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奴是妻我自有分辨》 1、我本羁旅客(一) 鹿瞻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越了。 正上方一片木质床架、青色帷幔,身上还压着床硬邦邦的被子。 她对着自己大腿,狠狠掐了一把—— “啊嘶……” 鹿瞻痛得两眼一黑。 痛!太痛了! 不是做梦。 是真的穿越了! 穿到不知道哪个时空哪个朝代了! “……殿下?”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耳旁响起。 鹿瞻被吓得一抖,僵硬地转动脖子,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 看呆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脸? 这张脸每一根睫毛、眉毛都生得恰到好处,初看给人艳丽之感,再看只觉那双眼里尽是绵延温柔,三看却又觉出眉眼如锋。 “……殿下?” 那人见她没反应,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鹿瞻眨了下眼,迷茫地看着她。 她不是装傻。 她是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啊啊! 她自己是谁? 为什么躺这儿? 这位美人又是谁? 为什么跪在她的床边? 好在“美人”善解人意。 “美人”垂头道:“奴长映,是殿下的教引奴仆,逾矩冒犯殿下,请殿下治罪。” 说罢,就俯身磕头。 额头与木板相碰,在静谧的室内发出一声轻响。 鹿瞻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吞咽了一下。 长……映? 这是她的名字? “起。” 鹿瞻谨慎地说了一个单字。 长映应声而起,恭谨地垂着双眸。 “你刚才说你是我的……教引奴仆?”鹿瞻一边问,一边转动眼珠,飞快扫过周围的陈设。 瞧这原生态的木头桌子,瞧这老古董一样的陶壶,瞧这快要发霉的地板! 啊啊啊她是真穿越了! 长映解释:“京城一带的氏族大多有为‘应月’之子配备‘教引奴仆’的惯例,皇室亦是如此。两月前,圣上听闻殿下已然‘应月’,遂下旨为殿下择选。” 鹿瞻眼皮一跳,仿佛用全英字典查英文单词,查完发现字典用了一堆生词来解释她想查的生词。 听不懂。 算了。 鹿瞻现在还有一个更关心的事情。 “……长映,”她以手抚额,适度地皱眉挤眼,“我的头……嘶,怎么这么疼?” 长映二话不说就要起身:“殿下哪里疼?奴这便去请媪医。” “别走——”鹿瞻忙拉住她,“你帮我揉揉可好?” 可不能现在就叫人啊! “是,那奴便冒犯了。”长映将指尖搭在她的额角。 长映的指尖烫烫的,揉着还挺舒服。 鹿瞻气若游丝地继续打听:“长映,我的头好疼,好多事都记不清了。我怎么会晕成这样?” 长映:“殿下奉旨上京,途中坠下山崖,幸而殿下身负福泽,昏睡月余,终得醒来。” 鹿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瞪大双眼。 什么? 她以为“原主”只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从哪儿磕着了,又或者发烧了之类的,结果—— 竟然是坠崖这种重量级的事情? 还有,“奉旨上京”,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以及……“殿下”? “原主”该不会是什么公主之类的吧? 鹿瞻眼前一黑,差点栽下去。 穿成这破公主,还不如让“原主”找不回来算了! 这样她还能趁机跑路当个野人。 说到跑路。 她得快点找办法穿回去才行。 鹿瞻继续试探:“此处怎么就你一人侍奉?没有其他人了吗?” 长映:“有……” “砰”!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屋门从外面被人破开,摔在了墙上。 一阵尖锐的男声随之响起:“你一个大女人,好手好脚,天天缩在屋里,不知道出来帮着干活儿吗!嘴上说着什么照料殿下,谁不知道你是为了躲懒!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脸,只会躲在殿下身边——” 细瘦的中年男子和鹿瞻面面相觑,哑巴了。 “殿、殿下?!”男子脸色几变,最终满脸堆笑,双手交握在身前,双腿并拢,屈膝行礼,“侍男张氏,见过殿下。仆是此间的管事翁翁,这就去将殿下醒来的喜事报给宫中。殿下稍候,仆这就命人进来,伺候殿下更衣。” 一串话噼里啪啦说完,男人就逃也似的出去了。 “……” 鹿瞻一脸空白地看向长映。 长映手上动作一停,跪在了地上:“殿下恕罪,奴留在殿下屋中,并非躲懒,而是为了防范有人对殿下不利。” 鹿瞻嘴巴张张合合,既有被长映误解的尴尬无措,又有对她话中“防范”的震惊。 有人要害她? 一堆疑问在舌尖上转了一圈,鹿瞻挑了眼下最关心的一件。 她含糊不清地说:“你、先起来。”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刚才自称“张氏”的男人又折返回来。 他领着乌泱泱一群年轻男子,涌入屋内:“还不走快点?!一群烂了棍儿的东西,瞧瞧你们那一副细胳膊细腿的骄弱样子,指望着这样就能被殿下看上?” 鹿瞻持续震惊:“……” “殿下,”张氏满脸堆笑,粗暴地将一个年轻男孩往前一攘,“这是仆家的小侄男,蓉儿,虽说不争气,但好在年轻水灵手又巧,就让他服侍您更衣吧。” 被叫作“蓉儿”的男孩眼下羞红,双手交叠,似是害怕上前,但又半扭着腰,慢慢朝床榻靠近。 鹿瞻如遭雷劈。 这、这都是些什么?! 眼看蓉儿就要朝她伸手,鹿瞻大脑宕机,吓得下意识抓住了离自己最近、潜意识里觉得当下最可靠的东西——长映的衣袖。 长映一愣,但她还是立即起身,对蓉儿说:“退下吧,我来便好。” 她离得太近,衣摆扫过鹿瞻鼻尖,挡在了鹿瞻身前。 蓉儿脸色一白。 张氏张口就骂:“你个刁奴,胡说什么呢,这种伺候人的活儿哪儿能让女人来做?殿下,蓉儿年轻又水灵,最会做这些,您试过就知道他的好。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去?” 最后这句压低嗓子,是对蓉儿说的。 “张翁翁。”长映的声音带着制止的意味,“带着你的人下去吧,殿下这里我会侍奉。” “你说了算什么?”张氏还不死心,探头探脑地想看鹿瞻的反应,“殿下,殿下的意思呢?” 长映冷了脸,正欲答话,鹿瞻却先一步沉声呵道:“退下!” 张氏顿时极为难堪。 鹿瞻喊完那一嗓子,心脏“嘭嘭”直跳,缩在长映身后,揪着她的衣服,紧张地听着对面的动静。 “啪!” 反驳声没等来,倒是等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张氏反手甩了蓉儿一掌:“没用的东西!只知道长着那条细棍儿,没女人要你,你还有什么用!” 鹿瞻:“……” ……嗯? “张翁翁。”长映不悦道,“注意言辞。” “就你还敢教训我?!”张氏恼羞成怒,“别的奴仆也就罢了,你又算什么玩意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女人家要么识文断字搏功名,要么练就一身看家本事护家国,你倒好,做了个教引奴仆,就盼着攀上殿下坐享富贵,没出息又没脸的东西,还敢踩到我的头上?!” “张翁翁。”长映冷声道,“殿下面前,你已数次失仪。” “你还敢说?!”张氏面色涨红,下意识抄起手边的木盘,当头朝长映砸过去! 躲在后面阴暗围观的鹿瞻大惊,下意识地把长映拉到身后—— “嘭”! 鹿瞻手挡着,但还是被砸中了额头。 她半边脑壳一麻,眼前漆黑一片,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长映将她接了个满怀,焦急道:“殿下!” “啪嗒”。 木盘摔在地上,扑通几下,没了动静。 张氏呆若木鸡,他两股打着颤,转身就跑,“砰”得一声慌不择路撞上门板,顾不上喊疼,踉踉跄跄地逃了出去。 “殿下……”长映搂着她,将她扶到床榻上,“殿下本不必拦他,张氏原本也不可能打到我。” “原主”这副身体虚得跟什么一样,鹿瞻本来就晕,现在更是只能任由长映摆布。 “是,是。”鹿瞻叹道,“我刚刚……大约是关心则乱,没能细想。” ……是啊。 “张氏”本来也不可能真的打到长映。 长映比张氏高,身形比张氏更挺直健硕,说话比张氏更铿锵有力。 如果木板落下,长映大概会一把夺走,再反手扭住张氏,押在地上。 鹿瞻本不必多此一举,挡那一下的。 她只想着,长映帮了她,不能让她挨打;却忘了长映不需要别人帮忙,忘了长映自己就有应对的能力,忘了…… 这里的世界,和她的来处不同。《 》 2、我本羁旅客(二) 这里,是一个女尊世界。 鹿瞻模糊的视线逐渐恢复。 起初是模糊的色块,随后渐渐有了线条。 ……长映的确生得极美。 可鹿瞻刚刚没来得及注意的是,这张脸上并未施加任何粉黛,一头乌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没有点缀任何的花簪步摇,只别了一支不引人注目的崎岖木簪,实用性极强地卡住了发髻。 长映被这道目光注视了太久,忍不住轻声问道:“……殿下?” 鹿瞻匆匆移开目光。 长映:“殿下的身子,可还要紧?” 鹿瞻摇头:“我……” “圣——旨——到——” 鹿瞻:“……” 什么来了? 她这才醒了多久? “殿下,奴先替您更衣吧。”长映半抱着扶她起来,“奴知晓殿下身体不适,可圣上来旨,万万不可轻慢。” “长映,”鹿瞻汗流浃背道,“上京时学的礼仪,我几乎都记不清了,你能为我做一遍吗?” 长映:“是。” 等鹿瞻换好衣服,已经过去了半柱香的时间。 推门出去,果然如长映所料,院子里站满了人。 道路两侧乌泱泱跪着女男奴仆,一队禁卫列阵中央,为首一人身着长衣,手中托了一副卷轴,俨然已等候多时。 为首之人朗声道:“宋城王接旨。” 鹿瞻听出这是在叫她,照着长映教她的礼仪下跪。 “昔皇娲圣人,恩泽八方,封建万国,以为天下藩屏。宋城宣王婛子瞻,嗣位以来,敦行明德,仁义执礼,承母业以爱民,报君恩以忠孝,今以姝州姝城、宋城凡二郡,可封恒平王,邑二千户,永为娽藩。” 鹿瞻这么听下来,细节听得稀里糊涂,但大致知道皇帝是给了她封地、赐了她爵位,于是俯身跪拜:“臣瞻接旨,一叩再叩三叩。” 为首之人递过圣旨,目光在鹿瞻额前的淤青上停留片刻,笑道:“在下太医令成娆,恭贺恒平王增邑之喜。” 鹿瞻老实答道:“……多谢成大人。” 成娆:“殿下得以苏醒,实乃万幸。殿下昏迷的这段时间,陛下日日忧心,严重时,甚至食不下咽,今日一听闻殿下醒来,便即刻命在下前来,为殿下诊治,同时补了上月未行的封赏。” “臣瞻叩谢圣上。”鹿瞻顿了一下,又斟酌着补了一句,“让圣上担忧,臣罪该万死,只盼早日进宫,问陛下身体安康。” “不急不急。”成娆道,“陛下口谕,让殿下先将身子养好,再进宫不迟。” 鹿瞻只好说:“是。” 成娆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鹿瞻额角:“殿下额前的淤青,瞧着像是新伤?怎么,奴仆没有伺候好吗?” 鹿瞻还没回答,院子里的人就“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明明成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没什么异常,在鹿瞻听来,甚至还挺温柔;可满院的奴仆却像收到了什么可怕的信号,齐刷刷地趴了下去。 鹿瞻的心提到嗓子眼。 她装作对气氛不察,朴实道:“成大人莫要误会,张翁翁不是有意要伤我,他只是想教训圣上指给我的教引奴仆,才不慎失手,打伤了我。” “嘭”! “嘭”! 几步之外,张氏用力地磕头,嘶声力竭地喊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侍男对殿下绝无不敬之心,大人明鉴啊!” 成娆轻叹一声:“当时殿下遇险得突然,还未正式册封,便昏睡不醒。朝中对如何安置殿下一事争议无果,只得委屈殿下暂居这间嫙府,连累殿下碰上此等刁仆。” 鹿瞻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继续茫然地看着她。 成娆轻飘飘地摆了下手:“杖杀吧。” 鹿瞻心脏漏跳一拍。 “是。”禁卫得令,把张氏押了下去。 张氏浑身一软,被禁卫一左一右架起:“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殿下、殿下恕罪!殿下,侍男再也不敢了殿下……啊呜呜!呜!” 禁卫用手绢包了一团土,粗暴地塞进张氏口中,把人拖了出去。 院内恢复寂静,只剩一墙之隔外传来的沉闷肉/声。 没有主子的命令,奴仆依旧跪成一片,有几个小侍男禁不住吓,已经软成一团,跌在了地上。 “小小插曲,勿要扰了殿下心情。”成娆刚杀了人,却像个无事人一样,温润一笑,“外头风大,殿下不如进屋稍候片刻,在下先将此间事情回禀宫中。” 鹿瞻板着脸:“有劳。” 她尽力稳着脚步,甫一进屋关门,就扶上柱子。 长映忙扶着她:“殿下可是被惊着了?” 鹿瞻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发现心脏确实跳得很快:“……我被吓着了?” “殿下安心,成大人处置侍男,是在替圣上维护殿下。”长映将她从柱子上“接”到自己怀里,半抱着她,将她扶到床边坐下。 鹿瞻喘了两口粗气,后知后觉自己的确是被吓到了。 但很快,柔软温暖的触感紧贴着传来,像一团蓬松的棉花,安抚着她的不安。 长映的温度成了一根稻草,让人只想紧紧抓住,片刻不离。 鹿瞻已经在床上坐稳,却舍不得放开:“长映,刚刚那人,她不是个太医吗?” “成大人虽为太医、官低位卑,却因为得圣上信赖,常行圣上耳目之职,所以无人敢轻慢。”长映缓声道,“圣上令她来宣旨,或许是想借她之眼,见一见殿下。” 鹿瞻连连点头。 长映的声音如同一股暖流,顺着心脉传入四肢百骸,将鹿瞻胸口的急促起伏平息了下去。 鹿瞻抓着长映衣袖的手慢慢松开,留下一团浸了汗的褶皱。 又缓了半炷香,等成娆进屋时,鹿瞻已经恢复如常。 成娆替她把脉开药,又顺便告知了另一件事情—— “原本殿下在受封后,应该即刻就国,但陛下体恤殿下伤势,特许殿下留京修养,半载后再就国。” 鹿瞻表面上答应得顺溜,心里越琢磨目前得到的信息,却越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就好像还缺了很重要的一环。 “长映。”鹿瞻谨慎地措辞,“我奉旨上京一趟,好像也只是领了一份增邑赐爵的旨。” 至于吗? “原主”大老远上京一趟,中途还摔了。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就为了亲自来接个旨? 按常理来讲,“原主”作为女尊世界的宗王,没有特殊情况,根本不该入京。 这种级别的封赏,完全可以送到封地、在封地接旨吧? 长映意味不明地抬眼,又很快垂下眼睫。 她压低嗓子:“殿下坠崖昏睡后,御医纷纷判断殿下无法醒来,陛下只得立屏城王世子为太子。殿下纵使心有不甘,也应从长计议,留京修养的这半载,正是殿下的机会。” 鹿瞻心下大骇。 她好像一句话炸出了不得了的信息。 ……立太子? 她还“心有不甘”? 所以“原主”离开封地,是作为“太子”的人选,上京备选? 鹿瞻想过“原主”作为宗王,坠崖或许并非是意外,也许涉及党争;却没想到,竟还涉及储位! 如今看来,坠崖的原因几乎一目了然。 背后之人显然也已经得逞,如果不是鹿瞻突然穿越、带来变数,“原主”大概率会永远昏睡下去,彻底退出储位之争。 “……长映。”鹿瞻嗓子发紧,无意识地拽住长映的衣角,“半载之后,我真能全头全尾地回封地吗?” 鹿瞻活了二十多年,感到前所未有的焦灼、紧张。 穿越前,她是一个喜欢把自己关在屋里、数月都不外出的人。 她没什么志向、报复,也没什么一定要得到的东西。对赚钱没兴趣,对社交敬谢不敏;没钱了就找兼职赚点,有钱了就在家里躺着。 概括一下:活着就行。 可是现在,要她去争、要她去抢? 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直面权力的漩涡,动辄谈论生死? 长映:“殿下问出这个问题,便已知晓答案。” ……可万一呢? 鹿瞻控制不住地想。 理性分析。 如果她装无能、当废物、表忠心,真的被放过了呢? 滚回封地美美当个宗王,在这个世界,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岂止不差,简直太值了。 鹿瞻想得出神,余光瞥到长映的侧影。 长映…… 是不是也会跟她回封地? “长映,”鹿瞻说,“你说在我昏迷期间,你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长映:“是。” 鹿瞻拘谨道:“可你才被指给我做奴仆,和我也是第一次见面。我的麻烦身份不仅不能给你带来益处,还可能会拖累你。” ……为什么要这么尽心尽力地守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长映道:“奴是殿下的教引奴仆,将一生跟随殿下。奴的身躯、性命,乃至所有的一切,也都归属殿下,不论殿下身处何处,身居何位,是祸是福。” 鹿瞻一愣,眼神躲闪着,移开了目光。 这不是…… 告白吗? 理智上,鹿瞻知道,长映说这席话不过是公事公办,以一个奴仆的身份,哄主人开心。 即便对象不是她,是别人,或者换成任何一个人,她都会说出一样的话。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长映语气坚定,却也毫无波澜,好像话里交出去的不是她的生命,而只是借出去了一把扫帚、一方手帕。 仿佛诺言中被交付出去的性命、人生,原本也不属于她。 “长映。”鹿瞻出了会神,问,“你是不是染风寒了?我刚刚碰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好烫。” 长映一愣,大概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转的,忙退下床铺,跪在一旁:“奴以病体侍奉殿下,请殿下治罪。” “……”鹿瞻拘束地抬起手,怕违背人设,又缩了回来:“我只是想问你的风寒要不要紧。” 长映顿了一下,说:“奴无事,谢殿下体恤。” “那,”鹿瞻摸了下头,“你陪我出趟门?”《 》 3、我本羁旅客(三) 长映眼底有些诧异:“殿下要去何处?” 