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皓衣行原著小说)》 第342章 番外《薛蒙相亲之薛蒙大获全胜》 由于楚晚宁也在与卷轴妖的对峙中败走了麦城,所以毫无意外的,他被暂时诅咒成了一只通体如雪的白猫。 银光散去的时候,那只白猫威严地坐立在厢房的地板上,一双微微上扬的漂亮眼睛正狠戾地盯着众人看。 尽管早已知道失败后会有五天这样的效果,围观众人仍旧是陷入了惶惶然的沉默。 蜜蜂马芳之。 仙鸟姜夜沉。 白猫楚晚宁。 这是要怎么样?集齐七位宗师可以召唤神农吗? 楚晚宁的眼神比姜夜沉更为骇人,大抵因为他们一个是猫,一个是鸟,鸟不会有太多的表情,猫却可以显得十分愤怒。墨燃又是心疼又是喜爱地想要俯身去抱他,却见他耳朵后抿,白毛膨开,露出尖利的虎牙愤懑地发出了一声怒吼: “哈喵呜——!” 有女弟子忍不住小声惊呼:“好可爱!” “我甚至觉得墨宗师是故意让他输了变成猫的……” 楚晚宁听到这句话,蓦地睁圆了眼睛,狠狠瞪住墨燃,发出威胁的低低呼噜声。 墨燃忙举手发誓道:“我不是!我没有!” 楚晚宁眯起眼睛,犹豫着抬起爪尖,似乎想要召唤天问来审讯他,可是随着他一声厉喝,雪白浑圆的毛爪子却只窜出了一道温柔的金光,配上白猫微凉粉红的小鼻子,看上去反而像是这只大白猫在举爪子给他变戏法撒娇。 墨燃只觉得自己胸口被砰地击中,忍不住半跪到地上去摸这只炸毛的雪球儿,眼睛亮亮地:“师尊……” “喵!!!” 得到的是雪爪子狠力的一挠,墨燃倒抽一口凉气,楚晚宁恼怒地跃过了墨燃伸出的手——他和姜夜沉果然是一样的丢不起人。 姜夜沉变成仙鸟之后立刻飞走,楚晚宁变成白猫之后也打算迅速离开。 薛蒙心中过意不去,又担心楚晚宁不会飞,就这样跑了,恐怕不能周全地跑回南屏山,连忙也去拦他。 “师尊,你先冷静一下,我要不找人送送你,这样也……啊!” 白猫如同猛虎下山,狠狠顶撞开薛蒙伸过来的手,见薛蒙想要抱他,毫不客气地一口咬在了对方的手指尖上。 薛蒙:“师尊!” 墨燃:“师尊!” 好了,这下两个徒弟都挂了彩,真是公道极了。 楚晚宁攻击完之后头也不回地跑走,雪白的大尾巴一扫,在楚馆拐角没了踪影,深藏功与名。薛蒙甩着被咬疼的手,正抽着凉气打算说些什么,墨燃却已起身追了出去—— “你别自己回家啊!万一被人抓走了煮成了龙虎斗可怎么办!” 薛蒙也想去追,却被梅寒雪拦住了。薛蒙瞪他:“干什么?!” “你看不出他在生你的气么。”梅寒雪道,“你让墨宗师一个人去管,等五天后恢复了,你再去南屏山找他也不迟。” “你胡说!师尊最喜欢我,他怎么可能生我的气!” 梅寒雪高深莫测地低眸看了薛蒙一眼:“你确定你告诉他的择偶要求,都是真实的,没有为了博他赞扬而骗他么。” “……”薛蒙顿时心虚了。 梅含雪笑着绕过来,靠在他哥旁边:“教你不要口是心非,要实话实说,闯祸了吧?” 薛蒙想争辩,但他自知理亏,嗫嚅半晌,别别扭扭道:“我、我也不是故意的,那我确实觉得师尊怎样都好……” “可以谅解,深表同情。”梅含雪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现在楚宗师和姜尊主都已经折戟了,没人能再出手相助。” 薛蒙有某种大祸临头的预感,紧张地抬头。 他对上梅含雪那双琉璃碧眼,梅含雪笑得很有些意味深长:“接下来只有你自己上了,薛掌门。” 薛蒙大惊:“凭什么是我?凭什么不是你!” 梅含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道:“因为卷轴妖的审美喜好是按你变的,而我男扮女装的模样你是见过的,你好像也不是那么喜欢啊。” 薛蒙:“可我……” “还是说你其实很喜欢我的扮相,只是羞于表白,其实早已意乱神迷?” 薛蒙脸色骤绿:“你胡说!” 梅含雪大笑起来:“你要是承认你喜欢我的装扮,那就我来收拾卷轴妖。你要是不喜欢,那就只好让你自己来了——所以你到底是选择夸赞我,还是选择自己捉妖?” 这对薛蒙而言是个无比艰难的抉择,勾引卷轴妖也并不是什么绝不可为之事,反正姜曦马芸楚晚宁全都已经做过了,他当第四个也不丢人。 但万一他也失败了,变成了一只和姜曦如出一辙的鸟,那惹人怀疑不说,岂不是平白还要被梅含雪捉来拔毛? 梅含雪想看出了他内心的纠结,善解人意地露齿而笑:“是不是还是夸我比较实在?只要说一句梅郎甚美,我就可以帮你哦。” 薛蒙矛盾片刻,瞪着梅含雪笑吟吟的脸,一咬牙一握拳,豁出去道:“甚美?我看你肾虚还差不多!梅郎肾虚!!” “……”梅含雪叹了口气道,“这真是昭彰的毁谤和污蔑。” 回绝了他的邀赞之后,薛蒙又恶狠狠地:“降妖就降妖,有什么好怕的!我就不信我还搞不定我自己!走着瞧吧!” 说罢一把推开挡在他面前的梅家兄弟,用力跺着吱吱呀呀的木板楼梯,忿然下楼而去。 薛蒙是打死也不愿意男扮女装的,所以他的选择和他师尊一样,都是佩戴上了幻形香囊。他深吸一口气,站在铜镜前,握着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镜子里俨然就是当年他在酒色葫芦里看到的女版自己。 薛蒙怎么看怎么别扭,左右转了两圈。说句实话,他觉得镜中人美则美矣,但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的都是一股傻气——当然,他自己称之为王霸之气。照这样子,等他见卷轴妖的时候恐怕就只能闭嘴不说话,权充木雕泥塑。 不然他一开口,一动作,按他自己的审美而言,他是绝对不会喜欢这样的姑娘的。 正转着脑袋端详着自己的耳朵,忽然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倒影。 薛蒙立马回过头去:“你过来做什么?” 梅寒雪抱臂,长身玉立地倚靠在门边,淡道:“来指点迷津。毕竟你若也失败,这妖物就极难降服了。” 他说的正经,薛蒙虽不愉悦,但也没办法赶他走。最后只得皱着眉:“你行吗?” 梅寒雪微微抬起眉:“嗯?” 薛蒙问:“你不是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 “……你没有资格说我。” 薛蒙恼道:“我那是看不上!” 梅寒雪淡道:“我那是嫌麻烦。” 顿了一下,梅寒雪又漠然道:“最多的一天,我替含雪拒绝过七十三个女修。” “……”薛蒙一下子哑了。 多、多少个? 梅寒雪:“换你试试?” 薛蒙干巴巴地瘪了两下嘴,居然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梅寒雪十分凄惨。 这人年华大好的,却成天在被迫帮孪生兄弟收拾不属于自己的桃花烂摊子,可别心理扭曲了。 梅寒雪见他不吭声,走进卧室,顺带着将房门关上。 “过来。” 薛蒙警觉道:“干、干什么?” 他不过来,梅寒雪便兀自迈着长腿走过去,在一个过近的、能给予人极大压迫感的距离停下,垂下那双碧若寒潭的眼睛,淡金色的睫毛静止不动。 —— “教你怎样应答才不会被男性拒绝。”他眼里有些狭蹙又有些挑衅,天生的冷漠里又带着一丝天生的嘲讽。 薛蒙就是特别讨厌他这种表情,立刻抬手想揍他,手腕却被梅寒雪看也不看就精准握住了。 薛蒙瞪大眼睛怒道:“干什么你?滚滚滚!” “像这样绝对就是不行的。”梅寒雪说着,手上一用力,他力道倒是极大,身法闪动又快,薛蒙猝不及防居然就被他一个过肩摔砸在了地上。 “我……靠!” “如此粗鄙之言也是绝对不行的。”梅寒雪走近了,睥睨一脸震愕满面通红倒在地上的薛蒙,“起来吧,如果你明晚不想变成鸟被含雪拔毛的话——” 他顿了一下,扯了扯自己束叠严谨的领襟,一副准备活动开了的架势,淡淡道: “你有一晚上,被我好好调·教。” 薛蒙屈辱地瞪视着他,眼眶血红。 梅寒雪不以为意,好像看不到薛蒙的愤怒似的,展开纤长秀匀的手指,伸给他:“请吧,薛掌门。” 翌日。 桃苞山庄陈旭缘再一次与那个卷轴妖约定好了见面的地方,卷轴妖不太聪明,履赴鸿门宴履忘,居然又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对此薛蒙很是鄙夷:“它的智灵绝不是承习我的。” 梅含雪见他准备出发去东市的花楼赴约,笑着凑过去想指点薛蒙几句,却冷不防被薛蒙怒嚷道:“你别过来!我看到你这张脸就来气!” 说罢带着桃苞山庄众人就浩浩荡荡地离庄而去了,留梅含雪莫名其妙地立在原地想,自己这又是哪里惹到他了? 薛蒙独自一人坐在早已布置好的厢房内等待卷轴妖的时候,仍是十分之不高兴。他昨天被梅寒雪挑剔了一整个晚上,一会儿说他这样应答不行,一会儿说他那般举止不对。 折腾了那么久,最后梅寒雪还是说他没慧根,根本无法掌握所谓“不被男性拒绝”的谈话诀窍。 到了天快大亮时,梅寒雪干脆对他说:“算了,你别学了,实在不行你见了那卷轴妖就夸,夸足一盏茶的功夫也可以。” 薛蒙简直都没脾气了,一脸匪夷所思地躺靠在床上,奄奄一息:“你为什么不早说?折磨我一整晚?” 梅寒雪看了一眼有气无力歪在床上的薛掌门,没有说话,淡淡地把视线转开去了。 这边正一边回忆,一边咒骂着梅寒雪有病,那边门吱呀一声开了。 薛蒙一下子绷紧身子—— 他知道,是卷轴妖来了。 果不其然,从雕漆朱门的阴影之后,出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灯火摇曳,薛蒙瞧见“自己”大剌剌地走进了厢间。 然后以一个非常之欠收拾的姿势朝自己灿然挥手:“小娘子幸会呀,在下薛蒙薛子明,这厢有礼!” “…………” 薛蒙觉得自己居然没有暴起杀人,简直堪称奇迹。 接下来便是与卷轴妖的闲聊。在这段闲聊开始之前,薛蒙曾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以做到对答如流令“自己”十分满意。 然而,对话开始不久后,他就发现自己错得实在太离谱了。 卷轴妖:“你平常会自己洗衣服吗?” 薛蒙迎合它的心意:“会。” “可我看你的手不像是自己洗衣服的样子啊。” 薛蒙:“……” 卷轴妖:“你习武吗?” “会……一点儿吧,女孩子打打杀杀不太好,不过也不能手无缚鸡之力。” “我说的是习舞,舞蹈的舞,你一个姑娘家想什么呢?一点都不娴静温柔!” 薛蒙:“……” “你会站着送我出门,跪着迎我进门吗?” 薛蒙看着桌子对面自己的脸,平时自己这么说话没什么感觉。但位置对调,将心比心之下,他忽然间竟觉得自己居然十分之欠揍——站着送他出门,跪着迎他进门?他怎么不上天呢?真以为自己是伏羲下凡了还是神农现世了? 但为了让它开心,薛蒙仍硬着头皮道:“也没什么不可以。” “你这个回答心不甘情不愿的,缺乏真诚与热情。” “……” “你要说,我当然愿意!” 如此一番对答下来,最后卷轴妖仍是在沙漏未尽时站起了身,它对薛蒙道:“对不起,我觉得我不想和你再聊下去了。” 薛蒙震惊了! 他全都是按自己的择偶要求与梅寒雪昨日教他的窍门来回答的,怎么就聊不下去了呢?情急之下,他急中生智,想起梅寒雪最后说的“实在不行你就夸”,于是忙喝道:“站住!!!” 卷轴妖一愕,回头:“干啥?” 薛蒙忙调整语气,忍着不适勉强笑道:“那什么……薛掌门你这般英俊潇洒气宇轩扬富可敌国财可通天切不能孤芳自赏自凝自消,不如让我来夸夸您……” 太生硬了。 拍马屁果然也是要有天赋的。 果不其然,卷轴妖嘴角抽搐,片刻后道:“不用了。我承认你是很好看,但也没有到令我一见倾心的地步。而且我看出你很想攀附高枝,一味地迎合我,小娘子,做人要真诚,像你这样为了贪图富贵当掌门夫人所以来接近我的姑娘,我是不会要的。” 薛蒙:“???” “希望你能早日认清唯有真爱才是值得托付的,不当做个贪婪爱财仰慕虚荣的肤浅女子。再会!” 薛蒙登时气噎于胸!这都什么和什么! 怎么可以这样和他说话!太放肆了! 果然是师从楚晚宁血从姜夜沉,薛蒙也是个憋不住愤怒的主,他一恼之下,和他的师尊与亲爹一样,骤失理智,啊地大叫一声,震碎了腰间佩戴的幻形香囊,猛地抽出龙城朝着卷轴妖冲了过去。 卷轴妖大惊失色:“啊呀!又杀人啦!” “杀的就是你!哪里来得这么多要求!” 卷轴妖仓皇应对之间不忘大叫:“你这个泼妇!你怎么可以因为求而不得就对我喊打喊杀!你你你,你——” 一刀躲过,灯火颤然。 卷轴妖险险躲过,转过头正待再骂,忽然看清了薛蒙解了香囊后恢复原貌的脸,顿时失语。 薛蒙觉察到它眼神的不对劲,本能地警觉,唯恐有诈,回刀后撤,横刀于胸前,扬眉厉声道:“你干嘛!” 卷轴妖砸吧砸吧两下嘴,仍是一脸震愕地:“你、你你居然是个男的?” “废话!” 薛蒙正待再动手,却听得它惊叹地大叫道:“还是如此身手矫捷英俊非凡性子爽直的男子!!!” 薛蒙:“???” 卷轴妖两眼发亮,仰天大叫道:“啊!终于!我终于找到真爱了!!!” 薛蒙:“………………” . “所以最是自恋薛子明,其实只要薛蒙原模原样地在卷轴妖面前舞上那么一段刀,它就会觉得人间自有颜如玉,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男扮女装啊……” 事情了结之后,陈旭缘长老站在桃苞山庄的花厅里,看着薛蒙正在气急败坏地和已经诅咒解除、恢复了原型的马庄主对话。 马庄主因被解了燃眉之急,薛蒙骂什么是什么,嘿嘿赔笑着,一点儿也不在意祸事篓子原本就是被薛蒙给捅出来的。 “以后再也不许卖这为祸百姓的破卷轴!”薛蒙以这样一句怒气冲冲的话语做了收尾。 马庄主连连笑着说:“是、是!我也再不想变成小蜜蜂了,讲句实话,我看到姜掌门变的鸟,楚宗师变的猫,我都吓得厉害,他们都能吃了我。不玩了,不玩了。” 薛蒙翻了个白眼,这才勉强答应不再追究。 至于那只被降服的卷轴妖,马芸给它重新施咒炼化,将它封印成了一只仅有巴掌大的木头小玩偶,送给了薛蒙当降妖谢礼。 薛蒙原本是不想收这小破玩意儿的,因为小玩偶张口便是:“薛掌门英俊潇洒风流无双!”。换作从前吧,这样的话可能正中薛蒙马屁十环,但薛蒙方遭卷轴妖这一劫,仍是心有戚戚,听到它这样夸他,居然一时间并不感到那么开心。 他皱着眉头道:“行行行,差不多行了啊,我哪儿有那么爱听好话。不要了,不带了,这玩意儿一点都不实诚。” 小玩偶一听急了,又忙道:“薛郎甚美!薛郎甚美!” “王夫人是最好看的夫人!” “楚宗师最了不起了!” “……” “不要丢下我嘤嘤嘤,薛掌门人美心善呜呜呜呜……” 得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再怎么说这些话听到薛蒙耳朵里还是受用的。遂薛蒙还是勉为其难地把小木偶收了下来,揣在了盒子里带回了死生之巅。 临行前,梅含雪笑眯眯地道:“薛掌门,忽然想起来问一句……您对我扮演的寿后还满意吗?如果满意的话,这边建议您给个好评——” “评你个鬼!”薛蒙没好气地打断了他,瞪着他和梅寒雪道,“你们俩的账我都记下来了!回头我就让明月楼收拾你们!” 梅含雪噗嗤一声笑出来,温柔道:“我好怕啊。” 梅寒雪则淡淡道:“师尊近日闭关,踏雪宫掌门事宜暂由我代。欢迎薛掌门随时来昆仑告状,恭迎大架。” 薛蒙一愣之下,大嚷起来:“梅寒雪——!你、你无耻!——你们昆仑踏雪宫还有没有个能说公道话的人了!!” 清晨的阳光像织机上的金丝线一般万绦垂落,照耀在粉墙黛瓦上,流转着黑色夜猫图腾的桃苞山庄结界上,闹嚷嚷的青年们身上,还有举着手哭笑不得劝架的可怜马庄主脸上。 这段安逸世道间小小的波折就这样过去了。 一个月后,马庄主公布了解忧卷轴活动的大礼盒最终花落谁家——迫于薛蒙的淫·威,接客马暗箱操作,凄凄惨惨地把礼盒颁给了十佳客倌“王小雪”。那些金银珠宝,图纸法器……全部都被扛回了死生之巅。 至于那五百本绝版春宫艳情图,自然是半道儿就被来自南屏山的踏仙君给半道儿截胡了。 ——“师尊说,把这些书给他,他就原谅你对他说谎。”踏仙君恬不知耻地给薛蒙传讯道。 而等在死生之巅丹心殿处理派内公务的薛蒙看到这样一张传音纸鹤时,气恼地一拳将纸鹤砸了个扁。 “要不要脸啊!师尊怎么可能会要看这种东西!另外师尊早就原谅我了!十多天前他就给我写了信,墨燃你个不要脸的狗东西,又在中间挑拨离间!” 如此闹腾一番还不解气,还对站在堂下的小弟子道:“你!领人去南屏山,把那五百本艳情孤本给我抢回来!全部烧掉!” “这……”小弟子面露惊恐,有苦在心头难开。 掌门,那可是踏仙君啊!从踏仙君手下夺黄书,无异于虎口拔牙,这是一个送命的委任啊! 薛蒙瞪他:“还愣着做什么!不能让墨燃拿着那种恬不知耻的东西坑害玉衡长老!快去!” “……” 小弟子只得苦哈哈地去了,一边在心里默默希望自己遇到的是墨宗师,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他推开门,耀眼的阳光反照在丹心殿新修葺的玉质匾额上,上头“丹心可鉴”四字是由薛蒙新题,笔锋隽拔,浩然琼辉,光芒虽不那么逼人夺目,却自有一派晶莹温柔。 从前的离别疮疤正在慢慢愈合,大战过去一年两年……留在这个尘世的故人们终于重新学会了欢闹,争吵,磨合,适应,以及无声的思念。年轻逐渐取代了陈旧,活力逐渐取代了悲伤,光取代了暗,安定取代彷徨。 你看,无论黑暗有多长,纵使极夜也会有过去的那一日。 热闹与笑嚷还会盛开的。 就像今天一样。 ——番外《薛蒙相亲》完—— 第343章 番外《争宠(一)》 这是楚晚宁归隐后的第二个生辰日。 他的第一个生辰日,也就是去年,十分遗憾,过得很荒诞。 因为去年的那一天,墨燃的身体正好轮到了踏仙君人格主掌。虽然墨宗师状态下的他并不能完全记得自己在踏仙君状态下都干了些什么,但零星地,他还是能够想起一些的。 