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剑灵是会被抓去当老婆的!》
1. 剑灵蒲白
芦花经雨,一蓬烟火。
一艘小船系在芦花丛中,蒲白就坐在船里,叼着根芦苇,撑着手躺着看天上的云乱飘。少年人骨骼已经长开了,肌肉线条流畅却不夸张,肌肤丰盈着青春的气息。
如此一副健康而完美的躯体。
谁能想到他的本体是一把残缺的断剑呢?
五年前,他顺着河飘到这个村子里,被捕鱼的村民们发现,惊呼后救起。
其实不救他也没事,最多泡久了可能生锈。
但剑灵会生锈吗?他又很怀疑。
也说不定,毕竟蒲白不是把完整的剑,而是断剑。蒲白没有记忆,睁开眼就是在村子里,他只知道自己断了一半,却不知道为何断剑,也不知剩下的一半在何处。
但一直有股直觉在告诉他,他必须把剩下的一半找回来。
他要变得完整。
最初他还没这么急,毕竟剑灵听起来就命又长又硬,断了都能成精,可见他是祸害遗千年。
只是总梦到有什么在呼唤他。
他笃定那是自己丢失的另一半。
就像人截肢成两半后,有脑袋的那一半认为是没脑袋的那一半被截肢了,剑也是一样,蒲白有剑柄,所以一定是另一半丢了。
他有些担心另一半的安危,尤其是一个月前,梦里的呼唤突然戛然而止。
等待半个月后,依然没有呼唤,他不由得焦急起来,拖延了五年的寻亲之旅终于准备启动了。
“蒲白!”
“蒲白——”有人拉长了声调在喊他。
蒲白匆匆忙忙从芦花丛里探出头:“诶!”
那人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我看见村长家来了个客人。”
“客人?”蒲白眼前一亮。
村子与世隔绝,出去只有一条山路,前不久还塌了。他来到这个村子已经五年了,就没见过有外人入内。
闻言,他擦干净水,拔腿就跑。
被他甩在身后的越尔没叫住人,嘀咕道:“剑就是快。”
这么着急着去外面,外面到底有谁在啊!
想到这,他不免有些忧愁。哎呀,这把笨蛋剑在这器冢待了五年了,虽然器冢的器灵身上有制约,不得主动叫破身份。但大家也没少明示暗示,他居然半点没察觉出整个村子里都是器灵。
这么笨,谁敢让他出去啊!
想到村长的嘱咐,他叹了口气,追上去给蒲白带路。
器冢,顾名思义,是器的坟墓。这并非人类修者所为,而是生了灵智的灵器们自然而然汇集而成的一处秘境。
除了被指引而来的灵器,这里极少有人踏足。上一次还是这把笨蛋剑。
“村长,村长——”
蒲白推开门,迎面而来的不是茶室的香气,而是一片冰冷的白色。广袖流云,龙游寒梅,若有似无的冷意,连从上方投来的目光也是冷淡的。
他的心重重一跳,连忙退到一边。
原来这就是村长的客人。
太冷了,靠近了这人就仿佛置身于一场绵延百年的风雪。
幸好那人的目光只是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眨眼间便转向了村长:“若你有他的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的条件依然不变。”
村长道:“好。”
于是那人便沉默地离去了。
蒲白全程低着头,只看见一片飘逸的冷白色,云一般,顷刻消散在了眼前。
唯有一缕淡淡的冷梅香,悄悄绕过鼻尖。
等确定他走了,蒲白才小心地探出头,问:“那是谁呀?”
“一个疯子,你日后若是在外面见到他了,一定要离他远点。”
那人丢了本命剑,已经找剑找到疯魔了,甚至病急乱投医找上了器冢。
可是器冢本就是器灵的坟墓,只有无主之物才能来到此处。村长想,他这个主人既然还在人世,他的剑就不应该出现在器冢。
“那村长你叫我来是干什么呀?”
“你不是想出去吗?明日便和越尔一起动身吧。”
简,同音剑,简村长实则是一把寒光湛湛的宝剑,出自剑宗,当年在外也称得上赫赫有名。
然而就连她,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蒲白的身份,那无论她再怎么去探查,也只会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凡人。
还有刚刚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天下第一,昆山剑君。
她故意让蒲白来他身前晃了一圈,竟然也没被看出不对来。
蒲白这把剑,定然来历不凡!
所以,也是时候放龙入海了。
“啊?”越尔指了指自己,“我也去吗?”
村长一声冷笑,她还看不懂这些小孩的心思吗?别看越尔现在抗拒出世,等小伙伴走了,他肯定也要磨磨唧唧地来求。
既然都是要走的,干脆一步到位,全部打包带走得了。
越尔一边扭捏一边有点欣喜:“这不太好吧?”
倒是蒲白很高兴,拍着胸脯保证:“没事,我来保护你!”
他可是剑灵,跟普通人不一样,金石为身,可坚固了,到时候没有盘缠还能去表演胸口碎大石!他一口气能碎一百个!
……笨蛋剑。
越尔扶额,看来还是得他照顾这把笨剑。
出村之时,十里八乡的亲戚们都来送了。
姓秦的邻家姐姐揉着他的脑袋,一把给他塞了枚玉佩,悄悄说没钱可以凭此物去天音阁打秋风。符伯伯说卖符箓的也有钱,都可以宰。刀叔叔说惹事了报刀宗的名头,反正他们也每天招惹是非……
“够了够了。”蒲白被塞了个头晕转向,他今天才知道原来他们这位小破村居然全都是关系户。天音阁、符宗、伏鹿教、刀宗……只差个剑宗的就齐了。
“剑宗不许去!”众人异口同声。
“小白啊,外面的剑修可恐怖了,还会抓剑灵当老婆的!你离他们远点。”
“哦,好的。”蒲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点头。
“我一定不会靠近剑修的!”
*
离器冢最近的一个小镇,名为引源镇。
镇子上十分热闹,路边的茶棚有人正侃侃而谈:“……想当年,昆山剑君一人一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昆山一役,九大高手联手围攻,有道是‘万魂幡下横刀出,彩练当空长枪啸”,天地也为之变色,然而纵然天下英豪如过江之鲫又如何?浪高千尺又岂能拍上山巅!”
“好!”
四处传来阵阵喝彩声。
“赵大,你怎么还在讲这个?都八百年前的事了。”有人喝了声倒彩。“打打杀杀的多晦气,今天你弟弟的大喜日子,怎么不讲讲这天下第一剑的喜事?”
“你是说他要与本命剑合道一事?”
“这个我知道——
这一个月以来,昆山剑君大肆收集天材地宝,惹得各宗门怨声载道,想来肯定是给他那把恨水剑的。知道么?《百花录》里说,肯定是恨水剑生了灵智,这是给恨水剑的聘礼!”
“他真要和一把剑结道?疯了不成了?”
“那可是天下第一剑,恨水剑。”却有人立即反驳,“已与昆山剑君相伴了上千年,一同走过多少次生死危机。便是动情了又如何?”
蒲白听得花容失色,原来乡亲们没骗他,外面的剑修就是这么变态。
此条消息来源于《百花录》,此乃风靡全修仙界的一本八卦刊物。
里面记载的名人逸事,也不能说全是编的吧,到底还是有那么百分之一的真实性——主角名字是真的。
反正昆山剑君本人对自己要结道的消息知不知情暂且不论,反正《百花录》以及诸多仇人的大肆宣传下,天下百姓都知道了。
而引源镇,就是当年昆山剑君出世的第一站。
借着这个东风,镇子上还做起了买卖,热闹非凡。
卖桃花枝的、卖姻缘符的、卖红线的,一窝一窝冒出了头。不少做游客打扮的人正结伴同游,各个装扮华美,神色激动,嘴里也念叨着什么“梦开始的地方”。
其中以居住在附近城镇的凡人为主,但也有几个修士。
很显然,《百花录》的谣言已风靡全修仙界,信者广众,纷纷来到传言中昆山剑君与恨水剑的结缘之地,为这一段不为世俗所容的凄美爱情打卡。
这几个修士正是行动力最强的一批,恐怕等消息坐实,此地便会成为新的热门打卡点。
走着走着,还看见前面一块木牌上写着镇名的由来:
[引源,音同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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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引缘,意为引线签缘,缔结佳约。山水为凭,前贤为证,愿君引天地之源,结一世之缘。]
——当然,它的原意并非如此。
此地形如覆碗,又兼有反弓水与断崖孤丘,四周气流淤塞,阴气下沉,聚阴煞之气如泉。因此取“引源”,意在潜通地脉,活引泉源。由此一来,便化死水为活水,此地风水之困顿解。
不过广大百姓更愿意相信第一个解释。
甚至不仅如此,还有人特意趁机将原本一个月后的婚期提前了。
“说的正是镇中央赵老爷家的二公子,本来定的婚期在几个月之后,但是这不是有仙人的喜讯传来么。”摊贩挤眉弄眼,“这赵家就想蹭蹭仙人的喜气,把婚期提前了。诸位也是外来游玩的吧?正巧,这新婚日,就是今天,你二位现在过去还能吃上赵二公子的喜酒呢。”
两个乡下器灵正蹲在人家摊子前满脸新奇地左看看右看看,陶俑小人精巧,竹编小鸟童趣,看得他们眼花缭乱。
突然,蒲白动了动鼻子。
一缕独特的冷梅香轻轻抚过,他下意识转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捕捉到一抹冷白色。但眨眼间又消失在人群中,连那缕香气也随之被淹没。
是村长的客人。
“那边是哪?怎么那么多人?”
摊贩随着蒲白指的方向看过去,笑道:“这不巧了?那正是今日办喜事的赵家。”
是吗?那村长的客人说不定也是去参加婚礼的。
蒲白拽了拽越尔:“我们也去看看吧。”
村长说这是一位有名的剑修,他的剑也丢了,一直在寻找。所以蒲白很想去问问他,是否知道一些自己的来历,或者认不认识其他丢了剑的剑修。
说不定他们这些孤寡剑修会有什么走失本命剑互助小组呢?
正好越尔这个乡下器灵也从来没见过人结婚,只用了零秒就同意去凑这个热闹。
“请问这里是赵府吗?”
赵家是大户人家,没等走近就看见门房在虎视眈眈,两人上前询问,门房斜眼睨两人一眼。
村子里一群器灵,八百年没出过门了,给两人备的衣物也落伍多年,再加上他们赶路而来,看上去灰扑扑的。
“怎么什么穷鬼都想来蹭我们二爷的喜气?”门房嫌弃地拍了拍袖子,一副大发慈悲的样子把手伸出去。
啥意思?
蒲白回以清澈的目光。
“看什么看,参加喜宴是要随礼的,你们不会什么都没准备,就想直接上门吧?”
看不起谁呢!越尔脸都气得通红,手往兜里一伸,表情却变了。
几分钟后,他终于震撼地确认,他们两人浑身上下加起来凑不出一个铜板!
简直穷得惊天动地。
毕竟两人还是第一次离开村子里,在村子里也没有需要用到钱币的时候。各位器灵也从没有过拿东西要给钱的意识——不应该是主人毕恭毕敬地上供给他们吗?不给你来点几万灵石的小故障就不错了。
以至于给俩小孩准备了不少保命法宝,但没给钱。
门房都震撼了。
“你们俩……真就一铜板都没有啊?”
门房无语了,反而掏出两枚铜板,一人一枚,轻蔑地丢在两人身前,接着挥手驱赶。
“去去去,穷鬼闪一边去,我们家大喜的日子,别把晦气传过来了!”
说着他就要上手推他们,越尔本就气愤,周围人若有若无的、看热闹的目光更是火上浇油,一旦发展到肢体冲突,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
蒲白看得着急,想要劝说,但两人都很默契地忽视了他这个好捏的软柿子。
忽然,就在此刻,一道寒光闪过。
那寒光迅疾如流星,准如飞鹰过狭壁,自两人狭窄的空隙之间拉出一条鲜红的拖尾,而后直直钉在旁边的门柱之上。
“——”
门房紧张地舔了舔下嘴唇,小心取下,抖着手展开,却见这赫然是一张从桌上随手拿走的红宣纸!
这是何等的功力,才能如此举重若轻?以薄薄的宣纸穿透石柱?
只见那宣纸上随手写了几个字,铁画银钩,骨气洞达,上书——云溪村二人,记宝刀一柄。
云溪村,正是器冢。
2. 神秘人
最终他们二人还是没进赵府。
蒲白走的时候,还特意要走了那张记礼单。他展开红宣纸,埋头进去仔细嗅。
果然,他嗅到了一缕即将消散的冷梅香。
他本就脸小,越尔看着,觉得好像一只埋头吃草的兔子。
“你闻什么呢?”
蒲白心情很好地把纸重新叠好,装进自己的包裹里,没忍住往前蹦了两步:“不告诉你。”
“你什么时候又背着我有秘密了?”越尔大喊,不过现在他更好奇的是谁帮了他们。
蒲白单脚踮起来,转了半圈:“我猜是今天见过那个村长的客人。”
“有道理。”越尔开始认真分析,“我们都是今天从村子里离开的,会差不多时间到同一个地方也很合理。而且记礼落款是云溪村,既知道云溪村,又认识我们的,想来也没有别人了……你怎么又在笑,到底背着我有什么秘密啊!”
“我是觉得,遇到了好人。”蒲白一本正经,“你不觉得,只是这件事就值得我们高兴了吗?”
“好吧,也是。”他狐疑的看了蒲白两眼,“那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新郎官家不让进,不如我们去看新娘出嫁吧!”
摊贩提到过新娘子的住址,就在城东头。
但一直朝东走,走到了出城,都没发现哪家挂着喜绸。
“你说柳娘子家?”询问后,一位邻居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何必浪费那个钱呢?”
“我看那赵家高门大户的,不给聘礼吗?”
话本里不是这样说的呀。
闻言,邻居露出了嘲弄的笑容:“有是有,抬过来都没进新娘院子里,直接就送进赌坊给她那个哥哥平账了。”
“不过柳娘子嫁过去就能享福了,这引源镇谁人不知赵二公子对她痴心一片,予取予求。”说到这,他神色有几分感慨,颇为柳娘子高兴似的。
越尔口直心快:“我之前听别人说,那赵家人好美色,喜娈童,是附近人牙子最大的客户,平日里买卖奴婢从不吝啬。怎么又痴心一片了?”
邻居上下打量他们一眼,然后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赵家那是什么门第,为柳娘子留了这么久的正妻之位,还不够痴心吗?”
越尔还想说什么,蒲白却拉了拉他的袖子。
两人于是辞别了邻居,凑在柳家墙角下嘀嘀咕咕。
“我怎么听着,这柳娘子好像不太想嫁呀。”
“我也觉得。那个人说什么留了很久的正妻之位,柳娘子要是想嫁早就嫁了,现在嫁人,估计就是因为她兄长赌债的窟窿填不上了。”
越尔振振有词地推理,末了补充一句参考文献,为自己的说辞增加说服力。
“我看话本里都是这样演的。”
对两个器灵而言,话本还是很有说服力的。毕竟他们没在外面生活过,社会化程度低,也不太通人性,而话本是人写的,能受那么多人欢迎肯定很有道理。
“她如果是被强迫嫁人的,我们不能不管!”越尔侠肝义胆,都不用煽风点火,自己就燃起来了。
蒲白撑着脸:“那话本里有没有说怎么做啊?”
这下把越尔给难住了:“不知道啊……一般这种要么是女鬼索命,要么是英雄救美,以身相许。”
那不成,他们器灵不兴这一套。
不知怎的,蒲白又下意识摸了摸兜里的红宣纸。指腹在凹凸不平的纸面扫过,他定了定神,道:“我们先去看看吧,万一根本用不上我们呢?”
要不要帮忙,总要看当事人怎么想的吧。那要如何确认柳娘子的意愿呢?
“不如你我写一封信,从门缝下传过去?”越尔又开始从话本里寻找办法,他记得话本里才子佳人私通就是这样的。
“你有钱买纸笔?”
“……”
最终两人还是决定去找柳娘子面对面询问,但当他们找到了不起眼的角落准备翻墙时,出现了异动。
“不是说慢慢来吗?怎么要这么大剂量?凡人是看不出来,但最近来了不少修士呀。”一墙之隔,有人压低声音道。
看来这偏僻的角落也被其他人看上了。
两位耳力超人的器灵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趴在墙上开始偷听。
“本来说好的婚期是一个月后,自然能慢慢来,但婚期提前了,没时间慢慢下药了。况且仙君结缘之事传出去了,后面来的仙人肯定更多,此事宜早不宜迟!”另一道声音道。
“你且安心,就算东窗事发,我也有分辩的余地,不过是我一介凡人目不识珠,错把仙草当凡药罢了。”
灵植虽好,对于凡人而言也是剧毒。凡间吃药都有虚不受补的说法,更何况蕴含着未炼化的灵力的灵植。凡人误食灵植致死的事件屡屡发生。
有意外,自然也会有人假作误认,实为投毒。
好消息:确认了新娘确实不想嫁。
坏消息:新娘已经谋划好了杀夫。
两个器灵听得满头大汗,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愧是修仙界,连一个普通的凡人都如此深藏不漏。
但话又说回来,心性冷酷,行动力强,缘分淡薄,这柳娘子天生就是修仙的苗子啊。
蒲白用眼神问:要不问问她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修仙吧。
越尔:啥?要不要先走,确实,找个地方我俩再商量商量。
蒲白:要?好吧,那什么时候问。
越尔:现在就走吧。
蒲白眼神变得难以置信:现在?
越尔百思不得其解:不然呢?难道还要偷听下去吗?
蒲白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起来,露出壮士断腕的神色,抬手敲了敲墙:“那个,你好?”
霎时间,墙两端都陷入诡异的沉默。
越尔的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鸵鸟蛋。
在一片寂静中,只听蒲白竭尽全力发出劝告:“你现在是凡人,凡间还有律法,杀人比较麻烦,不如和我们去修仙……我不是说修士可以随便杀人的意思,我是说没必要把自己搭上。”
墙另一端传来幽幽的声音:“我知道,你是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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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当了修士再去干掉仇人会简单很多。”
“没错……不对不对!”、
没等他们辩出一二三来,墙那边又有异动,有人推开门,皮笑肉不笑地说:“哟,大喜的日子,新娘子怎么在这私会外人啊?莫非是想逃婚?”
那人挥挥手,几个五大三粗的壮妇就上前把她按住了:“既然你柳家已经收下了少爷的彩礼,那你就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走吧,新娘子,马上上花轿了。”
“还有这个擅闯后院的贼人,抓起来丢到柴房里。”
柳娘子沉默着,自知自己打不过,也就没法反抗。
墙这头,蒲白和越尔对视一眼。很快,两道影子落在屋顶,等大多数人离去后,他们掀开瓦片,悄悄潜入房内,学着话本里描述的样子,一手刀把看守的人劈晕过去。
只见柳娘子穿着隆重的嫁衣,连盖头都异常华美,手脚却被牢牢绑住。
二人分工明确,越尔望风,蒲白悄悄给柳娘子松绑。
“事不宜迟,我们带你们走吧。”
柳娘子却问:“你们二人会飞天遁地之数吗?能一日十万八千里吗?”
两器灵纷纷摇头。器灵会什么法术,他们只有身体硬度。
“那便不可。”柳娘子遥遥头,“实不相瞒,我意图毒死姓赵的,便是怀疑他别有用心,与歪魔邪道相勾结。就这样逃了,必定会打草惊蛇,到时候若是被他追上,那便是牵连二位义士了。”
“我见你们二位侠肝义胆、丰神俊朗,想必也是有师承的,倒不如我继续留下来麻痹他们,你们去寻救兵来。”
“呃。”两位草根器灵发出了尴尬的声音。
“其实,我们这次出门,就是为了找个宗门拜师学艺的。”
柳娘子沉默了。
“不过我们还真有可以求救的人选。”
——正是那位不知名的村长客人,身上有冷梅香的剑修前辈。
蒲白道:“我顶替你稳住他们,然后越尔你带着她去找村长的客人求救。”
他有他的考虑,作为一把剑灵,虽然没有修为,但单拼身体强度,他还真不怕谁。
况且出门时各位村里长辈送了他好多护身法器,再怎么也比让柳娘子去强。
越尔不乐意了:“这么危险的事,怎么能让你来?”
蒲白不语,只一味打量他的身材。
越尔,姓越,谐音“钺”。
这是一种十分粗犷的青铜武器,简单而言就是长得像斧头。所以越尔化形后,也颇有种大开大合的气势。
而蒲白的本体是剑,剑这种武器,就一个字,帅。
君不见所有修士都用武器打架,但偏偏剑修能单开一行,以武器的类别,跟法修、符修、体修等修行类别并列。
无他,唯帅而已!
蒲白作为一个剑灵,可谓集天地之灵气于一身,风神秀异,见之如珠玉在侧。
最重要的,是不壮!能穿上嫁衣!
越尔:……
我要跟你们这些长得好看的人拼了。
3. 冷梅香
蒲白坐上了喜轿。
“这个嫁衣有点重呀!”