鹿瞻:“这……” 她其实并不知道要去哪儿。 长映:“殿下久睡方醒,静养为佳,若有事,尽可吩咐奴。” 鹿瞻摇头:“我初来京城,好奇得紧,想四处走访。” 我第一次来到这样的世界,好奇、害怕,又同时忍不住觉得惊喜,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它的样子。 长映沉思片刻:“殿下昏睡期间,嫙府仓促修缮,妘氏出了不少力。殿下想要四下走访,不妨以感谢为由,前往妘府拜访。” 鹿瞻稀奇地重复了一遍:“妘?” “是。”长映起身,帮她更衣,“九大姓中,妘氏是当今最盛者,殿下若想有所作为,与其结缘绝非坏事。” 长映叫了十数个奴仆,前后簇拥着马车,载着鹿瞻出门。 刚驶上街,鹿瞻就掀着帘子,偷偷往外打望。 嫙府坐落在外城,不少民众在路上往来。 鹿瞻看了好一阵,也没能确定地分辨出他们的性别。 直到看到两个刀削般细瘦的身影。 看样子,那是一对主仆。一人头戴幕笠,遮掩头面、脖颈,发簪上缀着淡雅的小绢花,腰间繁琐得佩戴着香包环佩。 另一人虽然露着头脸,脖颈同样严严实实地缠着布条,半掩下巴,面容白净,该是敷了粉。 鹿瞻怔愣半晌,连马车都开过了,才突然意识到—— 那两人,是男子。 而其他让人难以分辨性别的人,则是女人。 马车停在妘府门前,同样是女□□仆迎了上来。 长映报上来意:“恒平王前来答谢妘大人修葺嫙府之恩。” 妘府奴仆原本脸上带笑,听到鹿瞻身份,脸色猛然一僵。 “恒……”奴仆结巴,“烦请殿下稍候片刻,哦不,殿下先里面请。” 说罢,她和同值耳语了两句,先鹿瞻一步匆匆小跑了进去。 同值被留下来,赔着笑:“殿下里面请。” ……这也太不受欢迎了吧。 鹿瞻心虚地瞥了眼长映。 长映微微点头,又摇头,示意她: 不必在意。 鹿瞻硬着头皮往里面走,斜着眼睛到处看。 妘府一座氏族府邸,可比鹿瞻那破住处大多了,“原主”这具身体本就虚弱,走得鹿瞻气虚无力,两眼发黑。 长映从身后搀着她,低声问:“殿下可还撑得住?” 鹿瞻摆手。 妘府奴仆听到,忙说:“这就到了。” 于此同时,前方隐隐约约飘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氏家男儿娇生惯养怠惰无力,我娶他不如买头猪!” 鹿瞻精神一振,眼神都变清澈了:“……” “那个、这个……”妘府奴仆面露尴尬,“家主与大娘子似是有事相商,殿下不如先去东堂,稍作歇息?” “不必。”鹿瞻“虚弱”地扶着柱子,屁股一歪,稳稳当当地落在廊下长凳上,“我在此歇息就好。” 妘府奴仆:“……” 争吵还在继续。 一个中年女子头疼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这样的家里娶男,又不似平民那般需要他去田里当劳力,我知道你不好男色,把人娶回来,也不需要你多喜欢他,好吃好喝摆着就是了。” 刚才说“猪”云云的年轻女子:“哦,又不能干活儿,又不得我喜欢,我娶回来干什么?养头猪还会拉粪作肥呢!” 中年声音:“你别给我胡扯!我说多少次了,娶个贤惠男子回来又不碍着你,只要他人干净、能保证后嗣健壮,你需要的时候用一两次不就行了?” 年轻女子:“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后嗣?我想要后嗣,大可在旁支里随便挑一个好的过继过来,这在咱家又不稀罕。就算哪天我真想自己生一个,我去青院里买个清白、干净的鸡子,用完就扔岂不便宜?” 周遭寂静了几秒。 “你个孽子!!” “嘭”! 一声木板敲击的重响,吓得远处的鹿瞻一哆嗦。 听了半天,鹿瞻头不晕了,人也不累了,索性起身,朝争吵的方向走去。 中年女子怒喝:“你敢去用那些不干不净的野鸡子,老娘打断你的腿!” “嘭”! “嘭”! 两声重击。 年轻女子依旧不服:“你一天天地没事就叨叨‘娶男’、‘娶男’,我看你是自己想娶吧?我懂,我懂!父亲们确实上了年纪,人老色衰,身体也不尽人意。行!改日我就找人帮你物色年轻貌美的,一次给你纳两个——三个,三个好不好?” 中年女子:“你!!” “啊?你要五个?五个……也行吧!你要是觉得纳姜家的小辈儿不好意思,我给你纳别家的,那些人一听是给你妘恒做小,那不得排着队上你的塌?” 中年女子:“孽子!你个孽子!” “嘭”! 鹿瞻听着惊心,直接往事发的前堂走。 她还未看清屋内景象,迎面就冲出来一人,眼看躲闪不急,就要撞上。 “殿下当心。”长映揽着她的肩,堪堪将她拉开。 眼前的“罪魁祸首”比鹿瞻高了一个头。 “呃。”鹿瞻抬头,看到一张年轻人的脸,“你还好吧?” 那人原本都没有正眼看鹿瞻,确定没撞到人后抬脚就要走,听到这句关心,才停顿了片刻。 她诧异地盯了鹿瞻几眼,敷衍地拱手:“妘祥。” 说罢,脚底冒烟地跑了。 中年女子怒气冲冲地举着大板追出来:“混账!今天一整天都别让我再看到你!” 长映小声耳语:“妘氏家主,妘恒。” 鹿瞻连连点头。 妘恒扶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转身朝鹿瞻行礼:“孽子无状,殿下见笑。方才下人来报,我本想立即出门迎接,却被这孽子绊住,气得我是头顶生烟!” 鹿瞻:“妘大人言重。大人莫要动怒,妘娘子不好男色是好事。换作是我,我也会做出和妘娘子一样的选择。” 话音未落,妘祥又折返回来,正好听见鹿瞻这句话,转头看了她几眼。 妘恒:“你还敢回来?!” 妘祥一把夺过妘恒手上的木板:“你砸什么不好?这是我给小妹做猫窝用的!啧……你看都砸出坑了!” 鹿瞻的目光从“微瑕”木板,移到妘祥身上。 后者红光满面,行动自如,显然是个“十成新”,油皮都没破一点。 那刚才砰砰被打的是什么? 鹿瞻视线往屋里飘—— 正中间的案几歪着,折了一个角。 鹿瞻:“……” 敢情雷声大,雨点是一点没打到女儿身上。 “殿下见笑。”妘恒擦了擦汗,正色道,“殿下来意,我已知悉。妘氏修缮嫙府一事,本是奉陛下之旨,万不敢承殿下谢意。” 鹿瞻刚张口,忽有奴仆来报:“家主,姜大人车马已至门前,待家主同行。” “这,这可真是……”妘恒面露困扰之色,看了鹿瞻一眼,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你且去告诉姜候,今日我有贵客,文会就不去了。” 这摆明了是想送客。 鹿瞻“懂事”道:“妘大人但去无妨,我本为道谢而来,若是耽误大人行程,岂不有违本意?大人且去赴约,我这就离开。” 妘恒为难片刻:“也好。只是今日怠慢殿下,实在是罪过,改日殿下再临寒舍,我必然奉陪。” 再来?鹿瞻讪讪地想。 我敢来,你敢欢迎吗? 鹿瞻跟在妘府奴仆后面,无精打采地从另一个门出去。 路过一个“丁”字长廊时,侧面走来十几个喧闹的年轻子妹。 鹿瞻没有和人抢路的习惯,驻足等她们先过。 却不想,那群人看到鹿瞻,整齐划一地寂静了片刻,甚至推攘之间,加快了脚步。 “那谁啊?” 鹿瞻听到有人低声问。 “没见过。噗!不会是你家从妺州来的旁支吧,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一副东境那边的衰样。” “放屁!我家亲戚再穷也不至于吃不起饭。” “嘘!这是那个坠崖的宋城王吧?你们没听说吗,今早刚醒的。” “啊?你说和太子争储位那个?她、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小声些!只是晕了,没死!当时说是醒不过来,结果不知怎得醒了。” “哈?可是太子已经定了啊?” “要我说还不如不醒算了……” “嘘……” 鹿瞻窝囊地当作没听见,故意放慢脚步,和她们拉开距离。 “殿下不必在意。”长映轻声安抚。 鹿瞻捏着袖子,喃喃道:“这群人讲话还挺好玩的。” 长映:“妘祥祖母妘容妘太姆,历经三朝,现于府中讲学,听学者多是与妘氏交好的氏族子妹。” “正是。”带路的奴仆忙补充,“方才那些娘子们,应当是刚刚下学。” 前面长廊中又传来一阵哄笑,看样子是突然碰到什么人,在一块儿玩笑。 等鹿瞻走近,氏族娘子们已经走了,独留一人在长椅上躺着。 那人一身甜腻酒气,袒着大半边胸,穿着鞋的脚吊在椅背上。 鹿瞻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对方也在看她,打了个酒嗝:“哦——你就是她们刚刚说的那个,那个谁?瘦比豆芽菜,病比潘如玉,吃屎都赶不上热的的宋城王?” 鹿瞻:“………………” 长映低声提示:“殿下,这位是姜行姜娘子。姜娘子,这位是恒平王殿下。” 话音未落,本来去修猫窝的妘祥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把夺过姜行的酒壶,摔进草丛:“我说了多少次,别把那股恶心的脂粉味和酒臭带进我家,把你的臭脚放下,送完东西就快滚!” “蠢棍儿!”姜行低骂一声,笑嘻嘻揽住鹿瞻的肩,“哎,你从地方来?还没‘玩’过京城的吧?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我带着你?” 鹿瞻一愣,当即点头:“好。” 她确实急需了解京城,又正好缺乏一个渠道。 有人主动帮忙,再好不过。 妘祥脸色一黑。 长映突然出声:“殿下昏睡月余,恐身体虚弱,不如先静养,半月后再与姜娘子同行?” 鹿瞻听得不明就里,不就是逛一逛京城吗?以她的身份,马车还是坐得起的吧。 这和身体虚弱有什么关系,有必要静养半个月吗? 鹿瞻不懂,但听长映的不会错。 她颔首:“那半月后,我再来找你。” “行,行。做那事儿,确实得把身子养好。”姜行面带怜悯地拍了拍她的肩,又歪上长椅,没骨头似的摊作一团,闭上眼睛。 鹿瞻和她们告别:“姜娘子、妘娘子,那我就先……” 妘祥脸上红一阵青一阵,怒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甩袖就走。 鹿瞻:“……” 她觉得妘祥的反应有点怪,但鉴于今天已经吃了太多冷脸,也就习以为常。 出了妘府,长映说:“殿下稍候,等奴仆们把马车牵来。” 这个世界此时正值夏末秋初。 鹿瞻揣着手,在凉风中,后知后觉有点不妥:“长映,姜行这个人靠谱吗?我答应和她出去玩,应该没有关系吧?” 长映:“姜行娘子……” 说到一半,顿住了。 鹿瞻等了半天,没等来后文:“什么?” 长映:“姜行娘子出身四大氏族姜氏,是如今家主的独女,殿下与她交好,同样有利无害。” 鹿瞻:“你刚才怎么欲言又止的?” 长映:“姜娘子所说玩乐之事,奴会在这半月内教授殿下。” 鹿瞻精准地捕捉了长映话中一词:“……‘教授’?” ……“教引奴仆”? 今天早上,长映是不是说过这个词? 鹿瞻没有细想,话到嘴边就问:“教什么?” 教怎么玩儿? 玩儿不就是到处走走逛逛,这还需要教吗? 不等长映回答,长街尽头九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噪音和人声,这股“混乱”转眼移至近前,根本没给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马群从眼前飞掠过去,长映抱着鹿瞻的腰后退:“殿下当心!” 鹿瞻啥都没反应过来,就被长映抱到路旁,靠在妘府门口的石狮前。 一旁反应不及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有人匆忙逃窜,慌不择路,摔到了妘府的阶梯前,痛得嗷嗷叫。 鹿瞻离得近,顺手扶了一把。 “谢谢、谢谢。”那人包袱里的粮食漏了一地,痛心疾首地捞着,“我好不容易换到的米,给我儿喂汤的!” 长映:“殿下没有磕着吧?” 鹿瞻摇头,还有点晕:“刚才,刚才怎么回事?” 长映:“若奴没有看错,应该是……” 话音未落,马蹄声再起,方才一行人突然折返了回来。 长映加快语速:“平东大将军官玖年,幼时即随高祖平定天下,如今掌天下半壁军马。” 疾风刮过,吹得鹿瞻眯起眼,再睁开时,两人高的高头大马已经停在了她的面前。 “哒哒”、“哒哒”。 马蹄在石头路上烦躁的踢踏,来回踱步。 冲我来的。 鹿瞻的直觉这样告诉她。 她紧张得心跳加速,逆着正午的阳光,虚着眼,朝手握重权的“将军”看去。 “这就是那个大难不死,却晕得醒不过来的宗王?”官玖年眉间横着一道旧疤痕,硬生生地把她的脸分成两半,“你刚才说什么,她今天早上刚醒?” 她一双鹰眼锁定鹿瞻,话却不是对着她说的。 桀骜,轻慢。 官玖年手下答道:“回将军,正是。” 官玖年拽着马匹站稳,在鹿瞻面前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 那张被疤痕贯穿的脸背着光,沟壑和戾气一览无余。 鹿瞻悄悄吞咽了一下。 不知道是她的错觉,她嗅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铁锈味。 或许是刀剑甲胄的气味,又或许是…… 人血味。 “还挺精神。”官玖年意味不明地咬着字。 鹿瞻板着脸,因为过度的紧张与惧怕,无法做出其他的表情。 官玖年嗓音哑涩:“但我最恨有人挡道。” 鹿瞻心脏漏跳一拍。 话音刚落,官玖年突然伸手探向身侧。 下一刻,弯刀出鞘,绽出寒芒,直直朝鹿瞻面庞袭来! 鹿瞻脑子一片空白,根本跟不上事情发展的进度,只知道本能地闭眼,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 就在这时,她身前一热,传来一股温和的推力,有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噗!” 刀锋划过血肉,发出闷响。 几乎同时,温热血腥的液体喷涌而出,浇了鹿瞻半身半脸。 …… 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了静音键。 刀剑声、马蹄声、叫喊声,全都消失了,一阵尖锐的耳鸣过后,世界恢复了寂静。 鹿瞻的呼吸停滞了。 无形的利刃钉在她的胸口,让她的胸腔连基本的起伏都难以做到。 血糊住了她的五感,虚无的感觉吞没她的肉身,此时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周围无处不在的温热、腥臭和粘滞。 铁锈般令人作呕的刺激气味直冲脑海,将她的意识搅成一片混沌。 此刻鹿瞻心中唯一的念头,是她断掉意识之前,产生的最后一段认识。 长映挡在她的面前,挡在了她和利刃之间。《 》 4、我本羁旅客(四) 一阵寒风吹来,鹿瞻恢复意识后,浮上心头的第一个认知是“冷”。 冷,又凉又冷。 她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快速、高频地颤抖,浸透衣物的血液被风一刮,开始变凉,身前属于长映的暖意也一点点离去,刺骨的寒风见缝插针地穿了进来,让她心口冰凉得近乎麻木。 她试图睁眼,可血黏上她的睫毛,转瞬间就大半干涸凝固,勉强睁开一条缝,目之所及之处也只有一片暗红。 就在这时,她终于听到来自外界的声音。 有人在叫她。 “殿下?” “殿下……” “殿下?” “……鹿瞻!” …… 温热的指腹覆上她的眼睫,稍微用了点力,鹿瞻不觉得痛,反而觉得舒服。 指腹擦到一半,又换了布料,大概是干净的衣袖。 “……殿下?” “殿下别怕。”温和、低沉的嗓音在鹿瞻耳畔响起,“殿下,睁眼,没事了。” 鹿瞻本能地跟着声音的指挥做,眼睫颤了几下,被日光一晃,半晌才睁开。 “……长映?” 鹿瞻张开嘴,却因为嗓子发哑而没能发出声音。 长映扣住她的头,防止她摔下去:“长映在。” 鹿瞻五指下意识一收,抓到一团柔软的东西,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躺在长映怀中,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恐怕早已将衣服下的肌肉勒得青紫。 她连忙松开,视线朝周围散去。 半步之外,地上有一滩深红色的血泊,血泊中横着一个人。 那人半边脖子都被切开,死不瞑目地大睁着眼睛,早就没了气息。 她怀里还护着一个被划开的包袱,大米散了一地,泡在她的血泊中,被染成红色的颗粒。 鹿瞻记得她。 不到半柱香前,她刚好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人嘴里还念念叨叨着这袋来之不易的米,惦记着要带回去给她的孩子吃。 鹿瞻一颤,再次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殿下?”长映收紧了力道,掰着她的脑袋,强制她转头,“殿下,别看。” “噗。” 空中传来一声刺耳的嗤笑。 一片寂静中,官玖年骑在高头大马上,放声大笑,粗横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街巷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他爷爷的还以为是什么硬骨头!早知道是个见血就晕的软蛋,我还浪费这功夫作甚!” 鹿瞻被长映的手臂圈着,呼吸局促地埋在长映胸前,闭上了眼睛。 官玖年:“我们走!” 马蹄声匆匆来,又匆匆去,留下一片前仰后翻的人,和一具泡在血泊中了无生息的躯体。 “殿下还能走吗?奴背着殿下可好?”长映扶着鹿瞻站起来。 耀眼的日光重新照射眼帘,鹿瞻木然地在原地站了半晌,僵硬的身体才渐渐恢复知觉。 她想起什么,回头看去。 妘府的大门早在不知道何时就关上了,门前清净地飘过几片落叶,连个看门的奴仆也不剩。 严丝合缝的大门将宅院的主人护在这场闹剧之外,撇得一干二净。 …… 接下来,鹿瞻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 只依稀知道,长映带着她上马车,在木桶里洗澡,换上干净的衣物,最后躺在床上。 鹿瞻在黑暗中睁着眼,腹部仿佛压着一块重石,迟迟无法入睡。 不知道干躺了多少个时辰,她突然撑起身,趴在床边,猛烈地呕吐。 “殿下!” 长映就在床边,第一时间扶着她,用陶盂接住,拍着鹿瞻的背。 鹿瞻今天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昏睡一个多月的“原主”的身体更是早就被掏空,吐无可吐,反而呕得她两眼发黑,几乎要晕在长映的怀里。 长映接过另一个奴仆递来的温水,扶着鹿瞻喝了两口:“让后厨做些软烂的吃食,一会儿送来。” 奴仆应了:“要不要叫几个侍男进来伺候?” 长映似是沉思片刻:“不用。殿下这儿没什么事了,你也低调些,不要惊扰太多人。” 奴仆:“是。” 鹿瞻气若游丝:“我、我不要侍男……” 长映安抚道:“奴知道。没有叫侍男。” “长映……”鹿瞻虚弱道。 长映:“长映在。” 鹿瞻却半晌没有后文。 片刻后,长映突然摸到一手冰凉:“……殿下?” 