下里巴人踏仙君,一个觉得“黄金代表我的心”的老实男人,风花雪月什么的完全不会,他朴素地认为表达爱意最好的方式只有两个途径: 一、反复睡他。 二、给他花钱。 本来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反复睡他代表着世上唯楚晚宁能燃他的爱欲,给他花钱则代表了人间独楚晚宁能动他的荷包。虽然土是土了点儿,但帝君也想不出其他更高雅的点子,凑合着也还能过。 但问题出在了踏仙君送黄金的时机上,他把人家在生辰日折腾了一整夜,第二天哐哐哐抬了九大箩筐金条回来气势如虹地摆在家门前,豪气干云地一挥手美滋滋道:“楚晚宁!这都是本座赏你的!满意你看到的一切吗?如果满意的话就——” 就后面是什么内容不得而知,踏仙君已经连着他的金条一起,被楚晚宁召来的天问抽翻在了地上。 可怜踏仙君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睡完之后再赏人钱会挨来这样的毒打。他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证明一下自己的心意,睡完给钱有什么问题吗?难道应该睡前给吗?难道应该边睡边给吗? 难道应该动一下计一次费,小动五十大动八十? 八十八十八十…… 他默默坐在树桩上发呆,心里盘算如果是另一个人格下的自己会怎么做。想了半天,觉得那种情况下,自己应当不会直接给黄金,而是会把这些黄金换成柔软舒适的衣裳,精致可口的菜肴,新鲜有趣的什玩法器……再或者在楚晚宁生辰当日广济寒士,定会讨得楚晚宁的欢喜与称赞。 太骚了。 踏仙君愤懑地想,气得暗自捶腿:多么奸猾!多么卑鄙!多么狗腿! 楚晚宁还觉得那墨宗师老实。 ——呸!! 这世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墨宗师那些看似君子如风实则花花肠子一堆的行径,着实令他不耻!!送黄金怎么了?送黄金不好吗?多实在!多质朴! 这些人怎么就看不到他金子一般的心! 他背对着他与楚晚宁住的小屋,在树桩上托腮翘腿,暗自气闷了半天,好不容易楚晚宁打算出来和他说话了,有和好的迹象,却不料这时候桃苞山庄的马庄主竟哭爹喊娘地摸上山来,穿过结界,抱着楚晚宁的大腿就开始控诉: “楚宗师,没道理啊!墨仙君莫名其妙下山搬空了我桃苞山庄两个仓库的货钱,说什么褒姒一笑值千金……” 楚晚宁刚刚缓和下来的脸又青了。 那天晚上,直到墨燃切换回墨宗师的人格,楚晚宁也没有允许他进屋。墨燃后来写了三千遍“我再也不会去山下偷鸡拿钱为非作歹赊账也不行”,这事儿才算揭了篇。 有了去年这样惨痛的教训,今年墨燃是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了。 所幸,今年的日子算下来,师尊生辰当天,他是比较正常的那个意识主掌躯体,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虽然在他随缘分享的踏仙君记忆里,看到了今年踏仙君依旧想提早为师尊准备些贺礼,但踏仙君本性无法在当日出现,估计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这大概只是因为他去年受了冷遇,生怕今年墨宗师的排面压过自己,所以想要争宠而已。 争就争吧。 墨宗师老神在在地想,每个人最难战胜的对手都是自己,他无所畏惧。 而且说句实话,他其实也很想看看,今年究竟是哪种状态下的自己准备的贺礼,最能讨得师尊的首肯与高兴。 . “生辰贺礼?” 死生之巅掌门卧房内,薛蒙颇为意外地瞪视着悄然来访的墨燃。后者正坐在黄花梨罗锅枨梅花方桌前,摆弄着面前的茶盏,笑道:“是啊,你觉得送什么东西,最能教人感到满意?” “你要送给谁?” “一个亲密的人。” 由于楚晚宁为人清冷,以前从不在死生之巅过生日,他也并不会和弟子说起自己的生辰是几月初几。后来楚晚宁和墨燃归隐了,墨燃几番不依不饶地缠着他,他才终于遂了墨燃的心意松了口,不过也要求墨燃不必将此事告知旁人,尤其薛蒙这些晚辈。 所以薛蒙自然想不到是他。 但思量一圈,又实在找不出第二个值得墨燃这样劳心思量的送礼对象。薛蒙想着想着,忽然想到自己的诞日就快近了,啊,莫非—— 薛蒙一怔,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注视着墨燃的眼神一下子就和煦了。 墨燃:“???” 薛蒙轻咳两声,虽然心中喜悦,但维持着自己掌门的高冷与矜持,淡淡然道:“寿诞一事,心意到了就好,礼并非是最重要的。” 墨燃道:“还是要送一些的,那人与我关系非同一般。不但要送,还要送最好的。” “那怎么好意思。我也不缺什么物件——” 墨燃微怔:“什么?” “咳!我是说,人家也并不一定缺什么物件。” “他缺不缺是一回事,我送不送那是另一回事。” 薛蒙心中更是莺飞草长,暗道墨燃如今真是上路,竟如此的兄友弟恭这般体贴,实在叫人感动。他花了好大的定力绷住脸,佯作镇定,沉吟道:“……既是如此,那……容我想一想。” “好。” “江东堂新出的那一套金银丝缀翠羽软甲如何?” “……” 那套衣服金光闪闪溢彩流光贵气逼人宛如孔雀开屏,楚晚宁上身效果则不敢想象。墨燃沉默片刻,斟酌一番,委婉地对薛蒙道:“倒是适合你。”并不适合他。 薛蒙喜道:“那就定了,就这个吧。” “……再想想吧。”墨燃不忍打击他的品味,含蓄道,“江东堂的服饰虽好,但非珍品,帮我想个更珍贵的?” 薛蒙倏然睁圆了眼睛,磕巴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 “咳……我是说,差不多就行了,不用如此破费。” “生辰一年一次,不必省钱。” 薛蒙简直心潮澎湃,他低下头忍了一会儿,抬手用力拍了拍墨燃的肩:“什么也别说了,哥,我会记住你今天这番话的。” 墨燃:“……???” 墨燃披着斗篷从死生之巅离去的时候,仍然没有从薛蒙那边获得任何的灵感。 相反的,他还觉得薛蒙今日十分之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反常,动不动就流露出喜悦、激动、感慨之类的心情。虽然极力克制着,但其实效果甚微。 是不是当掌门太累了…… 要不要写封信提醒一下贪狼长老,及时去给薛蒙把一把脉,别有病给耽搁了,薛蒙真是太不容易了,唉。 接下来一段时日,墨燃又暗访修真界各处名楼名铺,阅遍了奇珍异宝。不是说那些宝物不好,只是他觉得它们或是太俗,或是太艳,或是太过普通,敌不过他那一颗爱意隆盛的心。他想把自己的所有情谊都化作有形,献于楚晚宁眼前,但他不知道什么才装载得下他的深情。他心里有一汪海,可红尘中只有勺盛。 世上怎么没有一样东西,可以装的进他想赠与楚晚宁的人间? 他急得有些神思不属。 他甚至设法从黑市上搞来了一本《修真名士礼单》,卖书的小侏儒吹嘘说这本书上详实记载了近三十年间修真界各有头有脸的人物互相馈赠礼物的单子。 不管书贩子有没有在吹牛,墨燃信了,他捧着这书钻研良久。 “南宫驷曾赠叶忘昔手帕一方,边角绣‘驷’。” “容嫣曾赠南宫驷箭囊一只,乃容夫人亲手所制。” “……” 冷不防看到这些故人相关的记载,墨燃不禁叹了口气,眼神微黯。 叶忘昔这些年浪迹天涯,孤身一人闯出一番天下,她打算四海游历之后,攒够一些钱两,然后于临沂儒风门故地重开一个小小的学宫。 听说在南宫长英创立门派的很多很多年以前,临沂曾有一位贵胄开立学府,授学徒们以六德六行六艺,长英太掌门便是这座学宫的末代弟子。后来学宫因故衰败,南宫长英融会贯通,以师长所授之道为根基,萌生了自己“儒风七戒”的理念,这才创建了儒风门,开启了临沂笑傲修真界数百年的鼎盛荣光。 如今兜兜转转一圈,儒风门覆灭了,辉煌不在,但叶忘昔至少还保留下了儒风君子的火种,以最初那学宫的形式传承下去。 或许再千百年后,便又是一个轮回吧。 墨燃摇了摇头,接着读下去—— “南宫柳曾赠戚良姬,凤穿牡丹天蚕丝肚兜七件,边角以辟邪金线绣‘你好骚啊’,‘你为何穿着容嫣的衣服’等污言秽语……” “……” 逐字念完,墨燃僵住,随即激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他嫌弃地“噫”了一声,赶紧把“儒风门礼单”这一沓给哗哗翻了页。 “孤月夜赠礼篇。” “女弟子赵甜甜赠姜夜沉翡翠玉扣一双。” “女弟子周艳艳赠姜夜沉凤羽折扇一柄。” “女弟子张纯纯赠姜夜沉黄金耳炉一鼎。” 凡此种种,足有四十来页。 全是姜曦当年还未当掌门时,门派里女弟子给他送东西的记录,其中甚至还穿插着几位很有想法的师兄师弟。 墨燃不禁陷入沉思……姜曦他不会是靠美色发家的吧? 往下再翻。 “以上四十页礼品皆被姜夜沉丢弃。” 行。 ……是他误会他了。 姜夜沉可真是个妙人。 翻了老半天,墨燃也没从里头找出什么送礼的灵感来,反倒是莫名其妙地看到最近梅寒雪给薛蒙送了一支补脑有奇效的上品天山雪莲。 雪莲是个好东西,师尊这么聪明,虽然不需要补,但若是能采来养一池,倒也是非常得宜。 可惜就可惜在楚晚宁归隐后喜爱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这种日子,不爱铺张,不然若按照踏仙君的意思胡来,整个南屏山现在都已经屋舍拔地起了,哪里还会维持着两间小屋一方院子的清寡悠然。 墨燃叹了口气,合上书卷。 正巧这时夕阳也已西沉,窗户绢纸透出温柔的橙黄色灯光。今日师尊临时起兴,包了些抄手,这时候已经煮好了。那瓷玉碰撞般的声音从小厨房里传来:“墨燃,过来帮忙。” “这就来了。” 墨燃应了声,南屏竹林深处此刻流淌着他最喜欢的食物味道。不似爆炒火锅那般浓烈,却每次都能熨得人内心平静温柔,一如止水。 厨房里,他们去年收养的一只黄白相间的小土狗颠颠地跑出来,帮着楚晚宁催促墨燃似的,围着他一圈两圈,边吐舌头边打转,一路将墨燃引过去。 “把饭桌搬到院子里,擦一擦,再抱一小坛酒。” 楚晚宁站在灶台前,木头锅盖已经揭开,里头翻滚着饱满浑圆的龙抄手,薄剔晶莹的抄手皮下面裹着细腻的肉馅,正等着被捞到碗里,洒上红艳鲜香的浇头。楚晚宁在蒸腾的雾气中又随意问了句:“你在外面看什么书,看得那么入神?” “闲书。”墨燃笑道,挽起袖子去搬木桌。 手臂一用力,肌肉与经络的样子就凸显得很鲜明。 楚晚宁皱眉道:“多看些好书,听说最近外头出了很多荒诞不经的话本,不要带回南屏山来。此间多木灵精怪窜访,有的木妖尚还年幼,读之无益,回头教坏了它们。” 墨燃笑道:“是。” 搬着桌子,在小土狗“汪汪汪”的欢腾叫唤下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墨燃咬着筷子出神。 而小土狗蹲在两人桌边,将一块没有放盐的肉骨头咔哒咔哒咬得正欢。 楚晚宁看看他,又看看狗,觉得这一人一狗倒是像,只不过一个咬木棍一个咬骨头罢了。他问道:“在想什么?” 墨燃回过神来:“啊……师尊。我是在想……” “嗯?” 墨燃欲言又止。 他当然不能问楚晚宁想要什么,一来师尊一定不会说,二来,就算师尊说了,惊喜的意味也没了,恐怕效果还不如踏仙君的九筐黄金。 于是墨燃改换了一种更为婉转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咱们家里……还缺些什么?师尊觉得还要添些什么吗?” “不用。都挺全了。”楚晚宁道,“自从养了狗头,甚至还觉得此间有些吵闹逼仄,无需再添物件。” 狗头就是小土狗,它现在啃完了骨头,又颠颠地来啃楚晚宁的袍角。 它天性顽皮,带回来的时候奄奄一息,楚晚宁把它救活了,它就和他们住在一起。日子久了,就喜欢上房揭瓦,蹦跶找打,楚晚宁总是鄙薄它嫌弃它,不过到底还是宠着的,袍角都被啃坏了,也只是骂它吵闹,连抽都没抽出来过。 狗头高兴地直摇尾巴。 墨燃问:“那把屋子扩大一些吧?” “要花很多功夫,嫌烦。” “……” “都我一个人来做呢?” “它吵就已经够了,你也跟着添乱。”楚晚宁凤目微抬,瞪着他道,“有着闲钱不如山下布施去,盖什么房子。狗一间,你一间,我一间吗?” “也可以师尊和我一间,狗头自己住。” “那它可能会飘到不知自己是谁。” “噗。”墨燃低头笑着问道,“狗头,你看我对你好不好?我和师尊挤一间,给你单独盖一间,你哪里去找这么疼你的主人?” 黄白相间的狗头斜过眼睛,以一种酷似于人的神情斜看着他。好像在说,你为什么要和楚晚宁挤一间你自己心里没有逼数?您可要点儿脸吧。 “……” 毫无结果。 算一算生辰越来越近,也就没差几天了,墨燃当天晚上不禁睡意全无,待楚晚宁睡着后,他自己又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屋梁发了半天的呆。 趁着师尊生日,重新将南屏小屋修缮得更加漂亮舒适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那需要更多的地,屋子,最好再四处搜罗一些奇珍异宝,兵甲图谱,建一个藏书阁,再建一个机甲房,建一个藏宝阁…… 唉,算了算了,想想都知道师尊会不高兴,觉得他没有把钱用对地方,还会嫌打理起来麻烦。 正惆怅着,忽听得外面传来一丝异样的动静。 墨燃一下子便捕捉到了。 狗头? 不对。他目光一转,瞧见蜷在角落里睡得正熟的黄白小狗,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难道是小贼? 可他们归隐的地方是布了结界的,除了薛蒙、马芸这些得了信物的人可以随意出入,其他凡人皆不得轻易入内。 除非来访的并不是人类。 那东西动静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目,似乎是某种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接近他们的住处。墨燃凝神屏息,正打算悄悄坐起来从窗户缝里往外看,就听得那个挨近小屋的东西“笃笃笃”地,小声扣了三下门。 “?” 深更半夜的,到底有谁会在这时候摸上南屏山,来敲他们家的门呢? 第344章 番外《争宠(二)》 墨燃悄悄下床,吱呀一声推开门,正看见院子的柴扉微敞,木门轻晃,一只白胖软糯的上翘尾巴燃着幽蓝的小灯一闪而过。 他一瞬间以为自己是眼花瞧错了,毕竟在南屏山待了这么久,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什么妖物? 他想追上去看,但脚还没踏出,就注意到寝卧的门槛外摆了一张嫩绿荷叶,荷叶中央还托着一只巴掌大小木盒子。 “这是……” 他怔忡地把荷叶拾起来,不知为何,那荷花叶片却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上面用非常圆胖幼稚的书法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给神木仙君的生辰贺礼。 加油大佬,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一只怀揣着全村希望的年糕精 墨燃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差点没栽倒在地:“什么?世上还真有这种叫年糕精的妖怪???” 那、那原本不是他多年前编出来骗薛蒙的东西吗?!居然真的存在?!! 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是不是魔尊忘了告诉他,他们特殊美人席还有一种隐藏天赋,比如开过光的嘴什么的?不然怎么还真有这种白白胖胖拖着尾巴,尾巴上燃着一盏小蓝灯的小怪物啊! 墨燃站在原处发了会儿呆,虽然年糕精跑得太快,墨燃没有看到它的全身,但他有种直觉,它的全身应该也是和他当年编造的那样,圆滚滚的,软糯糯的头上顶着一片大荷叶……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拿着盒子回到了屋子里。 屋子里很宁静,楚晚宁和狗头都还睡着,没有被这夜里突如其来的访客扰醒。墨燃走到蜷着的楚晚宁身边,温柔地替他把被子盖好,又走到狗头的狗窝前,安抚地摸了它两下,然后才坐去了桌前,开始认真端详这只小木盒。 没有杀气,也没有邪气。 妖气倒是挺重的,不过也是友善的那一种。 他试着打开它,可惜找不到任何锁眼开口,年糕精也没有留下什么告诉他该怎么做的提示。 墨燃不禁皱眉思忖:这盒子到底是做什么用的?难道只是个摆件? 问题是它破破烂烂的,摆着也不好看啊。 就像回应他内心的疑问,他刚一浮现出这种想法,小木盒的顶端竟就出现了两行金灿灿的篆书小字,闪着光: “宗师幸会,我是妖界的一只法宝,我叫心想事成盒。” 墨燃一惊,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这什么鬼东西!怎么有窥见人心的能耐?! “我不是鬼东西,我是好东西。”盒子继续浮现新的字,那些闪动着金光的字迹慢慢地把之前的旧字覆盖,“另外,我也只能窥见主人的内心哦,其他人的我都看不见。” 太、太惊悚了。 墨燃鼓着腮帮呼了几口气,勉强稳住了自己,回头看看把脸蒙在被子里睡觉的楚晚宁,以及把头捂在爪子下睡觉的狗头,斟酌几番,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么说,我……我是你的主人?” “是的主人,我被赠送给您了。” 墨燃缓了一会儿,仍然有些混乱:“你不是小妖怪送给师尊的贺礼吗?” “那是要经过您的改造的。”