又野性的鼻息,这本应是一件好事,但如今他的心中只有悲哀。 在村子的广场上,已经见不到一个正常的灰蕈人了。 莫莫古长老的菌盖已有一半变成了灰白色,原本柔软的菌肉逐渐变得坚硬、脆化,就像秋日最后一片树叶在风中碎裂。这是灰化症走到尽头的象征,长老并不害怕死亡,对他这个年纪的老蕈人来说,寿命不过是岁月额外馈赠的礼物。他唯独忧心自己离去后,部落将何去何从?年轻人都太莽撞,老人则暮气沉沉,前者还对世界的残酷一无所知,后者知道得太多,却失去了面对的勇气。 不过,若今日无人幸存的话,世上将不再有名为蘑菇力的灰蕈人部落,这些忧虑自然也是白费。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有自己在纠结那些过去的事情吧?灰蕈人的来历、灰化症的诅咒、还有祖辈心心念念想要实现的目标,最终才发现其实都没有意义。 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父亲、祖父、祖父的祖父所知道的模样了,老蕈人难免悲伤地想到。一个还有余力的年轻灰蕈人低声问他,我们今天都会死去吗?他却无法回答。事实就是这样的,但何苦说出来的,如果不说出来的话,是否可以假装,希望其实还存在呢…… “莫莫古长老。”一个声音呼唤着他,令长老恍如隔世。 在死亡的尽头,竟可聆听如此清晰的呼唤吗? 然而那不是幻觉。 而是光。 它从岩顶的裂缝中倾泻而下,如同倒悬的瀑布,照亮了渊底每一寸黑暗。奥薇拉的身影在光中凝聚,她并未完全显现形体,而是以一种介于实体与幻影之间的状态降临,她的轮廓由流动的文字、几何图形和星图勾勒而成,每一寸光影都在诉说着宇宙的规则。渊底的空气忽然变得清新,那种常年萦绕的腐朽气息被一种奇异的气味取代,就像旧书页中夹带的树叶标本。 “你是……”老蕈人认出了她,来自地上的旅人,为追寻尼伯龙根的传说而来,她曾承诺若取回圣杯的力量,便将为灰蕈人解除这个缠绕千年的诅咒,后来却随着复生的巨龙而消失,杳无音讯。长老最初还期待过,后来也放弃了,直到此刻,看见她又归来,却已不再是那位安静而又神秘的少女了。 高贵、虚幻、不可预测,简直就像……神明。 “我已取得尼伯龙根的力量,因此来履行约定。”她言简意赅,不愿过多解释,似乎正在与某种可怕的灾难赛跑,而赌注是无数人的性命,也包括眼前的灰蕈人们。“但是,”略作停顿后,她平静地说道:“这需要付出代价。”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老蕈人依然对此报以谨慎的态度,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部族为何会沦落至今日的下场:“什么样的代价?” “信仰。” 简单的两个字却令莫莫古长老陷入沉思。 他不得不再次回忆起部族的历史,以及灰蕈人这个种族的由来。过去,他的先祖误将尼伯龙根视为尘世间伟大的神迹,从中看到了使部族崛起的希望,最终却被证明不过是幻梦一场,狼藉过后只留下一个充满苦难和悲伤的名字。自那以后,老蕈人便始终对所谓的信仰与神明抱着警惕的态度,广大而又残酷的渊底世界,天然便是孕育信仰的突然,自然也不缺乏伪神与邪神的关注。只要愿意向这些神明奉献出自己的信仰,蘑菇力部落便无需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但蘑菇力长老从没有想过那么做,因为不确定这是否会将部落带往另一条歧路,或甚至是原路返回,回到他们还在向尼伯龙根叩首祈祷的那个时期。 因信仰而诞生的诅咒,莫非最后必须用信仰去消除吗?莫莫古长老没有料到奥薇拉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或许还有些失望吧,所以,地上人的承诺,其实也与尼伯龙根的诱惑没什么区别吗?当日她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会为灰蕈人解除诅咒,分明是真心实意,还是说自己久不与外界接触,因此早就失去了看透人心的力量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请不要误会。” 奥薇拉轻声道:“我不会要求你们成为我的信徒、附庸或仆人,我唯一需要的,也只有你们的信仰而已,全心全意,毫无保留。过去之事不可重复,未来之事难以看透,而我唯独追求此刻的命运。因此,我只需要你们至少在这一段时间,一时、一分乃至一秒钟内信仰我就够了。姑且可以认为,这是一场交易吧。“ “交易……” 莫莫古长老沉吟不语,虽然灰蕈人部落远离文明世界多年,一直过着原始而又朴素的生活,早已没有了交易的概念,但见多识广的老蕈人对此并不陌生。他只是有些惊讶,少女竟会如此直白地揭露其本质。神明的庇佑与信徒的信仰,本质上就是一场交易,但在东帝梵特大陆,总有许多人为其披上外衣,矫造粉饰,有时形容它是神圣的,而有时则认为它是残酷的,但从来没有人会说,这是等价的。 等价交换,便是交易的基本原则。 难道神明会主动对自己的信徒承诺,若你奉献的信仰越多,我便越是认可你的虔诚,也会给予你更多的恩赐吗?难道信徒敢主动向自己的神明索求,你必须给予我更多的恩赐,我才能奉献更多的信仰吗? 大逆之举,注定不受世人的认可。 然而,对于已走到穷途末路的灰蕈人部落来说,全无意义。 老蕈人唯独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一时的信仰,真的有用吗?”他难以理解地上人的想法,自西格利亚大陆那些以圣者回归为己愿的万物有灵论信徒,到东帝梵特大陆攫取生灵愿力为自己铺就神座的古老神只,无不将信徒视为田野间的杂草,既对他们的处境不屑一顾,又指望他们能够生生不息,永远为自己提供宝贵的信仰。而一时的信仰就算能塑造神明,恐怕也难以持久,譬如渊底的白日转瞬即逝,纵有一时的光明,又有何意义呢? “对他人来说便是无用的。”奥薇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总有些人想要用一时的光明照亮整个长夜,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成为那样的人,但姑且愿意尝试。” 一时的光明照亮长夜,难道光明逝去后,黑暗便不会卷土重来吗?莫莫古长老依然无法理解奥薇拉,却已经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心情。一方面是因为部落中的族人危在旦夕,没有再多时间给他犹豫了;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已从这位少女的语气中,听出了她的觉悟与信心,深知任何质疑都不可能动摇这般信念,因此,倒不如相信她吧。 莫莫古长老环视他的族人,那些正在消失的、挣扎的、以及眼中重新凝聚微光的同胞。他想起部落古老的训诫,想起先祖的遗憾,继而又想到,在这场与灰化症漫长的对抗中,灰蕈人总是被动的一方,没有选择的权利。因此,即便是如此渺茫的希望,他也必须抓住。 老蕈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他的菌类躯体早已不需要呼吸这个动作。他面向奥薇拉,缓缓低下已部分石化的菌盖。 “蘑菇力部落接受这场交易。”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请履行您的约定,旅人。而我们将在此刻,将我们对这个世界还抱有的最后一点希望、所有的期盼、以及最纯粹的信仰,托付于您。” “那么,就由它来见证吧。” 奥薇拉举起手,妖精宝剑西德拉丝落入掌中,她轻轻挥剑,动作轻描淡写得就像随手斩断了一个纠缠千年的绳结。在这个瞬间,每一位灰蕈人都感到体内某种东西正在被剥离,那种感觉并不痛苦,倒是让人如释重负。 奥薇拉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她看向莫莫古长老,目光似乎能穿透时空:“信仰的代价已经支付,约定业已实现,请不要忘记你的承诺。”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岩顶倾泻的光瀑也随之收回。渊底重新陷入黑暗,蘑菇力部落的族人正怀着惊喜与错愕的复杂心情,迎接身体中的未知转变,逐渐找回了隐藏在古老血脉中的记忆,唯有莫莫古长老依然凝视着虚无,久久不语。那位少女就这么离去了,甚至没有监督蘑菇力部落履行约定的意思,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并不需要谁来监督,这些从绝望的瘟疫中逃离、又蒙她恩赐而剥离了诅咒的灰蕈人,便会自发献上纯粹的信仰,因为尘世间的生灵本就如此,他们拥有情感,便不可能克制自己产生感激与敬畏的心情,而这两种情感恰好是信仰的基石,孕育无数的希望。 至于为什么她明明握有主动权,却非要与莫莫古长老达成交易后才付诸行动,实在是令人费解,但老蕈人勉强能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许是为了和那些伪神以及邪神划清界限吧。 