或许这个世界有种说法叫“女子有泪不轻弹”,但是…… 管他的呢? 鹿瞻枕着长映柔软温暖的小腹,泪意上涌,根本憋不住,眼里仿佛泄了洪,一个劲地淌眼泪。 长映沉默半晌,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的指腹刮过鹿瞻眼角,轻声安慰道:“殿下,官玖年向来残暴跋扈,视人命为草芥,可她断然不敢屠戮宗室。今天她不过是想吓唬您,绝不敢真的伤害殿下。” 鹿瞻哭得收都收不住,涌出来的泪水很快将长映的手打湿。 长映温声细语,继续安慰:“官玖年早有反心,但她没反,因为还没到时候。此时屠杀宗室,无异于将谋反意图宣告天下,她不会傻到这样做。氏族恨她已久,一旦她敢杀宗王,氏族必定人人自危,更不会放过她。” 鹿瞻哭得厉害,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长映:“奴可以断言,官玖年现在最不可能杀的就是殿下,因为她对殿下别有所求。” “长、长映,”鹿瞻打断她,气若游丝地说,“我以为、以为今天死的人是你……” 长映一怔,半晌说不出话。 鹿瞻哆哆嗦嗦地撑起身,哭得稀里哗啦地抱住她,语无伦次。 “我知道你挡在我前面,我以为被刀砍中的是你,我以为我身上都是你的血,我们才刚认识第一天,你就拿命替我挡刀,我还害死了你、我……我以为睁眼就会看到你的尸体,我以为我之后再也看不到你,我就只能、我只能一个人在这个世上……” 只能一个人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摸爬滚打啊! 天姥姥。 她刚穿到这个世界不足十二时辰,还没有在长映不在场的情况下和别人说过话,甚至根本没和长映以外的人说过像样的话! 没了长映她该怎么办啊! 长映被她抱得身体僵硬,片刻后,抬手回抱住鹿瞻,轻叹一般道:“……殿下。” 鹿瞻呜呜咽咽地说:“下次再有这种时候,你不要站在我面前了。我宁愿受伤的是自己,也比连累你好多了。” 长映许久没有答话。 鹿瞻以为她又要反驳,说那些“给命”之类的表忠心的话。 然而出人意料。 长映说:“……是。长映会惜命。” 长映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脊梁骨上,沿着骨骼一下又一下地轻抚。 鹿瞻慢慢地平静下来。 她抽搭一下,抹了把眼泪,往床内缩了一点:“你上来睡吧,别整宿跪在地上了。” 长映:“殿下,这不合礼数。” 鹿瞻瓮声瓮气地说:“床够大够睡,不叫人知道就行。” 长映半晌不答。 鹿瞻以为她肯定要拒绝了,都做好再劝的准备,却不想长映说: “好。” 盖好被子、准备闭眼的时候,鹿瞻不合时宜地走神想: 长映这人还怪通情达理的,一点也不死脑筋。 …… 鹿瞻前一天又是被惊吓,又是吐又是哭,直接一觉睡到次日正午,醒来的时候,长映正轻手轻脚地换房中的炭火。 长映看向她,眼中折射出窗外的日光:“殿下醒了,身体可有不适?奴让后厨熬着粥。” 鹿瞻晕晕沉沉地反应半晌,含糊地应了两声。 长映盖好炭盆,掀帘出去。 鹿瞻乱蓬蓬、臭烘烘地坐在被窝,再次无比真实地意识到,她真的穿越了。 昨天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地涌入脑海,妘府门口那滩红红的腥臭血水又浮现在脑海中,鹿瞻胃部翻涌,差点又呕出声来。 长映再次进来,鹿瞻连忙忍住,把恶心感压下去。 “长映,”鹿瞻瓮声瓮气地说,“你昨天说,当街杀人的那个将军有求于我?” 长映:“说是‘有求’,并不准确。” 鹿瞻:“……” 长映:“官玖年带兵横行东境,与圣上、氏族积怨已久。朝野盛传她有不臣之心,如果此言当真,官玖年谋反的第一步,就是扶持一个好控制的本朝宗室即位。” “好控制的宗室……”鹿瞻停顿片刻,又觉得难过又觉得好笑,“我?” 长映说:“殿下若是不想被她牵连,可以尽早割席。” 鹿瞻不答。 虽然从昨天醒来到现在,只有短短一天,但鹿瞻已经看够了“原主”所遭的白眼。 她想过“原主”上京半路就“意外”坠崖,处境多半不会好到哪儿去,可现在这么一看,岂止是不好,简直是四面楚歌。 皇帝派人试探,不知态度;氏族对她避如蛇蝎,生怕和她沾上关系;兵马元帅拿她当猴吓,想逼她作一块安分的踏板;太子把她视作潜在威胁,不明势力的人早在两个月前就想要她的命。 后厨做的粥不差,很鲜。 但昨天残留在她心中的恶心感,实在让她没力气吞咽。 鹿瞻吃了两口就停了。 她抱着膝,看着奴仆只用单手就托起半人高的盘子碗碟,像扛水缸子一样就扛出去了。 长映:“殿下恕罪,奴仆们平日里不做收拾碗碟的事情,举止难免粗犷。” 鹿瞻摇了摇头,又觉得嗓子眼堵得慌:“长映,会不会有人在我的饭里下毒?” 长映:“殿下放心,殿下的饭食都有数个奴仆试过,在殿下入口前,奴也会再试一遍。” 鹿瞻呆愣地看着她,心情更不好了。 “昨天殿下和官玖年打了照面,还装作了示弱的模样,这并非坏事。”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她的低迷,长映又在安慰她。 鹿瞻:“……” 并非“装作”。 长映:“如果殿下不想外出,这些时日在府中静养就好,奴也会在这段时间教授殿下。” 鹿瞻:“……” 难得长映把“不敢外出”,说成“不想外出”。 ……等等。 鹿瞻不明所以地重复:“……教授?” “是。”长映说,“不过不急,等殿下精神养好些。” 鹿瞻越像越觉得哪里不对,长映到底要教她什么? 骑马?习武? 还是读书? 似乎不是这些。 好像有什么信息又被她忽略了。 然而久睡方醒的昏沉让她思考不能,昨天短短半天内摄入的信息量又过于巨大,鹿瞻一时懒得再想。 但不管教什么,多学、早学肯定没错。 鹿瞻:“就今天吧。我今天精神还行。” 长映抬了抬眼,似乎诧异于她的急切与“好学”,但并没有反对:“是,那奴去取教学用的图籍。” 鹿瞻木然地坐在原地烤火,长映出去片刻,再回来时,抬了一个两人宽的巨大木箱。 木箱“咚”得一声落在地上,沉得鹿瞻面前的案几都抖了一抖。 长映放下就又出去了,大概还没搬完。 鹿瞻打了个哈欠,往木箱歪了一歪,打开盖子,随手摸了一本出来,眨着眼前的泪花,随便打开一页。 泪眼婆娑的视线下,隐约出现了一片勾勒得非常清晰的线条。 看着竟然像…… 没穿衣服的人/体。 鹿瞻动作一顿,怀疑自己看错了。 她飞快抬袖,擦去眼角的泪痕,定睛一看。 书页上的确是一幅画。 那片线条也确实是人体。 衣服也的确是没有。 画面上,一个女子一/丝/不/挂地、大喇喇地叉/着腿,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膝下另跪一人,乌黑长发坠地,掩着身形,看不出是女是男,只看得出同样赤/身/裸/体,正埋首侍/弄着什么。 鹿瞻:“……” 鹿瞻彻底清醒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赶快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依然是一幅画,依然是未着衣物的二人,不同的是这张是近景,甚至还有是舌/头和某个部位的特写。 ……刚刚长映说什么? 这是教学用的……图籍? 鹿瞻如遭雷劈。《 》 5、我本羁旅客(五) 长映一进屋,就看到鹿瞻红透了脸,若无其事地掩袖喝茶。 长映在案几旁坐下:“殿下可是已经开箱看过书了?” 鹿瞻手腕一抖,几滴茶水打湿了大腿上的衣物。 她欲盖弥彰地把水渍往案几下藏了点,不确定地再次询问:“咳咳……这是,这就是你……教学用的书?真的没有拿错吗?” 长映:“并未拿错,殿下无需意外,也无需觉得难以启齿,‘教引奴仆’的职责,正是教导‘应月’的子妹如何交/合,调和阴阳。” 鹿瞻悄悄地吞咽了一下。 ……哦。 性教育。 这样说她就懂了。 合理,合理。 短暂的羞臊后,鹿瞻甚至开始期待了。 在她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几乎没有“性教育”这种东西,就算偶然看到只言片语,也多半是在讲解另一个性别的器官,或者讲怎么让另一个性别更能获得体验,而在鹿瞻看来,那根本不算性教育。 穿越前的世界少有正规渠道了解这些知识,鹿瞻又长期独自在家、不与人社交,前二十来年根本没有和别人结成亲密关系的机会和经历,所以一直也觉得没有了解的必要。 可这个世界的性教育是什么样的? 鹿瞻一方面对探索这个世界感到新奇、期待,另一方面也是真心想学。 长映:“以及……” 鹿瞻思绪拉回。 长映接着说:“在殿下需要的时候,奴会为殿下亲身示范。” 鹿瞻瞳孔放大,惊得半晌没有说话。 ……这、这又是什么?? 周围没有旁人,但鹿瞻压低了声音:“……怎么示范?” 长映:“若是殿下觉得图籍不够清晰,或者不足以让殿下明白,可以用奴察看实物。” 鹿瞻屏住呼吸,震惊地连眼睫毛都不敢动。 长映说:“又或者,殿下不明白阴阳调和的过程,也可以命奴演示。如果殿下想知道润养阴阳的感受,也可命奴侍奉殿下。” 鹿瞻的腿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借着案几的阻挡,焦灼地抱住膝盖。 也就是说,不止是理论上的教育,还有实/操/演练,而教引奴仆就是家长为孩子制定的“陪练”。 这不相当于是…… 鹿瞻脸快红透了,脑子里止不住地天南地北地胡思乱想。 ……包办妻妻吗?! “教引奴仆”还有和“主人”实践的义务,这、这和包办妻妻有什么区别? 那长映,长映不就是…… 不就是妻子吗? 鹿瞻看向长映的眼神都变了。 她的脸此刻烫得能烤红薯,眼前不知道为什么积了一层薄薄的水,看什么都是一片朦胧模糊,视线到处乱闪,就是不敢看长映。 长映对她的变化恍若未觉,面色如常道:“殿下,那奴就开始了。” 鹿瞻声如蚊蝇地“嗯”了一声。 长映没有翻找,直接准确无误地取出一本书,看样子是早就进行了教学准备。 她翻到书册第一页,将书转向鹿瞻:“在通晓调和阴阳之事前,殿下需要先明白,女人何以为女人,男子何以为男子,这其中最本质的不同,是女人承接女娲创世之能。于天,能承天母之福;于地,能载山河之重;于人,能创万物之生。” 长映指尖拨开一页,继续讲道。 “先娲之时曾经留下传闻,宇宙初生之时唯有一片混沌,直至天母抬手创世,散落星辰为天,触碰大地为草木山川,又在完成这一切后幻作人形,化名女娲,行走四方,血点随其足迹滴落,落地为人。 “为了维持人间秩序,天母赐她的子民通天知地、翻覆阴阳之能,又缀日、月于天穹,日以序四时,供万物劳作生息;月以引潮汐,度时间流逝。人吸收日光,日每轮回,人增一岁;沐浴月色,月每轮回,人一革新。人一月一流血,标示躯体沐浴日月光辉,完成本月的革新,所以当年少年的躯体首次流血,也被称为‘应月’的开始。” 鹿瞻听得专注,不想放过一丁点有关这个世界的信息,脸上的热度早就悄然褪去了。 原来这叫“应月”。 “后来,天母发现一个问题。人虽然继承了天母的生育之能,却不似天母一般具有调和体内阴阳二力的神力,于是天母洒下泥点,创造出帮助‘人’调和阴阳之物。此物身体之貌与人不同,不具生育之能,不应天地日月,唯生一物助人平衡体内阴阳二气。为了让此物能更专心地履行职能,天母混以泥点,使其忮忌好斗,以互相竞争选出优者,供人取用;又混以耽溺、无以自控等,让其随时进入待使用状态。” 鹿瞻点头。 长映翻页:“这幅图画的,就是天母最初以血点创造的人的结构。如今,女人用其创造生灵,也可用此处润养体内阴阳二气、获取乐趣。” 看着那栩栩如生的图画,鹿瞻好不容易凉下去的脸又“唰”得一下红了。 “此处从前往后,有三处开口,为首者调和体内水气,为末者平衡五脏六腑,为中者润养气血,调和阴阳。” 鹿瞻实在想不明白,黑色纯线条是怎么画出这么生动淋漓的效果的,伴随着长映的讲解,长映修长的手指还不断在纸页上剐蹭点拨。 长映的指尖落在“中者”:“应月之血从此处流出;如欲诞育后嗣,则将男子纳入此中,通常情形下,需进行多次,直至阴阳调和,后嗣方成于腹中。” 到现在,长映说的这些鹿瞻都知道,她连连点头,催促长映继续讲。 长映:“但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如果殿下暂无孕育后嗣的想法,切勿随意纳入男子。润养二气、体验阴阳之乐,另有他法,‘纳入’并非其法。” 鹿瞻眼神飞快地上下闪烁:“那是什么?” “或以五指,或以口舌,或以器具,洁净之后,不断触碰此处既可。”长映手指上滑,在“调和水气之处”的上方,轻轻点了点。 鹿瞻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指尖,根本不敢分神去看长映本人,脑袋上热得要冒烟了。 长映:“若有放/荡/男子诱骗哀求,主动求殿下纳入其物,殿下断不可答应,当立即以‘十出’之罪惩处。” 鹿瞻:“十出?” “于妻主不敬,于妻主不忠,于母父不孝,于子男不善,诱纳,求淫,无子,忮忌,口舌,窃盗,是为‘十出’,若配子、小配有犯,可立刻休配。” 鹿瞻点头。 长映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即便是要诞育后嗣,也需在‘纳入’之前,先润养二气,直至此二处有精/华/溢出。” 长映在图上的两个地方点了点。 鹿瞻稍微睁大了眼睛:“两处?” “是。”长映道,“有此精/华,可确保不会伤及内壁。另外,选择距离前后两次‘应月’天数相近的时刻,此时女子体内阴阳二气本身已接近平衡状态,更易调和。譬如应月在新月,那么选择满月时为宜。” 长映翻到下一页,开始讲男子的构造,以及想要调和阴阳时,该如何“使用”。 窗外日头渐渐往下沉了不少,鹿瞻这具身体终究是精力不殆,听得也有些犯瞌睡。 长映显然看出来了,她将手头这本翻完,说:“如果殿下感到疲惫,今日不妨先学到这里。” 鹿瞻盯着那本书:“这就讲完了?” 长映:“奴今日所授,已足够殿下和姜娘子前去青院取乐。如果殿下还有继续学的兴致,奴会在明后日继续教授。” 鹿瞻就等着这句,她有些期待道:“还有什么?” 长映:“还有对阴阳调和之处的更细致的讲解,比如每月状态变化,日常照看,医药病理;还有与此相关的古世记载、器具的讲述。比如早在先娲时代,先贤就仿照女子调和阴阳之处制作玉器,在祭祀娲天神母、二羲、嫘地神祖及先祖时,用以盛放万物清泉。” 鹿瞻点头,但鉴于一开始想问的还没问到,于是锲而不舍地接着问:“还有呢?” 长映认真地思索片刻,打开箱子,又取出一摞书:“奴方才忘记了,殿下要去青院取乐,不妨先看看这些。” 鹿瞻隐约觉得这和她想知道东西已经很接近了,在长映的眼神示意下,她满怀期待地翻开。 “……” 鹿瞻只用几秒就把书翻了一遍,失望地合上了。 “殿下不想看吗?”长映问,“氏族子妹去青院取乐,主要目的虽然是让男子侍奉,但也不会整日整夜润养阴阳,其余时间,大多以摆/弄男子为主。” 长映讲话的时候,鹿瞻已经把另外几本书也快速过了一遍,确定这些书里画的,全是各式各样、花里胡哨的摆/弄男子的方法。 什么摆姿势,什么自/渎、互渎,什么内外用药,什么堵/塞、控制、束/缚,甚至还有鞭笞、烫伤…… 鹿瞻有些泄气地问:“只有这个吗,还有别的吗?” 长映一愣,想了想才答道:“还有一些供房中取乐的图籍绘本或者文章。” 鹿瞻:“别的呢?就没有别的了吗?” “应该……就是这些。”长映反复确认后,才慎重答道,“殿下还想知道什么?” 鹿瞻抓着自己膝盖前的衣物,在手里团来团去:“嗯……” 长映看出她的拧巴:“殿下无需觉得难以启齿,直说就好。奴是殿下的教引奴仆,殿下可以将任何说不出口的想法讲给奴,奴不会告知他人,这是奴的职责所在。” “……就是……”鹿瞻慢腾腾地伸手,拨过一本刚刚被长映拿出的图籍,“有没有类似的,但是是……” 长映耐心地引导:“是什么?殿下尽管说。” 鹿瞻非常含糊地说了几个字。 长映没有听清:“殿下方才说什么,什么‘女子’?” 鹿瞻声如蚊蝇地说:“有没有类似的,教怎么侍奉女子的……” 长映一怔:“有是有。” 鹿瞻紧紧地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眨巴眨巴地看着她。 长映:“但那些通常是待嫁男子需要学的,并不在教授给女子的范围中。殿下日后娶男,势必是从高门氏族的男儿中选,氏族男儿通常自小修习品德,也配有专门的阁中翁翁,教授如何侍奉妻主。殿下只需要交由他们侍奉既可,不需要费心学习。” “啊……”鹿瞻忍不住失望地叹了一声,“那、那你知道吗?我是说……” 长映:“嗯?” 鹿瞻:“我是说……那、那你会吗?” 长映:“……” 鹿瞻红着脸找补:“我的意思是,我猜教引奴仆应该有统一培训过,难道女男的教引奴仆要分开培训吗?如果是统一培训的话,那、那你应该也、也会……” “是,殿下所问,奴的确略知一二。不过……”长映少有地迟疑了,“……殿下为何坚持想学这个?” 鹿瞻眼神躲闪,咬唇不语。 长映:“……”《 》 6、长夜纵雾浓(一) 鹿瞻分不清长映沉默了多久,总之自己也没敢抬头看她。 只不过,长映在漫长的沉默后也没有说什么别的,只语气如常地说她会去寻找这类图籍,找到后再给鹿瞻看。 另外,她还说:“这两箱书籍,殿下可以随意取用,如果长映讲得有漏误,也可互为补正。”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鹿瞻都窝在屋里,看黄……哦不,看教学图书。 虽然鹿瞻翻遍了书箱,也没找到她最想看的类型,但也不妨碍她选择性地“鉴赏”其中几本。 问题是,“原主”的身体的确太虚了,看这种东西只会虚上加虚。 连看几天,鹿瞻就算再怎么新奇,也看得快吐了,她把这些颜色书籍丢回箱子,扶着门框出屋,差点被正午的日头晃瞎了眼。 长映在扫院子里的落叶:“殿下?” 见她屈指可数地出屋,长映放下扫帚走了过来:“殿下有什么要吩咐奴的吗?” 鹿瞻:“呃……” 总不能说她看黄/书快看吐了吧。 “我想看点正常的书。”鹿瞻比划道,“就是……正经的书,什么圣贤经典,前朝史事之类的——我应该可以看吧?” 长映:“前朝媓世的史书还在编修中,再往前的……不知道嫙府的藏书阁中有没有,奴替殿下去后院看看。” 长映走后,鹿瞻试着往外迈了两步,走到院落中。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第一次认真地看自己的住所。 如果她没数错,她已经穿过来八天了。 这八天,她确定了一些关于“原主”的信息。 “鹿”是本朝国姓,“原主”姓鹿;名字和她一模一样,单名一个“瞻”字,当下应该才十七岁。 “原主”受封的是王爵,再往下一等似乎是嫙爵,听长映讲,应该是取自凯旋之意。 这座旧府邸的前主人就是“某某嫙”。 虽然不是王府的规制,但在鹿瞻看来也已经非常大了。 她毫无方向感地四处乱穿,穿到大门口,才意识到自己完全走错了方向。 鹿瞻只好克服本能,叫了个护卫来问话:“长映往哪边去了,藏书阁在哪个方向?” 