小木盒不断地消退旧字迹又浮现新字迹,“我们感受到了您想要给神木仙君一个生辰惊喜的强烈愿望,也看到了您碍于很多限制无法大展拳脚。但是现在您不用担心了,只要有我在,包您圆梦,心想事成。” 墨燃咀嚼着它的言下之意,慢慢地领悟过来了—— 是……是他的诚心打动了山中的精灵,它们来帮他实现他的心愿了?! “是的,就是这样。”小木盒不失时机地又显示了两行闪亮亮的字,“放心吧宗师,有了我,今年的生辰您一定会办得比去年好,加油!” 墨燃想起了去年的九筐黄金,有些哭笑不得。 “……有点出息,还是不要和去年比较了。” 疑虑打消之后,墨燃就开始使用这只心想事成盒了。按照盒子的要求,为了防止在生辰日前它被楚晚宁或者别人无意启动,墨燃需要给它设一道口令,口令念对了它才有反应,其他时候它就会像个最寻常不过的盒子,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就设成‘师尊’吧。” “不可以,太简单了,会被误触的。” 小木盒顿了顿:“这边建议您设置五到十个字哦。” “这样……”墨燃想了一会儿,说道,“那就设成‘送黄金实在太愚蠢’。” “好的。”小木盒说,“已记忆‘送黄金实在太蠢’是开启心想事成盒的口令。墨宗师要现在就使用看看吗?” 墨燃自然是迫不及待地点头答应了。 就在他答应的一瞬间,他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炫目的白光,刺得他瞬间闭上了眸子。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片广渺的全新天地里。 这是一处类似于世外仙境的地方。 在山间,有流水幽泉。他所在的位置是一大片空地,堆着一些木材。除此之外,便是云霞惝恍,轻红流烟,繁盛的海棠花轻盈缥缈,飞花落红追逐流水,幽峭奇艳。 一只圆滚滚的年糕精坐在木桩上,扫着蓝火球跳跃的尾巴,正拿自己软糯粘呼的左爪粘右爪玩。岂料它玩的太起劲,不小心把自己俩爪子粘一起分不开了,它不禁大为惊恐,俩只胖爪爪用力往反方向拉扯,只拉出了一道糯米年糕丝,还是没有扯开去。 墨燃走过去,施了个分离咒,“啵”地一声,年糕精的两只爪爪重获自由。 它颠着滚圆弹嫩的小肚子,重重松了口气,然后从荷叶下抬起一双绿豆小眼来:“呼……得救了!谢、谢了啊!” “不用谢。这里就是心想事成盒的内部吗?你是看管盒子的……呃……”他本来想说妖怪,但觉得太不礼貌,于是笑道,“管家?” “我不四管家。”年糕精声音倒是软糯糯地,可说的却是与它声色极不相称的霸气言语,“我四地主,你这个……撒,撒瓜!” “?”墨燃愕然,“你怎么骂人呢?” “我、我四我们村里最吊炸天、最叼、叼……叼的年糕!我想骂人就骂人,要要要要你管!” “……” 好叼的年糕,不但骂人,而且口齿,还外加平翘舌不分。 这货和之前偷偷来送盒子的那只害羞可爱的年糕精一点儿都不一样,看来它确实是村中糕霸天,难怪被同胞们封印在了盒子里,其他年糕都不和它玩。 孤独的糕霸天倔强地仰头叉腰,瞪视着墨燃,似乎随时准备迎接他的反击。 本来是挺唬人的架势,但墨燃瞧着它小胳膊小腿,软乎乎白软软的样子,顿了片刻,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墨燃伸手摸它的小脑袋,“你也太可爱了哈哈哈哈哈!” 糕霸天摆正了自己脑袋上被他戳歪了的荷叶,更生气了:“不许笑!严肃点!你这滋凑租!!” “你说什么?对不起哈哈哈——” “不……不许再笑,笑了!我警告你!你的命运,此刻赠脏握在我的搜里!” 墨燃:“……”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居然赠脏握在一只年糕的掌中。他必须要花上所有的自制力,才不会让自己再次笑出声来。 “好好好……咳……噗。” “不许笑!” 经过一番艰难的交涉,糕霸天和墨燃总算达成了共识。 墨燃不笑它了,而它必须好好地和墨燃讲一讲现在的情况。 糕霸天在对话中强调,它们年糕村有许多年糕精,性格各有不同,但它绝对不是因为品性太嚣张被关在盒子里的,而是因为—— “我,四我们村,人类官话讲的最好的年糕,吐字清晰,死、死分标谆!所以,我是大家选粗来和人族沟通的死、死者!” “……是使者吧?” “对!你缩的没错!就是死者!” 墨燃盯着它昂首挺胸无限自豪的样子,憋了须臾,忍不住再一次哈哈哈哈了出来。 “啊!!!”糕霸天愤怒地跺着它的小脚脚,“你怎么又笑了!!!不许笑我!!!我学人族嗦话已经学了一、一百年!不许笑!再、再笑就把你撒掉!” 为了不让糕霸天把自己杀掉,墨燃拿出了当年抵抗天问审讯的毅力,又再一次硬生生地将笑意忍了下去。 “好好好,我不笑了,那麻烦使者告诉我,这只心想事成盒该怎么用呢?” 糕霸天叭叽两下嘴,双爪抱臂,绿豆眼斜乜着墨燃一会儿,见他真的是不再笑了,这才开口道:“简单的嗦,就四这个盒子里的空间和外面的不一样,你不四想给神木仙君盖个更大的屋子,纵些漂亮的花花草草吗?” 墨燃点头:“是啊,但我师尊觉得那样太过铺张,而且吵闹,所以并不乐意。” “没关系。”糕霸天一挥它的小白爪,“在这盒子里,你、你不会占外面的地方,也不会操、操到你师尊……” 墨燃立刻打断它,严肃道:“别的话你说不标准没关系,吵这个字一定要念对。” 糕霸天小眼睛转转,卖力念道:“操——” “吵。” “操……” “你把舌头卷起来,吵。” 糕霸天憋得小脸愈发白,仰着头,努力吐出个一波三折的声来:“草——” 墨燃扶额:“算了,您接着说。” 糕霸天:“我嗦到哪儿了?” “说我在这盒子里折腾不会占地方也不会吵到师尊。”墨燃道,“不过如果我要在这里给师尊悄悄准备生辰贺宴,修葺屋舍田园,我也一样需要那些名贵的种子,花卉,食材,器具。” 他苦笑道:“被师尊知道了,恐怕又说我浪费。” “不用担心。”糕霸天道,“这里的东西和外面的不一样,你建房子也好,挖池塘也好,纵花草,尊备食材……则些都不用钱买,都,都四要和我换的!” 墨燃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换?” “对呀。”糕霸天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墨燃这才发现它滚嘟嘟的白肚皮上其实有一个天然的口袋,只是因为袋子和肚子都太白,所以并不惹人注意。 “你们那些人族的房子花草都不好,好看!神木仙君仙气飘飘,更加四合我们妖族的器物!你把外面的东西带进来,交给我,比如布匹,小花花,小泥人……我就会换、换给你相应的东西。” “可我怎么知道会换到什么?” “那、那就要看你的运气了。”糕霸天道,“不过我很、很大方,一般都不会亏待你的。不信你可以马丧就死死看。” 试试看就试试看。 不过墨燃进入这个盒子时毫无准备,穿的又是内衫,并没有什么身外之物。想了想,干脆把内衫脱了递给它。 “我身上就这件,你能换什么给我呢?” 糕霸天接过了墨燃的衣物,小爪爪提着打量了一番:“则四一件有故四的衣服,它经历过很多。” 说完又不怀好意地瞄着墨燃赤了的上半身,来来回回地看了几遍。不用说,墨燃的身段自然是极好的,背脊挺拔,腰肢劲瘦,结实的胸膛虽然纵横着一道永不消失的旧疤,但肌肉的线条蕴藏着非常野性的张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是镇压着体内蓄势待发的熔岩。 糕霸天说:“你森材不错。” 说完又举起内衫看看:“森材不错的墨宗丝的衣服,我觉得可以换……”它嘟嘟囔囔着,声音逐渐轻下去,它把衣服团巴团巴塞进了自己的白口袋,又在白口袋里掏啊掏,“啊!有了!就四则个!” 墨燃凑过去看,瞧见它的小软爪子里躺着一把闪动着淡金色光芒的颗粒。 “这是什么?” “妖族的贺寿花。”糕霸天道,“我觉得拿你的衣服可以和花妖小色胚换回这些种子。给你啦,你拿去死、死死看。” “……” 虽然糕霸天动不动就让自己死死看,但墨燃却不打算笑话他了。他十分好奇,捧着这些种子就去了前面的那片空地,糕霸天也叭叽叭叽地跟在他后面走着。 “怎么种?” “就随、随便往地丧一洒!” 墨燃按着它说着照办了,妖花在妖境内果然不同凡响,他一洒种子,还不及眨眼,空地就生出了一大片淡金银色交汇的花海。那些花朵金色的似极牡丹,银色的如同丁香,富丽繁盛与清雅温柔相融成浪,往夜色中飘扬出星星点点的辉芒。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每一朵牡丹的中央都坐了一只抱着金琵琶的女花妖,每一朵丁香的花蕊间都倚着一只吹着银笛子的男花童。这些不到指甲盖儿大的小妖们都生着晶莹剔透的翅膀,弹奏间羽翼轻扇,将这片传奏着悠扬颂歌的花田染上梦一般的色泽与流光。 “一、一件衣服就能换这些?”墨燃惊了。 “四呀,都嗦了我,我很大方了嘛。”糕霸天得意地推了推自己脑门上的大荷叶,“我四我们年糕村最靓、靓靓靓的崽崽!” 墨燃只觉得一道希望的光芒照进了自己心中,他立刻激动道:“那你等着!我这几天会经常来,我出去好好想想有什么可以和你换的。” 说着就迫不及待地打算返回去。 可这时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糕霸天翻了个白眼,小爪子指了指他来时的那条小径:“往那里跑,一滋跑,不要停,你就、就粗去了,但四——” 墨燃没有听完。 他实在是太过开心,急着想出去悄悄有啥可以带进来和糕霸天置换的。而糕霸天又是那种越急就结巴得越厉害的,“但四”了半天,居然卡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憋了好半天,他才憋着口气奋力地把后半截话给尽数道出: “但四!不是每次兑换都这么划算的……你、你挑好一点的东西送进来!我们年糕村尤其喜欢神木仙君用的物件,刚刚是我给你四用啦,亏老本的。下次没、没有这么大的便宜捡了,我又不、不撒!” 呼哧气喘地努力说了这么多话,一抬头。 墨燃早没影了。 “……”糕霸天站在花田中央,呆了半晌,挠了挠头,“怎么跑、跑这么快!也不姿道下次他会带、带森么来!撒、撒子!” 墨燃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被弹回到了桌前。 但他一时没坐稳,再加上心意激荡,竟哐当一下摔在了地上。 “啊——!” 这动静,立刻就把炉膛边躺着的狗头吵醒了。它蓦地站起身,不分状况地就开始仰头狂吠:“汪汪汪!!” “嘘!狗头别闹!”墨燃连忙爬过去把狗头摁住,摸着它的脑袋,“别吵啦,再吵就要把晚宁给吵醒了。” “呜……汪汪汪!!” “……” 墨燃正用力想把狗头的狗嘴闭上,就听得身后传来窸窣轻响,而后一个略带慵倦与不耐的声音于这宁静寂夜里懒洋洋地响了起来。 楚晚宁伏在枕褥之间,半阖着凤眼,蹙着眉看着他,嗓音里还带着些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在胡闹什么?” 墨燃忙回头:“晚宁……” 楚晚宁困倦地趴着,从微乱的额发间望着他,也不吭声,像是完全没醒。 可看着看着,那双迷雾朦胧的眼睛里忽然落了一道明光。楚晚宁一凛,倏然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不穿衣服?” 第345章 番外《争宠(三)》 楚晚宁一凛,倏然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不穿衣服?” “啊?”墨燃怔然之下低头一看,瞧见自己赤着的上半身,抬手摸了摸自己,一时竟不知如何解释,“呃……” 楚晚宁看着他心虚的动作,有些觉过味儿来了,遂严肃道:“墨燃。” 墨燃举手:“在!” “……狗头还小,它以后许是要修成妖的,我之前不是都说了,你要做好表率不将它教坏的吗?” “是、是啊。” 楚晚宁危险地眯起眼睛:“那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墨燃心中嘀咕,可是这胖狗真的能成精?天天在它耳边念佛恐怕都没用。再说了,狗能看得懂啥?他就算每日都在狗头面前睡楚晚宁,狗头估计也悟不出什么狗生的真谛来。 但无奈师尊说的话也不好反驳,墨燃只得委婉道:“晚宁,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并没有想偷偷做什么……” 岂料狗头唯恐天下不乱,突然打断他的话,仰着狗头开始在墨燃怀里“汪汪汪”地叫唤。 楚晚宁扶额咬牙道:“你放开它。” “好好好。”墨燃放开狗头,“其实我……” “赤身裸体的像什么样子,穿上衣服再解释!” 墨燃僵住了。 楚晚宁见他神情有异样,目光逡巡一圈,发现墨燃竟不是脱了衣服,而是内衫根本就不见了,不由愕然:“……你衣服去哪儿了?” 在这尴尬的气氛中,黄白相间的狗头斜过眼,竟又开始用那种贱兮兮的表情看着墨燃。那神情仿佛在贱笑:嘿嘿,傻了吧? 我看你怎么解释! 墨燃摸了摸鼻子,喉结攒动,支吾开口:“晚、晚宁,如果……如果我说我的衣服变成花海了,你……你会信吗?” 楚晚宁:“…………” 南屏山的小屋里传来楚宗师恼怒的叱责:“墨微雨,你真当你师父太久没下山所以傻了吗?!” “不不不,你没,没撒!师尊最聪明了,怎么会撒呢!!” “你给我好好说话!学什么平翘不分还有结巴!” . 墨燃其实是真的很生狗头的气,真的。 他觉得这只狗总有些狗不该有的想法,尤其斜着眼睛看人的时候,就更像在朝他示威。 唉,明明从草垛里捡回来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现在倒好了,这只五个月大的狗,楚晚宁喜欢得不得了,还说它没有成年,所以禁止墨燃在这最后一个月里做出什么伤风败俗带坏孩子的事情。 墨燃扪心自问,觉得自己在墨宗师的状态下做的已经够好了,收养狗头已经半个多月,该忍的他都忍了,甚至连踏仙君状态都收敛了不少,至少在一次失控事后,楚晚宁严厉地教训过了他,他就没有再行荒唐,也没有悄悄提着狗头去厨房把它炖成狗肉汤。 但现在看来,他做了一个很失败的选择。 ——他一开始就应该把狗头这只贱狗扼杀在摇篮里的! 气归气,楚晚宁的生辰贺礼却不能耽误,于是第二天一早,墨燃决定,还是赶紧搜罗些东西带去心想事成盒里。 “鲜鱼,黍米,糖罐……竹片蜻蜓,纸蝴蝶,绸缎手帕……” 趁着楚晚宁外出去南屏山深处采鲜果,墨燃在家里搜刮着每一口余粮每一寸破布,能拾掇的全拾掇进了乾坤囊。 狗头在旁边一脸惊悚地看着他,似乎拿不准这是主人,还是冒充主人模样的窃贼。如果此刻它能开口说话,它一定会咋呼:不是兄弟,你咋连我的狗碗都不放过呢? 啊!不对!狗碗! 怎么可以抢它的碗! 狗头猛地反应过来,一个激灵冲上去,咔吧龇牙咬住了自己饭碗的边缘,和臭不要脸的墨扒皮展开了阶级斗争。 不要抢我的碗!汪汪汪! 墨燃也不松手,开玩笑,这碗是昆仑碧琉璃斫的,食物放在里面三日都宛若新鲜出锅。在没有遇到狗头之前,墨燃原本是打算养只猫的,就是那种软软白白,安静懂事的白猫。猫咪饭量都小,他考虑到自己和楚晚宁有时候御剑云游,会两三日不回家,他就想让猫儿吃上新鲜的粮食,因此才委托梅寒雪找了这样一只碗。 岂料猫还没养,全便宜了这只蠢狗。 这琉璃碗保持食物鲜嫩的功效对狗头有用吗?粮倒进去,别说三天了,眼睛眨三下,它保证能吃到见底! “松口,这本来就是我买的碗!” “汪汪汪!”但你给我了! “我是借你的!现在到期了要收回来!” “汪汪汪!”你放屁! “松口!” “汪汪!”不松! “松!” “汪!”滚! 一人一狗正费力拉锯着,这时候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楚晚宁抱着一篮子清甜嫩鲜的水果,维持着推门的姿势,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院子里和狗头抢碗的墨宗师。 “……”漫长的沉默过后,楚晚宁把竹篮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取了一个水果,想了想,又多取了几个。 白衣仙君垂了眼眸,对墨燃语重心长道:“你就在此地不要动,我去给你洗两只橘子。” 墨燃在他转身进厨房的瞬间,听到楚晚宁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唉……我给他早上煮的粥莫非是太过难吃……他怎么都饿得和狗头抢粮了?” 墨燃:“……???” “师尊!等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哎呦!” 趁他急着解释,狗头嗷呜一声咬住了他的手背,墨燃惨叫着骤然松了手,黄白土狗叼着它的琉璃碗窜出院门,一溜烟绝尘而去。 墨燃咬牙捂着手骂道:“这只蠢狗……” 鸡飞狗跳闹了一整天,吃过午饭后,墨燃放下筷子,借故说自己想去附近临安城买点儿伤药,于是揣着心想事成盒就出了门。 一出院子,他就迅速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念了一遍咒诀“送黄金实在太愚蠢”,再一次进入了盒中。 糕霸天正在昨日的花田边晒太阳,见到墨燃,它哼哼唧唧道:“来、来来来——来啦?” “久等。” 糕霸天挥挥手表示不以为意,眼睛却往墨燃的乾坤囊瞟:“都带了些、些森么呀?” 墨燃不急,先笑着把一只新鲜蜜桃递给它:“这个送你,晚宁采的。” 