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暴君》 1、第 1 章 鸿嘉帝年二十七。 即位十一年来,行无错漏,不享奢华,不好颜色,仁政有道,勤恳治国,提拔能臣,用人信人,体恤百姓。 是难得的明君,能君。 他坐在窗前,问身边的小太监,也是问他自己:“我是明君,为何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小太监讷讷不敢出声,因为丞大总管命他们服侍陛下,但不得近身,不得说话。 鸿嘉帝无需他作声,自顾自说下去了:“我从当上这个皇帝,立志做一位明君开始,便仔仔细细观察我见到的每一个人。” “我发掘他们的长处,给他们想要的一切。要钱,要权,声名地位,要实现抱负……我自问对他们很好,是什么让他们联合起来,投向世家,一起背叛我呢?” 小太监几乎想将自己的耳朵堵住。 这些不是他能听该听的。 鸿嘉帝还在继续喃喃:“我第一次见到贺千丞时,他被冰水淋得像条病狗一样,我带他到我身边,给他权势地位,给他尊严,不需要他为我贡献什么,只需要他对我忠诚……” “沈含英才华了得,断案识人,说他有肃清天下,叫所有含冤之人瞑目的抱负,我亦允他帝王佩剑,断他所想断……” 鸿嘉帝细细数着,将那些如今在朝堂上搅弄风雨的大人物,从前如何屈辱的过往,吐露于薄红双唇。 渐渐地,他累了,倦了,停下细数的话语,低低讽笑起来。 “是了。他们有如此才能,如此地位,联合一处齐心协力,便是指鹿为马,也无有不应。这大雍早便是他们的大雍,说朕是暴君,朕便是该被枭首向天下百姓谢罪的暴君。” 小太监忍不住了,颤颤道:“陛、陛下,您是明君。” 鸿嘉帝说:“是么。” 小太监又道:“天下百姓知晓的。那起义军,其实是各世家私豢的兵马……四处流言,也不过是些不知实情的蠢笨之人胡言乱语罢了,您莫要伤心。” 鸿嘉帝笑了声,还是说:“是么。” 他看着窗外,草长莺飞四月天,莹莹一片绿意,好不明媚。 他说:“贺千丞那狗杂种,命你们看守住我,是么。” 末尾那句“是么”轻得小太监几乎听不见。 他低下头,觉得难过,却只能应:“是……” 鸿嘉帝朝外走去,道:“奉天殿,如今我还去得吗?” 小太监忙道:“自然,您是陛下,丞公公只说叫咱们跟着陛下您,并未有关着您的意思。” 鸿嘉帝不再说了,阔步朝奉天殿而去,淡淡道:“既然他叫你们跟着我,便跟上罢。” 鸿嘉帝一路到了奉天殿,目光定定望着上方龙椅。 那是他坐了无数次,坐了多年的地方。 黄金铸就的宝座,椅背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金龙,座边置一宝剑,象征着帝王的权柄,手中握着的生杀大权。 宝剑剑鞘极尽奢华,镶嵌金石宝玉。连剑柄,也嵌着一块鸡蛋大小的莹白玉石,光泽油润。 鸿嘉帝拔剑,舞动几招,黄色的剑穗缠上了他雪白的手腕。 他放下手,那明黄的剑穗便从他手腕滑落,坠在侧旁。 低声道:“打进皇城了罢。” 他望向殿内唯一站着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怜悯他,不愿叫太多人瞧见一代帝王如此颓唐狼狈的模样,叫其他人守在奉天殿外。 见鸿嘉帝看向自己,轻唤:“陛下?” 鸿嘉帝剑尖指向宫门方向:“你去瞧瞧,起义军到了何处。” 小太监犹豫了几息,应下,小跑着朝宫门方向去了。 鸿嘉帝李盛月后退半步坐回龙椅。 他眯着狭长的眸,眼眸冰冷,之下又似藏着熊熊怒火。 他知道此刻,宫门已经全部打开。 贺千丞将带着起义军,招摇的踏上他皇宫的砖石,走遍他皇宫的每一寸殿宇。 没有硝烟,远方吹起了号鼓,这是获胜的欢呼。 好,真是太好了。 兵不血刃,拿下了他的皇城,他的龙椅。 李盛月闭上眼,咬紧牙关,腮边的肌肉绷紧,各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 他看向手边的剑,复又望向殿门口守着的太监。 不难想,今日之后,他再活着,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屈辱折磨。 他双手握剑,横亘在自己的脖颈边。 与其受辱,不如今日以他的血染透龙椅。 日后谁人坐上这位置,都如同坐在他的尸骨之上。他的魂灵将会化作厉鬼,在这里盯着他们,让他们每日不得安眠! 李盛月双手施力,热血喷溅。 他闭着眼,听见贺千丞那狗杂种的声音,喊他:“陛下!” * 李盛月睁开眼。 乳白的天花板,席梦思床垫,窗户没关,将窗帘吹得抚上了床边。 他起身洗漱,脑子里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滴滴,游戏结束,数据传输中请稍后,称号结算中——当前获得称号总计如下【识人之君】【用人之君】【爱民之君】【仁慈之君】……总结完毕,合成称号【盛世明君】请玩家接收,并佩戴该称号。” 李盛月冷笑:“自刎的盛世明君?你们这游戏真有意思。” 系统一板一眼:“玩家结局不影响对玩家称号的结算。” 李盛月懒得喷。 他是莫名其妙被这系统抓上的,说检测到他资质合格,邀请他参加一档超真实皇帝成长游戏。 李盛月认为这就是穿越。 李盛月是个孤儿,除了个牛马工作,无牵无挂。 所以系统说找他去当皇帝的时候,李盛月一下子就答应了。 按照套路来说,他,孤儿、穿越、皇帝,要素齐全,那么穿越之后必然要做一番大事业,像是各类群雄争霸大业一统的升级成长小说一样。 为此李盛月兢兢业业,夙兴夜寐,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努力——李盛月敢说,要是他在现代有这努力劲,早发了——结果就辉煌了八九年,等他发现他一手扶持的各种重臣在背后搞小动作,甚至联合一起背叛他欺瞒他的时候,李盛月再想搞死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李盛月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很好。 可结局非常坑爹。 现在,哪怕脱离游戏,李盛月也想不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那几个被他提拔上来,放手重权的傻逼,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非得背叛他! 还整整齐齐,全部联手,瞒着他投敌。 李盛月自认为自己的驭人之术使得很不错,大棒加甜枣,仔细观察,给每个人最想要的,同时也拿捏住他们最害怕的。 他对每个人管得不松不紧,能容忍他们犯一些错误,还时常对他们表示亲近,并不总高高在上摆自己的皇帝架子。 不说处得像朋友,也不说对他忠心耿耿抛头颅洒热血。可——怎么就所有人,一个都没向着他呢? 他的驭人之术如此失败吗? 李盛月想着想着,来了火,摔了牙刷,一脸阴沉的盯着镜子。 任谁去当皇帝,结果做了十来年的超级牛马,最后还下场凄惨,都没办法不恼火。 李盛月都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干什么去了。 皇帝该享的吃喝玩乐他是一个也没有享受过,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忙政事,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说的就是李盛月。 玛德,早知道当暴君了。 吃吃喝喝玩玩,说不定还能多当个十几年的皇帝。 李盛月怒火中烧,后悔自己没当暴君享乐的时候,系统又响了。 “滴,数据传输结束,鉴于玩家的良好表现,系统判定玩家可破例获得第二次游戏机会。当前有以下两个选项可供玩家选择——1.存档数据,传送玩家至结束点复活,进行第二次游戏。2.删除数据,玩家选择指定时间点进行第二次游戏。” “请玩家在三天内做出选择。” 李盛月有点楞。 还能穿第二次? 李盛月的怒气一扫而空。 他扯着嘴角,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 还能来第二次啊,那可太好了。 李盛月当然有了答案,但他没有忙着回答,而是利益最大化。 在古代生活了这么多年,回到现代,当然要好好潇洒一把。 做了太多年的超级劳模牛马,都快忘记该怎么放松了。 李盛月看看自己的钱包,就开始奔向本市最大最有名的商城,尽情吃吃喝喝。 下午时,他买了机票,飞去海边著名旅游圣地,享受热带海滩风情,在一晚上万的豪华海景房里悠闲看海。 第二天又买机票,直飞草原雪山,在超大玻璃的景观房里住了一晚,最后一天回家。 钱花了,福享了,没浪费,李盛月很爽。 他往床上一躺,闭眼,对系统说:“我做好选择了。” “删档,重开。” “我要去鸿嘉二年。” “滴,玩家做出选择,将传送玩家至指定游戏节点。有且仅有当前最后一次机会,请玩家珍惜游戏体验。” 李盛月:“啰嗦。” “陛下。”太监略微尖细的声音在李盛月耳边响起,“外面送来一批新调教好的宫女太监,您可要瞧瞧。” 李盛月眼前的乳白天花板变作放满奏折的案几。 这里是他的寝殿紫宸殿。 而前方。 一小排新选出来的太监宫女中,最右侧一名小太监,约十五六岁,生的瘦瘦小小。 能被挑到御前来,样貌自然是过得去的。 这名小太监说得上是极好,因着瘦,下巴尖尖,脸抬起来,方便主子看清样貌,眼睛却是垂着向下,以免犯上。垂下的眼睫细密,浓黑,厚厚一层,尾部卷曲上翘,在眼睑下方盖出一片阴影。 李盛月知道,他的眼睛也是圆的,配合着浓密卷翘的睫毛,挺翘的鼻子,稍小的嘴巴,像一尊漂亮的等身娃娃。 贺千丞这狗杂种。 这一次,他可不会再给这家伙爬起来的机会了。 李盛月说:“抬眼,看朕。” 一排小宫女小太监颤颤巍巍抬起眼睛,直视天颜。 李盛月盯着贺千丞,倏然一笑:“你长得很漂亮。” 贺千丞显然愣了,那双眼睛果然大而圆,里面几乎有一层粼粼水波,倒影着年轻的陛下。 随后,所有人瞧着前一刻还笑容粲然的帝王,突然冷脸,面无表情道:“拖下去,砍了!”《 》 2、第 2 章 李盛月变脸速度实在太快,所有人都未能反应过来。 贺千丞还抬着头,睁着他那双大而圆的眼睛,愣愣望着李盛月。 似是不明白前一刻还笑得那样和气,夸他生得漂亮的陛下,为何忽然发怒,以至于要他性命。 于贺千丞而言,这是他与李盛月第一次见面。 于李盛月来说,这却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 上一轮,他登基后改年号鸿嘉,二年时贺千丞被选送至御前。 彼时李盛月忙得不可开交,他一穿进这游戏,接手的便是少帝登基的夺权戏码。 他的皇帝爹死的非常仓促,挑来挑去只剩下个年纪小好掌控的李盛月,于是如此他便被世家拱卫着上位了。 并以大族崔家为首,掌握了执政权。 李盛月自然不干,观察一段时间后,结合各位少帝前辈们夺权的经验,轰轰烈烈斗了起来。哪儿有空管什么新送到跟前的小太监小宫女?手一挥便全部遣返,免得里头藏一堆世家奸细坏他好事。 再见到贺千丞,已经是他取得压倒性胜利的大半年后。 世家架空李盛月之心不死,想尽办法联通了他身边的总管太监准喜,暗中传递消息。 这使得李盛月意识到,他爹留给他的太监,终归不是他自己的。 侍奉身侧的总管太监是个非常微妙的职位。李盛月作为皇帝,衣食住行,每日行踪痕迹,在他的近侍眼中是完全透明的。他必须要选一个对他忠心耿耿的聪明人,亲自培养。 之后,便恰巧看见淋成落水狗的贺千丞。 刚开春的季节,万物尚未复苏,天寒地冻,李盛月出行要穿狐裘大氅。 他为准喜的事感到心烦,甩掉常用的几名宫人,自己带了禁卫在宫道中穿行,边散步边思考事情。 一转角,踩上了滩水。 雪早在几日前化了,砖石打扫的干干净净。 凭空多出滩水迹,沾湿了李盛月的衣摆。 李盛月皱眉看去,一名湿淋淋的小太监跪在水中,微微向后,无力地靠着墙壁。他从头到脚都是湿的,脸色惨白发青。几缕发丝粘在颊侧,本就没肉的一张脸更显削瘦,下巴尖尖,卷翘浓密的眼睫毛也湿淋淋的,变成一簇簇的形状。 跟在李盛月背后的禁卫喝道:“大胆!” 李盛月抬手制止他后面的话。 靠着墙壁意识半昏迷的贺千丞努力睁开眼,眼睫颤颤,眼睛大而圆,眼睫湿漉漉的,眼睛里面也像盛着一汪水。 可怜,也挺可爱的。 他仰头望着李盛月,意识不清里迟疑两秒,低头叩首道:“奴才千丞拜见陛下。” 李盛月穿着并没有展露他是帝王的地方,这位置也常有王公贵族世家公子出没,而贺千丞在意识不那么清醒时,仍能判定他的身份。 聪明。 李盛月微笑:“看你生得好,朕身边正缺个漂亮人,便到朕跟前近身伺候吧。” 他对身后禁卫道:“背下去,请个太医瞧瞧,再叫准喜问清楚是谁这样对待他。宫中能发生这样的事,看来准喜这个总管当得不如何尽心。” 贺千丞在禁卫背起他前,还撑着快要昏厥过去的身体,再度叩首道:“奴才谢陛下恩典。” 李盛月便更觉得他是个识相的聪明人,值得培养。 已过去那么久。 如今回到这个时间点,再看见这个下巴尖尖一副没吃过饱饭样,可仍旧漂亮的少年贺千丞,李盛月才发现自己对十年前这双大而圆的眼睛,记得十分清楚。 他总是用这双眼睛,眼巴巴望着自己,一副可怜相。 李盛月稍对他和颜悦色,调笑两句,他便如同被摸了头的狗,围着李盛月极尽讨好。 结果这条李盛月以为的好狗,漂亮皮囊里藏着颗狼子野心。 现如今再看贺千丞睁着他那双圆眼睛,满眼无辜茫然的神情,李盛月不觉得可怜可爱,只觉得怒火中烧。 李盛月的脸色极冷,狭长眼眸中的怒火不遮不掩。 见宫中居然无人动,喉咙中溢出一丝笑声。 极轻的一丝。 落在宫人们耳中,便如惊雷! 所有人如梦初醒,纷纷低下头,动作迅速的唤屋外侍卫,将贺千丞拖了下去。 贺千丞还仰头,怔怔看着李盛月,被侍卫按下脑袋。 总管太监准喜额头冷汗津津,不明白好好的,怎么突然闹到了动怒要砍头的地步。 尤其是他发现,陛下看他的眼神也透着丝说不清的冷意。 那种冷意盘旋在头顶,蔓延到脖子,好似有一柄刀刃架在脖子上,冰凉的刀锋已经碰触皮肉,随时会让他项上人头落地。 好在,帝王最终没有出声,让人将他也拖下去砍了脑袋。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怒,好似只是个意外。 是那小太监触怒了好脾气的陛下,才得这样的下场。 所有人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处理掉贺千丞,李盛月心中的暴怒得到安抚。 他随手掀开眼前铺陈的折子,几乎下意识便要提笔,如第一轮那般兢兢业业开始工作。 提笔写了两字回批,李盛月便觉得不对。 他要做暴君,批什么折子。 如今是鸿嘉二年,他特意选在这个时候,不是因为此时贺千丞还未在他身边做近侍,而是因为这一年他已将大权夺回手中,亲政后更是处理不少难事。 世家对他有所忌惮,开始用对待实权皇帝的态度对待他。 做暴君,自然要有实权。 否则当一个花瓶傀儡,做什么都有人指手画脚,谁都难以使唤得动,那有什么意思? 那叫被架空的皇帝,可不叫暴君。 李盛月将折子扔在一边去。 他起身,大步向外,对准喜道:“朕要微服出宫,去命人准备车架与不扎眼的常服。” 准喜急忙应了,小跑着去准备。 李盛月走到殿门外,廊边摆放着的金菊正盛,花丝卷曲,姿态优美。 下方还有绿衣红裳、墨荷此类名品,开得争相斗艳。 李盛月看着那绿菊,不爽,一脚踢下台阶。 花盆脆响,碎了满地,花瓣残叶裹着泥土,很是狼藉。 宫女太监们吓了一跳,正要慌忙跪下,殿外这时来了人。 来的人穿着一身绿衣,气息淡漠,便如李盛月一脚踹倒的那盆绿菊。 他站在廊下,似笑非笑望着踏入殿门的绿衣青年,唤:“老师。” 崔西陵抬手弯腰行礼:“微臣拜见陛下。” 他的礼行得恭敬,手臂端直,五指并拢,脊背弯折也并不佝偻,反而显出分不可摧折的气质。 很高大的身型,但格外单薄,衣物垂坠着,紧贴脊背到肩头,那厚度让李盛月觉得,眼下,只要他过去狠踹一脚,就能让崔西陵薄薄的脊背彻底折成两半。 崔西陵,大族崔氏的公子。 亦是崔家为少帝指派的老师。 李盛月没叫崔西陵免礼,而是站在廊下,笑问:“老师身体羸弱,怎么亲自到紫宸殿来?若是有事,吩咐人唤学生去见老师就是。” 崔西陵行着礼,不徐不疾道:“陛下虽是臣的学生,可更是天子,没有天子拜见臣子的道理。” 李盛月甚为赞同的点头:“也是,我乃天子。老师有什么事便说吧,朕稍后要出宫一趟。” 对于不知道李盛月开启二轮的所有人来说,这位年轻的帝王可谓忽然之间,性格大变。 从前的李盛月在崔西陵跟前,纵使有再多的不满,也从不流露表面。 他承认崔西陵的才华,并为了做一位能力出众的明君,拼尽全力从崔西陵身上学习一切他能学习到的东西。 真正的,视崔西陵为老师。 崔西陵亦是他与世家周旋的一环。 现在的李盛月完全放飞自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要不是还有点理智在,早上去给崔西陵这病殃殃的身体一个飞踢,送他见西天佛祖。 崔家放过来的人,跟骑在他头上拉屎他有什么区别? 也就是崔西陵三年后就死,要是他自己不死,李盛月上一轮铁定亲手弄死他。 崔西陵仿佛察觉不到李盛月的变化,连嗓音都维持着一贯的平缓:“微臣听闻,陛下无缘故要砍一名小太监的脑袋。那孩子才十五六岁,与微臣有过一面之缘,是以想请问陛下,他做错了何事,可能由微臣弥补一二,留他一条性命。” 李盛月眉梢突地一跳:“你认识他?” “算不上认识,仅是在宫中见过一面,看他有些可怜。”崔西陵说。 李盛月眯着眼,脑子里一瞬间想到了许多。 他当了十来年的皇帝,大脑本能的串联每一个人的联系,勾勒出无数的阴谋诡计。 他说:“哦,这样啊。” 李盛月微笑:“既然如此,便看在老师的面子上,饶他一条性命。” 语气轻轻:“就当做学生的,为老师积攒些福德,愿老师活得长久康健。” 李盛月三步作两步,走下阶梯。 十七岁的帝王尚且年少活泼。 他走到崔西陵跟前,双手握住那把皮肉紧贴的瘦骨,笑容好不灿烂:“老师也真是,一直行礼干什么?不累吗?” 他握着崔西陵的手腕下压,满脸遗憾:“老师生得可真是芝兰玉树。可惜身子这样差,不然早该迎娶一位名门闺秀,生对儿女,享成家之福。” “准喜,”李盛月道,“遣人去将那小太监放了,万万莫要误了老师的福德。若是去得慢,人被砍了,朕便拿你试问。” 准喜慌慌忙忙应了,叫个腿脚快的侍卫急速放人。 就听今日格外喜怒无常的陛下,嗓音轻快:“对了,再叫太医院判,之后每日为老师诊脉,开些补药。” “老师的身子,需仔细养着才是。”李盛月满心恶意道。 别死的太早。《 》 3、第 3 章 李盛月讥讽完崔西陵这病秧子,心情大好,初步感受到了做暴君的乐趣。 早知道上一轮最后为他人做嫁衣,他上一轮就该做这样快乐的暴君。 因为崔西陵的到来,他产生了全新的主意。 与其一见面,就砍了那群背叛者的头,不如先给他们想要的。 等他们志得意满,觉得攀升至人生高点时,再将他们一脚狠狠踹落谷底,砍掉他们的脑袋。 要让他们连死都不明不白。 就像上一轮,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统统背叛自己的李盛月一样。 不这样,出不了他心中那口恶气。 崔西陵说得对,他是皇帝,没有他去拜见别人的道理。 更没有他时刻警惕旁人背叛他的道理。 他是皇帝。 当他不信他们,只想杀他们的时候。 随时随刻,要他们的脑袋,都不过一句话而已。 李盛月有关于如何做暴君的新计划后,看崔西陵都顺眼了两分,脸上笑容灿烂。 他让崔西陵坐在紫宸殿外间,等院判来为他诊脉,自己去里间换衣服。 准喜帮着李盛月穿上常服,又将头顶扎眼的玉冠拆下——那玉是稀世珍品,世上仅有那么几块,其中一块正镶嵌在奉天殿龙椅旁的宝剑剑柄上。剩下的,便全在皇帝的头冠之上。 李盛月换上寻常的金冠,冠顶有几颗硕大的明珠以金丝穿束,随着李盛月的动作颤动,灵动且活泼。 他换了这样一身,再出门,少了点属于帝王的内敛威严,多了分贵公子的金玉之气。 外间,院判为崔西陵诊了脉,正候着李盛月出来,为他汇报。 崔西陵坐在椅子里,垂着眉眼,可能因为特意赶来阻止李盛月乱砍人脑袋,累到了他病歪歪的身体,此刻面上露出点点疲惫。 那脸白得扎眼。 不是李盛月这样的雪白,而是纸一样的苍白。 没有血色,不莹润,甚至让人怀疑也没有弹性,或许用力一戳,那苍白的皮肤就会像纸张一样破掉。 再这样下去,说他是僵尸,李盛月都信。 李盛月问:“怎么样?老师身体可有比之前好些?” 院判道:“回陛下,太傅的身子比微臣上月请脉时更弱了些,有如今秋风干燥,日夜冷暖变化过大缘故。微臣稍后回去,为太傅开具方子好生调理,便无大碍。至于旁的,需慢慢温补,不得操之过急。” 李盛月点点头:“那你下去为老师开药罢。之后记得每日去老师府中请脉,再来回禀朕。” 李盛月对着崔西陵笑:“老师也请回,我得出宫。再不走,天色便暗了。” 崔西陵从李盛月出来时,便抬头望着他。 李盛月一笑,他头顶的明珠跟着颤动,让人不由自主的去看。 崔西陵捂住苍白的唇,咳了声:“陛下要出宫,不知微臣可否蹭一趟陛下的车架。” 李盛月看他这病歪歪的样就觉得高兴,于是说:“可以。” 他凑到崔西陵跟前:“老师需要我扶吗?” 没等崔西陵回答,他先伸手,从崔西陵腋下穿过,架住了他半边身体,扶他起身。 好似崔西陵已经病入膏肓,连路都走不动了。 崔西陵又捂嘴轻咳了声:“多谢陛下。” 李盛月摸摸崔西陵的后背,隔着衣服,骨头也硌手。 果然是个他能一脚踹断肋骨的病秧子。 崔西陵微微僵硬半息,神色如常的由李盛月扶。 李盛月比崔西陵矮许多,肩膀正好能够架住崔西陵的胳膊,让他半靠半趴的搭在李盛月身上。 崔西陵自然不敢真的靠上李盛月。一路走下去,上马车时,崔西陵额头出汗。 纸白的脸色多了丝红晕。 疲惫更甚。 李盛月在心里暗笑。 之后李盛月便不再管他了。 他作弄够了崔西陵,再要戏耍他,也等下次再说。 眼下他要出宫玩玩。 李盛月坐在马车里,姿态散漫地倚靠在车窗边,随着马车颠簸摇晃,头上的明珠颤动的幅度更大,简直花枝乱颤。 崔西陵调整呼吸,慢条斯理擦去额上细汗,仍旧是极有风度的帝师。 他听着明珠碰撞的声音,抬起眸子瞧对面的小皇帝。 李盛月同样瘦,可与崔西陵这种瘦是全然不同的。 李盛月的瘦是少年人抽条后,来不及充盈血肉的细瘦,生机勃勃,青春健康。 眸子明亮,表情丰富,身体躁动,连大脑都格外活络,是年轻的特权。 眼下,他正兴致勃勃期待窗外将要出现的新景色,等待去游玩。 才刚满十七岁的小皇帝。 崔西陵停留的目光稍微有些长。 原本打量窗外的小皇帝回过头来看他,似笑非笑:“老师,你也想出去玩吗?” 看他年轻又健康的模样,羡慕吗? 李盛月眯着眼笑。 狭长的眼像狐狸。 崔西陵淡然的脸上浮出浅浅笑容:“不必了,陛下去吧。” 马车渐停。 李盛月拍拍崔西陵的肩膀:“到地方了,那老师好好休息,务必养好身子。若是您病了,学生会十分伤心的。” 崔西陵道:“谨遵圣旨,微臣告退。” 这次他下马车,李盛月没让人扶。 他撩起衣摆,动作缓慢,但很有仪态的下了马车。 这是名门世家公子的修养。 李盛月在后面看着时,很有一脚将他踹下马车,叫他出个洋相的冲动。 可惜,考虑到崔西陵病歪歪的身体,也许这么一摔就能直接一命呜呼,李盛月只能按捺。 马车离了崔府,很快走远。 禁卫找处地方停下后,李盛月下马车,随便挑了个方向,开始探索宫外的热闹。 上一轮,李盛月说自己是超级牛马,并无任何夸张成分。 虽说他是皇帝,江山是自己的。 可李盛月光忙着治理,最后的好处被别人一锅端,他是一天悠闲的好日子都没能过。 连皇宫,他也出的次数有限。 别的皇帝每年还会去个避暑山庄,出门春猎秋猎,亦或者是去皇家陵园祭拜…… 但李盛月只参与过这种活动寥寥数次,且每次参与,都没有过一刻放松享乐,全在与手底下的臣子世家斗智斗勇,思考要借机会弄死谁。 那些美食华服更是没有,为了改革赋税,造福百姓,李盛月带头节俭。 有他带头,再看下头那些世家佞臣,才更有理由砍他们的头。 ——皇帝都吃这样的苦,臣子还敢捞油水,过得比皇帝都奢靡,找死呢吗? 事业心可谓是极强了。 现如今想想,大可不必。 一轮干碎了李盛月的事业心,如今走在皇城大街上,才让他有点做皇帝的乐趣。 没有他买不起的,只有他看不上的。 