护卫:“回殿下,藏书阁在后院,奴带您去。” 鹿瞻刚想说她自己去就行了,就听府门外一阵人声,一个护卫小跑来报:“殿下,宫中来使。” 鹿瞻一激灵,下意识想往内院跑,堪堪忍住,定在原地。 不等片刻,就有一个身着官服的人领着随从进来,朝鹿瞻行礼:“在下通事舍人妘禑,见过恒平王殿下。” 鹿瞻:“……大人有劳,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妘禑直起身宣旨:“陛下口谕,传恒平王即刻入宫觐见。” 这又是要怎样? 鹿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臣瞻接旨。” 妘禑让出一条路:“车驾已备好,殿下请。” 鹿瞻下意识想往后面看,堪堪忍住,定了定心:“可否请大人稍后,我回屋更衣。” “这……”妘禑停顿片刻,“陛下旨意,是请殿下即刻入宫。” 有时候,无声的寂静比高声催促更能给人带来压迫感,鹿瞻努力平复着逐渐急促的呼吸,众目睽睽之下根本不容她再后退、辩解。 总不能说,她想回去找长映一起吧? 鹿瞻硬着头皮往外走,只觉得腿脚几乎不受控制,全是凭着本能在往前迈。 为什么突然找她进宫面圣? 还是这种立即就要把人带走的架势,这跟抓捕嫌疑犯有什么差别? 是又有人害她,还是“原主”惹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祸事? 鹿瞻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不好的可能性,浑身紧绷地坐在马车上,一路上扣着窗框,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企图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获取信息。 可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这群人在天子眼前做事,根本不可能犯这么低级、不谨慎的错误。 理智上鹿瞻知道是这样,可外面越安静,鹿瞻越没底,她心里几乎窜起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想要立即跳车跑路。 就在这时,她紧扣着窗框的手指突然感受到一股拉拽的力量,有人在掀布帘。 鹿瞻一激灵,下意识松开。 布帘掀开一角,天光泄入,鹿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长映?”鹿瞻恍惚道。 “殿下恕罪,”长映说,“奴在后院,消息迟了一些。” 鹿瞻两只手扒上窗框,急切地小声问:“你、你什么时候赶上来的?你能进来吗?” 布帘放下,没一会,长映钻进了车厢。 车门一合好,鹿瞻就攥住长映的衣服,两眼泪汪汪,噼里啪啦就开始说:“长映,我以为你不会跟来了,我本来想回去找你的,可是她们不让,我还想找个人给你传信让你来前院,可是也没找到时间……” 长映把车窗的木门合上,包握住鹿瞻冰凉发抖的手:“奴知道,圣上突然传召,殿下必然心中不安,所以听到消息就赶紧赶来了。殿下不必担心,这不过是很平常的传召入宫,或许只是陛下突然想见见殿下也说不定。” 鹿瞻听到这句,眼里包的水再也兜不住,“哗啦”一下就蹦出来了。 天姥姥。 离了长映,上哪儿还能找到这样又脑子灵光又心思细致的人啊! 长映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传旨一向如此,陛下旨意分毫不得耽误,殿下这回知道,往后就不会再担心了。” 车内空间狭窄,鹿瞻心里评估着长映的态度,顺势黏黏糊糊地抱了上去。 长映果然没有推开她,也没往后躲:“殿下,一会儿到了宫门,奴会在外面等殿下。” 鹿瞻傻眼了:“你不能进去?那我……” 长映:“殿下不必害怕,您听长映说。” 鹿瞻乖乖闭上嘴,安静地把脑袋搭在长映肩上。 长映:“圣上看重殿下,否则不会特许殿下留在都城,宫内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没人敢在那里对殿下动手脚。” 鹿瞻仍然不觉得乐观。 对她来说,最危险的是她的穿越者身份。 她还没有完全学会这个世界的用语,不认识这个世界的人,没有体会过这个世界的交际方式,随便一个破绽就可能给她带来致命的伤害。 可这最关键的一点,她恰恰没办法给旁人倾诉。 就算是长映,也绝对不可以。 “我不知道怎么讲话,我害怕说错话,触犯天威。”鹿瞻瓮声瓮气地说。 “殿下哪里不会讲话?明明很会。”长映安抚道,“奴每次看到殿下与他人攀谈,都觉得自愧弗如。” 鹿瞻:“……” 她理解长映想夸她,但这夸得就有点太过了吧。 离宫城应该还有一小段路,但鹿瞻已经不能继续哭了,再哭一会儿下车就会露馅。 她一边用手背冰眼睛,一边听长映小声重复入宫礼仪,一个劲儿地点头。 到宫城前,妘禑一行人的车驾和鹿瞻分开,鹿瞻一行独自停在了宫门外。 马车门刚打开,就涌入一阵与宫城的庄严肃穆格格不入的噪声。 “……什么情况?”鹿瞻声音还有点嗡。 “此门设了生民鼓,”长映扶着她下车,“或许是有百姓在此击鼓鸣冤。” 鹿瞻往声音的方向打量。 一个身着麻布的瘦弱男子凌乱地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团布,身后一左一右立着两个禁卫,还隐隐约约伴随着沙哑撕裂的奇怪声音。 鹿瞻本就担惊受怕,现在更是不想惹麻烦,目光一触即收,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往宫门走去。 却没想到路过生民鼓的时候,那男子突然大叫起来:“大人,大人求大人给草民做主啊!” 鹿瞻装作没听见,加快了脚步。 “恒平王殿下。”宫官早早候在那里,“禁卫需按制搜查殿下周身,请殿下见谅。” 鹿瞻紧张地点头。 可就在这时,那边男子的声音突然拔高:“恒、恒平王?你是那个恒平王对不对!” 鹿瞻眼皮一跳,转头就看见那男子正摇摇晃晃地朝她奔过来。 禁卫紧跟着扭住他的肩,把他按在了地上:“放肆!此地乱跑,小心以强闯宫门罪论处!” 那男子坚持不懈地往前扑,禁卫不知为何,像是不敢用全力一般,硬是让他抓住了鹿瞻衣摆。 “大人,大人救命啊!草民妻主被官玖年当街杀害,独留我孤儿鳏男在家,根本活不下去了啊!” 鹿瞻瞪大眼,这才看到他怀里那“布团”哪里是什么布团,分明是一个襁褓婴儿! 原来禁卫不敢用力是顾及他怀里的小儿,而那嘶哑断续的声音,正是这婴儿发出的哭声,听这情况,早就不知道哭了多久,恐怕早就力竭了。 鹿瞻还没说话,一个随从护卫就忍不住说:“这小孩儿多久没吃过奶了?!” 男子两只手都攀上鹿瞻衣角,襁褓一半滑到地上,被他压在身下:“大人救命啊!草民妻主没得冤枉,你是看到的呀!官玖年没事儿人一样离了京,一分银钱也不给,家里没了女人哪儿还有生计,可怜孩儿没了母亲一口奶也吃不上啊!” “……”鹿瞻听懂了,转头给长映说:“给孩子拿些银子吧。” 那男人看到长映手中的银子,眼睛都直了,起身就去接,襁褓彻底被落在了地上。 “你个畜生!”刚刚开口的那个护卫忍不住爆了粗口,一把攘开男子,把襁褓抱在怀里,“孩子哭得都要断气了,你要真心疼,不想办法找钱找米汤给孩子喂一口,反倒拖着他在这儿陪你日晒雨淋地卖惨!” “段威,宫城面前。”鹿瞻小声提醒。 段威冷静了片刻,换了个说辞:“真不是个东西!” 男子手忙脚乱地把银子往衣服里塞:“我一个男人家有什么办法?要恨就恨官玖年当街杀人让孩儿没了娘!” 说着,他眼神飞快地在鹿瞻和段威身上打转,又“嘭”得跪在鹿瞻面前,声泪俱下:“大人,我一个不产奶的男儿家,实在养不活这孩儿,求大人给他找个好人家!” 鹿瞻:“……” 段威:“良心被狗吃了的东西!妻主尸骨未寒你就忙着扔孩子,人姐妹在天之灵不知道多心疼,恐怕只后悔没早点休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前朝就是有你这样的东西,才会害得东境沦为焦土!” 那男子见好就收,捂着胸口的银子起身就跑:“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心疼孩子,可带着这累赘你叫我一个男儿家以后如何过活?!”《 》 7、长夜纵雾浓(二) “……”鹿瞻半晌没说出话。 她看着段威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抱着脏兮兮的襁褓晃晃,把手里剩下银子交给她:“去这户人家住的地方,问问有没有街坊愿意收养。” “殿下仁德,令人感佩。”宫使说,“如今已耽搁不少时辰,殿下,请。” 鹿瞻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长映,仿佛只是交换眼神就能给她勇气,终于跟着宫使入了宫。 宫城太大了。 鹿瞻走得简直是两眼一黑,一条一模一样的路往远处绵延,明明前头那高大建筑就在眼前,却走了很久都走不到。 她走得开始喘气,甚至不敢让前面的宫官走慢点。 鹿瞻拿出穿越前跑步的经验,垂着头闷着走,才能勉强跟上步履如常的宫官。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她余光突然瞥见道路上出现了一片阴影,蓦然抬头,才惊觉迎面走来一队繁复的仪仗。 鹿瞻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赶紧学着宫官的样子,靠到路边,转向路中站立。 仪仗不紧不慢地从她面前穿过去,就在鹿瞻以为应该没事的时候,突然停下了。 仪仗队的“中点”,正好就停在鹿瞻跟前。 什么情况? 长映不在,没人会贴心地替她解说,鹿瞻赶紧偷瞥一旁的宫官。 只见宫官拱手行礼:“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啊? ……谁? 鹿瞻心里一片惊涛骇浪,肢体反应更快地学着宫官的样子拱手:“拜见太子殿下。” 说罢,面前的轿撵上许久没有传来回应。 鹿瞻没敢抬头看。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听到“太子”这两个字后,就心慌得不正常。 明明她此刻的处境比那日在妘府面前面对官玖年要安全百倍、千倍,但鹿瞻的心脏就是不听使唤地乱蹦,几乎要跳出胸腔,搅得她一阵阵地眩晕。 “瞧着——眼生。”一道扁平干巴的声音从上而下传来,“你就是恒平王吧?怎么样,久睡醒来后,身体可还康健?” 鹿瞻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里的不安和躁动。 “多谢太子殿下关怀,”鹿瞻说,“……臣,一切好。” “可我怎么瞧着你满头大汗,没事吧?”太子关切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只是这么一小段路,就走成这样,一会儿还得走出去。” 鹿瞻憋得难受,隐约觉得有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如同粪便一样让人黏腻不适,只想快点和她分开。 “承蒙太子关怀,臣受诏入宫面圣,不敢耽搁,失礼先行一步。”说罢,鹿瞻用眼神示意宫官快走。 宫官拱手告别太子,领着鹿瞻继续往里走。 “你今日见不到陛下。”太子倏地出声。 鹿瞻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这个角度,她只能看到太子的一个侧影。 太子放松地倚在一边扶手上,盘弄着手上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说:“陛下方才突然龙体欠安,不见人了。” 鹿瞻一愣,一面思索着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一面示意宫使接着往里走。 没走一段路,迎面就走来另一个宫使,停在鹿瞻面前:“陛下今日不豫,请恒平王暂回。” 鹿瞻若有所感地回头看去。 太子轿撵果然还停在原地,像是专门停在那儿,等着见证鹿瞻折返。 “是,替我问陛下安康。”鹿瞻拱手道,“敢问……陛下今日诏臣,是为何事?” 宫使:“陛下召见殿下,是为过问镇国嫙当街杀人一事。朝野对此事争论不一,殿下曾亲临现场,陛下想问殿下持何意见。今日陛下不豫,不能召见殿下,遂命殿下十日内作奏疏一封,陈述己见。” 鹿瞻冷汗都差点下来了。 虽然事先没听说过,但她能猜到“镇国嫙”显然指的是官玖年,老皇帝想知道案情找谁问不好,非得找她?摆明了是想借这个机会搞点别的事情。 还好今天老皇帝见不着,面试和交作业能是一回事吗? 她劫后余生般地原路出宫,刚上马车就撑不住了。 鹿瞻靠在长映身上,难受地哼哼:“长映,我不舒服。” “殿下哪里不舒服?”长映让她枕在自己腿上,“改成奏疏是好事,殿下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考虑。在宫里没有碰到什么别的事情吧?” 鹿瞻说到这个就难受:“碰到太子了。” 长映摸着她额头的手一顿。 “……长映?”许久没等来回答,鹿瞻忍不住睁开眼。 “说什么了?”长映问。 她的神色一切如常,可鹿瞻却微妙地觉得她变了声。 鹿瞻如实答道:“她问我身体怎么样,又说我今天见不到皇帝了。” “不必理她。”长映冷声道,“她若是真的能这么探知圣意,早就搬进东宫了。” “……她没住在东宫?”鹿瞻说,“不是老早就立她为太子了吗?” 长映:“是,但陛下以东宫还在修缮为由,迟迟不让她搬进去,不少朝臣觉得这不合礼制,一直对此颇有意见。” “难怪她今天在往宫外走……唔!”鹿瞻闷哼一声,捂住脑袋。 “殿下!”长映立即掀开车帘,“殿下身体不适,去请东市北路口那家医舍的媪医。” 鹿瞻听得模模糊糊:“什么东北市……” “东市,北路口。”长映解释道,“半月前那附近走水,我正好路过,帮了点忙,于是结了一段缘分。那位媪医医术是五世单传,人也可以信赖。” “长映,”鹿瞻侧身搂住长映的腰,蜷着脖子抵在她的小腹上,“我头疼,头晕,眼前看不清,耳朵也听不清,胳膊腿没劲儿,心慌,还想吐。” 长映握紧她的肩:“殿下忍一下,就快到了,媪医过来也很快。” 最后下马车的时候,鹿瞻是被长映背下去的:“我、我自己走……” 这太丢脸了! 长映:“无妨,长映背殿下进去。” 鹿瞻软绵绵地挣扎:“不,我其实没我说得那么严重……” 她承认她刚刚确实对自己的症状添油加醋了。 长映:“殿下不必逞强,人食五谷,都有身体不适的时候,就让长映背殿下吧。” 鹿瞻:“……” 媪医被一匹快马驼来,一把老骨头都快被颠散了,给鹿瞻看了看,又是把脉又是扒眼皮看舌苔,看完得出一个结论: “殿下并无大碍。” 鹿瞻:“……” 媪医:“殿下昏睡一月有余,气血亏空,今日又行走多时,未免疲惫,好生休息、静养禁欲就好。” 长映:“有劳。” 媪医走后,鹿瞻抓着长映的袖子,抽抽搭搭地说:“长映,可是我真的很难受,我到现在都没有胃口。” 天姥姥! 奇也怪哉,她在马车里的时候确实把自己的症状说得严重了点,但不舒服也是实打实的,怎么会没事呢? 长映安抚道:“许是殿下第一次独自入宫,难免紧张,往后就好了。” 鹿瞻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结果一回想起宫里见到太子的事情,又觉得恶心:“长映,你说是不是太子遇到我的时候往空中喷毒粉给我下毒了?我就是碰到她之后才不舒服的。” 话音刚落,鹿瞻就听到一声无奈的轻笑。 她一愣,赶紧抬头,果然看到长映勾起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放下去。 长映…… 竟然笑了。 鹿瞻穿越过来这么多天,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长映笑。《 》 8、长夜纵雾浓(三) 次日。 鹿瞻脸朝下,埋在堆满废纸的案几上,单手按着一卷打开的书,另一只手里的笔都划拉分叉了。 “殿下。”长映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将变成毛刷的笔拿走。 鹿瞻爬起来,手指有气无力地翻着手里的书。 谁能拿份现成的奏疏给她参考一下啊! 她现在只能看到前前前朝的“范例”,鬼知道本朝还是不是这种格式? “殿下涂掉的这几份,并没有太大的问题。”长映翻看着她的废稿,“殿下,您要学着敢于去做,不要怕做错,也不要怕说错。” 鹿瞻:“道理我都知道,可这是要交去宫里的,一点错也不能出。” “在送入宫前,奴会帮殿下看一遍,不会让殿下出问题。但前提是,”长映替她摆上新的笔,“殿下必须先写一份出来。” 鹿瞻怔了片刻,挺直了背,往砚里兑了点水,将新笔蘸上墨汁。 “手握权力的人从不怕说错做错,因为即便错了,也有人抢着帮他们圆。”长映说,“殿下,写吧。” 鹿瞻在长映的注视下,悬着笔半天落不下去。 穿越前,她不是没在老师、领导的注视下写过考卷,那时她能气定神闲视旁人为无物,可在长映面前却怎么也做不到。 鹿瞻扒拉出一张最优的废稿,先把开头抄了上去,手心里都是汗。 长映:“像奏疏这样的公文,都是有固定格式的。像殿下今日要写的奏对,一般先以自谦自贬开头,再赞叹圣上英明,再进入这封奏疏的主要内容。在奏疏最后,继续褒扬圣上明智、海内清平,表达自己的谦卑、敬仰与忠心。” 长映刚开口,鹿瞻就顿住了手上的动作,听得极其专注。 ……这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世界果然都是大草台班子。 “我明白了。”鹿瞻略加思索,很顺畅地开始写开头结尾。 长映:“殿下自有贤才,应该相信自己。” 鹿瞻被夸得手一抖,由衷赞叹道:“长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殿下谬赞。”长映说,“另有一事,殿下不妨一并写进这封奏疏当中。” 鹿瞻埋头疾书,随口问道:“什么事?” 长映:“当时殿下意外坠崖,从宋城跟随殿下上京的随从都被以护主不力为名治罪,如今还在牢狱中,殿下可以向陛下请求赦免,放他们出来。” 鹿瞻动作倏地一顿,在纸上洇了一团黑乎乎的墨。 ——不行。 这是鹿瞻心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 绝对不行。 她能安然无恙地在这里度过八天甚至更久,靠的就是“原主”以前从没到过京城,这里几乎没人认识作为“原主”的鹿瞻。 鹿瞻已经想好了,即便以后碰到见过“原主”的人,也可以用“长大”或者“历练”等性情变化来搪塞。 但是,随同“原主”上京的那群人不一样。 