无疑,她是一个特殊的神明。 像这样特殊的神明,谋求着生灵的信仰之力,大抵不可能是为了像寻常的伪神邪神般攫取力量、贪夺权势、藐视众生、或玩弄人心吧?既然如此,蘑菇力部落的信仰托付到她的手中,也不算是埋没了。虽然这个世道,凡人并没有选择神明的权利,现实往往是相反的,但也正因如此,才稍微给了老蕈人一些安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莫莫古长老并不知道,被这位神明所选择的凡人,并不是只有渊底的灰蕈人部落,同样的场景正发生在亚托利加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黑色森严的要塞中,受十万人尊敬与追随的圣战军领袖一脸凝重地思考着什么,许久以后才缓缓点头,给出了此生绝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承诺;被暴雨淹没的荒野中,肩负部落存亡与族人期待的老巫师将悲伤的目光从雨中一具具麻木的尸体上收回,郑重地向唯一愿意伸出援手的神明单膝下跪,献上了以血铭誓的忠诚;血流成河的战场上,双方的指挥官都已被命运无常的灾难折磨得快要发疯,为了挽救剩下一万名士兵的性命,也为了挽回自己的理智,他们同时折断剑刃,许诺必将信仰奉献给第一个注视此地的神明…… 奥薇拉平静地面对着一切。 她并不要求所有人都付出绝对的、纯粹的、长久的信仰,只要这一刻能够成为他们的神明就足够了。或许佩蕾刻说得没有错,人心若是遭受绝望的感染,信仰便会腐化,无法提供力量;但若是他们能够通过这场考验呢?那么,信仰肯定也会得到升华,变得更加纯粹且虔诚吧? 骤然陷入绝望,又骤然看到希望,在这种情感的大起大落之中,便会凝聚出无瑕的信仰结晶。虽然由于生灵的情感本质特殊,这种无瑕的信仰无法持续太久,迟早会受到外界的污染,渐渐蒙尘。 但奥薇拉需要的,也就只有这一时的信仰罢了。 这也是只有奥薇拉能做到的事情。因为她是奥秘王权,了解一切关于这片土地的知识与秘密,包括生灵的苦难与欲求;同时,又掌握着圣杯的力量,至少在亚托利加大地上,拥有实现心愿的能力。 全知而又全能、仁慈而又怜悯的神明啊。 她为你们实现一切心愿,拯救你们脱离苦难,所需要的,仅仅是这一时的信仰。 对她来说,至少在这一时刻,亚托利加只能有一位神明。 ? ?给点喵 喜欢蒸汽之国的爱丽丝请大家收藏:()蒸汽之国的爱丽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六十章 需要的是同行吗? 林格看到了一切。 他在奥薇拉的梦中看到了一切。 当圣战军的领袖不敌机械的野兽,尼伯龙根从天而降的时候,他正看着;当巨龙的幻影高高在上,对人类科技的最高造物不屑一顾时,他正看着;当原型机神泰空在狂暴与愤怒之中决意抛弃自己钢铁的灵魂,投入野兽本能的怀抱时,他正看着;当泰空号拼尽全力仍无法战胜这片大地最古老的传说,因而将最后的斗志托付给那位原本以为绝不可能互相理解的驾驶员,但目的绝不是为了复仇,仅仅是想证明自己的时候,他正看着;当魔女佩蕾刻接受了这片大陆上最驳杂同时也最精粹的信仰,因而使自己化身为原初的姿态,曾被世人恐惧的无数灾疫卷土重来时,他正看着。 那么,毫无疑问,眼下的这一幕,他也在看着。 亲眼看着,那个文静的、恬淡的、偶尔会犯傻但大多数时候都善良开朗的少女,如何成为亚托利加大地上新的神明。 她一脸平静地向那些正深陷绝望与痛苦之中的人提出要求,以拯救他们为报偿,索取他们的信仰。年轻人从没有想到,自己有一日会从这位少女的口中听到“交易”这两个字,仿佛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用最冰冷的理性和最冷漠的逻辑,去对待这个世界的情感。但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呢?是一直以来都默默关心和保护着她的姐姐却在某个时刻永远地离开了大家,导致她不得不承担起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还是年轻人作为她最信任最依赖的友人,甚至可能是心中最喜欢的人,却没有尽到团队领袖的责任,在她迷茫的时候鼓励和安慰她,反倒自顾自地沉浸在悲伤之中,从此永远失去了挽回的机会? 其实一切早有端倪,只是年轻人从来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刻意回避了而已。那时他确信自己刚刚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而造就这一切悲剧的源头也正是来自于他本身。林格并不是一个喜欢假设的人,但从那一天开始他总忍不住想,假如自己能更加坚定地阻止那个少女踏上战场、假如自己没有想要干涉灰丘的战争、假如自己在离开天之圣堂前就明白了她的心意、甚至假如自己一开始就不曾踏上旅途,依然只是林威尔市中一个普普通通的从不知晓何为眼泪与悲伤的年轻人,是否她的结局会有所改变? 命运王权决定不了自身的命运,她的喜怒哀乐与脚下的道路全都牵系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可林格似乎辜负了她的期待。他常常是冷漠,却只是自以为冷漠、他觉得自己足够坚强了,但往往是故作坚强;他在养父去世的时候没有流下眼泪,在天心教堂被迫关闭的时候没有感到愧疚,但那一切难道是因为年轻人没有情感吗?在世界的变化与前进的道路上,一个人总是由弱小变得强大,但林格却恰好相反,他逐渐感到自己变得软弱了,而那也正是他渐渐成为人类的证明。 圣夏莉雅一定很欣慰看到这一幕,因为她从来都不希望年轻人被冷漠的外壳与强硬的伪装包裹,她想要见到林格最真实的一面,想知道他有什么缺点或弱点,希望自己能够轻轻地将它们包容,偶尔也想在他感到孤独的时候拥抱他,轻声对他说:请什么都不要害怕,因为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这句话如今也在记忆中回响,却似乎拥有了不同的含义。年轻人想,在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自己最爱的人与最喜欢的妹妹们之前,圣夏莉雅应该是很放心的吧?因为她确信自己虽然付出了生命为代价,却也将这个由她亲手从林威尔市的冬季中带走的年轻人,从一个不懂得何为爱与情感的怪物,重新变为了人类。虽然失去了自己,但他一定会因此得到更多人的爱,并且,也能够更多的去爱她们。 不懂得爱的人重新学会了爱,渴求着爱的人也将从他这里得到梦寐以求的爱,人类的梦想、心愿、乃至世界的命运,就是在这样的循环中诞生的。所以,圣夏莉雅觉得,自己大抵没什么需要担忧的了。 年轻人却没有做到。 或许是代价太过沉重,他便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从不愿接受任何人的爱,到无法接受其他人的爱。因而忽略了许多的迹象,包括妹妹梅蒂恩担忧的眼神、白夜的烦躁与格洛莉亚的消失、蕾蒂西亚总是按捺不住的躁动、萝乐娜偶尔看向远方时惆怅的眼神、希诺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无法平息的暗流、爱丽丝重新振作后反常的活跃……以及奥薇拉的孤独。 是他亲手促成了奥秘王权的诞生,不是用信仰的力量,而是来自软弱、悲伤与愧疚。 “她一定很痛苦吧?” 年轻人难免想到。 虽然表情总是如此平静,但正是因为平静,才让人感受到背地里的暗流涌动。一个人如果被逼着去做一件自己不愿意做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是绝不会将所有不满和抗拒都表现在明面上的,更多时候,无非默默承受,或独自对抗而已。奥薇拉正处于这样的状态,明明是少女王权之间的争斗,将这片大地上无辜的生命卷入,她却以拯救为代偿,索取着他们的信仰,这当然是一件很卑鄙的事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犹记得当初,在离开那座束缚自己的古堡之前,贝芒公主曾向黑暗魔女分裂出来的幻象直言,无论是为了多少高尚的理想,都不该将牺牲视为理所当然,而今日她却走上了同一条道路,多么讽刺。如果不用冷漠的外表与平静的语气来掩饰,她又该怎么面对这个卑劣的自己呢? “公主殿下一定很痛苦吗?” 已然破碎的梦境世界之中,有人说出了与年轻人一模一样的想法,后面却又接了一句:“但我想,她一定没有后悔过。” 林格回头望去,来自古堡的昔日幻影都已消逝,最后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张久违的熟悉脸孔。那个气质温和、眉宇间隐含悲悯的老夫人正站在发光的大树下,安静地注视着现实世界中倒映出来的景象,看着自己最后的学生、也是最初的老师如何在尘世间的命运中挣扎和反抗,最终走上一条违逆本心的道路。 她看了很久,有两段记忆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纠缠,有时是关于一位文雅而睿智的少女如何寻觅世间真理,孜孜不倦地探讨与钻研,最终慷慨地将其分享给遇见的每一个人,无论种族、身份与地位的区分。