也没人敢得罪他,只能哄着他高兴。 他对准喜勾勾手:“你的钱袋子拿来。” 准喜恭恭敬敬贡献上自己的钱袋子。 李盛月看一眼,还是个藕色的鸳鸯袋。 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瞥准喜。 准喜感觉到了,拼命为自己想找补的话。 可惜皇帝没有提这话茬的意思,抛了抛钱袋子,感受其中的分量后,两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的去逛街。 禁卫一半融入人群,仅留一人跟在李盛月与准喜身侧护卫。 盛京城乃天子脚下,热闹非凡,商业繁荣。 李盛月什么摊子铺子都逛。 在京城能开铺子的老板,多少有些见识。 光是瞧见李盛月的模样,便知道绝对不是寻常富贵家。 再一瞧他身边跟着的个白面无须的准喜,一副太监样,和上当今圣上的年纪,什么身份不言而喻。 凡是猜出来的,各个诚惶诚恐,恨不能当场给李盛月跪下。 李盛月逛了半条街,便觉得无趣。 再怎么繁荣,跟现代社会也完全没得比。 从前他拿这当自己的事业看,不嫌弃不如现代,反而干劲十足。 如今要做享乐的暴君,那便差得远了。 他神情恹恹的回了马车,吩咐人驾车回宫。 天色才刚刚擦黑。 准喜愈发觉得不妙,不懂得皇帝为何高高兴兴出来玩,回去却心情很是不好的模样。 不知是因为那些“有眼色”的店铺掌柜,还是因为……他。 回到宫中时,天色昏暗,宫人正在点宫灯。 太监宫女们提着灯笼,在紫宸殿门口迎接李盛月。 李盛月随口吩咐道:“千丞,将朕桌案上的……” 李盛月说顺口的话被咽了回去。 准喜颤颤道:“陛下?” 皇帝的气息变得阴沉压抑,好似风雨欲来。 他站在紫宸殿外,仰头瞧不远处挂檐下灯笼的小太监。 忽然转头,对着准喜露出微笑:“准喜,你去,将今日老师不让朕砍的那名小太监带过来。朕记得你有个徒弟,叫顺……” 李盛月迟疑的想不起准喜那徒弟的名字,准喜机警地接上:“顺康,回禀陛下,奴才那不成器的徒弟唤作顺康,您能记得他,实乃他幸事。” 他拍李盛月的马屁,李盛月却不接茬,而是继续笑着道:“哦,倒不是朕记得他,而是他蠢得新奇。你收这样一个蠢笨的徒弟,早晚为你惹出事端来。不过你既然收了他,做了一场师徒父子,朕也不管你这些。” “今日那小太监还不错,至少比你那蠢徒弟聪明些。你收他在身边,好好教着,说不得日后还能接你的班。”李盛月说完挥挥手,示意准喜去接人,大步入殿。 准喜弯腰应是,额头冷汗直流,完全摸不清皇帝的意思。 实在李盛月从前不是这样的性格。 今日竟全然不同了。 可行事手腕,又确确实实是他跟了近两年的小皇帝。 他亲自去接贺千丞。 贺千丞被半路拦下,虽然没落得砍头的下场,可也没了在御前露脸的机会。 甚至因为得罪了陛下,还连累其他同批去御前的宫女太监被赶回来,如今被分去做最苦最累的洒扫活。 领班的管事太监为他安排了超出规格的打扫范围,天色全黑,他尚未回来。 准喜找管事的太监要人。 管事太监以为自己坏了事,急忙去寻贺千丞。 寻到人,满脸堆笑,对他张嘴便是庆贺:“御前的准喜公公亲自来接你,当是陛下看中你,又愿意你去御前做事。你运气实在是很好,旁人羡慕不来……” 那头的准喜脸色并不好看。 陛下要他收千丞为徒弟,贬斥顺康蠢。可顺康是他的同乡,按排辈来算,他可是顺康的叔叔,千丞算什么东西,来做他这大总管的徒弟? 但是陛下开口,陛下看中,准喜自然恭恭敬敬应着,好好将千丞带在身边。 但陛下也说,千丞日后没准要接他的班…… 这话是什么意思,便千人千面,全看各自理解。 陛下年少,千丞与陛下年岁相当。准喜年近而立,若日后死了,或是出宫养老,自是千丞接他的班。 可若是……陛下不想让他干了呢? 准喜看着跟在领班身侧,低着头,瘦巴巴的千丞。 阴着脸。 而低着头的千丞,也面无表情,在思考如今是鸿嘉几年。《 》 4、第 4 章 “公公,如今是几年几日?” 领班听见身边瘦巴巴小太监的询问,当他在宫中走了一遭,不知今夕何夕。好声好气道:“二年九月末了。千丞公公到了御前,好生当差,再过两月便是年关,能领个大赏呢。” 宫中年节,都有赏钱。御前的赏钱自是尤其丰厚。 领班羡慕他的好运气。 贺千丞恍若未闻。 鸿嘉二年九月。 鸿嘉十一年四月廿一,帝即位十一年又六月,刎于奉天殿,年二十七。 贺千丞恍惚间,仍觉得自己掌心是滚烫的血。 他赶到奉天殿时,见到的便是陛下横剑自刎,鲜血喷溅的惨烈场面。 贺千丞都快要忘了,自己是如何麻木的为陛下整理仪容,送他葬入皇陵,又如何陪葬于他的陵墓边。 贺千丞不敢殉于墓内做陪葬,陛下定然是恨他至极,不会想再见到他。 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还有回到这时候,有重新见到陛下的机会。 无数的情绪在贺千丞胸腔翻涌,使他看起来面目呆滞,茫然无措。 远处人面目渐渐清晰,是正等着他的准喜。 准喜于贺千丞来说,是个死了许多年的人了。 贺千丞脑海中立刻翻涌出无数记忆,与陛下有关的记忆。 鸿嘉二年,他被送至御前。陛下彼时极其忙碌,未能留下他们这批宫人。 至来年二月,他才再次见到陛下。 他由记得,初见陛下时的光景。 少年的陛下裹在柔软的狐裘中,低头看他。金玉堆中养大的人,对着满身脏污的他笑意温柔,光晕笼罩在少年身后,恍若真神临世。 他那时无依无靠,被宫人欺凌得精神麻木,只想等死。 可陛下救下他的命,做了他的依靠,甚至为他报仇,罚没了准喜师徒二人。 贺千丞想到那些幸福的记忆,露出笑容。 准喜打量着他那副模样,如今再瞧,不得不承认这小太监的确是生得很不错。 只是如此喜形于色,很上不得台面。 准喜心中不喜,面上仍是对贺千丞含笑:“你小子是个有福气的,陛下看中你,命咋家亲自来接你。之后你便跟着我学御前的规矩,好生学着如何伺候陛下。” 他敲打贺千丞:“日后可仔细着些,万莫要学先前,惹恼了陛下。这次陛下心肠软,饶了你的小命,下次被砍脑袋,可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记住了吗?” “回公公,奴才记得了,谢公公警醒。”贺千丞稳住心神应付准喜,记起这一世的记忆。 与前一世并没多少不同,唯一不同之处,便是陛下并未如上次挥退他们,而是特意叫他抬头,看了他的脸,并称赞他漂亮。 贺千丞抿着唇,几乎雀跃起来。 上一世,陛下初次救下他时,也夸他漂亮,让他去陛下身边伺候。 陛下喜欢他的脸。 这对贺千丞来说,是无上嘉奖。 至于之后如何被发怒的李盛月砍头,贺千丞并未多想。先前的他是个毫无见识的泥巴草屑,谁知道去了御前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做出了什么样失礼的事,才惹怒陛下呢? 那全是他的错处。 如今他回到十年前,必然会好好照顾陛下,不会让陛下有丝毫不顺心不满意的地方。 更何况陛下后来叫停,再度救下他的性命,甚至让准喜来教他御前的规矩。 现在的陛下仍是喜欢他的,贺千丞想。 贺千丞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跃出他的胸膛,去紫宸殿,跳入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帝王手中,由他把玩了。 再不会有比陛下喜欢他,更叫他欣喜若狂的事。 准喜看贺千丞一副惶然无措,神不思蜀的样子,眼底轻蔑。 叫来自己的徒弟顺康:“这是陛下看中的人物,你日后学着点他的长处,若是也能叫陛下看中,我这个做师父的脸上也能生光。” 他数落顺康一通,让顺康带着贺千丞下去安排,自己赶回御前,伺候皇帝。 被师父无端教训,又多了个竞争对手,顺康看贺千丞已是极不满意,在脑海中筹谋着要如何教训这小子,叫他识相。 这一切自然在李盛月的预料之中。 第一轮时,贺千丞便是得罪了准喜的徒弟,才在宫中受尽了欺凌。 若不是有李盛月,贺千丞的命都被准喜的徒弟磋磨没了。 他叫准喜去查办这事,准喜竟还敢为他的徒弟开脱,暗中寻贺千丞的错处。李盛月便一不做二不休,趁机发怒砍了准喜,将贺千丞提到他身边来管诸多事务。 如今李盛月不会再插手。 不仅不会插手,还主动将贺千丞送到准喜手中。 准喜那徒弟是个心眼极小,十分爱做小动作的人。第一轮贺千丞还未如何真正得罪他,便因着看不爽而下手。如今贺千丞骑在了他头上,他不对贺千丞下死手,才叫稀奇。 李盛月倚靠软枕,笑容兴味。 单一个顺康是玩不死贺千丞的,不过再加个护短,且被触动利益的准喜,就是两说。 有了这事,准喜恐怕也没心思再去联通世家。 如此一来,一石二鸟,实在是省事 等准喜磋磨完贺千丞,他再假装刚刚发现,顺便将准喜这心不实的砍了。 是一箭三雕! 李盛月想得高兴,抓过四方的靠枕抛上半空,又接回手中。 看来他不做明君,做暴君也相当有天赋啊! 准喜回来复命时,瞧见李盛月那欢喜的模样。 对着殿中的宫女太监全是笑脸,见他回来,也是笑盈盈的模样:“可办好了?” 准喜心中松口气,想陛下可算恢复往日的模样。 他凑上去将烛火燃烬的灯芯剪去一点点,长长的火苗跃动,光线更为明亮几分:“禀陛下,奴才叫顺康带着人先下去收拾模样,再学学御前的规矩。明晚到御前来学着伺候,您瞧可行?” 李盛月说:“我不管这些,是你的徒弟,便你自己瞧着带就是。” 李盛月道:“若是教的不好,伺候得不行,我日后便问你这个当师父的责。” 准喜又开始冒冷汗,小心翼翼打量李盛月。 年少的皇帝支着下巴,浑身懒洋洋的翻看折子。 不知道瞧见哪方小官送上来献媚的请安贴,竟然被逗笑了,闷闷笑得浑身直颤。 刚刚那话好似就是随口一说,打个趣。 准喜软着声音应下:“哎哎,那是应当,奴才定然将他教好,伺候好陛下,叫陛下舒坦。” 李盛月随意点头,根本没有听准喜说了什么:“嗯嗯……去,将西北胡羌战事的折子抱过来,朕瞧瞧。” * 贺千丞换了身衣裳。 顺康在为贺千丞讲规矩。 他师父要顺康好好与贺千丞说清楚,不要在这样的小事上动歪脑筋。 可顺康就是满心不舒服。 他师父是宫中的大总管,皇上跟前一顶一的红人。 原本是他接师父的班,日后继续在御前伺候。如今有了千丞,便说不准了。 而且千丞长得不像个男人,听说白日里陛下便亲口夸过他漂亮。原本不知怎么触怒了陛下,要被拖下去砍头的,可又被带了回来,甚至要去御前伺候。 恐怕便是那张脸狐媚了圣上。 顺康盯着贺千丞那长脸看了会,口中那些规矩忽停:“你将衣服脱了。” 贺千丞垂着眼皮,浓密卷翘的眼睫在烛光中投射出深灰的影子,将他的眼中神色遮挡的严严实实。 他脸小,瘦巴巴的,低头垂眼便一副可怜相,小声说:“师兄……” 顺康不耐烦道:“叫什么师兄?叫我顺康公公!让你脱衣服,怎么这样扭扭捏捏?” 顺康着急,不等磨磨蹭蹭的贺千丞自己动手,上前拽他腰带。 他怀疑这个千丞,是女扮男装,如此才得了陛下青眼。 否则,哪有一个男人长成这样? 贺千丞猛然抬头,看向顺康,一手按住腰带。 那双大而圆的眼睛里看不见半点水波盈盈,茫然可怜了。 比常人略大一圈的黑色瞳仁,格外幽深可怖。 但只那么一眼。 顺康被阻,正恼怒的要对贺千丞动手,根本没有看见那眼神。 他用力压着贺千丞的肩膀往后推搡:“你还敢与本公公动手?” “叫你脱个衣服,不情不愿的,你没了根便成了女人,我看不得不成?” 顺康十九岁,比小他两岁的贺千丞高大有力得多。 何况贺千丞不仅年岁小些,也不似顺康那般好吃好喝的养着,常年饥一顿饱一顿,瘦巴巴没有几两肉,只看模样像才十四五岁。顺康用力一推,贺千丞便滚在地上,几乎是被强按着扒了衣裳。 贺千丞心中怒火翻涌,除了陛下,许多年没有人胆敢这样对待他。 如今回到十年前,他几乎忘了从前的他是何等的弱小无能,连这样一个废物都能如此侮辱他。 贺千丞自然不可能是女人。 顺康扒了他的衣服,见他与自己一样的身体,觉得十分没有意思。 在贺千丞瘦得脊背突出的后背上踢了一脚:“滚起来!少做女人的可怜样!” 贺千丞默不作声起身,穿好衣服,顺康继续讲御前的规矩。 不知是他故意,还是学艺不精,规矩说三条漏一条,有些说得含混不清。 贺千丞并没有听,他手指握紧,用力掐着掌心,抑制自己想要动手弄死顺康的心,也抑制明日便能见到陛下的激动。 陛下。 贺千丞在心中喃喃。 陛下会救他的,贺千丞在心中忽然高兴道。 他对顺康的杀心散的一干二净,懦弱的低着头,下巴几乎抵上胸膛。 可以欺负得再狠一些。 心软的陛下会心疼他,帮助他的。《 》 5、第 5 章 李盛月睡到中午才起,没去上朝。 朝臣们等到日上三竿,才收到确切的消息,说皇帝不来了,今日罢朝。 有什么事,下午去紫宸殿觐见。 暴君哪儿有勤奋上朝的? 睡醒了,李盛月换上舒适的常服,洗漱后准喜叫人上早膳,不,应当称做午膳,并为他梳理头发。 准喜询问李盛月,宫中要准备庆贺他的生辰,要不要瞧送上来的备案。 李盛月恍惚:“是,朕下月十二的生辰。” 准喜忙拍马屁道:“陛下实在勤勉,忙于政务,连这样大喜的日子都忘了。” 李盛月笑说:“这的确是个好日子。我十月出生,生时我母妃请人测过,乃是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也是十月登基,转了十六年,又是个正正好的黄道吉日。这说明我生来就是该做皇帝的。” 准喜正要借着皇帝这话大拍特拍,就听皇帝问:“这么算起来,七弟的生辰也快了。他与朕只差了一月不到。” 准喜霎时不敢答话了,喏喏道:“是,是,恒王大人如今驻守西北,防备胡羌,陛下可是要备礼送去西北?下月西北恐怕便大雪封路,眼下快马加鞭,应当还赶得及。” 李盛月道:“送吧,你去好好挑个好物件送去,再叫舒太妃为他写封信,一并带过去,让他安心。” 准喜应声,不敢再说旁的话。 提及这位先帝七子,如今的恒亲王,宫中老人都很是忌讳,不敢多说半句。 先帝的儿子死的死,疯的疯,剩下个将满十六的六皇子李盛月,与只小一月的七皇子李明濯。 可世家推了李盛月上位,根本没有考虑过更小一点的李明濯。 是为何呢? 因为李明濯根本不是李皇室血脉。 这其中牵扯到上一代的风流韵事。 李盛月的皇帝爹太和帝能力平庸,靠世家维护,在皇位上稳坐了七年。 他这人做皇帝没什么能力,但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批评的荒唐事,唯一的爱好,是做王爷时收各种美女入府。 爱世家大族的闺秀,爱农家清纯碧玉,也爱风尘中的可怜妓子。 俗称,救风尘。 他救下的那位风尘女子便是李明濯的母妃,如今的舒太妃。 说到舒太妃,李盛月头回听闻她的事迹时,十分钦佩。他如今的皇位,都还要感谢舒太妃当年的壮举。 那时的舒太妃是江南名妓,太和帝前去游玩,一见倾心,认为如此可怜女子不能再受此等苦楚。于是一掷千金,还动用的王爷的身份压人,这才将舒妃赎身,带回王府抬做正经妾室。 太和帝认为自己实在是做了一件善事。 既救了位可怜女子,给她绝好的归属,又全了自己的心愿。他俩简直是神仙眷侣。 然,舒太妃早在江南便心有所属,已经同某位贵公子有了夫妻之实,并怀上了他的孩子。 若是没有太和帝横插一杠子,那位贵公子早已赎了舒妃,两情相悦,做真正的神仙眷侣了。 她气极恨极,可腹中已经有了李明濯,便想尽办法哄得太和帝为她神魂颠倒,随后到了五六月,胎儿实在是无法隐藏的时候,告诉太和帝自己怀有身孕,不知是谁的孩子,让太和帝将她发落。 太和帝心疼得要死,怎么可能将她发落? 抱住那绿帽子便往头上稳稳一戴,表示不管是谁的孩子,都是舒妃的孩子。从舒妃腹中出来,他将视若己出。 后面更是与他爹在宫中好一顿闹腾,保下李明濯后,为了帮他正名,将他的月份后延三月,一直等到李盛月出世,才对外宣称已经三月的李明濯出世,是他的第七子。 但事情并未到此为止。 舒妃是位聪明女子,她晓得颜色不长久,终有年老色衰之日,加之她还是恨太和帝,不愿意再为他孕育子嗣。 之后不久,便下药,让太和帝在榻上狂欢。 结果这就成了最后的狂欢。 此后太和帝再没有一儿半女,也再没有收过新的美女进他的王府后院。 李盛月荣升为太和帝的幼子。 但凡他爹再生几个,这个少帝都轮不上他当。 十五六岁,并不算好掌控的傀儡年纪。 也因为这件事,李盛月对舒太妃很有好感。舒太妃留在京郊皇寺中清修,实际上便是享清福。李盛月登位后,没有为难过她与李明濯。 之后他发觉李明濯很有带兵打仗的才能,便将李明濯当做自己的兄弟,封了亲王,给他兵权,让他去西北攻打不安分的胡羌。 舒太妃多了份拿捏李明濯的作用,李盛月隔三差五有好东西就往她那头送。 日子简直过得比李盛月这个皇帝还爽。 如今么…… 李明濯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拿李明濯当兄弟,将他老娘供着,从没有亏待过一丝一毫。 李明濯却惦记他屁股下的位置。 李盛月夹着春卷,边吃边想,上一轮李明濯拿着兵权躲在外面,与贺千丞他们混成一伙,听宣不听调,才让世家胆敢用他们的私军打进皇城,不费一兵一卒。 李明濯以为世家逼死了他,就会拱卫他这位唯一的亲王上位? 贻笑大方。 世家是最看重血脉出身的,李明濯的身世在上层从不是秘密,他们拿了皇位,只会从旁支宗室里抱个幼童放上皇位,享受掌控皇帝,把控朝政的美妙滋味。 掉转头来,立马便会集结所有力量对付李明濯。 李明濯的身世,恐怕在李盛月死后不到两个月内,便会闻名天下,人尽皆知。 有一个村落没有传到,都是世家没有尽足力。 李盛月扔了筷子。 准喜急忙端着热水盆,洗了手帕献上,让李盛月擦手。 李盛月垂着眼尾,慢条斯理动作,脑中思考要如何对舒太妃。 他是一定要搞死李明濯这个背叛者的。 但对舒太妃,他一时半刻还没有想好。 算了。 这事等弄死李明濯,再想不迟。 李盛月扔了帕子,淡淡道:“派人去的时候,跟舒太妃说,年关请她回宫过节。” “是。” 庆生那些准备有礼部负责,司天监也送了折子上来,都是些没用的屁话。 李盛月随便看了两眼,扔在一旁。 他字也懒得写,用朱砂画个勾,算他看过允许了。 下午时,那些臣子揣摩着时间,觉得李盛月吃了饭,能开工了。 便揣着大大小小的事觐见。 李盛月没有耐心像上辈子似的,一个个的单独会见商议,提防他们互通信息。 他直接叫所有人进来,听他们排队汇报,然后叫他们讨论。 开朝会似的。 李盛月自己搞了杯粗糙的奶茶,端着边喝边看桌上地方送来的折子。 大臣们吵了半晌,发觉小皇帝低着头,手中在做别的事,不满叫到:“陛下!” 李盛月嘬口奶茶,在折子上画了个触目惊心的叉,扔到一边,头也不抬的看下一本,语气冷淡:“叫朕做什么?吵出结果了?” 李盛月已经当了十来年的皇帝,如今二轮再走流程,实在游刃有余。 况且亲政夺权最麻烦的部分已经解决,如今这点尾巴,他顺带着就能处理干净。 他瞥着殿内站着的几个,跟看死人没什么区别。 这都是他一轮时便极其想砍的。 那时经验不足,绞尽脑汁玩阴的,不敢明面下狠手。虽然将这几个老东西都从位置上撸了下去,但闹到砍头的只那么一两个,生怕世家触底反弹跟他往死里斗,那样对大家都没好处。 现在么。 能砍,都能砍。 几个老臣被李盛月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心中那点对小皇帝的怒火“嗤”地熄灭。 李盛月仍是语气淡淡:“既然没有吵出结果,便继续吵。下去吵。两日之内给朕一个满意的办法。” 老臣们熄灭的火瞬间拱起,欲要再说。 就听李盛月又道:“对了,崔宏胜,出宫后去老师府中,请他协助你准备来年科举考试。” “先叫人通知天下学子好生准备,开春后各地便即刻考试。所有的卷子糊名再批,批卷的考官在卷末留名,张榜时将考卷连同各地榜单一道送至京中来,朕随便抽几卷瞧瞧哪地人才多。” “在五月中旬前便办好此事,方便中榜的考生八月前入京城,备考秋闱。” 屋里一堆人简直昏头。 甚至不知道该从李盛月哪句开始昏。 不论是这样紧的考试时间,还是糊名,亦或者考卷留考官姓名,皇帝要亲自抽查…… 每一句都像当头一棒! 李盛月喝完最后口奶茶,放下茶杯。 杯盖磕碰杯身,发出“咔哒”脆响。 所有人被这声脆响惊得醒神。 李盛月完全没有与他们商议的意思,已然低头,继续在奏折上勾勾叉叉。 崔宏胜出了宫,便气势汹汹去了崔西陵府上。 他们同属崔氏一族,在朝廷中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崔西陵做了小皇帝的老师,崔家更是独占鳌头。 如今李盛月要科举,时间抓得那样紧,还要糊考生名留考官名亲自查看,这是刚握住实权便迫不及待要打压氏族了! 崔西陵坐在太师椅中,向后倚着,听崔宏胜气的脸色涨红,将小皇帝在宫中是如何轻待他们这些老臣,是如何迫不及待要从世家身上撕下块肉,讲得绘声绘色。 崔西陵用帕子捂住嘴,轻轻咳了声,苍白的面孔浮现零星涌动的血气,但很快便散了。 他淡淡笑着,几乎能够想象到小皇帝那双狐狸眼似笑非笑,将所有人玩弄掌心的模样。 等崔宏胜说完,崔西陵才轻声道:“三叔的意思如何呢?” 崔宏胜收了火气,拂袖在崔西陵身侧坐下:“他既然叫我来寻你一同安排此事,说明还是重视你这个太傅。你身为帝师,亦有教□□,劝谏重则。明日你得入宫,向劝皇帝想清楚这件事的厉害……再不济,让他别想着亲自抽卷。” 崔宏胜阖目道:“下头那样多的人,怎么可能叫寒门占了位置。” 崔西陵神色没有变化,仍旧嗓音很轻,似是连说话也没什么力气:“三叔,陛下既然说得这样清楚,而不是叫你我来安排详实,便是已经有他的章程。我这个老师恐怕是劝不了。他是皇帝,我只是臣子。” 崔宏胜恨铁不成钢:“你是臣子,更是皇帝的老师!” 崔西陵再度按唇闷咳,咳得十分剧烈,苍白两颊涌出明丽病态的红。 他咳完,微微喘息着叹气:“好吧,我明日去宫中试试。”《 》 6、第 6 章 李盛月解决完一点小问题后,让准喜去指点御膳房做的奶茶甜淡。 他猜可能茶叶炒的不够香,或者是其他问题,味道不浓醇,跟在现代喝的奶茶完全没得比。 李盛月表达完自己不满意的地方,剩下就是御膳房大厨们该琢磨的事。 准喜去了趟,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个人。 是贺千丞。 穿着身草青的圆领衫,紧紧跟在准喜背后,很是紧张惶恐的模样。 李盛月随意瞥了眼,收回视线,准喜带着贺千丞行礼。 李盛月没有理会,他在听太医院判汇报今日为崔西陵诊脉的情形。 院判道:“太傅的咳疾比昨日严重了些,微臣调了新方子,使人送了枇杷露到太傅府上,请陛下安心。” 李盛月点点头:“老师没事便好,你去忙罢。” 院判告退,李盛月下巴微扬命令贺千丞:“抬起头来。” 这话与昨日见千丞,要砍他头前的话一样。 他或许吓到了,跪在下头,连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准喜瞧见,怕他连累自己被陛下问责,急忙在他背上轻敲:“你这蠢东西,陛下叫你抬头。” 贺千丞颤颤抬头,极力控制好自己的表情,不要在见到陛下第一眼时便露出异样的神色。 李盛月单手支着下巴,肩上披着件绛色单衣,衬得他愈发肤白若雪。 还是少年的陛下,有着微圆的腮,未完全长开的眉眼,更丰润的嘴唇…… 这些与十年后的李盛月都是不同的。 每一点都在反复告诉贺千丞,他的确回到了初识陛下时,甚至比上一世更早到陛下身边,能够近身伺候他。 贺千丞的视线近乎呆滞的凝固在李盛月脸上。 李盛月很少有被贺千丞如此长久直视的时候。 贺千丞在他身边伺候他时,只偶尔视线交错,大部分时间都低垂着他那浓密卷翘的眼睫,做出恭敬的模样。 李盛月确信自己的判断,不论日后贺千丞的胆子是否在他身边养肥,至少起初的贺千丞是很胆小的。 胆小,无能,没有见识。唯二可取之处,便是他的聪明与漂亮脸蛋。 吓傻呢吧。 看来昨日拉下去险些被砍头,给他留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李盛月欣赏贺千丞恐惧到僵直的反应,也欣赏他那张完全展露出来的脸蛋。 仍是瘦巴巴没有几两肉的脸颊,大而圆的眼,挺翘的鼻子与小巧的嘴巴,最后整张脸以尖尖的下巴收拢。 跟个娃娃似的。 现在换了身衣服。 那衣服是御前统一制式,在皇帝跟前行走,样样都得好看,连御前奴才的衣服也是锦缎缝制,泛着微微光泽。 草青的锦缎衣裳,衬得瘦巴巴的贺千丞有了青葱美少年的鲜活气,很是赏心悦目。 李盛月心情好,微笑道:“怎么,你很怕朕?” 