趁着没人看自己,蒲白稍微用力便挣脱了麻绳,他伸伸手脚,在心底嘀嘀咕咕。
不过重的其实不是嫁衣,而是他身上穿的金缕衣、护心甲,腰上缠的灵宝法器、衣衫里夹的符箓,等等。
里三层外三层,把他包得牢牢实实的。
蒲白还是第一次真的用其他灵器呢,新奇得不得了,悄悄摸那号称“无物可破”的护心甲。
咔,一不小心把它掰弯了一个角。
想到这是秦姨姨送的临别礼物,蒲白有些心虚地用手把它按回去。
一边按,他又一边有点高兴。
我好像有点厉害呀。
蒲白莫名其妙在器冢醒来,对前程往事一概不知,只知道自己是一把断剑。至于自己到底是什么剑,来自哪,名头如何,剑下有几多亡魂——这些都不知道。
他这样一捏,终于有了点底。至少比这护心甲的品级高。
防御类的法宝,评定等级向来看的是能承受的最大灵压。这个护心甲能抵挡金丹期的灵力强度,更高级的对使用者的修为有一些要求,蒲白暂时不知道怎么用,也用不了。
天下多的是修士一辈子无法结丹,蒲白很知足。
轿子走了许久,却依然没走到赵府。即使是蒲白这个常识缺失的器灵都察觉到了不对,更别提镇上土生土长的家丁们了。
“这、这这这是遇到鬼打墙了?”有人颤颤巍巍道。
送亲的长者挥手令众人停下脚步,站在一起:“恐怕是来者不善啊。”
话音刚落,只听一片金戈之声,不知从何处杀出来一群蒙面人,一言不发便围攻了上来。对方有备而来,岂是这群家丁能抵挡的。几息之间,便传来血腥气。
寒光乍现,一把见血封喉的匕首迎面劈来。穿着嫁衣的新娘避无可避,因为轿子的两侧,也同样有两把长刀破窗而入,大红的绸缎卷过刀刃,猩红被擦去,只余挥之不去的寒意。
她死定了!
杀手笃定地勾起唇角。
然而下一秒,他眼睁睁看着两把长刀劈在新娘的身上,那样迅捷、那样勇猛、那样来势汹汹!咔嚓,响起的不是刀刃划破肌肤的声音,而是长刀清脆而短暂的悲鸣。
它们就这样酥脆地断了。
断了。
杀手们的目光呆滞了。
“呃。”灵剑化形的蒲白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刺向面中的匕首。凡铁比护心甲还不禁捏,即使他已经够轻手轻脚了,然而还是在凶手的注视下,变成了波浪形。
“还打吗?”他纯良地问。
事已至此,杀手哪还能不明白自己这是成了被黄雀蹲守的螳螂。
他转身欲走,但蒲白不肯给他这个机会,反手夺过断刀,几息之间,两人在这狭小的轿子内腾挪辗转,飞快过招。两人合力,三五下便将喜轿拆了。
杀手看出了蒲白空有身体,却不通武学。
可是仅有身体素质这一项,就令人束手无策——
蒲白是不会打架,但如果敌人的招式落在身上,跟被蚊子咬了没区别。那会不会打架还有意义吗?
不过,凡间手段伤不了他,那魔道的手段呢?
杀手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他袖间抖落几粒小铁丸,呲,落地的瞬间,烟气冲天。蒲白眼前一花,便失去了敌人的身影。
他左右张望,只见天地茫茫,空无一物。
忽而一道不详的红光闪过,自蒲白的身后隐蔽地刺来。蒲白虽提高了警惕,却怎会料到方才还跟他一个新手打得不相上下的菜鸟杀手,这会儿用上魔修的暗器,就能恍如变了一个人呢?
他自然想不到,所以也就无法发现来自身后的危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冽的剑气如蛇,迅疾而精准,只听当啷一声,暗器被打落,那杀手也被重伤,再无作恶之力。
是谁?蒲白惊诧地转身,循着剑光转头看去。
只见蒙蒙白雾中,有剑客手持桃枝,一剑横秋万里清,劈烟断雾,天地从此混沌开。
他手里拿的只是路边摊贩卖的桃枝,不是剑,可是任谁一见他,便知晓这是位剑客。
这是蒲白和嵇何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蒲白呆住了。
萍水相逢,何故似曾相识?蒲白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天地忽然变得好遥远。
“这是你的?”嵇何挑起在战斗中飞落在地的盖头。
他修行多年,已经不会为新人的性别和物种而大惊小怪,确认了蒲白不是魔修后便淡淡地问。
嵇何见蒲白怔在原地,便走近了,把桃枝往前一递,双凤绣金红盖头就挂在枝头,他这是在示意蒲白自取。
然而蒲白猛地抓住了桃枝:“前辈,是你?”
两人隔着一枝没开花的老树枝相望,蒲白莽莽撞撞地问:“前辈,还没问过你、您叫什么名字?”
“……”嵇何垂眸看他几息,淡声道,“兰摧。”
这是他的假名。
兰摧,兰摧。
蒲白反复在心底默念了两遍。
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
是个好名字,只不过蒲白有些失落,不叫蒲黑,也不叫蒲红橙黄绿蓝靛紫啊。
前几次擦肩而过,他只看见兰摧一角冷白的衣摆。
而如今,四目相对间,他只觉得世间万物骤然静止,只余他们二人。
明明眼前是初次见面,可是他却莫名有种与他相伴过千年的感觉。
而作为一把只有五年的剑,他哪能有什么故人?
除非,这就是他丢掉的另一半剑。
顺着这个思路,蒲白越想越顺,这才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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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问了出来。
虽然兰摧的名字和蒲白基本毫无关联,但蒲白并没有灰心。
要知道他的名字也是自己给自己取的。
那日他顺着河流飘到与世隔绝的村落里,自水中睁开看世界的第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蒲苇冥冥,芦花茫茫。
万里芦花垂水,错落人家炊烟。
在隐世的村落,他选择给自己取名为蒲白。
照这么说来,另一半断剑要是化了形,给自己取什么名字都有可能。反正他心里那股感觉是做不了假的,此人与他,一定有前缘!
嵇何方才那一剑,剑风横卷,漫天白烟一扫而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家丁和被打晕的杀手。
“他们没事吧?”蒲白问。
“无事。”嵇何来得及时,家丁们受了些伤,但不危及性命。
“你可知这群人为何会冲你而来?”嵇何问,他好似没注意到桃枝还被蒲白紧紧拽着,波澜不惊地问起正事来。
蒲白先是看了看他的衣着,腰间缀着的信物他曾在休尘身上见过。
好巧,这也是朝暮派弟子。且见他出招,剑风清正,是实打实的正派修士,应该可信。
蒲白这才把事情大致说了说。
嵇何:“嗯,所以不是你要嫁人?”
蒲白:“不是啊。”
刚刚不要说了吗?怎么又问。
嵇何默了默,又道:“既然如此,你便先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去便来。”
说罢,他便松手,走到地上的杀手面前。这就是用魔道法器袭击蒲白,却被嵇何重伤的那个杀手。他特意留了此人一口气,就是为了从他口中询问这等魔道手段从何而来。
正准备动手询问,扭头却见蒲白穿着一身隆重的嫁衣,左手拢着右手袖子,右手拢着左手袖子,左右探头,歪来歪去地好奇看他的动作。
嵇何一顿,抬手布下结界,屏蔽了他的目光。
小孩不能看。
片刻后,嵇何缓步走出,白衣胜雪,不染半点污血。
“走吧?”
“啊……啊?”蒲白睁大眼睛,去哪儿?
“赵府,柳娘子所言不假,此事与赵二脱不了关系。事关魔道,我与你一同去赵府。”
说罢又自然地握住桃枝的另一端,倒是蒲白突然意识到自己很没礼貌地拿着对方的武器——应该是武器吧?吓得立刻松手。
嵇何垂眸瞥他一眼,没动。
蒲白有些尴尬地找话题:“对了,我们刚刚走到一半的时候一直在原地打转,这是怎么回事呀?你知道该怎么出去吗?”
“阵法。”嵇何言简意赅,又把桃枝递过去。“牵着,别走错了。”
原来是这样。蒲白依言照做。
一靠近,他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冷梅香。
一瞬间,他的心就定了下来。
4. 命中注定
一日前,无情峰。
白梅覆雪,古拙楼阁依山而建,宛若游龙盘踞,一行笔走龙蛇的大字落在殿前巨石之上——昆山天宫。
剑修崇尚修心,并不追求身外之物。
至于这座天宫怎么来的?
不知道,好像是自从昆山剑君把修仙界削了个遍后,突然就有了,可能是自己从土里长出来的吧。
正殿内,昆山剑君和他的专属医生朋友正对坐谈话。
“你今日下山?”器修茵陈问。
昆山剑君颔首。
一百年前,他步入大乘境,雷劫浩浩荡荡劈了十天十夜,雷云笼罩了半个修仙界,那十天十夜里,百姓紧闭门窗,连元婴以下的修士都不敢直面雷劫威压。任谁亲眼见了那样恐怖的雷海,都会疑心这位天下第一会就此折戟。
但十天后,云销雨霁,修仙界千年来的唯一一位大乘修士诞生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断剑,断剑只剩下半截剑身。锋利的剑刃被他紧紧握住,并随着他越来越用力的手而深深嵌入血肉。鲜红的血从指缝中流出来,起初是滴落,很快就汇聚成一条涓涓的血河。
——他的本命剑断了。
断剑消失在了茫茫雷海之中,只剩下他手中这半截剑刃。
九天之上,没人可以看清他的表情。
他举目四望,大乘的神识撑到极限,就要笼罩半个修仙界,其间上亿人的神色纤毫毕现,哪怕是一只蚂蚁都无处可匿,却独独找不到他的那半把剑。
一百年了,足足一百年了。
当年目睹雷劫的凡人已经没有人还活着,他们的孩子有些成了祖父母,大多数也早就作古,孩子的孩子也渐渐地老去了。
麦子一茬一茬地割了又种,凡间已经换了几代。
他还在寻找。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剑修练剑,讲求人剑合一。人亡剑殉,剑断人死。
昆山剑君刚大乘,还未来得及稳固,就遇上本命剑断的事,境界不稳,大受反噬。他还想找,疯魔了一样地找。
但是时不待人啊!大劫将至,他作为修仙界的定海神针,绝不能在此时倒下。
“这是最后一次……若是器冢也没有,我便死心重新铸剑。”他垂眸看着自己空白的右手,看它在细微地颤抖。
从这只手第一次握住本命剑到如今,已经一千年了。他的每一寸茧子、每一道掌纹、每一个肌肉的走向,都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磨合成了恨水剑的形状。
剑修,剑断人亡。
失去本命剑的那一刻,他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所谓重铸断剑,不过是让他在抵达与剑同眠的终点前,将他这绝冠天下的修为发挥出最大的作用罢了。
他走遍了五湖四海所有的器冢,没有、都没有,最后一站,云溪村里也没有百年前遗落至此的断剑。
得到答案的那一刻,涌上心头的竟然不是悲恸,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漠然。
或许无情道就是这样,修到最后只余麻木。他想,最后的希望破灭,此刻他该痛苦才对,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麻木。
再一次说出无望的恳求后,他起身离去,迎面撞上来一个活泼的小孩。
嵇何一顿,他此时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有那么一瞬,他竟然在眼前的小孩身上看见了几分恨水剑的影子。
而这个小孩,分明只是一个凡人。
原来他其实也是在痛苦的啊。
原来他已经痛苦到这个地步了啊。
嵇何轻飘飘地想。
小孩被吓了一跳,头都不敢抬地退到一边。
凡人,或者说人类,他都漠不关心。
他游魂一样地与蒲白擦肩而过。
此时萦绕在他心头的,只有一种巨大的茫然,天地之大,他无处不可往,但又不知道能去向何处。
等回过神,他已经来到了引源镇。
——他与本命剑初遇之地。
当初嵇何还不是名震天下的昆山剑君,手里握的剑也不过是宗门批发的普通灵剑。
领着宗门任务下山的剑修少年就是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小镇里,遇见了多年后名震天下的天下第一剑——恨水剑。
并和这把剑一起,开启了波澜壮阔的仙途。
故地重游,此地早已沧海桑田,不复当初面目。当年他出世时,正逢人间大旱、王朝更替,血煞遍地,更是造就了一代魔尊。
魔修与普通修士不一样,他们修的不是灵力,而是天地间的阴煞之气。普通修士的修行材料是灵植灵物,他们需要的是尸体。
这样的乱世,最适魔修修行,他们就跟雨季的飞蚁一样,到处乱爬。
当时横空出世的魔尊深谙可持续发展,勒令魔修们不得趁乱大开杀戒,人家凡人打仗呢,魔修这时候还惦记着杀人修炼不是捣乱么!战场那么多尸体,大家直接去吃自助餐得了。
修仙界都不知道怎么管他们,你说他们缺德吧,确实是缺德,去偷摸人家尸体。但作为魔修,他们都不乱杀人了,你还能怎么要求?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大家都打不过魔尊。
而引源镇,就是当时被魔修们选中的地方。
附近就是战场,人口资源丰富。地形优越,兼具反弓水和断崖孤丘,风水极其恶劣。政策自由性高,离老爱多管闲事的剑宗远。
魔修们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遂美滋滋地选择在此设祭坛,为魔尊祭剑。
他没记错的话,当初的祭坛就在这。
嵇何在一户人家前停下脚步,抬头一看,上方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字——赵府。
顿了顿,想起什么,他掐了个决,再一眨眼,已经换了一幅打扮。现在看起来他只是一个金丹期的普通路过炼器宗门朝暮派的弟子。
“诶,这位朝暮派的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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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也来喝喜酒啊?”有自来熟的修士认出他的门派校服,热情发问。
嵇何沉默,眼前这赵府张灯结彩,竟然是在办喜宴吗?当真是千年走马,原本尸横遍野的祭坛,如今也成了寻常人家喜结良缘之地。
怀着一种莫名的情绪,他没有拒绝门房的招呼,也跟着走了进去。
“说起来,咱们能蹭上这桩喜事,还得多亏了昆山剑君呢。”刚才主动搭话的修士嘴巴闲不住地东拉西扯。
嵇何:……?
修士道:“听说这引源镇就是当初昆山剑君与恨水剑的结缘之地,趁着二者合道的东风,赵家公子才特意把婚期提前到今日。这叫什么?这就叫好风凭借力,送我入洞房。”
他略有兴奋地搓手:“也不知道昆山剑君准备什么时候办合道大典,不过先来吃顿喜酒演练一下也不错。”
代餐,美美吃之。
嵇何沉默几秒:“道友,昆山剑君与恨水剑不过是剑修与剑的关系,何来合道一说?”
修士不乐意了:“你懂什么剑修?我可是把《百花录》的剑修特刊全部追完了的。”
外号天下第一剑的嵇何:……
“哦不对。”那修士打量他乔装后的服饰,恍然大悟,“哎呀,你是朝暮派修士来着。你们和剑宗关系亲近,可曾知道什么内幕?《百花录》现在重金悬赏昆山剑君与恨水剑缠缠绵绵的爱情细节,你若是知道,投稿过去也能大赚一笔呀!”
嵇何默默把自己的袖子从对方手里抽出来,掉头就走。
修行无情道多年,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外界的纷纷扰扰中保持内心的清净——不要和傻逼争论。
笑一下算了。
他已心生离意,但突然间,又改了主意,留了下来。无他,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再一抬眼,竟然是器冢中遇到过的小孩在和人争吵。
好歹是一面之缘,他便随手送出一把宝刀。
接着扯了一张红宣纸,拿过笔,信手挥毫——云溪村二人,记宝刀一柄。
折纸为镖,腕底生风,去如虻飞,迅疾如雷。
帮完忙,他便没再关注两个萍水相逢的小孩。没想到再看见,竟然是他循着魔气追过来,看见了穿嫁衣的蒲白。
剑光劈开烟雾,他的目光落在剑光所指的尽头,素面红裙,手持断刀的少年站在那里。
宝剑双蛟龙,雪花照芙蓉。
一句诗突然从他脑海中跳出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心中巨震。
大乘修士几乎与天同寿,一举一动都与天地规律在共鸣,他们的所有似有所感都是天地的警示。
在那一刹那,他想到了无情峰的雪。寂静无声的雪色,笼罩了昆山天宫上千年。
紧接着浮现在他耳边的临行前那半吊子的卦师朋友玩笑般的谶语——
“你今日下山,会遇到一个有缘人,若有他相助,恨水剑未必不能有断剑再续之日!”
5. 真相
“那你能告诉我,赵二为何要杀柳娘子吗?”蒲白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和嵇何并肩走,他忍不住探出头好奇问。“真的是为了血祭吗?”
“血祭炼器。”嵇何目不斜视,淡淡道。“此乃魔道不传法门。”
“奇了怪了,那赵二究竟是如何得到的。”
嵇何不语,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魔道血祭出的神器,最有名的便属魔尊的招魂幡,位列十大天兵榜第二。
然而谁也不知道,还有另一把名震天下的武器,也是血祭而成的。
——恨水剑。
那年他下山历练,意外闯入此地,撞见魔道左右护法正用战场上死去之人的尸首祭祀。兵戈陈列,横尸遍野,血河长流,祭坛的中央却是一把纤尘不染的雪色长剑。
魔道左右护法看守,如此规格只能是给魔尊铸剑。
年轻的剑修意识到绝对不能让此剑炼成。如今魔尊还愿意按着魔修们谨慎行事,无非是越界后会惹来修仙界诸门派合力围剿,而他还无法以一敌万。
但若是让他得到此剑,恐怕形势又得变一变了。
于是嵇何拔剑。
然而左右护法又岂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剑修可以抵抗的?他的剑断了又断,折了又折,直到多年来囤积在储物戒的剑一扫而空。
一个没有剑的剑修,还有什么可以一战?
不,这里还有一把剑。他想。
年轻的剑修呼唤了此地唯一一把剑,而未开刃的神剑回应了他的呼唤。
一剑霜寒十四州,从此天下谁人不识君!
只不过当年他强撑着夺剑逃离,而无功而返的左右护法也愤而离去,顺便毁了祭坛。他再回到现场时,也只看到满地狼藉。
没想到当时几人斗法时飞沙走石,一些七零八落的法器和阵图就此被漫卷的泥土与石块掩埋。
而千年后,准备修地窖的赵府意外挖出了它们,并动了贪心。
想起往事,嵇何心下默然。
一转千年,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黄尘清水三山下,千年变更如走马。如今剑客失剑,剑失其主,如何不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他想到断裂的恨水剑,心下默然。蒲白会是他找回恨水剑的关键吗?
昨日下山之前,他的好友茵陈为他卜了一卦。
百年前,恨水剑刚丢的时候,茵陈也曾为他卜卦,卦象显示这是否极泰来的好卦。
茵陈虽是器修,但家学渊源,还会几招卜卦。不过可信度嘛……
想来也是,毕竟他的家学也不怎么靠谱。
比如茵陈这个道号,还是他父母取的。因为他母亲在孕中为他卜了一卦——这就是修仙界特色产检。
卦象显示出几个关键词,养护、修补、医者仁心。
这关键词连起来一看,不就是医修吗?那得注意降火。
遂二人专门在惜春堂一众草药道号中为儿子抢注了一味清热的茵陈当做道号。
结果这卦吧,灵验是灵验了,只不过他成了剑修的医生朋友——专职炼剑的器修!
茵陈不信邪:“不行,我今天必须再给你卜一挂。”
于是又把他那一堆龟壳兽骨罗盘耆草等道具摆开,折腾了一会儿后,忽然一笑。
他神神秘秘道:“你今日下山,会遇到一个有缘人,若有他相助,恨水剑未必不能有断剑再续之日!”
那个人,会是蒲白吗?
“呔!”突然传来一声长呵,“魔修在哪?快快束手就擒!”
一个男修从外面冲了进来,本以为自己要看见哀鸿遍野,满地尸首和正在作恶的
结果一睁眼,看见的是一个钟神秀丽的少年穿着嫁衣,与另一个挺拔飘逸的男性牵着同一根桃枝的两端。
乍一看还以为是婚礼现场呢。
“打扰了。”
他默默后退。
“诶,不对。”
他又倒回来,“这里刚刚是有魔修来过是吧?”
他嘴巴不停,打量着嵇何伪装后的衣服:“哎呦,同门!我道号乃休尘,兄弟你也是被那俩小孩求助来的吧?你也来得太快了。现在是解决了吗?那还去婚礼现场不?你俩这样牵着是干嘛啊?”
“牵着是因为我没有修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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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阵法,要出去得别人带着。”蒲白乖乖回答。“现在正要去找新郎把此事彻底做个了结呢。”
“哦哦,原来如此。不过我也会阵法,你跟着我走呗,我没有洁癖,你可以牵我的手,都是兄弟,这有啥!”
闻言,蒲白略有紧张地攥紧桃枝,忐忑地抬眸去看嵇何。
他担心嵇何真的让休尘牵着他出去,他不想牵别人。
嵇何只冷淡瞥休尘一眼。
拉过树枝,先行一步。蒲白立刻跟上去。
太好了,没被扔给别人。
“哇,救你的两个人居然都是朝暮派的啊,你觉不觉得和我们朝暮派很有缘分。我说你要不要和你的小伙伴一起拜入我们朝暮派呀?”
“朝暮派是什么?”
蒲白好奇地问。
“第一炼器宗门你都不知道?你真的是从深山老林里来的吧。”休尘大为震撼。
“如果我想学铸剑,该去哪里呀?”
嵇何回头看了他一眼,情绪莫名。
“铸剑?天下顶级铸剑师便是出自我们朝暮派和剑宗的开阳峰了。”
“不要剑宗。”
一直沉默的嵇何突然问:“为何?”
“长辈们让我远离剑修。”蒲白实话实说。
“我去,叔叔阿姨可太有眼光了。我跟你说,你选择我们朝暮派绝对不会错。首先,我们很有钱,非常非常有钱。其次,我们朝暮派名声赫赫,十大天兵榜足足有九把天兵都是出自朝暮派。”
“那唯一的一把呢?”蒲白好奇问。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休尘一卡,心不甘情不愿道:“这唯一的一把,乃天下第一剑,昆山剑君的本命剑——恨水剑。”
况且此剑正是天下名器之首,昆山剑君曾手持此剑把其他九把名器的主人串在一起吊着打。
想到这,刚刚吹嘘完的休尘自觉有点抹不开面,咳嗽两声岔开话题:“不过剑修嘛,另算——他都要跟剑灵合道了,和我们正经器修能是一个路子吗!”
“那我便去朝暮派好了。对了,柳娘子呢?”
“安全着呢。”
6. 合欢宗
与此同时,迟迟不见属下前来复命的赵二神色越来越紧绷。
他自幼娇纵,自诩不凡,可惜他没有修仙天赋,只能暗恨性命苦短。在得到魔修法器和阵图后便心心念念炼成一把与招魂幡不相上下的天兵,从此超凡脱俗,名扬天下。
更令他惊喜的是,从稳婆嘴里,他得知这一个小小的镇子里居然有百年难得一遇的至阴身,这岂不是天助我也?