甚至哪怕对方只是一只懵懂无知的幼小树精,她也很乐意与其结伴同行,教授关于生命和情感的道理,并高兴地接受了“老师”这个称呼;而有时则是关于一个古老国度的公主殿下,她身份高贵却注定要承受世界上最可怕的诅咒,因不被理解而感到孤独,唯有在栽种着紫罗兰花的庭院中,才能得到些许放松的时刻。聪慧而又敏锐的她早已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尝试融入却总是被排斥,尽管如此亦不曾埋怨命运,因为她仍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拥有着来自父母的爱,老师的关怀,以及梦中的启示。 她曾意识到那些梦其实是来自前世的投影吗?是否早已预料到诅咒并不是命运的恶果,而是另一场悲剧的源头呢?当她站在开满小黄花朵的树下,回头向自己露出灿烂的笑容时,树夫人才恍然惊醒,发觉自己越陷越深,几乎像那些被花海淹没的蚂蚱与蟋蟀一样窒息。 原本是幻象,又怎么会沉浸到过去的记忆之中呢?幻象的记忆,莫非也是真实的吗? 她自嘲一笑,随即收回目光,落在了年轻人的身上。 “是这一路上的经历塑造了如今的公主殿下。”树夫人温和地说道:“我知道她一直都很擅长学习,或许应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学生,所以,也理所当然地从你们身上学到了什么。她学会了圣夏莉雅小姐的责任与担当,学会了萝乐娜小姐的从容与冷静,学会了希诺小姐的坚定与纯粹……但她从你的身上学到了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情感。是基于情感,她想要这么做,而不是被任何人推动,更不是因为她想要弥补或证明些什么,因此,无论是您还是其他人,都没有必要将错误归咎到自己的身上。” 何况,这也未必就是一种错误。 也许站在同伴的角度,林格不愿看到发生在奥薇拉身上的种种变化;但身为老师,树夫人看向昔日学生的眼神中唯有欣慰,那是因为她知道一个人要成长到这种地步,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如果她并没有被这些沉重的代价所压垮,又或是向过去的敌人妥协,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吗? “即便这不是她自己所追求的?”年轻人忍不住反问。 “您又怎么知道这不是公主殿下所追求的呢?” “因为——” 答案很显然,因为以前的奥薇拉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话到嘴边,林格才发现这其实是个很无力的理由,因为,人总是被时间割裂的,而以前的奥薇拉和现在的奥薇拉,就被割裂在了命运的两端,界限分明。以前的她是被人保护的一方,无论是最初的圣夏莉雅、爱丽丝或林格,还是后来加入的萝乐娜以及希诺,似乎都比她更能承担大局,因此,她也就不必勉强自己去做什么了;但现在,她才是承担大局的那个人。 她是归来的少女王权,是无所不知的奥秘之主,亦是知晓了一切后仍愿意去承担一切的人。 “有些人将知识视为诅咒,因为知道得越多,就越是感受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多么渺小,面对命运的卑微,以及被时间冲刷的无奈。当你知道一个秘密时,可以选择保守它或者揭露它,所带来的后果无非是猜疑与伤害,而知道世界上所有的秘密后,却再也没有了选择的权力;但也有些人将知识视为使命,这些人怀着敬畏的心态与谨慎的言行,尝试探寻世间的真理,并利用它们改造自然与文明,对于这样的人来说,知识既不是固定的,也不是虚无的,唯有切实触碰,才能感受到它的重量。” 树夫人微笑着问林格:“对您来说,公主殿下是哪一种人呢?” 林格无言,因为他知道答案必然是、也必须是后者。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场梦。 张灯结彩的街道、热闹喧嚣的庆典、欢笑来往的人群、深夜绽开的焰火、还有梦中的婚礼,她最真诚的答复、最热诚的祝福、以及最虔诚的祈愿。最后的最后,仍旧是那句话,回荡在年轻人的耳畔:“……拜托了,都已经是这样的梦了,就请给我一个幸福的结局吧。” 那个梦直到今日仍然没有醒来,梦中的一切经历都使年轻人感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复杂而又多变,大多数情况下他尽力适应,然而也会有被拒绝、被排斥甚至被击败的时候。 “我……”林格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一直以为,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所以,才让她被迫站出来,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可年轻人唯独忘了,如果不是心中早就存在那样的念头,这世界上没有人可以逼迫一个少女王权去做任何事情。 “保护的方式有很多种,年轻的人之子。”树夫人的声音柔和如旧日庭院的微风,“有时是挡在她的身前,独自面对敌人;而有时是站在身后,支持她的决定。而现在——” 她顿了顿,苍老而清澈的眼眸中倒映出林格动摇的脸庞:“公主殿下已不再需要你的保护了。她更需要你的理解与支持,需要你认可她的选择,然后,成为她唯一的同行者。” ? ?给点喵 喜欢蒸汽之国的爱丽丝请大家收藏:()蒸汽之国的爱丽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不会说谎吗? “向她献上你的信仰吧,人之子。” 遥远的黑暗里,破碎的梦境中,发光的大树下,树夫人的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意,却隐隐透出几分肃然:“正如你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只要你愿意相信公主殿下,那么,她一定什么都能够做到的。” 因为年轻人的信仰,正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林格微微沉默,看似思考,但树夫人确信他不会拒绝,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自从踏上这段旅程开始,这个年轻人与少女王权之间的关系,就已不再掺杂任何世俗的利益与得失,唯有绝对的信任而已。 如果不是互相信任,他和她们绝无法走到这里,尽管这份信任总是在遭受外界的风吹雨打,却也从来没有动摇过。 所以,年轻人的犹豫,仅仅是因为他还想不通一个问题而已。 “就算需要我的信仰,”他问道,“在现实中莫非就不可以吗?说到底,你还没有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奥薇拉一定要让我留在梦中?” 树夫人微微笑道:“你不是已经见到了么?疫病魔女佩蕾刻的力量,连人心与信仰都能够腐蚀,就连公主殿下,亦唯有借助奥秘王权与圣杯的力量,赐予生灵拯救的奇迹,才能重塑已腐化的信仰,所以,公主殿下希望你留在梦中,恰是为了保护你啊,人之子……” “你在说谎。”年轻人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的话:“疫病魔女的力量确实可怕,但如果是我的话——” 他略作停顿,然后再度重复,但不是为了强调什么,倒像是在提醒自己:“如果是我的话,绝不会被她腐蚀了信仰。” 年轻人的心志是如此坚定,从不为任何外界因素而动摇,就连少女王权的力量,也无法将其改变。这不是自吹自擂,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预感,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年轻人就意识到自己既可以是世界上最冷漠的人类,对穿梭在尘世人潮中的传教士与他们口中那慷慨激昂的演讲无动于衷,就连养父总是挂在嘴边的女神教义,也只能得到年轻人表面的尊重,却无法真正折服他的内心;但在特定的情况下,也可以成为世界上最虔诚的信徒,一旦他决定将自己的信仰托付给谁,恐怕此生都不会后悔,更不会动摇自己的本心。 像这样的人其实是很危险的,或许他们并不具备决定一场战争、颠覆一个文明或改变一种命运的能力,却注定令周围的人像飞蛾扑火般狂热,有时使他们敬畏,有时则使他们感到恐惧。年轻人比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从不曾轻易暴露自己的本质,或者说,即便想要暴露也做不到,因为至少在他遇到圣夏莉雅之前,尘世寰宇之间并不存在一种虚拟的教条或一个具体的对象,值得他付出自己的信仰。 但他一定将自己隐藏得很好吗?年轻人不敢妄下定论,至少圣夏莉雅一定看出来了,而且他相信,如果是奥薇拉的话,一定也会这么想的。 