贺千丞张嘴,努力想要说话,可喉咙干涸,他竟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陛下温声细语安慰他:“昨日朕一时心情不佳,无需如此害怕。脑袋不是还在你脖子上吗?” 贺千丞极想说,他并非是害怕,而是欢喜。 因为太欢喜,以至于无法克制的颤抖,发不出声。 他此刻只想到陛下身侧,跪在陛下脚边,向陛下发誓再也不会离开他身边,也绝不会再听信旁人的谗言。 只要能够永远服侍陛下,让他做任何事,他都无怨无悔! 贺千丞眼睫颤动着,似一对蝴蝶的翅膀微微扇动,直愣愣看着李盛月,稍大的黑色同仁如两颗莹润的黑珍珠。 很快,这黑珍珠上多了层凌凌水光。 李盛月真是有点诧异了。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眉梢眼尾一起上扬,那声音里说不出是新奇居多,还是古怪居多:“你哭了?” 贺千丞居然被活生生吓哭了? 李盛月见过贺千丞各种可怜巴巴的模样,不论是真被欺凌得半死不活,还是在他跟前卖乖装可怜。 但见贺千丞被吓哭还是头一次。 李盛月一下子站起身,看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实在是被震撼到了,需要靠近观看,才能满足他的好奇心。 贺千丞哭起来是很可怜的。 大眼睛里水波粼粼,鼻头居然因为情绪激动泛了红,眼尾也浮着粉。 李盛月走到贺千丞面前,一站一跪。 他微微俯首,端详贺千丞这怂得可怜的模样。 看得不够仔细,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捏住贺千丞的下巴。 李盛月掐他的下巴很用力,捏着他的脸向左侧偏转,又向右侧偏转。 这是一种带着亵玩的,极尽侮辱态度。如同在打量一个物件。 李盛月侮辱着贺千丞,同时在心中轻轻感叹,啊,这脸长得可真是不错啊。 如果贺千丞不在古代,而是现代,光凭这张脸就能做个顶流爱豆吧? 那些常常出现在大屏幕上的奶油小生,放在贺千丞这张脸前完全不够看。 尤其是他此刻双眼盈泪,鼻尖染粉的可怜样,能够心疼死不知多少追星的小姑娘。 李盛月甚至久违的想起了自己现代做牛马时的记忆,那隔得太久远了,隐约记得他有一个年轻的女同事,热爱养娃娃。 不知道为什么,她特别爱跟李盛月分享。李盛月自认为他们性别不同,不是太好的分享对象,而自己也并非是妇女之友,所以心里一直疑惑。 大概因为这一点特殊性,他记住了那名女同事,也记住了一些她热切分享的照片。 她养的是一尊真人等身高的娃娃,像成衣店里的假人模特。但更为灵动,关节是活动的,可以摆各种动作。脸上有五官,特别精致的五官,女同事炫耀过那张脸的妆花了她多少钱,多么的贵与值得。 她会给那个娃娃买真人衣服,各种各样,将它打扮的又酷又可爱。 公司里不了解内情的还以为她有个年纪小的男朋友。 李盛月对这些个人癖好是从不置喙的,每个人总该有点小爱好。 例如他,就爱当皇帝。当然,现在他喜欢当暴君。 他低头看着贺千丞这张脸,想到看过的精致娃娃。 贺千丞这一哭,连妆都不用画了。 这么漂亮一张脸,可以做皇帝身边的专属摆件,李盛月再度感受到了做皇帝——不——做暴君的畅快。 李盛月在贺千丞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哭的挺好看的,留在御前,叫朕养养眼。” 李盛月收回手时,贺千丞的身体因为恐惧颤抖得更加厉害,身体稳不住的前倾,险些扑到李盛月身上。 李盛月后退半步,避开了贺千丞慌忙伸出的手,好心让他撑住地面,没第一日就因冒犯皇帝被拖下去。 贺千丞怕得厉害,出现这种失误,被吓得好不容易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陛下……” 准喜见李盛月没因贺千丞的失态发火,反而心情不错的模样,急忙提醒贺千丞:“还不快谢陛下!” 贺千丞躬身伏地,气息不稳:“奴才,谢陛下隆恩。” 贺千丞的眼前是紫宸殿擦洗光滑的地砖。 他喉咙干涩,唇瓣蠕动,脊背、肩胛、手臂、指尖每一块皮肉都充斥难以言说的痒意,差一点,差一点点他的手就碰到陛下了! 贺千丞懊悔于自己方才太过呆滞,动作没能再快一些。 但无妨,陛下方才摸了他的脸。 贺千丞的脸颊滚烫,尤其是被李盛月捏过的下巴。 那两根手指微凉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他的皮肉上,带着丝丝缕缕皇帝特用的龙涎香。 他太失态了。 但没法不失态。 他从地上爬起身,准喜低声叫他机灵些,在一旁候着,看他是如何伺候陛下的。 贺千丞遮在浓密眼睫下的眼睛阴暗一瞬。 向准喜学如何伺候陛下? 他才是该伺候在陛下身边的人! 他在陛下身边待的时间比所有人都久,他清楚陛下的每一个喜好,每一点习惯! 贺千丞心中的激动被冷水浇透。 他现在还只是调入御前,还要许久,陛下才会处置准喜,让他贴身伺候。 一想到准喜要贴身伺候陛下那样久,贺千丞浑身都难受,几乎要忍不住对准喜下手。 但贺千丞想到自己还要装可怜,让陛下怜惜他。 准喜与顺康都不能死。 他要等陛下救下他。 然后,他会好好报答陛下的救命之恩。跟上辈子相同的过程,但他们会有与上辈子不同的结局。他会好好守在陛下身边,陪陛下过完这一辈子。 贺千丞求仁得仁。 在李盛月身边心满意足偷瞧了他一晚。 第二日再见到顺康,便挨了顺康的打。 顺康并不全傻,他打贺千丞,专打衣服下一些无法露在人前的位置。 打完警告贺千丞,不准对外吐露半个字,包括对师父。 贺千丞懦弱的躺在地上,应了。 转头就在自己胳膊上留下一道道淤青,留在靠近手腕的位置。 第二日贺千丞便没有去御前见李盛月,顺康认为贺千丞抢了自己的机会,赶他去做旁的事。 准喜默许了,对贺千丞道,两人轮换着去陛下跟前露脸。 李盛月不是个喜欢喧哗的性格,他殿内一向不放太多的人。准喜加个徒弟便是极限。 贺千丞自然不会反抗,乖乖站在紫宸殿外守着做门神。 李盛月去上早朝时,自贺千丞身边路过,目不斜视,只当自己完全没有发现这些事。 咬过自己的狗挨踹了,他怎么会去帮狗呢? 他只会觉得开心。 上朝又是吵架。 李盛月看着他们唾沫横飞。自从不打算当明君后,再看这种场景,生出种看菜市场大爷大妈扯皮的戏谑感。 严格说来也不算错,无非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 这一大堆人里头,能真心为国的,李盛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李盛月侧头对准喜低声道:“给我拿碟点心来,要热的……就昨夜那个加牛乳的。” 准喜略略一惊诧,便扭头去吩咐后方候着的小太监。 一刻钟的功夫,小太监提着篮子回来,篮子是木盒子,下头用围着一圈铜皮装热水,为点心保温。 一路送来,这会儿点心还微微烫手。 准喜将点心放上托盘,两手恭敬着递到李盛月跟前:“陛下,热着呢,您小心烫。” 李盛月拈起一块,香甜浓醇,上一轮没发现,这御厨水平真的了得啊! 前天还说他的奶茶味道不够浓醇,现在无师自通,做牛奶甜点已经这么有滋有味了。 李盛月吃得眼睛微眯,感觉人生就是要享受。 皇帝在上头吃东西的动静并没有刻意遮掩。 下头吵得唾沫横飞的臣子们静了,一个两个抬头,看龙椅上的小皇帝。 小皇帝大约吃得真的很高兴,那双狭长狐狸眼微微眯着,眉梢舒展,表情兴致昂扬。 崔西陵也抬着头,他为帝师,站在最前头,是群臣中离小皇帝最近,能看得最清楚的人。 他甚至能隐约闻到一点奶香气。 宫中的御厨手艺是极好的,奶只有香气,没有那股讨嫌的腥膻。 小皇帝头也不偏,没看下方一眼,语调淡淡:“吵完了?” 群臣中有几人胸口一窒,这跟前两日在紫宸殿,他们觐见皇帝后的场景似乎重合了。 他们几乎都猜到皇帝稍后要说什么。 谁想这次小皇帝没说什么,他心情不错,说话时口中很没规矩的含着点心。 但他是皇帝,谁敢说他没规矩?找死吗? 就像他现在在龙椅上,听着朝臣商议政事,自己堂而皇之在上面吃点心一样。 难道谁敢说他的不是? 有的。 一名穿酱红色官袍的老头站出来,满脸不忿,大义凛然道:“陛下!如今西北战事吃紧,胡羌屡次来犯,骚扰边疆,百姓苦不堪言。宁淮沈氏一族治理运河航道不力一案尚未查办清楚,先帝临终前尚且惦念此事,陛下怎可视政事为儿戏,在奉天殿吃喝……陛下可知晓一两牛乳几何,羊乳几何,百姓一年多久见一次荤腥……” 那老头长篇大论。 前头还讲点礼貌,扯扯正事充大旗,后面便进展到对李盛月本身进行攻击。 巧的是,他说李盛月如何如何荒淫奢侈。 李盛月二轮满打满算才开不到一周,几天时间里还没来得及做多么荒淫奢侈的事呢。 前两天才想起来叫御厨研究的奶茶,今天就被搬上朝堂,当着一堆人的面,成他奢侈的罪证了。 老头正在说李盛月做奶茶的那茶,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从多远的地方送来,价值千金。 李盛月吃得稍微有点噎巴,端起准喜之前准备的茶水,有些冷了,但用来降火倒是正好。他仰头,一口牛饮。 千金没了。 李盛月将装着千金残迹的杯子扔下去。 正正砸在那老头的眉心。 李盛月赞叹自己的准头真他娘的好啊。 他笑说:“周阁老,这茶如此金贵,莫要浪费。将里头剩的舔干净了罢。” 那双狭长的眼里却是没有丁点笑意的。 冰凉,而居高临下的,俯瞰殿中所有人。 也包括崔西陵。《 》 7、第 7 章 茶杯狠狠砸中周绍的脑门,而后蹦溅开满地碎片,乒啷脆响。 周绍活了这样多年,一把年纪,即使之前李盛月的爹太和帝在世时,对他也是恭恭敬敬,礼让三分。 如今居然叫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在奉天殿公然羞辱! 他皱巴巴的额头被砸的鲜红,头晕目眩,耳朵嗡鸣,不知是被这个茶杯砸的,还是被李盛月气的。 李盛月砸完像个没事人,垂手整理弄乱的衣袖。 整了两下,发现里面两层也乱,干脆伸手去叫准喜弄。 准喜已然战战兢兢,他发觉陛下不是前两日心情不好。 陛下是真的变了。 李盛月坐在龙椅中,道:“周阁老,还等着做什么?朕给你赏,你不谢恩?” 周绍简直要昏过去。 长嘴想要斥着狂妄小儿,但话太多,不知从哪句说起,只能晕晕木木呆在原地,两眼瞪大,呼哧带喘。 李盛月知道,他们这是还没有习惯。 没有习惯,李盛月这个本被推上来做傀儡的少帝,真正掌控了实权。 还没有习惯,原本做事留三分余地的李盛月,如今如此不将世家群臣放在眼中。 所以周绍这个早该入土的老东西,才敢在奉天殿,对着龙椅上的人指手画脚。 甚至公然告诉所有人,他与宫内接触,洞悉皇帝所有行迹。 连皇帝吃几碗饭都要管了。 李盛月下巴微抬,示意龙椅两侧守着的太监:“去,帮周阁老领赏。” 崔西陵站出来。 他行礼,今日穿着官服,那官服沉沉,一弯腰,便重重的坠下去,好似要压断他单薄的脊背。 “陛下,还请陛下息怒。” 其他人醒神般,纷纷行礼齐声:“请陛下息怒——” 李盛月又看崔西陵不爽了。 他眯着眼睛,盯着下方露出的大排后背,最后看回脊背最单薄的崔西陵。 露出笑脸,嗓音轻快而疑惑:“老师?快快起身,您身体弱。朕并未生气,何来息怒?朕分明是赏赐周阁老。” 李盛月让准喜将崔西陵扶起身,没有管其他行着礼的人。 他走下皇位,到崔西陵跟前。 纵然他比崔西陵矮些,但崔西陵还是要微微弯腰,与他说话,而非李盛月抬头仰视。 李盛月道:“老师,周阁老羡慕我的好茶,朕叫他尝一尝,乃是体恤他辛劳,您说是不是?” 李盛月满脸带笑,嗓音柔软而乖巧,一副向老师征求意见的乖学生样。 甚至是在向老师求奖赏,他做的对不对?若是对,那做老师的应该好好夸奖他这名乖巧聪颖的学生。 靠得近,崔西陵闻到李盛月身上沾染的那点奶香。 浓郁的,似乎还散发着暖融融的温度。 崔西陵回想李盛月方才在龙椅上吃糕点时,那盘子里少的量。 吃了不少,味道应该很不错。 崔西陵因为要迁就小皇帝,维持恰当的高度,额头开始冒出细细冷汗。 他轻声说:“陛下说的是。” 李盛月有些诧异了。 哟,怎么回事?崔西陵还挺配合? 不再帮世家讲讲情?怎么说他都是帝师,若他实在要讲情,那李盛月这个学生,自然还是要认老师三分情面的…… 才怪。 李盛月微笑。 又不是一轮。 崔西陵本就是世家代表,骑李盛月头上拉屎的一位。 要是敢继续为周绍讲情,李盛月下一个砍的就是崔西陵的脑袋,帮他提前三年去见佛祖。 李盛月狐狸眼里的诧异没有遮掩。 他上下扫了崔西陵,似乎思考崔西陵作为世家人,怎么不帮世家说话。 太活泼了。 做皇帝,应该要沉稳内敛一些,不要让旁人看出自己的心思。 崔西陵想。 但他又想,李盛月这个皇帝做的实在没什么不好。 活泼笑着,下一刻要人脑袋,比一味沉稳内敛说不准要更有威慑些。 崔西陵不劝,自然是因为知道小皇帝今日是不打算放过周绍了。 没有必要再惹他不快。 他张口闭口一个“周阁老”,这是底下的人对周绍的奉承,绝不是李盛月这位皇帝陛下该对他有的敬称。 而周绍也确实太过狂妄,完全忘了这位小皇帝并不是太和帝那样的无能之辈。 各种思绪一闪而过。 小皇帝已经从他身边走过,朝气得快厥过去的周绍走去。 衣摆蹭到了崔西陵的官袍,拖着他的大袖与袍尾向后拽了些。 小皇帝嗓音高兴的说:“瞧,老师觉得朕说的不错。” 崔西陵识相,崔宏胜却不。 他认为假使今日让李盛月处置了周绍,那么下一个就可能轮到谢家,轮到柳家,轮到他崔家。 他走出半步,高声道:“陛下!周大人年岁已高,忧心政事,而陛下于奉天殿饮食,实为于礼不合。周大人急于维护陛下天颜,才有所冒犯,陛下何至于此呢!” 李盛月心道,煞笔东西。 决定了,下个就砍你。 “是吗?将朕斥作荒淫无道喜好奢侈浪费的昏君,原来是维护朕的颜面?那改日周阁老给朕两巴掌,朕该赞他为朕强身健体咯?” 李盛月扭过头,似笑非笑看着崔宏胜。 他没有看准喜,只抬手轻轻挥了挥。 准喜明白了李盛月的意思,后背冷汗津津,动作却愈发麻利,带着两名孔武有力的太监,便冲上前去按住周绍,让他跪趴在地舔舐茶水残渣。 大臣们脸色难看的退开。 有武将想要上前将准喜几人踢开。 李盛月已经背对这场乱局,施施然走向龙椅。 口中的话语声如石头般,砸进每个人心底,也砸住了想要踹开太监的几名武将。 “朕不晓得一两牛乳几何,一两羊乳又几何,只知周阁老家中有顶价值一万三千两的东珠华冠,只知周阁老在宁淮说一不二,百姓‘只知周家人,不闻天子声’,只知周阁老的田契束于西厢明东堂里的红檀木箱中,厚厚一叠那木箱险些装不下……” 小皇帝坐上皇位,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怒气。 “……周阁老说父皇为宁淮沈氏一案好生挂心。这事倒是提醒了朕,父皇如此挂心,朕该解决此事,叫父皇泉下心安才对。” “老师,”李盛月微笑叫崔西陵,“朕信不过旁人,唯独信得过老师你。就请老师派人崔家的人,去宁淮将沈氏如今几个活口带出来。对了,沈氏还有个落在外头的幼子,前年科举落榜,如今正留在京城。应当在……” 李盛月沉吟片刻,给出地方:“永宁街。对。现在隐姓埋名,叫做沈奕,户籍落在长阳沈家。” 周绍原本还在怒不可遏的挣扎。 随着李盛月轻快的话语声,他的挣扎停歇,渐渐伏趴地上,没了动静。 殿内安静极了。 真正的落针可闻。 少许视线落在崔西陵身上。 皇帝,信任崔西陵? 崔西陵知道李盛月故意点他出来负责的意思,无可奈何:“是,陛下。微臣定将沈氏人证好生带入京城。” 李盛月又挥了挥手。 周绍被禁卫拖了下去,直接推进明日要砍头的死刑犯牢狱,午间一车拉去菜市场砍头,一刀一个。 有人想说点什么,神色几度变化,最终忍住了。 虽说沈家的人证尚未带到,可皇帝既然连明东堂的红檀木箱这种细节都一清二楚,恐怕早就对周家的任何事了若指掌。 眼下比起为周家不忿,他们更忧心自己家中有多少小皇帝的眼线。 细细想来,小皇帝登位才这样久的时间。 到底是哪儿来的机会,哪儿来的时间,安插这样多的人手监控世家? 总不可能是从太和帝起,便有安排了。 因为想的多,这些不安分的没了搞事的心思,人人自危。 李盛月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原本是不打算这么快砍周家的,毕竟周家弄死了沈含英一家,沈含英要躲着他们行走。 李盛月本打算留着周家折磨沈含英,谁想到周家这老头这么犯贱。 李盛月作为暴君,自觉受不了被人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还连他吃饭都要被管教。 砍了拉倒! 砍了正好能清净段时间! 李盛月坐在龙椅上问:“还有事吗?” 自然是无事的。 李盛月于是说:“无事退朝。” 袖子一甩,心情不错的走了。 奉天殿内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崔西陵捂着嘴,终于咳出声。 等他缓过这阵劲后,殿内已经只剩下他与崔宏胜。 他问崔宏胜:“三叔,你认为我还要再去劝陛下吗?” 崔宏胜脸色发青,站在原地沉默,那阵青褪去,变作灰白:“罢了,先按陛下吩咐去做。过段时日再看。” 至少要摸清楚皇帝到底掌控到了什么地步。 他得与宫中一些人稍作些接触。 崔西陵知道崔宏胜不会甘心。 他缓步往外,走出奉天殿。 不久后,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见崔西陵道:“崔大人,陛下命奴才寻车架送您出宫,说您体弱,近来咳疾加重,千万别累着。” 崔西陵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小皇帝是打定主意,要用他做探路石了。 他对小太监道:“那么走吧,代我向陛下道谢。”《 》 8、第 8 章 跟崔宏胜有一样念头的人不少。 不过第二日,便统统打消了。 皇宫里死了一批人。 没有理由。 据说鸿嘉帝午膳后,散步消食。 从紫宸殿一路往外,点了十几个宫女太监。 这些人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被皇帝点中,还以为有好事要落在自己身上。 谁想皇帝消食完回来,对着点齐的人数说:“差不多,先这样吧。” 然后便挥挥手,说:“送去与周阁老一起,明日送菜市场砍了。”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这实在是暴君做派。 李盛月感到自己的暴君名即将传开,心情愉快的多吃了碗饭。 贺千丞在身边伺候,为他布菜。 他伸长手腕露出袖口,上面一片紫得发乌的痕迹。 李盛月扬眉:“唷,怎么弄成了这样?” 贺千丞垂着眼睛,下巴跟着往胸口埋,诚惶诚恐的可怜样:“奴才、奴才是不小心,自己弄成这样的。” 李盛月笑起来:“朕又没说是旁人弄的。” 贺千丞头埋得更低,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样。 李盛月用筷子戳他的脸:“小心些,下次再弄伤,可别不小心伤到了你这张脸。” “是,陛下。”贺千丞看李盛月放下了筷子,没有继续用膳的意思。 积极的安排人收拾了饭菜。 轮值的人带着饭菜下去,准备宫人们将剩下的吃掉。 皇帝吃的是极好的,但吃的并不多,剩下的都是好东西,够他们大饱口福。 顺康瞪贺千丞,示意他在御前伺候。 留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人,是没机会去吃的。即便有人为他留,再去,也是旁人挑剩的。 贺千丞巴不得留在李盛月身边,寸步不离。 他假装受了威胁,余光瞥着李盛月。 可陛下政务实在是繁忙,并没有注意到宫中下人们的暗流涌动。 贺千丞去泡了新茶,晾到李盛月喜欢的温度,端到他手边。 李盛月喝了口,问:“准喜呢?” 贺千丞小声回答:“禀陛下,师父昨夜里受了寒,今早便高热不退,这会儿还躺着呢。” 他在心中骂准喜没用的东西。 身为陛下身边的大总管,居然因为几个宫人被拖下去,便被吓成了那副模样,让陛下身边空置,无个趁手的人伺候。 如果不是他重来一世,有再照顾陛下的机会,不知道陛下会受多少委屈。 李盛月不算意外。 既然准喜这副反应,说明他与世家接触的时间,比李盛月一轮得知的时间还要早。 那更该砍了。 如今留着他最大的作用就是折磨贺千丞。 李盛月突然瞥贺千丞。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贺千丞用起来很顺心。 按理来说,现在贺千丞很怕他才对。 不出错漏都算他聪明机灵。 李盛月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想的有点走神。 贺千丞悄悄,贪婪的看着他。 贺千丞已经这样看了李盛月太多年,所以他极其擅长隐匿自己的视线,不叫陛下察觉。 以至于李盛月没能发现这份异样。 准喜病了,顺康也并不太敢在这时候凑到御前。 他师父不在,没人为他兜底。 况且连他师父都吓病了,顺康是很怕自己也被陛下点中,送去菜市场砍头的。 经过昨晚一场,再不觉得在御前露脸争光是什么好事。 全都推给贺千丞。 贺千丞服侍李盛月沐浴更衣就寝。 他动作小心翼翼,又无比熟练的褪去李盛月的层层衣物,扶着他下浴池后,为他挽起乌黑的长发。 贺千丞很想碰碰眼前雪白的肌肤,可他不敢。 是眼下情形不合适,是亵渎,更是因为陛下正看着他。 李盛月一条胳膊支在池边,微微侧头。 贺千丞跪坐在池岸上,低垂眉眼,完全不敢往池子中瞧一眼,那眼神好似盯死在了李盛月的头发上。 他用玉梳理顺柔软乌发,小心挽起。 李盛月只觉得头皮略微紧了一下,便再没有任何感觉。 非常舒适的手法。 准喜那东西便没这样会梳头,不说没感觉,偶尔会扯到李盛月一两根头发。 这自然是人之常情,毕竟没有谁的头发是一点儿不打结,能够顺畅一梳到底的。 但他享受过贺千丞事无巨细全方面的满分服侍,再回到这时候,让准喜伺候几天,那种巨大的差距便显露出来。 以至于贺千丞此刻让他如此的舒适,李盛月一边感到满意,也一边起了新的疑惑。 贺千丞最初到他身边的时候,照顾他就是这么细心妥帖吗? 李盛月仔细回想一会,发现自己忘了。 应该是挺仔细的,因为贺千丞胆子小,又聪明。他会用好他所有的聪明才智,来学会怎么伺候好李盛月这个皇帝,争取不犯任何错处。 而且一轮的时候,李盛月认为自己十分仁慈,对贺千丞这个看重培养的身边人,很有耐心,甚至不用他反复揣摩,许多事会亲自告诉他自己的喜好。 这一轮,他不会教贺千丞。 但有准喜。 想到这里,李盛月放下自己的疑惑。 他倚靠着池壁上镶嵌的软玉,池水蒸腾着热气,熏蒸得人昏昏欲睡,非常松弛。 李盛月闭上眼睛,九月底了,夜间有些冷。他往水池下淹了淹,收回袒露在外的手臂,一直到水线埋至自己的下巴,才再度后仰倚靠着池壁。 后脑被垫了个软木枕。 李盛月睁眼。 他盯着贺千丞看。 贺千丞仍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不敢看李盛月,细声细气道:“陛下……这样靠着,脖颈会舒服些。” 他小心翼翼补充一句:“陛下,喜欢吗?” 很是踌躇不安的样子。 李盛月冒出的疑心再度收回去,微微一笑:“喜欢。” 果然,还是用贺千丞顺手。 他淹回池子中,靠着软木枕,居然又开始思索,贺千丞到底为什么背叛他。 金钱,权势,地位,乃至于尊重,没有什么是旁人能给贺千丞,而他没给的。 甚至于贺千丞这个名字。 李盛月闭上眼睛。 千丞跪坐在池边,小皇帝陛下肩侧的位置,颤颤巍巍为陛下肩头后背浇淋热水,瘦削的脸颊被熏蒸出红晕与汗珠。 年少的皇帝嗓音听起来有些活泼清脆,温声说:“你不必怕朕,朕又不会吃了你。” 千丞知道,他的命都是陛下救下的,就算陛下真的要吃他,他也会割下自己最好最嫩的肉,烤熟后送至陛下嘴边。 他只是,他只是,害怕自己伺候不好陛下,惹陛下厌恶。 他是个低贱的阉人,不敢碰陛下。 皇帝忽然侧过身来,雪白的胳膊从水中浮起,被热水泡成了花瓣般的粉色,上面的水珠成了晶莹的露珠。 他托着自己的下巴,扬着眉梢稀奇的问:“你识字吗?” 千丞小声嗫嚅:“奴才,识得一点点。” 他控制自己不要去看那花瓣堆成的粉白手臂。 陛下好奇:“上过学?还是有旁的识字的人教你?” 千丞说:“奴才、上过、上过两年村塾。