能陪着“原主”千里迢迢来危险的京城,多半是从小带大的奴仆,毫不夸张地说,很可能仅凭一个眼神,就辨认出她和“原主”的差别。 鹿瞻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善良的人,至少在救自己,和救无关的人之间,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保自己。 鹿瞻飞快地思考理由:“在这封奏疏中提这个,是否会惹圣上不悦?我尚无功绩,身份敏感,第一次奏对就夹带私心,提出枉法的请求,要是因此……” 说到一半,她无意识地抬头,骤然止住了话头。 她看到长映充满审视意味的眼神,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 长映的脸逆着光,那双深邃得像能夺人魂魄的眼睛,不知何时失了光亮,晦暗不明地看着她。 鹿瞻仿佛一脚踩空,刹那间心跳如雷。 她不知道长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视她的,又已经看了多久,只觉得自己那些心思在这样的眼神下早已无所遁形,此时此刻的她就像一只披着羊皮、露出尾巴的狐狸,已经被枪子锁定,即将现出原形、被剥皮抽筋。 ……长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是不是早有怀疑,是不是故意问出这样的问题来试探她? 这样的距离下,鹿瞻连吞咽都不敢。 漫长的沉默中,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我只是有些担心,此时提这件事,是否会惹怒圣上,反而牵连她们。” 身旁安静了许久。 “奴说过了,有权者从不担心说错做错。殿下上书救有罪的旧奴,陛下只会赞赏殿下宽宏仁义。”长映声音如常道。 “那就好。”鹿瞻故作轻松地点头,仿佛自己刚才那些犹豫、迟疑都没有发生过,“只是我想,她们千里迢迢送我上京,却遭此横祸,饱受牢狱之苦,今后我的处境也不会比现在更安全,不如就请求圣上直接派人,将她们送回宋城,安度余生,也可免去她们陪我出生入死之苦。” 鹿瞻编完这么一大段理由,等着长映评判。 然而身旁半晌都没有传来声音。 鹿瞻嘴唇动了一下,为了掩盖声音的颤抖,低声道:“……长映?” 长映:“殿下主意甚好。殿下想做什么,无需征得一个奴仆的同意。” 鹿瞻如愿以偿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却并不感到踏实,甚至长映刚才那句话,怪异得让她后背发凉。 鹿瞻如坐针毡,可是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硬着头皮,把捞人的那一段草稿打好,这下彻底没了逃避与长映对话的借口。 “……你之前说过,官玖年与陛下、氏族都有龃龉。”鹿瞻勉强开了个头,接着说了下去,“官玖年当街杀人,尽管害得别人家破人亡,但这在大人物们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她们表面为民伸冤,实际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博弈。皇帝要是真心怜悯死者,直接下旨依法处置就好,又何必费这么大功夫问我?她只是想借此事试探我的立场与态度。” 长映安静地垂下眼,看着像要闭上了:“殿下说得是。” “……”鹿瞻不自觉地攥紧了笔,直到指尖一凉,才发现不小心沾上了墨。 长映不再说话,仿佛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明明就在刚才,她还会主动教鹿瞻怎么写奏疏、怎么硬气、怎么为人处世。 长映不说,鹿瞻只好自己说。 “……我能猜到,她的态度是不想放过官玖年。但光知道这个没用,我不可能交一篇痛斥官玖年残暴、附和严惩的浅薄文章上去,皇帝想看的不是这个。我需要知道她们为什么不和,知道皇帝除了厌恶官玖年之外还想干嘛。” 长映:“殿下说得是。” 鹿瞻:“……” “我该怎么写?”鹿瞻直白地问。 “……”长映依然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鹿瞻的心提到嗓子眼,身体下意识慢慢后撤,仿佛长映下一刻就要对她出手。 “……可以找妘祥。”长映一动不动,声音喑哑地说。 鹿瞻的心猛地落了回去,她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追问细节:“为什么?” 长映:“官玖年盘踞东境,和氏族、陛下的种种矛盾皆因此而起。妘祥是第一氏族妘氏家主独子,最清楚氏族的态度,殿下又和她打过照面,算是有交情。”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仿佛“说话”这个动作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 “她会告诉我吗?”鹿瞻小心地问,“只是打过照面而已。” “会。”长映说,“妘祥很在意东境的事情,这并非什么秘密。只是会告知多少、到哪种程度,就不得而知了。” 鹿瞻悄悄在衣摆上蹭掉手心的汗。 如果长映真想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弄死她,不必这么详细地教她怎么走下一步。 长映愿意给她出主意,至少证明鹿瞻暂时是安全的。 “……长映,”鹿瞻说,“明天我去妘府,你会陪我一起吗?” 长映垂首:“奴遵命。” “……” 屋内再一次陷入沉寂。 “……我去找找有没有能送的拜礼。”鹿瞻随便找个借口,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沉默地往屋外走去。 就在她一只脚跨过门槛的时候,她突然听见长映很慢地唤了一声: “……殿下?” 鹿瞻立即回头。 长映背对门外,大半身形淹没在阴影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俯身垂首,衬得她的背影愈发黯淡。 “……怎么了吗?”鹿瞻犹豫地问。 屋外的秋风灌进去,吹动长映的衣摆,显得衣衫有些空荡。 “……奴会陪同殿下。” 停顿许久后,长映才说。 仿佛是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 鹿瞻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最后往屋里看了一眼,把另一只脚也迈了出去,步履匆匆地转身走了。《 》 9、长夜纵雾浓(四) 鹿瞻特地挑了一个低调的马车,停在了妘府侧门前。 “呃……殿下恕罪。”妘府奴仆说,“大娘子眼下并不在府中。” 鹿瞻对自己的不受欢迎毫不意外,她在门前站定:“无妨,那我就站在贵府门口,直到妘祥娘子回来。” 妘府奴仆:“……” 有道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知是不是昨日长映的话起了作用,鹿瞻活学活用地当了一次无赖。 果然,片刻后,奴仆去而复返:“虽说大娘子还需小半柱香才回,但断没有让殿下在门外久候的道理,殿下,请进。” 鹿瞻于是非常顺利地走进去。 靠近内院的时候,某个方向隐隐约约飘来一阵杂乱的争吵和哭闹声,依稀能辨认出是男子的声音。 妘祥提前等在了自己院落门口,见到鹿瞻后,面色不善地行礼:“恒平王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找在下何事?” 鹿瞻朝喧哗的方向瞥了一眼,好奇道:“这又是什么情况?” 妘祥:“殿下那日不是都听到了吗?” “啊?”鹿瞻不知所以,“听到什么?” 妘祥:“我找人给母亲新纳了五个年轻康健的小配。” 鹿瞻:“……” 妘祥嗤了一声,转身进屋:“父亲今天从姜府回来,刚知道这事儿,正闹着呢。” 鹿瞻:“你母亲,我是说妘大人不会生气吗?” “她生什么气?”妘祥奇道,“小配进门的当晚她就统统笑纳了,心里指不定怎么美着呢。父亲忮忌闹脾气,也只敢冲着小配,不会冲我冲母亲。” 鹿瞻:“……” 妘祥:“殿下请坐。” 鹿瞻心里衡量了片刻,选择直说:“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打扰,是有事想请教妘娘子。” 妘祥:“那可不敢当,殿下以后少屈尊寒舍,在下就感激万分了。” “……”鹿瞻身体前倾,将双手放上桌子:“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我也不想的,这次是真的有要紧事。” “殿下请讲吧,”妘祥说,“速速解决,指不定府外就有盯梢你我的人正计着时呢。” 妘府奴仆关上了门,只留她们两人在屋内。 鹿瞻:“上次我来妘府,正巧碰见官玖年在你家大门外杀了一个拦路的百姓。按理说,贵人犯法应与小民同罪,可现实中谁会因为这事真的处罚官玖年?如今这件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究竟是想怎样?” “你问这事儿?”妘祥有些诧异,随即冷笑一声,“当然不可能真的处置她。说句刺耳的,擅杀无辜平民、奴仆的腌臜事多了去了,真正付出代价的又有几个?官玖年这件案子,要不是发生在京城,要不是官玖年结了一堆冤仇,根本就不会有人上告,更别说依法惩处。” 鹿瞻听到关键词,一边附和,一边有目的地追问:“是啊,而且告了也没用,告发之人的目的是?” 妘祥:“还能是什么,左不过给官玖年添点堵。谁告的不知道,但总归不过是朝堂里那群人。” 鹿瞻:“匿名弹劾?” 妘祥“嗯”了一声。 “告了就等于吧这个案子摆在明面上,”鹿瞻说,“那这事儿现在要怎么善了?” 妘祥思索片刻:“不好说。” “不瞒你说,”鹿瞻故作“纠结”,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那日事发时,我正巧从你们这儿出去,目睹了全程,现在圣上问我对此案有何论断。” 妘祥一愣,若有所思:“……竟是这样?” 鹿瞻装作为难:“但我此前一直缩居宋城,只略知官玖年手握半数兵马盘桓东境,对其他的事知之甚少,这才来问你。” “东境的事,一两句根本讲不完。”妘祥疲惫地出了口气,“如今皇朝坐拥十州,东境六州自然也在其中,设有朝廷派去的地方官吏,但问题是,派去的那些地方官吏根本没有与身份匹配的实权。” 鹿瞻试着问:“因为官玖年?” “是。”妘祥道,“前朝末年洋虏侵占大半东境,几乎让那片地方的人、田、财全都凋零殆尽,尽管后面官玖年大败洋虏、收回失地,那片地方也变得匪祸横行,还四处窝藏了不少洋虏余孽,剿匪并非一夕之功,陆续进行了十余年,才稍有好转,官玖年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个才留在那边。” “可,”鹿瞻反复回想自己获取的信息,“可本朝不是已经建立四十余年了吗?四十年,怎么也该肃清了吧?” 妘祥冷笑:“那谁知道?官玖年早年或许真在剿匪,如今恐怕早已与匪头睡进一个被窝。” 鹿瞻沉思道:“那也没办法动她?” 妘祥:“几十万兵马,半壁江山,怎么动?” 鹿瞻点头,继续试探:“京城有人告她又是为何?按理说,这儿和东境隔了十万八千里。” 妘祥:“那几十万人都长着嘴巴需要吃饭,需要花销需要敛财,财从哪儿来?” “……”鹿瞻说:“我明白了。” “再多的,我不便多说,请殿□□谅。”妘祥说,“不过如果陛下问的是我,我会主张彻查官玖年过往种种,依律治罪,没了官玖年就换别人,她手底下那些将领里有的是人想要高升。” “这太冒进了。”鹿瞻委婉道,“很难实施。” 妘祥:“陛下只是问,又不是问了就真的要照做。我的主意就是这样,能不能实施,是另一码事。” “好吧。”鹿瞻起身道,“多谢妘祥娘子,我受益颇多。” 妘祥也起身,将鹿瞻送到院落门口:“在下一会儿还要出门,就将殿下送到这里。” “无妨。”鹿瞻说,“告辞。” 鹿瞻心事重重地跟着妘府奴仆走了两步,发现哪里不对:“长……跟我来的人去哪儿了?” “哦,恒平王殿下是问跟随您的那位奴仆吗?”妘府奴仆说,“殿下进屋和大娘子交谈后,她就出去了,说是在府外等候。” “……” 鹿瞻心情更差了。 虽然她穿越过来没几天,而几天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让她充分了解另一个人,但鹿瞻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放在前几日,长映绝不会这样一言不发地丢下她,自己跑去外面等。 更准确的说,是昨天前。 一切仿佛都在昨天变了。 经过一天一夜,鹿瞻冷静了不少,她复盘昨天她们的对话和长映的反应,意识到自己还犯了一个错误。 她先入为主地将事情的后果想得太严重了。 她穿越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害怕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暴露,害怕有人意识到她这个“外来客”根本不是从前继承宋城王爵位的“原主”。 所以,在她做出不符合“原主”立场的回答后,她第一反应是自己暴露了,因为真正的“原主”于情,不会对自己贴身奴仆的生死置之不顾;于理,孤身来到危机四伏的京城,正是急需身边有可以交付信任之人的时候。 可是鹿瞻事后一想,不对啊?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谁会第一反应想到“穿越”这种离谱的事情? 要不是这种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鹿瞻也不会相信,连想都不会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所以长映昨日出现的异常,大概率是因为别的。 ……或许是因为,她在推脱救人时,占据“原主”身份所展现出的无情与冷血。 她的态度,让长映共情其他奴仆的处境,感到心冷心寒。 并且…… 长映自己,毫无疑问是一个好人。 而好人大多会厌恶恶人。 鹿瞻无不失落地想。 鹿瞻走出妘府,还是没见到长映。 “长映呢?”她问。 今天随行的是副卫长,名为古逢。 古逢:“哦,她说殿下的墨少了,要去对街买,中途又回来一趟,说边上一家铺子的老板遇到些难处,找我们凑了点银子,回去再还我们。” 鹿瞻默然。 她上了马车:“往那个方向走吧,碰到就停下。” 车轱辘都还没拉匀,就碰到了长映。 鹿瞻掀开帘子,见长映果然在街边和一个鬓角飘白的人说着什么,那中年女子一边握着长映的手推拒,一边又泪流满面。 鹿瞻在嘈杂的人声浪潮中,隐约听到了长映的声音。 “……收下吧。既然碰到了,就算一段缘分。我在贵人府中当差,不必担心我拮据。” 对面的老板依然没有收下,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 长映在中途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短暂地和鹿瞻交汇。 她转头对那人说:“我主已在不远处等候我,我不能再耽搁了,请您勿再推辞。” 老板的手终于顿住了,她托着长映给她的包袱,两手粗粗往脸上一抹,“嘭”得跪在了地上。 长映又是一番拉扯,好歹让人站了起来,才告辞回到鹿瞻车边。 “奴擅自离开数次,请殿下治罪。”长映在车下说。《 》 10、天地相为隐(一) 鹿瞻看着她这副疏离的样子,心中莫名感到有些酸胀。 “……上车吧。”她说。 长映:“奴仆之身不宜与殿下同乘,如无要事,奴在车下行走为宜,以免殿下因此小事,遭人攻讦。” “……” 鹿瞻许久不说话,赶车的奴仆以为她默许了长映的说法,驾着车咕噜咕噜走了。 长映落后车窗半步,鹿瞻从这个角度再也看不见她。 …… 晚上,鹿瞻独自躺在空荡地床榻上,久久不能入睡。 “……长映?” 她用气音试探着喊道。 “殿下。”长映果然没有睡着,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奴在。” “你上来睡吧。”鹿瞻说。 昨晚入夜后,长映什么都没有说,直接没有上榻,像最开始那样默默跪坐在床边。 当时鹿瞻自己也心乱如麻,就默契地也没有提这件事。 现在她想清了,心中安定了不少,于是第一时间再提。 “殿下,此事不合规矩。”长映说。 鹿瞻没来由得感到一点伤心、委屈,这点微小的情绪在夜晚中迅速扩散,她想到长映前后态度的差异,越想越难过,忍不住说:“那你之前怎么答应了?” 长映顿了一下,说:“奴之前不够谨慎,做了有可能危害殿下的事情。现在陛下几次亲自召问殿下,殿下会逐渐走到台前,需要更加谨小慎微。” 鹿瞻焦灼地抱着被子滚向床内侧。 屋内重新安静了下去。 鹿瞻许久没有再说话,久到长映以为她睡着了。 “可是、可是我就是不想你整晚跪在地上!”鹿瞻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了点不甚明显的哭腔,“你白天当值,晚上也不睡,就算是铁打的人也需要休息冷却吧?” “奴叩谢殿下关怀。”长映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只是长映即便身在榻上,也同样不会入睡,在榻下守夜,反而更加容易。” 鹿瞻很小声地说:“可是我不需要你这样压榨自己来保护我。” 这句话没有得到回应,鹿瞻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没有再把这个对话接续下去。 第二天早上,鹿瞻被太阳一照,如同醒了酒一般,恨不得穿回昨晚把自己嘴巴捂住。 但是长映看上去若无其事,她也就只好逼自己放过,接连几天都没有再提让长映上床的事。 “殿下的奏疏,早晨就已经交上去了吗?”长映问。 “是。我带着段威亲自去送的,”鹿瞻闷闷地说,“在你卯时回房补觉的时候。” 长映中规中矩地答了一个“是”,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这封奏疏的传递效率出奇得高,在送入宫的第三天,皇帝就下旨赦免了随同鹿瞻入京的奴仆,下令两日后由官府直接押送回宋城。 鹿瞻松了口气。 …… 很快到了她和姜行约定“出游”的日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到要去“鸡窝”,鹿瞻焦虑得一整晚都没有睡好,天不亮她就被迫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先听到一阵刺耳的婴儿哭闹声。 