既然如此,那么,将林格留在梦中是为了保护他的说法,便不再成立了。 年轻人想要知道真正的原因,虽然就算知道了,也已经无法改变什么,但或许可以让自己更了解那个少女吧,他有些难过地想着,再次意识到自己总是迟钝的,这份迟钝不仅体现在情感方面,也让他刻意忽视了某些近在咫尺的东西,直到注定失去时才猛然醒悟。 但在树夫人看来,他依旧是如此敏锐,就算一时之间被那些超出想象的真相夺走了注意力,很快也会重新振作起来,或者说有一种本能让年轻人的目光总是习惯性地聚焦于事物脆弱的本质上,而那也正是奥薇拉印象中最深刻的他,无所畏惧,更不曾迷惘,走在众人的最前方,拨开迷雾,坚定向前…… “您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呢,年轻的人之子。”树夫人感慨了一句,然后才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静:“但我确实没有欺骗您,公主殿下将您留在梦中,是为了保护您,这时确凿无疑的事实。” 林格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他依然相信自己的直觉是不会出错的,然而树夫人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莫非其中还隐藏着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见年轻人若有所思的模样,树夫人又轻轻地笑了,她知道自己若不解释清楚的话,恐怕这个年轻人是不会接受的吧?他对世界、对他人、同样也对自己,都有着一套严格的标准和期望,但这恐怕也是他总显得格格不入的原因吧。 “您的心志、您的信念、还有您的理性,确实都凌驾于这个世界的诸多苦难之上,纵然是疫病王权的力量,恐怕也很难影响到您,对此,公主殿下亦心知肚明。”树夫人深深地看了年轻人一眼:“但促使她做出这个决定的,却与您的真实身份有关系。” 并且,是不可分割的关系。 “我的……真实身份?” 林格怔住,唯有这个答案是出乎意料的。年轻人一直都知道,聚集在自己身边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来历与不可思议的身份,执掌创世法则的少女王权就不用说了,就连少女王权之外的,亦有能够合体借用妖精女王缇坦妮雅之力的旅人妖精三姐妹、诗琪利亚半岛最古老的血精灵与亲手缔造了古墨托许帝国的女伯爵、甚至还有圣者图弥门下十三信徒之首的咒戒王刻诺斯为对抗少女王权而研究出来的人造王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初,圣夏莉雅声称从年轻人的身上嗅到了金苹果的味道,因此确信他是被女神大人选中、可以改变命运的人,唯有林格早已知晓答案,真正的金苹果从来都不是自己,而是梅蒂恩。既然连这个伪装的身份都已失去了,那么,年轻人除了是一个流浪的孤儿、被杨科先生收留的养子、天心教堂的牧师、梅蒂恩的兄长、以及少女王权们最信任的凡人以外,还有其他的身份吗? “不要妄自菲薄啊,人之子。” 树夫人深邃的眼神就像看穿了年轻人的内心,一直看到了他总是深藏起来不为人知的自卑与怀疑:“当漩涡涌起时,即便是最平静的海眼,也会卷入无尽的湍流,而您竟觉得自己身为这个命运漩涡的最中心,可以是平凡的吗?当所有特殊的命运都与您联系在一起时,就连这种平凡,或许也是不凡的征兆呢?” 林格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依旧眉头紧锁,难以想象。他尝试从过去的记忆中寻找所谓的征兆,试图证明自己也隐藏着非同寻常的一面,卒无所获。自然,他能够得到少女王权的青睐,带领一群受到诅咒的少女,在魔女结社的围追堵截之下坚持到今日,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平凡了,但似乎也没有到树夫人说的那种程度? 命运漩涡的中心,所有特殊的命运都与之相连……说实话,听到这种描述时,年轻人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人选,居然是爱丽丝。 很荒谬,但又荒谬得很合理。 至于自己…… 看来他还是有些怀疑啊。树夫人无奈一笑,总算明白这个年轻人在自卑、自欺和自我怀疑这方面有多么顽固了,不得不拿出更加有力的证据说服他:“公主殿下如今已是完整的奥秘王权,宇宙的无穷知识、尘世的万千秘密,在她眼中都无所遁形。所以,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吧?” 林格神色微动:“你是说,奥薇拉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既然如此,为何她不直接告诉我呢?” “或许,公主殿下更希望您自己去确认,毕竟,无论她看到了多少知识,掌握了多少秘密,终究是站在‘他人’的立场上,而这世界上能让一个人彻底接受另一个自己的,也就唯有现在的自己了。我想,这个道理,您应该比许多人都清楚,年轻的人之子啊。”说到这里树夫人叹了一口气:“我唯独能告诉您的是,那个答案一定非常惊人,甚至可能会颠覆您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坚信不疑的事实,以及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根深蒂固的观念。所以,请您务必做好准备,在必要的时刻,不应犹豫,更不应怀疑自己。” 她忍不住用上了过去教导贝芒公主时的语气,耐心,细致,而又充满期许:“唯有您是世界上不可取代的一物,所以,公主殿下宁愿将您留在梦中,也不愿让您踏入外界这场污秽的暴雨之中。固然,对您的真实身份而言,无论是尘世间的恶意,命运的无常,都算不得什么吧,更无论灾疫的侵蚀了。可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你会安然无恙,公主殿下也不愿冒着剩下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让您面对危险,那是因为她深知,无论是自己还是这个世界,都已承担不起更大的风险了……“ 树夫人的话语,对于林格来说是难以想象的。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所谓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这个身份是如此重要,甚至按照奥薇拉的说法,连少女王权之间的战斗,涉及到混沌与秩序的对立,以及宇宙尘世的未来,却都不及保护这个年轻人的安全更重要。 但知道之后,他也并没有很骄傲,恰恰相反,年轻人对此感到……惶恐。 这种情感来得如此突然,毫无征兆,当他知道自己必须踏上一段寻觅法则的旅途时没有出现,当他知晓了旧世界伊甸灭亡的真相以及现实魔女的真正目的时没有出现,甚至连最爱的人微笑着死在怀中时亦没有出现,为何现在反倒出现了呢?或许只有一种说法能够解释这种独特的心态:在此之前,年轻人所需要承担的,都是他人的责任,所肩负的,都是他人的理想,而唯独需要承担自己的责任,肩负自己的理想,乃至直面自己的选择时,他会感到慌张。 因为这些事情,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吧,人只有面对意料之外的情况,才会手足无措,疲于应对。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树夫人摆手,制止了他:“不要思考太多,年轻的人之子啊,现在,只需要去做您应该做的事情就好了。” 该做什么呢? 当然是用您的信仰,化为公主殿下的支柱。 帮助她战胜这世间的一切灾病与苦难吧。 树夫人的眼神分明在这样说,年轻人不由沉默,尽管心中仍有疑虑、慌张、惶恐以及犹豫,却也知道已经不是计较的时刻了,正如树夫人所说,最需要帮助的那个人,还在现实中等待自己呢。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然后转过身去。 在发光的大树下,树夫人的幻影正化为梦的光点,如同那场曾在开满紫罗兰花的庭院中盛情落下的雨般,逐渐飘向黑暗的尽头,那里是荒芜的世界,幻境破碎后却无法融入现实的夹缝,一切谎言与真相的深渊。但这位和蔼睿智的长者并未因此感到恐惧,或许对她而言死亡不过是一场重复了无数次的梦,梦中或醒来都没什么区别。她只是用一种慈爱而又隐含怜悯的目光,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忽然问道:“您怎么知道那是谎言呢,年轻的人之子?” 她相信那或许是基于直觉,但一定也有其他的什么理由吧? 年轻人没有回头:“我想,您应该不是真正的树夫人,而是属于奥薇拉记忆中的一部分吧,就像之前出现的那些幻象一样。” 身后没有传来回应,便等于默认了这个答案。 “既然如此——” 年轻人就像想起了什么,嘴角不经意勾勒出微妙的弧度:“那您也应该知道,其实,奥薇拉是个很不擅长说谎的人。” 无论是那个对世界懵懂无知,只能通过不断学习来改变自己的她,还是眼下这个掌握了尘世间无数知识与秘密,仿若神明般无所不能的她。 说出来的谎言,都同样的笨拙啊。 ? ?给点喵 喜欢蒸汽之国的爱丽丝请大家收藏:()蒸汽之国的爱丽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六十二章 分出胜负的信号吗? 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 信仰自大地每一处苦难与希冀的褶皱中升起,犹如潮汐,亦似洪流,或者也可以说是无声的光、泛滥的雾、乃至从叹息中析出的结晶。它们自每一处浸透苦难的土壤裂隙间蒸腾而起,从每一次因绝望而停滞却又因微小希望而重新起搏的心跳中迸出、从战场折断剑刃的冷光里、从渊底菌盖颤抖的孢子囊内、从实验室仪器最终停滞的刻度表盘上、从部落巫师匍匐的祈祷声中……丝丝缕缕,脱离物质的躯壳,化为无形无质却切实存在的涓流。 这个过程既不是仪式,亦非献祭,而是一种更加庞大且自然的代谢过程,就像人体的免疫机制,在察觉到外界病毒的侵入后,随即发出了警告的信号。它正呼唤肌肤上的每一个毛孔、身体中的每一道血管、乃至大脑皮层中的每一个神经,一个比地下八千米深的费瑟大矿井更加庞大、亦比魔女结社的魔导科研部门更加精密的工厂正熊熊运转,从烟囱中喷出火焰般的呼吸,在仪表上撼动雷鸣似的脉搏。 这座工厂没有实体,却遍布亚托利加的每一个角落,它的流水线是由传承与记忆构成,它的能源是希望与坚韧,它的产品则是凝聚成形的信念。每一次心跳的加速,每一次呼吸的加深,每一次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向前的步伐,都在为这座无形工厂添砖加瓦,使其运转得愈加恢弘、愈加精密,直至成为自然规律的一部分。 这片名为亚托利加的大地本不是活着的生物,然而有时死物竟比活物更加契合自然界的规律,在一个复杂而自洽的有机系统中,它供养了无数的生命体,代表着无限的生命力,自然也获得了无可比拟的适应能力。不妨将其想象为一只更加沉默的野兽,而任何野兽面对近在咫尺的威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如果此时有精于信仰之道的伪神或邪神亲眼目睹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定会惊讶于这些信仰的流向竟是如此和谐而流畅,宛若被一个伟大的意志推动着,谱为美好的诗篇。那无疑是亚托利加在呼唤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使他们冥冥之中相信了那位少女的承诺,并将自己的希望托付给她,以拯救自己与尘世万物,这自救的过程,亦是适应的过程。 无形之音穿过佩蕾刻织就的混杂着铁锈甜腥与苍白色消毒水气味的雨幕,如同逆向升空的雨,拖曳着纤细而透明的光尾,向着战场的中心汇聚。这过程寂静得令人心悸,既无圣歌的缭绕,更无祷言的共鸣,只有亿万心愿浩浩荡荡地涌过现实世界的壁垒,温柔地投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 奥薇拉也放开了自我的限制,毫无保留地接纳了它们,倒不如说,这就是奥秘王权所追求的,包容、理解、然后升华。 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同时也是一个双向的过程,既是奥薇拉在理解并统合涌来的知识,也是无穷尽的知识在依据自身的逻辑与规律,重新定义和塑造这位试图掌握它们的存在。她的意识在飞速膨胀,每一刹那都有相当于一个文明千年积累的信息量流过她的思维,她看到了粒子在微观世界的舞蹈,听到了星辰在诞生时的第一声吟唱,触摸到了时间在引力井边缘的弯曲,也理解了生命从无机到有机那漫长旅途中的每一次偶然与必然。 在悖论之中追求逻辑,在谬误之中追求真理,几何的意义基于抽象,而拓扑的答案则关乎现实,在这片由“知识”与“理性”构成、不断自我坍缩与重构的领域中,每一缕信仰,都像一枚独特的钥匙,插入对应概念的锁孔,触发了令人难以想象的链式反应,唯有一个意志能够解答它们,但祂在触碰知识的时候,这些已知或未知的知识也在进行反向的解读,尝试将祂塑造为真正意义上的—— 全知者。 …… 佩蕾刻难免有些窒息,因为祂正亲眼目睹着相似的一幕。倘若以凡俗的词汇去描绘一位正在步入神域的少女王权,终将堕入词穷的窘境,可疫病王权亦无法免俗,此际,祂的脑海中只能浮现出诸如“壮丽”、“奇妙”或“不可思议”之类的描述。 超越了生物的演化、凌驾于凡胎的觉醒、俯瞰着星体的坍缩、直至最后的最后,追溯到宇宙的重构。这个过程不可违逆,首先是剥离形体的束缚,这也是每一位少女王权彻底觉醒时必须经历的步骤,或许是尘世太过渺小、而肉身太过脆弱,不足以承担起抉择世界的伟大力量,因此,她们总需要以新的姿态,降临人间。 命运王权与疫病王权的觉醒方式都是破茧重生,冥冥中暗示着她们与自己的过去彻底割裂的决心,黑暗魔女的觉醒方式是由火中孕育,或许是为了表明一颗心唯有经受火焰的熬练才能变得冷酷如铁,而属于奥秘王权的方式,是分离。 分解、剥离、然后才能得到最完美的姿态,这是知识的本质,就像数学家总是追求用最简洁的公式概括最复杂的定理,或哲学家总是喜欢用最平凡的语言表达最晦涩的哲理,一切体系的最终目的都是化繁为简,神明也不例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着法则上的升华,奥薇拉的形体开始呈现出一种优雅的离散,她的轮廓边缘晕开了柔和的光絮,仿佛浸泡在星光稀释的溶液里,物质性正被某种更精微的存在形式缓慢置换,如同书籍的装订线被轻柔抽去,内页即将以超越物理、逻辑乃至思维的方式悬浮、重组、并展示其无穷的关联。 继而,蝶翼自光中缓缓舒展。 与佩蕾刻那自骨骼深处挣扎析出、沾染内脏色彩与病理图谱的腐化之翼截然相反,奥薇拉的蝶翼更像是一对宇宙。翼的基底是纯粹而近似虚无的深黑,那也是宇宙的幕布,在这深邃的底色上,光以知识的形式具现和编织,在靠近躯体的部分,流淌着银河旋臂般的柔和光带,其上闪烁着星云诞生时的壮丽波纹与星体凋亡时的绚烂光斑,仿佛在蝶翼的扇动之间便已走完了一个宇宙的演变史;光带向外蔓延,逐渐分化为无数纤细而璀璨的脉络,每一条脉络皆由流动的符号、几何证明、化学方程式、或凡人文明的历史叙事所构成,它们以接近思维的速度流淌、碰撞、衍生出新的支系,如同拥有生命的蠕虫,蚕食宇宙中的养分不断壮大自己,这在无形中体现了知识的另一种特征:不断更新,从未休止。 这对蝶翼壮大的过程,即是文明兴起、知识传承的过程,而时间从宇宙诞生的那一刻追溯至今日,那么它的庞大也足以在神明的身后投下覆盖另外半个战场的、不断脉动变幻的光之阴影,阴影中流淌的不是病痕,而是文明兴衰的缩影与生灵凡智的火花。 既是蝶翼,起舞的时候也会洒下鳞粉,但与腐化之蝶带来的疫病记忆不同,崭新的星蝶洒下知识的种子,可能是一段失传诗歌的残句,一个未完成证明的关键引理,一种古老智慧在现代的重新演化……它们脱离蝶翼后,有些没入大地,有些升上云端,有些则飘向远方那些仍在绝望中挣扎的生灵,向他们带去由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永世不易的结晶。 当这对辉映着无尽智慧与可能性的星之蝶翼完全展开,仿佛将一座弘大而浩瀚的宇宙图书馆投影于尘世时,奥薇拉缓缓抬起了头。 蝶翼之下的形骸并没有像疫病王权那样,膨胀至非人的体型,以彰耀非凡的神性,仍是正常少女的模样,但肌肤却呈现出一种惊人的透明感,如同最纯净的水晶包裹着内部沸腾的星河,琉璃般的潮汐之下,显现出来的不再是血管与骨骼,而是交错纵横的光脉,它们无疑是活着的,仍在呼吸与翕动,进行演算与解析。 她的衣裙,曾是贝芒这个古老国度为它最后的公主殿下所留的记忆,如今也将化身为尘世知识的一部分,如无数轻柔浮动的书页般,环绕着宇宙中央的恒星进行着周而复始的规律运动。世间规律就像真理一样不可改变,然而塑造真理的现象与解析真理的语言却往往不断变化,因此书页上的内容也一变再变:有时写满古老草药学晦涩的配方与星象注释;有时则是精密如钟表内部结构的机械图纸……这些书页无风自动,翻覆不息,簌簌声响汇聚成一种遥远、神圣而又壮观的背景音,宛如所有时代、所有种族、所有或以图书馆、或以大书库、或以各种不同的称呼但都承担起同样职能的建筑物,此刻正在同时呼吸,创造出属于它们的奇迹。 而最为颠覆的变化则发生于祂的眼眸与发丝之中。那双自年轻人与他的同伴从深山古堡中遇见了过去国度的公主殿下时就一直呈现出星云状态的眼眸,此时所有的星光都已被同一片海洋吞噬与容纳,唯余情感的黑洞,审视着宇宙的生灭。而那头白金色的头发更是彻底散开,每一根发丝都脱离了重力与形体的束缚,化为泛着幽微星光的纤细触须,末端似水母的触足般缥缈不定,探入虚无,精准地锚定了无数正向她奉献信仰的个体意识,如同灯塔的光芒温柔地拂过海面漂泊的舟舷。通过这亿万个连接点,尘世间的悲欢、渴望、记忆的碎片、未竟的梦想,如同被引力捕获的星尘,无声汇入她体内那无尽的知识海洋,成为了这座伟大书库的一部分。 