那时家中还算富裕。” 他小心偷瞥陛下的神情,见他露出期待听故事的勃勃兴致,于是接着吐露自己从前那点过往:“后来家中遭了难,举家搬迁来京城,本想着做些生意,却在途中遇匪,父母全死了。” 千丞说这些的时候,心头麻木,没有觉得悲伤。 因为已经悲伤过了,再反复悲伤,好像没有那样多的情绪。 他平铺直叙:“再后来,便被人顺路带入京中……被人牙子卖了做苦力。奴才没用,没什么力气,做了两年,后来被带进宫中,说谋份差事。” 陛下听他的故事,神情愣愣的,不知想了什么。 千丞却想,陛下居然真的认真听他这点无趣的事。 陛下想完,拽着他的手沾水,道:“你这名字是你父母取的吧?跟宫中名册上是一样的字?” 名册上写着的是“前程”,宫中下人的名字,不讨个雅致,就讨个吉利,什么金银珠宝福禄寿喜康健安宁,诸如这些个字。 千丞摇头,又点头:“叫千丞,不一样。” 陛下抬起雪白的下巴,示意他用水写。 千丞便写下“千丞”二字。 陛下倏地露出个灿烂笑容:“嚯,会取,这名字够大的。姓呢?” 千丞便在前头添了个“贺”。 少年的陛下轻轻呢喃,为贺千丞抱不平似的:“好好的名字,父母取的,干嘛不用?明日去让人将册上的名字划了,写这两个字。” 花瓣似的粉白指尖,在“千丞”二字的水迹上轻点。 他点完,收回手,将胳膊与肩头埋回热腾腾的汤池中。 贺千丞在池边,看着陛下小半张雪白侧脸,觉得胸口腾起热气,好似浴池中蒸腾的蒙蒙白雾,钻进了他的心口。 贺千丞缓缓呼出口气。 与腾腾水汽融合。 第一次服侍陛下沐浴的记忆犹在眼前。 如今他在名册上,并未更改回自己的名字。 不知何时,才能够告诉陛下他的本名。 浴池中的李盛月思索了很久。 想得昏昏欲睡。 他忽然伸出手,搭上池壁,准备起身。 贺千丞急忙扶住他,以免他在汤池中泡得太久无力。 他久违的握住了陛下的手臂,感觉仿佛有火从接触柔软湿润皮肤的掌心,一路烧上胳膊,烧进胸口。 李盛月上岸,伸手让他为自己裹上袍子,随手拿着布巾擦脸。 贺千丞的动作很僵硬。 这份僵硬再度冲淡了李盛月那点疑惑。 他低头看跪在他身前,为他擦拭小腿与脚上水迹的贺千丞。 李盛月眯着眼,想,难不成弄巧成拙? 也许他觉得叫贺千丞用回本名,是对他的尊重。但贺千丞本尊,说不得认为用他的本名来当奴才名,是种折辱呢。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既然如此…… 李盛月用脚踢了下贺千丞。 他的脚掌刚离开热水,皮肤的温度偏高,灼热潮湿,皮肤被泡的发软发烫。 他踩上贺千丞胸口微凉的锦缎衣料,用了点力。 贺千丞摔倒在地,爬不起身,愣愣看着上方的李盛月。 李盛月笑着说:“你的本名不是如今名册上的两字吧?明日,去将名册上的名字,改作你的本名。” 既然觉得是侮辱。 那自然,要狠狠侮辱。《 》 9、第 9 章 贺千丞感觉自己像是活在美梦里。 呆呆愣愣应声。服侍着李盛月入寝后,趴在他榻边守夜时,仍觉得自己没有清醒。 贺千丞在四处寻摸,摸到用来剪蜡烛灯芯的剪子,撩开衣服用力扎了自己一下。 小臂靠近臂弯的位置,立刻留下个血洞,殷红的血流了满手。 很痛,并非在做梦。 贺千丞动作麻利的擦干净剪子,放回原处,裹紧自己流血的手臂。 瞧着有止不住血的趋势,他扭头看一眼榻上睡熟的李盛月,有些不甘。 可最终害怕惊扰李盛月的担忧,战胜了留在他榻边守夜的欲望。 贺千丞叫顺康暂代他守片刻。 是的,暂代。 他不可能让顺康代替他守在李盛月身边。 肯许他守一时半刻,只是担忧李盛月睡着后要喝水,自己赶不及。 顺康守在外间,睡得流口水,被贺千丞弄醒,恨不得一脚踹死贺千丞。 结果瞧见贺千丞那满手的血。 顺康眼神惊恐,看看里间李盛月床榻的位置,再看看瘦巴巴捂着胳膊流血的贺千丞。 他咽下唾沫,小声结巴:“那、那你快去快回……” 那是陛下打的? 顺康小心翼翼进里间,不敢到床榻下,更不敢睡觉,生怕自己也变得鲜血淋漓。 更甚至,被拖去菜市口砍头。 贺千丞快去快回。 片刻的功夫,便好端端的回到里间,让顺康出去。 只留了两盏灯火的昏暗光线中,顺康恍惚看见贺千丞的眼睛。 黑洞洞的两只眼,大而幽深,看他的目光十分冰冷。 顺康晃晃脑袋,小步轻手轻脚往外走,回头瞧了贺千丞一眼。 贺千丞在床边跪坐下,缩成一小团,依靠着床沿。 看着可怜巴巴的。 方才那冰冷目光,全似顺康脑子不清醒,被吓出的错觉。 * 如李盛月设想。 暴君行径一出,他实在是过了段美好的安静生活。 朝堂上也没人与他作对。 上班想上就上,不想上就赖床。 过得最好的莫过于吃。 御厨为李盛月的嘴尽心尽力,可谓用尽十八般武艺。 最近的陛下总有些吃食上的奇思妙想,做出来味道还很是不错。 御厨这么久只服务于李盛月一个主子,如今算是有了点工作动力,埋头钻研菜色。 转眼十月十二,李盛月的十八岁生辰。 他对此没多大兴趣。 但皇帝么,生辰不好好舞一舞,怎么显示皇帝的威仪,怎么展示皇朝的繁荣富强? 李盛月等着拆礼物。 送的不到位,不满意,就抓两个世家的砍了。 多少油水,吃得满嘴流油,国库都没他们丰厚。 如果再敢对他堂堂一个皇帝抠抠搜搜,李盛月不砍人愧对他的暴君之名。 皇帝生辰这日,宫里宫外都忙得不可开交。 李盛月懒得折腾自己,让他们一切程序从简。主要是宴会与收礼环节,可以大办特办。 晚宴四处张灯结彩。 贺千丞低头为李盛月系腰带。 李盛月换了身正红色的衣裳,衬得他气色极好。 他雪白的手抓了把腰间垂着的玉佩,玉佩上的黄色穗子便垂下来,缠上他雪白的手腕。 贺千丞的视线忍不住,如那黄色的穗子般,缠了上去。 准喜围着李盛月说些喜庆话。 他最近有些急迫。 自从他病了一场后,再回到御前,便发现贺千丞隐隐有顶替他地位的意思。 陛下唤人时甚少叫他,总是第一个唤千丞。 宫中的人各个人精,察觉准喜这位大总管快要失去圣心,底下的人便跟着躁动起来。 偏偏李盛月的确很喜欢贺千丞。 听见准喜那些废话,懒得搭理他。 反而微微侧头,看向贺千丞。 贺千丞被他发现了目光,受惊兔子般缩回视线,浓密卷翘的眼睫抖动着,嘴巴蠕动,用极其小的声音说:“陛下恕罪……” 李盛月抛了抛手中的玉佩,捏在掌中把玩,觉得贺千丞今日状况格外奇怪。 他略加思索,道:“怎么,你也想过生辰?” 李盛月是知道的。 贺千丞看着这么点,实际上只比他小几个月。 已经有十七岁了。 他在宫外那几年干太多的苦力活,被压得长不高似的。 后来在宫中好吃好喝,才有了点个头。 说起来…… 李盛月走近两步,在贺千丞头上按了按。 好像长高点了? 比李盛月仍矮了大半个头,但的确比最初高了一些。 贺千丞眼睫颤动得更加厉害,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陛、陛下……” 喉咙里的声音都发软了。 李盛月似笑非笑:“想过也没得过。” 他看贺千丞的那份古怪感再度冒出来。 贺千丞现在的样子就像条狗。 李盛月是熟悉这副模样的,每当他夸赞贺千丞几句,贺千丞便是这副作态,好似得到了天大的赏赐。 搞得李盛月以为他是多么的忠心耿耿。 谁能想到,这副模样居然是装出来骗人的。 从这样早的时候,就学会装了? 果然是他看中的聪明人。 李盛月眼底冰凉,淡淡道:“你留在紫宸殿。” 贺千丞愣住,没想清楚,为什么忽然有了这样的变化。 陛下不要他跟在身边伺候么? 他自然是一句不能问的,乖乖应声:“是。” 宴席间,李盛月瞧见了崔西陵。 崔西陵被李盛月甩了担子,近来拖着他那副病恹恹的身体,很是忙碌。 宁淮周氏大批的族人被抓进牢狱中。 不仅仅是因为沈家漕运冤案。 周家做的大逆不道的事堆出来,能将李盛月的奉天殿都淹了。 原本一轮时,他便是用周家开刀。 正好沈含英很有才能,又跟周家有血海深仇。 李盛月推进科举,在鸿嘉三年,也就是明年那届科举中,点了沈含英做状元。 随后便接二连三放重权给他,连尚方宝剑都赐给了他,让他带在身边,若有压不下的世家,便以剑代李盛月这皇帝出席。 如此到鸿嘉四年,将宁淮周氏一族连根拔起,细数冤案惨案足有百起,案册将李盛月的桌子堆得满满当当。 如今没了沈含英这个趁手工具,周家又实在跳得高,讨李盛月嫌,用用崔西陵也很不错。 也是个好用的。 可惜了,崔西陵是世家人。 否则,李盛月真不介意提拔他,重用他。 也可惜了,是个活不久的病秧子。 三步一喘气,干不成什么事。 他看崔西陵。 崔西陵很快便看向他,非常恭敬的行礼,半分不学其他的世家,不拿李盛月当回事。 李盛月在脑海中想想,发觉崔西陵从第一次到他跟前,教他处理政事,做他老师时,便是这副样子。 没有拿他当过傀儡皇帝,而是正经对待皇帝的模样。 礼节上完全挑不出错处。 今天是个喜庆日子,崔西陵没再穿他那身绿衫子,而是换了身赤缇色,略浅的棕红,总算为他那僵尸色的皮肤添了点活人气。 大约最近李盛月将他用得实在太累。 他脸色更差了,嘴唇也跟着皮肤透白,眼下一点淡淡的青。 李盛月起了戏弄的心思,心想大好日子,他过生日,崔西陵这模样实在是不像生辰宴,倒像是忌日。 他让准喜倒杯酒:“送去给老师喝。风大天寒,老师身体太弱,喝杯酒暖暖身子。” 准喜端着酒杯下去。 崔西陵的座位靠前,但仍与李盛月隔着段距离。 李盛月看准喜将那杯酒送到,双方各自说了几句什么。 准喜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李盛月猜崔西陵拒绝了,但准喜会哀求他。 果然。 又片刻后,崔西陵朝着李盛月的方向行礼道谢,端过准喜手中的酒,一口饮尽。 他这口酒喝下,准喜喜笑颜开,任务完成。 还未回到李盛月身边,李盛月就看着崔西陵的脸上浮现出堪称艳丽的红。 李盛月端过酒杯,自己跟着喝了杯。 眯眼在心中喟叹,这才像话嘛。 而且比先前那副僵尸样,俊俏多了。《 》 10、第 10 章 崔西陵被一杯酒撂倒了。 肺腑灼烧,纸白的脸艳若芙蓉,叫李盛月很是大饱眼福。 只是这福不能多享,有些烧李盛月老师的性命。 崔西陵倒下的时候,四周呼声惊起,像水面砸入了块巨大的石头。 无数人围上去,急忙唤着:“太医!快去叫太医!” 李盛月不着急,他在上方坐了会,脑子在“演戏”跟“坐着看热闹”之间艰难抉择了片刻。 最终恶趣味占据上风,李盛月一跃而起,急冲下方,拂开所有人,情真意切的悲呼:“老师!老师!这是怎么了!?快传太医!速来!若是老师出了什么事,朕叫他们陪葬!” 李盛月抱着崔西陵,胳膊使力,崔西陵瘦得像一副骷髅架子,十分得硌手。也让李盛月觉得,他继续加大力量,只用胳膊就能将崔西陵这副骷髅架子勒散架。 李盛月于是更加使劲了,累的他额头冒汗。因为用着劲,连嗓音也微微颤抖。 四周的人被冲进来的皇帝惊呆了。 见皇帝悲痛欲绝,死死搂着崔西陵,声音都发抖的真切模样,一时之间居然忘了担忧崔西陵,而是各自面面相觑起来。 皇帝难不成是真看重崔西陵这位帝师? 依照皇帝的性子,最是看不惯世家。 分明崔西陵也是世家出身,他不想法子找崔西陵的错处,怎么还这样为崔西陵着急? 奴才们则没有这样的空闲,如大人们操心什么世家,什么皇室。 他们只顾着飞奔,冲进太医院,抓着能抓住的太医便往宴席上跑。 各个衣衫凌乱,气喘如牛。 无他! 他们不想为帝师陪葬! 他们甚至在心中怨念,帝师的身体那样差,既然不能饮酒,为何不向陛下禀明推拒!?陛下那样敬重爱重他这位老师,难道还会因为一杯酒为难他不成? 瞧瞧眼下急成了什么模样? 若是真出了事,难保不会拿他们这些宫人泻怒。 宴席上李盛月还在做戏。 这把戏瘾实在是过足了。 等到太医来,李盛月放开崔西陵,还满脸冷酷无情的说:“若是老师有什么事,朕饶不了你们。” 什么叫暴君? 李盛月现在就是十足十的暴君。 他背着手,站在一旁盯着太医为崔西陵诊脉,又扎了好几针,最后满头大汗的对李盛月说崔西陵暂无大碍,只是饮酒伤身,他身体实在是太弱,受不了酒力,配合着药养一段时间就好。 李盛月:“?” 要养一段时间? 那他的活儿谁干? 李盛月摸摸自己的下巴,挥手道:“你们二人去老师府上,随身侍候,务必两日之内调理好老师的身体。” 这一挥,便将太医院医术最好的院判与周太医全送去了帝师府。 皇帝陛下自己身边都无人可用。 围着的一众人神情愈发微妙。 李盛月累了,演戏也是很累人的。 反正礼物收得差不多,他面无表情道:“老师出了这样的事,朕身为学生,心中甚痛。将这宴席撤了罢,众卿家且回。准喜,安排宫人送诸位大人出宫。” 转身挥袖大步离开。 李盛月回到紫宸殿,贺千丞正巴巴等着他。 瞧见他这样早回来,满心欢喜的迎上去:“陛下,您累了,可要喝茶?” 他观察李盛月的脸色,下一秒改口道:“我去为您倒水。” 李盛月额头有点点细汗,雪白的面上浮粉。那双狐狸眼亮晶晶的,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十足一位醉酒美人。 不过没有谁敢这样说,也没有谁敢如他欣赏崔西陵一般的欣赏他。 因为他是皇帝。 贺千丞端着温水送到李盛月手边,瞧着他一口将水喝尽,很想用前世在他身侧的亲昵态度,询问他喝了多少酒,又为何会这样早从宴席回来。 可惜如今他只是个近身伺候不久的小太监,并非陛下看重的亲信。 他不能如前世那样亲昵陛下。 等准喜回来,他去准喜口中打探也能知晓。 除了准喜,宫宴上还有许多宫女太监伺候,皆可以从他们口中获知陛下做了什么。 李盛月倚在椅子中坐了片刻,那酒劲有些上了头。 他瘫在椅子里,有点热,手指在领口系着的披风细带上扣拽着,要将披风解开。 贺千丞立刻凑了上去,小声说:“陛下,奴才来。” 他低着头,盯着那细带,三两下便将被李盛月拽成一团的带子抽开,披风从李盛月的肩头向后坠下,落在了椅子上。 李盛月眯着眼,看贺千丞这张凑近了,也挑不出问题的脸。 他用手捏住贺千丞的腮帮子,口中啧道:“还是稍微胖些更好看,现在瘦的腮帮子都凹进去了,没吃过饱饭吗?” 李盛月刚从外面回来,指尖被风吹得没有温度。 他捏着贺千丞的脸,让贺千丞觉得像微凉滑腻的软玉贴在自己的脸上。 他的喉咙干渴,说不出话,一张口,嗓音就是颤抖:“陛、陛下……” 他将自己的脸用力贴进陛下的手掌,甚至希望他捏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指能够更用力一些。 两人的鼻息隐隐纠缠。 在他们的脸似乎靠的越来越近,贺千丞的面庞没有酒也开始滚烫鲜红时。 李盛月忽地甩开了他的脸。 力道极大,贺千丞往侧旁踉跄两步,“咚”地跪地,“陛下。” 李盛月懒懒倚靠在椅子中,没有看他,眯着眼睛。 眼珠子有些干,李盛月猜自己可能有点近视的趋向,又用力眨了下眼睛。 他起身,慢吞吞走向内间床榻,对贺千丞道:“进来为朕宽衣。” 李盛月意识很清醒,但酒精上头,降低了他的自控力,削弱了他的理智,增加了他的冲动。 李盛月觉得自己现在有点想一出是一出的趋势。 虽然他是皇帝,有想一出是一出的本钱,但李盛月不喜欢不可控的感觉。 这对他而言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他决定睡一觉。两小时后起来再干别的事。 他看着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贺千丞迅速爬起身,擦了擦手,才到他跟前来,低着头解他的腰带,脱他的外裳。 贺千丞的头埋得很低,还微微弯着腰。 他本就比李盛月矮一些,李盛月目光里全是贺千丞的头顶。 这脑袋也长得挺好看的,李盛月想。 以后砍了,剩个骷颅头都能当艺术品摆着。 李盛月被自己的地狱想法逗乐了。 他喉咙里闷出点点轻笑,为他脱衣服的贺千丞脸愈来愈红,他站在李盛月背后,抱着脱下来的外裳,呼吸稍显急促。 好在醉酒的李盛月感知比清醒时迟钝,没能发觉这点小小异样。 他躺进柔软的丝被,闭眼准备睡。 贺千丞跪在他床边,小声问:“陛下,这样睡着难受,奴才为您拆了发冠罢。” “嗯。”李盛月懒懒应。 鼻音重,让声音变得绵软而温柔。 贺千丞小心翼翼俯身,一手托着陛下的头,一手熟练而小心的散开头发,收走发冠。 乌黑柔软的发丝在锦被之上铺陈,几缕发丝落在贺千丞的手背,是冰凉的缎子。 李盛月陡然睁开了眼。 贺千丞心跳漏停一拍,几乎不会呼吸,直愣愣与李盛月四目相对。 “陛下!”准喜的声音闯入。 贺千丞松开托着李盛月后脑的手,在床榻边重重跪下,躬着身体低头,缩成一团。 准喜进来便瞧见这一幕。 他的嗓音随之止住,小步到床前,见李盛月睁眼醒着,才稍稍松口气。 他小声道:“奴才已安排车架送崔大人出宫,请陛下安心。另有舒太妃遣人,为陛下送来的生辰礼,陛下可是要现在瞧瞧,还是先放着,等您睡醒后再看?” 舒太妃? 李盛月问:“哦,送了什么?” 准喜见他态度不错,嗓音里跟着放松,带点笑意:“这奴才可不知道,随盒子送来,说是请陛下亲自打开瞧。奴才现在便去为陛下抱过来。” 舒太妃挺会搞惊喜,盒子上了锁,连钥匙一起送来。 小小一把钥匙,下方挂了个刻有“福禄安康”的金叶子,在钥匙尾端晃悠个不停。 李盛月坐起身,也没看跪在榻边的贺千丞,亲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是一本手抄的的祈福佛经,李盛月随手翻了翻,舒太妃的字写的不错,娟秀飘逸,很赏心悦目。 李盛月不信佛,他将这东西当个书法艺术品,放一旁有空欣赏欣赏。 不过他翻了两页,掉出封火漆封口的信件。 李盛月将佛经放在一边,拎着信件看。 那火漆不知是从未拆封,还是有人看过后重新封口送来。 他扯开封口,摊开里头薄薄一张纸页,居然是李明濯写的。 李明濯写给他的,却送去了舒太妃。 舒太妃显然看过,才转送到了李盛月手中。 “问君安。 别兄半岁余,夜辗转,修书念之。 弟敬上。” 李盛月将那纸翻去看了眼,又翻回来,确定李明濯就写了这么句屁话。 他去年十月便派李明濯去了西北,如今一年都过了,这信看着是开春时写的,怎么现在才送到他手上? 也不写西北军事如何——虽说不用,每半月便会有军报快马加鞭送上他的案头。 李盛月捏着那张纸翻来翻去几遍后,对着烛火照了照,确定看不出个花样后,冷嗤一声,压在那手抄佛经下,一道递给准喜:“收起来。” 他垂目,发现贺千丞正悄悄打量着那沓纸。 目光骤然冰凉,一脚踹过去:“军机密报,你也敢窥探,好大的胆子。”《 》 11、第 11 章 李盛月最恨他们暗通款曲,从他手中窥探,谋权夺利。 他以为贺千丞胆子小,性格懦弱。 想不到居然这么早,便有窥探密信的胆量。 是他小瞧贺千丞这狗杂种了。 纵使那信中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写,只是半年前便该送到的一句屁话。 贺千丞做出那样窥探的举动,仍旧使李盛月愤怒。 他踹翻了贺千丞。 贺千丞在地上滚了两圈,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缩成一团求饶:“陛下息怒!” 准喜也吓了一跳,可李盛月收拾的是贺千丞,准喜便觉得是件好事。 他轻手轻脚收了佛经与信件,压回那小木盒子,锁好后,钥匙放在收敛的匣子中,小步回到内间:“陛下,千丞实在是胆大妄为,但陛下龙体贵重,万莫要气坏了身子。” 李盛月面颊上的酒意愈发明显,抬起狭长的眸子,用同样冰冷的目光瞧准喜。 准喜顿时讷讷不敢作声,“扑通”跪地叩首,等着李盛月泄了这份火气。 他怕得后背冷汗津津,完全不敢抬头去瞧李盛月的脸色,生怕下一刻李盛月没有处置了贺千丞,先拿他开刀。 与他跪在地上不敢动弹全然不同,贺千丞瑟瑟求饶后,不怕死的膝行到了李盛月跟前,用头抵着李盛月的鞋尖道:“陛下息怒,是奴才不懂规矩,惹怒陛下。请陛下责罚奴才。” 准喜可恶可恨,但他的话说的没有错,陛下身体贵重,不能这样生气。 陛下刚喝了酒,尚无人为陛下送醒酒汤。 贺千丞希望李盛月能够再狠狠踹自己两脚,让他泄了这口火气,自己才能做这个为陛下送汤的人。 他怕李盛月睡醒后头疼。 贺千丞想抱住李盛月的腿,但此刻他还不敢。 李盛月实在是觉得可笑。 于是再度狠狠一脚踢翻了贺千丞。 让他过了几天好日子,他便狂妄了,暴露了他的本相! 如此狼心狗肺的东西! 李盛月大步往前,走到滚在地上,痛的爬不起身的贺千丞脸边。 贺千丞被狠狠踹了两脚,胸肋与背生疼,可他的脸还是白白净净,没有受任何伤,甚至连轻微的擦红都无。 李盛月以脚尖挑起贺千丞的下巴,贺千丞便微微抖着身体,抬头看他,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泪水,波光盈盈,被李盛月挑动,在眼底微晃,化作两颗珍珠般滚落眼睫,砸在李盛月的鞋面。 他的脸上因为疼痛渗出津津汗液,唇瓣哆嗦着,努力对李盛月挤出个讨好的笑容,唤:“陛下……” 嗓音柔软,颤抖得可怜。 模样更是可怜。 李盛月蹲下身,一手掐住贺千丞的腮帮子,十分用力,将他的脸颊掐的变形,嘴巴难以闭拢,两片柔软潮湿的唇瓣抵着李盛月的虎口。 大而圆的眼睛里再度汇聚了水液,温热的泪水砸在了李盛月手背上,滚到虎口的位置,沾湿了贺千丞自己的唇肉。 贺千丞柔顺的由他掐着,浓密卷翘的眼睫低垂,半盖着两颗乌黑的瞳仁,不敢再冒犯天颜,只剩下无法控制的本能颤抖,与眼睛里簌簌滚落的泪珠。 李盛月感到了一丝奇怪。 他想不清到底奇怪在什么地方。 他的手还掐着贺千丞的脸。 贺千丞这段时日在御前,好吃好喝,脸上有了些柔软的肉,比从前瘦削的样子更好看,更可爱,也更好摸,掐在手里并不硌手。 李盛月的手指几乎隔着他柔软的脸颊肉,掐进了他上下两排牙齿中。 濡湿的水迹与灼热的呼吸同时黏上他虎口的皮肤,让李盛月有种虎口被人含吮的错觉。 他盯着贺千丞这副故作可怜的姿态,甩开了贺千丞的脸,恶劣的将虎口上粘黏的水迹也擦在了贺千丞的脸侧。 极尽侮辱。 而后起身,俯瞰贺千丞,大发慈悲般道:“朕这次便饶了你。再有下次,朕便送你去喂狗。” 李盛月满脸冷漠,回身对跪在地上的准喜道:“去寻两条狗来,养在宫中。” 准喜战战兢兢应下:“是,是!” 他立马退出里间,瞧着皇帝的身影上了床榻,似乎要小憩片刻。 而贺千丞还跪在那里,不知是痛的没力气动弹,还是被突然发难的小皇帝吓僵了身体。 准喜怕他再度碍了李盛月的眼,使人将他拖了出来,小心阖上房门。 就听被拖出来的贺千丞,小声喃喃:“陛下醉了,该为陛下送醒酒汤。” …… 李盛月睡着了。 酒气上涌,他觉得热,踹了被子。 睡梦中,看见自己在御书房处理堆积成山的政事。 他烦躁的要命,恨不得将所有找事的人都砍了,偏偏他不能,得捏着鼻子继续用这些人。 批的实在是烦躁,砸了几本折子。 贺千丞提着食盒进门,将地上的折子捡起来合上,恭恭敬敬放在案头,劝李盛月不要气坏了自己。 李盛月大骂:“你懂个什么?这些混账东西,便是拿捏住了朕眼下不能砍他们的头!嘴上说得个顶个的好听,私下里中饱私囊,一个比一个会从朕的手中扣油水!” 贺千丞放下食盒,等李盛月骂完,两手捧着碗凑近。 碗里是冰镇梅子汤,一股子酸甜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顿时抚平了李盛月的火气。 他接过喝了两口,味道酸甜适中。 贺千丞嗓音放得极软,他弯着腰,看李盛月的时候是抬着下巴的,用着种微微仰望的姿态,紧紧盯着李盛月喝完梅子汤的反应。 见他觉得喜欢,立马欢欢喜喜得说:“奴才之后让御膳房常备着,政事是处理不尽的,什么都没有陛下的身体要紧,也没有陛下的高兴要紧。” 李盛月放下碗,掀起眼皮看着贺千丞那张漂亮脸蛋,还有他黑珍珠似的两颗眼珠。里面倒映着自己的面孔,满是孺慕与敬仰。 这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小可怜。 有他在,贺千丞就是御前大总管,是距离权柄最近的人,是奴才,却也是踩在除了皇帝以外,所有人头上的奴才。 没了他,贺千丞便什么都不是。 贺千丞是依赖着他这个皇帝活的,对他忠心耿耿,满腔爱重。 李盛月便不吝啬于给他夸奖与蜜糖,笑着说:“唯有你,最能让朕舒心。” 他摆手轻声道:“好了,也无需做这样多的规矩。累得慌。这梅子汤不错,稍后你自己去领一碗尝尝,天气太热。” 贺千丞便似得到了天大的奖赏,端走了桌上的碗,收回食盒,欢欢喜喜:“谢陛下恩典!” 那双充满了孺慕之情的漂亮眼睛,很快模糊,倒转,浮在了李盛月上方。 他躺在床上,贺千丞微微俯身,为他拉过被子盖住。 秋日凉,酒气带来的热意过后,李盛月的确觉得冷。 