至阴身,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婴被称为至阴女,广受合欢宗、蛊师以及广大歪门邪道的欢迎。
一般而言,在此时出生的女孩,父母都会专门伪造八字,免得传出去引来邪修吃自助餐。
如果遇到了至阴命格,不用说,包出事的。
这就是口碑。
于是赵二故意追求柳娘子,只为得到至阴命格。
原本他精挑细选了婚期,若是在原本的婚期杀死柳娘子,至阴命格死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又是喜事变丧事,煞气绝对远超常理,定能助他练就神兵利器。
可是谁知道昆山剑君一个无情道突然要成什么亲!害得这么偏僻的小镇也有修士来访。
其余镇民十分高兴,连夜生产一些打卡小商品,但赵二只觉得惊恐,他深知之后的修士只会越来越多,越晚动手风险越大。可他偏偏已经杀了不少人,回头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咬牙把时间提前。又唯恐在赵府动手,会被来喜宴的修士们发现,便半路截道。
如果柳娘子真的准备等嫁过去再毒杀丈夫,那她只会死在路上。哪怕是嵇何,也来不及救她。
可偏偏她遇上了蒲白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器灵,人间约定成俗的社交规则一概不通,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做。
误打误撞反而闯出一条生路。
证据在手,嵇何也不多迂回,直接带着蒲白走大门。
见到大门口进来两道身影,穿嫁衣的新人被穿白衣的剑客用一枝桃枝牵着进来,众人一愣:“这是什么意思?还有抢亲环节?”
众人立刻齐刷刷看向赵二,一听到有八卦,也不管什么仙凡有别了,大家都只剩下纯粹的看热闹的心。
蒲白也是一愣。
一路上嵇何跟个闷葫芦一样,蒲白问一声,他才答一句,出了阵也不吭声,等进了赵府他才意识到他们已经离开了迷阵。
他立刻松开手,往旁边站。
赵二没忍住率先开口:“这是在做什么?还有这位新人,是否来错地了?”
蒲白:“非也,我们找的就是你!赵二,你勾结魔道,明面娶妻,实为杀人,其罪当诛。”
赵二脸色惨白,连忙狡辩:“笑话,我有何杀妻的必要,我对柳娘子的真心引源镇人尽皆知,不信你问问在座的父老乡亲!”
在座的宾客们面面相觑,迟疑着点头:“是啊,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来了!
这就是探案话本里的经典环节,当主角当众揭露了犯人的罪恶计划,被蒙蔽的普通人就会和犯人一起,进行一些捧哏似的狡辩。
蒲白有点小激动,大声道:“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
嵇何轻轻一抖袖子,杀手们便下饺子似地落了满地。
不过嵇何已经多年没有遇到如此低端的敌人,下手没控制好力度,如今没一个清醒的。
“这算什么人证,先不提他们这样子能不能说话。”赵二冷笑一声,“就算能说,又怎么证明不是屈打成招?”
“是与不是,待我们搜一搜赵府便知道了!”蒲白双手叉腰,微微抬起下巴,显然已经演得入戏了。
赵二希望其余修士能够帮他做主:“随便搜人府邸,堂堂正道修士也如此不讲理吗?”
但等来的只有他们奇怪的目光:“叽里咕噜说啥呢,我们修仙界自古以来就是弱肉强食的地界,什么时候讲过理了?”
“对啊对啊,都事关魔道了,那不就等于敌人?对待敌人就要如秋风扫落叶般冷酷。”
赵二余光瞥见管家趁乱离开的身影,心下稍安,再拖一会儿就能把证物都藏起来。只要再拖一会儿……
“物证就在这!”
这时,有人推开蜂拥而至的家丁,高高地举起手中的证物。
来人正是柳娘子和越尔,他们并没有找一个地方藏起来,而是一直在寻找机会。发现赵府管家的异动后,两人一拍即合,当即闯进赵府内一通搜罗。
越尔暗地握拳。
耶!赶上了,探案话本怎么能没有助手呢?怎么样,我来得及时不?
他得意地抛了个眼神给好朋剑,得到了一个大拇指。
人证物证俱在,此时赵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以为是囊中之物的柳娘子,早就发现了他图谋不轨,还早早地反将了他一军。
既然如此,也别怪我心狠了。
赵二死死盯着柳娘子:“诸位可曾想过天下如此多人,为何我偏偏要杀这个女人?甚至不惜作一场婚戏?自然是因为她是至阴命格。纵然不是我,也迟早会有其他歪魔邪道盯上她的!”
“那又如何?”柳娘子冷笑一声,“我早怀疑你心怀不轨,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引源镇会来这么多修士是意外,而就算他们没来,按照原定的婚期,她也早有了应对方法。
“我早已写信给合欢宗,阐明我的命格,合欢宗回信婚期之前,她们便会前来接走我。到时候你以为你逃得了?”
柳娘子准备毒杀赵二的灵植,自然也是合欢宗回信时附赠的。
只可惜因为昆山剑君结道的消息,让赵二狗急跳墙地提前了婚期。
不过也正因如此,引来了看热闹的蒲白等人,世间因果一环扣一环,终究回归了原位。
合欢宗大名一出,众修士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的婚期乃一月之后,照柳娘子的说法,一月之内,合欢宗必定回到岸上。
到时候修仙界可就热闹了!
案子了结,罪首伏诛,剩余的从犯也通知了管辖此地的宗门。
没有热闹看的众人纷纷离开,贴满喜字的赵府顷刻间便人烟寥落。
“我还没吃上喜酒呢。”蒲白失落。
“这有何难?”柳娘子已飞速融入修仙界,仇人的财产统统笑纳。这会儿十分有主人翁意识地一拍桌子,挑了俩厨子出列:“你们重新热一桌菜出来,我要宴请各位恩人。”
休尘默默后退:“这就不……”
低头一看,两个器灵一左一右,一人扯了一个袖子,开始发射眼神光波。
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这就不得不为柳姑娘重获新生而祝贺一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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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何辟谷已久,冷淡道:“不必……”
再一低头,蒲白又拉上了他的桃枝,如法炮制发射可怜光波。
越尔对他不太熟,没好意思直接上手,用眼神发问:我也要吗?
那便不必了。因为在他力挺好朋剑之前,嵇何已经先一步妥协了。
就当是为了恨水剑。
他默默心想,也拂袖落座。
休尘虽然对凡间的饭菜不感兴趣,但修士谁不爱喝点小酒,不为别的,纯装。
他一边小酌一边关怀地问:“对了,合欢宗说了你的师父是谁吗?”
“没有。”柳娘子回忆片刻,“啊,不过回信落款是祝相逢,仙君可知道这是何人?”
“噗——”休尘一口气没顺过来,差点被自己呛死。
“你说谁?祝相逢?”他面色惊恐:“你的意思是,祝相逢一个月内便会回到修仙界?”
就连嵇何都是一顿。
而祝相逢,乃合欢宗现任宗主。
合欢宗修合欢道,讲究顺从人欲,在修士们想方设法把自己变成无情无欲的仙人时,她们反过来,提出应当正视、接纳和解放人欲。
红尘俗世滚过,七情六欲烧身,方才练就一颗无垢玲珑心。
合欢宗的修士们走出门,各个都背了不少情债。
因为不想连绵不断的情债找上门打扰修炼,所以合欢宗的本体在海上,是一座巨大无比的海上楼船。平日没事,她们就潜心修炼,懒得上岸。
不过,一旦有合欢宗的修士上了岸,第一站绝对是剑宗。
无他,只因多年前祝相逢创立合欢宗必吃榜,榜首十个里面九个都是剑修,昆山剑君更是高居榜首一千年。祝相逢更放下狠话,谁能破了昆山剑君的无情道心,谁就是下一任合欢宗宗主。
破人道心,那是要结下死仇的。
“那祝宗主为什么这么做啊?”没见识的修仙界新人们齐齐惊呼。
“道统对立,势必要争个对错的。”倒是嵇何主动开口。
合欢道放纵人欲,合欢修士们在红尘中搅动风云,从来不为得到某人,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如果渴望爱、渴望被爱,就去抢、去谋取。如果渴望金钱地位,也无所谓手段去争夺。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懂得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就是合欢道。而越过了界,就是邪道。
这微妙的边界向来为修仙界主流所诟病。
修仙界主流追求蜕去凡人的爱恨嗔痴,化为超然于外的仙人。如果说,合欢道是与主流正道背道疾驰,那无情道,这是这一方向的极端化。
相比于受到世人推崇的无情道,对家合欢道的风评摇摇欲坠,在邪道和正道之间左右摇摆,与各大宗门关系都不如何。
而千年前,与嵇何同时期出世的祝相逢,决心改变一切。
她怀着证道之心,来到了无情峰。
二人以武论道,他们打得天昏地暗、山摧海倾,打得魔尊以为正道终于打上门了。
祝相逢输了。
合欢道从此彻底被无情道压得翻不了身。
但她的道心依旧,她眼底依然燃烧着命运般的火焰。
“嵇何,我等你无情道心动摇那一天。”
到那时,她会再来论道。
7. 朝暮派
这一次祝相逢难得离开楼船,重返陆地,必然是听说了《百花录》的谣言。
怎么偏偏是现在。
他心下叹息,以祝相逢的眼力,绝对会看出他的境界不稳。
嵇何不可能把恨水剑断剑一事告诉她。
不是剑的问题,便只能是人的问题,不用多说,祝相逢肯定会怀疑他无情道心有损。
那岂不是坐实了谣言?
怎么偏偏是现在?想到断掉的本命剑,他心头一叹,事事催人,他必须早日找到解决办法。
嵇何的目光不由落到蒲白身上。
“是矣。”休尘盘算着,“魔道的法器要上交宗门,这两个小孩也要带回宗门……是是,等会儿就带你们一起回去,回去就举办入宗仪式,吃你们的吧。”
“诶,那你呢?”数着数着,他又看向柳娘子,也就是柳决云,问,“今日一过,你的命格暴露,定会有歪魔邪道闻讯而来,不如你就和我们一起回朝暮派好了。”
“多谢休尘道长的好意,不过以我的身份,恐怕会拖累各位仙君。”柳决云十分真诚。
“没事,我们可是朝暮派,别的没有,逃命的法器要多少有多少。”器修得意地摇头晃脑。
“好,那我便与你们一同前去朝暮派,待宗主大人来接我再离去。”
休尘实话实说:“我觉得等她来岸上了,一时半会儿应该没空来接你。”
祝宗主上岸第一件事肯定就是去找昆山剑君打架,不知道这次要打多久。
“那这位兰摧师兄呢?你还要继续游历吗?”
嵇何不动声色看了眼蒲白,道:“我事已了,正要回宗。”
几人统一了意见,一同回朝暮派。
朝暮派离这里不算近,但有灵舟代步,日行十万八千里不成问题,入夜时分,便到了宗门入口。
朝暮派乃炼器宗门,地势大开大合,建筑气势雄伟,以赤玄二色为主,大量采用直线结构,远看如天地间一件鬼斧神工的青铜器,走进了却发现每个建筑之间,可谓雕龙画凤,巧夺天工,蕴含着无尽奥秘的符文层层叠叠,使人望而生畏。
他们就这样骄傲地把朝暮派的毕生研究化为一栋栋巍峨楼台,肆意展现在所有访客面前。
“这本身就是一件法器。”休尘指着建筑群笑道,“在我宗的主场,哪怕是昆山剑君来了也敢叫他有来无回。”
嵇何默默点头,承认了他的说法。
不过没人关注他。他们都忙着发出没见过世面的呼声。
“那我们住在哪呀?”蒲白问。
“跟我来。”
在建筑主体之后,是三面断壁,仿佛三面高而阔的屏风,威慑着来者。瀑布从上飞流直下,仔细看,飞瀑之后正是一个个壁穴。入夜后,也依然有弟子在其中点灯锻造。
点点荧光,使飞瀑有如粼粼银河。
“这里之前是三条矿山汇合之处,师祖断其尾部,在此开宗立派。”
“别看这壁穴粗糙,但灵气丰沛,而且在这里炼器成功率更高。你们以后想用还得靠抢。”休尘的手往上指,“宗门弟子么,就住在这山脉之上。”
宗门内不允许灵舟乱飞,也没给这群弟子修天梯,师傅带着上了山,要下山就得自己想办法——这就是朝暮派给弟子设的第一道关卡。
这关都过不了的还是老老实实在山上练基本功吧。
休尘挥挥手,旁边的树丛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头身负双翼的吊睛白额虎慢慢走出来。
蒲白被吓了一跳:“这是妖怪吗?”
休尘得意一笑:“此乃我的得意之作,传闻中穷奇状如虎,有翼,我便仿照着做了一个法器,名字就叫做飞虎三号。它没什么攻击力,只是能载人上下山。”*
这就是当初他下山时,交出的答卷。
他掐了个决,只见那“穷奇”躺下,原地打了个滚,憨态可掬,连肚子上的毛都纤毫毕现。
说罢,他又看向嵇何:“不知这位师兄的作品是什么?”
笑容中隐含一丝攀比之心。
他一个剑修,哪来的作品,连储物戒里的法器使用门槛都是分神期起步,拿出来就立刻露馅。
嵇何不语,身形一晃,下一秒就已经到了山顶。
他也没作弊,朝暮派本体就是一个巨大的法器,在进入它的辐射范围前,嵇何就把自己的修为压制到了金丹期。
他能单纯凭身法上断崖,只是因为他金丹期时就真的能做到。这就是纯粹的强。
休尘:……
他缓缓张大嘴巴。
这给他干哪来了?哥们走错宗门了吧,剑宗出门左转十万里。
三个小孩也排排坐着抬头看。
蒲白看着,心念一动。他有种莫名的直觉——他好像也能做到。想到就去做,剑灵向来干练果断。
于是几秒后,下面张大嘴的变成了三个人。
“啊?”柳决云的语气发飘,“现在拜入大宗门的门槛,已经这么高了吗?”
休尘眼神发飘,路边随手捡野猫,好像开出了大奖啊。
“咦?”他们还不上来吗?断崖之上,蒲白无聊地扯了根狗尾巴草,这根草似乎有某种魔力,让他看了就像叼在嘴上。
嵇何静静站着,目光落到他身上,感觉自己看见了剑宗内的小弟子们,也是这样,为了耍帅嘴上叼一根杂草。
每年剑宗的药田都不用担心除草问题,有一根杂草就会自动跑到剑修嘴上。只是要担心他们把灵药误认为杂草,一起拔了。
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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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等三人坐着飞虎三号上来时,就看到了叼着狗尾巴草,懒洋洋的蒲白。
休尘眼神更飘了,高马尾、白衣劲装、嘴上叼根草,这还是朝暮派吗?剑宗打过来了?
“你……你先把这根草吐了吧。”他看着有点心理阴影。
“哦。”蒲白老实地把它插回地上。
休尘擦了把汗:“天色已晚,想来你们也疲乏了,今晚就住在我的院子内吧。明日我再带你们去面见管事长老。”
“好哦。”三人乖乖点头。
“那兰摧兄,我们便告辞了。”
都有洞府,当然是各回各的。
实则根本不是朝暮派弟子的嵇何:……
他低头给茵陈千里传讯:你的洞府在哪?我借用一下。
正在美美阅读《百花录》最新造谣的茵陈看到后,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兑。
他一个鹞子翻身,垂死病中惊坐起:你怎么跑我老家去了?
嵇何斟酌着用词:我好像遇到了你说那个有缘人,他想拜入朝暮派。
啥意思?
他占的卦象显示,嵇何会遇到一个有缘人,有那个有缘人的相助,恨水剑有概率恢复如初。
但这人咋能是器修呢?联系上下文,岂不是在说他能修好恨水剑?
我才是专属医生啊!茵陈震怒。
茵陈充满了危机感!
他打听出了此人的姓名来历,悄悄找到在宗门的师弟,让他注意观察假想敌的资质如何。
师弟一看,还没入门?居然也值得茵陈师兄大费周折打听,看来一定是个天才了。
不过他的炼器正进行到关键阶段呢,于是转手相熟的管事长老,并嘱咐这是师兄也密切关注的好苗子,一定仔细看看。
管事长老闻言不由得老怀甚慰,茵陈这孩子,平时没事就跑剑宗去玩,没想到心里还是记挂着宗门的,在剑宗也不忘了为宗门发掘好苗子。
遂转头告诉茵陈的师尊。
师尊听完大感面上有光,又与相熟的长老们炫耀。
长老们听完,嘴上称赞着,心底又泛酸起来,于是转头又问各自的亲传弟子为何做不到?
弟子们莫名其妙被踩了一下,又和好朋友们抱怨。八卦就这样扩散到了全宗门。
而且传着传着,就传成了茵陈卧薪尝胆,从剑宗为宗门抢来了一个天才。
要知道,剑宗从不收庸碌之徒,天才只是入门的门槛,能在剑宗称天才的,那得是多么强悍的天赋啊!
于是等第二日,休尘带着三个小孩去找管事长老时,刚介绍出了蒲白的名字,四面八方就突然“唰”地冒出了无数双好奇的眼睛。屋檐下、屏风后、树丛里,到处都是凑热闹的同门。
休尘:?
8. 香兰笑
“这位便是蒲白。”休尘介绍道。
“哇。”同门们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
“他天资聪颖、有勇有谋……”休尘继续说。
“哇哇。”果然跟传说里的一样啊!
“……欲拜入宗门,习得大道,望宗门首肯。”休尘在一片青蛙叫中顽强地念完了介绍词。
“不错不错。”茵陈的师尊第一个开团,笑道,“你既然与茵陈有前缘,那便是与我有缘,不如就拜入我门下如何?”
茵陈师叔?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啊?休尘丈二摸不着头脑,这不是他在器冢捡到的流浪猫吗?
听这意思,蒲白好像在宗门十分出名啊。
“那是!这可是茵陈师叔亲口认证、专门从剑宗里抢来的天才呀。”相熟的师兄弟和他传音,叽里咕噜地把越来越离谱的流言说了个遍。
怎么又和剑宗扯上关系了!
休尘真的迷惑了,茵陈师叔都没见过蒲白,怎么又能亲口认证……等等,他好像还真的可以,莫非他的卦终于准了一次,提前算到了一切?
他恍然,难怪出门时,茵陈师叔预言他此行一定会大有收获,原来指的是这个。
说起来,起跑去引源镇打卡一事,也是问过茵陈师叔的,师叔闻言笑了半天,还让他多打卡一会儿呢。
难道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中?
茵陈的身影在他的心中猛然高大了起来。
“不愧是能在无情峰端上铁饭碗的茵陈师叔,实在是恐怖如斯。”
蒲白面对朝暮派突如其来的热情,略显不知所措。
在茵陈的师尊第一个出声后,过来看热闹的长老们也坐不住了,纷纷热情洋溢地发出邀请。
从剑宗抢来的天才,那可是九成九稀罕货。
最后,还是副宗主控制住了场面:“行了,都别吵了。炼器一途门类繁多,小道友,你自己说说,你来我们朝暮派想学什么?”
“我想学铸剑。”蒲白说。
“门内主修铸剑的有三位长老,都在这了。”副宗主一一指出,又问:“你愿意拜哪位为师呢?”
面对一步登天的机会,蒲白却出人意料地摇摇头,说:“多谢诸位长老抬爱。但古来拜师学艺,无不是弟子自呈所能、竭尽诚心,以求见知于师;若未明师之德、未悉师之行,便恃师惜才之心而妄自择师、轻慢取舍,此无礼也。”
“是以弟子不敢轻率应承。愿与诸位同门一同潜心修习,若日后能展露出些许才能,得到各位长老赏识,届时再谈拜师之事,也不为迟。”
众长老对视一眼,对他的心性更高看一分。
“那便待三月后外门考核,我们再来看你的表现如何吧!”
外门弟子最晚入门的,也学了几年多了。而蒲白哪怕从今天开始学,也赶不上他们的零头。按理说他这样的新弟子,会直接跳过这一次考核,到下一次再参加。
如此苛刻的时间,看来长老们也想掂量掂量这所谓天才的成色。
而蒲白只是回道:“好,一言为定!”
他的眼睛像夏日里被晒得闪闪发亮的叶片,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看热闹的长老们满意地走了,走之前还特意问了问蒲白对剑宗的看法。
蒲白想到昆山剑君和本命剑的爱情故事,沉默几秒,实话实说:“剑修们好可怕啊。”
长老们纷纷喜笑颜开:“对对,这样想就对了。”
“小白啊,咱们器修呢,尤其是铸剑的器修,如果不想参与奇怪的感情纠葛的话,那一定切记要绕着剑修走啊!”
蒲白郑重点头:“我会的!”
藏在人群中,默默围观全程的嵇何:……
看来他的真实身份,一时半会儿不能暴露。
入了宗门名册,领了入门大礼包后,几人又朝外门学堂走去。
门派心法和一些基础的知识都由外门教授。
合欢宗和朝暮派的心法不同,柳决云本来可以不用一起来,但是在短短的一天旅途中,三个小孩已经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和朋友一起去学堂乃求学路上不得不品的一环,哪怕是修仙学堂也一样。
“你说合欢道心法?”休尘挠了挠下巴,“我师尊那好像有。”
越尔嘴巴一张,又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但这次休尘抢先一步抬手打断:“你不用问,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他有这东西是因为年轻时被合欢修士骗过。”
合欢宗编外弟子小柳尴尬地笑笑,看天看地吹口哨。
总而言之,三人齐齐坐进了学堂。
休尘有点担心他们闯祸,但他又要去交任务,只好先走一步。
大概是因为早上已经八卦过一回了,蒲白这次进来时倒没多少人特地注意他。三月后的考核如同马鞭一样,鞭策着他们埋头往前跑。
蒲白翻了翻心法,第一章无非讲的是如何引气入体。
凡人主动纳入灵气,就是人与天地建立起联系的第一步。但蒲白作为剑灵,本就是天地灵物,与天地之间的联系远比人类更密切。
他只需闭上眼,按照书上的流程稍加感应,很快,便进入了某种玄妙的境界。
“人在气中,气在人中,自天地至于万物,无不须气以生者也……”
有一道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谁?这段话不是朝暮派心法里有的字句,它来自哪?