她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是瞥床边—— 长映不在。 看天色,应该是刚回房补觉。 鹿瞻心里一阵烦躁,长映一整天就这么一小段安静休息的时候,那小屁孩非得这时候张着嘴嗷嗷叫是几个意思? 鹿瞻裹着外裳冲出屋,叫来段威,压着嗓子问:“那小孩儿怎么还没送出去!这都多少天了?” 段威一脸苦相:“殿下恕罪,孩子领回来当天,奴就让人去找了,她母亲在的那村儿是京郊数一数二的贫村,大多人家都养不起多出来的一口人。” 鹿瞻:“孩子不是女孩儿吗,不应该抢着收养?” 段威:“殿下说得是,村里好几户没后的都说想养,但是家中已经几个男儿,实在养不起了。” 鹿瞻冷冰冰地说:“丢了不就好了?”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是一愣。 鹿瞻阴着脸,移开目光:“我说气话,不必在意。” “殿下当然是玩笑,奴明白。”段威忙接话,“灾荒年间,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但只要没到生死的程度,女儿男儿都是肉,当娘的都是宁死不舍的。” 鹿瞻目光垂在足尖,未旦时分的冷风吹得她有些发冷。 她裹了裹身上的外裳,朝着哭声的方向走。 段威忙跟上。 哭声从侍卫房中传来,鹿瞻穿越前就不喜欢小孩,现在更不会喜欢。 她怎么也想不通,这小屁孩嚎叫了这么久,怎么一点也不力竭,还越哭越高昂? 鹿瞻憋着气推开门:“这孩子究竟——” 鹿瞻看清屋内的景象,话音倏地一止。 大通铺上,大半护卫还在睡着,一小半护卫坐的坐、站的站,身上半裹着被子,乱蓬蓬地围成一个圈。 圈的正中间,一个护卫正袒着半边胸,另一个护卫正拿着小枕头,帮她盖住裸露在冷空气中的肩膀。 而袒/胸护卫的怀中,正蜷着那嗷嗷大哭的小屁孩。 小孩现在已经不哭了,脸红得像个红薯,拼了命地吸着奶。 “殿、殿下?” 一群人见她突然闯入,慌里慌张地要下床行礼。 “不、不用。”鹿瞻慌忙制止,声音越来越小,“你们只管睡着、坐着就好,不用管我。……免礼。” 一群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见状面面相觑。 “不必拘礼。”鹿瞻又朗声强调一遍,“我只是担心孩子,过来看看。” 护卫们犹豫地信了,纷纷坐回去。 段威见她改口,也很有眼力见地跟着改:“殿下尽可放心,这些日子孩子都是大家伙轮着带,帮忙的大多是生育过的,知道怎么带。有两个姐妹家中正好有襁褓小儿,也会帮着奶两口。” “……” 鹿瞻同手同脚地往前走了两步,略微失神地看着那护卫哺乳。 不算宽敞的大通铺上,一群看家护院的护卫就这样如同家人一样挤在一起,围着一个和她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接替用自己的骨血维系着她的生命。 护卫房内虽然比鹿瞻的屋子冷很多,但也被炭火烤出了温暖的皂角香,通铺上的被褥衣物凌乱但不脏臭,在微酸的汗味中,夹杂着一股陌生的、甜腥的,独属于母亲的气味。 “……殿下?!”一个护卫不小心转头,看到了鹿瞻的神情,震惊地说,“殿下的眼睛……怎么了?是不是被炭火熏着了,呃,奴去搬远些。” “不是、不用。”鹿瞻匆忙地用衣袖掩了一下,“只是想起母亲了。” ……母亲? 鹿瞻随口找的托辞。 她根本没有母亲。 穿越前和穿越后都是。 “殿下仁孝,想来先王在天之灵也会倍感宽慰。”段威恭维道。 ……就像长映说得那样。 不管她随口说出什么话,都自有人替她圆。 因为在这座府邸中,她掌握着绝对的权力。 鹿瞻捂着眼睛,沉沉地舒了一口气。 她将袖子放下,面色恢复如常:“给所有奴仆房里添上加倍的炭火,给护卫每人各加一个月的月俸,帮着哺乳的加五份,再让后厨按我的规格准备吃的。” 说罢,她就颇有些慌不择路地掀帘出了屋。 待回到自己的内院,东侧廊房尽头的杂物间小门“吱吖”一响,长映正披着外裳出来。 两人都是一怔。 鹿瞻:“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长映:“奴衣冠不整,请殿下恕罪。” 说罢,就要退入小屋。 鹿瞻忙跟上去,抵住门板,准备进屋的时候却顿住了。 这屋小得,像是根本挤不进去。 鹿瞻微微侧身,勉强站了进去,这才看清屋内的景象。 廊房尽头的杂物间竟然比廊房窄一半不止,而且的确堆放了许多闲置的桌椅案几。 门背后的狭小空间内,两张长案拼在一起,上面垫了一床旧被褥,中间凹陷下去,看着还留有余温。 “你……”鹿瞻半晌说不出话来,声音略微发颤,“你怎么不去护卫房睡呢?哪怕是那里,都比你这里好百倍吧?” 长映:“这里离殿下的居所更近,如果有意外,奴可以第一时间察觉。” 鹿瞻有些喘不上气。 长映:“离殿下和姜娘子相约出行还有几个时辰,殿下不妨先回屋再小憩一下。” 鹿瞻:“……那你和我一起睡。” 狭窄的空间内,一时安静了下去。 “殿下怎么了?”长映问,“奴见殿下从后院过来,神色有异,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鹿瞻摇头,不配合长映转移话题,闷着声音一味地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床?” “……”长映不答。 鹿瞻:“我想让你睡床,不是想对你做什么,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床很大,够睡下我们两个人,也不愿意让你整宿不睡地跪在冷冰冰的地上。” “……殿下。”长映说,“长映……不喜和旁人同卧。” “……” 只这一句话。 鹿瞻想好的说辞顿时被淹在了腹中。 几个时辰后,鹿瞻闷闷不乐地启程赶往和姜行约好的地方。 长映跟在马车后,仍然不肯同乘。 鹿瞻本来想让她就在府中休息,不必同行,可长映执意跟着。 长映说:“殿下想让奴跟着。” 鹿瞻一噎。 她确实想,可能是因为演技太差,没瞒过长映;但她想的不是让长映拖着疲惫的身体还陪她外出啊! 她还未及辩解,随行护卫就跟了上来,人一多,鹿瞻就不好开口,马车很快启程,也阻止不及了。 姜行早早候在“青院”门口,见到鹿瞻,上前几步就是一个勾背,压得鹿瞻一个趔趄:“出来玩是高兴事儿,怎么还这么一副衰样?没事,半柱香后,保你喜气洋洋乐开花,烦恼全部忘个光!” 鹿瞻被她连拉带拽,走进装潢雅致的楼阁,一眼就看到两个人半露着白花花的屁/股在正中舞台上舞动,瞬间感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污染。《 》 11、天地相为隐(二) 姜行不止叫了她,还叫了一群狐朋狗友。 她挨个给鹿瞻一通介绍,基本都是出自京城报得上名号的大族。 那几个氏族子妹显然没有搭理鹿瞻的意愿,自己都有自己的事在“忙”。 “坐吧,找地方坐吧。”姜行招呼鹿瞻。 鹿瞻四处看了一圈,发现这地方和她想象的大为不同。 她以为这地方大概率被装扮红红绿绿、俗气不堪,比如到处充斥着劣质丝带和意味不明的打光,用来营造品味低级的糜烂氛围。 不曾想,走进来才知道,这座楼阁看着格外干净整洁,装修得还颇有雅趣。 一架屏风、半扇纸窗之间,竹影交错,颇有移步换景之感,如果不提前知道这地方是干什么的,她几乎要以为是大人们喝茶谈事的地方。 直到到了二楼,鹿瞻发现可以把“以为”去掉。 高楼层比一楼更讲究雅致、安静,还真有一些人选在这里谈事,完全把青院当茶楼在使。 “怕你不懂,给你讲讲这儿的玩法,”姜行揽着她的肩,指着正从门口进来的一串白净男子,“看上了,兴致来了,自己去那边儿房里玩就成。不必管酒菜时辰,今天全都我请!” 鹿瞻立即真情实感道:“那真是太谢谢了,今天来的路上,长……我府里人刚给我说快没钱了。” 话音未落,门口就钻出两个浑身香粉的男子,直直朝姜行贴了过去。 其中一人从头到脚都攀在姜行身上扭动:“赴远娘怎的好几日没来了?仆都等得消瘦了。” 姜行随口就说:“哪儿瘦了?我捏捏看。嘶……没瘦啊,反而变大了。” 男子羞道:“怎么这般爱打诨……仆家、仆家还不是见了你,才……啊!” “翘这么高是什么意思?”姜行说,“嗯?” 男子眼下绯红地瞥了鹿瞻一眼:“嗯……嗯!有旁人在嘛,轻点弄仆家……” 鹿瞻:“………………” 她知趣地往旁边走了两步,一个不注意,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吓得她一甩手就原地弹开。 “啊呀!”被甩开的男子骄呼道,“娘子怎么这般有力气?仆家摔得好疼,两腿软得站不起来了。” 鹿瞻被那声音激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仅不扶,还如临大敌地后退两步。 一旁姜行已经翘着腿坐下,嘴里秃噜着从边境运来的葡萄:“软吗?那哪个地方硬?” 全屋哄堂大笑。 “不喜欢吗?”姜行问。 鹿瞻知道是在问她,答:“一般。” 姜行对着地上那人喊:“喂!去找你们爹爹,再叫人来,给这位大人挑。” “等等等等,”鹿瞻实在禁不起再来几个“啊呀”,“我自己去挑成不?正好到处看看。” 姜行爽快答应:“成啊,还是老样子,看上就说记我账上。哎,知道我叫什么吧?” 鹿瞻:“知道,你叫妘祥。” 姜行抓了个瓜子扔过去,笑道:“被她知道找人弄死你!” 鹿瞻合上门,听到里面又笑成一片。 她路过走廊,见旁边墙上挂着一墙面具,知道是给不愿意暴露身份的客人戴的,于是随手抓了一个戴上。 这处青院不仅雅致,还比她认知中的大很多。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的,似乎一不小心就走到了一条陌生的走廊上,一溜烟的房间都房门紧闭,里面隐隐飘来“靡靡”之音。 其中有一间不知道是什么癖好,竟然半开着门。 鹿瞻不想看的,奈何她必须从门前路过,想不看都难。 只见里面绸缎乱晃,一女子正用力驰骋,一边策马一边喊:“叫我什么?!” “姐姐!妻主、妻主!娘,阿娘!” 鹿瞻:“……” 她加快脚步,绕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进来的地方。 鹿瞻循着记忆,找到随从休息的地方,掀帘进去,却只见到古逢几个护卫。 后者正围在一起,热火朝天地就着热茶打牌。 “你们坐。”鹿瞻抬手,止住她们要行礼的动作,“长映呢?长映没跟你们一起吗?” “回殿下,长……”古逢左看右看,“回殿下,长映拿了壶,说是去添茶水,现在……应该还没回来?” 鹿瞻说了句“知道了”,放下帘子退出去。 她漫无目的地在一楼厅堂中乱转,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听了一会儿奏乐,没听出什么名堂,只知道一曲奏罢,还是没碰到长映。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错过,长映早已回那边的小屋。 鹿瞻稳了稳面具,左右一瞥,装作不经意一般,将手肘支在一楼厅堂的柜台前。 “贵人大喜,贵人有何吩咐?”一个中年男子在柜台后殷勤地招呼。 鹿瞻:“你们这儿,有没有名册之类的?” “有,有!”他满脸堆笑,递上一本沾着香粉的名册。 鹿瞻单手翻了两下:“这就没了?” 男子一愣,随即眼尾挤着皱纹:“有的,贵人,更好的,在二楼。” “糊弄我?”鹿瞻说,“我刚从二楼下来。” “哪儿敢糊弄贵人!”男子夸张地做出慌张神色,“贵人想要什么样的?您只管说,仆家统统给您带来。” 鹿瞻:“带来只玩一次?没意思。” 男老板恍然大悟:“贵人可真是长情人,仆家明白,贵人看上谁,仆家替您留着,往后只见您一人。” 鹿瞻:“你的意思是,我想见人了,还得专程上你这儿来?” “贵人真是长情又专情,也不知谁这么有福,能得您多看一眼。”男老板心领神会,“只是那样,花得可不少。” 鹿瞻正要说,突然听到一旁有人“哒哒、哒哒”地跳下楼梯。 姜行一手拿着酒,一边甩着腿下楼,扑到柜台前,一掌摁着鹿瞻的肩:“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我……”鹿瞻左右看了一眼,拽着她走到一旁,“我想点人。” “二楼和一楼不互通的!”姜行恨铁不成钢道,“你上这儿来能点到什么好的?跟我来。” “哎哎等等,”鹿瞻忙拉住她,压低声音,“如果我想买人呢?” 姜行挑眉:“那‘更’不能在一楼了。你咋这么嫩呢?那种级别的勾当,能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做吗?” 鹿瞻:“……” “不过你这算是问对人了。”姜行竖着手指,“我都买好几个回去了。” 鹿瞻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怎样的都能买?” “啥意思?”姜行勾勾手指,“说详细点。” “我可以说。”鹿瞻正色道,“但你得答应我,万万不可告诉第三个人。” 姜行抬了抬下巴:“成,你说。满京城,谁不知道我嘴严又义气。” 鹿瞻四下看了一圈,凑近了一些:“我能不玩带棍儿的吗?” 姜行面无表情,随即眼睛突然睁大,又变正常,然后又瞪着鹿瞻。 “你——”姜行卡了一下,捶胸顿足道,“我他爹的就说你怎么跟个黎夏合一样!你早说啊,我还担心没带你玩好呢。” 姜行带着鹿瞻上楼,七转八拐,走到一处狭小的角落,随手叩了两下,推门就入。 “哪阵风把姜娘子吹来了?”里面的中年男子正在对镜簪发,见到姜行,匆匆起身,扭着腰上前,“您要啥,和下面的小仆们吩咐一声就好,还劳动您亲自来,莫不是想仆家了?” “没两下就变成面条,想你作甚?”姜行说,“有事儿。你这儿有不带棍儿的不?” 男老板一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鹿瞻:“您是突然转了口味?还是这位……” 姜行冷声制止:“话多。” 男老板立即收回目光,满脸堆笑:“有的、有的,原是没有,前两天刚来了一个,但是呢……人看不上我们这种委屈的营生,没彻底点头呢,我也说不好……会不会冲撞了贵人。” 说话间,又瞥向鹿瞻。 “无妨,带出来看看。”鹿瞻说。 “成、成。”男老板抬手,“一刻后,贵人且移步采萍上房。” 约莫半柱香后,一个小仆带路,将鹿瞻领到一间挂着“采萍”牌子的房门前。 鹿瞻手心里全是汗,反手把门合上。 她还没看清屋内景象,窗前就“划拉”一声巨响,一个人影凭空冒出来一般,手里举着一张凳子,逆着光,如同一头猎豹一般,眼冒凶光地盯着鹿瞻。 鹿瞻一眼看到了她绷紧的肌肉膀子,一条胳膊有鹿瞻脸这么粗,吓得背撞到门上。 “贵人?贵人可还安好?”门外立即传来小仆关切的声音。 “无事。”鹿瞻微微侧头,“别在门外候着。” 门外安静下去。 对面的人更紧绷了,捏着凳子的手用力过猛,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鹿瞻像个壁虎一样,贴在墙上挪动,一边说:“你别动,我不逼你做你不情愿的事,你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那人闻言并没有放松,反而绕着圆桌,跟着鹿瞻的脚步移动。 “我知道,人行于世间,若非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流连于此。”鹿瞻没敢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瞎摸着凭几,小心地在坐塌上落座,“你且和我说说,你有何难处,我能帮你也说不定。” 那人一刻不放松地盯着鹿瞻,眼里仍然全是防备。 鹿瞻:“你虽不知我是谁,但也应该知道,你根本伤不了我。伤了我,你走不出京城,甚至走不出这栋楼。” 对面闻言,粗粗地喘着气。 “还会连累你的家人。”鹿瞻循循善诱道,“你的家人呢?她们现在也在为生计为难吧?可别银子没筹到,还惹一身官司,断送生路。” 那人脚步一晃,连忙往后撤了半步,稳住身形。 “我可以给你银子,也不逼你做不想做的事,”鹿瞻说,“但你现在这样一言不发,我没法给你。” 那人几番深呼吸,“嘭”得把手里凳子一扔,跪在地上:“贵人开恩!” 鹿瞻暗自松了口气:“起身。过来,坐在这儿。” 那人惊疑不定,在鹿瞻的眼神催促下,如坐针毡地挪到了木凳上。 “不说话?”鹿瞻在一片沉默中开口,“这么说,你不需要银子?” 那人脸色一变,又要滑跪在地。 鹿瞻抬手制止:“说话。没让你下跪。” “草、草民梁二,”那人哑着嗓子,犹疑不定道,“原是朔州人,家中有一老母,久病在床,受不得苦寒,又有一妹,瘸了腿,家中就我一人能劳作。早几年还撑得下去,后来匪祸越闹越厉害,又添了小侄,三天两头就受风寒染病,地里那点粮一半给匪,一半交官,朔州那地方,入冬了草都不见长,一天就半碗面糊五人分,眼看过不下去,我就带着家人南迁……” 梁二原先一副一言不发的样子,一说起苦水,却根本止不住。 鹿瞻的目的达到了,她一言不发地稳坐倾听。 梁二:“南迁了也活不下去,没地,没个屋,我娘我妹干不成活,一路上的大户人家也不肯收。眼见天气越来越凉,我必须得找点营生,正巧在碰见这青院从姳州运人,招人护卫,我就去了。 “娘说这营生造孽,让我别去,可我管不了那些,造的孽尽管算我头上,我得找钱给娘看大夫,给小妹给昭儿找活路!” 她说得激动,陌生名字都蹦了出来。 鹿瞻猜到所谓的“昭儿”大概就是她的小侄,谨慎地没有吭声。 梁二:“我一路护送他们到京城,谁知那老棍儿却不肯给我银子,还威胁我,说皇城脚下不许闹事儿。我必须拿到这银子啊!我一路行千里,娘和妹还等着我拿着救命钱回去,我就赖在这儿,非拿到银子不可!结果、结果今日那老棍儿突然和我说、说……” 梁二憋着气,鹿瞻大概猜到了。 鹿瞻:“他让你来……” “是。”梁二胳膊肘一抹眼睛,跪在地上,朝鹿瞻说,“大人!只要俺老娘、俺妹他们能安生,叫我拿这条贱命来换我也情愿啊!可是、可是俺实在做不来那对不起天地、对不起娘爹的事儿,求大人放过!” 鹿瞻握着她的手肘,咬着压用力往上掰,一分一毫都没掰动。 “……” 鹿瞻喘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去,冷声道:“我说了,不逼你做不情愿的事儿。可你的银子要怎么办?无缘无故,素不相识,想让我白白给你?” 梁二猛地抬头,大睁着眼,努力地透过面具,辨认鹿瞻的神色:“大人?大人你可是有什么事儿要我做?大人尽管吩咐,只要能给银子,梁二上刀山下火海也去!” “暂时没有。”鹿瞻移开目光。 梁二的神色瞬间黯淡,如同蒙上一层灰。 “但以后有。”鹿瞻说,“作为交换,我会给你的家人送钱,助她们安家,找人替她们看病,而你……” 梁二呼吸急促地看着鹿瞻。 鹿瞻:“给我卖命?” 