从圣图弥与十三门徒为研究超凡力量而亲手写下的《灵性初解》,到各个异类种族总结魔力规律的古老书籍;从泛黄羊皮纸上巫医并存的咒语与药方,到维萨里《人体的构造》中精密绝伦的解剖图谱……知识被置于时间的纵轴与认知的横轴上反复审视,其神秘与不可知的外壳被一层层剥离,暴露出作为自然现象的本质。 新生的神明静立于知识的光辉之雨中,让人惊讶的是,那身影竟与佩蕾刻有几分相似,相似的孤独与单薄。佩蕾刻自然是孤独的,毕竟疫病王权本质上便是尘世间进化与淘汰的机制,在这场残酷的竞争中,牺牲亿万条性命、颠覆千百个文明也是寻常,谁都不能祈求造物主网开一面,唯有敬畏和恐惧。佩蕾刻对这一切感到悲伤,却又无可奈何,众所周知,越是抗拒的便越是迷茫,越是排斥的,便越是孤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是一种虚无的孤独。 而奥秘王权的孤独却始于强烈的求知欲望与心中充盈的情感。仿佛尘世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注定一个人掌握的知识越多,就越难以逃脱它的束缚。它有时让你变得敏感,对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感到恐惧,生怕所知晓的秘密最终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并伤害自己;因为知识揭示了联系,而联系往往意味着责任与风险。而有时则让你对他人感到陌生,觉得他们都庸碌无为,沉湎于俗世的权势与利益之中,既无求索的欲望,也无探究的勇气,自己所珍视、所追求、所骄傲的,对他们来说却一文不名。认知的鸿沟如同天堑,将你与绝大多数人隔开如果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自己,那么孤独也就成为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是全知者必然面临的处境,与万物相连却又超越了万物的极限,清醒的孤独。你理解一切,包括他人的不理解;你包容一切,包括自身的被疏离。你成为了一个永恒的观察者、记录者、理解者,同时也是一个永远无法被完全理解的谜题。 此刻,两位代表着截然不同法则的王权,在战场废墟构成的天幕下,在信仰洪流与知识光辉交织的奇异景象中,隔着一段寂静的距离相望。一边是疫病与淘汰的具现,带着腐蚀的壮美与悲伤的宿命;另一边是知识与理解的升华,闪烁着理性的璀璨与孤独的清醒。她们都是神明,都超越了凡俗,却又以某种微妙的方式互相共鸣了。 但那绝不意味着理解。 恰恰相反,是分出胜负与生死的信号。 ? ?给点喵 喜欢蒸汽之国的爱丽丝请大家收藏:()蒸汽之国的爱丽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六十三章 愿意或不愿意吗? 希望汇流而来。 起初是涓滴,源自渊底灰蕈人菌盖褪去灰白时第一缕微弱的呼吸;继而漫成溪流,来自圣战军士兵折断的矛杆旁重新挺直的脊梁;最终汇聚为磅礴的江河,由无数荒野部落中熄灭又重燃的篝火……共同奔涌而来,浩浩荡荡。 它们流过龟裂的大地,穿过腐水的沼泽,在无形的维度里奔腾喧嚣,最终注入那具由知识与星光构筑的形体——奥秘的王权,此刻,亦是亚托利加唯一的神明。 奥薇拉悬浮于倒流的海洋上空,既是天空的暴雨,也是地上的光雨。雨幕之中,少女的身影并未变得更加庞大,却仿佛成为了整个世界的中心。那些汇流而来的希望,实则是被绝望淬炼后、短时间内呈现出极致纯净状态的信仰之力,此刻已在她的周围具现为万千流转的图像与幻影:古老的治愈图腾、草药的精馏路径、人体血脉的网络、世代传承的谱系、星辰运行的轨则……所有对抗疾病、维系生命的知识,都在此刻被信仰点燃,化为温暖而无处不在的光。 光所及处,灰白的菌丝褪回温润的棕褐,咳血的胸膛平息为平稳的呼吸,溃烂的伤口绽放出健康的肉芽。绝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不是废墟,而是劫后余生、更显坚韧的生机。 佩蕾刻静静地看着。 她那对映照着生与死的残破蝶翼,在水和光的凄雨中缓慢翕动,洒落的鳞粉尚未触及地面,便被温暖的光芒所消弭。她能察觉到自己释放出的那些根植于人心软弱与文明阴影中的绝望,正在被一股更加庞大却也更加温柔的力量抹消。不,用抹消来形容或许不甚恰当,毕竟知识从不会抹消任何事物,甚至它本身就是世界上最难以抹消的事物了,哪怕抹去纸上的文字、焚烧书中的记载、乃至禁绝口头的谈论,照样会在人心中传承下去。 它的本质是解读、分析与创造,一旦被它理解,就自动成为了知识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幽幽的叹息伴随着雨声一同回响,奥薇拉听出了其中的怅然与惋惜。 这个方法本质上并不复杂,诚如佩蕾刻所言,绝望是世界上最难以治愈的疾病,因为任何人都有可能感染,却不知道或不愿意承认自己早已患上了不可救药的绝症了。作为一名医者,至少曾经是,佩蕾刻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阻碍治疗过程的,从来都不是疾病本身的凶险,而是来自于患者的顽固、愚昧与自暴自弃。 那么,反过来说也成立,人人都会感染的疾病,自然也人人都有机会痊愈,前提是让他们看到希望。但这本身是一个伪命题,希望是无形之物,从不存在具体的形态,更无法证明什么。因此,一旦患者产生怀疑,无论是多么缜密的方案、多么高深的医者、乃至多么珍贵的药物,都无法带给他丝毫的安全感。 佩蕾刻见过不止一次,病人怀疑医生没有尽职尽责,甚至想要谋害自己,宁愿将药方和医嘱丢入火炉,也不愿相信他们身为医者的道德与良心。通常来说,越是位高权重的人,病得越深,越有这方面的趋势,这也是后来她宁愿成立医院骑士团与红十字会,也不愿继续与所谓上流人士打交道的原因,至少,那些需要依靠慈善义诊来抓住最后一点希望的人,他们的求生欲比任何人都强烈。 佩蕾刻欣赏那些即便身陷绝境也拼命想要活下去的人,认可他们对生命的热爱与对生存意志,或许是因为,那样的人会让她想起许多年前,一个已然在记忆中模糊的身影,也就是那个躺在老师的实验台上的木精灵少年,他最终,应当是死掉了吧?成为了老师的实验对象后,感染了多种不同的病症,看不到任何存活下去的希望了,于是,即便每一种病其实都不致命,毕竟老师也不愿意损失了一件宝贵的实验器材,可他最后还是因病重而死。 那是佩蕾刻最早意识到,绝望可以成为疾病,而希望也可以作为解药的时刻。只是人们感染绝望的概率总是比被希望治愈的概率越大,毕竟世界的常理就是如此,往下坠落总是比往上攀升更加简单,而选择放弃也总是比选择坚持更为轻易。 既然如此,奥薇拉又是如何带来希望的呢? 答案其实很简单:这里是亚托利加。 一片名为英雄的土地。 在这里,传说与奇迹都是真实存在的,并且从未断绝。黑暗蒙昧的年代,龙与英雄先后降临于这片大地,又为了各自的野望或理想而战斗,陷天地于灾祸,也救众生于水火。英雄不是为了自己而战,而是为了友人的请托、为了心中的正义、乃至为了无辜的生灵而战,那时在地面上叩首祈祷,渴求她战胜黑暗、带来光明的人啊,他们的祝福与思念或许也传承到了今日,仍在生民的血脉里流淌。 邪龙授首之后,龙血溶为结晶,铸成了这片土地长久的繁荣,却也因此埋下了纷争的预兆。英雄感念生民不易,留下宝剑作为认可,此后常有新的灵魂继承英雄信念,手持妖精的宝剑,为混乱不休的亚托利加带来秩序与和平。直至昏庸君王葬送国祚,内忧与外患纷至沓来,人们更加渴望英雄的出现,斩断长夜,重现白日,这种强烈的心愿甚至被邪神利用,创造出了亚托利加历史上最亵渎却也最伟大的宝物,名为圣杯的奇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及至帝国的铁蹄踏遍尘土,万千的灵魂沦为残渣,昔日荣耀的历史已被风沙掩埋,唯有无尽的苦痛和压迫在前路等待。人们既在矿与尘中蛰伏忍耐,又渴望着新的英雄能够继承前人伟业。或许是冥冥之中命运早有预兆,于是蒙尘的宝剑再度出鞘,这一次将它举起的却是八千米矿井之下,一名眼中犹有火焰的年轻人。于是,在一场惊天动地的变革之中,成千上万人从地底涌上天空,重见久违的日光。 直到现在,那个年轻人的妹妹依然在为逝者的伟业奋战不止,支撑她前进的动力不仅是兄长的托付与那些伟大的理想,还有在背后默默付出的人们。或许是片翼的羽精灵英雄伊塔洛思为后来者树立了一个良好的榜样,这片土地的英雄总是不吝于将自己的力量用于保护弱小的人,而受英雄保护的人民也毫无保留地寄托了自己的信任。这种关系类似于信徒与他们的神明,却更加坚牢,也更加纯粹,至少,信徒与神明之间尚有猜疑和利用,而英雄与人民却如水和绿洲,相辅相成。 若非如此,亚托利加漫长的万年历史中,也不会连一个本土宗教都不曾诞生,因为神明能够给予的,英雄也能给予,甚至不求回报。直到乐园乡亚述的妖灵带来了创世女神教的信仰,那充满理想主义的教条无意间契合了这片土地的历史,才被它的子民接受,除此之外再无第二个例子。 一旦历史重演,手持妖精宝剑之人降临,在灾难之中向他们伸出援手,而索求的不过是一时的信仰,亚托利加的子民又该如何拒绝呢?