蒲白不自觉按着他的话语而做。
那道声音逐渐清晰,蒲白只觉得十分熟悉:“澄心定意,抱元守一,气贯周身,然后——引气入体。”
“——”
蒲白猛然睁开眼。
他已成功引气入体。
“你成功了!”小伙伴们高兴地为他打气,蒲白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微微一怔。
他想起那道声音是谁了,正是昨日后便没再现身的兰摧。
蒲白若有所思。
*
第一天的学习,蒲白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一天赶上人家半个月的进度。
如果要他说,这并非是他多么惊才绝艳,而是他总觉得那些基础的东西十分熟悉,仿佛已经看了千百遍。
复习总比从头开始学快速。
尤其是修行,可谓一日千里,人类修士修行,需要慢慢将体内的浊气排出,一点点锤炼孱弱的躯体、打通关窍。否则一是感应不到足够的灵力,二是承受不住灵力。
但器灵本身就是千锤百炼的灵物,等于比人类修士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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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个锻体的步骤。
只是他也发现一个问题,人的灵力入了体内,便融入在骨血之中,沉淀在丹田之内。
而他是一把断剑,就如同一个破口的水池,水进来得快,流走得也快。只是如今他蓄水的速度高于流走的速度,才不显得越修炼修为越低。
看来,找到另一半之事迫在眉睫。
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摆在他们眼前——没钱。
外门弟子每月月例为十个中品灵石,这已经算是十分大方的了。但要是想买修炼材料,这点根本不够。
“唉,早知道今天早上就该问问长老们愿不愿意收我了!”越尔仰天长叹。这样他就可以拖家带口地啃师尊了。
多说无益,蒲白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挣钱的想法。
“呃,你别说,还真有!”越尔思索良久,突然一拍大腿,神神秘秘得取出一册《百花录》,正是造谣昆山剑君好事将近那一期。
越尔翻到末页,指着它道:“你看这里,他们正在征稿,还说若是能够提供这段恋情的相关线索,必定重金回报。咱们在引源镇时,不是听到些传闻吗?还有赵二家找出来的那些东西,艺术加工一下不就成了?”
“这不太好吧……”蒲白犹豫。
“有什么不好的?”
“打不过啊。”蒲白诚恳地说,要是昆山剑君忍无可忍,决定算账怎么办?
天音阁肯把悬赏开那么高,就是因为此事具有极大风险。
“就这样写!”柳决云拍板:“我都是合欢宗的了,也不差这一点半点的仇。”
虽然蒲白嘴上说着不太好,但他落笔的速度一点不慢,半个时辰后,一篇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新鲜出炉。
故事讲述了冰清玉洁的恨水剑不幸落入魔掌,邪恶的魔修意图用血祭污染它,然而千钧一发之际,昆山剑君出现,轻描淡写打退魔修,英雄救美,抱得神剑归。
资深话本爱好者越尔审阅完后,发表重要意见:“不行,你不能让他这么轻松取胜。你要让他打完守卫打左右护法,打完左右护法打魔尊,一层层打进去。”
“这是在闯关吗?”柳决云吐槽。“他和前面的人打时,后面的人在干嘛?都干看着吗”
“哎呀,你懂什么。”越尔拍拍《百花录》,轻描淡写中尽显运筹帷幄,“他们是按字数算稿费的。”
柳决云肃然起敬。
她也有问题:“依据赵二那里得来的东西,只能证明恨水剑最初是在魔修手中的,但你怎么知道对于昆山剑君的出现,它是喜而不是厌呢?作为一把武器,追求更高的杀伤力不是本能吗?”
诡计多端的合欢女修图穷匕见:“要不写成强取豪夺,恨海情天呢?”
她欲盖弥彰地补充:“我觉得这样写天音阁会更喜欢。”
蒲白一怔:“我也不知道……下意识就这样写了。”
只是他觉得,如果他是恨水剑的话,也会很高兴握住他的是一位剑客。
“至于强取豪夺——祝宗主还没来,咱们先安分点好吗?”
终于,三人都没了意见,蒲白提笔定稿。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落款,香兰笑。
9. 外门考核
“兰摧?”
又是一日下了课,蒲白走出门后便看见泡桐树下站着一个清冽的身影。
正是神秘莫测的兰摧。
自来到朝暮派后的一别,他就再没见到兰摧。但这么久没见了,乍一见面,蒲白仍觉得一股亲切之感油然而生。
他快步走过去,问:“你怎么来啦?”
嵇何垂眸,他这段时间是在给自己准备假身份,现在处理好了,才来见蒲白。
他已经想好了,只要还有一丝找回恨水剑的可能,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
蒲白如此年轻稚嫩,要等到那个所谓的“机缘”降临或许还需要很久。但嵇何愿意竭尽全力帮他,哪怕抛下剑宗,化身一个小小的金丹期弟子陪在他身边也在所不辞。
“你是来找我的吗?”不等嵇何回答,蒲白已经马不停蹄接着问。
“嗯。”嵇何道。
“你还知道来找我呀。你再晚点,我就忘了有你这么个朋友了。”蒲白转了半圈,面朝着嵇何,倒着蹦蹦跳跳走路。嵇何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柳决云:“……他们俩就这样走了?那我们呢?”
“走你的吧。”越尔坚决维护自己的好朋剑,“这个月以来,小白一直在问兰摧的下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主动找过来,小白肯定很高兴,干嘛去打扰他。”
不知为何,柳决云看这个兰摧十分不顺眼,合欢宗编外弟子点评道:“可能是那股闷葫芦的样子,看着就像剑修。我生理性过敏。”
前面的两人则聊到了不远的外门考核。嵇何说:“你的修为距离筑基只差一线了,不错。”
一个半月,从引气入体修炼到这个地步,不可谓不天才。不过嵇何的语气依然平淡,他见多了天才,甚至他自己就是一众天才中最为惊骇世俗的那个,蒲白这个速度的,少见,但不是没有。
当然如果嵇何知道蒲白是一边灌水一边漏水,修一阶掉半阶,被拖着后腿到达这个速度的话,估计也得面露惊讶。
这已经不是天才的范畴了,简直是鬼才。
同为器灵,甚至是完整体的器灵,越尔也才堪堪入门,不过他也不怎么修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虽然感应灵气十分简单,但器灵的资质几乎是从被锻造完成那一刻就注定了,人还能改命,但是器灵的上限早已被限定。
越尔不明白修炼有什么必要,反正本体还在,器灵就不会死。
但蒲白很坚持,他总觉得,如果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生命的话,就必须亲自从头走一遭。
也不知道这个莫名执拗的认知是谁给他灌输的。
“炼器呢?学得如何?”
蒲白抿唇,有点骄傲的样子,努力克制自己翘尾巴,但还是从雀跃的语调中泄露了出来:“小有所成。”
也许是身为剑灵,本就是从金石之物中脱胎而出,他辨认炼器的材料十分有一手。即使是不认识的,也能莫名猜到它的用途。
他要学的,只是炼器的手法。
嵇何见他得意又偏偏假装不在意的样子,也跟着颔首。
“那便好。”
“诶?!”蒲白突然提高声调。“你刚刚是不是笑了呀?”
是吗?嵇何不动声色,又有点疑惑,为何所有人看见他露出或喜或悲的表情,都要大惊小怪。其他囿于偏见的人便罢了,怎么蒲白这个不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也是这样?
“绝对是!”蒲白猛地踮起脚尖凑近。“你现在也在笑,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难逃我的法眼。”
跟在后面的柳决云:“干嘛,这是在干嘛?再近点就要亲上了。”
越尔:“隔着那么远呢,不要因为你看他不顺眼就睁眼说瞎话吧。”
“原来是这样。”嵇何自动忽视后面两小只的蛐蛐,顺着蒲白的话往下说。
忽而又话锋一转,不动声色打听起来,“我听闻,你想学铸剑?那为何不去剑宗,剑宗开阳峰在铸剑一道上不输朝暮派。”
“呃。”蒲白面露难色,“我听闻,剑修会对自己的剑……比如那个昆山剑君和他的本命剑,你听说过吧?这也太可怕了。”
昆山剑君哑然,外面的谣言究竟传到什么地步了?
“倒是你,我总觉得你应该是握剑的,可是你却没有剑,那你便一定是学铸剑的了?”
蒲白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期待地问,“那如果我有不会的,可以来问你吗?”
假的,以他目前能遇到的问题,根本不需要求援。他只是有心想试探兰摧与自己的渊源,正想尽办法和他拉近关系罢了。
哼哼,接招吧,这可是他从合欢宗学到的手段!
实则对铸剑一窍不通的嵇何面不改色点头:“自是可以。”
他虽然不会,但他可以呼唤外援,这些年一直是茵陈在养护恨水剑,相信有他的指导,蒲白的水平一定能突飞猛进。未来如果真的有机会需要蒲白来重续恨水剑,那也能少费点功夫。
技术指导茵陈:……
哈哈,我亲手教我的假想敌吗?那很公平竞争了。
“真的?”蒲白立刻去拉嵇何的手,心情极好地晃了晃。看着像是太高兴了以至于无意之间越过了社交距离。
柳决云神色莫测:“这一招好像也是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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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科书里学的吧?”
越尔坚决反驳:“纯粹是污蔑!请你不要用合欢宗的眼光来看世界。”
——实则一切都是蒲白/精心设计过的。他对嵇何总有种诡异的亲近感,为了验证这一感觉,他主动去触碰嵇何的肌肤,来看看自己是否反感。
要知道蒲白其实也是一个洁癖的剑灵,也就最好的小伙伴越尔能和他手拉手。
至于验证结果嘛,蒲白用力感受,怎么感觉没感觉啊,就像左手握右手一样,这对吗?他不禁捏了捏,没错,这是嵇何的手,不是自己的手,骨相不一样。
嵇何:……
他沉默着把手抽了回来。
蒲白于是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在身后,可恶,时间太短了,下次再找机会试。
这次嵇何来找蒲白,是想问问他即将到来的外门考核他准备得怎么样了。
每个宗门都有自己的考核制度,比如剑宗就是比武,纯粹的战斗爽,朝暮派的考核也十分有特色,炼器。
外门教的是基础,因此不需要强调创造力,只需要展现出足够扎实的基本功就好了。不过,如果想从外门进入内门,就需要准备一件由自己独立创造的法器,交由上边评估,达标后才能入内门。
蒲白既然放下话,说三个月后再来与诸位长老相看,自然是要争一争这个机会的。
“我准备做一把剑。”
嵇何颔首,这倒不出他所料,但蒲白的下一句话,却令他微微变色。
只听他道:“我想做一把即使断了,也能运转如常的剑!”
“……”
嵇何骤然一顿,垂眸看着他,目光幽深。
威震天下的剑君,此时终于流露出一丝属于修者的冷凝而危险的内核。
确认没捕捉到任何异样后,他才缓缓开口问道,“你为何会想做这样一把怪剑。”
蒲白眼神飘忽一瞬,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隔壁剑宗不是常说什么,剑断人亡吗?若是做出这样的剑,肯定不愁销路。”
真相其实是他在给自己找修复方案,这是一次实验。
嵇何不知内情,闻言哑然:“剑修所谓的剑断,断掉的不只是剑。”
心中却不禁思索,是他想多了?难道蒲白只是字面意思,没有在暗示什么吗?
罢了,他试探一二便明白了。
“照你这么说,我知道有一个材料或许能帮上忙。”
“是什么?”
“息壤。”
息壤者,言土自长息无限。
“正好,它所在之地正是我即将前往之地,我可以带你一同前去。”
10. 钓系手册
朝暮派往西八万里,群山如列屏,佳木成林,秀而繁阴。
日光妍和,葱茏树影中不少修士来来往往,都是些低阶修士。最高不超过金丹修为。
这里有一个小型秘境,名为屏西,准入修为最高就是金丹初期,再高便会被秘境拒绝。
里面没有什么太大的危机,也没有什么奇珍异宝,只有一些低阶灵植和灵兽。很适合小弟子们作为历练的第一站。
“要不咱还是别去了吧。”合欢宗女修深沉道,“深山老林,月黑风高,他来者不善啊。”
“什么深山老林,那是秘境……”越尔有气无力,他这些天面对柳决云对兰摧的恶意揣测,都被逼成快成反驳型人格了。
不过他也有点由犹豫:“真的不让我们跟着一起去吗?”
“首先,让人家一带三未免有点蹬鼻子上脸。”
本来他这个炼气期跟着一起去就是纯拖后腿,再把柳决云他们带上,兰摧自己还完不完成宗门任务了?
“其次,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们两个人就好。”蒲白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末了又问,“诶,对了,你的那本《钓系手册》在哪呀?”
语气自然得就像在问“谁看到了我的发冠”。
柳决云都没反应过来:“就在桌子上啊。”
下一秒,蒲白拿过书,十分自然塞进自己的包袱里,连蹦带跳地出了门。
门关上了。
两个狐朋狗友目光发直地看着门,刚刚他拿走了什么来着?
“我去。”
“我去。”
垂死病中惊坐起,狗头军师急得团团转。
柳决云愤怒道:“我说什么,我说什么?我就说那男的不怀好意,蓄意接近!”
越尔两眼一黑:“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啊?”
越尔发出绝望的声音:“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把你的《钓系手册》当成钓鱼指南了?他其实不是想谈恋爱了,只是变成钓鱼佬了。”
“绝无可能。”柳决云斩钉截铁,“他昨天问我合欢宗有没有教人快速拉进距离,且什么不引起别人警惕的秘诀。还特意强调,最好距离能近到将过往托盘而出的程度。”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钓系手册》里有。”
你就说符不符合要求吧?
“那我们现在——”
“静观其变,合欢宗课本里有教,抽刀断水水更流,此事堵不如疏。”
柳决云此时展现出了惊人的合欢宗素养。合欢宗最擅长骗人感情,反推过来,对棒打鸳鸯这个课题,她们也是颇有心得的。
“这样,等他们回来,你我装作为他出谋划策,先摸清楚他们的进度,再从长计议。”
不愧是合欢宗的内定弟子,就是如此专业。
越尔肃然起敬。
另一边,蒲白与嵇何在门口汇合。
嵇何看了眼他的包袱,顿了一下,好复古的穿搭。下一秒,他才反应过来,蒲白没有纳戒。
在山巅的位置太久了,嵇何都已经忘了以储物戒的价格,蒲白这样的草根弟子是买不起的。
失策。
于是他想送蒲白一个,但神识翻了一圈带着的储物法器,无论大小,居然都塞满了。他本想清一个纳戒出来,结果神识一探,里面全都是给恨水剑囤积的东西。
有擦剑的菩提圣水、磨锋的万年龟甲、保养剑身的膏药数百种……
那不行,这些不能清掉。
他又看了一个,这次里面都是恨水剑喜欢的酒、花、糕点、竹编蜻蜓等等。虽然恨水剑从未与他沟通过,但从恨水剑上的灵力波动来看,它显然也有自己的喜好。遇到喜欢的东西,挥动剑气的效率都要快很多。
这也不行,不能清掉。
最后他翻翻捡捡,终于从一堆战利品中找到了合适的。
蒲白本想拒绝,但一想到包里的《钓系手册》,还是收下了。不然万一路上遇到了危险,打着打着它从包里掉了出来怎么办。
“待我学会到这了,也给你炼一个!”
嵇何不置可否:“进去了。”
“进哪?”在他们面前只有一片石壁,上面刻着一些古老的文字,大概在说此地乃某位仙君之墓,后面则是记载他的事迹,其中就有以息壤治水,以至于形成了今日的群山。
修仙界的秘境基本分为三种,一是机缘巧合形成的小空间,如器冢;二是某些强大的法器,可以自成一界;三则是这种,某片地方或者某个大能的坟冢。
魔修就经常以此攻讦正道,说大家都是挖坟,他们是废物利用,正道跑人家坟里开旅游团,谁比谁高贵?
不过他们说的话对也不对,许多大能是自愿将一生积累以秘境的形式向天下人敞开的。
只要修仙界还有新人,就永远会有人记得他们。
这何尝不是一种得道长生呢?
嵇何伸手触碰石壁,只见他的手并没有落在上面,而是直直穿了过去。
“走吧。”
“好哦。”蒲白自然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他目不斜视地看着石壁,好像没觉得有任何不对似的。
嵇何:……
他想要松开,却被蒲白反手抓紧:“你怎么啦?”
他的语气甚至有点不解:“我听他们说进入秘境有被分开的风险,要确保两个人是连在一起的呀。”
说着,旁边一对也要进秘境的修士默默投来目光,只见这两位兄台拿了根布条,分别系在两人手上。
他们一句话也没说,但那目光却仿佛把什么都说尽了:反正我和我兄弟不会手拉着手。
蒲白:……
他默默转过头,并伸出手把嵇何的头也转了回来。
“哈哈,走吧。”
好不容易找到的接触机会,他才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了。
嵇何低头看向自己被拉住的手,眼神渐渐凝重。
不对。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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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去,他就迫不及待松开了手,并往前大跨一步,保持领先半个身位的距离:“我走在前面开路。”
走进屏西秘境,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只见密集的竹林之中,长着透明羽翼的鱼在空中自由游弋,许多灵兽影影绰绰地穿梭其中,冬青卫矛和小叶黄杨团团簇簇,肥沃的土地上沙蒿黄花烂漫。
“!”蒲白瞪大了眼睛,要知道上一秒他们还在深山老林里,只是一步的距离,天翻地覆。
这就是空间的奥秘么?
“息壤在哪呀?”
“就在你的脚下。”这个秘境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息壤。要得到它不难,难的是抑制住它无限增殖的特性。
如果做不到,就没办法把它带出去。
“不过,这就是你的议题了。”
如果能想明白究竟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那他所设想的那把“即使断了,也能运转如常的剑”便可成功了。
一到正事,蒲白连《钓系手册》里教的那些损招都忘了,眉头紧锁,目光梭巡在秘境之中。
“息壤没有无限增殖到填满修仙界,是因为秘境和外界不在一个空间内?”他试探性看向嵇何,嵇何只是回以安静的目光。
但蒲白却已经陷入了沉思:“对,没错,就是这样!但为何它连这个秘境都没填满呢?”
他看向青翠的竹子,沉思片刻,突然开始刨地。他想从泥土里寻找答案,但是当他往下挖,只看见了树根。
竹子的根系发达,它没有主根,依靠竹鞭与须根横向蔓延,窜根极快,一根落地,来年便会收获一片竹林。
“根系……是根系!”蒲白明白了,“土克水,所以这个秘境的主人当年以息壤治水,而木克土,所以在息壤之上种满根系发达的树木,源源不断地吸取息壤的营养,克制它的生长。”
“五行相生相克,生生不息。原来如此!”解谜成功,仿佛灵魂都在与多年前的先贤共振,蒲白兴奋得不能自已。
他甚至冲过去抱了嵇何一下,又飞快跑开。
徒留嵇何原地呆了一瞬。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
可是再一看,蒲白大感自己找到了可行的方案,已经完全陷入了头脑风暴,他翻出朝暮派发的炼器材料图鉴,一张张摆开,双目飞快在其上扫过,寻找合适的搭配。
“这个不行……这个搭这个或许可以……不不不,感觉这个更好,算了,当方案二吧。”
他喃喃自语,呈现出典型的朝暮派弟子的面貌,显然已经浑然忘我,甚至已经忘了还有嵇何的存在。
更别提那本《钓系手册》,早就被抛之脑后。
这看起来分明是醉心学术的好孩子。
嵇何目光流露出一丝欣慰,打消了自己的揣测。
但想到之前若有若无的肢体接触,他又不由得心生疑窦。
这孩子到底是跟那个合欢宗朋友待久了没有这方面的意识,还是真的有些旖旎心思?
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呢?
11. 女娲造人
九重渊。
魔宫之中,魔尊楼恕己正懒卧榻上,反复品味昆山剑君被造谣的那期《百花录》。
每天修炼完看这么一段真是惬意啊。
“魔尊大人,这是新一期的《百花录》!”下属急匆匆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就连忙递上去。
楼恕己还没急着看,放在一旁的招魂幡立刻躁动了起来,仿佛水滴进了油锅里,油星子立刻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他无语了:“行行行,看看看,你们别吵了行吗?真是,每天跟菜市场一样。”
招魂幡里百万冤魂,还有理智的不多,但哪怕是万里挑一,那也是几百张嘴巴,每天吵得要死,仿佛随身带了个比格狗舍。
今天这个闹着要看八卦,明天那个抗议看八卦的太吵,角落里还有人在cos祥林嫂。
他每天眼睛都还没睁开,狗叫千重奏就先流出来了。
也不怪别人说他脾气不好,哈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十二个小时,时时刻刻都在吵。
换嵇何那个死装男来都不一定能忍下来。
每当这个时候,楼恕己就会想起失之交臂的恨水剑。
漂亮、安静的恨水剑。
唉,唉!
南村剑修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留他一个孤寡魔尊,日日挂怀远嫁剑宗的宝剑。
一想到此事,他就别有幽愁暗恨生。
幽怨着、幽怨着,他打开了书,然后再次遭到重击。
只见一行大字横冲直撞,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跑进了脑子里——什么叫“正邪三角恋?揭秘初遇真相!”啊!
他连忙仔细翻看,只见笔者用十分精炼的文字将往事一一道尽,三分真七分假十分注水,水稿费的意图连魔尊都看出来了。
这作者文笔不错,写得十分有代入感,即使立场明显,很显然是嵇何的粉丝,竟然敢说恨水剑被嵇何强夺走时,有如金风玉露相逢。
他懂什么恨水剑!