糕霸天绿豆小眼一下子亮了,一只爪爪挥摆着,扭过头去,正直地拒绝道:“死不得,死不得!”一只小爪爪却把自己肚子前的兜兜给拉开。 墨燃笑道:“怎么使不得,一只鲜桃而已。” 说着塞到了它的兜兜里。 受了桃子贿赂的糕霸天咳嗽几声,神情柔缓下来:“嗨,你、你看你,来就来吧,还则、则么客气做森么!” 说完又咳嗽几声,往树墩子上挪挪小屁股,坐端正了。 “来吧,让我康康你都带了些森么东西。” 机智的墨宗师笑道:“好,劳烦糕先生换好一些的材料。” “没、没问题!” 墨燃就把搜罗了一整天的零碎都递到了它的小爪爪里。糕霸天拆开锦囊,在里头大致翻了一遍,叹了口气。 墨燃的心一紧:“怎么了?” 糕霸天抬眼道:“骚年啊,你四真的很穷啊。” 墨燃垂下睫帘,有些无奈道:“……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更好的东西虽然有,但那都是我们日常要用的……如果你觉得不合适,那我……” “算啦算啦。”糕霸天打断了他,“滋道你们平时都在散财济世啦,先、先凑合一下吧。” 内心却道:看在你给我次桃子的份上,先凑合一下下吧! “我给、给你的东西不会四最好的,因为你能给我的就则么多。不过我们妖族的器物都很神神神奇!哪怕破、破一点,紫要发挥你的想象和勤劳,也,也四能做出非常令人满意滴效果的!” 墨燃转忧为喜,笑道:“真的吗?那就多谢你了。” 糕霸天又摆了摆手,然后开始挨个儿把墨燃带来的东西换成盒子内的妖族器具。 “鲜鱼——可以换这个!” 糕霸天从兜兜里掏出了一堆柔软的毛毡布料。 “这是什么?” “这个四,四用猫毛滋成的布匹!” 墨燃惊异地睁大眼睛,接过这捆布:“猫毛还能织布?” “九尾大猫妖。”糕霸天解释道,然后又从兜里掏出另一件东西,“竹蜻蜓可以换则个!” 墨燃看着那一堆平平无奇的小木棍:“这又是什么?” “拿一根,插在地丧,啐一口气,就能变成顶好的木材,虽然不是最棒的,但也相当不错啦。” 接下来糕霸天又陆续给他兑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比人还大的贝壳,有风一吹就往下飘雪的铃铛,有一群善于筑巢的燕子,自己会铺路的青砖,一团听得懂人话的火……诸如此类。 其中最值钱的居然是一袋楚晚宁做的焦炭。糕霸天对它爱不释手,表示这是小年糕们最喜欢吃的食物,墨燃又是惊讶又是好笑。 他心道,要不是晚宁并不会天天下厨做饭,你要吃焦炭,我可以给你带许多来。 他问道:“焦炭能换什么?” “你等着瞧。”糕霸天嘎巴嘎巴咀嚼着其中一块焦炭,小爪爪一挥。 很快地,墨燃看到花田旁边陷了一块金光粼粼的荷塘,那荷塘里的流水像融掉的金子,里头探出一朵又一朵繁灿的雪莲花。 “心想事成池。”糕霸天意犹未尽地叭叽着嘴,说道,“想次森么鱼,去河边念两遍就会有荷叶给你飘着送桑来,还有鲜藕啊,嫩菱啊,都可以问它要。足、足够你尊备生辰筵席啦……怎么样,四不四很厉害!” 墨燃盯着那池塘沉默片刻,转头对糕霸天斩钉截铁道:“我下回给你扛一麻袋焦炭来!” “曾、曾的吗!”糕霸天一激动又结巴了,“你曾棒!” 墨燃真心实意道:“不,你才是最棒的。” 有了糕霸天给他的这些材料,墨燃挽起袖子就开始干起了活儿。 师尊的生辰就在后天了,明天是踏仙君人格,他必须干快一点,只要今天一整天都要在这盒子里忙碌,再加上后天白天的时间,到了后天晚上,他应该就能在吃过长寿面之后领着师尊进来,给师尊一个惊喜了。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迅速规置了那些妖族的布匹,什玩,木材……着手给师尊建一个超乎世外的田园仙境。既不铺张浪费,也不叨扰旁人,墨燃手脚麻利地搬架木椽,颇有些欣慰: 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年的生辰宴,师尊一定会过得比去年开心! 然而,墨宗师还是太天真了。 他倒是无心与自己争宠,但是踏仙君不一样,踏仙君是个自己就能把自己给磕死的人,怎么可能甘愿被他强压一头? 要知道南屏山归隐后,踏仙君可是处处都在和自己置气,时时要和自己争锋。 两种人格的日常记忆并不完全共通,只是随缘共享。这种情况其实比彻底的知道和彻底的不知道都不好,就好像隔着一层纱,挠得人心发痒,更容易惹出幺蛾子来。 譬如前几日,踏仙君盯着楚晚宁熬粥,盯着盯着,忽然就说:“本座记得,昨天你熬的不是粥。” “是啊。”楚晚宁淡淡的,“怎么了?” “但本座不记得你昨天具体做的是什么了。” “没做菜,就去村里买了几个馒头。” 踏仙君不干了,瞪着黑紫色的眼睛,用力道:“本座也要吃馒头!” “……你不是自己早上起来说要喝粥的?” “不行。”踏仙君蛮不讲理道,“本座也要吃馒头,你不能只给他买,不给本座买。” “……你不如吃药去。” “要馒头!!!” “只有粥。” “粥和馒头都要!” 楚晚宁简直懒得搭理他:“你爱吃就吃,不吃算了。” 踏仙君气得差点晕厥,他一把抓住楚晚宁的手腕,将人带过来,压抵在灶台边上,垂了睫毛森森然看下去:“你什么态度?为什么他能吃实心大馒头,本座只能喝稀饭?你说,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本座好?” “……我只觉得昨日的你病的比今日的你轻。” 踏仙君沉默一会儿,似是想发怒,但最后仍是怆然道:“好……很好。楚晚宁,你从前的话果然都是骗人的,什么我从来便是一个人——你便是这样对待同一个人的吗?连同样的菜肴都做不到,你何其偏袒于他!” 楚晚宁无语道:“同一个人也不会每天早上吃一样的饭,你快别闹,一会儿粥凉了。” 踏仙君气道:“不喝了!” “真的不喝了?” “不喝!” 楚晚宁颔首:“行,那我倒给狗头了。只是可惜了里头搁着的云腿,是你上回最喜欢的。” “……” 就是这样,踏仙君永远是这种自己和自己争风吃醋争宠邀功的状态。 而作为云淡风轻,历经两世故而老神在在的墨宗师,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愚蠢的行为。 此时此刻,正在辛勤劳作的墨燃根本不知道,再过几个时辰,切换成踏仙君人格的自己,又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举动来…… 第346章 番外《争宠(四)》 第二天上午。 踏仙君眯着眼睛,坐在院中的枇杷树下,一边给自己剥着枇杷吃,一边眯着眼睛,出神地想着些什么。 切换过状态来之后,这三日里别的事情他倒是记不清了,就隐约记得自己得到了一只木盒子,是一只年糕……年糕怪送来的,好像与楚晚宁的生辰礼物有关。 但更多的,他就回想不起来了。 踏仙君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他觉得墨宗师是个心机颇深的鸟人,看似忠厚老实,实则道貌岸然,花花肠子特别多。 哪里像自己,英俊、耿直、霸气、威武,待人真诚。 自己这种老实人真是太吃亏了。 踏仙君叹了口气,紫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幽深的光芒。枇杷汁很粘腻,他抬手舔了舔指尖,汲取那丝丝缕缕的鲜甜,暗自心道:不能输!本座可是帝王出身,对于后宫争宠一套,本座懂得比另一个自己多得多!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只要本座提前见到墨宗师的贺礼,本座就能绝地反击,强压他一头! 但是渴望知道墨宗师的礼物是一回事,如何知道,却又是另一门高深的学问了。 他不指望能和自己进行心灵的沟通,墨宗师会理他才有鬼。 那要不……试着让楚晚宁去套套话? 不行不行。 这个念头很快地,也被踏仙君自己驳回了。 回想前世,宋秋桐总是每逢节日便盛装打扮,尽态极妍地来讨好他,旁敲侧击地来和他打探“楚妃妹妹”有没有给他准备什么礼物。 他当时心中憋着一股邪火,瞧着宋秋桐那张看似精明实则蠢笨的脑袋瓜子,耗费了毕生的涵养才没破口大骂——干什么!问什么问!楚晚宁就是没有给本座送过节日礼你满意了吗!!! 但每次却都没有吼出来,而是强压着怒意,研开一脸笑吟吟的阴森,慢条斯理道:“想不到皇后居然如此关心楚妃,送个礼还要向他看齐。” 宋秋桐那张姣美的脸上闪过惶然,她因畏惧而愈发显露恭顺与妩媚,希望以此来博得君王的怜惜。 所以她忙道:“臣妾只是拿不定主意,想了解了解楚妃妹妹那边的心意……” “哦……想了解楚妃的心意。”踏仙君慢吞吞地把这几个字在唇间浸淫一番,倏尔冷笑,眸水如寒剑出匣,冷光乍现。 “所以,你是想表示你这皇后当得毫无主见,也打算和他一样当个妃子,或者干脆降成嫔?” 吓得宋秋桐踉跄跌跪,连连叩首。 而他当时只觉得厌弃与怒气同时在他心腔里龙盘虎踞,撕咬争斗。旁边目睹此事的宫娥只道是帝君喜怒无常,却无人知晓——哪怕宋秋桐自己也不知晓,他是被她实实在在触到了痛处——他软禁楚晚宁这么久,只得了人,却好像从没得到过心。 至于那些他渴望的顺从、臣服、爱慕,就更像是九天寒月,遥不可及。 甚至这些年,他都没有从楚晚宁那里得到过任何一件节庆之礼……哪怕除夕夜雪深浓时,他隐秘期盼的一声“新春快乐”,也都是痴心妄想。 宋秋桐就这样刺他的自尊,戳他的烦心处。嘲讽他一无所有一无所得嘲讽他只是个孤家寡人一个看似志在必得其实怨戾深重的可怜鬼—— 她居然敢……她怎么敢!!! 帝君气得脸色发青,宋秋桐吓得脸色发白,他阴恻恻地盯着她,真话不能一吐为快,她也全然不知自己犯下了什么过错。 当时帝后二人谁也没有意识到,其实她的争宠,从一开始,便是输的。 是。 不能问楚晚宁。 结束了这段回忆后,踏仙君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争宠的精髓在于云淡风轻,看似毫不在意,其实运筹帷幄,一开始就跳出去暴露自己在意得要死,那是最不可取的。 可是,该如何云淡风轻毫不在意地打探到墨宗师的行动呢? 留给他的时间可不多了,明天就是楚晚宁的生辰,自己只有这最后几个时辰可以打赢这场反败之战。 踏仙君在沉思之中,看到狗头追着一只花蝴蝶从自己面前跑过。狗头觉察到了他的目光,一个急刹停下脚步,斜过脑袋,以它那种惯有的贱兮兮斜眼乜着这个陷在困扰中的前任帝君。狗眼中充满了智慧与关怀。 踏仙君灵机一动。 有了! “好狗头,乖狗头,来。”趁着楚晚宁出去探查南屏山草木之灵,踏仙君一把抱过狗头,将它放在腿上,然后带着自以为和蔼其实非常吓人的笑,揉搓它的狗爪子,“本座知道你最聪明了,本座说的话,你应当是能听懂的。” 狗头:“……” “本座问你,你知不知道前几日本座得了一只木盒子?” 狗头:“呜……” “你乖乖听话,把那盒子给本座叼来,是否能做到?” “呜呜呜……”做不到。 踏仙君的脸色沉了几分,但还是笑道:“赏你一根肉骨头吃,如何?” “汪汪!”两根! “行,两根就两根。” 人模狗样的踏仙君,果然比人模人样的墨宗师更善于和同类交流。一人一狗在完全言语不通的情况下居然这么快就达成了狼狈为奸的共识。 “汪!!” 狗头摇了摇尾巴,一下子从踏仙君怀里跳下去,哒哒哒跑到了某一片不起眼的草丛深处,没过一会儿,它就做了墨宗师的叛徒,把墨宗师藏好的心想事成盒刨了出来,沾着泥土颠颠地就送到了踏仙君跟前。 “这么快?” “汪汪汪!”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踏仙君甚为满意,笑摸狗头:“爱卿真是条好狗,本座这就封你为——” 封为什么还没想出来,忽听得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踏仙君脸色一变,立刻抬手将心想事成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到了怀里。 然后以无事发生的淡定回头:“晚宁回来了。” 狗头也以无事发生的淡定摇着尾巴,谄媚地冲着楚晚宁吐舌头。 巡山回来的楚晚宁看着这一人一狗,总觉得有种诡秘的阴谋气息在他俩之间流窜:“……你们在干什么?” 踏仙君赶紧岔话题:“本座的后宫如何?” 楚晚宁道:“你的小翠和小红死了。” “!!!”踏仙君大惊,“什么?!!” “昨夜暴风雨,你种在南山坡的湘妃竹和红海棠全给吹倒了,我之前说了让你不要种在岩壁迎风处,你不听,只能给你下次长记性。” 踏仙君顿时伤心了,他不干了。 那是他刚刚归隐南屏山时,兴冲冲拉着楚晚宁一同种下的草木啊!虽然他一直为了捉弄楚晚宁,管那些花草叫做他的后宫,但后宫里也不止妃嫔,他其实是悄摸摸把他们合种的树木封做公主、皇子的。 现在他们的孩子居然夭折了,这还得了? “不行!本座要去看看!” “看什么。”楚晚宁一看逗他他还当了真,立刻拉过他,对他说,“我施了法术,已经把断了的花草都续接回去了。” “都接好了?” “都接好了。” 踏仙君盯着他,过了片刻,楚晚宁未及反应,就被他忽然张袖,蓦地牢牢一把抱住。 “……”楚晚宁冷不防被环住腰抱了个满怀,怔忡又无奈地笑道,“你这是干什么……?” 踏仙君坐着,楚晚宁站着,踏仙君的头抵在楚晚宁的腹肋处,想蹭一蹭,又放不下面子,最后只闷声道:“本座……本座高兴。” 这才是楚晚宁的心呢,会心疼他期待满满种下的花草树木被风雨摧折,一言不发地替他将它们救活。枯木逢春犹再发,他这颗曾经委顿凋零的心,也终于在楚晚宁的陪伴下,逐渐有了鲜红的颜色,有了血、热和爱。 他也终于能小心翼翼地走到光明里。 为了让光明多照一点给自己,少照一点给墨宗师,踏仙君愈发坚定了自己要解开墨宗师贺礼之谜的决心。他脑子不好,和活得很清醒的墨宗师不一样,死活不肯承认他俩本为一体,所以墨宗师对另一个自己毫无敌意,他却每天都在脸红脖子粗地和墨宗师较劲。 踏仙君以“本座今日心情甚好,本座亲自来做饭”为由,把自己一个人悄悄摸摸地关在小厨房里,开始研究这只心想事成盒。 人界帝君的阅历告诉他,只要能够打开这只盒子,墨宗师的秘密就会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 但问题是这盒子严丝合缝,究竟怎么样才能开呢? —— “盒子开门!” 没用。 “你想开了!” 它依旧自闭。 “给你看看本座英俊的脸。” 盒子纹丝不动。 踏仙君试了各种各样的说法,全都不得解,最后他有些狂躁了,竟掌凝红光打算来硬的,欲将之一劈两半! 他蓦地一掌狠劈下去,只听得哐当一声! 盒子下面的板凳碎了。 但盒子居然还很完好。 “可笑,本座还不信这邪了……”踏仙君恼怒道,召出佩刃对着它横劈竖斩一连二十余刀。只是无奈他身在厨房不能随意释放灵力以免房屋炸毁,所以力量施展不出万分之一,劈了半天,盒子仍安然无恙。 反倒是外头楚晚宁敲了敲门:“墨燃?你在干什么,里头怎么这么大动静?” “……剁馅!”踏仙君随口胡诌道,“做馅饼!” 楚晚宁顿了一下:“冰鉴里还有前天剩下的,我之前包抄手没有用完。” “行,知道了。” 应了声之后,踏仙君却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啊!楚晚宁又给墨宗师包抄手?! 他怎么没有!!! 这一想,更气了,觉得更加不能放过墨宗师,断不能让对方于生辰日再邀一功!那个伪君子,卑鄙小人! 与他争宠?何其不自量力! 踏仙君眼中蒙上一层晦暗,他盯着那盒子,细长修匀的手指摩挲着上头粗糙的纹理,心中冒起坏水。他想,要不然……干脆把这盒子丢到悬崖下头去……? 不就是个生辰礼物吗?他大可以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给楚晚宁寻到一个更好的。 他是踏仙帝君,他要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东西,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虽然他是厌极了从前高高在上贵为君王的日子,爱极了重回凡尘的温暖,所以没事总喜欢乔装打扮,去山下闻嗅那人间烟火,甚至觉得自己偷偷伪装成“苟宗师”去打杂赚来的钱两,比当时在寂冷深宫里,别人战战兢兢跪伏着呈上来的稀世宝物要珍贵的多,有意义的多。 但这般凡俗的甜蜜虽好,他却不愿表露自己的喜爱。 踏仙君是要脸的,尤其为了把自己和贫寒的墨宗师区分开来,他哪怕心里偷偷爱死了农家的白菜煮豆腐,他也要哼哼唧唧地假装自己最爱的仍是大排场,是山珍海味。 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威风,偶尔也是有好处的。 比如踏仙君坚信,只要自己冒着被楚晚宁抽死的危险,嚣张地重出江湖,四处搜刮珍宝,他就一定能迅速找到那种奢华精致上台面,新颖别致有内涵的贺礼! 一定的!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根之后,踏仙君站起身,打算把木盒收好,下午找机会带出去扔掉。 然而想归想,真的要这么做了,他复苏的良心还是有些不安起来。 ……那、那这样楚晚宁就少一个礼物了。万一本座找不到更好的怎么办?万一楚晚宁真的很喜欢这个盒子,被本座毁了,岂不是……呃……岂不是要来和本座闹?本座如今任他专宠于前,他要真的闹了,那该如何是好?该怎么哄?会不会哄也没用? 这样想着想着,居然又有些忧愁起来。 自古无情帝王家,帝王一旦有情了,就只能沦落到和爱人去过家家。 居然连这么点小事,想到楚晚宁或许会不高兴,他的心都硬不起来了。 本座没出息啊! 踏仙君在心里长叹一声。