这不过是他们一直在经历的故事,也是他们最为熟悉的剧情,至少在这片土地上,希望触手可及,只要有人愿意给予,生灵也不吝于接受。 在这种纯粹而高洁的希望中淬炼出来的,便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神明。 佩蕾刻缓缓转动那对连星云落入其中都会转瞬污浊的眼眸,望向光雨中心那个少女。奥薇拉的身形依旧单薄,甚至比蝶化的自己更显渺小。但她的身后,仿佛矗立着无数文明的剪影:举着火把在洞穴壁上绘制草药的先民、在瘟疫城市中坚持记录症状的僧侣、在显微镜前第一次看到细菌的学者……他们簇拥着祂,就像簇拥着万古以来自己的努力与坚守。 多么光彩夺目,多么华丽耀眼,多么让人……不敢直视啊。 同样是从信仰中觉醒,奥薇拉被寄托的是信任、是期盼、是毫无瑕疵的希望,而佩蕾刻却是恐惧、麻木、贪婪的野望,唯独还算纯粹的,竟然是来自原型机神泰空号消逝之前的心愿,它不愿被人如此蔑视,不愿诞生下来的意义就只是在机库中蒙尘,更不愿被人否定了生命中唯一学会或许也是天生就会的东西,那就是战斗,所以它即便是死亡也要证明自己绝对不会逊色于世界上任何一个敌人,那股强烈而又偏执的信念,竟比凡人耀眼,这难道不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吗? 天渊般的沟壑,云泥般的区别,明明同处一个世界却像是隔着现实与虚幻的对比,让疫病的魔女忍不住发出叹息,悄声感慨:“你真是个幸运的人啊,奥薇拉……” 幸运地选择了这片战场,幸运地接受了英雄的宝剑,幸运地获得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生民的认可……若没有这份幸运,这场战斗本应更具悬念的。 “幸运吗?我并不这么觉得。” 奥薇拉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在佩蕾刻看来只能用运气形容的事情,对她而言,却是经过无数次的计算、推演和谋划才能实现的路线。有感而发是很轻松的事情,但佩蕾刻看不到她独自一人在深夜冥思苦想的场景,不知道她向信任着自己的人撒谎时内心有多么煎熬,更不理解她是下定了多大的决心,才舍得违背自己善良的本性,将拯救与信仰放在交易的天平之上,冰冷算计。 她成为真正的奥秘王权并不是在觉醒之后,而是在她决定踏上这条道路,并利用已经掌握的所有知识,千方百计地为自己铺路的时候开始。拥有知识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的事,就算拥有全部的知识,也算不上多么独特;但是,在理解了那些知识的分量,明白它们代表着多么沉重的责任后,仍能鼓起勇气背负未来的人,才有资格称自己为执掌创世法则的十四位少女王权之一。 知识既不是诅咒,也不是力量,而是使命。 当然,如果非说自己不幸运的话,似乎也不甚恰当,只是,奥薇拉理解的幸运,和佩蕾刻理解的幸运,不太一样。 “如果说,”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许,“我这一路上有什么称得上幸运的经历,大概就是遇见了林格和爱丽丝她们吧。” 如果不是遇到了他们,奥薇拉可能现在都还在古堡中,过着懵懂无知的生活吧?他们是这趟旅途的起点,也是这个故事的开始。身为一名创作者,奥薇拉甚至开始远比过程和结果更重要,因为,如果没有开始,这个故事就不会存在了。 佩蕾刻稍稍沉默,半晌过去,就在奥薇拉以为她已无言可对的时候,才忽然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么,或许我也是幸运的吧?” 因为,她也从不后悔遇见了天蒂斯和卡拉波斯等人,从不后悔加入了魔女结社,更不后悔此时站在这里,面对命中注定的结局。她唯独后悔的事情必须追究到很久以前了,但追溯过去不是值得提倡的事情,也全无必要。 “可是——”她又问道:“既然我们都是幸运的,为何又在这里战斗呢?” 为了什么而相争,为了什么而相杀,为了什么而相弃,这绝对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事情了吧?既然如此,这可以说是世界上两个幸运的人在进行一场不幸的战斗吗?聪明睿智如你,无所不知的奥秘王权啊,是否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呢? “当然是因为,幸运或不幸,从来都不是选择的前提。” 奥薇拉知道答案,因此可以斩钉截铁地回答,既无半分犹豫,也不带丝毫迷惘:“愿意或不愿,才是战斗的根由。” ? ?给点喵 喜欢蒸汽之国的爱丽丝请大家收藏:()蒸汽之国的爱丽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六十四章 注定安静地死去吗? 幸运或不幸只是主观臆测,愿意或不愿才是客观事实,虽然人们总是更情愿相信自己的主观臆测,但客观事实才是构成物质世界的基础。 两只巨大的蝴蝶在滂沱凄厉的暴雨与渐次清朗的天光中对峙。一者光翼舒展,由流动的文明史诗与生命图谱编织,神圣而恢弘;一者蝶翼斑驳,沉淀着万物衰亡的轨迹与进化的残酷,凄美而静谧。暴雨穿过她们虚幻的形体,仿佛穿过两个重叠又迥异的世界,在天空中留下无数道短暂而明亮的线条。奥薇拉的光芒稳定而柔和,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佩蕾刻的残像却斑驳摇曳,边缘不断剥落黯淡的鳞粉,又在雨丝中溶解为无形的叹息。 “你已不可能战胜我了,佩蕾刻。” 奥薇拉平静地说道,言语中不带有丝毫嘲讽。此时此刻,她既不是站在胜利者的立场上发表感言,也不是高高在上地嘲讽着失败者的必然结局,仅仅是根据当前局势,给出了最理性也最冷酷的分析而已:“这一点,你应当比我更加清楚。” 佩蕾刻缓缓地扇动蝶翼,叶的边缘已枯萎得几近透明。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凝望着雨幕之外逐渐复苏的大地,望着那些从绝望的泥潭中跋涉而过、因重见希望而相拥落泪的身影,从八千米下的离宫遗址,到古老遗失的巨渊之底;从干涸风化的盐色海洋,到两军对峙的森严要塞……世间奇迹无处不在,也许很多人不肯相信,但总有人会亲手将它实现的。 奥薇拉说得没错,自己已经不可能赢了。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两位少女王权的战斗或许还要持续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奥秘王权的力量固然可以针对疫病王权,每一种病理都会被解析,找到完美的克制方法,但疫病王权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随着物种的进化、文明的发展乃至岁月的变迁,衍生出更多的形态与更加复杂的机制。知识与需要被理解的知识,真理与等待被更新的真理,这两者的对抗总是旷日持久,或将持续到宇宙的尽头。 但在古老的亚托利加大地,只要还握有圣杯的力量,或者说只要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仍没有忘记关于英雄和奇迹的传说,仍愿意向眼前的希望寄托自己的信任与信仰,那么,奥薇拉不仅是全知的,同时也是全能的。一个全知全能的神明,强大得令人颤栗,甚至已隐约有了几分伟大的创世女神的影子,而自己又该如何战胜她呢? 佩蕾刻无意间将眼前这位少女的形象与记忆中那位温柔而又慈爱的母亲大人重合在了一起,继而又想到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世界刚刚诞生,懵懂的少女们尚未意识到遥远的某一日彼此将兵戎相见的时刻。那时母亲大人说自己将要沉睡,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醒来,祂将守护世界和维系法则的重任托付给自己最信赖的女儿们,在沉睡之前,还分别将每个女儿都叫到面前,留下了一句关于她们的人生、她们的命运、乃至她们生命中所有蠢蠢欲动的情感的箴言。 那句箴言后来也被少女们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宝物,细心封存,即便同为姐妹,也不曾互相分享过。所以,佩蕾刻无从猜测圣夏莉雅或卡拉波斯究竟从母亲大人的口中得到了什么样的指引或教训,但深知那一定与她们后来的选择分不开干系,因为她自己也是如此。 那时,母亲大人对她说:“你拥有一颗很敏感的心,佩蕾刻,它帮助你认清这个世界,但也让你感到恐惧,学会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吧,但有时,也要对它们敬而远之。” 她一直都记得,不曾忘记。甚至在天变的灾难之后,少女王权离散世间,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和情感,作为人见人憎的魔女孤独流浪在尘世间时,依然记得冥冥之中有谁对自己说过这句话。