看着看着魔尊的火气就烧起来了。
恨水剑明明是他从深渊之下带出来,倾尽一切锻造而成的。
从剑修伦理观来看,他魔尊,分明就是恨水剑的老父亲、娘家人啊!
退一步来说,难道嵇何不应该尊称他一声老丈人吗?
他腾地站起来,不行,这死无情道剑修居然敢和恨水剑合道,他决不允许。
“左右护法何在?”
“启禀魔尊大人,前不久刚被昆山剑君打了,现在还下不来床。”
“……”
魔尊听完,心中更是悲愤,四舍五入,左右护法也是恨水剑的堂哥啊,他今天敢对左右护法动手,明天就敢家暴。
结合无情道一贯的风评,万一他也搞什么杀妻证道怎么办。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顺利合道。
魔尊沉思几秒,鬼点子生成成功。
“我记得千年前有个修士借了本尊的息壤去治水,还没还回来人就死了,息壤就在他的坟里。你去带些回来,我有妙用。”
“可是魔尊大人,息壤的容器……”
魔尊一笑:“这有何难?”
当初恨水剑的铸剑材料,有一项便是息壤。
他抬抬手指,身前立刻出现几枚看不出原本面目的雪色碎片。
显然,这也是铸剑材料之一。
“你拿着它去便是。”
与此同时,屏西秘境。
“又失败了……”
这已经是蒲白第三十次尝试制作能将息壤带出去的容器失败了。
理论上是可行的,但为何操作起来就失败呢?
这边嵇何看似云淡风轻,实际背地里正在朝茵陈开炮:“……情况就是这样,你有什么方案吗?”
茵陈大骂:“我哪知道,息壤的特性哪个炼器师不馋?但是就是没办法用,根本找不到可以压制它的材料。我敢说就没有哪个炼器师能把它用上!”
他酣畅淋漓地喷了半天,突然意识到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这都不打断他?
茵陈受宠若惊、不可置信,不会遇到什么意外了吧?
发生了什么呢,自然是奉命而来的魔修与蒲白二人相遇了。
屏西秘境不算小,不过隐秘一点的角落也只有那么几个,两方目的都是挖土,自然就撞上了。
狭路相逢,蒲白的目光不由得落到那魔修的牛角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嵇何就已经出剑了。
或者说,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剑”,而是他随手折的路边树枝。作为一个恪守剑德的剑修,有了本命剑就不会再去握别的剑,哪怕本命剑现在断了也不会找临时替代品。
在嵇何的刻意放水之下,两人竟也打得不相上下。
魔修:……
这不对吧,对面是朝暮派不是剑宗的啊?
“呵,区区金丹,我就不信你能挡下我这一击。”魔修冷笑一声,眨眼间飞沙走石,狂风大作,蒲白没来得及收好的课本都被卷上了天。
嵇何眼也不眨,抬手就要斩断这阵狂风。
下一秒就听见魔修得意洋洋的声音:“呵呵,此招有元婴期的威力,除非你是剑修,否则绝不可能越阶拦下我这一击!”
咔嚓。
树枝应声而断。
蒲白扑过来,紧急拽住他退开。
“走!”
一道灵光闪过,传送法器被激活,魔修瞬间失去了两人的身影。
“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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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跑得快。”他得意地晃动牛角,掏出锄头,哞一声就犁起地来。
另一边。
蒲白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见他似乎神思不属,还以为是被打击到了:“刚刚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咱们只是铸剑师,又不是剑修,不能越阶挑战很正常。”
这句话令嵇何微微回神:“……嗯。”
他刚刚是在想,为何那魔修身上,会有与恨水剑相似的气息?
他的右手无意识抓握了一下,原本已习惯了近百年的空虚,这次却出乎意料地握住了实物。
温热、柔软。
是蒲白眼尖地发现了他的动作,不假思索拉过他的手,皱眉检查:“手受伤了吗?”
嵇何的手几乎比他大一圈,蒲白需要一只手按在手背,把手心朝上摊开,另一只手探出指尖,顺着手掌的纹路一寸,用最敏感的指腹寻找可能存在的伤口。
剑灵化形的指腹柔软,温度偏凉,嵇何却像被烫了一下。
他抽回了手,垂眸冷淡道:“无事。”
“那就好。”蒲白压根没在意,已经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不知道为何这里会有魔修……咱们要通知宗门吗?”
“嗯。”
不过他可不准备等朝暮派派人来处理。
“我去周边探查一下环境,你就先在此处继续研究吧。”
“好哦。”蒲白乖乖应下。
传送符也不知道把他们传送到哪了,确实需要先探查一下周边是否安全。这种事,他一个小小练气期跟着也是拖后腿。
对他而言最紧要的事还是早点找出办法带走息壤。
他左看右看,确定嵇何真的走了后,把手探向泥土,运转心法。
他在筑基这一关卡了许久。炼气期,以天地清气炼凡胎浊气,使之钟灵,而筑基之功,炼精化气于其身是也。
而问题就在这了,蒲白是一个剑灵,即使化形为人,本体依旧是一把剑,甚至是一把断剑。
残破之身,无法使内气不出,外气不入。
想更近一步,要么补全断剑。要么为灵体筑一具身外化身。
要是断剑能补,他也不用跑到修仙界找自己的另一半了。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他既然先天便是一道灵体,为何不能为自己铸一道泥身?
他向大地俯身而去。
——夫人生于地,悬命于天,天地合气,命之曰人。
……
嵇何抬眼。
他身前是跪趴在地的牛角魔修,身侧奔腾的灵气如川流不息的河,头顶黑云压城,雷蛇隐隐在其间游走,几欲落下。
“至宝出世,天地异象。”
12. 一见钟情
蒲白睁开眼,看见身姿清逸的青年拨开层层枝叶,垂眸看向他:“有至宝出世,此地马上要乱起来了,我们先走。”
更重要的事,怎么魔修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至宝出世时来?定然有鬼。
问那魔修也不说话,逼急了就化为原形哞哞叫。任你有千百种功夫,对一头牛能怎么使?
他担心蒲白遇险,便先回来了,只留了一缕神识在那牛妖身上,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是吗?”蒲白目光飘忽,“原来如此,难怪我说突然灵气变得那么浓郁,一下就让我筑基了。”
嵇何颔首,他倒不觉得奇怪,反而觉得这种情况理所当然。但要是旁人知道了,必定暗骂一声老天不公。
“那我们快走吧,我已经找到带走息壤的办法了!”
两人走出秘境时,只见外面已经来了许多修士。见他们吐息与周身气场,绝对不是区区金丹期能有的。
方才的动静实在太大,能跨过秘境的空间隔绝,引动天地异象,这异宝绝对来历不凡。
众人见有人从里面出来,纷纷投来目光。
“且慢!”见两人要走,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呵,“两位小道友刚从里面出来,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嵇何充耳不闻,拎着蒲白就要直接离去。
区区金丹,竟如此傲慢。又这么急着走,难道心里有鬼?
那修士顿时泄出灵压,妄图以势逼人。
嵇何一顿,伸手探向树枝。
蒲白连忙拉住他,甚至直接拉住了他伸出去的手。他是发现了,自己的这个好朋友,脾气有点爆。不像和气生财的器修,像剑修。
那副“有什么道理和我的剑说去吧”的样子,要不是兰摧师兄没有剑,他真怀疑对方是剑宗来的卧底。
“实不相瞒,我们二人没见到所谓异宝,进去没多久就遇见了一位魔修,我与师兄不敌,受了伤,这才急着回去医治。”
修士们神色立即一变。魔修怎么又掺和进来了?他们也是为至宝而来的?
不过如果魔修也是为那宝物而来,岂不是更说明它的价值?
要知道魔尊本就是此世最好的炼器师。他当年若是没有叛出朝暮派,就是板上钉钉的宗主。
顿时,气氛更添几分火热。两人趁机遁走。
但他们没急着回宗门。魔修现身的消息,早就通知给了宗门,他们就在山脚的镇上等宗门的人手来。
趁这个机会,蒲白提议他们去逛一逛吧。
在《百花录》和昆山剑君那满修仙界的仇人的帮助下,整个修仙界都沉浸在一种粉红氛围之中。
屏山小镇也一样。
蒲白兴致勃勃地走在前面,目光在成双成对的物品上转来转去。
嵇何就不紧不慢跟在身后,一边分神关注着那魔修的踪迹,他从那牛角魔修身上找出了几枚碎片,赫然是恨水剑的铸剑材料,心中更是怀疑魔修来此的目的。
总不会派只牛出来,真的就为了犁地吧?
而蒲白发现自己一筑基,就察觉到嵇何身上若有似无的某种引力,仿佛同根同源的呼唤。
难道是因为修为提升,感应也就随之增强了?
趁着现在好朋友们都不在,他决定冒险一点试探一下。
“你看这个!”他献宝地捧来一对鸳鸯糖人。这糖人有两只竹签,分别是两只鸳鸯,“不过,这样一合——看,这才成了一个完整的鸳鸯!”
“还有这个,子母套剑。母剑在外,剑身中空,子剑藏于其中,二者相和才是一把完整的剑。”
“这个如何呢?阴阳鱼玉佩,一圆分阴阳,分开只是普通的鱼,两者合二为一便成了太极。”
“哎呀,镜子不小心掉了。”他假装手滑,转头又盈盈地看向嵇何,“不过碎镜又如何,只要找到丢失的另一半,再拼好,依然是一面可以照人的好镜子。”
如果嵇何就是他的另一半剑身,怎么会听不懂他的话呢?
他的目光殷切,充满期盼。
在他的目光下,嵇何确实是有反应了。
——他的脸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秘境遇到魔修时,他佯装不敌,与蒲白匆忙离开,蒲白的一堆书被魔修的大招吹得满天飞,他们没来得及收。后来他去而复返,因为遮掩了身份,也不便动,否则难以圆场。
而现在,魔修想着贼不走空,不甘心地把它们一一拾起。而其中就有一本,他的神识看得清清楚楚,上有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钓系手册。
《钓系手册》。
合欢宗的大作,他们剑宗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再听听蒲白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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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指的东西,什么鸳鸯糖人、阴阳玉佩,最后还有碎镜子。他虽然是剑修,但不是文盲,怎么会不知道破镜重圆那是形容夫妻的?
“你……”嵇何停下了,他看着蒲白的双眼,认真道,“你才刚步入仙途,未来还有漫漫长路要走,怎可不想修行想恋情!”
啊?
蒲白呆呆地看着他。
啊——?
“不是……我只是想问你,假设,我是说假设我天生不全,如同缺玉、破镜,”狠狠心,蒲白还是冒险说出了最重要的词,“和断剑。”
“那我的另一半缺玉、破镜和断剑是否是你?”
他还特地在“断剑”一词上加了重音,以示强调,如果兰摧真的和他是一个情况,绝对能意识到不对。
但嵇何正得发邪,甚至说出了千年以来最长的一段话:“何必如此?不论你是否生有不全,我都不会对你区别对待,我眼里的你便只是你。况且以你的天赋,满天下的长老都会愿意托举你,你应当更自信一些,何必用这种方式寻找寄托?就算你真的为自己的先天不足而烦恼,待元婴期,破丹成婴,重塑己身,自然迎刃而解。”
“所以你的当务之急,应当是好好修行,争取早日元婴。”
“哈哈,我只是在说假如、假如……”蒲白欲哭无泪,百口莫辩,“我知道了,我定好好修行。”
未涉世俗,不通情爱的剑灵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话多有歧义。
不过幸好,兰摧师兄是个正经人。
他也不是剑修,更不知道自己是一把剑,否则按照大家对剑修的形容,估计他已经在拜天地了。
万幸万幸。
这是他这个剑灵第一次体会到尴尬的情绪,所以体验着体验着,还有几分额外的新奇。
等回到宗门,他已经开始思考正事了,这样试探兰摧都没反应,况且如果他进阶后察觉到的吸引力是因为两者同源的话,那兰摧作为金丹期修士,应该更能察觉出他的身份。
看来他真的不是另一半断剑。
那为何见到兰摧的第一眼,他就感觉一股莫名的悸动?
世事漫随流水,千载只剩下对视那一瞬,心绪翻涌,欲辨却成空。
“傻瓜,你这叫一见钟情!”
感情领域资深专家合欢宗内定弟子柳决云如是道。
13. 喜不喜欢
“什么?什么叫他已经拒绝了你?”柳决云不可置信,“你告白了?”
“呃……可以这么理解。”
“他凭什么拒绝?不识好歹!”越尔拍案而起,义愤填膺。
两个狗头军师怒火中烧,柳决云一挽袖子,把半人高的合欢宗课本拍在桌子上。
“岂有此理,让我来教你,必定让你把他搞到手然后再甩了!”
“……”蒲白小小声,“这样真的行吗?”
柳决云:“怎么不行,我们合欢宗就是这样修炼的。”
“我不是说这个……算了,大师,你教我怎么追他吧!”
哗,刹那间,门窗紧闭,三张椅子齐刷刷出现在桌子前。两个狗头军师一左一右坐在蒲白的两侧,轮流发问。
“合欢宗功法第一招,投其所好。他喜欢什么?”
“呃,不知道。”
“没关系,下一招,我们从他的经历入手。”
“也不知道。”
“那师承?”
“……”
柳决云绷不住了:“你就纯看脸啊。”
蒲白看天看地,声音细如蚊呐:“这不是一见钟情嘛……”
不过这时他才意识到,一直是兰摧主动来找他,蒲白对他一无所知,系的线由对方掌握着,一旦兰摧不想再找他,这条线就断了。
兰摧对他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呢?
他捧着脸想,好像除了主动带他去找息壤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在他主动试探的时候,兰摧就立刻划清了界线。
什么啊。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吗?
“谁家的鸭子,在这瘪着嘴巴?”柳决云戳了戳他鼓起的腮帮子肉。
“笑一下嘛。”
蒲白对着她扬起一个无精打采的笑。
“不要不开心啦。”她猛搓蒲白脸蛋,直到把他搓成一个蓬松柔软的蜂蜜鸡蛋糕,才满意地点点头。“没错,就保持这样的气色,我带你去挑礼物。”
“人家帮你解决了这么一件大事,自然要感谢一番。”
这样就有了新的理由去找人家了。
蒲白眨眨眼,眸光慢慢亮了起来。
不愧是合欢宗高徒,专业!
兰摧此人,实在是冷淡。不主动问就不会找话题,问一句才答一句,有时候还只答半句。
他也似乎没有别的欲望,纵然万般诱惑,也依旧不动如山。既没有偏爱的事物,也没有特殊的喜好。
这又要怎么挑礼物呢?
“你现在这个刚被拒绝的关头,不适合太过唐突,簪子、香帕、贴身衣物之类的适合双向暧昧期。咱们先送点常规的试探试探,看看他的反应再说。”
蒲白掏出本子边听边记。
“那大师,有什么常规的礼物可以送吗?”
“我看看啊。”柳决云翻了一页,又一页,还一页。
她猛翻!
“书里好像没提,前辈们面对这种被拒绝的情况,都是直接上玉露散的。”
玉露散。
修仙界的神奇妙妙春药,无论多高的修为都能中招,还会自动辨别体位,一旦中药不解药就会爆体而亡。
蒲白记笔记的手一顿。
他面露惊恐,头摇得像破浪鼓:“不至于,不至于!”
“至于也没用啊。”柳决云一摊手,“我手里又没有,不过你放心,我看入门大礼包里有。等我和宗主正式接上头拿到手后,我一定会记得给你留点的。”
蒲白头摇得更猛了。
“真的不至于!”
“呵。”柳决云双手抱胸,“那你就加把劲,早日拿下他,不要逼我上手段。”
蒲白唯唯诺诺地点头。
此刻,追求嵇何已经不是为了满足他的一见钟情了。
它更关乎嵇何的清白!
不过……
蒲白算了算时间,距离他们来到朝暮派,已经一月有余,算算日子,合欢宗的祝宗主已经快到了。
蒲白:……
“走,我们现在就行动!”
“买熏香如何?”为了嵇何的清白,蒲白绞尽脑汁,“他身上总有一股冷梅香,应当也是爱香之人。”
“什么冷梅香?”柳决云狐疑,她也和嵇何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过啊,她怎么不知道?
“越尔,你知道吗?”
一直没说话,表情如同出殡的越尔缓缓摇头。
那蒲白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齐齐看向蒲白:“如实交代,你是怎么闻到的,你们靠得有多近?”
“没有啊。”蒲白大感冤枉,伸手比划,“每次都至少这么远!”
只是每次见到嵇何,他都会不自觉去分辨空气中的气味。
每个人都有味道,每个人的味道都不一样,人与人的味道模糊在风中,不分彼此,只是他恰好能从分辨独属于嵇何的味道。
越尔一脸绝望:“朋友你这是恋爱脑你知道吗?”
柳决云冷笑:“恋上了吗就恋爱脑?”
蒲白捂住脸小声说:“单恋也算恋吧……”
他连忙转移话题:“你觉得这个熏香如何?我觉得他应该不会讨厌。”
两人一闻,主调是清冷的兰香,细闻又泛起苦涩的柑橘皮味。
“不行。”
嵇何的味道是偏冷的,所以应该选择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味道——灿烂的、馥郁而热烈的。让他在每个不经意的瞬间嗅到这个气味,都能第一时间想起送这份香的人。
此事在《钓系手册》中亦有记载!
蒲白闻言,若有所思,举一反三问:“所以也不能选太流行的香味,不然如果他在其他人身上也能闻到,这份特殊的联想就被打破了。”
柳决云打了个响指:“孺子可教也,对这种难搞的,我推荐你自己做一份独一无二的。”
“啊?”蒲白指了指自己,“我吗?”
“你放心,我在闺阁时就学了一手调香,保证教会你。”柳决云满脸感叹,“唉,现在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啊。当时我学这一手,还是为了把未来丈夫慢慢毒死呢。”
豆大的汗珠从蒲白额前滴下,他忙不迭擦汗:“不至于,我只想要有点香味的。”
“好吧。”柳决云咂咂嘴,“我还会催情效果的熏香呢。”
合欢宗,你到底在教什么?
三人一起去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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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了诸多香料,待日头西沉时才回到他们住的地方,结果却发现门口堆着许多炼器材料。
“那边的几个,不要乱碰,上面下了禁制的。”路过的同门制止道。
不过他还是说晚了一步,蒲白手已经伸上去了。
“诶,没事?”同门一愣,重新打量起几人,“原来是给你们的啊。”
“是谁送来的呀?”
蒲白草草扫了几眼,都是他炼剑需要的材料,外门考核即将来临,现在市场上的材料价格都在升,他原本打算着,如果买不起就自己去采矿。
没想到有人送了这么多,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不知道,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帅哥。”同门倒是印象极深。
朝暮派乃炼器宗门,俗话讲就是打铁的,大家为了不嫌脏都爱穿黑衣,袖口收紧,免得影响干活。但蒲白每次见到嵇何,他都穿着白袍。
对此,柳决云锐评道:“大家都穿黑的,就他穿白的,装货一个。”
“咳咳。”蒲白就用力咳嗽,十分用力且刻意的咳嗽。“咳咳咳。”
“他有说什么吗?”他问。
“那倒没有,早晨就来了,往那一站也不说话,就硬等。大概半个时辰前才走。”
同门咂咂舌,“路过想跟他搭讪,他要么不回,要么就回一个''嗯''字。”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高冷的器修,那他到底是怎么跟买家讲价的?”同门发出朴实的声音。
柳决云就跟每个看见闺蜜恋爱脑的人一样,抓紧一切机会吐槽对方:“感觉是那种会在做买买时立人淡如菊人设的。”
“哎呀——”蒲白连忙打断她。
伸手把好闺蜜往门里推,还不忘把正在蓄力的越尔一起拉进去,最后再抱起那堆材料,顺便给目瞪口呆的同门一个笑脸:“谢谢告知,道友再见。”
“推我干什么?真不得了了。”
柳决云阴阳怪气,“现在都这样了,以后谈上还得了……你笑什么,又笑!哥,我没有在祝福你,不要听到关键词就笑好吗?”
蒲白揉了把脸,把那堆东西摊在桌子上:“我这不是在想他为什么送我这些么?”
越尔已经翻了起来,虽然他修炼十分敷衍,但作为器灵对金石之物的感应还是有的,他一看,这里基本都是外面有价无市的炼器材料,各个是极品,还很贴心得没有给超出蒲白处理能力范围之外的。
“他是什么意思啊?”蒲白双手托着脸问。“无凭无故的,送这么珍贵的礼物来。”
柳决云平心而论,如果她在拒绝了谁之后第二天就送礼物给他,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在吊着你?”
“啊……真的吗?”
越尔看他好像被漏气的球一样扁扁地趴在桌子上,好可怜的样子,没忍住违心道:“也说不准,可能是他其实也喜欢你,只是自己没察觉到。”
不得不说,蒲白听了这话有点高兴,但很快又扁了下去:“但他拒绝我的时候,让我好好修炼。你看给的全是炼器材料……”
“……”
好像还真有可能。
两位军师都没话说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14. 多谢指教
第二日,朋友们来敲门叫蒲白去晨练,却发现屋内没人。
“人呢?”
蒲白别的都好,只是有一点,爱睡懒觉。所以他求卷王柳决云有时间叫一下他。
“不会是受打击了吧?”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担忧。
然而就在此时,蒲白兴奋地推门而入。
不知道一大早跑到哪里去了,像钻了烟囱的小白猫,灰扑扑的。蒲白抬起手背擦了擦脸,双眼亮晶晶的。
“你没事吧?”
“什么……哦哦,你说昨天的事吗?其实我昨晚睡觉前一直想,不过想着想着,他送来的材料就在我脑子里自己排列组合起来了。”蒲白实话实说,“灵感稍纵即逝,所以我就跑去炼器了。”
他一研究起来,就浑然忘我,什么兰摧,什么恋爱,都抛之脑后。
心里只想着把作品完成。
“我想好了,就算要追他,也得先提升自己。至少得先进内门吧?”他神神秘秘地招手,眼里闪烁着一种得意与纯粹的喜悦,“你们看——”
他双手先是合拢,然后有一丝清光自缝隙中浮现,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随着他双手越分越开,那东西的面目逐渐清晰。
正是一柄寒光湛湛的长剑。
“啊啊啊你成功了!”