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木栅小窗边有一个白乎乎的身影一晃而过。他心知有异,立即抢过去,但那东西跑得极快,他只来得及瞧见一盏被白尾巴托着的小蓝灯,并未看清它的全貌,它就已经消失在了草丛里。 唯窗子的木栅栏缝隙间,塞了一张卷好的翠绿荷叶。 ……年糕怪!! 踏仙君脑中灵光乍现,陡地激起了两天前属于另一个自己的奇遇回忆。 他立刻抬手把年糕精留下的荷叶抽出来,借着窗外洒进的阳光抹平一看,不禁大喜,可大喜之后又旋即大怒。 踏仙君怒极自骂道:“墨微雨,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嘲讽本座!” 只见在那张荷叶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帝君好!我是只拼客帝君人格的年糕精,我从村里偷偷跑出来给帝君报信。这是心想事成盒,里头有一片世外仙境,开启咒诀是墨宗师人格定的,叫做‘送黄金实在太愚蠢’,我只能帮您到这里了!加油!!!您能行! 踏仙君虽然不知道“拼客”是什么意思,感觉是这个妖没有学好凡人官话,言语中还夹杂着妖族词藻,但他以自己机智的头脑融会贯通,联系上下文,便明白了对方一定是在夸赞自己。 这只年糕很好!很识时务!他打算事成之后,封它为南屏山一品大员! 踏仙君这样想完,顿了顿,为了办成大事,压下被另一个自己鄙夷的屈辱,咬牙切齿地对那木盒念道—— “送黄金,实在太愚蠢。” 一道金光闪过,厨房里的踏仙君消失了。 他也进到了心想事成盒里。 第347章 番外《争宠(五)》 踏仙君进去的时候,糕霸天正坐在墨燃建了一大半的山水田园里,嗒嗒迈着小短腿儿追蝴蝶。 听到声音,它一下子扭过头,由于刹得太快,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好不容易摇摇晃晃站住了,糕霸天伸出小爪爪整顿自己脑瓜上的荷叶,嚷道:“哎、哎哎哎——小骚年,你、你总算又来啦,我可无、无无聊死喽!” 踏仙君盯着它,只看了片刻,下了个结论:好憨一只年糕门卫。 就把目光转开去了。 接着,他便用那一双犀利的眼眸将这处居所来来回回打量了个彻底。 世外仙境还没竣工,不过也只差一点点了。踏仙君完全能领略到它的雅致精美,飞扬着晶莹光点的花田,栖坐在花蕊间弹琴吹笛的小妖,金色的流水莲池,古藤缠绕而生的树屋,院子里的贝壳夏榻…… 踏仙君越看脸色越阴森。 他懂楚晚宁,楚晚宁看上去严肃正经,其实很有一颗好奇之心,对于此类稀奇古怪不属于凡尘的居处,楚晚宁定然是喜欢的。 唯一导致楚晚宁不喜欢的可能,那就只有—— 他转头,瞪向糕霸天。 薄唇一启一扣,森森然问道:“此地售价可贵?” 糕霸天此时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人的性情已然大变,有些迷茫地:“傻、傻傻傻……” 踏仙君长眉拧皱,忽然一把将之举起,扼于掌中。 “咿——” “你骂谁傻?” 糕霸天手里捉蝴蝶的网兜都掉了,在踏仙君的扼杀下两眼翻白,颤抖着小腿儿凄凄惨惨地把自己并不标准的官话给憋标准了:“啥、啥情况?” 踏仙君:“…………” 原来是误会一场。踏仙君冷哼一声,五指略松,把小妖怪丢回了地上。糕霸天摸着自己的脖子,重重吐了口气,抬头瞅着这人明显布着阴霾的脸,忽然觉过了味儿来。 嗷?!这不是墨宗师啊! 他们年糕村都知道墨燃性情会每隔三日切换一次,它是被流放久了,所以居然把这码子事儿给忘了。眼前这位气场凶神恶煞,暴戾恣睢,哪里是前两天和蔼可亲温柔善良的墨宗师,分明是…… “啊!!!”糕霸天发出一声惨叫,爬起来就准备逃,“救命啊!!他来啦!!!他带着不归来啦!!!” 竟都吓得不口吃了。 糕霸天两只软乎乎的年糕腿奋力地迈着,闭眼卖力跑了半天,眯开一条缝隙往外看时,才发觉自己居然还待在原处。 “……”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踏仙君已施法变出了一道灵力笼子,状似滚轮水车,它在里头和仓鼠似的跑了半天,竟哪儿也没有去成。 糕霸天咽了口口水,颤巍巍地回头,窘迫而惊恐地。 “弟、弟弟……” “你找死吗!”踏仙君勃然大怒,“谁是你弟弟?” “帝、帝君好!” 踏仙君再次:“…………” 为了苟活,糕霸天很快屈从在了踏仙君的淫威之下。它向帝君事无巨细地讲述了心想事成盒相关的所有事情,并且告知了他那个他最不想知道的答案—— “此地花费不、不不不贵,便宜!” 踏仙君陷入了沉默。 不贵,不浪费,又有心意。 对方送了这样的礼物,自己如何比得过? ……妈的,幸好被他提早发现了,不然晚宁生辰就在眼前,墨宗师若真的打了这张牌,那他可就输定了。 踏仙君心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自己必须趁时候还早,把这场子拆了重盖! 他英俊的脸上闪动着模糊阴影,一边盯着墨宗师搭建的山水居所,一边听着糕霸天的叨叨。 糕霸天解释道:“外、外头的东西都可以拿来和我换材料,别看则里很漂亮,其四现在这些建材也不四最好的啦,您前两天送来换物件的,都四一些不太兹钱的。” “哦?是吗?”踏仙君道,“但这花海看起来很值钱。” “那四赠赠赠品啦。” 踏仙君又指着池塘:“这池子看起来也不便宜。” “那四用您送来的最好的东西换的。” 踏仙君竖起耳朵:“最好的东西?” “四啊。” “什么东西?他给得起的,本座也一样给得起,你尽管说。” 糕霸天闻言,小眼发亮:“赠滴吗?……那,那那那我们喜欢次楚仙君做的焦炭!” “……” 他错了。 这世上有一样东西,确实是他近乎偏执,注定给不起的。 那就是楚晚宁做的菜。 墨宗师在这方面和他不一样,那个人格没有经历过前世巫山殿的活死人岁月,没有在那窒闷的寂寞里,如此疯魔地思念过那些并不可口、但蒸腾着人间热气的菜肴。所以墨宗师对楚晚宁的手艺,从来不是一种病态的占有。 相反的,墨宗师一直很想让师尊的厨艺被更多人,或者山林精怪所认可,这样楚晚宁就会很高兴,晚宁高兴了他也高兴。 所以他听到糕霸天喜欢吃楚晚宁做的焦炭,其实是非常愿意分享给它的。 但踏仙君不一样。 踏仙君就像饿了十年穷了十年的人,报复性地霸占着楚晚宁所有的烹调食物,哪怕再难吃,他也会如饥似渴地咽下去,吃得胃疼了,也死活不愿意和别人同享。最夸张的是有一次楚晚宁闲来无事包了五张竹扁的抄手,原本想着是放起来慢慢吃的,够吃半个月。 结果踏仙君知道自己第二天就要切回另一个状态了,为了不便宜另一个自己,他居然真的就在子时来临之前硬生生地把半个月的抄手都吃了下去。 然后害墨宗师在床上躺了三天。 所以听到糕霸天居然垂涎于此,踏仙君立刻怒道:“你想都别想!楚晚宁做的焦炭也只有本座可以吃!” 糕霸天含泪望着他。 “哭也没用!” 糕霸天凄惨地拿小爪爪揩眼睛:“呜呜呜……” 帝君果然是坏、坏东西! 既然焦炭不能拿来置换,踏仙君就开始打起了别的主意。 “你告诉本座,除了焦炭之外,还有什么拿给你,能换到更精巧值钱的妖族器具?” 糕霸天抽噎着,不想回答,又不得不回答:“……帝、帝君可以先自己摸索,尝四着换一次看看……” 踏仙君皱眉:“墨宗师也是这样试过来的?” “嗯。”糕霸天委屈巴巴地点头,“您前两日就是用自己的衣服,换了则块花田。” “这样……原来他脱了衣服……”踏仙君喃喃着,捏着下巴思索了一番,觉得不能输给自己。 于是他也除下了自己的外袍,递给了糕霸天。 “这是本座的衣裳,你好好瞧瞧,看能换些什么?” 糕霸天举着衣服左右上下来回看了半天,半天没说话。就在踏仙君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它犹豫地从衣服后面探出半个顶着荷叶的脑袋。 “帝君,换、换森么不是我一个人定的,四有规矩的,如果换粗来的东西不合您的心意,能不能不要再掐我脖子……” “废话少说,到底能换什么?!” 糕霸天声若蚊吟:“……存、存天然,无污、污染的……洗,洗吊水……” 踏仙君以为自己听错了:“洗脚水?” “四……四洗吊水……”糕霸天看上去快哭了,磕磕巴巴地说完,“三日一洗,连续三月,存天然草本精华滋养,您、您将比现在更叼,更强,更威武雄壮……” 踏仙君僵了须臾后,面如锅底,暴怒道:“……你是想死吗?!” “呜呜呜不!我不想!!!”糕霸天摇头大哭起来。 “凭什么他的能换花海,我的换的是洗吊水!我看起来需要这种东西吗?啊??!” “呜呜呜您不需要!!!” “再想想别的!能不能换别的!” “不能……” 对上踏仙君骇人的眼神,糕霸天一迭声哭喊道:“不四我能决定的,我们妖族也是有规矩的!” “何种规矩不可更改?你如此荒唐,信不信本座杀了你!” “你撒了我也没用,还四去了我的引导!” “你……!” 踏仙君一噎,压住了几欲喷薄的愤怒。 “好好好,算了算了!”大事面前,忍一时海阔天空。 他还指着这只年糕击败对手墨宗师呢。 于是他咽下了满肚子脏话,强自心平气和,却实则咬牙切齿地问道:“那你立刻告诉本座,究竟要拿什么过来,才能换到——”他指了一下已经搭得差不多了的那片田园,“比这些更好的材料?” 糕霸天哽咽着:“我、我不能嗦……” 踏仙君青筋暴跳破功了,怒道:“再不说本座可真剁了你!” “呜呜呜呜呜!!!” 没有办法。 为了不被敲扁做成桂花糖年糕端出去吃掉,糕霸天只好一屁股坐在树桩上,抽抽噎噎地,开始给踏仙君透露置换的窍门。 它用白胖胖的小短手在兜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树皮小簿,委委屈屈地递到了踏仙君的手里,哪里还有半点在墨宗师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踏仙君也不客气,接了簿子,哗哗翻了两页。 “花妖歌姬……这个不好,保不准对楚晚宁抛媚眼。” “绝顶厨娘……也没意思,本座的手艺比厨子好得多,用不着别人出手。” 皱着眉头嫌弃地看了半天,踏仙君忽然被其中一段吸引了注意。 “漫天花雨——一片云彩,获得之后会飘在田园院子上空,不停地往下撒花瓣。” 品味清奇的踏仙君读完击节称赞:“好,这个好,这个怎么换?” 糕霸天弱弱伸出爪子,给他翻了个页。 只见背后写着: 兑换条件,活人。 踏仙君蓦地睁大眼睛:“活人?活祭?” “……不要想、想得那么血腥呀。”糕霸天嗡嗡地说着,“就是抓、抓过来,关在盒子里……关进来,就下花雨,放粗去,花雨就,就停了。很文、文明!” “那为什么要把人关进来?” 糕霸天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戳着自己软乎乎的小爪指:“因为盒子里没有其他人的似后,我们村的年糕其实四可以随四来窜门走动的,抓、抓他们过来,好让大家参观。” “你们妖,参观人?” 糕霸天继续不好意思地搓手手:“四、四啊。”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本座岂会做此等荒唐之事!” 糕霸天:“您也可以不换这些的,这些拿活人换的东西,都是最高级的,但您也可以换差一级的……” “等等。” 踏仙君一听到最高级,抬手打断了它的话,“活人换的都是最好的?” “对、对啊。” 踏仙君啪地一下干脆地合上了树皮簿子,义正辞严地抱臂道: “你说罢,抓谁?” . 楚晚宁觉得墨燃这几天很反常。 首先是宗师状态下的墨燃,半夜不睡觉,裸着身子趴在地上按着狗头。 然后是帝君状态下的墨燃,把自己神神秘秘地关在小厨房里半天不出来,说是要做馅饼,可等到午膳时间了,居然连面粉都还没发,问他这么久在做什么,竟回答说是在思考人生。 更蹊跷的是,踏仙君因为三日才能出现一次,平日里是最喜欢缠着他的,虽然偶尔白天会下山闲逛,搞些他自己的小秘密,但晚饭前必然会来,而且手里总提一坛子好酒或是一匣子点心,别别扭扭不尴不尬地递给他。 但今天不一样。两人中午没吃着馅饼,草草煮了点挂面,然后踏仙君一抹嘴就说自己有事要出趟门。 楚晚宁问:“晚上要吃什么?我来做吧。” 踏仙君踌躇片刻,看样子是在进行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他居然一反常态地说:“不了,本座今晚很迟才会回来,你不用等,早点睡吧。” 楚晚宁不由地睁大了凤眼。 这是…… 七年之痒吗? 可七年好像还没到,或者说已经过了吧? ——就是这样,楚晚宁完全忘了自己的生辰日快到了。 不过其实对从前的楚晚宁而言,生辰日并不是什么特别美好的东西。孩提时和怀罪在无悲寺,最初几年,怀罪还会特意在这一天送他些小什玩,小糕点什么的,他每一次都很高兴,抱着木头小剑或是塞着一嘴香甜的点心,望着和尚,灿笑着说谢谢师尊,师尊待我真好。 怀罪那时的眼神似乎是被刺到了什么痛处。 但楚晚宁当时,并不知道怀罪究竟是因何而痛。 再后来,从某一年起,怀罪忽然就不给他过生辰了,当然点心、什物这些还是常常会有,和尚会从宽大飘逸的袖子中变戏法般地拿出来,却不一定拘泥在生辰日那一天。 楚晚宁想,大概是自己长大了,长大的人就不会每年都过生辰。 他问怀罪是不是这样,怀罪怔了一会儿,看着禅院里终年翠碧的苍天巨柏,半晌,摸了摸楚晚宁的头,说,是啊,晚宁已经很大了,再过不了几年,就要弱冠了…… 怀罪那时候没有看他的眼睛,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望着薄暮的残阳。 天边的一缕鲜红倒影在和尚眼里。 像血。 楚晚宁没来由得觉得怀罪的神情很复杂,他涉世未深,有许多词藻他只在书上见过,但从未能从生命中找到具体的表征。而那一刻,他仿佛意识到怀罪脸上的笼着的,一半像是他读到过的“残忍”,一半又是“伤心”。 他不知道提及自己弱冠,师父为何会流露出这般表情,但他就是觉得心头发堵,替怀罪的难过而难过。 他站起来,而怀罪仍坐在他旁边,他就大着胆子,摸了摸怀罪的光头,笨拙地哄眼前的大和尚。 “师尊,不要不开心,等我弱冠了,我给你过生辰。” 怀罪僵了一下,然后一下子垂下头去。 楚晚宁没有瞧清他当时笼在阴影里的脸。 半晌怀罪沙哑着笑道:“长大的人都不过这日子的……小孩子才过。”顿了顿,在楚晚宁未及说出更多话时,霍然起身。 宽大的僧袍和袈裟在晚风里飘摆,当时和尚的身影是那么高大,他站起来,便遮去了落在楚晚宁身上的所有斜阳血色。 “不早了,为师有些事要外出一趟,你……你好生晚习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再后来,之后的漫长二十余年,楚晚宁再也没有得到过一句“生辰喜乐”,从来无人祝他又渡一岁,愿他余生安康。 直到归隐南屏。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有了自己的人生安稳,有墨燃会真心实意地念着他的生辰,想把过去那些岁月都补上。只可惜这份牵挂终是晚了太多,楚晚宁已在过去的孤独里,习惯了被人遗忘。 也习惯了遗忘自己。 完全不记得还有“生辰”这回事的玉衡长老,在小院里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思——墨燃这是怎么了? 是最近自己有什么让他不高兴的地方吗? 还是外头有什么大事发生? 不然怎么无论是宗师墨燃还是帝君墨燃,这几天都这么怪呢…… 第348章 番外《争宠(六)》 未时。 距楚晚宁生辰,还有四个时辰。 踏仙君稳稳落在孤月夜掌门书房的房梁上,忍不住在心里大声为自己喝彩。时间这么紧,世上也只有他才能于天地间这般来去自如。毕竟御剑也不可能如此之快,无法短时往来于五湖四海,但他不一样,他会空间传送术。 踏仙君可太为自己骄傲了。 “漫天花雨云彩,需要捕作到‘艾斯艾斯啊’级别的人类——姜,姜姜姜夜岑姜藏门,才能兑换。”糕霸天的话犹在耳边。 而自己当时非常警惕且严肃地问:“什么叫‘艾斯艾斯啊’级别?” “则也四妖语。”糕霸天道,“就四嗦,非仓难捕到,四被我们妖族标为增稀人类的人。” 难捕捉? 踏仙君在心里冷哼一声。 那要看是谁出马,对他而言,捕捉姜夜沉也不算难事。 他从描金漆朱的梁上俯瞰下去,姜夜沉喜静,厌憎与人接触过甚,因此房内没有任何侍童,只他孤身一人,坐在窗边执卷观书。 姜曦自战后受了重伤,身体就一直不太好。他原本是个身形修颀,气势威严的男子,但病榻上缠绵数月,整个人消瘦得很是厉害,如今他风骨仍在,但容貌却苍白得厉害,未免就有些积威不足,显出些病态的颓美来。 不过美则美矣,踏仙君审美虽没毛病,他知道姜夜沉是个难得的大美人,但那又怎样,他人生中见识过的美人多了去了,也没见得他学会了怜香惜玉。 不懂得怜香惜玉的踏仙君瞄了一会儿姜夜沉,最终找准了一个角度,掏出自己怀里的盒子,咔哒一下将木盒打开—— “去吧,心想事成盒!” 说着就气势如虹地往下一扔,直突突地朝着姜曦的后脑瓜子砸了过去。 在他的想象里,盒子接触到姜曦脑袋的一瞬间,姜曦就该发出一道白光,然后“嗖”的一声迅速被盒子吸收进去,盖子“砰”地一声迅速关上,盒子震动挣扎,最后止于平静。 然后他就收复了艾斯艾斯啊级别的姜夜沉,可以获得云彩了。 可惜事与愿违,就在木盒即将触碰到姜曦的一瞬间,看似病恹恹的姜掌门竟忽然瞬影而掠,掌门身上宽大的青金色衣裳流动着丝缎柔光,顷刻闪到书房正中央。 完美闪避! 心想事成盒“啪嗒”掉在地上,姜曦盯着它看了一眼,阴森森地抬起头:“阁下何——” “人”还没说出口,踏仙君已跃下房梁,抬掌一挥,召出一道猩红色灵力锁链,朝着姜曦直掠过去。 