至于后来天蒂斯找到了她,帮助她找回了遗失的记忆,意味深长地询问她是否还记得母亲大人的模样时,就更不用说了。 可惜,母亲大人直到最后都没有说清楚,在那些“想要的东西”中,究竟哪些是可以争取的,而哪些又该敬而远之。起初,佩蕾刻以为祂是有意保留,为女儿留下了成长的余地,毕竟这世界上也有一些事情若不亲身经历就绝对无法理解;可随着在人间的生活日积月累,而回归故乡的时间却遥遥无期,少女的心中逐渐产生了其他想法:会不会是因为母亲大人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才没有告诉我呢? 这个念头萌生的一瞬间,连佩蕾刻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因为它是如此不敬,竟像是在质疑母亲大人的权威。但转念一想,其实母亲大人也从未在乎过所谓的权威吧,更从不介意在女儿们的面前表现出惆怅或烦恼的姿态,坦言自己也有搞不懂的事情。虽然那时祂无意讲述过去的故事,因而佩蕾刻是到很久以后才知道了关于旧世界伊甸的秘闻,以及自己还有三位素未谋面的姐姐。 一位将邀请她走向一条从未被证实因而注定布满血雨腥风的道路,一位将成为她的敌人但在真正见面之前双方都没有做好战斗的准备,还有一位注定被夹在情感与理性的夹缝间痛苦不堪,最后不得不毁灭自己以求一场安稳的梦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在知道这一切之前,佩蕾刻只是单纯松了一口气而已,为自己找到了一丁点的心理安慰。她不无庆幸地想到,既然连母亲大人都无法分清这个问题,说明它应当是宇宙中最神秘的谜团,最深奥的难题,或最困难的选择,尤甚于毁灭和创造一个世界。既然如此,自己为之踟蹰、迷茫徘徊,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这只是为自己找了个借口,但谁让那时候的佩蕾刻最需要的便是这么一个借口呢?其实现在也很需要,只是与过去不太相同了。过去她需要这个借口,是为了填充心中巨大的空虚和不安,让自己能够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又自以为是地去做一些拯救他人的事情,却从没有意识到它们其实不是自身行为所带来的必然结果,而是心理罪责在许久以前就已埋下的深谋远虑。 至于现在,她需要这个借口,则是为了给自己的重蹈覆辙寻求安慰。 世人常说,不要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如果有人决定两次去做同一件错误的事情,那么她其实比任何人都需要说服自己,这不是在犯错,而是在纠正过去的错误。讽刺的是,她恰恰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就是在犯错,重演过去的错误。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无奈的、令人觉得可笑的故事啊。 佩蕾刻从悠远的追忆中抬起头,与光翼舒展的少女对视。在她怅然出神的时候,奥薇拉始终只是看着,没有出声打断,或许是她觉得胜券在握,没有必要打断一个失败者的自省和感伤;又或许是她早就看穿了对手的脆弱,深知就算不趁胜追击,难以承受这份压力的疫病魔女也会压垮自己……但无论她是怎么想的,佩蕾刻都很感激,至少感激她在这场战斗走到尾声时,仍愿意给自己留下一个体面的结局。 尽管,那不是佩蕾刻需要的,也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她只能对奥薇拉说—— “我确实没有可能战胜你了。”她轻声道:“但如果胜利本来就不是全部的意义呢?” 奥薇拉微微一怔,但佩蕾刻几乎不给她思索的时间,复又问道:“还记得母亲大人对你说过了什么话吗?” 这个问题看似唐突,但奥薇拉却凭着一种惊人的直觉和敏感的逻辑,读懂了佩蕾刻的言外之意,继而记忆追溯至那个遥远的时刻。怎么可能不记得呢?倒不如说从来不敢忘记,即便偶尔它会沉入水面以下,最终也像救命稻草般漂浮上来,使溺水者拼命挣扎,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 在远而清晰的记忆中,似是而非的梦境里,乃至故事落下的第一个句号上,奥薇拉曾听见母亲大人对自己说:“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奥薇拉,但我接下来的问题,希望你可以用自己的心去思考,而不是依托王权的力量。我曾听说,拥有太过充沛的情感便会损耗自己的寿命,而聪明的人也往往要被这个世界伤害。但如果你早就知道了这个结局,会为了保护自己而放弃那些珍贵的情感、背离理性的道路吗?” 这不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所以母亲大人给了奥薇拉很多时间去思考,甚至约定,等到下次苏醒的时候再告诉我答案吧。但后来我们都知道,伟大而仁慈的女神冕下,自从接受了长眠的宿命后,便再也没有考虑过苏醒的未来,因此祂留给奥薇拉思考的时间应当说是无限的,一道没有时间限制也没有标准答案的考题。 她记得那个遥远的时刻。记得母亲大人说这话时的神情,祂的坦然与遗憾。奥薇拉、还有名为奥萝拉的少女、乃至更久之前的奥秘王权,都曾在许多个世纪的孤独中反复推演过这道难题。她可以给出无数种答案,每一种都逻辑自洽,每一种都经得起真理的检验,但她始终没有选定其中任何一个。因为她渐渐意识到,母亲大人想要的从来不是正确答案,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什么正确答案,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面对世界的每一种考验,扪心自问心中的每一次选择,答案既可以是相似的,有时却也相去甚远。 或许,母亲大人只是希望她在无穷尽的可能性中,始终保持着选择的能力,保持着对选择后果的清醒认知,保持着即使在最理性的道路上也不遗忘情感价值的敏感。 而这恰恰是她与佩蕾刻最本质的差异,也是她们最深刻的相似。 佩蕾刻从来无法选择。或者说,她总是在选择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早已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推向了那个方向。敏感的心让她认清世界,也让她恐惧世界;让她渴望靠近那些珍贵的事物,又迫使她在靠近的瞬间开始准备告别。她将自己所有的踟蹰、反复、自我欺骗,都视为性格的缺陷或命运的捉弄,却从未真正接受过一种可能:母亲大人留给她的那句话,或许根本不是为了教她如何区分“可以争取”与“敬而远之”。 母亲大人只是想告诉她:这两者往往无法区分,而你仍要做出选择。 佩蕾刻直到此刻才隐约触碰到了这层意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雨势渐弱,天光从云隙间渗出,像某种迟来的宽恕。疫病魔女感到自己斑驳的蝶翼正在消解,缓慢地融入那些穿透她形体的雨丝,但她却恍若未觉,仍对奥薇拉笑着,是那种孤独而惭愧的笑:“看来你记得很清楚,比我更清楚,这样就很好,至少比我好了许多,如果我也早一些理解了母亲大人的期待,或许就不会走到今日了。但我说这句话并不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而是想告诉你,奥薇拉,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结局,母亲大人早在很久以前就看到了我们的宿命,并试图阻止我们走上这条道路。但是,没有用的,因为祂不可能阻止,全知全能的神,也会有做不到的事情啊。” 无论是母亲大人,还是现在的你。 奥薇拉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端倪,竟难得地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对于掌控全局的奥秘王权来说,这是比世界上存在着未知谜团还要令人恐惧的事情,至少一切谜团都存在破解的可能性,而她唯独看不透人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佩蕾刻?”她皱眉反问。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 佩蕾刻微微笑道,向她张开双手,状似拥抱,那对残破而凋零的蝶翼随之振起漫天绮丽的鳞粉,纷纷扬扬,犹如潮汐。暗沉的天空下,凄冷的雨幕中,张开羽翼拥抱整个世界的少女啊,在奥薇拉的眼中竟多出了几分诡异而震撼的神性:“今日,我将要死在这里了。” “注定、安静……地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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