两个好朋友立刻为他欣喜若狂。
“对啊对啊,我做成了!”
他高兴地扑了过去,三个人围在一起高兴地蹦蹦跳跳,疑似在举行某种神秘的远古祭祀仪式。
“有了此剑,你必定能夺得此次外门考核的头魁。”柳决云想起了什么,又说,“不仅如此,我听闻此次考核会有大人物来呢。”
外门考核其实是朝暮派年终考核的一环,外门和内门都要考核,内门依据修为的不同,考核的标准也不一,外门则是同一的基础考核。
蒲白解决了附加题,就开始埋头练习基础。
基础是天分无法覆盖的东西,它的提升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漫长而枯燥的练习。
这段时间,柳决云等人倒是很感慨:“兰摧那天来居然真的是为了劝学,这几天一次都没来。”
蒲白一边嗯嗯点头,一边忍不住搓搓指腹。
他没告诉他们的是,在剑成的第二天,他照例来到炼器室,在宝剑上闻到了一缕淡淡的冷梅味。
剑成时,他来过。
似乎是确认了蒲白真的在好好修炼,没被影响,这才消失了。
所以现在,他还是努力练习,等进了内门之后,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兰摧,他没有辜负他的苦心。
在这样紧张的练习中,外门考核来临了。
“走吧。”两个好朋友给他加油鼓劲,“你一定可以的!”
他们随着人群,聚集在宗门的广场上,按照入门顺序有序排列。蒲白三人是最后入门的,他们便站在最外层。负责住持考核的长老团坐在一顶宝莲台上,飘在半空俯视这群年轻的弟子。
他身后便是巍峨的宗门大殿,四面断崖一字排开远看如屏风,而站在茫茫人群中仰头去看时,却觉得它们像刃。
直指云端的刃。
朝上、再朝上,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云端之上,茫茫一片白云中,诸位长老位列其间。飘然乘云气,俯首视世寰。
今日若能惊四座,俗子登堂入仙途。
渐渐的,四周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仰头望着天上。真正的仙途,就在眼前。
“外门考核,正式开始——”
外门是为炼器一道打基础的,弟子们要学会辨别材料、掌握基本的锻造技巧、明晰几个主流武器的锻造方法。
而展现这份基本功的方式,就是从十八般武器中抽取一样,拿到题目后,弟子要从自己选材料开始,独立完成题目。
很遗憾,蒲白没抽中剑,而是鞭。
鞭子有软鞭和硬鞭之分,蒲白斟酌了一下,他擅长炼剑,对金石感知敏锐,更适合做钢鞭。
然而师兄师姐们经验丰富,都不等看一眼自己的题目,便如猛虎扑食般把宗门提供的考核材料一扫而空。
“……这也是考核的一环?”某个修仙界的大人物不禁侧目。
朝暮派的长老们理直气壮:“市场就这样。器修的炼器材料本就靠抢,哈哈也算提前适应社会了。”
“原来如此。不过那个小孩这次考核恐怕难过了。”她说的正是蒲白。
她一眼就注意到了蒲白,无他,好看得过分突出。
眉如远山,如月照雪,让人疑心是否春风一吹就会融化。但一股冷冷的韧劲又撑起了这份皮相,显出几分山石嶙峋般的冷峻。
他的动作也是行云流水,举手抬足间自有一番韵律。
众长老闻言跟着看去,笑了:“祝宗主觉得此人如何?”
没错,座上宾正是合欢宗的一宗之主,祝相逢。
“疾徐有节,禁止克庄,不错。”祝相逢客观评价。
众长老便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怎么了?看来是有什么内情所在?”她斜眼睨了几人一眼。“难不成这是哪个老对头的孩子?”
“非也非也。”有长老故作神秘地努了努嘴,那个方向正是剑宗所在之地,“他的来历确实有点东西,不过呢,你往那边猜。”
“怎么?嵇何那老菜帮子生孩子了?”她纳闷道,“不是说他和本命剑在一起了吗?这怎么生?”
“噗——”有长老正在喝茶,闻言一口茶水喷出来。“你怎么想到那去了?算了算了,不和你卖关子了。”
“此人原本是命定的剑宗天才,不过被我们半路截胡了!”
“剑宗的?”
祝相逢的眼神顿时变了:“难怪我看他资质不错。”
“是吧?”
“我是说修合欢道的资质,如此貌美,留给你们一群打铁匠真是浪费。”祝相逢微微一笑,不等朝暮派的长老们反应过来,便扬声问,“蒲白何在?”
蒲白何在?
自天上传来的声音飘逸而凛然,在广阔的天地间荡开。
仙音渺渺,不外如此。
众人惊愕。
区区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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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考核,如何能劳烦九天之上的诸位长老开口?
蒲白也错愕抬头。
四周骚动片刻,窸窸窣窣响起了“谁是蒲白”和“谁在说话”的议论声。接着,有人想起他入门时的隆重场面,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只好往前走了一步:“回禀上仙,弟子在此。”
此时第一轮基础考核已经结束,蒲白的作品是一把九节鞭。而恰好,祝相逢就是以鞭法名扬天下的,她对于鞭子,尤其是软鞭,颇有研究,此时她手指轻轻一点,那九节鞭便忽地落入掌心。
众长老满头大汗地要制止她时,她就十分不经意地挥动长鞭,恐怖的破空声在众长老的耳边炸响。
长老们:……
这是威胁吧,完全是威胁吧!
“此鞭色如竹,坚如铜,挥之如振金环。实乃上上乘之作。不知你是否还有其他作品?”她笑吟吟道。
蒲白一怔,难道这就是第二关,让想要入内门的弟子呈上得意之作的环节?
见管事长老没有说话,他于是依言行事。
见是剑,祝相逢更为满意。
“砺所以致刃也。不如就在今日一试锋芒。”
还有这个环节吗?
然而众人已经十分自觉地退开了,随侍于祝相逢左右的弟子也已翩然而落,眼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师弟是筑基?”合欢宗弟子气息一沉,俨然已经把修为压到了同等境界。她微微一笑,接着拔刀出鞘,刀锋所指之处,悲弦急管,繁音急节,一触即发!
“……这个时候到底谁在弹琴?”
每逢大典必定登场弹奏背景音乐的琴修抱着琴讪讪一笑:“这不是不能白拿工资么。”
他试探性地把指尖搭在琴弦上:“那我继续了?”
“请。”合欢宗弟子说。
她不仅是在对琴修说,更是在对她的对手说。
峥——
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峥。琴弦乍拨,剑光已出。
袖如弦月,衣如花铺,剑势如虹,白衣翩飞之间,恍如风雪再临!
合欢宗弟子也出招,她使的刀法,大开大合,不见其人,只见一轮轮浑圆如月的刀影。她很快,她的刀法侵掠如火,来势汹汹,但蒲白比她更快,分明每一招每一式都清晰可见,但看见也仅仅是看见,剑光精准地提前一秒落在刀锋之前,令她暴烈的攻势也如困兽之斗一般。
她的修为更高,境界更稳固,可是轻描淡写的人却是本应弱势的一方。
蒲白是一个剑灵,虽然他已经忘却往事,但他未曾记得的日子里,定然有人千百次挥动他,在晨光里、在风雪里,在九死一生的绝境里。
他忘了,但剑不会忘。
所以他出剑,他的剑浑然天成!
刀剑相交,明晃晃的光相互反射,刹那间明亮如炽,他手腕一转,银光如蛇般随刃而上。
衣摆转出一个漂亮的圆。
铿。
是刀落地的声音。
“多谢指教。”
满地寂静中,他收剑入鞘。
15. 拜师
“可惜了。”九天之上,仙君之列,有人喃喃。
即使知道蒲白是一个天才,但亲眼看见又不一样。剑之所出,天下所惊。
任何见过蒲白出剑的人,都明白一件事——这天下,将来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前提是他能够顺利长成。
这样的天赋,放在朝暮派一个炼器宗门,真是可惜了。
祝相逢冷笑一声,她有自信,俗话说得好,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宿敌。作为无情道的宿敌,合欢宗宗主几乎称得上最了解剑宗的人。
俗话又说得好,不能上合欢宗必吃榜的剑修都不是好剑修,排名越前,能力却强。
当然,仅限处男。合欢宗在这种地方有种莫名的节操,被同门薅过的她们不会再去招惹,直接下架。
她自信以蒲白这样浑然天成的剑术,就算是剑宗也没什么可以教他的——除非天下第一剑昆山剑君嵇何亲自出手。
但昆山剑君更不可能了。他以冷心冷情闻名天下,坐拥一峰千年未曾收徒。
于是她自信满满地开口了:“小友天人之姿,不如拜入我门下,随我一同修行合欢之道?”
“不止合欢道,我宗包罗万象,无物不可学。”
翻译成人话,就是在说,修仙界每个宗门都被合欢宗祸害过,所以她们有所有宗门的功法,甚至还能根据需求现去骗一个纯情修士来一对一教学。
资源共享这一块。
人群中,乔装后的嵇何手一顿,险些捏碎手中灵玉。
他旁边站着的正是悄咪咪来凑热闹的茵陈。
祝相逢来朝暮派之前,先去剑宗挑衅了一番。茵陈一听说她来了,连滚带爬收拾包袱回老家避难。没想到她又来这了,还当众对他们朝暮派弟子发出邀请。
此乃大大的挑衅啊!是可忍,孰不可忍!
“师父,快上啊。”他絮絮叨叨,念念有词,转头却发现向来面无表情的嵇何神色不对。
“你咋啦?”他看看蒲白,又看看嵇何,恍然大悟,“哦,这就是我那未来竞争对手啊?”
他猜测:“你是担心他去修合欢道了,以后没人就能修好你的剑了?”
嵇何的视线低垂,他的眉骨走势十分冷硬而锋利,投下一片含混不清的阴影,让他的目光也难以辨认。
“……嗯。”
“若他修了合欢道,恨水剑又该怎么办呢?”
他的声音很低,茵陈几乎以为是自己在幻听。
“不过我觉得你不用太担心。”茵陈道,“你不是说这个小孩的志向就是学铸剑么?他不会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蒲白身上。
他一手执剑,忽而粲然一笑:“多谢前辈抬爱,可我求仙就是为了习得铸剑之术。”
嵇何定定看着他,突然升起一个疑惑。
蒲白如此执着于铸剑的原因是什么?
蒲白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松一口气。毕竟这里是朝暮派,要是在朝暮派的年终考核上被人挖了墙角,传出去能被各大宗门嘲笑至少一百年。
见祝相逢终于偃旗息鼓,各位长老纷纷趁机猛发offer。
“小道友,不如来我门下,本座向来以因材施教闻名,定能让你早日得道。”
“是吗?赵长老,听说你的三个亲传弟子去年年终考核拿的都是丙等啊?”
赵长老的脸都绿了,看着这群有得意弟子的老东西,一时间只觉得恨从中来:“好笑,你这个搞师徒恋的在这说什么呢?还有你,笑什么笑,去谁那都不可能去你那,小心道还没修成,师傅先一步寿元耗尽了。还有你,先和你那剑宗的相好断了再说,否则我都怕你教着教着,徒弟成共同财产了,再教着教着,徒弟被判给你那剑宗相好了。哦,把你给忘了……”
“赵长老!”那长老发出一声堪比惨叫的呼喊,“我不是铸剑一道的啊!”
“哦哦,不好意思,那就是你,你上次那红鸳鸯肚兜——”
“啊!”这次被点到的长老是真的发出了一声惨叫,“赵长老、赵兄!我不争了还不成吗?”
众弟子:……
什么肚兜,能不能说完啊赵长老!吃瓜吃一半很难受的!
蒲白低着头,仔细看才能发现,他是在努力憋笑。
“够了。”一声低沉而雄浑的声音自天上传来,话音刚落,所有长老都噤声了。
这是谁?
他好奇地抬头。
一道灵光自天而降,灵玉牌落在他面前,之间上方几个庄严方正的字——朝暮派十七代宗主游乘物。
“你是否愿意拜入我门下?”
“宗主?”
“宗主!”
众长老纷纷大惊,无他,因为游乘物已多年没有收过徒,他唯一的弟子正是已经叛逃的魔尊楼恕己。楼恕己人如其名,在爱老己这方面十分有心得,他是拍拍屁股跑去统一魔道了,留下一个老宗主深深陷入了对自己教育能力的怀疑。
没想到他还会有再收徒之日。
那岂不是说,蒲白的天赋堪比当年的魔尊?
众人的目光已经不是火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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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种围观限时展出的顶尖藏品的专注。
看一眼赚一眼。
蒲白:……
他悄悄挪了挪身子。
虽然看话本的时候,觉得这种天才出世,大能纷纷出手争夺的桥段好爽。但自己亲身经历的时候,蒲白只觉得好佩服那些龙傲天,心理素质好强,这都不觉得尴尬吗?
比如说那个现在正在忘情弹奏喜乐的琴修,还专门挑的是庆贺主家喜得麟儿的曲子,真敬业,但没必要。
再比如说那些仿佛觉得把嘴巴挡住就等于在说悄悄话的同门,好歹声音小一点好吗?
更无语的是,他那两个狐朋狗友,已经现场扯了片红布,开始在上面龙飞凤舞,一立起来,赫然是一条横幅,上书——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雨便化龙!
他绝望地移开了视线,把头偏到另一边,意外地,与一双眼睛对上。那双眼睛既没有惊叹,也没有起哄似的兴奋,只有理应如此的自然和温和的鼓励。
是兰摧。
在这嘈杂而复杂的情境中,只有他的目光一如既往,仿佛他是真实世界与虚幻之间的锚点,万事万物一刻不停地流转,而他自亘古不变。于是吵闹的世界一瞬间沉淀下来。
忽而所有声音都离蒲白远去,只余檐下清风与风铃相撞那一声——叮。
好奇怪,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嵇何时的感受,和现在分明不同。
为什么他此刻只觉得一阵轻盈而安宁的欣喜吹过心头?
这是喜欢吗?
“老宗主不是不论世事了吗……不会吧!”茵陈睁大眼睛,“是你拜托他出山的?”
嵇何只是道:“他的天赋,本就值得。”
“我去。”茵陈羡慕嫉妒恨,泪声俱下,“陛下,这样的话,你从未对老臣说过。”
嵇何没理他,因为游乘物又开口了:“但你若是入门,我必定事无巨细地亲自为你授业解惑,但只一点。你只能记为我的徒孙,你是否愿意?”
徒孙?老宗主这是代徒弟收徒,而他的徒弟,那岂不就是臭名昭著的魔尊?
这样一来,蒲白就平白多出了一个案底。
老宗主是怎么想的?众人不禁既迷惑又埋怨。
蒲白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只是问:“那我能成为最好的铸剑师么?”
游乘物笑了两声,再开口时声音里蕴含着无限的豪情:“百年之后,无人能出你左右!”
“好。”蒲白毫不犹豫。
他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种坚定前行在路上的人才会有的目光。
16. 春|药
“师祖、师祖。”
蒲白跟在游乘物的身后,他们走过曲折的阵法,向内门走去。他毫不见外地叫唤起来,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鸟崽,两眼一睁就在呼唤亲鸟。
“师祖?您认识一个名叫兰摧的内门弟子吗?他是金丹期,应该也是学铸剑的。”
兰摧……
昆山玉碎,兰摧竹焚。
嵇何这假名真是敷衍啊。
游乘物神情复杂地扫了蒲白一眼,他原本已不问世事多年,宗门事务都交给了副宗主管,自个儿在后山炼器。
日子优哉游哉,好不惬意。
倒霉徒弟和他的嘴碎招魂幡一起滚蛋了;师弟师妹们都已经成了可以抗事的大人了,不会再闹了什么矛盾就跑到他面前要他主持公道了。他可以尽情地享受自己的私人空间,而不用担心私人空间被别人享用了。
这日子,真是妙哉妙哉啊。
然后嵇何就找上门来了。
他看到嵇何上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反思一下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事。
思索完一圈后发现自己一直在很老实地当宅老头,又开始思索是不是倒霉徒弟或者倒霉弟子又闯什么大祸了。
“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好好,原来是只是有事相求,不是上门算账的……等等,有事相求?谁?嵇何?
游乘物的背不禁挺直了,他捻着胡须故作淡然:“你说。”
“我欲请游宗主出山。”
游乘物的背塌了,不会又是为他那恨水剑吧?
“不行,这个真不行。”
“不是这件事。”嵇何像是料到他在想什么,主动解释道,“贵宗有一个弟子,我希望您能收他为徒。”
游乘物的背再次挺直了:“我虽久不出山,但既然是剑君所托,也不好推辞。只是我得先看过他的天资再说。”
嵇何淡淡颔首:“这是自然。”
“你不担心我会不收他?”老宗主好奇问道。
嵇何闻言,确实淡淡一笑,异常笃定:“不会。”
他笃定老宗主会被蒲白打动,此事既然不会发生,那他又为何要为此担忧呢?
直到现在,老宗主依然为他那个淡然而笃信的笑而震撼。
我去,嵇何笑了。
嵇何何许人也?昆山剑君、无情峰主、天下第一剑和天下第一人、正道魁首、恨水剑主、合欢宗必吃榜榜首、唯一一位大乘修士……光列举出来就令人不禁感叹一声,这里坐不下这么多人。
他作为老一辈修士,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看着嵇何长大成名的。无情道没有面瘫的副作用,嵇何不是没有笑过的时候,可那些稀少的笑容,基本都是给恨水剑的。
否则为何《百花录》造谣昆山剑君与本命剑要结道的消息能立刻被大众所接受呢?
自恨水剑断剑之后,嵇何就一日一日地消沉冷寂下去。
直到今日,游乘物才从这幅躯壳中找到几分过去那位剑君的影子。
他此刻真想感叹一声,少爷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但他不能,不仅如此,他还被嵇何拜托了要保密他的身份。
这又是什么新型玩法?老人家摇摇头,不愿参与。
“此人我倒有些印象,他虽于炼器一道不太擅长,不过修行上很有自己的见解,你平日可以多去请教。”
游老宗主捻着胡须道。
“不太擅长炼器?”蒲白一愣,“可是我那把剑铸剑时,一直是他在给我建议呀。我平日有不理解的地方,写信给他他都会教我。”
游乘物:……
早说你在装呢。唉,剑修!
“是么?那可能是本座记差了,本座平日不问世事,分不清人也是合理的。”
“师祖,你自称变了。”
“哈哈……本座有吗?”
“……”
“嗯?前面那个人那似乎就是你说的兰摧啊,既然是你的好友,本座就不打扰你们了,哈哈哈哈哈。”他以和外表不符的敏捷迅速消失了,只留下一串慈祥的笑声。
就在这样的笑声中,蒲白和嵇何面面相觑。
蒲白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擦了擦衣角,他的掌心其实很干燥,剑灵是不会流汗的,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这样做了。
“兰摧师兄,我今日能以一剑得到宗主青眼,还要感谢你的帮助。”
他又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盒香薰,递过去。
嵇何没动。
“只是谢礼……也不行吗?”蒲白很可怜地抬眼。
这可是他在柳决云的严厉教导下,练了三个时辰的表情。柳决云都说能看了这个表情都不动容的,不是和尚就是太监。
果然,迟疑了一秒后,他还是伸手接过。
“这不是我的功劳,而是你自己的。”顿了顿,他又说,“以后便不用浪费精力在此事上了。”
“也就是说以后我们还能联系了?”蒲白一下抓住了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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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嵇何默然:“只要你专注修行,不要想乱七八糟的,只当正常师兄弟来往,有何不可?”
若我心有他念呢?
蒲白想着,却没说出口,他灿烂一笑:“我知道的!”
意外从游老宗主那知道的事情他没说,只是问:“那师兄,有不懂的问题我还可以问你吗?”
他双手合十,一幅可怜的样子祈求着。目光却紧紧盯着嵇何的脸,果不其然,他捕捉到一丝及其细微的为难和尴尬。
“宗主的学识渊博,远超于我。”他试图婉拒。
蒲白眼睛眨也没眨,继续发射可怜光波:“可是师祖他毕竟是化神修士,恐怕很难体会到我一个小小筑基期的难题。我和师兄修为相近,想来便没有这个困扰,之前师兄指点时也令我感悟良多。况且在宗门里,我就只认识师兄了。”
“……仅限求教。”
“当然啦师兄,我既然已经说过要专心修行,师兄又何必如此多疑?你若不信,尽管瞧好了便是!”
要是柳决云在这,一定会超用力地鼓掌。好一招欲擒故纵,天生是我们合欢宗玩弄人心的好手啊!
可惜她这会已经被祝宗主带走了。
祝相逢在修仙界还有事,来朝暮派只是为了见便宜弟子一面。见到了,把入门大礼包往她怀里一塞,拎着新弟子,就潇洒地走了。
临走前蒲白和她还见了一面,两人拥抱后道别。只是借着拥抱的机会,她悄悄把一个硬物塞进了蒲白的兜里。
柳决云说:“你一定要努力修炼啊,还有你越尔,不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们青云会见!今年我们合欢宗也要参赛!”
青云会,俗称修仙界大比,是龙傲天打脸逆袭、一战成名的最佳出道舞台,通常伴随着直播、认亲、掉马、绿茶三角恋等多重热元素。
往常合欢宗对此一向不怎么积极,今年不知怎么了,一反常态地主动提出要参加。
柳决云一边说着正事,一边悄悄对蒲白眨眼睛。
眨得他心底油然而生一股不详的预感。
她给的东西,蒲白一直不敢看。
因为身边一直都有人。
等回到自己房间,他再三确认门窗紧闭后,这才悄悄取出。
只见一个白玉瓶落在手心,稍一转面,就看见封口处挂着一张红纸条,上有三个字——“玉露散”。
修仙界特产,合欢宗秘制春药,堂堂登场!