姜曦神情一变,展袖后掠,避过第二次攻击。 踏仙君冷笑道:“好,一二不过三,第三下我看你还能逃?” 所谓一二不过三,其实是踏仙君欺负人姜掌门大病初愈,姜曦上辈子是和他交手过的,在他手下也走了不少招,最后才被暴力降制。但此刻姜曦一来猝不及防,二来没有杀气,三来身子还非常虚弱。 如此情况下,果然无法躲过踏仙君第三次攻击。 当猩红锁链再一次袭来时,姜曦本可闪开,但他喉间涌上一阵甜意,竟是刚才闪得太快,以至于病气上涌,忍不住垂首呛咳。 高手过招,一差即败。 姜夜沉瞬时被锁链牢牢束住,失去重心,蓦地摔倒在地。 他喘息着,抬起那双杏眼,狠狠地瞪将过去,却在看到踏仙君的脸时一怔:“……是你?” 踏仙君抚掌笑道:“放心,本座不杀——” 话还没说全,就听得姜曦怒道:“谁遣你来羞辱于我?” 踏仙君奇道:“本座怎么就羞辱你了?” 姜曦挣不开绳索,气得脸色发青:“薛蒙派你来的?” 踏仙君更奇怪了:“和薛蒙什么关系,你和他有什么过节,他为什么要羞辱你?” 姜曦却咬着薄薄的嘴唇不说话了,几缕微乱的额发,垂在他冰玉般苍白的脸庞上,一双杏眼在书房角落偏暗的光影中,发狠地盯着他。 “……啧,等等。”踏仙君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本座怎么忽然觉得,你眼睛长得有点熟悉啊?好像有个人和你有点像……” 姜曦身子一僵,立刻把脸转了过去,闭上眼睛,不再吭声。 踏仙君习惯性地伸手想把他的脸掰回来,但指尖还没碰到姜曦的下巴呢,就忽然想到这样不合适,这个动作有点暧昧,虽然他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再观察观察姜夜沉的眼睛,但若要楚晚宁知道了,八成是会不高兴的。 于是他迅速收回了手,还十分夸张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尖自证清白。 算了,管姜曦像谁呢,反正他对姜夜沉的事情也没什么兴趣。 抓起来抓起来!把姜曦套麻袋,兑彩云去喽! 这样想着,踏仙君转疑为喜,指尖一抬,指挥着灵力锁链将姜曦横过去,往心想事成盒方向飘。 姜曦何曾受过如此待遇?他怒道:“放我下来!” 踏仙君根本不听,他指挥完了锁链,双手抱臂在旁边看好戏似的笑道:“你进去了就放你下来,里头场地宽得很,你放心,本座对你没兴趣,明天你完成了任务,后天本座就放你自由。” “你找死!!!” 姜曦气得鼻子都要歪了,正欲再骂,却以被锁链押到了木盒前,锁链绕了一截到他身后,往他背上一戳。 “进去吧你。” “你……!”姜曦骂到一半,蓦地整个化作一道光,被瞬起的强力妖气吸纳到了心想事成盒里。 踏仙君十分得意,俯身把木盒拾起,冷哼道:“反抗本座?还不是得乖乖地束手就擒。” 刚说完这话,他忽听得书房外头传来脚步响动,踏仙君一顿。 谁? 来着在门口停下,轻轻的叩了两声,温沉道:“义父,药煎好了,您该喝药了。” 哦……是姜夜沉那便宜干儿子?踏仙君敛去笑容,这可有点麻烦,要让干儿子看到自己绑了他爹,岂不是要和自己打起来? 虽然他很乐于打架,但是楚晚宁生辰在即,还是准备礼物要紧。打不得,还是走为上策。 踏仙君这样想着,在对方还没进来之前,施法打开传送阵,将自己传送到了附近的扬州口岸。 而孤月夜掌门书房外,姜曦的养子敲了半天的门不见回应,皱着眉头犹豫片刻,轻咳一声道:“请恕晚辈冒昧。”抬手吱呀推开了房门。 进门之后,他愕然睁大了那双温温柔柔的眼睛,惊讶道:“义父?” 只瞧见空荡荡的一间屋子,窗前一卷书搁着,批注笔墨未干,而姜曦竟已不知去了何处…… 申时。 距离楚晚宁生辰,还有三个时辰。 踏仙君嫌街巷人太拥挤,于是掠走在扬州城的屋脊之上,一个轻功飞腾,衣袂飘摆,跃上了金粉耀目的文峰塔塔顶,坐在了巍峨的宝顶旁边小憩。 从这里往下去,能看到很远的街市,此时正近傍晚,路上行人如织,不过塔顶高耸矗立,倒是十分清净。 他打了个哈欠,把胳膊枕在脑后,倒在瓦顶上望着天空中渐渐烧起来的云霞——很好,姜曦已经抓到了,盒子里就有了漫天飞舞的飘花,楚晚宁看了一定喜欢。 时候还早,他可以再多抓几个所谓“艾斯艾斯啊”级别的人来。 踏仙君这样想着,伸手进衣襟里,摸出一本旧巴巴的树皮小册子,扉页上几个歪扭的字《人族观察纲目》。他翻开来,眯着眼睛瞧了几张。 “艾斯艾斯啊还挺多的。”踏仙君边看边摸着下巴喃喃自语,“但这书写的也太不详尽,只标明了哪些是年糕怪想观察的修士,却没有写捉来可以换什么。” 不过随后他又想,没关系,反正糕霸天说了,这些高级别人族能换到的都是好东西,自己有的是精力,抓人关鸡笼而已,这笔买卖不亏。 “姜曦,马芸,璇玑长老……”一个个看过去,忽然看到了自己和楚晚宁也名列其中。 踏仙君原本有些生气,心道这些乱臣贼子,居然敢肖想观察堂堂人界帝君和北斗仙尊,真是天大的胆子!但转念一思考,这簿子上只要是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有姓名,若是没有他俩,那岂不就成了他俩被人看扁了? 这样一想,踏仙君又不气了。 他大致把册子上“艾斯艾斯啊”的人都看了一遍,心道:这里离桃苞山庄最近,不如先把马芸抓进来,看能换些什么。 说干就干,踏仙君立刻飞下了宝塔,打算往桃苞山庄捕获第二个珍稀人族。 可他还没开空间传送阵呢,就听得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咦?这不是墨兄吗?” 踏仙君吃了一惊,他披着斗篷外出,何人如此眼毒,一个模糊背影就能看出他的身份? 他蓦地回过头,瞧见文峰寺院漆作明黄的院墙外立着一位淡金色长发,眸若碧玉的英俊男子,皮肤是泛着淡淡柔光的象牙色,比探出院墙的那一树玉兰花还剔白。 金发男子五官深邃,抿着唇,背着手,靠在寺院墙边笑看着他。 “好巧,没想到会在扬州遇到墨兄呢。” “梅含雪?” 梅含雪淡笑道:“嗯,好久不见。” 踏仙君对梅含雪没什么好感,他上辈子被薛蒙捅了一刀,薛蒙可以不计较,但对梅含雪这个和薛蒙同仇敌忾的家伙,他还是不高兴多理睬的。 但他除了楚晚宁,对别人又不太上心,对梅含雪兄弟更是不加了解,不能从表情、动作神态里立即分辨出那双胞胎二人。 因此他眉头一皱,眼眸一扫,见这里只一个金发男子,便问道:“你是大的还是小的?” “……”梅含雪冰雪聪明,和踏仙君自然不一样,只一句话,几个神情,他便知道自己是认错人格了。 这位恐怕是前世的踏仙帝君人格,而非是他熟悉的墨宗师人格。 早知道就不打招呼了。 但既然声都已经出了,梅含雪也只好笑容不坠,眼中的热情却淡了不少,答道:“我还没问墨兄是新的旧的,墨兄怎么先问我是大的还是小的了?” “什么旧的?”踏仙君怫然,“你才是旧的!” 梅含雪摇头笑道:“你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扬州?楚宗师呢,没和你一起?” 踏仙君一顿,这倒是提醒他了。 他来扬州是为了抓姜曦。 姜曦是艾斯艾斯啊,可以兑云彩。 哎……等等,梅含雪也是艾斯艾斯啊! 踏仙君眼睛一亮,看来在他去抓马芸之前,可以先抓另一个珍稀人族了! “……”梅含雪极善察言观色,见他神情有异,不由地后退一步,警觉地想要取出武器。然而踏仙君的动作比他更快,犹如一道黑色的疾光闪近身前。 “墨兄,你——!” 梅含雪还没来得及说出更多的话,就见得踏仙君打开了一只丑巴巴的小木盒朝着自己脑门摁了下去。 “什么东西!” 踏仙君道:“套你麻袋!” “墨兄——!” 一道金光闪过。 梅含雪消失不见了。 踏仙君迅速盖上了盒子,那俊朗的脸上露出了邪气的笑,紫黑色的眼睛里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洋洋得意道:“又抓一个。” 两个了。 墨宗师那些小木头小贝壳小花哪儿能和他的艾斯艾斯啊人族比,这次争宠,墨宗师能赢得过他才有鬼! 他心满意足地晃了晃盒子,开启传送阵,前往桃苞山庄抓第三个人——马芸。 . 与此同时,心想事成盒中。 梅含雪冷不防被猛地收了进来,步履不稳跪跌在地。他从地上爬起,一边咳嗽,一边掸去衣袍上的灰尘,张着碧色的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 目光所及,端的是山水田园,异象仙境,一草一木都与凡间不同,天空飘花,荷塘流金,屋舍精巧堂皇,还有一大片传出叮叮咚咚雅乐之声的花田。 这地方……是……哪儿? 他满怀疑问地张看间,忽然瞧见远处地上躺着一个人,那人浑身被锁链束缚,屈辱地躺在地上,染尽尘埃动弹不得。然而梅含雪阅人无数,对好看的容颜十分敏感,哪怕此人此刻十分狼狈,距离又远,但他依旧单靠看一个轮廓,也知那是个姿色极佳的人物。 咦? 这美人……是……谁? 第349章 番外《争宠(七)》 美人当前,梅含雪一贯注重自己的仪表。他拂干净了自己身上的尘灰,抬手将有些凌乱的金发束起,挽了个利落些的马尾在后面,确保自己没那么狼狈了,这才谨慎地向远处那个躺在地上的倒霉鬼走去。 倒也不是说梅含雪太过镇定,被传送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还如此淡然地关心自己的衣服有没有褶子,头发乱不乱,对方美不美。 而是因为他知道墨燃如今有楚晚宁管束着,不可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再何况,此地并没有任何邪气和杀气——除了躺着的这位凄苦佳人。 然而待他走近了,看清了“佳人”的脸,不由地一下子睁大了碧眼。 饶是再淡然,梅含雪都有些吃惊了:“姜……尊主?” 姜曦紧紧被锁链缚着,皱眉垂眼,那位踏仙君可真是个猪啊,把人丢进来之后太高兴,居然忘了施法给他解开。 梅含雪无语片刻,旋即快步走了过去,半跪下来查看姜曦的状况。 踏仙君的锁链是对方越挣扎,勒得越紧的那种,姜曦如此尊贵的人,自然是从未受过此等屈辱,一直在想办法挣开,但结果却是被勒得极紧,梅含雪注意到他被反缚着的手腕处连皮都磨破了,深深几道红痕。 “……姜尊主?” 更让人感到不安的是,姜曦可能是病躯未愈,没能及时吃药,所以此时竟已经昏迷了过去,任梅含雪唤他好几遍,他也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 梅含雪心中不禁懊丧,唉,今日出门当真是没看黄历,怎会遇到这般麻烦事? 说句实话,梅含雪对姜曦多少是有些敌意的。当年在死生之巅山脚,他因看不惯姜曦愿意陪着那些声讨死生之巅的人而对姜曦冷言冷语,梅含雪素来云淡风轻,他无法理解姜曦对于权力的执着,更看不上姜曦当上十大门派尊主之后,那种被掣肘,束之高阁的模样。 更何况,薛蒙与姜曦一直不对盘,而且关系似乎总有些微妙。 梅含雪自然是亲近薛蒙的,所以心里愈发不怎么喜欢姜曦,不然像他这般玲珑心窍的人,之前又怎会如此明确地对天下第一富豪兼尊主报以冷脸? 梅含雪不禁有些头痛。 怎么就摊上姜曦昏迷了呢? 没办法,左右无人,他也只好管着。 梅含雪抬手探了一下姜曦领衽高叠的颈侧,只觉得搏动极为紊乱,触及的皮肤更是烧烫得厉害。 梅含雪心道不妙,收了手,唤道: “醒醒。” “……” “姜尊主,快醒醒!” 没动静。 梅含雪见情况不太乐观,只得跪坐下来,搭着他的手腕脉处,给他以昆仑踏雪的疗愈术暂且舒缓,可灵力一输进去,梅含雪就感到姜曦体内紊乱的炎阳冲撞,竟是一种暴躁的魔气在他周身运转着。 江湖传言,姜尊主大战时身受重伤,虽然勉强捡回了一条命,但身体却渐渐出现了异状。 想来就是如此了。 所幸梅含雪会水系疗愈术,压了一会儿他的燥火,半晌后,姜曦终于有些缓了过来。 他眉心微蹙,睫毛轻轻颤抖着,慢慢地睁开了杏眼。 那双眼睛显得很涣散,里头的一切都是乱的,又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东西。姜曦半睁了片刻,又闭了闭眼睛,用他那种使唤惯了别人的高高在上的口吻,疲惫倦怠地:“药……” 梅含雪无奈道:“没有药啊。” 听到他的声音,姜曦初时仍是昏昏沉沉的没反应,可顿了一会儿,忽然清醒过来,他骤然睁大眼睛,一急之下,咳嗽不已。 “你……怎么是你?” “不然您以为是谁?” 梅含雪问出这句话后,自己却先悟出来了,看姜曦刚刚苏醒时的样子,一副理所当然指挥人的语气,十有八九是烧昏了头,把自己当做他孤月夜的什么人了。 “我以为你是……”姜曦干枯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阵邪火又涌将上来,逼得他浑身微微颤抖,冷汗浸湿了内衫。他骤然闭上眼睛,蓦地咬住下唇,竭力隐忍什么似的。 梅含雪知他一贯爱风头,喜面子,不愿狼狈。 会在晚辈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他一定是难受极了。 梅含雪虽然看不惯他,但也不至于恨他,何况梅含雪一向心善,不喜爱见人受苦,尤其不喜欢见美人受苦。 凭心而论,姜曦讨厌是讨厌。 但好看也是真的好看。 梅含雪叹了口气,问道:“姜尊主,您坐得起来吗?我来给您渡寒气,您应该会舒服一点。” 说着就想去扶他。 岂料手还没碰到姜曦的肩膀,就被激烈地挣开了。 姜曦喘息着,一下子抬起眼眸,那双杏眼明亮而湿润,像是陷入笼中的野兽,痛苦又警觉地,他沙哑道:“……别碰我。” “……” “走出离我三丈……十丈外……不,越远越好。” 梅含雪无语道:“但您有病……” 姜曦额发凌乱汗湿,脖颈动脉突突跳动着,怒道:“那你有药?” “……没有。” “那还不滚?!” “……” 梅含雪简直无话可说,他觉得姜曦真的很奇葩。一会儿讲理一会儿不讲,之前对薛蒙也是,一会儿很凶,一会儿又还好,这人真是……莫名其妙的…… 这边梅含雪和姜曦气氛僵硬,屋顶上,顶着荷叶躲起来偷看的糕霸天可乐开了花。太太太好了!有、有两个艾斯艾斯啊可以观赏!它要悄悄看看,看他们会不会打、打打起来! 对,暗中观察! 只要它不出声,就没有人能发现它,咩哈哈哈哈!! . 酉时。 距离楚晚宁生辰,还有两个时辰。 薛蒙坐在丹心殿的掌门尊位上,瞪着不速之客墨微雨。 “你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踏仙君手里还转着一枝刚从桃苞山庄折来的柳条——当真是便宜接客马了,他寻过去捉人,却扑了个空,马庄主外出云游去了,不在庄内。 踏仙君想了想,剩下的“艾斯艾斯啊”里,还是薛蒙最好抓,甚至不用抓,骗一骗就可以了。 于是他就转了道儿,来了死生之巅。 薛蒙瞪着他:“什么叫做你请我去盒子里玩一玩?有没有搞错,我手头事情很多,哪有功夫和你玩?” 踏仙君神秘兮兮道:“本座保证,你进去之后,一定会感到万分惊喜。” 薛蒙正批卷宗批得心烦,没好气道:“墨燃,你是不是有——” “病”字还没说出口,薛蒙就冷不防想到,哎,不对呀! 自己的生辰快到了,之前墨燃还来问过他想要什么礼物呢。 所以这其貌不扬的盒子难道就是…… 贺礼??? 薛蒙垂眼望着放在两人中间桌上的木盒,顿时转怒为奇。 墨燃说,进去之后有惊喜,那、那一定就是送他的生辰礼物了!自己居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还对着墨燃没好脾气,实在太不应该。 思及如此,薛蒙不禁有些尴尬,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咳……”他轻咳一声,别扭道,“你这也太……太早了点吧。” “早?”踏仙君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还是从善如流地飞快应道,“不早不早。再迟就来不及了。赶紧进去吧。” 薛蒙吧唧了两下嘴,偷眼瞄着盒子,想再矜持地拒绝一番,但他好奇心旺盛,踌躇之间还是好奇占了上风。 绷不住的薛蒙一下子眉花眼笑:“谢啦哥,那我就进去了。” “?” 踏仙君虽不明所以,但只要薛蒙能进去就是好的。 他立刻厚着脸皮道:“不客气不客气,请请请!” 当薛蒙也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不见后,踏仙君啪嗒一下扣上盒盖,心中十分欢喜——“第三个了。” 才短短几个时辰,他就抓到了珍稀人族姜曦、梅含雪、薛蒙,踏仙帝君果然宝刀未老。 还有俩时辰,他还能再抓! 死生之巅的璇玑和贪狼也是“艾斯艾斯啊”的人族,这两个也不能放过! 踏仙君壮志满怀地把木盒往袍襟里一收,披好斗篷,朝着长老居所行去。 而此时,心想事成盒内。 薛蒙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金色流水,雅乐田野,漫天花雨,还有冰晶风车…… 然而,所有的奇妙异景,都震撼不过院落里的两个人-- 昆仑踏雪宫大师兄梅含雪,半跪在扬州孤月夜姜掌门姜夜沉面前,正皱着眉头和他说着什么,而姜曦…… 薛蒙倒抽一口凉气。 梅含雪居然把姜曦给用铁链子锁住了! 姜曦好像还被残忍地折磨过!他的脸色看上去那么难看,额发凌乱,脸颊汗湿,眼眶潮红,这这这,这简直—— 薛蒙一下子怒嚷起来:“梅含雪!你干什么?!” 梅含雪一脸茫然地回头,见到薛蒙大步向自己走来,他摸了摸鼻子,还未及惊讶,也未及和薛蒙打招呼,就被薛蒙一只手搙着衣襟从地上拎着站起。 薛蒙另一只手指着姜曦,蹬鼻子上脸地就冲梅含雪恼道:“谁让你这么做的?你放开他!!!” 梅含雪:“???” “不是,薛掌门,你不要这么激动……” “姜夜沉虽然不是人,但也轮不到你来收拾!