贺千丞显然被他的突然睁眼吓住,那双眼睛里浓郁的情绪像湖水下受惊的鱼群,纷纷四散隐匿进岸边石头缝隙里,藏得不见任何踪影。 李盛月皱眉:“做什么?” “奴才担忧陛下着凉……” 李盛月自己拉住被角拽了下,又听贺千丞道:“陛下,您刚睡一会儿,可是头疼吗?” 李盛月只觉得头晕,没觉得疼。 但难说不是头疼的征兆,贺千丞照顾他太久,比他自己还清楚他身体的每个动向。 就听贺千丞小声:“奴才准备了醒酒汤,陛下喝一点便不会头疼了。” 李盛月不会折磨自己的身体,贺千丞端来,他便喝了,随后重新躺回去睡。 李盛月的梦居然接着先前的继续了。 贺千丞提着食盒出去,再回来时问他累不累,要不让他为他按按头。 李盛月每天心力交瘁,觉得自己像头牛马,所以不能在政事以外的地方受丁点的委屈。 他躺在贺千丞的腿上,让贺千丞为他按头,自己摸着折子看,看完一本扔一本。 有需要他仔细看的事,便在由侧旁候着的宫人递来朱砂细笔,他举着折子写下几字批注回复。 没有,就写个“阅”。 他胳膊酸了,放下折子准备闭眼休息片刻,便看见贺千丞那双眼睛。 深深的看着他,里头藏着浓郁的情绪,还带着三分不可言说的可怜与幽怨。 李盛月皱眉奇怪的与他对视,不明白贺千丞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给了贺千丞旁人给不了他的一切,贺千丞敬他爱他是理所应当,他哪一点做的值得贺千丞来怨? 李盛月再度从梦中醒来。 外面的天色还是亮的,只是日头有了西斜的意思,窗柩的雕花投下影子,在纱帐上拖得极长。 屋里守着他的居然还是贺千丞。 他踹了贺千丞两脚,大发雷霆,贺千丞还敢缩在里间伺候他,胆子是真大。 李盛月冷笑,可见他一轮的时候判断有误,贺千丞与他想的有很多都不一样。 掀开被子起身,贺千丞立马发现,凑过来蹲下身子为李盛月穿鞋。 准喜也进门,问李盛月是否饿了,可要立刻传膳云云。 李盛月应了句,准喜便急忙出去,另有宫女太监端着水盆手帕进来,要服侍小皇帝洗手净面。 李盛月突地对贺千丞道:“你下去吧。朕喝了酒,两脚下了点力气,你且回去养几日伤,太医会去瞧你。”《 》 12、第 12 章 打发走贺千丞,李盛月觉得自己头仍是有点晕。 他在软榻坐下,捡过个靠枕斜倚着,思索那股若有似无的不对。 李盛月的性格有点追根究底的执拗劲。 如他,分明可以一睁眼,便直接将所有人砍了。 顶多留下个还要在西北打仗的李明濯,待他寻摸到几个好用的将才,便能将李明濯换下,一并砍了。 但他觉得那样不够痛快,太简单,太轻易。 砍人,不过一刀下去头滚地,疼也只疼那么一下子。 最要紧的是,李盛月不甘心。 如果他不弄清,这些人到底为什么会背叛他,不弄清他出问题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即便砍了他们的脑袋,李盛月也会反复思索,自己到底做错在什么地方。 他的驭人之术哪里出了问题? 不理清这问题所在,难保砍了这几个,还有下几个,源源不断。 李盛月被自己看重培养的人背叛一次就受够了。 可这并不是好弄清的问题,毕竟李盛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使得他们那样一致的欺瞒于他。 如今二轮,所有的事还没发生,李盛月亦懒得维持从前的模样,只能在脑海中反复思索,重新认识这几人到底是什么性子。 思索着,便被人心裹成了乱麻。 李盛月皱眉,瞥见站在不远处的准喜,对他招手:“你过来。” 准喜小步靠近:“陛下请吩咐。” “千丞这段时日可向你打听过什么东西,或是与其他人有所接触?” 李盛月眯着眼道:“今日老师在宴席上出了事,宫中应当传开了,他没有问问老师身体如何?当初可是老师才保下他一命。” 他怀疑贺千丞早就与世家勾结。 或是与崔西陵有什么关系。 准喜讶然,李盛月眼眸便冰冷了,他看着准喜的模样便知道,他问对了。 “千丞与人问了崔大人在宴席上的事,得知陛下很是为崔大人心焦后,便没再问……都是些宫女太监都知晓的事,奴才便没有注意,陛下,可是千丞……”有猫腻? 他如今都摸不清,陛下到底是看重贺千丞,还是厌恶贺千丞。 瞧着对贺千丞分明很宠信的模样,今日却能那样陡然发怒。 李盛月那双狭长的眼瞥着他,准喜后面的话便又吞了回去,不敢再多说半句。 小皇帝扶着自己的额头道:“往后他问人些什么,来告诉朕。” 准喜应声,见皇帝对贺千丞一副监视的模样,心思重新变得活络。 看来不算多么信重。 既然如此,教训一二,陛下恐怕只会睁只眼闭只眼。 像准喜预料。 贺千丞几日没在御前,说是休息,实在没有过过几个安生时刻。 顺康可着劲的欺凌他。 有准喜在前头兜着,他连御前都没去。 李盛月当然是知道的,太医看了贺千丞的伤,便来御前禀告,小心的提了他身上有其余的伤势。 李盛月眼皮不抬的问:“会死?” 太医抹着额头的汗忙道:“那倒是不会,只是些皮肉伤……” 李盛月:“那就是没事。” 太医便拎着药箱下去,再也不多管多问,只治贺千丞胸口与后背被李盛月踹出来的两大块乌青。 贺千丞心中说不出的焦急。 他想尽快回到御前去。 可陛下的命令不可违抗,陛下命他好生歇着,他便只能歇着。 贺千丞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他想见陛下,想的几乎想死。 * 李盛月第二日午膳后,出宫去看望崔西陵。 崔西陵喝了杯酒,实在是被折腾的够呛。 躺在床上竟然起不来了。 院判也没有办法,总是说崔西陵的身体太弱,补也补不进,用药也只能柔着来,药力下得若是过猛,到时候别说救人,没直接把人药死都要谢天谢地。 李盛月虽然放了话,说治不好要砍太医的脑袋。 实则对太医的脑袋没多大兴趣,挥挥手让他们滚下去就算了。 这酒灌得李盛月难得有点后悔。 崔西陵可真是个没用的废物,他手里的活还没办完呢。 他跑去崔西陵的府上,满府的人措手不及,呼啦啦奔出来迎接皇帝。 皇帝懒得理他们,浪费时间,自己带着几个人径直去了崔西陵住的院子,进屋看崔西陵病成了什么样。 崔西陵的院子布置的很雅致,院墙边种着一丛翠竹,侧旁栽种着几丛肆意生长的野菊,红红白白黄黄,很是灿烂,颇有野趣。 弯腰的竹枝下,摆着张大大的竹椅与一张竹桌,可以让人整个躺进去悠闲的摇晃,品上半壶好茶,很是惬意。 嚯,崔西陵这病秧子比他会享受。 这小窝弄得挺招人喜欢的。 李盛月随便看了两眼,走进屋内。 现在天冷,崔西陵一病,屋里的窗子便都关的严严实实,生怕吹进来一丝风。 屋里也暗暗的,李盛月走进去,眼睛不适应光线,看什么都乌漆嘛黑一团。 脚下不慎,踹飞了张踩脚的小脚踏。 那脚踏原本贴着贵妃榻前摆放,是李盛月不熟悉这里头的格局,才在昏暗中中招。 疼得他往后倒,嘴里倒吸口冷气。 其他人慌忙叫:“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什么东西!?怎么摆在这里!” 李盛月站稳脚,吸了两口气对后面的人摆手,让他们不要小题大做。 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愈发觉得这屋子里暗得厉害,有种昏昏暮气。 好似崔西陵不是病了,而是殡了。 “将窗户打开两扇,这样闷着不通风,没病的人也要病了。你们平日里便是这样照顾老师的?” 屋里人吓得跪下请罪。 李盛月脚趾疼得突突跳,咬牙忍了,决定先看完崔西陵,再回宫里让太医给他瞧瞧。 到了里间,崔西陵躺在被褥中,正昏睡着。 他躺在床上,被子盖的整整齐齐,非常规矩,真就像要出殡的死人那样规矩。 因为身体太瘦,太单薄,平躺着,那床褥几乎没有起伏。 脖子以下的身子根本没有似的,只有枕头上一颗脑袋存在感很强。 李盛月一看,吓得心脏一抖。 他在心里骂了声。 这已经不是僵尸,这是鬼。 看来那活是不能指望崔西陵这个病鬼。 只能他再找合适的人处理。 思来想去,仍还是沈含英最合适。 有那个能力手腕,又与周家有血海深仇。除了他,旁人不会那样下死力去整周家,反而可能顾虑到彼此都是世家,暗地里留几分情面。 留几分情面不要紧,要是给李盛月又留出个起义军的火苗,那才是问题大了。 要重启沈含英,李盛月看崔西陵便不爽。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掀开被子,确认崔西陵的身体确实在被子里盖着,而不是只剩个脑袋放在枕头上。 好,在。 李盛月放下被角。 端详崔西陵的脸色。 白得泛着点点青。 非常灰败的颜色,像烧完剩下的灰烬。 李盛月手痒,想着崔西陵反正在昏迷,在他脸上用力掐了一把。 可惜掐也没掐出什么颜色,不过脸倒是软的,皮肤也有弹性,并非真像纸那样。 其他人低着头,不敢看皇帝,自然也没有人知道他干了些什么。 直到皇帝问:“一直没醒吗?” “禀陛下,昨夜里大人醒过一次,喝了药,便昏到了眼下。” “中间给他喂过药?” “喂过。” “可进过汤水?” “熬些汤喂了下去。” 皇帝叹了口气。 非常沉重忧愁。 算了,丁点指望都没,去找沈含英吧。 皇帝起身,吩咐他们好好照顾崔大人,便小步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的下人们想,看来陛下是十分敬重这位老师的。《 》 13、第 13 章 李盛月脚趾疼,回到宫中,吩咐人去找沈含英的下落,一面叫太医来为他看伤。 准喜瞧了大呼小叫:“陛下,您这脚,是在崔大人屋里伤的吧?哎哟,这都青了……” 李盛月不耐烦道:“好了闭嘴,吵得很。” 准喜歇声儿。 太医来为李盛月看过,没伤到骨头,不是大问题,留了药时时擦,等几日淤血化开便好。 李盛月支着脚让人擦药,外间有小狗嘤嘤嘤的哼叫。 他想起来昨日随口让人弄两只狗来养的事。 贺千丞是条不忠的狗。 假狗。 真狗不会像他那样装模作样,对给他吃喝的主人不忠。 他道:“去将狗抱来。” 不知道准喜去哪儿寻得,那两只狗倒是长得非常好,一只黑铁包金,一只白灰毛的狼犬。 都只有两三个月大小。 那狼犬生得骨骼大些,奶呼呼一只小崽子,嘤嘤叫着,三角尖耳竖立,嘴筒子偏长,身型也更偏瘦长些,一双微微泛蓝的眼睛水汪汪的,被抱到李盛月跟前嘤嘤哼着,一点儿没狼的威风样子。 李盛月捏捏它的耳朵,托着它的嘴巴说:“不要哼,有个狼的威风样,朕以后喂你吃两个人。” 宫人听见这话吓得手抖,小狼犬却不知道,还在嘤嘤嘤的哼唧,伸出舌头要舔李盛月的手。 李盛月捏住它的嘴巴,搁在一边,将另一只四眼铁包金抱过来搁在自己腿上。 这只长得很敦实,胖乎乎毛茸茸的,四只爪子也生得粗壮,嘴筒子不长,两只软哒哒的耳朵垂着,不如那狼犬看起来帅气威风,但生得很壮实可爱,像只大毛团子。 许是因为它是狗,不是狼犬。 没有狼那样野性自傲的基因,毫不矜持。 被主人一抱,便毫不犹豫热切的晃着身后的尾巴,吐着舌头呼出热气,舔李盛月的掌心,往他怀里扑。 李盛月握住它一只爪子,嚯:“还是只踏雪呢,这在哪里寻得?倒是会办差事,有赏。” 准喜依照李盛月的话吩咐下去,给了下头寻狗的人赏钱。 李盛月道:“给你们取个名字,你便叫小忠,你叫小义。” 他指指那四眼铁包金,又指指那灰毛狼犬。 铁包金在李盛月怀里得到了宠爱,尾巴摇的好不快活,小狼犬则贴在李盛月的腿边,两条腿坐下来,歪头望着李盛月。 李盛月逗了会儿狼犬,寻沈含英的人回来。 沈含英本就被崔西陵带走安置,当做人证保护着。 如今周家的事尚未解决,沈含英知道由崔西陵为他办周家的事,满心不甘恨愤。 他更希望能够自己亲手解决自己的仇人。 沈含英恨这些只手遮天的世家,崔西陵更是鼎鼎有名的崔家出身,他自不会觉得崔西陵办这事是为他洗刷怨屈。 对于小皇帝也毫无任何感激之情。 昏聩无能的皇帝,被世家拱卫上宝座的无用傀儡而已! 还不是世家要如何,便如何,那小皇帝还能真奈何得了他们不成? 沈含英被人带进皇宫时,心思怨恨的情绪愈发浓烈,觉得这人间无情,这世道不公,想他沈家无数条人命,想周家在宁淮只手遮天。 皇帝恐怕要他退步,放周家一马。 若是对周家斩草除根,其余世家必然会有所不满。 那小皇帝能如何?当然是打压沈含英这孤身最为划算。 沈含英一路到了紫宸殿,被人带到门口,宫人对里面的人道:“陛下,沈公子带到了。” 一道懒懒的嗓音传来,含着点笑意,像石落翠泉,鸟鸣朝曦,叮咚轻响。 “带进来,朕瞧瞧。” 沈含英愣了。 宫人转向他,对他做出“请”的姿势,由他走在前头。 到了御前,便恭恭敬敬行礼。 沈含英仇恨世家,但扎扎实实论起来,他也算世家出身。 自然是懂得规矩礼仪,低着头不敢窥视天颜。 只能看见小榻边伸出的一只脚,赤裸,肤色雪白,黛青色的经络藏在薄薄的皮肉下,为白雪晕了点青山的颜色。 晾着那只脚,是因为脚趾肿了,乌青一片,在这只漂亮的脚掌上非常碍眼。 沈含英面无表情的想,真是活该。 这只脚断了才好,才能抵消他沈家无数人命的零星半毫。 他还听见嘤嘤幼犬的动静。 那是小皇帝嗓音带笑的缘由。 李盛月捏着小忠的胖爪子,逗着小狗,道:“老师病了,无暇处理周家的事。你既然是沈家唯一的活口,内情比旁人清楚,办起事来容易许多。去将老师没办完的事办完吧,那数百人口死的冤屈,你该如何做便如何做,有人不服的,便将人名写张单子送到朕案前来。” 李盛月懒得看他:“好了,下去吧。” 李盛月随手从桌上捡起支笔,丢给沈含英做信物。 那是皇帝批折子的朱砂笔。 又随便捡了个刑部的小官给沈含英。 能将事处理掉便成。 第一轮的时候,他可是特意送沈含英上场科考。 沈含英被世家用手段换了卷,名落孙山,本就对科举心中有怨,对皇帝也心中有怨。 李盛月彼时想着要重用他,要散了他胸中这口怨气,也要叫其他人知晓沈含英的才能,如此他可名正言顺扶沈含英上位,给他个好起点,揽住实权方便他为自己做事。 沈含英也没有辜负李盛月的看重,下场后便夺了当年的状元,一袭红衫打马游京,实在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有了个好开头,谁提起来都是状元郎,后来便是升官如升仙,层层攀登,几年就成了朝中重臣,站稳根脚,与世家可谓是势不两立,互为水火。 若说贺千丞是依赖李盛月而活,被李盛月好吃好喝喂养长大的狗,那么沈含英就是锈掉缺口的刀,被李盛月捡回来投入炉中重新锻造。 背叛他的诸多人里,李盛月瞧沈含英最懒怠无趣。 因为细细思索,沈含英背叛他竟然显得很理所应当。 李盛月想不通贺千丞为什么要背叛他,想得夜里辗转,可很少这样想沈含英,只是想冷笑。 沈含英是世家子,虽然落难,但有他的傲气,并不会做李盛月的走狗。 沈含英满心愤恨,与其说效忠李盛月,不如说全是为了自己。他与李盛月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互为刀剑。 李盛月要不怕死的沈含英来针对世家,往死里与世家斗。沈含英也需要李盛月这个皇帝为他撑腰,为他做靠背,给他弹压世家的权柄。 说白了,李盛月看重他就不是因为他多么的忠诚,而是因为他足够的疯,足够的不要命,足够的恨世家。外加有这样的才能,不是个光知道恨实则大脑空空,被世家一戳就倒的废物。 所以李盛月看重他。 李盛月愿意给他权柄。 他是李盛月挥向世家最好用的一把刀。 所以,当沈含英拿到了至高的权柄,发泄够了对世家的愤恨,尝到了权利在握的甜蜜,不想再做这把不要命的刀,反伤李盛月这个执刀人,实在是,太过于理所应当。 李盛月经过了最初的愤怒后,现在真正看到沈含英本人,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冰凉,冷淡,不是在看一个人,只是在看一把刀。 锋利好用的刀。 但不能给太多的自主性,因为可能割伤主人的手。 至于当人? 没有那个必要。 沈含英不配,亦不需要人的待遇。 包括李盛月对他的愤怒。 对活着的东西才需要愤怒,哪怕是狗。 对工具,只需要当工具即可。 沈含英被带进皇宫,握着一支笔,与新获得的小小官衔,又这样轻易被送出了皇宫,梦一般。 没有所谓的为世家让步。 没有所谓的打压。 没有所谓的无用傀儡帝。 沈含英攥紧了手中的笔,他脑子转的极快,立马想通小皇帝也想要对付世家。 沈家一案是最好切入的口子,而他这个唯一的沈家活口,便是切入这个口子最合适的刀。 皇帝不需要他退一步,反而需要他用尽手段,将周家所有人拖入沼泽,不得翻身,给所有敢于小觑皇帝的世家们一个警钟。 沈含英心中舒了口气,随后脑海中便是那只雪白的脚。 他没有看到皇帝的脸。 沈含英隐隐觉得有一点不对,可想不出不对的地方在哪里。 沉着张面无表情的脸,带着他所有的东西,立刻去刑部入职,接手崔西陵料理到一半的种种事务。 沈含英一入职,便有消息飞往各处。 且不论关在牢内的周家如何,崔家先被人踏了门。 他们本指望着崔西陵从中周旋一二,如今崔西陵病了,皇帝居然直接让沈家人接手,分明是要周家一个活口不留。 可惜踏也没用,崔宏胜去瞧崔西陵,崔西陵一副快死了的样子,听府中下人说,连着三日都没睁过眼。 这下崔宏胜倒管不了其他世家如何愁周家的事,只担心崔西陵真这么死了,崔家在皇帝跟前便彻底没了个说话的人。 崔宏胜出了太傅府,在街上瞧见一名刑部小吏打扮的削瘦青年骑马从长街奔过,街上行人纷纷让开道路。 那青年脸颊瘦的凹陷,但与崔西陵那种病弱是完全不同的。 那样的削瘦与憔悴不显得他虚弱,只为他平添几分阴翳,两眼乌黑似深院中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的那口幽井,叫人见之后背发凉。 崔宏胜觉得眼熟,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小童在他身边小声问:“大人?可是要唤马车过来?” 崔宏胜忽地想起这纵马的青年小吏! 不正是沈家那个沈含英! 还是前年落榜,被崔家旁支二郎占了榜名的沈奕!《 》 14、第 14 章 周家的主支三代内已经死尽了,与周绍被拉去菜市场不过前后脚的事。但要动主支三代以外的牵扯太多,有些麻烦,凭周绍那些罪名是不够的。 沈含英的动作非常迅速。 上任不足一月,周家便又死了两名旁支的子弟。 证据确凿,沈含英理出了桩桩件件的罪证,容不得他们半点辩驳。 报上给小皇帝后,小皇帝在折子上画了个勾,丢回来。 是同意了。 于是七日后便对这两名周家子弟处了极刑。 不必拉去菜市场砍头,在刑室内,是沈含英亲自动的手。 沈含英从刑室中出来时,守在外面的狱卒两股战战。 沈含英满头满脸的血。 唯有那双阴翳的眼,黑洞洞的,从暗红的血后透出森冷的光,像是索命的阎王。 他掏出帕子,没有理会旁人看他的恐惧目光,慢条斯理为自己的擦了手与脸上的血,低声问:“有水么?去为我备一桶水。” 沈含英虽然只是刑部的一名小官,但他手中有陛下钦赐御笔,大小算个钦差,旁人不敢慢待。 立刻去准备了热水。 已是十一月,天上降了雪。 沈含英却穿着身单薄的衣裳,被血浸透。 再出来时,他身上的血没了,长发湿漉漉。 小吏进门去瞧,一桶水全成了血水。 沈含英这个徒手剥了两个活人的人,却仿佛没事人般,眉头都没皱一下,面无表情去吃晚饭。 收拾残局的小吏与狱卒们却一口吃不下,闻见饭菜肉腥味都觉得胃里翻涌,趴在墙角哇哇直吐。 沈含英吃完饭回来,瞧见吐得脸色惨白的几人,面无表情,口中讥道:“废物。” 被讥讽的几人却是连怒火也不敢升起。 沈含英的手脚功夫是极好的。 他从前做世家公子时,没有遇到过比他功夫还好的人,不论是骑射还是其他。从文从武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如今却落得在这脏污地,对人扒皮拆骨。 即便如此,他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连扒皮拆骨,都比其他人厉害不知多少倍。 回到屋里,他没有休息的意思,埋头便继续看送过来的各种案卷,梳理其余周家人的罪证。 手摸去,摸到从皇帝案头送回来的折子。 折子翻开,里头只有个用朱红颜色画出的大勾。 朱砂盖住了不少他的字迹。 沈含英盯着那勾看了几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只雪白的脚,想,小皇帝的手恐怕是一样的雪白,跟这朱砂的颜色很衬,跟血的颜色也很衬。 如此漫漫思绪,转瞬即逝,抛诸脑后。 * 李盛月裹着狐裘,怀里揣着只大了圈的胖狗。 狗从他怀中钻出脑袋,四眼铁包金的俊俏毛色,脑袋大而端正,简直虎头虎脑,是个品相极好的俊俏狗崽。 那狼狗则更大了圈,偎在李盛月脚边。 看着沈含英送上来的折子,又能砍几个人的脑袋。 李盛月满意的画勾,丢在一边。 好用的工具始终是好用的。 贺千丞终于回到了御前伺候,个头又拔高了些,整个人愈发瘦,那张漂亮的脸看起来居然有些许阴沉。 只是到了李盛月跟前,便又变得可怜而小心翼翼。 贺千丞更加小心了,不敢有丝毫的逾越,怕再被赶回去修养。 他精心照顾着李盛月,努力当一个瞎子,聋子,不关注任何朝堂上的事。 可即便如此,听到几个名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低下头,藏住眼底的情绪。 一低头,便看见了李盛月脚边依偎着的狼犬,还有蹲在李盛月腿上,搭出两只前爪在案头的狗。 李盛月这段时日极喜欢这两条狗,尤其爱那四眼包金,当个暖炉抱在怀中。 贺千丞照顾李盛月之余,还要注意这两条狗。 他满心的不喜,但他不能对这两条狗做什么,因为李盛月喜欢。 大概贺千丞的目光变化太过,李盛月脚边的狼犬侧头,两只微微泛蓝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贺千丞立马收敛目光,为李盛月整理桌案上批过的折子。 殿中地龙在下雪后便烧了起来,暖烘烘的。 李盛月刚从外头回来,一时片刻没有脱下狐裘,觉得裹着怀里一只暖烘烘毛茸茸的小狗很有意思。这会儿觉得热了,便解开,贺千丞立刻上前来接过。 小忠在李盛月腿上耐不住了,嘤嘤哼着,想要李盛月陪它玩。 它只是个小狗,性子活泼,虽然粘着主人,可好动更是天性。 李盛月没空理会它,它便从李盛月的腿上跳下去,在屋里转来转去。 转到了门口,从帘子的边角钻出脑袋,冷风全从它顶出的空隙里钻进屋内。 贺千丞忍不住皱眉,十分想要将这狗扔出去,压着火气将它抱回来放在李盛月脚边。 小忠不安分,摇着尾巴便再度要钻出去。 李盛月头也不抬淡淡道:“随它玩。” 贺千丞心中酸水滔天,掀开帘子一角,让狗钻了出去,暗暗在心中想,最好在外面撞见个胆大包天的,将这狗溺死,再也不到陛下跟前碍眼。 可惜那狼狗不肯出去。 转眼天色昏暗,贺千丞端着灯盏,为李盛月添灯。 李盛月忽地搁下笔,低头看脚边趴着的小义。 小义察觉,直起上半身看李盛月,尾巴在身后矜持的摇了两下,那双泛蓝的眼睛水蒙蒙的。 李盛月在它头上摸了把,拍拍头:“出去。” 小义起身,迈着步子离开主殿,回自己的窝。 李盛月去汤池,里面的热气熏蒸得朦胧,在十一月的寒冷中温暖如春。 贺千丞紧紧跟在李盛月背后,忽地听李盛月说:“你将衣服脱了。” 贺千丞被李盛月冷待了半月,一颗痴迷疯狂的心小心锁进匣子里,生怕再泄露分毫使陛下知晓。 如今陡然听见这样的话,竟然一时片刻的回不过神,上前欲要为李盛月宽衣入浴。 李盛月眯着眼睛:“朕叫你脱衣,聋了不成?” 贺千丞霎时醒神! 他低下头,呼吸难以自扼的急促,一团火从四肢百骸烧了起来。 李盛月紧紧盯着贺千丞。 看着他手指抓着衣襟,解开腰带,细细哆嗦着,两片鸦羽般的眼睫上下扇动,殷红从衣襟下攀爬上脖颈,蔓延上耳根,最后遍布整张精致漂亮的面孔。 李盛月突然伸手,捏住了贺千丞的下巴,让他抬起脸来,露出那双眼睛。 眼神一触到李盛月的眼,便急忙躲开,眼皮下垂,几乎将眼睛闭上。 “睁开,瞧着朕。” 贺千丞呼吸急促,他看着李盛月的眼睛,眼里迅速聚集水汽,解开衣带的手颤抖的更加厉害。 那张脸不仅红,且滚烫,比煮熟的虾子好不了多少。 李盛月想到今日回来前,看到的一出好戏。 听说崔西陵醒了,他特意出宫去看了趟崔西陵。 不是真挂念崔西陵,主要是想看看,崔西陵还活不活得了三年,之后是否还能为他干活。 这决定了李盛月接下来对崔西陵的态度。 不巧的是,崔宏胜也在崔西陵府上。 李盛月去时,崔宏胜正在看望崔西陵,听闻李盛月来,即刻拜见皇帝。 崔西陵仍病殃殃躺在床上,连下来为李盛月行礼都做不到。 