“!”
蒲白瞬间面红耳赤。
17. 手把手教学
蒲白决定去青云会。
不仅仅是和小伙伴的约定,还因为作为修仙界难得一见的盛事,许多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能也会出席。
说不定里面会有他曾经的主人……哪怕剑主已经不在了,多多少少也能找到一些线索。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获得朝暮派的参赛名额才行。
休尘告诉他,青云会是属于新生代的赛事,往年最高修为也就元婴——那还是昆山剑君那一代。
“你的筑基初期其实也……嗯?你怎么中期了?!”休尘大大地破防了。
“大家都是同一个心法,凭啥你修炼得这么快?你到底怎么修炼的?”
蒲白掰着手指数,卯时起床晨练,辰时上早课,复习一下通识知识,早课之后就去泡炼器室,琢磨一下新搭配,午时炼器失败被炸出来,然后记下今日遇到的难题,写成信件令飞鹤传给嵇何。
然后也不管嵇何为了维持人设,要如何想方设法解决这些难题,两眼一闭,美美午睡。
未时,午睡完开始炸炼器室。申时,继续炸炼器室。酉时,吃完饭依旧炸炼器室。
至于修炼,不知道哇,那灵气自己就往身体里钻了,根本不需要修炼啊。
“等等。”休尘发现了不对劲之处,“炼器室是要宗门贡献值的吧?你才刚来,做不了几个宗门任务,便只能用钱买,再加上试验耗费的材料——你哪来那么多钱?”
蒲白看天看地,略显心虚。事实上,为了自力更生,他接受了天音阁的邀请,继续生搬硬造一点剑修恋爱小故事。
明明他都没见过一个活的剑修,也不知道怎么活灵活现地编出那么多细节来的。就仿佛他曾亲眼见过也一样。
比如剑修会在卯时晨练,茫茫寒山巅、萧萧竹林间、簌簌落花下,一人一剑,随着剑谱进行千百次如一的练习。
直到日出远岫明,收招时剑被照得金光赫赫。手腕微挑,便是一瓣落花吻在剑尖。
比如举杯斟酒,总是一杯入喉,一杯洗过剑锋。然后静静看那酒波在月白的剑刃上波光粼粼。
一人一剑,举杯对酌。
再比如偶尔彻夜难眠,举目彷徨的时候,抱着剑孤坐崖边,不言不语,只是阖目将额抵在剑鞘之上。
满腹心事,都付与这如水的良夜。
……
好奇怪,怎么尽是些剑修和剑的故事?
明明大部分剑修虽然叫着老婆剑,但其实取向还是常规的人类。剑修真的要和一把剑结道才算特例——并不是每一把剑都能有剑灵,相反,剑灵的诞生,可谓是万里挑一,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把剑,真的只是一把剑罢了。
所以爱上本命剑,在剑修中也算恋物癖了。
但他想象不出来修士之间的恋爱,只能编造出这样的东西。
可能是被那个什么昆山剑君的故事洗脑了吧。他叹了口气。
说回正事,青云会是以武论道的场合,选举前去参赛的选手自然也要通过比武的方式。而众所周知,器修走的是轰炸流,管你拳头多硬,跟我的南无加特林菩萨说去吧。
但蒲白如今拿得出手的炼器作品,也只有那一把剑。
休尘关切地问:“这把剑品阶不高,对上其他师兄师姐们的武器恐怕会扛不住啊。”
灵器的品阶与炼器师的修为密不可分,如何将材料压缩地更加致密?如何凝练灵力?如何操控不同的材料排列成不同的合金?如何铭刻复杂而晦涩的符文?
这都对炼器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同一块矿石,修为高的炼器师淬炼出来的就是比低修为的更坚硬。
这是天赋也无法跨越的现实。
所以蒲白在筑基初期炼出来的剑,注定了上限有限。
但他也不准备滥竽充数。游乘物看了那把剑一眼,认出铸剑材料中有息壤。
“多年前,曾经也有人提出要以息壤锻剑,按照他的计划,那将是一把没有上限,可以自我成长的神剑。”
他顿了顿,长叹一声,“可惜,在成功之前,他就先叛逃了。”
“这个人难道是师尊吗?”
“你这孩子,还真叫他师尊?”游乘物觉得好笑。
把他记在楼恕己名下,本来是考虑到掌门弟子的继承权,为了不动摇少宗主之位的权衡之举。
但没想到他居然还真不见外地叫起魔尊师尊来了。
蒲白眨眨眼睛,眼里没有一丝对魔尊的敬畏,只有对研究资料的渴望:“说不准我这样套近乎,他愿意把设计稿给我看看呢?这么多年,如果他还在研究,一定有了不少心得。”
游乘物哈哈大笑:“他当年叛逃把自己的东西全带走了,不过我还记得一些。”
在游老宗主的帮助下,他准备专精一把炼器,反复锤炼那把剑,再配上他的剑术,未必不能从师兄师姐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路来。
为此,他还又专门去请教了嵇何。
“请教我的剑术?”嵇何重复一遍,神色莫测。
为何会有如此一问?他的身份难道暴露了?
“嗯,没错。”蒲白认真点头,“我还记得师兄在引源镇时的一剑,可谓是剑气横秋,是我平生所见之最。”
原来如此,嵇何稍稍松了口气。
他想了想,觉得蒲白确实该学点拳脚功夫,修仙界如此危险,自保能力越强越好。
不过这不是口上两三句就能说得清的,于是他信手折来一段树枝,朝蒲白一挑:“让我看看你的剑。”
“你不用剑吗?”蒲白有点不服气得鼓起双颊。
“不用,来吧。”嵇何淡淡道。
好吧,不用就不用。蒲白压下眉眼,当寒剑出鞘那一刻,万般情绪一扫而空,他的眼中只剩下剑锋之上那一缕寒芒。
手中电曳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
如果说之前和合欢宗弟子切磋时他是见招拆招,那么此时,主动出击的他就诠释了何为意气风发。
怨去吹箫,狂来说剑。
他的剑那样快,那样利落,剑气如风,卷起满地泡桐花,馥郁而烂漫的淡紫色香风中,忽而冷厉的银芒一闪而过。
眼花缭乱,天衣无缝!
嵇何只是微微挪动脚步。
他们在茵陈的外门小院里切磋,巨大的泡桐树连绵成一片淡紫色的云烟,剑风扫过,簌簌如雨落。落花、飞衣、乱剑、人影,几乎令人目不暇接,然而嵇何对剑道的领悟已经登峰造极。
不错,蒲白很快。
剑道就是要快。
他还很明智地利用起了地形,来了一招乱中有序的剑法,落英缤纷也成了他剑招的一部分。
但是嵇何只是看着蒲白的脸,看着他明亮的眼睛。
缭乱的落花、峥嵘的剑法,在他眼里都如浸了墨的宣纸一样淡淡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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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墨重彩的只有那一双眼睛。
剑随人动,看透了剑客,也就看透了他的剑。
平凡无奇的树枝划出一个朴实无华的弧度。
嵇何看见那双眼睛惊愕地睁大。
——伶仃一枯枝就这样抵在他咽喉。
细细的尖端沾了晨露,随着嵇何精准的控制力正正好点在肌肤上,若即若离,痒痒的。即使嵇何已经收回了枯枝,他依然觉得那股痒意如影随形。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半晌,他终于找到了最想问的问题。“你只用了一剑,你怎么做到的!”
嵇何道:“大道至简,归根结底与你相对弈的还是人。”
见蒲白听得半懂不懂,他便取出一个小小的人偶,不知他使了什么法术,那人偶飞速膨胀到与蒲白等高,过了一会儿,从身形到脸都与蒲白完全一致。
它取了把剑,后退几步摆出架势。
蒲白眼睛亮了起来,它复刻的正是上一局他的姿势。
“去吧。”嵇何微微颔首。
而蒲白,他想了想,没用自己的剑,而是噔噔噔跑过来,借走了嵇何手中的枯枝。他满心都是胜负欲,严以律己,一心要做到别人能做到的,甚至没发现他指尖划过了别人的掌心。
嵇何看了他兴冲冲的背影一眼,没说话。
见蒲白站定,他指尖微动,人形傀儡峥然出剑,赫然与蒲白当初的剑招完全一致。
疾如矢,乱如雨,来势汹汹,不可抵挡。
站在另一个视角,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剑招多快,残影叠残影,乱红飞絮,不见人影,只见衣角翻飞。
他尝试用步法抵抗,但不行,即使他对自己的下一招了然于心也做不到嵇何那样闲庭漫步。
倒不如说,下意识对于另一边的动作进行预测反而成了他的阻碍。
想得太多,剑就不够快。
他定了定神,决定不再试图模仿嵇何,而是抛却杂念,将对方当成一个完完整整的敌人。
然后他出剑。
嵇何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指尖再一动,傀儡忽然变了身形,锋利的剑尖出乎意料地逆锋倒斩,将一个收招逆转为气势汹汹的上挑。
蒲白敏锐捕捉到了这微妙的轨迹。
这个变招很快,挑的时机也很微妙,他要么后退让出主动权,要么就只能打乱动作硬接。
短兵相接,退一步就是输。
蒲白有他的傲气,嵇何面对自己时从没退过,所以他也不会退。
他也出剑,但他忘了,他手里的不是剑,而是一枝衰败的枯枝。
冷厉的剑锋就要斩断这枝木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按在了他握剑的手上。常年握剑的手上有着一层茧子,那只手比他大了几乎一圈,骨节分明的手指交错着握住他的。
“抬头,看他的眼睛。”耳边有声音响起,蒲白下意识照做。
他看见了傀儡完全仿照他的一双眼睛。
眉骨走势起初柔和,向上,到眼尾处却一个陡折,线条硬而利落。上眼睑最高点靠前,天然收敛几分攻击性。浓密的眼尾如雀尾,微微上挑,透出一股锋芒。
此时那双眼睛里明亮而灿烂地看着他的敌人,澄澈地燃烧着亮如白昼的光芒。
蒲白忽然意识到,这是嵇何眼里的他。
18. 等身人偶
大道三千,武器十八般,道法无数。
归根结底,不过是两个拿着武器的人与人站在两端。
与剑客对决,就不要只看他的剑,去藏在剑招后的那个握剑之人。
去看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蒲白忽而福至心灵,此乃佯攻,傀儡这一招对准的不是“剑”,而是握剑的手。
它复刻的是蒲白与合欢宗弟子对战时打落对方手中之刀那一招。
剑随心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的手动了。
在嵇何的牵引下,他后撤一步,偏过身,错开剑,然后一伸。
平平无奇的一招,乾坤已定的一招。
大道至简,万变不离其宗。
“不错。”嵇何说。
牵引他的手松开了,另一个人的温度飞速流逝。蒲白没忍住追着回看,他的眼睛亮亮的:“我又变厉害了一点!”
“嗯。”
嵇何低头看他,他比蒲白高一个头,在他的视角里得意的蒲白很像一只蹦来蹦去的小鸟。
“早晚有一天我会和你一样厉害的。”他志气满满。
“嗯。”
嵇何眼神柔和了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期待。
蒲白高兴完低头一看,发现经过他们两人的一顿摧残,满院都是落花。
“哎呀。”他心虚地叫了一声,来找人家学习,结果转头把人家的院子弄得一团糟算怎么回事?
“我给你扫扫吧。”
嵇何本想说用清洁咒就行,看清蒲白的动作后又把话吞了回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蒲白就是玩心上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翻出个扫把——茵陈这里居然还真的有扫把?嵇何十分不解,他平时到底在干什么。
但拿着扫把也不急着扫,反而是低头搜寻着什么,看见品相完好的泡桐花立刻眼睛一亮,把它捡起来。为了不伤到落花,他是踮着脚尖找准空隙过去的。
更像在秋天晒谷场里蹦蹦跳跳的小鸟了。
嵇何迟疑片刻,他也要捡吗?
“不用不用!”蒲白眼睛一转,鬼点子生成中。
“师兄,我练了好久的剑,有点渴了,你能给我一杯茶么?”
嵇何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翻茵陈的存货了。
他在朝暮派暂留,住的是茵陈的院子,只是在客房罢了。
此人平时修炼不怎么在行,但对于吃喝玩乐别有讲究。修仙界里说得上名号的茶他这里都有,不少还是从无情峰拿的。
热茶腾起白烟,茶叶浮沉,嵇何沉静地沏茶。
院子内很安静,不知道蒲白到底在做什么,但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他做好了准备,再端着茶盏与瓷杯出门。
刚踏出门,一大捧泡桐花就在他头顶撒落。
“当当——”
恶作剧成功的蒲白得意地弯起眼睛,嵇何透过纷纷扬扬的淡紫色垂眸看他,丝毫没发觉自己也跟着勾起了唇角。
闹完一通后,蒲白又高高兴兴地拿起扫走开始扫地,扫也不安安分分地扫,舞剑一样,以身体为中轴,步法浑圆,衣摆如旋。
嵇何坐在树下石凳上,边抿茶边看,噙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淡淡笑意。
他很满意蒲白的修为进度,这样下去,蒲白成功获得参赛名额也不远了。蒲白进步越快,恨水剑离完整便又近了一步。
为了恨水剑,他主动说:“剑道一途,你若还有疑问,尽可以来找我。”
哦,看来师兄擅长剑道。
蒲白面上不显,心里却了然。他说要请教炼器问题,嵇何面露难色,没说剑道修行,就自己主动说可以来问。
完了,师兄不会真的是来朝暮派卧底的剑修吧?
但是朝暮派有什么好卧底的?
难道是剑宗开阳峰的同行竞争?
他心里嘀嘀咕咕半天,但面上却十分感动似的:“多谢师兄,既在剑道上帮我,又替我在炼器一道上解惑。”
然后果然发现嵇何神色一顿,不禁在心底露出玩弄他人后的邪恶笑脸。
嵇何只当没听见,把那缩小后的人形傀儡递给他:“我把此物赠你,你平日练习便可用它查漏补缺。”
人形傀儡的用法很简单,用灵力为丝,可以控制它的关节行动。也可以提前灌输灵力,操控它行动一次,在下一次更改模式之前,它每次启动都会按照输入好的剑招行动。
这种模式比较呆板,不如有人操控时灵活。但仅仅是检查剑招够用了。
至于外形变化,则是依靠使用者的认知来操纵。
蒲白领回去试了试,发现自己捏出来的人偶和正主好像不太对。
他站过去比划调整,手从自己的肩膀平移过去,点在对方的胸口。额头对着下巴。垂下来的手指尖搭在他的第二指节处。
手掌摊开,合上去感受,薄茧、叶脉一样的掌纹、一圈圈指纹,还有比起他高一点的温度。
这个不用调整。这是他唯一能完全复刻出来的部位。
至于最后的脸部……
眉骨如飞剑,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让眼睛模糊不清,他好像很少看见过嵇何的眼睛。他总是沉默的、俯视的、走在身后的。
以至于复刻出来的这个人偶,乍一看很像,但仔细看才能发现没有细节。皮肤的纹理、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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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纹路、每一根睫毛的走势、唇色的深浅……他好像记得,但一一复刻时,却发现只有一个大致的模糊印象。
……可是那个“他”,连每一根睫毛的长短粗细与方向都纤毫毕现。
那兰摧师兄又是怎么做到的呢?是他天生观察力更敏锐,还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其实观察了比自己看他更长的时间呢?
“小白,又怎么了?怎么又在床上打滚啊?”隔壁房间的越尔敲了敲墙,隔着一堵墙问。
忘记设隔音结界了!蒲白有点不好意思,但紧接着又眼前一亮:“你过来一下,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小伙伴二话不说披上衣服就起身过来敲门。
“怎么了?”
“这个人偶,你能把它捏成我的样子吗?”蒲白想了想,补充了一个时间限制,考虑到嵇何的修为,这个时间比嵇何当时捏人的时间多了许多。
但本身嵇何催动傀儡也就眨眼时间。
所以就算多给了时间也没有多长。
但再怎么说,他和越尔可是五年的好朋友呀!难道还赶不上认识三个月的兰摧师兄?
事实证明,至少在观察力这方面,还真不一定。
越尔捏的人偶神情是活灵活现的,但细节不够。蒲白挑刺,眉型偏了一点,睫毛走势纯粹是乱的,唇纹——根本没有,很诡异啊捏出来的嘴唇。
越尔极力辩驳:“谁会关注好朋友的嘴唇啊!还有眼睫毛,谁没事一根根去看人家睫毛啊?很没有距离感啊。”
那岂不是说兰摧师兄……
他捏捏人偶与自己相似却不完全相同的脸,抿着唇笑了一下。
于是这之后,一众人就发现蒲白的心情相当之好。
“发生什么事了?没有啊,我只是修为又进步了一点点,感觉通过内门选拔的概率大了,所以高兴。”
再一次被蒲白突破诸多法宝组成的天罗地网,被一剑架在脖子上的休尘面无人色。
“你也太怂了吧。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放那么多防御类法宝只能拖延被打败的速度。”蒲白还有闲心指指点点。
休尘叹了口气:“我的风格就是这样的。”
“不过,内门许多人走的都是攻击类法宝的流派。”
无他,市场更广,更能卖上价。
“尤其是几位亲传弟子,比如少宗主江亭晚,还有杨玉、林若斐等师兄师姐。”
蒲白问:“那兰摧师兄呢?他不去吗?”
休尘倒是打探过兰摧的来历,但有游老宗主帮忙遮掩,他什么也没打探出来。
“不知道,我看报名表里没他。”
蒲白若有所思。
19. 不是道侣
内门选拔采取的是双败淘汰制,简单而言就是抽签分组,两两对战,胜者晋级,败者落入败者组,每人有两次失败机会,确保最强的种子选手不会被淘汰出局。
蒲白的第一个对手是同样专精铸剑的一位师姐。
“师弟,久闻你剑术超群,不过我们器修讲究一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是手中兵器不行,剑术再高超也是徒劳。今日就让我来试试你的剑吧!”
师姐笑着说。
几分钟后,师姐不笑了。
她捧着字面意义上一刀两断的宝剑,神色恍惚、喃喃自语地飘下了台。
下一个是走爆发流的师兄,只见比试一开始,霎时间万器齐飞,铁索勾连,刀剑蛇行。只一瞬间,蒲白的视野里只剩下绚烂的法术和黑压压朝他疾射而来的武器。
“这根本是暴发户流吧。”他吐槽道,一边收回架在师兄脖子上的剑。
“下一个。”
再下一个围观了全程,选择从蒲白的修为下手。区区筑基,是不可能暴力破开金丹乃至往上的防御类法器,不动如山,便是没有破绽,要不说千年王八万年龟呢?
他想得很好,但如果在他的盾全部铺开之前,矛先一步挑了过来呢?
“下一个。”
……
等蒲白结束战斗下台后,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每一局都赢得太快,同组的其他人还在比赛,一时间居然没有人能和他比。
蒲白神色自如地环视一圈,兰摧师兄果然没来……他转头问:“甲三场在何处?”
“啊?哦哦……在那边。”围观群众如梦初醒,连忙指出方向。
“多谢。”他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休尘对上了新的对手,少宗主江亭晚。
江亭晚,一个在现代听起来有几分诗意,但在修仙界烂大街的名字。修仙界起名就爱从各种意象中随机排列组合,父母实在没文化的,还可以给自己取道号。
但他凭自己的本事,让这个名字在修仙界变得昂贵。
嗯,字面意义的昂贵。
此人的炼器天赋惊为天人,每次有作品流通于外界,总能拍出天价。此时,对付休尘这个把缩头乌龟术炼得炉火纯青的师弟,他无奈地祭出了大杀器,只见庄严的宝莲自他身后绽放,千重莲瓣缓缓移动,显出一种齿轮咬合的规律美。
“师弟,你当真不投降?”
休尘道:“师兄不必多说,我想亲眼见证你最强的法器。”
江亭晚扯了扯嘴角,十分命苦的样子。师弟的命不值钱。但要是比试时把师弟打死了,谁又来赔他的少宗主之位?就算不打死,打伤了他也得自掏腰包付医药费啊。
唉,人情社会。
宝相庄严的莲台侧过来,面朝着休尘。然后,轰——无数无垢莲子扫射而出!
大人,时代变了!
蒲白大为震撼,这就是所谓的一力破万法吗?他不禁思考起,如果此时上面站的是自己,要怎么破局。
凭速度吗?可是在如此密集的攻击之下,他无法保证自己能躲过所有的莲子。况且此时的莲台只有第一重莲瓣在转动,它并没有火力全开,甚至只用了一层功力。
就算他成功近身了,但江亭晚一直站在莲台佛光的笼罩范围内。以他的眼力,能看出来那不是普通的光晕,应该叠加了防御和驱散效果。即使近身了也很难破防。
该怎么赢呢……沉思间,休尘已经被打落台下。他对少宗主拱了拱手,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谁发发慈悲,搀扶一下病患啊?哎呦,好小白,好小白,带我去医药堂看看。”
他装模作样倚在蒲白身上,等走了两步又连忙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你有看出什么吗?”
蒲白“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休尘非要江亭晚使出最强法器是为了什么。
他老老实实道:“看出来了很难打。”
“你的剑——”
“不行。”他摇摇头,只凭这把剑很难赢。
休尘沉思几秒,开始掏兜:“我看看还有没有防御法器。”
还没找到合适的,闲得没事干的医修们就已经喜滋滋地迎了上来。这群医修基本都是惜春堂的弟子,被派到各大宗门实习,名义上是联培,实际上宗门贪图实习医修便宜,医修需要病人练手,各取所需罢了。
想练习处理外伤就去剑宗刀宗实习,想研究生物毒素就去伏鹿教,内伤有音修法修。其中朝暮派因为经常实验法器效果,伤势呈多样化、复合化、罕见化的趋势,深受各大医修们的喜爱。
尤其今日江亭晚拿出了新的大杀器,他们对它造成的伤势很有兴趣。
——想也知道,此物必定会出现在青云会上,他们现在研究透了,到时候不就可以直接赚钱了吗?