你为什么绑他!” 梅含雪怔了一下,琢磨过味儿来了,他忍不住笑起来,拉他的衣袖:“薛子明……你真是……噗,你在想什么呢?我绑他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薛蒙怒极的一拳:“我怎么知道你绑他做什么!我又没你这么变态!你还不放人?!” “……”梅含雪无故被骂了变态,心中十分委屈。 兄弟,他倒是想放啊。问题锁链是踏仙君缚的,这谁解得开? 正吵得不可开交,或者说,薛蒙单方面和梅含雪吵得不可开交,姜曦则闭着眼睛谁都不想理也不想看,院落外忽然又是嗖嗖两声异响。 薛蒙转头,顿时又吃一惊:“璇玑长老,贪狼长老?” 出现在心想事成盒里的正是一脸茫然的璇玑和怒发冲冠的贪狼。 “你们怎么也进来了?” 贪狼怒骂道:“还不是墨燃那厮,二话不说拿个破盒子往我二人脑门上摁,他找死!” 璇玑叹气道:“然后我们就到这里了。” 薛蒙:“……” 璇玑环顾四周,问道:“这里是哪里?尊主您怎么也在此处?还有梅仙君和姜……”看到被铁链束缚着的姜曦,璇玑脸色骤变,吃惊道,“啊,姜尊主?!” 这还得了,天下第一大派的掌门居然被捆成这般屈辱模样丢在田园之间。周围还都是死生之巅的人,这笔账该怎么算? 唯一不是死生之巅的人的梅含雪摸了摸鼻子,说道:“我也是被墨兄传送进来的。这位姜尊主虽然不太愿意搭理我,但他应当也是被墨兄强掳来了此地……对了。”他忽然看向贪狼长老,“阁下是死生之巅主掌疗愈的长老吧。” 贪狼没好气地:“怎么了?” 梅含雪道:“姜尊主似乎身体抱恙,我是个外行,只略缓得一二,还请您帮他去疗一疗伤。” 却不料姜曦苍白着脸,立刻阻止:“不必。” “可您……” “再消一炷香的时间。”姜曦闭目,喉结微动,缓着湿润的呼吸,“我便自己会好……不劳尔等费心。” 既然姜曦非要这样坚持,不愿让任何人碰他,其他人也没有办法,只得由着他去了。 梅含雪与薛蒙在心想事成盒所营造的这片天地间走了一遍,梅含雪问:“你怎么也进来了?” 薛蒙干巴巴地:“因为这是墨燃送我的生辰贺礼。” 梅含雪讶然:“生辰贺礼?……但你生辰不是还没到吗?” “提早送呗。”薛蒙道,打量着山水田园。自璇玑和贪狼进来之后,天空中忽然出现了漫天的星斗闪耀,虽然是黄昏,但这些妖力凝成的星云仍是闪闪发光。田野里也多了馥郁的花香,闻嗅于鼻尖,甜蜜怡人,不似凡俗味道。 “地方倒是好地方。”薛蒙说,“就是不知道他为啥要把你们都抓进来。” 梅含雪思忖片刻:“或许是想热闹些,给你庆生?” 薛蒙走累了,坐在田垄间,看着翻滚的金色麦浪,飘飞的柳絮和广袤的高天。 他自幼受尽父母宠爱,薛正雍白手起家,薛蒙很小的时候,死生之巅有段时日其实非常困窘,但即使这样,他爹娘也从没有含混凑合着度过他的生辰。 几乎每一年,他都会被赞美、宠爱、贺礼所包围,薛正雍总是力所能及地给他最好的东西,王夫人会亲手给他煮上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寿面。 他就这么过了二十余年,无限幸福。 直到他再也没有了父母。 一直以来,薛正雍与王初晴就像两座山岳,横隔在薛蒙的人生路上,让他看不到死亡与衰老的可怖,让他始终保持着无畏的天真与灿烂。 他们离开之后,薛蒙的心脏失去了庇护,伤痛与残忍都直突突血淋淋地撞击在了他的血肉上,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是求不得,什么是无奈,什么是死亡。 可是,正因为他们毫无保留的爱,让薛蒙虽然过于自信,脾性骄纵,却始终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在小凤凰跳跳嚷嚷的身躯里,永远装载着属于王初晴的善良、温柔、怜悯,装载着属于薛正雍的正直、坚强、大度。 这是他们留在蜀中的火种,会照着死生之巅的路。 梅含雪走到他身边,坐下,风吹过他淡金色的长发,他将之捋到耳侧之后,转过头对薛蒙道:“既然这样……那我也提前祝你生辰快乐。” “……” 薛蒙毫无意义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哼道:“不在乎。” “说来墨兄倒是挺用心的,给你造了这么漂亮一片天地。”梅含雪胳膊往后一撑,天际一行大雁飞过,他笑道,“若不是他是你哥,我都要觉得你是他心上人他才这么费神给你筹备礼物,送你这个惊喜。” 薛蒙又哼一声:“把你也抓进来庆生,我看是惊吓还差不多。” 梅含雪倒是不介意,笑道:“不过他准备的这么好,倒是把我哥给你的礼物都要比下去了……” 说完发觉自己失言,立刻闭嘴。 收礼狂魔薛蒙立刻竖起耳朵:“梅寒雪也给我准备了?” “……是啊。”真糟糕,说漏了嘴。 “他给我准备了什么?” “……不告诉你。” 薛蒙瞪他,瞪了一会儿,觉得似乎没可能从梅含雪口中再套出什么来,只得悻悻地把脸扭开去了。他佯作自己并不好奇,托腮看了一会儿风景。 梅含雪问:“可是话说回来……为什么墨兄会把姜夜沉也给你抓进盒子里?姜掌门和你很熟吗?” 薛蒙僵了一下,撇嘴道:“不。完全不熟。” 姜曦是什么东西,薄情寡义,与他爹爹薛正雍根本没法儿比,更配不上他娘亲。 这时候,璇玑长老在远处院子喊他们,似乎是又有谁被墨燃抓了丢进来了,而随着那人的进入,心想事成盒里飘起了袅袅仙雾。 薛蒙正好不用和梅含雪再深入讨论姜曦之事,他起身掸了掸土灰,大步朝着小院走去。 晚风吹着麦浪向他拂来,他顿了一下脚步,忽然从心底里涌出一股细微的酸涩。 他觉得这微风就像王夫人与薛正雍的手,温柔地抚过他的眉眼额头。 以后再也没有他们的生辰祝福了。 薛蒙不由垂眸,长睫毛遮住眼里的黯淡。 梅含雪走到他身边,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薛蒙低声道。 但他想,自己至少曾有过这样一个温暖的家,一双疼他宠他的爹娘,他们为他遮风挡雨二十余年,每一天每一刻都是如此爱他,尊重他,保护他。一起陪他度过那么多个难忘的生辰日。 比起那些自一出生就未被人宠爱过的人,他到底还是幸运的。 第350章 番外《争宠(完)》 薛蒙这样思忖的时候,楚晚宁在南屏山打了个喷嚏。 戌时。 离他的生辰,还有最后一个时辰。 但楚晚宁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与墨燃归隐南屏山才两年,而之前的两辈子,那千万个岁月,他过得太难太难。吃惯了苦的人,陡然尝到甜,其实并不那么安定,也不那么习惯。 ——他就是薛蒙眼里,那种从未被宠爱过的人。 至少从前是这样。 夜深了,很快就要到子夜交替之时,但墨燃还没回来。 楚晚宁站在青竹柴扉前,披了一件单衣,抱着狗头望了一会儿,不见墨燃身影。晚间露重,他卷着手,低低咳嗽数声,皱起眉头,狗头仰起脑袋来吧嗒吧嗒舔着他的侧脸,发出“呜呜”的讨好声音。 楚晚宁垂眸问道:“你困了?” “汪!” 他便将它放下来,说道:“回屋睡吧,我再等一会儿。” “呜呜呜汪!” 竹条编织成的宝塔灯笼糊着绢纸,在院门檐角下轻摇飘摆,明黄色烛光洒在楚晚宁修匀雅致的面容上,在他眉眼肩头都落了一袭晶莹的浮光,令他看上去敛了锋芒,比平素温柔得多。狗头拿脑袋去顶他的袍角,又绕着他汪汪直叫。 “不想回去?” “汪!” 楚晚宁于是又把它举起来,鼻尖点着它湿润微凉的小黑鼻子:“好,那你就继续和我等吧。” “呜汪!” 但狗头又不依不饶,楚晚宁和它沟通没那么自如,不知为何墨燃每次和狗头总能很快地理解对方的意思,他就要慢好多。 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你是想要我去睡觉,不要站在这里了?” “嗷嗷嗷汪!” 狗头因为主人总算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而高兴起来,摇着尾巴原地跳跃着。 “再等一会儿吧。” “汪汪汪!”已经等了很久啦! “你不想一个人回去睡吗?” “汪汪!” 楚晚宁见它摇头摆尾的模样,不由地想到了白日时,墨燃临走前跟自己说过的话——早点休息,不用管他。 “……夜不归宿,当真是翅膀硬了。”楚晚宁叹了一句,神情多少有些不悦。他见狗头恳求地殷切,于是最后回望了上山的小径一眼,合手掩上了院门,抱起狗头回了屋内。 谁知困意虽有,入睡却没有那么容易。 楚晚宁给墨燃留了一盏灯,憧憧光影摇曳里,他闭着眼睛蜷在床上,模糊着就开始做梦——别看他平日里从容平淡的模样,其实他这具承载了两世魂灵与记忆的躯体,到底是不安的。 刚刚归隐南屏山的头几个月,他几乎每晚都会惊醒。 一会儿是梦见了巫山殿里,踏仙君被薛蒙刺杀后苍白的脸,在殿外雷霆暴雨的映衬中显得如鬼魅般阴沉。 一会儿又梦到天音阁外,墨燃长跪于地,鲜血不断地从胸口涌出,哽咽着问他,说,师尊,我是不是已经还清了,我是不是已经干净了。 他梦到死生之巅的败亡,梦到怀罪的圆寂。 梦里踏仙君森森然地对他说,楚晚宁,本座恨极了你…… 梦里,亦是南屏山,当年风雪夜,墨燃说,晚宁,我会一直爱你。 可墨燃说完这句话,就慢慢地没有了心跳,留给他的,只是一夜的凄楚与绝望。他怎么也忘不了当时的那种无法言喻的感受,每次梦到这里,他都会因自己揪心的痛而惊醒,他甚至会无法辨认岁月几何,他会忍不住靠过去,反复确认身边睡着的人是有呼吸有心跳的,那种剧痛才会逐渐地褪去。 却后半夜都不再睡得安稳,时不时就想要睁开眼睛,再看一看墨燃的脸,看着青年如今安宁的睡颜。 后来,他的这般异样被墨燃发现了。 那一天是踏仙君人格,这个于空寂巫山殿孤独徘徊了许多年的人,只一眼就明白了楚晚宁究竟在为什么而难受,为什么而夜不安眠。于是踏仙君什么也没说,张开臂膀,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隔着岁月,隔着血肉,那心跳雄浑而有力地传递给了怀里的人。 驱散了噩梦的阴影。 踏仙君吻着他的发顶,低沉地哄着他:“……没事了。晚宁,都过去了。” 楚晚宁没吭声,许是死要面子,不愿丢人。 但踏仙君能感到自己的亵衣衣襟湿润了,有温热的泪浸在了他的心口。明明不是什么滚烫的东西,却让他整颗心都热得厉害,战栗得厉害。 令他疼极了,爱极了,却又不知该怎么办。 他从前只会粗暴地占有,哄人好难。 他就这么笨拙地拍着楚晚宁的肩背,嘴唇磨蹭着他的发顶,耳廓,最后低下来,噙住那微凉的嘴唇。 “晚宁,我会一直爱你。” 接吻间,他模糊地对他这样喃喃,他感到了掌中那从来狠倔之人明显的颤抖,于是在也按捺不住,就着之前温柔的残韵,再一次与他共赴沉沦。 而那之后的每一天,无论是何种神识,墨燃都是拥着楚晚宁入睡的,每一次睡前,都会说一遍,我会一直爱你。 如今的甘总会慢慢涤去曾经的苦。 这一句话,也终于在墨燃不住地重复下,从死别的呓语,成了相守的诺言。 两年来,无论墨燃因为什么原因单独出门,他总会在天黑前赶回来,因为他知道楚晚宁虽不说,但却不爱南屏山夜晚的清冷,他的恩公哥哥需要他的相伴。像今晚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墨燃第一次没有在日落前回家。 楚晚宁沉稳好面子,不会去盘问这个盘问那个,但他嘴上不问,脸上要强,却不意味着他心里会好受。 所以时隔了那么久,他侧睡着,竟又一次陷入了梦魇。 他又回到了那一年的南屏山,墨燃离世的那一天。 他梦到自己无论怎么唤墨燃,墨燃都不醒,天音阁于他爱人胸膛留下的伤疤是那么狰狞而又触目惊心,他守着他,哽咽着…… 他不住地重复着爱人的名字:“墨燃……” 墨燃。 而在这冰凉的梦境中,却好像有谁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捉来凑在唇边温柔地亲吻着。 那人缱绻地对他说:“师尊,没事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楚晚宁感到睫毛湿润,梦醒之间,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心中微定,待要再睡,却忽然发觉自己靠在一个熟悉的温暖胸怀里。 他一惊,模糊的那一点睡意都没了,湿漉漉的睫帘子蓦地抬起,凤眸正对上一双紫黑色的眼睛。 “墨、墨燃……?” 墨燃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身上带着些夜深露重的微凉,躺在他身边。为了不打扰他,墨燃也没紧抱着他睡,只小心握了他的手,贴近他。 见楚晚宁醒转,他微挑起了眉: “嗯?本座还是吵醒你了?” 楚晚宁还当他要道歉,岂料踏仙君用力搂了他一下:“吵醒了正好,就干脆让本座好好抱一抱。” “……滚。” 踏仙君知道自己今日剩下的时候不多了,平日里他是一定要和楚晚宁嘴上斗一斗讨讨骂的,但这次,他一拥之后,单刀直入,俯身贴着楚晚宁的耳廓,低沉笑道:“滚什么,本座给你准备了惊喜,只怕你看了要疼我还来不及。” “……” 这人的脸皮真是与日俱增的。 楚晚宁本就噩梦初醒,起床气重,此刻又被他热烘烘沉甸甸的身子压得难受,不由剑眉抬起,凤眸犹带着梦里的湿润与伤心,却是含着困意与怒意的:“大晚上不睡觉?” “不睡。” 楚晚宁更怒了:“不睡做什么?” 踏仙君挑起他的下巴,细细摩挲着,目光从他的眉眼一直徘徊到他微微启合的嘴唇。 怀里这人明明瞧来有些凶,还有这样那样的不完美,可两辈子了,每次一看他还在身边,就觉得心好烫,暗中欢喜得紧。从前他死活不承认,但他内心深处其实一直都知道,就只有这个人,可以令他瞬间情如燎原火,意若绕指柔。 想抱他,想吻他,想要他。想欺负他到疼,却又想疼极了他。 如今更是觉得世间美人虽多如云霞,可所有云霞拢到一起,也皆不及他的晚宁半寸光彩。凶他也好看,生气也好看,都好看。 踏仙君于是笑道:“大半夜不睡觉还是有许多事可做的,本座不是都教过了你?” 楚晚宁:“…………” 见他睡意全无,又怒又无奈的样子,踏仙君心中大动,忍不住低头亲了他一下。 “墨燃--!” “逗你玩的。”一吻之后,踏仙君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本座的时间快到啦,今日你欠本座的,三日后再问你讨回来。” “……” “今夜本座想说的只有……”踏仙君顿了一下,笑了,脸颊侧酒窝深深,三分邪气七分怜爱: “晚宁,生辰快乐。” 楚晚宁一下子怔住了。 而这时,遥远的净慈禅院钟声悠然敲响,正是子时交替,竹叶萧娑。 亥时末。 子时初。 墨燃瞳眸中仍有踏仙君的骄傲,可未及说些什么,又已然换作了墨宗师的温柔。墨宗师缓了一下神,多少适应了随缘分享给他的昨日记忆,只觉得七零八落莫名其妙,一时也不知踏仙君状态下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但见眼前人是心上人,墨燃微怔过后,心中欢喜无限,于是抵着楚晚宁的额头,小声道:“晚宁。” “嗯?” “生辰日快乐。” 想了想,又道:“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他本来是打算明天白天再修整一番,然后领着楚晚宁进心想事成盒的。可他没有想到自己切换回来时,楚晚宁还没睡着,也没想到自己会自然而然就迫不及待地说了这句话。 他对楚晚宁的甜蜜太多了,好像片刻也忍不了,一点也熬不住。 明明是活了两世的人了,真的假的成了两次婚,前世日夜缠绵八载,今生相伴也已两年,但他这时候就像是个冒冒失失的毛头小伙子,初次向心爱之人献宝表明心意似的,有些急不可耐,甚至指尖盗汗,微微颤抖。 “我……我还没有全部做完,但……我领你先去瞧一瞧,好吗?” 楚晚宁这时才彻彻底底地反应过来,原来今日是自己的生辰日。 而墨燃白天其实是为了贺礼而忙碌着没有回家。 他迷惑散去后,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愧疚,忍不住抬手捧了墨燃的脸,满心柔软。 “你忙了那么久,原来是在忙这个。” 墨燃就笑。 “师尊想现在就去看吗?” 楚晚宁坐起来,拢了乌墨长发,顺着他的意道:“好罢,你都准备了什么?” “一个超凡脱俗的惊喜。” 墨燃说,领着楚晚宁去了他们的院中,狗头睡得酣,脸埋在爪子下没有被吵醒。墨燃潜身进了草丛,打算挖出之前自己藏在这里的心想事成盒。 然而—— 一声惨叫划破南屏寂夜:“靠!我盒子呢?!!!!” 狗头继续安详熟睡。 无事发生,狗头心道,你永远叫不醒一只装睡的狗,咩哈哈哈哈! 墨燃花了好半天,闭目竭力回想自己身为踏仙君时发生的事情。想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勾起了一些记忆碎片—— 给姜曦套麻袋。 给薛蒙套麻袋。 给梅含雪套麻袋…… 完了完了,全他妈完了! 楚晚宁微微蹙眉问道:“你怎么了?” 墨燃抱头:“我……我我好像在昨天干了些非常荒唐无稽的事情……”他说着在屋内七翻八找,最后总算从自己的乾坤囊里找到了心想事成盒。 “你是要把这个送给我?” “原、原本是的……” “那现在?” 现在……现在恐怕不知里头变成了什么可怕模样。 墨燃喉头攒动,想要把楚晚宁留在外面,自己先进去看看。但无奈话已经说出口了,这会儿再丢下师尊独自入盒更是不妥,只得在心中祈愿自己昨天没有将盒子闹得天翻地覆。他硬着头皮道: “现在我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总之先,先一起进去看看吧。” 墨燃与楚晚宁进到心想事成盒里的时候,两人都被眼前的情形震惊了。