李盛月看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原本是觉得有趣,高兴,可崔宏胜这老不死的在,李盛月无法戏弄崔西陵。 这兴趣与高兴便退了大半,只想离开。 崔宏胜却说:“陛下,您已年满十八,如今后宫空置,群臣认为,您应当选一位德才兼备的女子成婚,尽早诞下皇嗣才能叫先帝安心啊。” 李盛月一轮的时候便没有皇后与后宫。 别说他那时候忙得像头牛马,根本没空去后宫造孩子。单说他一旦开了这个闸,那些世家恐怕便要想尽功夫给他塞女人,而后宫的女人便等于数不尽的眼线,他根本没空应付。 李盛月没计划在三十岁之前娶老婆生孩子,等到三十岁,他大权在握,干出一番事业,之后再生几个孩子,才能精心教养,日后来继承他的皇位。 结果呢,李盛月二十七就死了,计划赶不上变化。 眼下再听崔宏胜这话,不禁冷笑一声:“倒是不必着急,朕也还是个孩子呢。” 他才十八,可不用急子嗣。 现在生个孩子,等着世家联合起来弄死他,有个襁褓里的皇帝做完美傀儡吗? 听着李盛月堂而皇之说自己还是个孩子,崔宏胜脸皮一紧,满心的荒谬。 十八岁,还算什么孩子!? 这小皇帝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床上病歪歪的崔西陵却笑了声,随后便咳嗽不止。 等好不容易顺了这口气,轻声道:“陛下尚未及冠,的确不急。依微臣之见,不如好生挑选合适的女子,待陛下加冠之时,正可行封后大典,如此也算是国之幸事,喜上添喜。” 李盛月似笑非笑的瞥着崔西陵:“老师说的有理。可学生不懂床笫之事,对女人也无多大兴趣,不知该如何挑一位合适的皇后。是该选美的,还是丑的?该选世家贵女,还是挑乡野村妇呢?老师可有见解?” 李盛月这话说的过于粗糙。 崔宏胜在一旁,霎时黑了脸,黑脸中带着几分红。 这几乎是在直接嘲讽崔西陵这病秧子,是个无能废物了。 他这样躺在床上,连喘气都费劲的人,能对女人有什么样的见解? 二十七岁,大了小皇帝近一轮,也没见得娶妻纳妾,更不曾听过身边有什么粉红佳人。 管别人,不如可怜可怜自己。 跟太监也没什么区别了。 崔西陵也不恼,听不出李盛月的意思似的,低低细语,说了他对皇后母仪天下的见解。 崔宏胜率先坐不住,向小皇帝告退,大步离了太傅府。 屋里只剩下李盛月跟崔西陵后,崔西陵低声细语道:“陛下若是不懂床笫之事,微臣这做老师的,别无他法,只能寻来几本书,请陛下学一学。陛下稍后一并带走吧。” 很快有人捧了几本书,送到李盛月身侧。 李盛月端详着崔西陵那张青白的脸,很有兴趣的笑:“哦?老师真是收藏颇丰,博览群书,连这种书都有?” 崔西陵说话都累,眼睛半阖,感觉快要昏过去了,只是强撑着在与李盛月说话。 “微臣是成年男子,年少启蒙时,自然是看过的。” 崔西陵说这种话,很有种古怪的意味,尤其是躺在床上,病得半死不活,说话都费劲的时候。 这让李盛月甚至有了点好奇心,好奇崔西陵年少时是否也是个病秧子,兴许病得没有这样厉害,只是身体弱些,是个非常文弱无力的书生公子。 顶着病弱的身子,去看那些旖旎的书。 不知道能不能有反应。 也不知道看的是什么样的书。 李盛月随手翻了翻,画的一般。 屋里的下人与宫人都已经面红耳赤,脸几乎埋进胸口,听着陛下翻动书页的声音。 崔西陵倒是还有点点力气,也没有脸红,脸上一点儿颜色都没有,微微偏头看着李盛月。 李盛月的态度非常坦然。 没有十七八岁少年人,看这些画册子的春心摇曳,也没有羞耻窘迫,甚至没有丁点好奇。 他看得像在品鉴什么书画——且不是多么好的书画。 翻了几页,“啧”一声,“老师便是看这些启蒙?” 看点好的吧。 现代娱乐发达,李盛月青春期被同学分享过这种东西。 他不感兴趣,看过就罢,但也不拒绝别人的分享。 这对青春期的男性几乎算得上是种社交手段。 倒回来再看古代这些东西,实在粗制滥造。 而且都画这种东西了,还要遮遮掩掩,许多尺度不如国外一些电影明星随便漏的多。 李盛月翻过一本,扔到崔西陵的床上,随后又翻了本,评价道:“这本画师功夫精湛些,好歹有个人样。” 扔掉,再看下一本时,李盛月的脸色陡然变了。 崔西陵还在看他。 李盛月没有勃然大怒,或是像个没有见识的小孩般,惊恐烫手的扔开,落荒而逃。 他脸色阴了下来,慢慢翻了两页,确定上面坐在一起的是两个男人。 他又翻了两页,喉咙里溢出一声冷呵,转脸,看向还睁着眼的崔西陵,似笑非笑:“老师,原来你还好这口啊。” 他拎着书,扔向床铺。 不过这次兴许是失误,砸在了崔西陵的脸上。《 》 15、第 15 章 崔西陵躺在那里,被书砸了脸,也没有过多反应。 青白的面孔上,多了一块红。 他费力将书拿起来,好似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翻看两眼后,放在一侧,对李盛月好声好气赔罪:“当是下人失察,一时拿错了。” 李盛月说:“是么。” 他道:“不过老师府上既然连这种书都有,想必对其有所涉略。” 崔西陵不语,微微闭眼,好似没有力气再与李盛月说话。 快要昏过去了。 李盛月心中憋着股火气。 假使说分享情色片是青春期男人的社交,那么这种东西就是禁忌。 提都鲜少有人提,多秉持着退避三舍的态度。 李盛月知道这种群体的存在,但看是第一次,有种生理上的恶心反胃。 他盯着闭眼的崔西陵看了会,在脑中思索崔西陵到底是故意报复,还是真的下人失察。 不过他很快笑了下,对杵在两侧不敢动作的下人说:“去为你们主子收拾干净,寻些药来。莫要因朕一时失手,伤了老师这张俊脸。” “老师好生养病,朕下次再来瞧您。” 崔西陵也没有答复,看着是失去意识的样。 管家代替崔西陵送李盛月。 李盛月出了崔府,仰头瞧府门前的牌匾,扯着唇笑了两声便上马车。 他是不可能咽下这口气的。 不管是崔西陵有意为之,还是下人失察,这账都被李盛月算在了崔西陵的头上。 李盛月问:“准喜,你上次那鸳鸯荷包,是那个相好送你的?” 准喜顿时两股战战,要往马车地毯上跪。 李盛月淡淡阻止他:“朕问你话,不是问你责。” “是、是、是花、花楼里……”准喜快要昏死过去,本朝规定官员不可狎妓。他虽然不是个什么正经官,可也是皇帝跟前伺候的人,有品阶在身。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李盛月的表情与声音都没有变化:“哦,哪个花楼?你去过许多次,对这些地方很熟?” “知道哪个花楼里有兔儿爷么?” 准喜如蒙大赦:“知道,知道,奴才晓得。” 他懂得了皇帝的意思,立刻吩咐驾车的禁卫调转方向。 到了地方,倒是清幽雅致,两层小楼,准喜怕惊扰到小皇帝,先进去打点明白,再请李盛月进门。 在二楼寻了个雅间,片刻便有四五名俊俏男子走入,穿得很是讲究,长得也各有不同。 但总的来说,都生得漂亮。 各有各的漂亮。 有书卷公子,也有惑人的男狐狸精,有清新可爱的小少年,也有高大俊挺的侠客。 李盛月斜倚靠在上座,看他们开始各自的才艺表演。 别说,都是有些真材实料在身上。 李盛月看了会,发现他们在用眼神若有似无的勾引自己。 不错,可以全给崔西陵送去。 不是爱看男同吗?送过去,这些人的经验可比那粗制滥造的画册子有用多了。 李盛月对准喜道:“就这几个,还算不错。稍后你叫人一并收拾好送去老师府上,便说是朕体恤他,特地为他寻来的,希望老师喜欢。” 说罢起身,便要往外走。 一名兔儿爷胆子极大,居然敢叫他。 “公子!”声音婉转急切又不舍。 好似对李盛月有多么深重的感情。 李盛月回头,见叫他的是那个看起来最乖巧可爱的。 他生得是几人中最瘦弱的,肤色白皙,嫩得能掐出水来。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里面水波盈盈,欲语还休。 李盛月盯着他那副表情看了会儿,眉头忽然一跳,表情渐渐沉了下来。 准喜见势不好,忙呵斥:“大胆!你是什么身份……” “罢了,送去老师府上。”李盛月抬手止住准喜没完没了的噪音,大步下楼。 心情愈发不妙。 他居然想到了贺千丞。 贺千丞那副仰着头默默看他的表情与眼神,与方才那个可爱少年很像,像是一只期待主人抚摸的乖狗。 李盛月从来不觉得贺千丞露出那种神情有什么问题。 因为贺千丞长得像个娃娃,格外的漂亮,所以他露出的表情也就格外可怜可爱。 但那副表情出现在一个兔儿爷脸上,就让李盛月觉得很不妙。 他回到宫中时,贺千丞正在紫宸殿。 见到李盛月,表情立刻惊喜——那种惊喜与皇宫中其他太监宫女做样子的惊喜有细微的不同,李盛月能够辨别出来。 好似是真的等待李盛月回来,等的迫不及待,终于见到他那般。 李盛月经历过贺千丞的背叛,所以认为这是他高超的演技,演得出神入化以至于欺骗了他。 可现在,在看过那个兔儿爷对他献媚的神态,再看见贺千丞露出这副表情。 李盛月隐隐觉得不对。 好似摸到了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贺千丞背叛他的答案。 …… 指尖的皮肤很烫。 贺千丞的脸红透了,他睁开他那双又大又圆的眸子,珍珠般莹润的黑眸里映着烛火,还有李盛月的影子。 他的呼吸滚烫,喷洒在李盛月的虎口上。 李盛月记起上一次他掐着贺千丞的脸时,他几乎含着自己虎口的嘴唇,柔软濡湿。 贺千丞手指颤抖,衣服一件件落在脚边。 最终只剩下雪白的亵裤。 李盛月松开手,后退一步,垂着眼皮打量贺千丞的动作。 贺千丞身上激起层层鸡皮疙瘩,不知是冻得,还是因为其他。 他低着头,手指似不听使唤了,好片刻才将裤腰解开。 赤身站在了陛下跟前。 贺千丞觉得羞耻与惶恐袭来,他的脸色渐渐褪去红,转为白,睁着的大眼睛里盈出水汽。 不是羞耻于在陛下跟前袒露身体,而是羞耻于自己的残缺丑陋。 他是一名太监,并不算真正的男人。 陛下亲眼见到,会感到恶心吧? 李盛月对他的身体不感兴趣,残缺与不残缺,于李盛月而言没有区别。 他瞥了两眼贺千丞瘦巴巴的身体,又去看他的眼睛,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想。 贺千丞居然哭了,大颗泪水滚落,挂在尖尖的下颌。 他努力瞪大眼睛,浑身僵硬站在汤池边,像是一尊被使了定身术的假人。 真可怜。 李盛月在心中喟叹。 哭成这样,好像他欺负了他似的。 但他并不是要欺负他,相反,是要满足他。 原来不是小狗,而是只小兔子。 李盛月露出微笑,走近贺千丞,指腹揩去他脸上的濡湿泪痕,嗓音轻飘飘的问:“千丞,你爱慕朕,是么?” 贺千丞有点恍惚,觉得这道嗓音像九天外传来的魔音。 飘忽四荡,不知来源,不甚清晰,落不到实处。 他觉得这可能是梦。 陛下死了,他在陵墓前自尽时,做的一场美梦。 冷意从脚底窜上脊背,抵达头颅,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惶恐,像陡然坠入深渊。 他猛地抓住了陛下的手,死死抓紧。 做了胆大包天,可他多年来一直想要做的事。 他两手握紧陛下的手腕,低头,将脸蹭在陛下的掌心里,不断磨蹭,脸上的泪痕沾湿柔软干燥的手掌,口中只会喃喃:“陛下,陛下,陛下……” 他跪了下来,靠在李盛月的腿上,拽着他的手磨蹭亲吻,肩胛控制不住的颤抖。 整个人仿佛被李盛月轻飘飘一句问话击溃理智,在疯癫的边缘,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李盛月皱着眉,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随后,他叹了口气,说:“真可怜。” 李盛月心情变好了。 原因找到了,问题没有出在他身上,出在贺千丞身上。 他怎么会知道贺千丞是个男同? 啧啧,暗恋使人疯狂。 何况是阶级差距如此巨大的暗恋对象。 疯了也正常。李盛月不爱跟疯子计较,毕竟神经有问题。 但现在的贺千丞还可以用。 才鸿嘉二年。 李盛月一下子又对贺千丞充满怜爱了。 对二轮的贺千丞。 还是只没有噬主的狗,可以换种方式,重新驯养一遍。 他垂着眼睛,施舍出自己的一只手,看贺千丞狗一样在他掌心蹭来蹭去,最后开始胡乱亲吻。 滚烫的鼻息落在他的掌心。 贺千丞亲吻时,口中含糊着不断喃喃:“陛下,陛下。” 李盛月终于忍耐到了极限,皱着眉道:“在呢。松手。” 他甩开贺千丞的脸。 贺千丞后仰,跪坐在地上,愣愣看着垂着脸的李盛月。 烛光在李盛月背后,为他晕染出一层暗黄的光晕。 “陛下。”贺千丞喊。 李盛月有点不耐烦的咋舌:“起来,服侍朕沐浴。” 贺千丞仍有些回不过神,不过身体有了本能,爬起身为李盛月解开衣带,除去复杂的服饰,看着他没入汤池。 他们两个都赤着身体,场面看起来有些诡异,又有些旖旎。 李盛月思索了一会儿,让贺千丞下水。 贺千丞脸色再度涨红,小心翼翼的溜入汤池,冰凉的身体被热水浸泡,腾腾热气湿润了他的面容。 他小心翼翼为李盛月按捏臂膀与胳膊,觉得自己喘不上起来。 可能是汤池太热。 也可能是陛下正在看他的脸。 李盛月蓦地说:“多吃点,朕不喜欢太瘦的,摸起来硌手。” “是,是。”贺千丞面红耳赤。 李盛月又看了半晌贺千丞那张脸。 真漂亮,什么表情都赏心悦目。 随后,李盛月为自己的没有下限感到一点好笑。 他是真有当皇帝的天赋,这么荤素不忌。从猜测到确定再到决定,也就用了半天不到的功夫。 长得这么漂亮,只是个想被艹的小可怜而已。《 》 16、第 16 章 李盛月决定重新启用贺千丞这条狗后,准喜便被迅速冷落了。 快要年关,他决定还是由准喜带教贺千丞。 等贺千丞学会了宫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再处理准喜。 年底各地的奏报折子格外多。 李盛月随便翻了翻,让贺千丞将请安的折子踢出去,只挑少许重要的看。 回复也是极尽潦草。 贺千丞大喜过望。 虽然这是上一世他便为陛下做的事,可这一世,陛下这样早便愿意让他帮忙,让贺千丞简直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他还记得陛下那仿佛暗示的话。 即便他告诉自己不要太多想,可仍是忍不住的反复揣摩。 陛下也不再用准喜,身边近身伺候的完全变成了他。 这对贺千丞无疑是巨大的奖励。 李盛月自然知道。 贺千丞如今看他的眼神,已经快要遮掩不住。 从前没有注意,如今看,贺千丞眼里的恋慕实在是浓郁。 他觉得有些稀奇,这可不是第一轮。 第一轮他对贺千丞尚且有救命之恩,提拔赏识,亲手扶持。 这一轮他见到贺千丞,便要砍了他。 常人不因此对他百般惧怕便罢,贺千丞居然会爱慕他到这般地步? 可能男同就是这样,李盛月不懂。 比起这个,他暂时更关注沈含英的动向,催促他加快砍人的步伐。 尽快弄死一批,接下来的事李盛月好安排许多。 朝堂上最近格外安静,对李盛月颁布的政令鲜有不顺从,因为周家那边落网的彻底,还因为西北的战事。 西北接连大捷。 满朝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这种冬日天气,西北大雪冰封,本是胡羌的优势。 若是雪太大,最好是双方休战,各自等待开春后再打。 他们的士兵大多无法适应这样冰冷的环境。 可胡羌不老实,狠了心趁着新帝上位不稳,要撕下块肉来。 李盛月在彻底入冬前,便派了大批车马运送粮草赶去西北。 但也没想到李明濯居然如此出色,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扭转颓势。李盛月心中惊讶,不过想到他二轮开启后做下的多种安排,李明濯这仗打得更顺利,好似是理所应当的。 他一高兴,便派了人送些赏赐去西北,庆祝胜利,增长军队的气焰。 最好是一鼓作气,彻底拿下。 同时,李盛月相看将才的速度也加快。 最好在西北战事彻底结束前,送一批人去战场上历练历练。 打仗这事,纸上谈兵无用,会再多,也要去战场上才能见真章。 以及暗探——群臣的猜测——李盛月要落实了。 他第一轮没有搞这种东西,觉得风声鹤唳,管得过分严格,容易让下头的人逆反,天天提心吊胆,若是搞出类似于文字狱之类的党争,很没有必要。 这一轮的暴君李盛月,决定大搞特搞。 管他们去死! 他要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中! 若是惹他不爽,他要连对方半夜说几句梦话都清楚! 胆敢在梦里骂他,那就是李盛月砍头的好理由! 如此到了年底。 贺千丞满了十八。 李盛月捏着贺千丞的脸,端详了片刻,露出赞赏的笑容:“不错。” 贺千丞又长了点个头。 这个无所谓。 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了肉,薄薄一层,不会瘦巴巴只剩一把骨头的碍眼模样。 他让御膳房为贺千丞做了碗寿面。 贺千丞边吃边掉眼泪。 李盛月如今看他这可怜样,便觉得顺眼许多。 殿内地龙烧的热,温暖如四月暖春。 李盛月穿着松绿的单衣翻看手里沈含英送上来的一沓子资料。 看完放在一侧,在他一并递上来的折子画勾,扔在一旁去瞧下一份。 居然有舒太妃的信。 李盛月坐正了些,拆开看。 舒太妃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朝中事务可繁忙,年关时自己想要回宫,看望看望李盛月是否安好。 李盛月思索了几秒,就同意了。 让人去将舒太妃接回宫中,一起过年。 舒太妃也算是看着李盛月长大。 勉勉强强算是他半个长辈。 李盛月对她的确没有恶感,哪怕有李明濯这个狗东西在。 不过,他可以切割的这么清楚,是因为舒太妃还对他不错。 假如哪天他砍了李明濯,舒太妃对他生厌,那么李盛月自然也不会再对舒太妃有好脸色。 李盛月翻脸可比翻书快多了。 又处理了点事,贺千丞回来了。 他脸颊红扑扑的,在李盛月身边小声问:“陛下累了吗?” 李盛月放下折子,半躺半靠在方枕上,笑着看贺千丞:“朕累了,你待如何?” 他有点好奇,贺千丞打算怎么勾引他。 李盛月觉得自己是个生理欲望十分淡漠的人。 几乎没有。 反正不论是他在现代,还是上一轮那十来年,都没有过经验。 只有极少数几次,自己解决过问题。 那还是年纪小,身体本身比较躁动的时候。 随着时间越往后,他越没有这种欲望。 贺千丞想让他艹他,可要是连让李盛月硬都做不到,李盛月只好叹息放弃这条还有回收可能的狗。 毕竟他不喜欢勉强自己。 要是能硬,那自然两说。 这种事,双方都能爽一爽,况且李盛月是艹他的人,自觉不算吃亏。 此刻的李盛月,身上有种容许贺千丞放肆的感觉。 贺千丞不敢过于大胆,他惧怕于自己揣摩错了陛下的意思,再度遭到陛下的冷落。 他小心翼翼试探,跪坐在脚踏边,仰头看着李盛月,小声嗫嚅道:“奴才为陛下按腿解乏。” “可。”李盛月允许。 一轮时,贺千丞也常常为李盛月按摩。 那时候李盛月忙得不可开交,每日下来,肩膀脖子腰腿没一处是舒服的。 贺千丞便会为他按摩放松,起初的时候能看出手法是特意学过的,但还很生疏,拿捏不好力道。 到了后面,贺千丞的手法就极其令李盛月满意。 他看贺千丞那两只手指细细的手,托着他的腿按捏肌肉。 贺千丞看着瘦,到底是做惯粗活的人,有点力气在身上。两手顺着小腿,腿肚,一点点按捏上腿弯。 僵硬的肌肉被揉捏的逐渐松软。 李盛月很快沉迷于享受,不再关注贺千丞,转而继续干手上的正事。 直到贺千丞的手越来越向上。 他抬着他那双眼,浓密卷翘的眼睫不住颤抖,胆怯又胆大的动作,同时窥探陛下的每一个反应。 只要有一点不虞,他便会立刻跪倒认错。 但李盛月只皱了下眉,就松开了。 好像没感觉到贺千丞在做什么。 表情有些平淡。 贺千丞听见自己的心脏,跳的几乎要蹦出喉咙口,汩汩血液被挤入血脉,淌向全身,汇入大脑。 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颤抖,可肖想成真,巨大的冲击带来的震颤并不是他想就能控制。 身体不像是他自己的,而像是陛下的。 就如他的心脏,在他的胸腔狂跳着,想要挣脱束缚,跳入陛下的手中,由他握在掌心捏爆。 他想唤陛下,但他记得陛下不喜欢他聒噪。 所以他抿紧唇,浑身滚烫又战栗的探索着更犯上的行径。 李盛月仍然淡定。 除了被别人摸时的陌生感,让他有点轻微不适应。随着那点陌生感消失,李盛月更平淡了。 他甚至有心思想,该不会自己彻底阳痿了? 那还蛮糟糕的。 他的皇位没人继承了。 好在,片刻后,李盛月对自己的猜测被推翻了。 他脸上有了点浅淡的浮红,这种红冲淡了他身上的那份漠然与高高在上,有了点人间烟火气。 让人,更敢于做点,冒犯他的事。 被摸的是李盛月,双眼含春的却是贺千丞。 他忍不住,喊了声李盛月:“陛下……”嗓音软的几乎甜腻。 李盛月放下折子,偏头看着贺千丞通红的脸蛋,似笑非笑:“你好大的胆子。” 贺千丞吞咽唾沫,喉咙干渴。 “奴才……奴才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瞧你敢的很。”李盛月呼吸快了些许。 自己的手跟别人的手感觉很不一样。 李盛月自己的手养尊处优,自小被精心养护,皮肉白皙没有丝毫茧子。 算来算去,唯一粗糙点的,覆盖着薄茧的,唯有常常握笔的右手指腹。 贺千丞则不同,他的手粗糙得刮人,磨上细嫩敏感的皮肤,会激起一阵战栗。 一刻多钟的功夫后,李盛月呼吸归为平静。 他低头捏捏贺千丞通红发烫的脸颊,狎昵的蹭了两下:“做得还不错。” 贺千丞无法自控的颤抖着,好似得到了天大的奖赏,露出一种空白的表情,嘴唇哆嗦。 而后搂住李盛月的一条腿,隔着裤子,用自己滚烫的脸慢慢磨蹭。 也说不出来什么话,反复只会:“陛下,陛下。” 李盛月嗤了声,手掌在贺千丞头顶抚弄:“去多读点书。讨好朕的话都不会说,只会说这两个字不成?” 贺千丞搂紧了李盛月的腿,肩胛骨耸起,浑身绷紧。 李盛月感到自己的裤腿湿了,贺千丞在抱着他的腿流泪。 真荒谬。 也可怜。 李盛月的态度于是稍微温和了点,没有直接将贺千丞甩开,而是动动腿说:“朕要去沐浴。” 贺千丞立刻松开自己的胳膊,抬头起身跟在李盛月背后,像条巴巴的狗。《 》 17、第 17 章 贺千丞被巨大的惊喜包裹,头晕目眩的服侍陛下沐浴。 而贺千丞的可怜样也确实愉悦到了李盛月,这种愉悦甚至要超过身体释放时的舒服。 这意味着事情又回到李盛月的掌控之中了。 他看贺千丞的眼神几乎的是温柔的。 贺千丞跪坐在池边,为他擦洗胳膊。 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块皮肤都是通红的,因为刚哭过,眼皮微肿,眼底也带着层浅淡的红意。 与他这副神魂颠倒的样子完全相反,李盛月看他的表情变得温柔,可浑身的皮肤,除开被热水熏晕的红,没有任何情动的迹象。 贺千丞察觉不到这一点,也不想察觉。 陛下肯让他触碰已经是天大的赏赐,他怎么能够要求陛下如他一样情态失控? 他的确……不能那样要求。 贺千丞觉得自己的欲望在膨大。 急速膨胀。 他渴望更多。 先前觉得能在陛下身边伺候,偶尔得到一个陛下的温柔眼神,便是莫大的幸福。 如今,他却开始贪图更多,想要更多的触碰陛下…… 贺千丞喉咙干渴,他小心吞咽口水。 控制自己的动作,不希望让陛下发现。 这点他一直做的很好。 他很会在陛下跟前,掩藏自己不好的,丑陋的一面。 陛下是那样好,他丑陋的一面如果让陛下看见,会脏污陛下的眼。 偶尔的释放对身体是有益的,李盛月泡在汤池中,很快感到了昏昏欲睡。 每一块肌肉都变得松散,仿佛要融化在热水中。 他闭着眼睛,站起身离开汤池,贺千丞立马上前为他擦拭。 他擦拭的很仔细,动作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小心不敢留下丁点痕迹,所以连力道也放得很轻。 李盛月困了,于是变得不耐烦,拽过他手中的巾布自己擦拭上身。 贺千丞立刻去为他擦腿。 可能是有意,也可能是无意,他用脸轻轻蹭了李盛月两下。 李盛月低头看他,抬脚在他的小腹踹了一下,力道不重,嗓音也因为在浴池中泡的太久,有些嘶哑慵懒:“莫要在这里得寸进尺。” 贺千丞讷讷不敢言,脸颊滚烫得仿佛快要原地自燃,动作迅速的擦拭水迹,没再搞小动作。 李盛月换上干燥柔软的寝衣,十分舒适的睡了一觉。 这一觉的后半程做了梦。 这次不是梦到贺千丞,而是李明濯那个狗东西。 