机会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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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给有准备的人。
所以休尘嘎一下就被蜂拥而至的医修们架走了。
蒲白一边坐在旁边等休尘治疗完,一边低头给嵇何传音,问这种情况该如何破局。
不知为何,一向很快回复的嵇何迟迟没有音讯。他等了一会儿,捏着传音玉佩的右手从面前落到了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休尘被医修们治得嗷嗷嗷叫。
“哟,在等道侣回信呢?”医修手上动作不停,一脸打趣。
“不是道侣,是师兄。”蒲白像被戳中的含羞草一样,啪一下坐得直直竖竖的。他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好,师兄就师兄。”医修一脸慈爱。
休尘顽强地探出脑袋:“真的假的,你谈上了?凭啥啊,你才进宗门多久?”
修仙界有速通版了为啥不叫他?
蒲白提高语调:“真没有!”
休尘狐疑:“你没有你耳朵红做什么?”
“……”蒲白面露担忧道,“医修,再给我休尘师兄看看,这莲子好像还会影响人的视觉。”
医修庄严点头,一把捂住还想说什么的休尘的嘴:“我明白的。”
休尘:“唔唔唔——”
而蒲白已经无情地低下了头,因为此时,嵇何终于回消息了。
他眼睛一亮,转身走到一个角落,悄悄听起来。
其实传音玉佩中的声音只能绑定者听到,但他还是忍不住拿到耳边,似乎这样就能靠得更近一点。
与此同时,行宫之上,诸位大能面面相觑。就在刚刚,他们正在为修仙界的存亡而激烈讨论的时候,坐在左侧首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昆山剑君突然拿着一个传音玉佩起身离席。
半晌,才有人问:“他去干嘛了?”
“不知道。”另一个人回。
“你要不去听听?”有人看向天音阁主,出声撺掇。没错,作为刚刚造谣完昆山剑君恋情的《百花录》的发行方,天音阁主依然十分顽强地出席了。
天音阁主:“……你想我死可以直说。”
然后她悄悄提笔,记下来记下来,下期就写“剑君:会议暂停,道侣找我”。
当然,她是不会自己写的,都爬上阁主之位了,当然是让别人产粮给自己吃啊!
她最近喜欢上了一个笔名为香兰笑的作者,等会儿散会就去找太太点梗。
天音阁主美滋滋地想。
20. 第二十章
嵇何问:“你听说过剑意吗?”
蒲白:“话本里常有的。”
怎么还看话本?嵇何没忍住劝学:“少看话本,多练心法。”
接着他又细心讲解:“你可知剑为何能在十八般武器中独成一家?为何修士都用武器,独独用剑的单独被称为剑修?”
蒲白试探:“因为帅?”
嵇何:“……少看点乱七八糟的。”
接着他就听到了另一边没藏着的笑声,让人联想到走在山野里,无意间低头发现在灌木与乱草之间,一丛丛附地菜不知何时开出了小小的淡蓝色碎花。
原来是在开玩笑,嵇何反应过来,无奈叫了一声名字:“蒲白。”
“嗯。”他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
不知为何,这一声之后另一边的呼吸声都戛然而止,微妙的沉默在两人之间酝酿,蒲白也不说话,脚尖一会儿踮起来一会儿落下,目光在地面上飘来飘去。
片刻后,嵇何轻咳一声,打断这份沉默,十分自然地接上了之前的话题。
“因为剑不是武器,论劈砍不如刀,论灵活不如棍,论暴力不如捶。”他用合欢宗主见了会直接撒糯米的耐心娓娓道来,“用剑的修士与剑修的区别,就在于他们把剑看成何物——”
“是武器,是执行暴力的工具,亦或是道的化身?”
“剑道要求人如其剑,直而锐、一往无前。以剑证道,人即是剑,剑即是人。”
其他道途讲究修为、功法、法宝,但剑修,只要你握住那把剑。
蒲白的剑术已浑然天成,他的下一步,就是找到自己的剑意。
“那剑意到底是什么呢?”
“是你的心。”
一个剑修,应当清他究竟愿意为什么而拿起剑,也需要明白他会为什么而放下剑。
可是一把剑也需要思考这些问题吗?
他看着天空发呆,想起自己离开村子的初衷。
——找到自己的半身。
他想要变得完整,他必须变得完整,这是他的本能。可那之后呢?那个时候,他还要继续修行吗?还需要继续在剑道之路上进行攀登吗?
……那个时候他还有必要继续握住手里的剑吗?
他面前放着的,正是那把银光湛湛的寒剑,这把属于他的炼器作品到现在都还没有名字。
器物有了名字,就不一样了。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个道理。
“我不明白。”他碾了碾脚尖。
“没关系。”嵇何道,“你只需要继续往前走。”
“嗯!”蒲白振奋起来,又说,“你之前都会很快回我,今天迟了好久。”
“抱歉。”
“!”蒲白吓了一跳,连忙解释起来,生怕慢一秒就被误会了,“不是在质问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啊?”
嵇何略一回头,余光扫到殿门处鬼鬼祟祟探出来的一串脑袋。众大能见嵇何迟迟未归,终于是派出了代表去看看情况,代表脑袋探出来,定睛一看,顿时大惊,我去他刚刚是不是在笑?
瞬间,满座皆惊,一群举手间移山倒海的大能纷纷争先恐后跑过来围观。
见被抓了个正着,又纷纷作鸟兽散。
“哈哈,你有多久没有在开会的时候又唱又跳了?”
“妙哉妙哉,医修果然说得没错啊,会前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我好像迷路了,这儿该怎么走来着?”
他们推推搡搡,若无其事地溜达回了座位。
嵇何:……
他面不改色:“没有打扰。”
蒲白:“你刚刚停顿了。”
嵇何:“没有。”
蒲白:“好吧,没有。那明日我的比赛,你会来看吗?”
嵇何淡淡:“或许。”
他说不一定,是真的不一定。今日各大宗门的宗主、长老纷纷汇集于此,自然是有关乎天下人的要事——他们发现脚下的大地在扩大,如同在生长一般不断膨胀。这并不是突发事件,有记载以来,世界就在不断增殖,一千年前不知为何速度变缓慢了,而在不久前,它如同反弹一般,速度成倍提升。
“海洋呢,也在扩张吗?”
祝相逢点点头,她上岸不仅仅是为了看嵇何的热闹,主要还是为了这件事。
“这不是好事吗?”有人漫不经心地问。
剑宗宗主敲了敲桌子,神色肃穆:“但是灵力没有凭空增加,反而在用与扩张相同的速度减弱。”
众人神色终于一变。修行讲究灵、肉、魂三位一体,若是最首位的“灵”不断衰减,那么修道一途也无从立足。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嵇何身上,或隐秘,或直接。无情道在修仙界有如此超然的地位,不只是因为此道修士的强横,更因为多年前,曾有位大能推演出天下必有大劫,唯一的生门,就在无情锋。
然后,嵇何横空出世。
就是他了,任谁看见过全盛时期昆山剑君的剑意,这个念头就会油然而生,并笃定无疑。
但是现在的嵇何,已经是一个没有剑的剑修啊!
外人看来,他依旧是鲜花着锦、高高在上的天下第一,只有他每日每夜、每时每刻听见一层层蝉蜕般的壳从体内掉落。失去本命剑的每一秒,他都比上一秒更虚弱。
他抬眼,看见上首的宗主凝视着他。
宗主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这个关头,嵇何的真实情况绝对不能泄露。
他是不被允许虚弱的人。
恨水剑……嵇何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神色莫名。他的思绪又飘到了蒲白身上,什么时候蒲白身上那道虚无缥缈的“机缘”才会降临呢?快点成长吧,他无声叹息。
另一边,蒲白用一天成功把同组的所有师兄师姐挑了一遍,成功晋级。而此时,其他组还没比完。趁这个时间,蒲白又钻进了炼器室闭关。
凭借一把筑基期炼出来的剑,连续迎战数十位师兄师姐还是太勉强了。没过多久,剑上就有了裂缝。即使蒲白及时地进行了修补,息壤自我修复的特性也让它极快地恢复了,但对手们却已经记住了曾裂开过的地方,于是蒲白每次一登场,万般法器就朝那个小缺口轰过来了。
蒲白:……
甚至他们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一般,互相较劲似地看谁先把那把剑弄断。
最终,在最后一场面对某位金丹师兄的雷霆一击,无名剑终于不堪重负地断了。
顿时,台下响起了众受害者雷鸣般的掌声!
师兄一脸陶醉地闭上眼,张开双手做出往下压的手势,低调低调。
蒲白:……
比赛还没结束吧?他伸出断剑,在师兄背后一戳。
啪,闭着眼欣赏掌声的师兄摔下了擂台。
但这并不影响师兄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他器宇轩昂得仿佛自己才是赢家:“唉,师弟,承让承认,你这把剑断了,之后该怎么打啊?”
怎么打?再修好呗。
蒲白还有一个大胆的设想,息壤具有自我增殖的特点,那能不能像蚯蚓一样,切成几节,就发育成几只新蚯蚓呢?
两天后,蒲白出关,迎战少宗主江亭晚。
今日来围观的人数众多,大多数是支持少宗主的,唯有被他打过的师兄师姐们顽强地拉起横幅,奋力为他加油。
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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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横幅就知道是谁的主意,柳决云走了,但她的精神永远留了下来,被越尔发扬光大。
不仅如此,在他上台路过的时候,师兄师姐们还很关怀地问:“你的剑修好没有啊?还有其他法器能用吗?”
要不是规则要求只能用选手自己炼制的法器参赛,此刻蒲白的怀里已经被各色法器塞满了。
蒲白像路过菜市场就被热心街坊东塞一个西红柿,西塞两头蒜的学生,晕头转向地连连回应:“修好了……嗯嗯,好……肯定加油…谢谢谢谢…不需要!真的不用!”
等好不容易站上了擂台,他才有空隙转头往下扫过,兰摧师兄依旧没来……
可惜了,他还想让师兄看看他为这场比赛准备的东西呢。
“师弟,准备好了吗?”少宗主露出对待关系户的亲切微笑。
蒲白颔首。
一刹那,莲台倾倒,三重莲瓣相逆旋转,越来越快,无数莲子如雨幕般轰然倾泻。那样密不透风的攻击中,人影几乎是顷刻便被吞噬。
看不见逃跑,也看不见反抗,只有暴力,彻头彻尾的暴力压制!
茵陈“呀”了一声:“你的小朋友好像要输了。”
嵇何却淡淡道:“不会。”
反倒是茵陈怪异地看他一眼,怎么没反驳“你的小朋友”这句话。要知道茵陈此人,平日里就爱犯点小贱,嵇何又是十分老派的修士,每次遇到他犯贱,明知是故意的还是会出声纠正。
奇了怪了,真的在养孩子啊?
他狐疑地盯着嵇何,他可听天音阁主说过嵇何几天前旁若无人抛下一屋子大佬,自顾自跟人传音去了的事迹。
天音阁主着重强调:“语气温和,我发誓我看见他笑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为了恨水剑嘛。
众所周知,剑修为了老婆剑什么都能做出来。
比起担心这铁疙瘩红鸾心动,还不如担心一下自己的铁饭碗。这样想着,茵陈又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去看未来竞争对手的比赛。
莲子是暖白色的,根尖泛着淡淡的绿色,但此刻的台上只有浓重的墨绿色,因为太多、太密集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蒲白即将失败时,一道如雪的剑光猝然点亮。
起初是缝隙间隐隐约约的光芒。
紧接着就是闪电一样动人心魄的弧光,电光火石之间猝然迸发,轰然劈向江亭晚。
有一瞬间,几乎让人以为天地陷入了静止。
一切都在慢放,被搅乱的莲子迸溅到擂台的屏障之上,大珠小珠,嘈嘈如雨,连剑锋前的莲子是如何被劈成两半都清晰可见。
唯有那剑光,迅捷如游龙,疾闪如雷霆。
江亭晚不动如山,他难道没想过会有人能突破火力压制来到他的身边吗?
当然是想过的,但他所在之地,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所以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剑光在刹那间抵达至身前。
但是只有剑,紧随在刺目的虹光之后,没有本该出现的握剑之人!
江亭晚瞳孔紧缩。
人呢?
人在他的身后。
兰摧师兄说,大道至简,无论面对怎样离奇的法器手段,他都是在与人对战。
师兄还说,天下剑法,唯快不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师兄一个炼器宗门的,说出来的至理名言都是剑道的,但是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蒲白用惊鸿一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让人以为剑在哪,他就在哪。
这招声东击西,为的就是这个对手失去目标的一瞬间。
嵇何微微笑起来,轻声自语:“然后,出剑。”
21. 极限拉扯
月出天山惊。
这是完美的一剑,平心而论,就是嵇何处于蒲白这个条件下,也不可能挥出更完美的一剑。
但江亭晚既然能坐稳少宗主之位,那他就绝不是吃素的,在青云会上他要面对的是三千大道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无视莲台不够灵敏的弱点?
当剑风落在他身上,出现的不是血,而是突然亮起来的光芒。
这不是弱点,而是陷阱。
“反射?”茵陈这下是真的有点惊讶了。“小江还是有两招的,现在就看你的小朋友怎么应对了。”
蒲白反应迅速地提剑格挡——铿,凌厉的剑风原路返回,那样华美而狂放的剑光经过反射,不仅没被削弱,反而被赋予了更强的灵力。
如果说蒲白是以筑基修为挥出的一剑,那么莲台就将它的强度提到了江亭晚的修为水平,金丹和筑基之间,差的可不仅仅是一级啊!要知道,许多老前辈,依然坚持金丹才是凡躯与入道的分水岭。
所以这一招,蒲白接不下。
他也不可能接得下。
“他为什么不躲?”以茵陈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反射刚触发之时,蒲白明明有躲开的机会,但匪夷所思的,他选择了举起剑。
难道是剑道有什么他不懂的绝招?他疑惑地扭头,试图从天下第一剑这里找到答案,但他只看到嵇何抿紧的唇。
茵陈一怔,这还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昆山剑君吗?他当年被九大高手围剿,都没露出半点紧张神色啊。茵陈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样浑然天成的装逼他无论怎样都练不出来。
但没等他细想,此时局面又发生了变化。
剑风反弹,在一声清鸣后,斩断了蒲白手中之剑。
但他却笑了:“我有三把剑。”
第一把,在最初飞掷出去,骗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二把,被反弹的剑风折断。
哪来的第三把?
所有人抬着头看台上那个少年。在嵇何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轻装如羽,碎剑翩飞,擦过脸颊,映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是一双意气风发的、弯起来的双眸。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但由于太惊骇世俗,以至于当陌生的、无法想象的画面冲击大脑时,反而让所有细节都像慢放了一样。
他们看着那飞射出去的两截断剑碎片在空中拉长、变宽、有生命一般拼命生长,直到从残缺到完整。
现在,有三把剑了。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无数迸溅的碎片也在生长,一道道寒剑凌于空中,剑光不断折射,明如照霜雪,落在所有人的身上、眼底和心头,竟让陆地也如同水底望月,一片波光粼粼。
他双手掐出天下闻名的剑诀。
“——万剑归宗。”
……
凌乱的光芒和硝烟散去,狼藉的擂台上,只有一道影子若隐若现,那是一个人,握着一把剑。
他抬眼:“下一个。”
没有下一个了,没有人动,所有人都望着他,像望着一个冉冉而升的新的传奇。没有人说话,某种庞大的空白降临了此处,凡夫俗子们偶然瞥见天才光辉一角后,连诞生的震惊都那么渺小。耳畔没有议论,只有一种难言的、属于庸人的沉默。
一刻钟过去,原本的对手没有上台,蒲白自动胜利。
他走下台。
众人纷纷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走下台的那一刻,蒲白心头一松,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也没想用这一招的,它其实还不成熟,只是当时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幸好结果不坏……
紧接着,涌上来的就是巨大的眩晕。强行催动灵剑的反噬、硬抗下反射攻击带来的内伤,或许还有最初莲台那一阵的爆发,在肾上腺素褪去的现在,一齐发力。
但是,不行。
蒲白是一把很有傲气的剑,还很要面子,他决不允许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
就在此时,熟悉又不熟悉的香气忽而迎面扑来,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嗅觉就已经认出来了这是谁。等他回过神,就已经靠在了嵇何肩头。
分明是他受伤差点晕过去,但因为嵇何来得恰好,看起来就是蒲白很自然的一下台就和人抱在了一起。
肾上腺素下去了,荷尔蒙上来了。
怎么自己用泥给自己捏的身体也会这样啊……
蒲白脸有点红,不太敢去看慢了半拍的越尔那震惊的眼神。
也不敢去看刚刚一瘸一拐从地里把自己抠出来的手下败将江亭晚看着他背影复杂的眼神。
更不敢面对众师兄师姐们围观的目光。
算了,现在他头晕脑胀,使不上力,就当这是人形拐杖了。
于是又把脸往嵇何的肩窝埋了埋。
师姐师兄们:……
什么庸才天才的,都不重要了,他们只看见了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惨无人道地秀恩爱!
他们猛然爆发出一阵超大的嘘声,不知道是哪个人才,做的礼炮没卖完,浑水摸鱼地往他们头顶一拉绳,啪,五颜六色的彩纸簌簌而落。
蒲白:……
哈哈,同门为何如此拟人?
他连忙抓住嵇何的衣角猛摇,快走呀!
嵇何顺从照做,不知他使了什么法术,下一秒,众人就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了。
“说起来,刚刚小师弟的道侣长什么样子来着?”
“不知道……好像是穿着我们的门派校服的吧?”
“啊?那是他吗?不就走在一起而已?”
众人的眼神迷茫一瞬,对刚刚的记忆也只剩一个模糊的印象,好像是小师弟大发神威后,一下擂台就被人接走了。他们本来还想……本来还想做什么来着?围着小师弟,应该是想问他怎么做到的吧。
而被落在原地,且没被模糊记忆的茵陈眼神逐渐犀利。
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另一边,蒲白还在做缩头乌龟,听见嵇何安抚的声音后才睁开一只眼睛试探地看看,这是兰摧师兄的院子?好快啊,一眨眼就到了。
“缩地成寸,小把戏罢了。”嵇何淡淡,让他坐下,转身去取药。
比赛战况激烈,蒲白获胜得很勉强,万剑归宗这一招不愧是剑修必修课,帅是真帅,强也是真强,但在彻底破掉莲台的反射极限之前,这份强大都是落到他自己身上的。他的脸、手和腰腹都满是细小、狭长而密集的割伤。
筑基时,他为自己塑了身外化身,这具身体不再像一个破水池,一边进水一边漏,但有得必有失,它也因此失去了本体的坚硬程度,无比朝人靠近。
会受伤、会流血、会痛。
所以嵇何为他取药,让他自己敷在伤口处。
蒲白一把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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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他的手:“可是我看不见。”
难道是想让他帮忙?嵇何皱眉,正要再次申明保持正常距离,就被蒲白抢先一步截住话头:“我的意思是,师兄会水镜术吗?”
只是要他用水镜术帮忙照一下罢了,这是合理要求,嵇何心道是自己想太多,误解了蒲白的意思。他颔首,抬手召出两道水镜,一道为阴一道为阳,阴面对准之处会在阳面浮现。
“那请师兄在屏风后等我一下吧。”蒲白很自觉地说道,他轻声说,“我不太会用,可能到时候需要麻烦师兄帮忙换一下角度。”
这也是合理要求,嵇何也没拒绝的理由。
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此举的不妥,隔着一道屏风,褪去衣物的声音十分明显。尤其是伤口处的衣物被血黏在伤口上,有些更是和干了的血一起,贴在了皮肤上。修士过于灵敏的五感,让他把那些压抑着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想关闭五感,但又担心半途叫他帮忙他听不见。
于是他就这样皱着眉一直等。
但或许是不好意思,等蒲白换上新的衣物后,都没叫他。
“好了,谢谢兰摧师兄。”他坐在榻上,对嵇何灿烂一笑,唇色还是白的,但眼睛很亮,也很干净,只有单纯的感谢。
嵇何盯着他的手,顿了两秒,在蒲白察觉到之前开口:“不用。”
房间内充满了膏药的涩味,这是他专门拿的能降低痛感的药,他很多年没用过这样哄小孩一样的膏药了,只要不是致命伤自己长长就好。因此不喜这股药味,转身就要出去。
突然,衣袖被拉住了。
“师兄。”
嵇何回头,只见蒲白拉着他的衣袖,埋头在其中嗅闻。
他是站着的,蒲白是坐在榻上的,他的脑袋差不多在嵇何的腰部,这是一个完全俯视的姿态。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蒲白像小狗一样在他的衣袖上嗅来嗅去,整张脸都快埋进去了。
末了,像是确定了什么一样,抬头仰面看他,眼睛亮亮的,有惊喜在闪烁:“师兄!”
“……嗯。”
他笑起来,有点得意又有点狡黠,像说一个惊人的大发现一样道:“你的袖子上,有我给你做的香薰味诶。”
在嵇何在擂台下接住他时,他就发现了。不再是淡淡的冷梅香,而是与他这个人完全割裂的灿烂而馥郁的香味。甚至让蒲白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嵇何看着他,迟迟未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嗯。”
“你在用我给你做的香薰。”分明该是疑问句,却被他用笃定的语气说出来了。很显然,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或者说,他是想让嵇何再亲口确认一次。
“嗯。”
就在嵇何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的时候,蒲白却轻飘飘地松开了手,自然而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好哦。”
就仿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那一连串的发问是多么微妙,仿佛他只是偶然发现了一件事,随口拿出来闲聊两句。
“我还没谢谢兰摧师兄帮我解围呢,多亏了你我才没丢大脸。对了,兰摧师兄你看到我的比赛了吗?你觉得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呀?”
蒲白扬着脑袋问,眼睛依然是清澈而活泼地明亮着。
嵇何盯着他,缓缓、缓缓抽出自己的衣袖。
“很好、非常厉害。”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