尤其是墨燃,前天他临走时,盒子里还是挺正常的一方天地,但此刻,他的屋子被重新翻建修葺,多了许多金光闪闪贵气逼人的饰物。 除此之外,天空飞花,云雾缥缈,麦浪滚滚,星云布空……原本挺有意境挺有留白的山水田园,硬生生就被填满了色彩,教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哪里还是飘然世外的枕水人家。 整就一土财主风格啊!! 更要命的是,小院的花田中竖起了五个木头架子,分别绑着姜曦、梅含雪、薛蒙、贪狼、璇玑,像五个稻草人似的扎在田野里。 楚晚宁看着那五个祭品似的人,有些僵住:“……这就是……你要给我的……礼物?” 墨燃大惊,转头偷看楚晚宁脸色,看完之后更是心如鼓擂,连忙道:“师尊,不、不是你看到的这样!这不是我干的!” 话音未落,屋顶上叭叽跳下一只软乎乎的年糕精。 糕霸天晃着自己明蓝色灯火摇曳的小尾巴,哒哒哒地走出来,仰着脑袋,闪着星星眼,伸出两只小爪爪朝着楚晚宁跑过去:“神、神木仙君君君君!!” 然而还没抱到楚晚宁,就被墨燃双手绕在咯吱窝处举了起来。墨燃简直都快崩溃了,用力摇晃着它:“糕霸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咦?”糕霸天没有反应过来墨燃的人格已经又一次进行了切换,万分茫然道,“则、则不四你自己抓来的艾斯艾斯啊级别人族吗?来兑换田园山水滴!” “……” 墨燃额头突突直跳,沉默半晌后终于明白了。 他蓦地闭上眼睛,恨不能抬手扼杀自己。 ——他昨天一天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踏仙君又在自己和自己争宠! 他这边无言以对着,木架上绑着的薛蒙已经气疯了,大声嚷道:“墨燃!你这个狗!你到底干什么!你快放我下来!” 糕霸天扭头眨巴小眼,看了薛蒙他们一会儿,和墨燃解释道:“这是您一个时辰前干的事情,您一共抓了五个艾斯艾斯啊,生怕他们在里面捣乱,所以您就干脆在捉捕结束后把他们全都绑起来了。” 墨燃:“……” 薛蒙还在大叫:“师尊!师尊救我!” 楚晚宁拂袖:“……看你做的好事!” 说罢立刻上前,替薛蒙他们一一解开了踏仙君的绑缚。 所有人都获得释放后,薛蒙揉着被绑得红通通的手腕,极是委屈又极是莫名其妙地:“墨燃!你你你,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 “就是。”贪狼长老也没好气,“你为何要把我们抓到这盒子里来?”说罢瞥了一眼年糕精,“这块豆腐又是个什么鬼东西?” 糕霸天叉腰怒道:“撒、撒子!老子四年、年年糕!!才不四豆腐!” 梅含雪和璇玑没吭声,但眼神也是在询问楚、墨二人的用意。 姜曦则面目阴沉得厉害,他整顿着自己昂贵精致的袍袖,将褶皱一一抚平,而后抬起眼来,森森然道:“二位最好给姜某一个解释。” 墨燃想蒙混过去,抬手笑道:“呃,这个只是误会一场,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姜曦冷笑一声,“这一声不好意思好值钱。” “……” 他眯起杏眼,不客气道:“墨宗师,你知不知道,我今日与火凰阁有一笔生意要谈?” “我、我赔就是了……” “九千万金叶子,你赔?” 墨燃:“……” 薛蒙也是恼羞成怒:“你不是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我还以为是……是……”是送我的生辰贺礼——这话是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再说出口了,甚至回想起来还极为尴尬。 薛蒙最后忿然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墨燃被一群人围着兴师问罪,渐渐地就有些招架不住,只得一个劲地道歉。但这些人本身与他们关系并不差,只是被惹的莫名其妙想讨个说法,说法讨不到,自然是无休无止。墨燃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得身旁楚晚宁道: “抱歉,是我没管束好另一种脾性的他。” 山水田园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有糕霸天在兴奋地吧嗒吧嗒迈着小脚脚绕着楚晚宁转圈。 墨燃回头道:“师尊……” “耽误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赔偿补救,还望诸君见谅。” 薛蒙忙摆手道:“师、师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奇怪……” 说完又转头望向姜曦:“喂!你、你那九千万金叶子可不能赖在我师尊头上,我、我师尊没钱的……” 姜曦:“……” 天下第一富豪瞧上去似乎是对薛蒙的话置若罔闻,盯着墨燃看了一会儿,锐利的视线又转到了楚晚宁身上。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见墨燃拦在了楚晚宁前面,急着道:“姜尊主,我会想办法弥补的。还请您今日,先、先莫要为难我师尊。因为……因为……” 墨燃踌躇着,声音渐渐轻了下去,最后小声道:“因为今天……今天……其实是我师尊生辰……” 姜曦:“……” “他从来都没有好好过哪怕一次生辰,所以……姜尊主的损失,我一定会想法子弥补,亲去火凰阁道歉什么的,都可以。” 青年挡在他和姜曦之间,几乎是可怜巴巴地:“只求今晚,请姜尊主海涵,可以吗?” 今日是楚晚宁的生辰日?! 这个原因可把此间的众人都惊住了。薛蒙尤其惊得面若金纸,磕磕巴巴嘴唇开合半天,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楚晚宁也没料到墨燃竟会把此事说出来,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与楚晚宁不太对盘的贪狼打破了静默,贪狼闻言,双手抱胸道:“玉衡,不是,你过生日,你派你徒儿把我们都抓来做什么?” “不、不似啦!”糕霸天解释道,小爪爪指了指墨燃,“他抓、抓你们,四、四因为你们四艾斯艾斯啊级别的人族,可以换很好很好的法器,来装装装点则里的田园山居!” 薛蒙吃惊道:“拿我们换法器?” 梅含雪摸着下巴,反应过来了:“……难怪每进来一个人,这里的效果就会多加一重。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唯有姜曦觉得匪夷所思,怒而拂袖:“……谈情说爱当真有病!”又盯着墨燃,毫不客气地下了诊断,“墨宗师你病入膏肓,恐已回天乏术无药可救!” 墨燃笑了,去拉楚晚宁的手:“早就无药可救了。” 姜曦简直受不了,转头负手,气闷地静了一会儿,余光瞥见薛蒙正眼巴巴地望着楚晚宁,似乎正在难堪于自己身为弟子居然差点错过了师尊生日,而且还正为不能给楚晚宁备礼而自责不已。 姜曦心中老大不耐烦,只觉得薛蒙当真是丢人极了,但他又不好发作,也拿薛蒙没辙,沉默片刻,最终怫然道:“算了算了。不过九千万金叶子而已。” 墨燃:“???” 薛蒙:“???” “不用赔了,擦鞋都不够。” 梅含雪:“……” 楚晚宁:“……” 薛蒙:“你这鞋该有多脏啊?” 姜曦回头,目如疾电,冷冷讽刺道:“薛掌门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你——!” 闹闹嚷嚷间,总算把这场荒唐闹剧的始末都解释了清楚,而楚晚宁的生辰终究也是被这几位所知晓。虽然最终他们都表示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也不会告诉旁人北斗仙尊的生辰日是何时,但既然今朝已经相聚,自然也就留下庆贺了。 按璇玑的话说,如此也是缘分。 糕霸天见众人气氛融洽,觉得自己完成了年糕村里的委任,高高兴兴地挪过去,也想凑个热闹。却不料薛蒙回头,盯着它: “墨燃,这就是你之前说在后山抓的小妖怪?” 墨燃笑道:“是啊。” 薛蒙摸着下巴端详道:“它还真是桂花糖年糕做的啊。” 糕霸天甩着蓝莹莹的尾巴灯:“我、我我四我们村里最靓的崽!” “巧了,我是下修界最靓的崽。” 糕霸天:“那我们交个朋友吧。” 薛蒙:“那我把你煮了吃了吧。” 一人一妖同时把话说出口,糕霸天一僵,小脚丫迅速后退两步,顿了片刻,掉头就跑:“薛蒙不四人啊!!救命呀!!修士次妖怪啦!!嗷嗷嗷啊啊啊!!” 薛蒙大笑起来,总算是报了自己被抓进来绑成稻草人的仇。 这寂夜里,心想事成盒中聚了不多不少几个故人,论亲密,倒也不全是与楚晚宁亲密的故交,但就像璇玑说的,这大抵是一种缘分。 既然如此,来都来了,大伙儿这样一闹,也都并无倦意,干脆在这片逍遥山居中煮起了宵夜,燃起了烟火,热热闹闹地围坐一桌,月下小酌。 金池捞起鱼鲜,稻风吹散晚烟,粟米如珠洗净,上锅焖煮。清甜的饭食香味于田埂间飘远,墨燃下了厨房,锅镬旺火烧热,炝溜爆炒极为利落,掂锅时灶头底下的火光倏地腾起,映亮他英挺的面容。 他回头,见外面晚宁正与薛蒙聊天,璇玑和贪狼在帮忙采摘妖族鲜果,姜曦在田间散步等着吃饭,梅含雪则正逗弄着花朵间弹琴的小妖,教它们昆仑的曲调。 墨燃心情骤好。 虽然他极想独占楚晚宁的一切,但他的师尊那么好,他又想令他多得到几声祝愿,三两陪伴。昨日的自己也算阴错阳差,遂了他的这个心愿。 心想事成盒内,桃花流水鳜鱼肥,墨燃修匀的手指将白嫩丰腴的嫩笋搁在案头,细切为丝,和蕨菜一起过热汤小煮,正耐心处理着新鲜的鱼虾,身后竹帘一起一落,楚晚宁进来了。 “师尊再等一会儿,很快就做好了。” “不急,我给他们拿些瓜果去院子里。” 墨燃笑道:“好。” 楚晚宁就去厨房的角落,去取那一堆放在竹篾小箩筐里的鲜甜果实。走到那里时,却忽然发现此处还摆了一只瓷坛子,上面贴着张封条,不尴不尬不大不小地写着一笔“生辰喜乐”。 他把它掲下来,瞧笔触,显然是踏仙君人格下所留的。 楚晚宁打开封好的瓷坛,分辨不出其中事物,奇道:“这是……?” 墨燃过来一看,“啊”了一声,失笑道:“胭脂梨花鹅脯,还真做成功了?” “那是什么?” “是我在另一个人格下琢磨出来的菜式,做起来颇废些功夫,要先拿食盐腌制鹅肉,再用荷叶包裹入釜清蒸,而后泉水较冷,放入井水冰镇。冰完后再封入坛中,以梨花白醉酿。”他说着,把坛子里的鹅肉取出,端的是酒香扑鼻,清凉怡醉。 “看样子是一进了心想事成盒,就已经准备上了。”墨燃掂量了一下鹅肉的腌制程度,笑道,“倒也没全做坏事。” 说着将那脂腻丰腴的鹅肉放在银杏砧板上,指尖点着那饱满鹅脯,嚓嚓几刀薄切,片下了肉来,只见得那浸润了梨花白又被盐腌过的肥鹅色泽宛若胭脂,肉质丰嫩。 墨燃想了想,对楚晚宁道:“师尊再去酱料小柜里瞧瞧,应当还有一只酱汁小罐。” 楚晚宁去了,果然找到了个黄釉瓦罐,上头也贴着封条,仍是不尴不尬别别扭扭地写了五个字: “余生有本座。” 楚晚宁摇了摇头,心中却觉无限宁静温柔。 他把罐子递给墨燃,看着他用小竹舀勺舀出了一斛踏仙君昨日悉心调好的凉菜酱汁,仔细淋在了装好盘的胭脂鹅肉上,酱汁顺着鹅肉的纹理洇开,与酒酿碰撞之下,更是激出浓烈的奇香。 楚晚宁道:“你怎么想出这样一道菜的?” “伏天里你嫌热,有一次我做了的菜你都没吃几口……你还记得么?” 他这一说,楚晚宁倒是想起来了,确实是不久前,踏仙君兴致勃勃地拍着脑袋下厨,烹了一桌子佳肴。但他感到暑热烦腻,并没有吃多少。踏仙君虽然最后也没说什么,可回想起来,当天他确实有些失落模样。 “我大抵是觉得,连自己喜欢的人的口味都照顾不好,伤心啦。”墨燃笑着回头,袖子挽在肘边,“所以日思夜想,又去外头的酒楼偷师,最后想出这样一道菜来。” 他看了看那盘胭脂梨花酿鹅脯,带着些献宝般的忐忑,又带着些邀功般的期待,小心翼翼地问道: “晚宁会喜欢吗?” 楚晚宁静了一会儿,随后笑了。 他把昨日的墨燃留下的两张字条都收好,端起这一盘皮脂晶莹肉鲜酱浓的胭脂鹅,往厨房门厅走去。在把菜端出去之前,他回头对立在灶台边的那个英俊青年说:“……谢谢你,墨燃。” 无论是前世今生,何种性格,哪一片灵魂,都谢谢你,谢谢你还在。 谢谢你给了我这一生中最好的生辰。 从前我有师尊,但那时的庆贺并不是真心的,从前你有阿娘,但日子太清苦,甚至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如今,这些都过去了,我也会永远记着你降生的日子--那一年的那一天,我还在禅院里,尚不知何为红尘,也不知世上已有了将与我相守一生的人。 但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陪着你。 从今往后,都与你在一起。 筵席开了,不算丰奢,但墨燃的手艺却是旁人极难得能尝到的。他原本就擅烹调,这一桌又是为了楚晚宁的生辰宴做的,自然是鲜美异常,连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姜曦都微微睁大了杏眼,隔着酒桌有些诧异的望了墨燃一眼。 看上去姜曦很想问墨燃愿不愿意跟他回孤月夜做厨子,伴随着一个吓死人的薪酬价格。 不过姜曦是个聪明人,看了一眼墨燃望着楚晚宁的样子,就把这句邀约咽了回去。他有点恶心,心道自己有生之年必要炼出一种可以彻底断绝世人情根的药。 谈情说爱实在太有病了,瞧墨燃这一病例就知道,好好一个掌勺厨子,光明前程全给情爱耽误了。 算了,还是多吃几块肉,以后没机会了。 姜曦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筷子伸得优雅而飞快。 宴至酣处,薛蒙忽然瞥见山野田间闪动着一些白乎乎的小影子,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定睛细看,不由“啊”了出声—— “好多年糕精!” 那些小妖跑得非常快,躲在草丛田埂山石间偷看,进行着它们饶有兴致的“人族观察”,却也不愿意让他们看清自己的容貌,只晃着尾巴上的小蓝灯,发出轻微的吱吱嘎嘎声。只有最靓的崽崽糕霸天,它叉腰站在薛蒙绝对轻易抓不到的大树上,将草野之间的妖语译成人言。 虽然,它的官话也非常凄惨。 “神木仙君,森森森岑日喜乐!” 薛蒙瞪它:“是生辰日吧?” “要要要你纠赠?我我我精通人语!嗦话非非、非常标谆!” 梅含雪笑起来,拉住还要和糕霸天叫板的薛蒙:“你不懂,练官话真的不容易,别笑它了。挺可爱一只小年糕。” 薛蒙又回头瞪他:“有话说话,你别动手拉我!” 热闹之间,对面山头有年糕精怪点燃了妖族的烟花,绚丽的花火在夜色之间炸开,于漫天星斗中,真的散作了五彩缤纷的繁花吹落漫山遍野。 璇玑见状,觉得气氛正好,举酒对楚晚宁笑道:“玉衡,生辰快乐。” 楚晚宁初次应对这般阵仗,不知如何回答,僵硬之下竟答道:“你也是。” 璇玑一怔,睁大了眼眸,想笑又不敢笑。 “生辰快乐。”贪狼亦哼道。 “……多谢。” 梅含雪想跟着祝愿,被薛蒙一把拽到后头去,抢着道:“我先来我先来!师尊!祝您福寿安康,平安喜乐,要、要常来死生之巅看我!” “自然会来,墨燃惦记了你生辰许久,一月之前他就给你准备了--” 礼物二字还没说出,就被墨燃咳嗽着打断。 楚晚宁:“……没准备什么。” 墨燃扶额,心道师尊果然不会圆谎,还不如不说呢。 姜曦亦拱手淡道:“楚宗师,仙福永享,恭贺了。” 薛蒙撇嘴抱胸道:“你道什么贺?你给钱就是。” 众人一一都道了祝福,楚晚宁反而有些尴尬了,他实在是不习惯——不,应当说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祝福。 毕竟是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墨燃在这时,于桌下悄悄握住了他因紧张而微有些汗湿的手,墨燃心中暗笑,师尊果然是面上很淡然镇定,其实指尖都些微得有些颤抖。 他紧扣住楚晚宁的手,与之十指交扣,把温柔都在这相握中交付,慢慢地抚平了楚晚宁的不安。 墨燃望着他,在风吹麦浪里,在繁星夜幕下,在飘飞的花雨与壮丽的烟火中,郑重其事地说道:“晚宁。” “……” 墨燃笑了,黑得发紫的眼睛里承载的是酿了两世的情深厚意。 此一朝,于星河灿烂里倾露。 “我祝你……生辰喜乐,往后余生,都安好。” —— 三十年倥偬,两红尘交错。 火树银花的辉煌里,墨燃的眼睛亮亮的,又有些湿润。他的脸上有墨宗师的诚挚,踏仙君的偏执,还有最初那个站在通天塔前的小少年的温良乖顺。 他们走了两辈子,终于走到了这一片田园仙居,枕水江南里。南屏有禅音,暮晚寺钟声,两世相渡,他们的劫已历尽了,缘却还深深纠缠,缱绻难分。 他与他终得平静。 当年憾识君意晚,余生护卿长安宁。 这一声“生辰喜乐,余生安好”,墨燃知道,他会对楚晚宁说一辈子。 直到发若雪,眉染霜。 他也会守好他的这一捧火。他守他,他亦守着他。 他们或许不是人间最好的人,最美的人,最富的人,最了不起最有权势心胸最宽阔的人,但对于墨燃而言,楚晚宁就是谁也及不上的。 对楚晚宁而言也一样。无论是墨燃的那一片碎片,何种性格,哪样人生,都不用争。那都是与他共同历尽了两世浮沉的灵魂,是为了保护他而伤痕累累支离破碎的爱人,他永远都会深爱他,照亮他,疼他,宠他。 一辈子。 我已倾我所有,我将倾我将有—— 去爱你。 ——番外《争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