梁二“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大人尽管吩咐!” 鹿瞻慢慢地舒了一口气。 “不管你日后是死是活,只要我在一日,就保你家人一日。但如果我不在了……你也明白。” 梁二十分上道,根本不需要鹿瞻再说:“只要大人言而有信,往后大人的命就是我家人的命,大人的富贵就是我家人的富贵!” 鹿瞻:“如果有人问你,在为谁做事?” 梁二:“我说我只为自己!” 鹿瞻:“如果你被抓了,被严刑拷问?” “大、大人要我做什么?”梁二脸色一变。 鹿瞻隔着面具,安静地等着她的反应。 梁二几次呼吸后,飞快扫去犹豫的神色,咬牙道:“我宁死不卖了大人!我不傻,我知道,大人在,我家人才能在。” “那如果,”鹿瞻问,“你卖了我?” 梁二脸色一变,听出她的言下之意:“我绝不出卖大人!不为别的,就为大人恩情,为家人性命!” 屋内安静下去。 梁二在这焦灼的沉默中,试探地问:“……大人,眼下有何事要我做?” “有,你要做的第一件事。”鹿瞻话说一半。 梁二:“大人请吩咐,什么我都做!” 鹿瞻:“杀了今天经手送你过来的所有知情人,伪装你是不堪受辱、过于激愤,杀完后,假死脱身,把你现在这个身份彻底扼杀。” 梁二一愣,不知是不是想到“老棍儿”欺骗欠钱的事,眼神狠戾起来:“是。我做。” 鹿瞻:“随后藏在京城,听我指示。记住,‘梁二’已经死了,此后‘你’做的所有事和梁二的家人无关,你若回去看你的家人,是在害她们。” 梁二挣扎一番,下定决心:“我明白。只是大人,草民愚驽……” 鹿瞻:“问。” 梁二:“要怎么假死脱身?扼杀身份,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鹿瞻:“假死脱身就是伪造你已经死了,放把火也好、别的方法也好,要么找一具别的身体,要么用别的方法伪造成你——” 突然,鹿瞻的尾音失了调。 她浑身僵直地从坐塌上滑落,膝盖骨重重磕在地上,砸出“砰”得一声巨响。《 》 12、天地相为隐(三) “大人?!”梁二大惊失色。 鹿瞻面色发白,用力捂着胸口,将胸前的衣物抓成一团褶皱。 “没事……没事……”鹿瞻气若游丝道,拉住梁二,“别叫人……今天我们的谈话,不能叫人知道。” 她两眼发黑,伸手乱摸。 梁二忙把手臂递过去,搀着她起来。 鹿瞻额角全身冷汗,她大口喘着气,浑身无力地勾着背歪坐着,上半身重量全靠凭几支撑,才没有倒下去。 梁二面露忧色:“大、大人,您真的没事吗?您刚才怎么突然……我不会说出去!我只是担心您的身子。” 鹿瞻用力地深呼吸,尽量稳住气息:“……没事。” 梁二犹豫着,半晌没敢再说话,沉默地抓了一张手帕递上去。 鹿瞻不想用这地方的手帕,没接。 “要怎么做,那是你的事。”她说,“我来过这座青院、见过你,只有你‘死’了,我才不会受你所累,相应的,你家人也能平安。如果你连这第一件事也做不好,我们的交易也不必继续,你,还有你的家人,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梁二正了神色,紧绷道:“是。” 鹿瞻:“做完后,自己找地方藏好,不要来找我。不暴露我的身份,这是你所有行为的底线。” 梁二:“是。” 鹿瞻脸色惨白地闭了闭眼,眨落了睫毛上挂的冷汗。 梁二:“大人还有什么吩咐?我今晚就动手。” “随你。”鹿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自己去把衣服脱了,再穿一遍,别穿得太齐。” 梁二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是。” 待梁二去了屏风后,鹿瞻沉沉地把额头抵在臂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原主这具身体,这又是怎么了? 穿越过来没几天,鹿瞻在见识过周围人的体格和力量后,大受刺激,倍感羞愧,立即开始有意调整饮食结构,多吃肉类,没事就做一些不奇怪的锻炼和运动。 ……难道是运动过度了? 鹿瞻等到身体差不多恢复正常、可以正常行走,又估算着时间正好差不多,就再嘱咐了梁二几句,推门离开。 发生了那样的突发情况,鹿瞻没心情在这糟心的地方多待。 她告别姜行,叫上随从,直接回府。 长映站在随行的护卫中,第一时间注意到鹿瞻的反常:“殿下今日可还顺利?” 鹿瞻把窗前的车帘掀起一点,留出只有长映能看到她的一个小角。 今天突然不适时的那种恐慌、孤立无援,伴随着这句问询,还有来自长映的、已经消失几天的关怀,前所未有地占满鹿瞻的心头,她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就落了下来。 “身体不舒服。”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如常。 长映不答。 鹿瞻敢肯定,长映看到了。 她看到自己脸色不好,也看到自己落泪。 可是长映仍然一声不吭地在车旁走着,双目直视身前数步的地面。 就像没听到一样。 鹿瞻手指稍微一松,车帘就坠了回去,将长映的身影隐住了。 就在她擦干眼泪,已经不报希望的时候,车外突然传来长映和古逢说话的声音。 车停了。 长映从车门外钻进来,贴着车门,坐在离鹿瞻最远的地方:“殿下不该急于放纵的。” 马车重新开始移动。 “我没……”鹿瞻一顿,“……我没有。” 她没有。 没有做任何和“放纵”这个词能搭上关系的事情。 但她不能说。 “奴方才已经让人请了媪医。”长映说,“殿下哪里不适?” 鹿瞻带着鼻音说:“我……不知道,就是突然,胸口闷,四肢好像没知觉了。” 长映:“殿下可有伤到哪里?” 很奇怪。 长映明明话里话外都在关心她,但语气却是一派冷静。 鹿瞻这才想起自己的膝盖,下意识按了一下,“嗷”得一声疼得蜷了起来。 长映身形一动,随即慢慢移至近前,俯身查看。 “府中有药,回去后,奴替殿下上药。”长映说,“也可以请媪医看看。” 鹿瞻把衣摆放下去,抱着膝盖不语。 “殿下。”长映说,“……奴有一事相求。” “什么?”鹿瞻立即抬眼。 长映:“临近寒冬,奴想去中州、媖州交界探望一位故人,来回约莫需要两到三日。那位故人年近古稀,曾在多年前给予奴的家人恩惠,奴想给她带些过冬的银两和衣物。” “……哦。”鹿瞻迟钝地想,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听到长映说起她的过往、她的出身、她的私事。 “那、咳咳,”鹿瞻清了清嗓,“那你银两够吗?多拿点吧,从我那儿取就是。也记得带够自己的盘缠,路上别苦了自己。还有你过关需要的文牒……是不是需要我干什么?” 长映:“奴多谢殿下恩准。” 鹿瞻:“……” 她说的一堆关怀,就这样被长映略过了。 也是。 按照长映的性子,她大概早就准备好了,连文牒也大概备好,就等着鹿瞻盖章。 “……什么时候走?”鹿瞻问。 长映:“时间紧迫,奴想今晚动身。” 鹿瞻点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路上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长映睫毛轻微地颤了一下,答:“是。” …… 当晚,长映收了一个小包袱走了。 鹿瞻回到空荡荡的内院,疲惫地把段威叫来:“现在府里护卫排班是怎么排的?把排班名册给我一份。” 段威递上两本册子:“回殿下,原先护卫分两班,各值昼夜;前阵子拨来一批人手后,长映说可以分成六批,三班倒,奴也觉得合适,于是就改了……殿下恕罪,奴以为是殿下的意思,不曾想殿下并不知情。请殿下治罪!” “还有这么件事?”鹿瞻翻看名册,头也不抬地招了下手,示意她起来,“无妨,我信任长映。以后排班有变动,随时和我同步就是。” “是,奴谢殿下宽恕。”段威说,“另外还有一事,先前殿下从宫门前捡回的那个孩子……现下还在府中。” 鹿瞻:“……” 她听到了。 哭闹声。 每天早上、晚上、中午,都听到了! “我想办法。”鹿瞻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对了,你知不知道府里的褥子被子都放在哪儿?” …… 两天后,比长映更先“回”来的是一份圣旨。 天都还没亮,昨晚后院的屁孩子又哭了半宿,鹿瞻挂着两个黑眼圈,怨气冲天地把自己从床上拔出来,烦躁地扯着衣服带子。 昨晚不知道怎么滚的,衣服带子缠在一起,半晌也解不开。 外头天使不知道是不是早等着了,鹿瞻一着急,干脆满屋子找剪刀。 就在她焦头烂额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段威轻轻的声音:“殿下,长映回来了。” 鹿瞻一愣,衣带也不急着解了,光着脚匆匆拉开门—— 长映全须全尾地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薄薄的晨曦照在她的侧脸上,却掩盖不住她的苍白与憔悴。 鹿瞻刚要松出的一口气,又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你、你……连夜赶路吗?” 长映:“没有。奴在城门外休息了几个时辰,等清晨城门开了才进来。” 鹿瞻还想说话,长映已经侧身进屋:“奴替殿下更衣。” 鹿瞻:“不用、我自己来……” 自从那天鹿瞻找借口拖延救人、长映的态度突然变得疏离冷淡,鹿瞻就再没有让她帮忙换过衣服。 长映已经拉住了鹿瞻后腰的衣带,沉默地解着死结。 鹿瞻的腰上传来若有若无的拉力,终于彻底一松。 她赶紧摸自己衣领,却被长映先一步从身后拉住衣襟,褪了下去。 “等、等等,我自己……” 鹿瞻胸前一凉,赶忙用手臂搂住。《 》 13、天地相为隐(四) 不知是什么心态作祟,鹿瞻前所未有地害臊起来,她下意识往角落里躲闪,随即肩上一热。 长映的力道隔着温热的衣物传来,毋庸置疑地将她掰回原地,裹上提前温好的干净中衣。 或许是长映察觉到她的紧绷,在搭好衣服后就松了手。 鹿瞻如蒙大赦,忙心慌地错开两步,抢着把腰带系好,又摸了摸自己整齐的衣领,这才转身好好看她。 长映眼下的乌青并没有比她好到哪儿去,除此之外,嘴唇也白得近乎没了血色。 “你不必急着赶回的。”鹿瞻难过道。 “护卫殿下是奴的职责。”长映替她披上衣裳,“奴擅离职守两日,已是过错。” “路上还顺利吗?”鹿瞻问。 长映:“一切顺利,谢殿下关心。” 长映凑近,替她整理头发,咫尺之间,鹿瞻甚至可以闻到长映衣服的味道,在皂角味中夹杂着清晨的湿气。 “殿下,抬手。” 鹿瞻照做,一侧头,鼻尖扫到了长映鬓角的一缕碎发。 长映回来得匆忙,大概只来得及换衣服,还没有沐浴,发丝上带着连日奔波的尘土气。 就在鹿瞻动着鼻子、努力辨认的时候,长映撤开两步。 “……等等?!”鹿瞻拉住她的小臂。 “殿下?”长映说,“奴去取腰封。” 鹿瞻一步跨到她身前,左看右看,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干脆凑到长映的脖颈旁,认真地嗅着。 长映身形一僵,往旁边让了一点。 “长映,你身上……”鹿瞻不依不饶,握住她的肩,凑近她的衣领闻,“怎么好像有血味?” 长映:“回殿下,奴在应月期。” “难怪。”鹿瞻松了口气,“一会儿回屋休息吧,我让人给你送些吃食。” 长映:“谢……” “等一下!”鹿瞻又拉住她。 长映依言停下动作,任她摆弄。 鹿瞻捏了捏她的袖口,一路顺着她的手臂摸索上去,在袖子内侧和腰侧轻轻地摸了摸:“你的衣服怎么是润的?” 长映:“路上衣物染了风尘,只能更换这件半干的衣物。” 鹿瞻一愣:“你没有多的换洗衣服吗?” “按例奴仆通常发放两套。”长映说,“原本是不至于……” 鹿瞻正色:“你是不是把多的钱和衣服都给别人了?” “……” 长映不答。 鹿瞻从床头的箱子里,匆匆收拾出一盒沉甸甸的银子:“新的布匹囤在后院,你拿了钥匙去取,找人裁几件新的。” 长映:“……殿下体恤下人,长映感激。但是自从殿下多给护卫开了一倍的月俸,府中银钱已经较为吃紧,只怕难撑到月末,殿下无需再给奴,奴平日并无别的花销。” “我知道,你前天就警告过,府里快没钱了。”鹿瞻说到这个就头疼,“没关系,你先拿去用,钱我会想办法。” 两人沉默地僵持。 片刻后,长映轻轻一叹,收下了。 鹿瞻怀疑自己晃了神,她刚刚好似在长映无奈的神色中,看到了一丝伤怀。 “真的没出什么事吗?”鹿瞻担心地端详她的神色,“你去探望的那个老太,她还好吗?” “身体康健,甚好,所在地处中州边界,也相对安稳。”长映答,“殿下,天使已经在外久候,事不宜迟。” 鹿瞻确实没看出什么异常,于是暂且放心。 她见“天使”已经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成赖皮,鹿瞻随手把额角的碎发顺了两把,直接迎去前院。 “陛下口谕。”今天来的还是上次那位妘禑,“恒平王瞻,聪睿善筹,宽和守道,资不可废,特令师从太姆妘容就学,明经治道,固保鸿业。” 鹿瞻面色如常地谢恩接旨,实则脑子里狂转,等行完礼、起身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 当朝太姆。 那不就是妘祥她姥奶吗?! 老皇帝让她顶着这么个敏感的身份,顶着妘氏如看豺狼虎豹一般的抗拒眼神,去妘府和氏族子妹一块儿上学? “另外还有一事,请殿下节哀。”妘禑说。 啊? 鹿瞻脸上发自内心地一片空白,不解地微微歪头。 妘禑:“随殿下入京的宋城随从已在前日被护送离京,然而就在昨晚,随从一行突遇劫匪,奴仆中三人丧命,两人受伤,并损失财物若干。” ……什么? 鹿瞻想了好几个可能都没想到这个,她对这个消息毫无准备,心里一片惊涛骇浪:“……怎会如此?那受伤的两人现在如何,随行的护卫可有损伤?” 妘禑:“两名奴仆受了外伤,性命无忧;护卫三名受伤。” 鹿瞻紧接着追问:“怎么会有劫匪?可有查出什么?” 妘禑:“自前朝末战乱后,各地匪祸不止,只是劫掠一事在京畿确实罕见。现在只知道劫匪或为两人,身手干净,至少都有十年以上的习武功底。不过也有人推测犯事者只有一人。有司尚在追查中,一有结果会立即答复殿下,如果殿下有什么线索,也请随时告知。” 鹿瞻心事重重地颔首:“有劳。” 送走妘禑,鹿瞻半天没回过神。 什么情况? 她见都没见过的奴仆,突然被杀了? 如果真是意外、真是劫匪,那还好说;但鹿瞻不信这是意外,一如“原主”上京途中“意外”坠崖一样。 可是为什么被杀的是随“原主”上京的故旧? 难道是为了某些事情去灭口? 还是什么别的阴谋? 回到屋后,鹿瞻安静地坐了片刻,才慢慢回神。 她松了口气,倒了一杯热乎的香茶,递给长映。 长映愣了一下:“……谢殿下。” “就坐我对面吧。”鹿瞻指了一下。 长映刚在桌侧跪了一半,闻言顿在半空。 鹿瞻把茶杯往对面的方向挪了一点。 长映扶着膝盖起身,依言在她对面落座。 “你说得对。”鹿瞻闷声说,“皇帝确实想用我。” 她一句也不想多提原主奴仆的事,直接略过那个话题。 长映:“陛下特许殿下去妘府就学,是极大的好事,殿下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妘府,接触各大氏族的子妹。” 鹿瞻欲言又止:“只是……” 长映:“殿下有什么顾虑吗?” 鹿瞻:“我要是去了,不就是告诉所有人我决定下场、打定主意赖在京城吗?我一去上学,不就彻底无法脱身了吗?” “事到如今,殿下还觉得自己可以回到封地吗?”长映说,“从陛下下旨,以修养为名令殿下留在京城开始,殿下就已经入局了。” “我明白皇帝是贼心……立我之心不死,”鹿瞻低声说,“可是上学和之前那些事的性质完全不一样,我答应上学,就是答应和氏族子妹缔结关系,就是摆明了要争权,此时拒绝,就是我最后的脱身机会。” “一样的,殿下。”长映沉声说,“一样的。” 鹿瞻一噎。 长映的语气不容反驳。 “事涉权力,情愿退让者百中无一。”长映一顿,“更何况,太子鹿隐为人刻薄,睚眦必报,或许从殿下被选中上京开始,就已经不能为其所容忍,更何况后续发生的种种?” “那我坠崖,”鹿瞻模棱两可道,“……也是?” “尚无证据。”长映说。 鹿瞻思索片刻,说:“我明白了。只是……” 长映直接打断:“殿下必须去。” 鹿瞻一愣。 长映很少用这么强硬的语气和她说话。 不等鹿瞻开口,长映也意识到不妥,先一步垂首:“奴失言,请殿下治罪。”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是很好的机会,我会去。”鹿瞻说,“长映,谢谢你,我很感激你愿意对我说这些。”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奴听说了。”长映道,“奴探亲期间,殿下亲自打理了廊房旁的隔间……奴多谢殿下。” 你不必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鹿瞻在心里默默道。 “其实我刚才是想说,我有一事要麻烦你,”鹿瞻说,“从前在宋城时我疏于功课,现在突然要去上学,心里非常没底,你能给我补……替我温习一下吗?” 鹿瞻早就默认长映十项全能,无所不会,所以也认定长映能帮她补习。 果然,长映说:“是。奴去藏书阁取一些书籍,殿下有什么指定吗?” 没有。 鹿瞻想掐自己人中。 她现在急需全面补习,但她连要补哪方面都不知道,只能让长映看着来。 鹿瞻:“就氏族子妹学的那些就行。” “好。”长映起身,顺手扶了一下两人中间的凭几。 站直的时候,长映的肩背不自然地僵了一下,但转瞬又恢复如常,让鹿瞻几乎怀疑刚才是她的错觉。《 》 14、天地相为隐(五) 皇帝只说了让鹿瞻去上学,却没说让她什么时候去。 按鹿瞻的想法,能拖一天是一天;多在家补一天的课,就少一分暴露异常的危险。 但是长映却说:“殿下不能再拖,最好在十日前去。” 鹿瞻一愣:“这是有什么讲究吗?为何是十日?” 长映:“皇恩浩荡,殿下领了旨意,不该一拖再拖。今日是五日,最好三日后去,但八日学堂休息,所以往后就是九日。最多不宜拖过五日,也就是十日之前。” 鹿瞻听得晕乎,但明白长映的意思:“那我九日去。” 接下来的几天,鹿瞻每天早上两眼一睁就是学。 不知道是不是她给长映“装修”的隔间发挥了一点微薄的作用,长映连着几天都比先前晚起一两刻,明显是睡得比之前沉了些。 鹿瞻提前醒了就自己看书,当然不会去叫醒她。 期间还发生了一个事情。 某天长映说:“殿下,有人送礼。” 鹿瞻莫名其妙:“送礼?给我?谁?” “……”长映顿了一下:“官玖年。” 鹿瞻:“……” 不是。 姓官的几个意思? 杀鸡儆猴的事她还没忘呢! 长映正色道:“殿下最好立即将那几箱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在府门外,即刻送入宫内,再附表一封,向陛下说明原委,务必和官玖年撇清关系。” 鹿瞻马上铺纸提笔:“对了……她送的什么?” “没有看。”