梦到了他一轮的时候,刚做这个皇帝不久,决定冒险启用李明濯带领军队去西北迎战。 西北胡羌皮子太贱,瞧着太和帝死的仓促,新帝是个年纪小,从前名不见经传的小皇子,底下诸多世家群臣不服,便打着趁其不备的注意,轰轰烈烈在西北闹了起来。 这主意打得也确实不错。 若说世家在内政方面手段高明,捞油水夺权柄花样百出,真叫他们去严寒酷暑之地,刀枪剑戟的送命,他们却是不敢的。 少数那么几个年轻气盛,不想靠着家世扬威,想一证自己能力的年轻人,也实在是自负居多,才能不显。 若求一些有经验的老将去,李盛月不免未战先败。权争刚开始呢,便先将兵权交了出去,李盛月是万万没有那样蠢的。 他要冒险,也必须冒这个险。 找一个与世家没有牵连的人,能够成为他自己心腹的人。 且有才能。 便是在这样一个满心焦急的午后,秋日萧索的练武场上,看见了李明濯。 李明濯在骑马,手中握着一柄长枪类的武器。 李盛月对冷兵器没有太深的研究,并不能精准辨别那到底是不是长枪。 因为他看见李明濯握着那杆枪,狠狠投掷出去,隔着极远的距离,洞穿了挂在半空的靶心。 长枪尾部被余力带动,狠狠震颤着,一根麻绳悬挂着的,飘忽摇摆的靶子被这样巨大的力量贯穿,竟然在片刻后自麻绳连接处断裂,连带着长枪坠在地面。 李盛月自己不擅武力,但他清楚那是多么恐怖的力量。 他的目光从长枪移回李明濯身上。 这个只比他大两个月,他名义上的七弟,实际上无血缘关系的兄长。 九月底,快到十月的天气,树叶泛黄飘零,李盛月身上披着件披风,李明濯却赤裸上半身。 他身型高大,臂膀宽阔,肌肉不是健美先生那样的夸张,但能看得出动作间偾张的力量感。 津津汗液顺着他麦色的肌肉块理流淌。 他单手牵着缰绳,到了马场边,看见树荫下裹着披风的李盛月,驾马靠近,利落翻身落地后对李盛月行礼:“皇兄。” 从李盛月的角度能够看清他的背肌。 ……李盛月有了看动物世界时,老虎低背喝水那一幕的感觉,绝对的力量流淌在□□里的震撼美感。 他有点心痒,伸手捏了两下,如他所想,肌肉很硬。 他想,看不出,他那没用的爹还给他留了个ssr。 生长在皇室的非皇室血脉,自小是作为丑闻的一环,不会跟任何势力有牵扯,更不会投向瞧不起他的世家。 实在是绝佳的人选。 李盛月没有任何多余思考,便对李明濯说:“阿濯,我封你做大将军怎么样?” 李明濯猛地抬头看他,表情愣怔,目光堪称无礼的盯着小皇帝的眼睛。 李盛月微笑着纵容这种注视与无礼。即便李明濯从小有舒太妃护着,可身份摆在那里,还是受了不少歧视与欺负,恐怕想不到会得到这样重用的机会。 会震惊也是理所应当。 李盛月能够包容这些情绪。 他对着李明濯低头,说:“你来帮我,我信得过你。” 李明濯也果然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之后一路,偶有失误,但随着时间过去,经验增多,他几乎成了常胜将军。 从前那几个老将,在军中的地位迅速下降,几乎没了说话的地方。 军中就是这样,实力为王,将士们非常现实。 因为每一场战役,都是用命填的。比起无能的将领,他们自然而然会拥护能带来更多胜利,减少无谓死亡的李明濯。 而后便是那些士兵们随着李明濯,浩浩荡荡踏过飞扬黄土,赶回京城,围困皇都。 李明濯踏入宫门,站在横死龙椅上的李盛月跟前,对着他的尸首说:“皇兄,你看错我了。” “我不做将军。” “要做,便做皇帝。” 李盛月猛地从梦境中挣脱。 他入睡时心情还不错,被这样一个梦毁了。 贺千丞睡在他脚边榻下,听见动静立刻起身。 像只围着主人转的小狗,凑着头过来轻声问:“陛下,您渴了吗?奴才去给您倒水?” 他刚睡醒,眼睛湿漉漉的,卷曲的浓密眼睫在脸上留下长长的灰影,衔接鼻子侧边的阴影,直到嘴唇。 地龙烧的人有些燥。 李盛月喝了贺千丞端来的温水,脑海中关于梦境的记忆淡去。 外面天色昏暗,李盛月睡得较早,眼下醒得也早,距离往常上朝都还有一两个时辰。 他觉得有些困,可方才梦中带出来的坏心情影响到他的睡眠。 李盛月盯着跪趴在他床边,仰望着他的贺千丞,伸手摸摸他的脸。 释放一下也许不错。 他以前从来没用过这种解压方式,觉得太浪费时间。 但昨天试过一次,倒是没有他想的那么无用或难以接受。 贺千丞所有的心思都用来揣度李盛月的喜怒,如何让他高兴与舒适。 是以,当李盛月低头看着他,轻轻抚弄他的脸侧的时候,贺千丞懂得了他的意思。 他含糊的唤着:“陛下……” 低下头在李盛月的膝盖上轻蹭。 李盛月往后退了点,倚靠在床头,由着贺千丞动作。 这次他没有看书或折子一类的东西,而是专注的打量着贺千丞。 贺千丞感受这种注视,身体不可自控的战栗。 皮肤在绸缎上摩挲。 李盛月思考了片刻,一条腿从床沿垂落。 分开了些,方便贺千丞动作。 同时脚掌踩在了贺千丞耻辱的地方。 软绵绵的一团。 李盛月打量着贺千丞那副激动的模样,不明白他这种毫无反应的状况,是从哪里得到快感。 他研究了片刻便作罢,呼吸渐渐沉重,闭上眼睛。 暴君负责爽就行了。 贺千丞实在是个符合他心意的人,方方面面。 到最后关头时,李盛月感到温热潮湿,灼热的舌缠裹。 他倏地睁眼。 贺千丞仰头看着他,大眼睛睁得极圆,那两颗比常人大一些的黑色瞳仁完全展露,眼神水淋淋的,孺慕而温顺。 李盛月绷紧的身体再度渐渐放松。 他摸摸贺千丞的头。 是纯粹摸狗头的手法。 喉咙中闷出一点气音的笑意,赞赏:“乖。” 贺千丞眨了下眼,通红的脸挂着两道泪痕,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生怕从李盛月身上离开半刻。 如果他有尾巴。 现在应该在屁股后面摇的飞快了。《 》 18、第 18 章 爽完,李盛月身上是干净的。 他摸着贺千丞的漂亮脸蛋,拇指轻按他红肿的唇角。 “自己去上点药。”他抬起下巴,示意外间放着疮药的位置。 那是造价极贵的的“紫痕膏”,对消肿止痛活淤祛疤有奇效。 总共就那么两三盒,全放在紫宸殿,防着皇帝有个万一,可以及时用上。 太医送来的时候,说还能速效止血愈合伤口,李盛月迄今为止没有出现过任何流血的伤口,所以对这种疗效是否像太医说的那样厉害不清楚。 但它消肿化瘀的确快。 上次李盛月的脚趾肿成那副模样,抹了两三天也就大差不差的好了。 贺千丞仍是看着他,软软拖着嗓音叫:“陛下……” 李盛月看他觉得可怜,也知道他眼下刚讨好了自己,是时候冲他卖乖撒娇。 于是从善如流的抚着他的脸,指腹从唇角摩挲上了唇瓣。 拇指微微用力,按住两片丰润的软肉,零星的湿意从唇缝沾湿了干燥的指腹。 他微微俯身,贺千丞眼里映着他的影子,随着他靠近,瞳孔下意识放大。 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快乐到空白的表情,仰着脸,急迫期待李盛月的靠近。 李盛月在心中哂笑,靠近的身体突然后撤。 贺千丞空白的表情没变,只是眼神变得茫然了。 他甚至下意识探头,追随着李盛月后退的方向,想要跟上去。 可惜跟了半道,意识到那是皇帝,而他只是个奴才,于是硬生生止住身体,僵在原地。 脸上仍旧是可怜的,还带了零星的委屈。 李盛月用手背拍拍他的脸:“快点去。你若是变丑了,朕可不会再这样对你。” 那张精致的如同娃娃的面孔,立刻收起委屈,起身朝着外间小步跑去。 再回来时,小皇帝已经重新躺回去,十分自在的睡着了。 贺千丞觉得心口闷闷的,是喜悦亦是欲望膨胀。 他浑身发痒,那种痒不知道来源,没有确切位置,也无法消除,从骨髓深处源源不断蔓延至全身。 贺千丞知道止痒的方式只有一个。 就是拥有他的陛下。 他在床榻边重新坐下,眼睛盯着陛下露在被褥外的手。 雪白的皮肤,修长的手指,曲起的指节,无一处不让他渴望亲吻舔舐。 他将头靠在床沿,盯着那只手,想要伸出自己的手去紧紧攥住,却不敢。 至少现在还不敢。 陛下对他的态度变了,所以他更要忍住,忍到陛下准许他碰触的那天。 贺千丞在心中对自己说,不会太远的。 陛下喜欢他。 哪怕是对小猫小狗的喜欢,对他漂亮脸的喜欢,对他服侍的喜欢,那也是喜欢。 是旁人没有的。 他会让陛下更加满意的。 贺千丞将头用力抵在床沿,眼睛紧紧盯着雪白的手,仿若用视线代替了唇舌。 他的肩膀耸起,脊背绷紧,密密麻麻的痒意从尾椎蹿上头皮。 很久,他耸起的肩膀垂落,双眼流泪。 …… 半爬上了龙床,贺千丞在御前的地位一夜飞升。 大家努力装作聋子瞎子,可毕竟不是真的聋子瞎子。 准喜看贺千丞的眼神怪异,其中藏着几分后悔与惧怕。 顺康则更加明显,看见贺千丞就诚惶诚恐,只差将他从前得罪过贺千丞的事写在脸上。 李盛月看见这副模样,就想骂蠢货。 蠢得出奇。 准喜还算有几分脑子与眼色,居然收了这么一个蠢透顶的东西做徒弟。 跟御前宫人们态度变化相比,贺千丞与过去仍旧相同,是个时时刻刻都想围着李盛月转,围着他摇尾巴的狗。 甚至因为得到了奖赏,他看李盛月养的那两条真狗,也不再那么满心酸水。 当然,他仍旧是不喜的。 贺千丞不会喜欢这个世上,任何分走陛下真心关注的东西。 何况是两条看不懂人眼色,会黏在陛下身边不放的畜牲。 舒太妃被接回宫中。 李盛月反正没有后宫,那些宫殿全部空着,还是舒太妃走时的模样,便让舒太妃回了她从前住的宫殿暂住。 她对一切都很熟悉。 等李盛月又去做了半天牛马,回来吃午饭的时候,舒太妃到紫宸殿拜见他。 身边的侍女提着食盒。 “亲手做的,陛下尝尝可对胃口。” 舒太妃如今未到四十,正是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女。打扮的较为朴素,但简洁反而更突显她清丽的容貌与气质,像是顶枝上最高最洁白繁盛的那朵花。 对着李盛月这个小皇帝,近两个月来新鲜出炉的暴君,并没有太多的恭敬惧怕,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李盛月是钦佩她的,很懂得与人相处的道理。 同时也有点喜欢她,因为与她相处舒服。 李盛月做皇帝的时候,能够让他处着舒服的人实在是没有两个,有的人光是出现在李盛月跟前,都叫他心口一股无名火,想拖下去砍了。 是以舒太妃这样的,就显得弥足珍贵。 他并不想因为李明濯的关系,少个让他处着舒服的人。 他招呼着舒太妃一起坐下:“太妃娘娘一块用膳吧,我来尝尝太妃的心意。” 贺千丞打开盖子,取了一点到李盛月跟前的小碗里,做的是汤圆。 李盛月不太爱吃这东西,腻味得很,总觉得吃下去不消化。 好在舒太妃做的丸子小,个头也就比酒酿圆子稍大,适合一口一个。 李盛月吃了两个,味道倒是很不错,淡淡的清甜。 狐狸眼眯起,高兴道:“太妃娘娘在外头真清闲,不用理会烦恼人,如今还有了厨艺精进,我瞧我御膳房里的御厨,都打发去跟着舒娘娘好好学学才行。” 舒太妃笑了两声:“陛下肯赏脸,便是不错了。” 李盛月将贺千丞盛出的那点吃完,才去吃旁的菜。 觉得半饱,就懒得动筷,坐在桌边等舒太妃一道下桌。 小忠小义两条狗围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他低头,抓住小忠两只厚实的大爪子,逗了片刻。 舒太妃放下碗筷,慢条斯理道:“陛下,年关时,恒亲王可是要回来?” “西北战事急,恐怕不会回来。开春战事稳定后,我叫人去收拾尾巴,到时叫他回京见太妃。” 李盛月微笑道:“太妃有一年未能见到老七,确实该想他了。是朕的不是。” “何必说这样的话,”舒太妃慢慢道,“皇帝肯让他出征西北,是给他机会,是他的福气。不必在意我这个在佛寺吃喝不愁的闲人。” 舒太妃说话说的直,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 当然,是因为李盛月聪明,听得懂她的意思,不需要弯弯绕绕。 她与太和帝说话的时候,就不是这样直接的口吻。 因为太和帝没脑子。 李盛月垂目,捏着手中软乎乎的狗爪子,逗得小忠疯狂摇尾巴。 他的脸色没有方才刚见舒太妃时和善了。 彼此双方都知道是因为李明濯。 但双方想的又不一样。 李盛月想,舒太妃做这碗汤圆,为的是李明濯。 算是明晃晃的算计他,但他还是吃了。 忽然问:“太妃娘娘想出去么?” “江南秦家还在呢,如今虽不如十几年前繁盛,也还算不错……” “皇帝,”舒太妃打断他,“您是好心,我心中明了。但这是过去许多年的事,早便有了各自的路。” 舒太妃语调嘲讽:“况且。秦家不见得还记得我。” 李盛月本是想着送舒太妃去江南,找那个她从前钟意的公子哥,算是成全她年少时的感情。 更是想着趁现在他还没有与李明濯搞起来,将舒太妃摘出去。 免得后面,舒太妃跑来宫中向李明濯求情。 难保他不会一怒之下连舒太妃一起砍。 见舒太妃拒绝,李盛月便明白过来。 说的也是,当年面对还是王爷的太和帝,都不敢出面,藏得那样死。 不是什么良人。舒太妃早就看透了。 她这样通透,李盛月就更加欣赏她。 在李盛月思索着到底要怎么处理舒太妃的时候。 舒太妃忽然主动提起李明濯。 该说,她这一趟本来就是为了李明濯。 李盛月收回落在两条狗身上的视线,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舒太妃,等待她说话。 就见舒太妃用一种淡漠的语调道:“皇帝,这样说来托大,但我知道,你是认我做半个长辈的。我便斗胆与你直说。” “想请皇帝一个恩准,在李明濯未主动犯上背叛陛下前,请陛下莫要对他下狠手。” 舒太妃眼神闪烁,低声补充道:“他应当没有背叛陛下的心意。” 她想到李明濯送给她的密信,觉得李明濯疯了。 舒太妃看着对面尚未及冠的小皇帝,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宫中唯一没有母妃庇护,孤儿般的孩子。 这种孩子,为了长大,必然要冷性冷情。 难得有一点情分,已经是格外特殊。 他不会看不出她那点算计。可还是接受了她的算计。 舒太妃又轻声说:“自然,若是真有那一日,他背叛了陛下。那么陛下也不必顾忌我这个母亲。便该如何是如何。” 她说的冷漠,大有种李盛月实在要砍李明濯,那砍就砍吧,别牵连她就行。 李盛月为自己的想象感到好笑。 于是就笑了,笑够后才道:“好,好,这是自然。” 他欣然道:“太妃娘娘与我想得没有二般,极好。” 一拍即合,只要舒太妃不为李明濯求情,他与舒太妃就还是这种关系,不用费脑筋去考虑更多。 舒太妃看着李盛月这副笑容轻松的模样,在心中叹口气。 只希望真到那时候,皇帝还记得他答应的话。 她的心渐渐变冷。 她是管不了李明濯的。 李明濯性子与她是像的,哪怕是要撞破南墙,旁人劝也没有用,唯有等自己放下看清的那天。 可李明濯到底是她亲儿子,费大力气保下来,生出来养大至今。 她要为她亲儿子争一个活命的机会,是用自己与皇帝的情分帮出来的机会。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做到这一步,算是她这个为娘的生他一场,尽责尽力了。 之后能如何,全看他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 19、第 19 章 这个年,因为新帝新政,各地是过得鸡飞狗跳,轰轰烈烈。 尤其是科举一事牵涉众多,多少人在驿站的贴上告示后,欣喜若狂,过不好这个年。恨不能时间匆匆而过,快点到来年考试的那日。又生怕时间过得太快,自己温书温得不足。年节却是不要紧的了。若是考中,往后多少年能过上更好的年节。 这都是二话。 李盛月这个年是过得相当好。 二轮开启才两个多月的时间,大家都老实多了。 要知道一轮这个时候,很多老东西甚至还仗着自己的身份与年纪,对李盛月大小声呢。 这一点,李盛月有部分需要感谢沈含英这个刽子手。 够狠毒。 李盛月恼火的发配两个老东西去欣赏沈含英给周家人行刑的场面后,沈含英阎罗的名声大燥,世家们的胆量则大寒。 此消彼长,快活了李盛月这个皇帝。 换成一轮的时候,他应该给沈含英赏赐,表示自己的肯定。 但这是二轮,沈含英作为一个彻底的工具,李盛月认为不需要给他活物才该有的嘉奖。 刀杀人是它的天职。 李盛月一高兴,就把从周家抄出来的大把好东西收归私库,而后四处给宫人发年终奖金。 因为他大发一笔横财,所以年终奖也异常丰厚。 搞得因为暴君人心惶惶的皇宫,难得喜气洋洋,有了个过年样子。 除夕晚宴上,李盛月喝了点酒。 皇亲没几个,最“亲”的恒亲王李明濯如今在大西北,自是回不来的。他也没有后宫。 家宴上除了几个宗室远亲,就剩下舒太妃是最能说得上话的。 没有碍眼的人,李盛月于是心情更好。 温热的果酒下肚,他带着人到了殿外,登上城墙,看放烟花。 效果跟现代花样齐出的烟花是完全比不了的,好在天幕够黑,没有光污染,凸显的烟花格外迷人。 百姓们也难得有沾光权贵的时候,纷纷仰脸观看。 所有人都在看烟花的时候,唯有贺千丞,全幅注意力只挂在李盛月一个人身上。 所以他清晰看见,面颊晕红的陛下,眼中盛着的笑意渐渐淡去,变得冰冷。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这份冰冷从眼底蔓延到了微笑的嘴角。 在火树银花炸亮之时,雪白的面孔尤其冰冷无情。 贺千丞的心脏突兀地重重跳了一下,撞上他的胸腔,带来隐隐约约的疼痛。 贺千丞没弄清楚是为什么,他抓着厚厚的大氅,贴上了李盛月的一侧臂膀,也碰触到了他的手背。 是冰凉的。 他小心翼翼的说:“陛下,这里风大,当心着凉,还是披上再瞧吧。” 他抬起胳膊,展开大氅欲要为李盛月披上。 李盛月却挥开他,侧目用冷冰冰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贺千丞呼吸滞住。 “不必。”李盛月淡淡道,“喝了酒,身上是热的。” 他看着下方京都绵延而开的无数街道楼房,灯火通明,各家都在今日不吝啬烛芯灯油,彻夜守岁,祈求来年健康顺遂。 而最能决定他们顺遂的人,其实站在不远的城楼上,俯瞰着万家灯火。 李盛月不看了。 他转身下楼,对舒太妃道:“天气寒凉,太妃早些休息。” “陛下也是。”舒太妃颔首。 她从袖口中掏出一串檀木佛串,递给李盛月:“新岁之际,此物供奉皇寺佛案前,由我祈福念经八十一日,请主持开过光。陛下大约不信这些,只当是我这做长辈的一点祝愿。” 李盛月接过,檀木还是温热的,木质温凉滑手,比玉石质地要柔软,也更轻。 他笑笑接过,戴在手腕:“多谢太妃费心。” 回到殿中,李盛月要去殿后沐浴。 贺千丞跟上来,软声道:“陛下,檀木不易沾水,还是先摘下来吧……” 他为李盛月解开衣带。 汤池里氤氲的腾腾热气模糊了李盛月脸上的冰冷,看起来又变得纵容,很好靠近。 贺千丞仰着脸,脸颊比李盛月这个喝酒的还要红。 李盛月突然问:“你会喝酒吗?朕好像从未见过你喝酒。” 李盛月指的不是这一轮短短几个月,而是第一轮的十来年。 他好像真的没有见过贺千丞喝酒。 贺千丞身为御前大总管,当然是不能喝酒误事的。 但李盛月忽然便想看看,喝醉的贺千丞是什么样子。 被酒精灌昏了头,是否还像眼下这样,巴巴望着他,对他满心孺慕……又或者,这也不过是他的伪装。 他捏着贺千丞柔软的脸颊,用手背轻轻拍了拍:“去拿壶酒来。” 贺千丞脸色更红,还没喝酒,眸子就变得醉意萦绕,水光弥漫。 他小声应答,快步去拿了一壶酒,回到浴池边时,遗憾的发现陛下已经自己解了衣裳,下到水中。 他跪坐在池边,瞧见陛下仰着雪白的脸,笑着说:“赏你,喝掉。” 贺千丞有些害怕。 他从不喝酒,因为他要时时刻刻跟在陛下身边。 他害怕自己失态,惹来陛下厌恶。 可陛下他命令他也无法抗拒。 只能捧着酒壶,吞咽辛辣的酒水。 李盛月盯着他看,自己体内的酒意愈发上涌。 他觉得热,搭在池边的一条手臂没入水下。 李盛月想,假使最后的贺千丞也能使他满意,除夕夜,他不介意奖赏贺千丞。 精致的如同娃娃般的面孔粘上零星酒水,本就红润的面颊被酒精点燃。 贺千丞着嘴咳呛,跪趴在岸边喃喃唤:“陛下……” 李盛月对这副情态十分熟悉。 他于是笑了,温柔抚摸贺千丞的脸,称赞道:“乖狗。” 贺千丞的神志被冲散,捧着雪白温热的手不断磨蹭自己滚烫的脸颊。 他浑身燥热,闷在汤池腾腾水汽中喘不上气,唯有拽掉自己身上的衣物,希望能够轻松些。 脸颊上那只比自己皮肤温度低的手,是救他性命的甘泉。 他拽着衣服,同时迷恋又癫狂的亲吻微凉的掌心。 纵使他癫狂失态成这副模样,他的脸仍旧是好看的。 那双大而圆的黑眸失神,眼睫不知道被水汽还是他自己的泪水沾湿成一簇簇的形状。 他像条狗一样反复磨蹭李盛月的手掌。 即便他在岸边,比李盛月的位置高,姿态却是全然的讨好仰望。 “真可怜。”李盛月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大发慈悲拽掉贺千丞解不开的衣结。 并准许贺千丞进入汤池。 贺千丞想要在他身上舔吻,被李盛月卡住脸:“不准碰上面。” 他的表情很温柔,话却相当的无情。 李盛月还不适应这种极端亲密的接触,下面是欲望的纾解,但上面更像是爱人的缠绵。 李盛月可以接受欲望,并可怜可怜这只正在重新驯养的小狗。 但不会容许他以爱人的姿态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 贺千丞神志不清,他察觉不到这种区别,迷茫的眨眨眼,很快从善如流的捧着李盛月的手,在他掌心亲吻,嗓音黏糊的说:“是,陛下……” 他沉入水底。 李盛月轻轻抚摸他的后颈,被热水泡的发烫发软的皮肤。 片刻后,贺千丞湿漉漉的浮出水面。 他仍是捧着李盛月的手,这是李盛月唯一准许他碰触的上肢。 他蹭了许久,感受李盛月另一手按在他腰侧,语气温柔得使他头晕目眩:“去榻上。” 陛下温柔的说:“许你爬龙床。” 贺千丞恍惚觉得这是他醉酒的幻梦。 年少的陛下与多年后成熟的陛下融合一体,垂着眼眸看他。 如果这是他死后的梦,那请永远不要让他醒来。 他死的甘愿。 他们恍惚的去到榻上,陛下的手掌从腰间向下,贺千丞有种无法言说的急切,找不到出口,唯有紧贴着柔软发烫的细腻肌肤。 他口中不断喃喃:“陛下,陛下……” 李盛月捏着掌心的肉,没有想象中那么柔软。 他回忆在崔西陵那本册子里看到的图。 承受方坐在上面应该比较方便…… 李盛月没有准备,也没有服务意识。 思索片刻,觉得自己了解的大差不差,可以直接来。 正在他决定付诸行动,尝试新事物的时候。 “碰”一声,门开了。 寒风立刻卷入屋内,伴随着宫人们小声而恐惧的呼喊:“王爷,王爷,您不能……” 高大的身影随着寒风一起卷了进来,目眦欲裂的冲至榻边一手拖下滚烫的贺千丞,铁钳般的大手攥住他的喉咙,声音比风雪更加寒冷,似是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你敢!” 李盛月:“……?” 一切都发生在极短暂的时间里,快得像是场诡异的幻梦。 但李盛月看着那仿佛凭空冒出来的高大身影,知道这并非幻觉。 他眯着眼睛,就着床头昏暗的烛火看清裹在盔甲里的粗糙面孔。 嗓音变得与风雪一样冷。 “李明濯。”《 》 20、第 20 章 李明濯冰凉的盔甲下裹着他盛怒的面容。 他的手死死捏着贺千丞的脖子,再用力,能听见他颈骨碎裂的声音。 贺千丞在他手里就是条无力反抗的幼犬,赤裸而狼狈。 漆黑的眼睛自贺千丞脸上移开,看向榻上的李盛月。 眼睛触及到雪白的一片,被烫了般,收回目光,可捏着贺千丞的手愈发用力。 让他的喉咙中发出徒劳的“嚯嚯嚯”声。 皇帝的寝殿内,穿着盔甲的人掐着光裸太监,站在同样光裸躺在榻上的皇帝跟前。 这一幕荒唐又诡异。 然而李盛月没有叫停李明濯。 他面无表情下榻起身,抬手,拔出悬挂在床边的剑。 剑锋摩擦剑鞘,发出“滋啦”声响,格外磨耳。随着他抽手,剑身完全脱离剑鞘,映着烛火的光,亮的晃眼。 他提着长剑,欲要在紫宸殿直接削断李明濯的脖子。 送他上路。 瞧瞧他在地府,是否也敢如此嚣张,深夜入宫直闯帝王寝殿,还敢掐他的人。 完全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舒太妃的求情已被李盛月完全忘在脑后。在李盛月看来,李明濯就是找死。 这种行为,与逆反几乎没有区别。 而后,李明濯那双本避开的眼,忽然转过来,死死盯住了李盛月。 确切而言,是盯着他握剑的手。 烛火昏黄,李盛月没有看见他头盔下一瞬间恐怖的表情,漆黑的瞳孔骤缩,连呼吸都似乎消失。 他突然将贺千丞如垃圾般甩出了里间,大步朝着李盛月冲来。 他动作快得像风,带起的气势却像是山石崩塌汹涌可怖。 这种强烈的压迫感,使得李盛月的身体本能后仰,想要避开。 但李盛月硬生生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手臂上扬,等着李明濯靠近时便砍上他的脖子。 他的动作对于李明濯而言还是慢了许多。 在他挥剑时,李明濯已经更快一步抵达他的身前,长臂一揽,居然将他抱入怀中,死死箍紧。 李盛月的双臂也被他囫囵搂在怀中,莫说砍了他的脑袋,连抬起来都艰难。 他整个人都被圈在了李明濯高大的身形下,裸露在外的皮肤贴上厚重冰凉的盔甲,冻得他哆嗦,更是硌得他生疼。 这种感觉非常不好受,李盛月恼火道:“李明濯,你想死是吗?” “松开朕!你胆敢犯上!” 盛怒之下,以至于李盛月忽略了耳边急促沉重的喘息。 李明濯只觉得自己眼前是成片的红,滚烫的在他身上淌开。 分明他见到李盛月的尸身时,满地的血已经凉透了。 干涸的血液如瘢痕凝固在剑身,握在森白没有温度的掌中。 李明濯睁眼回到十年前时,正是鸿嘉帝生辰庆。 他用了最快的时间重击胡羌,而后日夜兼程赶回京都,想要看看一切是否只是一场他的梦。 哪怕是梦境,也要让他看见他渴望看见的那个人后,再醒来。 他的神志似乎没有那么清晰,在看见贺千丞那瞬的暴怒很快冲散,被其他的情绪代替。 是惶恐的绝望,也是突然看见希望的难以置信。 感受到怀中人的挣扎与愤怒,李明濯表情稍显茫然的低头。 他脸上还凝固着痛苦,眼珠艰涩转动,对上李盛月怒火中烧的眼,以及看清雪白肤色上的冻红,终于迟缓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松开李盛月,嗓音涩然:“抱歉,皇兄。” 但仍握着李盛月拿剑的手掌,死死握紧。仅用单手,狼狈而费力的卸下自己身上的盔甲。 铁架叮铃哐当砸在地上。 李盛月面无表情看着他卸甲。 假使他要杀李明濯,显然是没有盔甲庇护的李明濯更好杀。 哪怕不砍他的头,趁其不备在他腹部捅上一剑也不错。 最要紧的是,他察觉到了李明濯身上的恍惚。 这种恍惚极其的不对劲,他眯着眼打量如今尚且年少的人。 一位天才的少年将军。 他长久的没有进食饮水,声线粗噶的如有砂砾,脸上肌肤有风雪留下的冻伤,面貌难看,形容更是潦草。 一双眼是通红的。 不知是被外面风雪刮红,还是其他原因。 李盛月逐渐冷静了。 撇去愤怒的情绪,能够清晰的审视如今的李明濯是何种模样。 李明濯除去身上冰冷的盔甲,唯留布衣后,低着头重新抱住李盛月,用极低的,几乎是气音的声音喊李盛月:“皇兄。” 他不像贺千丞那样口吻黏糊,没完没了的念叨着,只这样用粗噶而痛苦的嗓音唤了李盛月两句,便不再作声。 唯有用力的臂膀,与沉重的呼吸可以昭明他的心绪从未平静。 还赤身站着的李盛月,想,这算什么事儿? 尤其是李明濯的古怪反应。 如果在一轮,他会当这是兄弟情深。 但现在。 李盛月知道这很荒谬,可一个猜测如同雨后的春笋,迅速破土而出,疯狂抽芽生长。 ——李明濯与贺千丞一样爱慕他? 有了贺千丞这样一个样板在这里,面对异样的李明濯,李盛月不得不有这样的猜疑。 这种猜测让李盛月觉得有点恐怖。 他忍不住皱眉,冷声道:“李明濯,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松手。” 室内僵持下来了。 宫门口的人颤颤巍巍,不敢往里看,等着陛下出声唤他们进去。 而外间的贺千丞,还如同死狗般趴在地上,捂着自己险些被掐断的脖子咳嗽喘息。 片刻后。 李明濯松开手。 他所有异样的情绪被悉数收敛,错开视线,不看李盛月裸露的身体,扯了件衣袍为李盛月裹上。 “陛下莫要着凉。” “哈?”李盛月喉咙里溢出笑声,表情与视线皆是冰冷,上上下下看过李明濯。 李明濯在他跟前跪下,仰头看他,也看他手中握着的剑:“微臣请陛下责罚。” 外间又有了动静,准喜屏息小心道:“陛下……太妃娘娘求见。” 李盛月扔了手中的剑,甩甩自己被李明濯攥得通红的手腕,没有应声。 他捡着自己丢在榻边的里衣,慢条斯理穿上。 李明濯跪在几米外的地方,看着他,在他转过视线看向自己时低下头。 他闹得动静太大,他母妃听见,要来为他求情。 但陛下的火气一时半刻不可能消下去。 他知道。 李盛月为自己穿好了衣服,走到李明濯身侧,微微俯身看他:“你胆子比朕以为的,大得多。” 他的目光落在李明濯的脖颈上,收回,嗓音轻飘飘的道:“出去跪。” 他的殿内烧着地龙,李明濯跪在这里,享福吗? 李明濯喉结滚动,没有异议,闷不啃声到殿外。 在雪地中跪下。 路过贺千丞时,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忍住再踹一脚让他就此断气的冲动。 贺千丞在地上有些神志不清,感受到有衣物落在他身上,努力侧身往上看去,泪眼朦胧:“陛下……” 一张口,声音不复之前甜腻,嘶哑得不像话。 李盛月的欲望早已消退得一干二净,看着贺千丞这副凄惨样,着实可怜,用脚尖轻轻踢了下:“躺着,朕叫太医来为你诊治。” 准喜守在殿门口,闻言立刻让顺康去请太医来。 又有小太监来传话:“陛下,太妃娘娘说,请您容许她见一面王爷,而后随您处置,她不会置喙。” 李盛月现在不想见舒太妃。 因为他想砍李明濯的心火还没降下去。 不过让她见李明濯倒是无妨。 若是他要砍李明濯,这就是母亲与儿子的最后一面,当临终送别了。 这点面子,他还是可以给舒太妃的。 于是道:“允了。” 舒太妃是急匆匆赶来的。 她冷肃着一张面孔,到了李明濯跟前,先是二话不说给了他一耳光,清脆作响。 李明濯跪得笔直,挨了一耳光,仅是微微偏头。 低声道:“母妃,您不该来。” “我之后想办法送您出京。” 舒太妃语气冷静:“不必,既然你不听我的管教,便也不用管我。” “皇帝要杀你,我也不会再为你求情,否则我对不起他留给我的情面。” 李明濯说:“好。” 舒太妃很想再给他一耳光,最终盯着他这张风雪冻裂的沧桑面容,没再下手。 “日后也不必再送信给我,我要明哲保身。” 李明濯还是说:“好。” 他送密信给他母妃,本也不是想让他母妃为他做什么。 他只是想告诉他母妃,他有了心上人。 他失去,又复得的心上人。 准喜瞧着恒亲王与舒太妃短暂见了面,舒太妃便与宫女一道离开。 他掀开帘子,小心回禀皇帝:“陛下,太妃娘娘回了。” 说是见一面,便真只是见一面,前后也就几分钟的功夫。 李盛月撑着下巴,看太医为贺千丞摸颈骨,懒懒应声:“嗯。” 准喜见贺千丞躺在地上,无法服侍陛下,便轻手轻脚到了李盛月身侧,为他倒茶。 李盛月瞥他一眼:“倒水。” “这个点喝茶,朕今晚还睡么?” 准喜额头沁汗:“陛下说的是,奴才粗心大意了。” 今晚闹成这样,陛下还能睡得着? 这种话他自然不敢说,为李盛月倒来温水。 太医查看完贺千丞,向皇帝禀报:“骨头无碍,只是淤血严重,喉咙恐怕得肿上几日,不能出声。” 李盛月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让太医下去开药,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贺千丞呼吸都带着股血腥味,听见太医的话,第一时间想着的并不是自己伤,而是接下来几日,他恐怕又不能在陛下身边服侍了。 而且…… 今晚本该是他与陛下…… 贺千丞低着头,大大的乌黑瞳仁阴沉沉。 对李明濯充满了愤恨。 他知道,李明濯也爱慕陛下。 他要跟他抢陛下。 绝无可能!《 》 21、第 21 章 太医看完,李盛月挥手让贺千丞去休息。 贺千丞心中并不情愿,可他知道李盛月不喜欢旁人忤逆自己。 乖乖离开。 临走时,李盛月在他脸侧轻拍,以作安慰。 贺千丞极想抓着他的手,蹭蹭自己的脸。 可李盛月心情不佳,肯安慰他已经是不错,冷淡抽走了手。 他在思考怎么处置李明濯。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李明濯的盔甲还在殿内乱七八糟,卸成一块一块,丢在石砖上。 其上凝结的冻霜被殿内地龙的温度融化成一滩滩水迹。 李盛月侧目瞧过去,准喜立刻安排人将地上的水迹擦净。 他小心询问:“陛下,王爷的盔甲就放在殿中么?” 李盛月一时片刻没有回答,好一会儿,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道:“丢那。” 这就是要留在殿中了。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 被宫人们清扫干净的砖石,很快重新积上一层薄雪。 在安静的夜晚里,李盛月能听见树木上积雪滑落的簌簌声响。 他依靠在窗边小榻上,盯着灯火思索。 脑海中率先出现的,还是一名皇帝的正常思路。 李明濯这个时候跑回京城来干什么? 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跑回京城? 他回来时带了多少人马?西北的战事是如何安排的? 他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他思考了大约十来分钟,发现不论从皇帝臣子的角度,还是兄弟情深的角度,都得不到第一个与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现在是鸿嘉二年底的除夕夜,假使再过五年,李盛月一定往李明濯造反的方向猜。 可现在? 李明濯纵使天生将才,一年多的时间也仅仅在军中站稳脚跟而已,可没有造反的资本。 况且还干夜闯皇宫这种蠢得出奇的事。 那么从男同的角度呢? 李盛月实在是很难想象,会有一个男同又一个男同出现在他身边。 贺千丞是男同,他尚且能够理解。 毕竟他长得那样漂亮,像个娃娃,又不能算作正常男人。 “喜欢男人”这个标签贴在贺千丞那张脸蛋边,是毫不突兀的。 可李明濯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倾向?他虽不是李皇室真正的血脉,可也是按照皇子的规格生活,若是喜欢,随便找几个男人玩玩轻而易举,李盛月怎么会丁点风声都没听过? 李盛月很难把自己失败,连续两次归咎在遇到了男同上。 但有贺千丞打样,李明濯的表现与他实在是太像,尤其是他看自己的某些眼神。 且,一旦按他是男同且喜欢自己的思路去倒推,李明濯这一路回京,夜奔皇城,且一来就掐了贺千丞的举动,全都能够顺畅解释。 “啧。”李盛月有点烦躁了。 他光脚踩在地砖上,在殿中转了两圈。 心中有股火气找不到发泄地。 很快,李盛月脸上烦躁的表情散了。 管他李明濯是怎么想。 他肯养千丞,是因为千丞只是个服侍得他舒服的奴才,是个需要他疼爱的宠物,是条可以训练掌控的狗。秉持着一起爽一爽的原则,他不认为自己有任何损失,又能让千丞在他身边老老实实。 李明濯可不同。 李明濯的男性特征过于强烈,富有威胁性。 他是亲王,是大将军,手握兵权,武力了得。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讲,李盛月都不会留李明濯。 他给过李明濯信任了,显而易见,李明濯辜负了他的信任。 那不会有第二次。 李盛月站在殿门口,准喜为他撩开挡风的帘子。 昏黑的夜里,因为雪映出一层模糊的光,颇为亮堂,能够看清跪在阶梯下方笔直的身形。 感受到从殿□□出的烛光,李明濯抬头看门口站着的人。 面目模糊,唯有他背后的昏黄光晕格外清晰。 李明濯只看一眼,便重新垂下头。 他们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 李盛月在盘算怎么剥掉李明濯手中的军权。 不能一下强来,李明濯如今在军中的威望正盛。 既然李明濯如今回到京中,那便不必再回西北。 正可以送他挑出来的几个人,过去历练历练。 连理由都是现成的,舒太妃在,李明濯这个儿子头一回远离京城这样久,该在母亲身边尽孝。 至于尽孝多久,那就是李盛月说了算。 风雪与冷意吹散了李盛月脑海中那点懒怠昏沉,也吹散了他的睡意。 他偏头对准喜道:“将朕的鞋拎来。” 准喜急忙去为李盛月找鞋穿上,看出他是要出去,还为他拿了大氅。 李盛月出了殿,被外面的冷风一卷,便忍不住紧了紧自己的领口,将下半张脸都埋进绒毛中。 他踩着阶梯到李明濯跟前,雪在他脚下发出“咔嚓”脆响。 李明濯的面目也逐渐清晰。 他身上有雪,脸上的冻伤愈发明显,看着胡子拉碴,实在是既不英俊,也不美丽。 李盛月隔着两级台阶,俯视他:“阿濯,我好像对你纵容过头了。换了你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胆敢不得诏夜闯皇宫,你知道是什么下场么?” 他轻声说:“朕会砍了他们的脑袋。” “不过你不同,不论是我们的兄弟情分,亦或是为了太妃……” 李明濯听着他慢条斯理的话语声,唤他“阿濯”,总觉得死去许久的心脏终于有了生机,开始在他胸腔缓慢跳动。 他暂时不敢看他,因为他心知肚明,现在的他绝对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 只用低沉嘶哑的嗓音回答:“请皇兄治罪。” 李盛月似笑非笑。 李明濯是个闷葫芦,他说不来贺千丞那样的请罪奉承的话,几个字硬邦邦的砸下来,不像是请罪,更像是在故意表达自己的不满。 李盛月也不在意。 因为他没打算让李明濯起来。 他微微俯身,拂开李明濯一侧肩头上的落雪:“在这里跪到天亮,便自行出宫罢。” 他语气轻和得仿佛与兄弟闲话家常:“然后便留在京中,暂时不用急着回西北。你母妃前些日子来宫中,与朕一同过年,还说有一年未能见到你,很想你。你要好好陪陪太妃娘娘。” 温热的呼吸落在李明濯的脸上,拂过冻伤,激起阵阵痒意与刺痛。 他想要仰头去看李盛月现在的模样,最终还是只盯着他垂下的大氅:“微臣遵旨。” 那丛衣摆拂过他的臂膀,随着主人抽身而走。 他伸出手去。 徒劳抓了一把风雪。 * 因着李明濯的突然归来,京城中各大世家骚乱。 趁着年节不用忙碌政事,各家走门串巷,恒亲王便成了上至世家权贵,下至平头百姓的热门话题。 有人说他是被皇帝急召回京,也有说他是私自归来。 至于是为了何事,便无人知晓。 不过正月初一,本该不理朝政的小皇帝召见了几名不见经传的武将入宫。 也不知谈了什么。 总之两日后,便收拾行囊,冒着大雪赶去了西北。 本该在西北坐镇的恒亲王,反倒留在了京城。 李盛月让人支了个火锅,大冬天吃点热气腾腾的才舒服。 顺便叫了舒太妃过来,陪他吃。 一个人吃火锅是很没意思的事。 既然叫了舒太妃,便也就叫了李明濯。 不是看在舒太妃面子上,与李明濯缓和关系,而是为了故意折磨李明濯。 李明濯在雪里跪了四五个时辰,本就风尘仆仆,疲惫不堪,还脱了盔甲,只穿着单薄的衣裳。 纵使是铁打的人,也被折磨得够呛。 听说回王府便发了高热,好在体魄健壮,跟崔西陵那种半口气吊着的病秧子完全不同,烧了一晚就康复如初。 唯有两条腿伤着了,恐怕要静养很久一段时日才会好。 他走时,准喜向李盛月汇报过,说冰雪粘连,冻掉了他一层皮肉,殿门口全是血。 李盛月回他:“死不了就行。” 准喜便知道,皇帝不仅对贺千丞态度古怪,对恒亲王的态度也变得古怪了。 他分明记得,从前陛下与恒亲王关系很是不错。 尤其陛下即位后,亲如同胞兄弟。 实在是帝王心莫测。 就如现在,分明刚生了龃龉,却又能请来宫中一同用膳。 李明濯进门时,李盛月瞥了眼。 他走路看不出异样,对着李盛月恭恭敬敬行礼。 也是,毕竟是在外打仗的将领,什么伤都习惯了。 李盛月颔首:“坐下吧。” 李明濯的回京几日,样子收拾齐整,重新有了点从前高大英挺的俊美模样。 只是那张脸上的冻伤恢复还需要时间,鼻梁与颧骨上印记鲜红,粗粝沧桑的不像十八岁,而像二十八岁。 李盛月忍不住皱眉:“你这脸还要多久能好?” 李明濯:“回禀皇兄,当要月余。” 李盛月于是说:“那这个月你不要进宫中来。”看着碍眼得很。 李明濯喉头滚动,低声说:“是。” 舒太妃比李明濯慢半步,掀开帘子进来,看见李明濯,先愣了会,向李盛月行礼入座。 三个人动筷子,小忠与小义也在殿内,闻见肉香,蹭着李盛月的腿疯狂摇尾巴。 小忠尤其摇的欢快。 小义要矜持许多。 它们如今四五个月大,体型趋近成犬。 小忠还是胖乎乎的,只没有两三月大时圆润可爱。 小义则完全抽成了瘦长高大一条,皮毛灰白蓬松,油光水滑,威风凛凛一条狼。 李盛月随便烫了两块肉,扔下去。 李明濯目光自李盛月雪白的侧脸滑过,在他抬眼前,视线落向两条狗。 问:“陛下养的?” 李盛月不喜欢被问废话:“那不然?” 他挑着眉梢看李明濯,发现李明濯在瞧小义。 随后迎上李盛月的目光,低声说:“这是狼罢。长得很好,比西北寻常的狼骨架都大许多。” 李盛月自然知道,送到他跟前来的,当然是千挑万选才能让他看中。 说着,小忠吃了肉,尾巴在身后狂摇,拍上了李明濯的膝盖。 他猝然皱眉,又很快展开,恢复如常。 很短暂一瞬,李盛月恰巧在看他那张丑脸,所以瞧得清清楚楚。 狗可不知道自己打疼了谁,只兴冲冲看着李盛月讨食。 李盛月看小忠越看越顺眼,在它狗头上摸了两下,笑着再度扔给它一块肉。《 》 22、第 22 章 李盛月这顿火锅吃得很愉快。 李明濯是个闷葫芦,板着张脸,看不出愉快与否,但吃得也不少。 唯有舒太妃,颇有些食不下咽。 李盛月让准喜去端奶茶来,给舒太妃:“御厨新研的,味道很不错,太妃尝尝。” 李明濯被他忽略。 对此李明濯没有异议,垂着眼,摸了摸李盛月格外喜欢的四眼铁包金。 李盛月没有发觉。 小忠兴冲冲的,也不见外,被摸了疑惑片刻后,便开始舔李明濯的手。 吃完火锅,李明濯与舒太妃一道离开。 正撞上来来御前复职的贺千丞。 不知道是谁先看见的谁。 等到另一人抬眸时,两道视线便如刀戈相撞在一起,好似彼此有着血海深仇。 贺千丞那双大而圆的眼睛不再显得天真可怜,只会让人觉得阴恻恻的诡异。 他看了李明濯一眼便收回视线,低着头往前走。 穿着御前的衣裳,脖领围着一圈毛,挡住了之前被掐脖子留下的痕迹。 路过李明濯身侧时,李明濯突然伸手,攥住他的衣领。 舒太妃冷脸瞧见,呵斥:“李明濯。” 真是疯的不轻,御前的人也敢随便打。 李明濯僵持了片刻,才松开贺千丞,甩甩自己的手,仿佛在甩什么脏东西般。 舒太妃看见了他的动作,不知道李明濯什么时候会对宫人太监如此刻薄。 ……不。 舒太妃的视线扫过被放开后,向她行礼的贺千丞。 那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孩子,在御前行走。 她一瞬间便洞悉了贺千丞与李盛月的关系,也懂得了李明濯为何会突然发疯。 只冷冷扫了李明濯,道:“他是皇帝的人。” 她在提醒李明濯,不论贺千丞与李盛月是什么关系,御前的奴才都是皇帝的所有物,就算是条狗,也轮不到外人来打杀。 “我知道。” “我看你不知道。”舒太妃累了,说不出更多的话。 也不管李明濯之后的动向,甩开他,独自离开。 贺千丞进殿中时,李盛月捧着奶茶啜饮,喝得眼睛微微眯起。 他团坐在窗前的小榻上,背后堆了几个软枕靠着,腿上盖条狐裘。 火红色的狐裘。 窗格上糊着的纸极薄,但柔韧雪白,不会有风吹进来,唯有雪光与天色能够透入。 明媚热情的火红与清冷的雪光交织。 贺千丞忍不住屏住呼吸,觉得世上所有的光明都笼罩在了陛下一人身上。 直到拢在火红狐裘中的人,抬眸看向他,露出个笑容:“过来。” “叫朕瞧瞧,你的伤好得如何。” 贺千丞无法控制的面庞发红,凑到李盛月身前,自己解开衣领,仰着脖子给李盛月瞧。 温驯的不像话。 李盛月的手指落在他脖颈间,温凉柔软的触感,留下一阵战栗。 还有一圈青,留在脖子上很不好看。 他收回手,又问:“嗓子好全了?” 贺千丞小声道:“谢陛下关心,好全了。” 果然没有变难听,李盛月满意了。 否则他怕贺千丞嗓子毁了,日后在床上一叫,他软了会很尴尬。 他看着些送上来的奏章,感受到贺千丞若有似无的视线,缠着他。 李盛月好笑抬眼,果然看见贺千丞一双湿漉漉的眼眸。 这么急不可耐? 贺千丞为自己被洞察了心思羞窘,小声唤:“陛下……” 可惜了,李盛月现在的确不如除夕那夜有心思。 没精力满足他。 他说:“朕怜惜你,等你养好再说。” 他在确认贺千丞对他这副模样不是作假后,对他的忍耐度几乎提到了与一轮相近的高度。 当然,只是相近。 咬过人的狗,与没咬人的狗,终究是不同的。 李盛月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贺千丞在心中对李明濯的恨却是更上一层楼。 若是没有李明濯突然回京,他早已经得到陛下,成为陛下的人!! 贺千丞太了解李明濯的龌龊心思。 上一世,各大世家谋求时,李明濯便也在。 他只看李明濯一眼便知道,他与自己一样,是想靠这种手段得到陛下。 贺千丞恨只恨,自己打不过李明濯,不能杀了他。 ……等等。 贺千丞垂着眼,忽然想到李明濯为何突然归京。 陛下什么都不知晓,所以不会怀疑。 可他不同,有他自己这样一个例子在,他能够重活一世,难保这世上就没有第二人如他一般。 李明濯会是这个第二人吗? 贺千丞被自己的猜测裹住心神。 贺千丞这样的猜想,在几日后便得到了印证。 他被拖入一间冷僻的宫殿,宫殿荒芜许久,内里杂草丛生,不知是太和帝时期哪位宫妃住过。 枯黄的杂草上积着雪,贺千丞被扔在其中,枯草与雪一齐发出脆响。 贺千丞翻起身,看见个高大的身型,恨恨道:“李明濯!!” 他道:“你也是从那时候回来的对不对!?” 贺千丞的两眼通红,盯着李明濯,咬牙切齿道:“我会告诉陛下,你绝不要想……呃!” 李明濯掐住他的脖子,掐碎了他之后所有的话,气息冰寒:“不想死就管好你的嘴跟手脚,不要在陛下跟前胡言乱语,也不要往不该爬的地方爬!” 贺千丞用尽力气掰他的手指,嚯嚯喘息,嘶声笑道:“你有本事便杀了我……不,只要你敢打我,陛下都会为我做主,因为我是陛下的!” 李明濯甩开贺千丞。 漆黑的眸子里浸着冰。 贺千丞什么都没有,是个不值一提的奴才。 可偏偏他是所有人中,唯一能够得到陛下偏袒的人。 因为他是陛下亲手扶持,放在身边的人。 这一点,是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了的。 他什么都没有,但他有李盛月的偏宠,那便等于什么都有了。 李明濯脖颈上冒起青筋,用尽所有力气,才忍住在这里杀了贺千丞的欲望。 他走到贺千丞身侧,冷声说:“你实在是个蠢货,我便与你说清楚,以免你日后带落我下水。” “你在陛下身边伺候多年,难道就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同么?” 贺千丞捂着自己的喉咙,压制自己咳嗽的冲动,死死盯着李明濯。 “陛下不是鸿嘉二年十八岁的小陛下,是因你我自刎于奉天殿的陛下。” “你若是有胆量,便去他跟前说,告诉他,你我皆是重来一世之人,你看他,是要你,还是将你我一并剐了。” “你以为你近水楼台,得了先机,但你敢叫陛下知晓,陛下只会恨你,不会爱你分毫。” 贺千丞涨红的脸色白了,渐渐露出灰败的青。 似是被雪冻成这样。 他眼神失焦,涣散的望着灰蒙蒙的天。 心脏咚咚咚狂跳着。 却不是喜悦。 而是几乎撕裂的痛苦。 他以为回到了过去。 他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还来得及。 可以重新开始。 他再也不敢了,他会跟在陛下身边,只做陛下身边的一个奴才,一条忠心耿耿的狗。不会肖想任何越界。 原来只是以为。 眼泪迅速聚集,但贺千丞从地上爬起,抓着李明濯的衣领凶恶道:“你骗我!” 李明濯几乎想冷笑,没有比看着情敌痛苦更高兴的事情,但那样的痛苦他亦有,于是他也笑不出来。 只冷声说:“蠢货,你已经蠢到连字迹都认不出来了吗?” 李明濯在西北收到李盛月回批时,便发现了字迹的不同。 尽管细微,但成年后多年的鸿嘉帝一手字已成了气候,与十八岁尚且稚嫩的李盛月是不同的。 贺千丞在李盛月身边太久,久得几乎寸步不离。 所以李盛月在他眼中,每一点变化都是漫长的,漫长到他完全习惯二十七岁的李盛月,以至于不觉得十七八岁的李盛月这副表现,有任何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