长映如实说,“但里面有金银器物声,很沉,左右不过是一些值钱的物件。” “那她还怪好的,”鹿瞻惊奇道,“知道我缺钱就给我送来了。” 长映神色一变:“殿下!万万不能收……也不宜玩笑。” “我明白,我明白。”鹿瞻软了声音。 长映眼神慢慢暗下去,微微撇开头。 “我写完了。”鹿瞻收笔,“老规矩,先给你看看。” 长映接过,看了半晌,有些欲言又止。 鹿瞻:“怎么了?” “殿下,”长映说,“表述府中贫困的篇幅是否有些过多了?” 鹿瞻自己又看了一遍:“还好吧,铺陈我的贫困是为了衬托我的忠心,而且我还指望着皇帝看完后把礼物送回来给我用呢。” 长映:“……” 鹿瞻:“府里侍男太多了,我根本用不上,能不能卖一些?” 长映:“可以,府中事都由殿下说了算。只是如今侍男并不算多,远远没有达到殿下该有的配额。” 鹿瞻:“太多了,每天在府内没事干还要吃饭,可以卖掉一半。如果有钱,先把护卫奴仆的配额补足。” “是。”长映起身。 鹿瞻:“护卫多了,防护也严密了,这样你总能放心些,晚上多睡会了吧?” 长映脚步一顿。 屋内安静许久,就在鹿瞻以为她终于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长映却只匆匆答了个“是”,就转身离开了。 上学的日子转瞬即至,鹿瞻醒得比后院哭嚎的小屁孩还早,自己穿好了全套的衣服,借着稀薄地日光,焦灼地看书。 这感觉怎么这么熟悉呢? ……这不跟考试一样吗? 鹿瞻一边看书,一边脑子清醒地盘着这半月以来的所有见闻。 屋门“吱吖”一声轻响,长映轻手轻脚地进屋,见到鹿瞻时,明显愣了一下。 “殿下怎么起这么早?” 鹿瞻:“长映,离下河是什么?” “黎夏合?”长映看了一眼她面前的书。 “不是,不是书上的。”鹿瞻用广袖掩住书页,“是那天……听姜行说的。” 长映:“此人是前朝一位隐逸贤人,传闻其学通古今,高风亮节,曾三受征聘而拒绝入仕,所获钱财米帛无不分发邻里,更曾创歌谣十三首,预言乱世,无一不中。” 鹿瞻沉思片刻。 ……这好像和姜行当时的语境有点对不上啊。 长映也发觉了:“姜行娘子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 鹿瞻:“嗯……在青院里面。” 长映沉默片刻,说:“除刚才那些事迹外,传闻黎夏合不好男色,终身不娶,曾有好事者将她带去青院,却见她视色如无物,在靡靡之声中,心无旁骛地与人对弈,品评茗茶。当今不乏有人为了吹捧妘氏,将妘祥称为‘妘夏合’。” 鹿瞻:“……” 长映:“姜行娘子是在说妘祥吗?” “……” 不是。 鹿瞻匆匆起身:“嗯……差不多该出发了。” …… 鹿瞻进妘府已经非常熟练,不同的是,这次鹿瞻是“奉旨上学”,妘府奴仆再没敢露出避如蛇蝎的神情,很顺畅地就把她带了进去。 “难怪我几次来妘府都没怎么见过侍男。”鹿瞻将前后串了起来,小声地和长映说,“原来妘祥也不喜欢侍男,她肯定裁撤了不少。” 长映也低声回答:“的确。传言妘祥娘子不仅裁撤许多侍男,还将许多奴仆外放田地,自她做主以来,妘府奴仆数量少了一半不止。” 等走到妘府学堂,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鹿瞻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学堂中才渐渐开始来人。 来的一群氏族子妹仿佛在自己家一样松弛,见了面就三三两两地聊天。 “我套!姜徊你课业写完了吗?” 被叫作“姜徊”的青年说:“今早起来写的。什么,你又没写?我套,把我课业还给我——策论你抄个龟毛啊!” “……” 鹿瞻板着脸,默默地在角落装看书。 学堂里人渐渐多了起来,中途有个人小跑着进来,边跑边说:“我套套套套套!你们知不知道前两天东境那边出事儿了?” 有个不屑的声音说:“东境不是天天都在出事儿吗,这有什么新鲜。” “不是!是媛氏的人出事儿了!好像是姳州还是哪儿,媛氏一家十几口被劫匪杀了!”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学堂内顿时炸开锅。 “啊?!你是说现在都还有劫匪?官玖年不是剿匪剿了几十年了吗?他的人都吃白饭啊!” “姳州离夷匪近,可能是比较乱吧。” 学堂刚稍微安静一点,又有个人出来反驳:“你能不能说点对的?出事的不是姳州,是妺州啊!离中州这么近的妺州!” “不要命了吧平时杀个平民没人管也就算了,现在连媛氏的人也敢杀?!” “再不管管,劫匪是不是明天就杀到京城了,我套官玖年他大爹啊!每年军费粮费花那么多,能不能有点用?” 鹿瞻悄悄地听了一阵,正想转头问长映,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要我说,媛拜那家人是罪有应得,报应不爽。” 鹿瞻一愣。 学堂众人和她反应一致,也统统安静了下去,看向了说话的人。 那人抱着手臂,冷笑一声:“当初要不是媛拜突然跳出来,我大姐如今早该回来了。” 有人问:“你大姐现在不是在姝州吗?过几个月就该回来了吧?” “她说的是她大姐当年入仕的事,我记得当时任官文书都下来了,结果突然有人弹劾说她乳母过世,隐瞒不守孝什么的,最后愣是拖了半年还是一年,还是从低官入仕。” 那人听着愈发愤愤:“大姐的乳母一直好好的,在妺州家乡养老,谁知道是不是被媛拜杀了,好拿这事儿阻我姐的仕途?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姐我娘当时多恨多愁!善恶有报,这就是媛拜的报应。” “媛璋!”前排一个女子皱眉,回头呵道。 媛璋“切”了一声,闭嘴不语。 原本充满愤慨、恐慌的气氛,就这样被这段小插曲浇灭了。 一群氏族子妹没人再大声喊话,只是各自小声地交谈着。 鹿瞻看了一眼周围,小声问长映:“是真的?” 长映:“应该是。” 鹿瞻心里冒出一个有些阴谋论的念头,被杀的那家人,不会是媛璋她母亲派人杀了、再假祸山匪的吧? 想归想,这个想法确实过于荒谬,正巧一个老太走进学堂,鹿瞻就没再管。 老太脸色红润,面容饱满,裹着一件厚重的大袄子,拄着一根木拐,不紧不慢地往中间走。 直到她在正中的姆师椅上落座,鹿瞻才不敢置信地看向长映。 这是妘容?? 长映收到她的问询,微微颔首。 鹿瞻再次瞪大眼睛看向正中。 妘容正旁若无人地脱手套,脱完又在桌下换夹棉鞋子,换完说:“今天有点冷,小福喂的咪咪都躲我被窝里不肯出来。” 鹿瞻:“……” 这老太和她穿越前家楼下遛狗嗑瓜子做体操的慈祥老奶有什么区别?? 建朝功臣,三朝太姆? 在妘容身上,根本看不到任何权力浸淫后的官威与架子。 “还不是因为你那儿最暖和。”鹿瞻旁边的青年低着头嘀咕。 鹿瞻转头:“……你是小福?” “小福”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憋了半晌,纠正她:“妘福。” “前天讲到哪儿了?”妘容舔了下手指,翻开书。 前面有人稀稀拉拉地回答,妘容点头,直接开讲。 她头也不抬地讲完了全程,仿佛不在意下面的听众多了谁,又是否在听。 鹿瞻松了口气。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鹿瞻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上学的第一天。 她飞快地收好东西,鬼鬼祟祟地带着长映,第一时间从学堂溜出去。 “殿下,”长映提醒,“出去的路在那边。” “我知道。”鹿瞻左看右看,循着上次的记忆往前走,“我找妘祥有点事。” 就在鹿瞻快找不到路的时候,突然看到妘祥从前面的路口走过去。 “妘祥!”鹿瞻忙喊道。 妘祥黑着脸,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殿下。”长映小声提醒,“称字。” “哦哦,妘生瑞!”鹿瞻气喘吁吁地追上去。 妘祥:“干什么?!” 妘祥身着赭色衣袍,肘里抱着一顶帽子,看着像刚下朝。 “借我点钱。”鹿瞻直白道。 妘祥震惊地看着她,嘴唇张张合合,鹿瞻怀疑她下一句就要说“你是不是有病”。 “你拿钱干什么?!”妘祥问。 鹿瞻:“我要给护卫发钱过冬啊,又是炭火又是衣服,大家都养家糊口上有老下有小,我不得多发点吗?” 妘祥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片刻后,她冷笑一声:“堂堂宗王,钱会不够你花?给护卫发月银需要偷偷摸摸找我借?你的‘护卫’都长着小棍儿、住在柳巷不成?!” “啊?”鹿瞻目瞪口呆,眼看她要关门,一把撑住门板,“我是真的没钱了!什么柳巷,我没花一文钱在那儿!” 确实没有,都是姜行花的。 门后一松,鹿瞻忙站进去:“借我点钱,救救急,我府里人都烧不起炭火吃不起饭,衣服都穿湿的。” 妘祥:“你一个宗王怎么会没钱?骗谁!” 这个问题鹿瞻也还没弄明白,但长映确实说过没钱了。 她只好说:“带着上京的钱,早在路上丢光了。” 妘祥:“你不知道再让封地送吗?!” 鹿瞻沉默,面色沉重。 停顿半晌后,她慢慢地摇了摇头:“你不明白……我日后有机会再给你细说。” 妘祥泄力地坐下,把帽子扔一边,搓了一把脸。 “钱不是问题;你说你是拿去发给护卫,行,我也信。”妘祥说,“可是我借你钱,这算什么?你我一举一动都被外界盯着,多讲一句话就会被揣测良多,更何况是送银子送金子?我一人做错事没什么,可我背后牵连着大半个妘氏,你知道这有多少人吗?” 鹿瞻立即说:“我明白这其中的利害,我绝不会往外说半个字。不需要借太多,能帮我撑过这个月就行。” 妘祥:“我若心硬些,今日绝不会借给你。” 鹿瞻一听就知道有戏,忙坐下:“还有一事,被官玖年杀的那人留下一个遗孤,现在还没找到人家,全靠我护卫忙里偷闲帮着奶,长久这样也不是办法,你们妘氏有没有人想收?” 妘祥:“我再多给你点钱!” ……也行? “好好好。”鹿瞻坐正了。 妘祥摘了自己名牌,递给奴仆:“去库房取五百两银子,就说我有用,别的不许说。” 鹿瞻这下放心了。 两天前,她把官玖年送的东西连带一封诉苦信送去宫中,果然皇帝当天就把礼物送了回来,说就当嘉奖她忠心。 但是只有那些还不够,银子当然越多越好。 妘祥吩咐完回屋,连着给自己倒了三杯冷茶,三口喝完,倚在桌边揉额角。 鹿瞻从她的疲惫中,微妙地察觉到一丝不太寻常,试探着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吗?” 妘祥:“刚下朝。从一早吵到现在。” “我听说了一点。”鹿瞻故意勾着她多讲,“妺州的事?” “不止,媛氏旁支被灭门的事只是今天这次大朝会的引子。”妘祥深吸一口气,“所有人都在吵架、推卸责任,连母亲也遇到一些小麻烦。” 鹿瞻:“什么麻烦?” “没什么,一点小事。”妘祥说,“你之前是不是上过奏疏,提议让官玖年将功补过?” 鹿瞻看出她是不想说自己家的事,在转移话题,但鹿瞻偏偏还就对新话题感兴趣。 鹿瞻:“是,而且我听说,陛下最后的确是按我的提议来办的。” 不然也不会“奖励”她来妘府上学。 鹿瞻按照长映给的模板,在奏疏中先是吹捧皇帝英明,又骂了一通官玖年当街杀人不遵礼法,紧接着又数了一遍官玖年的英勇事迹,说她好歹安定半个江山,不宜直接惩处,遂提议将功补过。 而“功”的内容,就是一个月内,肃清离京城最近的媖州境内的所有匪患。 妘祥:“这个提议很好,官玖年一直以匪祸难除为由盘踞东境,但一个月后,她就再没有理由滞留媖州,届时媖州便有望成为东境第一个重归常态的州。” “的确,匪患到底清不清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官玖年所率的军队撤离媖州,乃至撤离整个东境,当然,这是以后的事,要慢慢来。”鹿瞻问,“……然后呢?怎么,今天你们朝会也讨论了这个?” 妘祥瞥了她一眼,言简意赅道:“你被骂了。” 鹿瞻:“……” 鹿瞻:“骂我什么?” 妘祥:“你确定要听?” 鹿瞻点头:“要。” 妘祥:“一,说你作为曾被议储之人,毫无自知之明,纵使圣上体谅,也应自觉尽快就国,而不是给点阳光就灿烂,死皮赖脸地留在都城,迟早会造成变故。” 鹿瞻:“……” 妘祥解释:“我只是复述,不是在骂你。” 鹿瞻:“我明白,你直说就好。” 妘祥:“二,说你作为官玖年当街杀人的亲历者,不仅丝毫不体谅受害之人,视人命如草芥,还主张宽恕官玖年,阿谀强权,胸无仁义,非仁善之辈。 “三,说你提出肃清媖州这个办法,看似是为民着想,实则是因为媖州氏族盘踞,你意在讨好氏族……尤其是妘氏,更害得其他五州雪上加霜,一味逢迎,昏庸愚钝。” 鹿瞻立即捕捉到一个问题:“害其他几个洲雪上加霜?怎么回事?” 妘祥:“有人说,肃清媖州会打破现有平衡,导致官玖年所率的地方军变本加厉地搜刮钱粮,因为害怕以后会突然像媖州那样不得不撤离;又说媖州本地劫匪、官兵也因为这条诏令涌向周边,比如邻近的妺州,也就间接导致媛氏十几口灭门案的发生。” “哦,那他们的意思是,为了维持现有平衡,就合该让东境六州继续乖乖被剥削?”鹿瞻刚说完,就见妘祥面带怒意,忙抬手打断,“这个一会儿说,你先接着刚才的说。还骂我什么?” 妘祥生气到一半,冷静下去。 鹿瞻:“怎么,就这三条,没了吗?” 妘祥面色不虞地看向她:“说第四条前,我要先和你确认一下,你和姜行去柳巷,是不是干了伤天害理的事?” 鹿瞻被问得猝不及防:“……啊?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妘祥深呼吸:“街坊传言,说你在青院逼死一良家男子,其长姐得知真相后愤慨不已,怒杀青院老爹一干人等又放火烧楼,为弟报仇,不慎也葬于火海。” 鹿瞻:“……” 怎么传成这样了? ……不过也好。 目的达到了。 鹿瞻:“你听我说,我绝对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那日去青院,也只是喝了两口茶水而已,我这副身体,多的也做不了吧?” 一通好说歹说,妘祥勉强放过这个话题:“四,就是说你暴虐跋扈,荒淫无道。” “可这些都不是真的啊,也不中肯。”鹿瞻说,“朝堂上没人帮我说话吗?” 妘祥莫名其妙:“谁帮你?” 鹿瞻:“……” 妘祥:“你名声现在彻底臭了。” “不说,不说。”鹿瞻摆手,“还是聊正事吧,你刚才说的,各州搜刮变本加厉,这些事情属实吗?如今要怎么解决?” “能怎么解决?”妘祥又灌了一杯茶,“那群人吵了半日也解决不了,半个天下的人五十年也解决不了,我们在这儿坐着说两句就说清了吗?” 鹿瞻一听这话,就明白今日她们的对话就到此为止了。 告别妘祥后,鹿瞻乘车回府。 “我没有想到,妘祥看上去非常消极。”鹿瞻说。 长映原本还是不肯上车同乘,但被鹿瞻以议事为由,硬拉了上来。 “也许只是看上去。”长映说,“恰恰是因为她太在意东境,有太多事想做,却屡屡受挫,才不得不如此。” 鹿瞻:“可是我提出想帮忙解决,她也不愿意多说啊。” 长映:“或许是她还不信任殿下,日久见人心,也见人力,待殿下拥有左右局势的能力,她会主动来找您的。” 鹿瞻在心里翻译了一下: 你太差了,她觉得和你说了也没用,加油吧未来可期。 鹿瞻:“……” “长映。”鹿瞻攥着自己的衣袖,犹豫地唤了一声。 长映安静地看向她。 “你有听说一些难听的传闻吗?”鹿瞻说,“关于我的。”《 》 15、日月藏星穹(一) 鹿瞻已经想好怎么解释了。 别人觉得她“暴虐荒淫”也就罢了,那不是什么大事;但出于一些微妙的认知,她不想让长映误会她在乱搞。 不能透露全部的真相也没关系,她总能解释两句。 只见长映面色不变,说:“殿下不必理会那些恶言。” 鹿瞻一愣。 见她半晌不出声,长映又补充道:“历朝党争中,散布谣言、抹黑对方,都不是什么新鲜的手段,殿下不必往心里去。” 鹿瞻想好的一堆措辞,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长映在安慰她,在履行一个奴仆的职责。 而不是回答信或不信,更没有对谣言的内容发表任何个人见解。 就仿佛…… 谣言的真假和她毫无关系。 她鹿瞻睡了谁、杀了谁、逼死了谁,她都漠不关心。 马车“咕噜咕噜”地行驶着,鹿瞻在规律的颠簸中,默默地将解释的措辞嚼碎,咽进肚子。 “长映。”鹿瞻说,“你能帮我做件事吗?” “奴可以为殿下做任何事。”长映说,“请殿下吩咐。” “悄悄找人去娥州榕城郡一带,找到一户从朔州迁来的人家,给钱给粮,找个不那么乱的地方给他们安顿下来。”鹿瞻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这是那户人家的具体信息。” 鹿瞻手中交接纸条,目光却全程落在长映脸上,一眨不眨地观察她的反应。 长映一贯地恭敬垂眼,没什么迟疑地接过:“是。” 鹿瞻:“能找到人做吗?” “能。”长映语气平静,“奴认识一个镖头,常年往返中州、姳州,给钱就做,不问目的,可以拜托她。” 鹿瞻:“此事要保密,不可暴露是我做的。” “明白。”长映说,“奴会以自己的名义找她,半字不提殿下。” 在这种事上,长映依旧出乎意料得让人放心。 ……也依旧不关心鹿瞻做这件事的原因、目的,只是一味地接受、执行。 可鹿瞻若有所失地想,从前不是这样的。 …… 用过晚饭后,鹿瞻在书房中百无聊赖地分装茶叶。 茶叶来自“官玖年大礼包”,鹿瞻第一次见这么多香得五花八门的茶,连穿越前的各种香精都显得不值一提,于是没舍得卖掉,打算自己留着尝。 炭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她从日落分到天黑,长映全程安静地候在书房的另一侧。 茶壶盖发出“噗噗”的声音,鹿瞻隔着帕子掀开,扔进几片叶子,一边看书上的步骤,一边搅拌。 夹走两块炭后,鹿瞻合上炉盖,拿起一个新添过香炭粉的暖手炉,走到书房另一侧,递给长映。 “长映?” 鹿瞻轻声唤道。 长映眼睫一颤,像是突然回神。 她抬手接过,手指按上暖手炉盖子,就要旋开。 “我刚添过。”鹿瞻提醒道。 长映脸上流露出片刻空白,迟疑了一下,不明所以地将暖手炉递还给鹿瞻。 “是给你的。”鹿瞻说。 长映的手顿在半空:“……谢殿下,奴的应月期已经过了。” 鹿瞻:“我知道,和那无关。” 长映静止了片刻,反应慢半拍地将手收了回去。 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鹿瞻看了半晌,实在忍不住了,捏着长映手腕处的衣袖,将她的手从金属炉盖拖到炉身上。 这个略显亲密的举动终于拉回了长映的意识,她的目光恢复了一些神采,切实地落在鹿瞻身上。 “殿下,”长映说,“有打算怎么应对吗?” “应对什么,那些弹劾吗?”鹿瞻说,“没有。” “应对您的提议带来的一系列变故,”长映说,“媖州兵匪外溢扩散,他州兵匪变本加厉,还有被朝臣强行关联的,妺州媛氏一门被屠。那些恶评恶语不重要,应对完这些,谣传不攻自破。” 鹿瞻:“可是妘祥都说了啊,五十年都没解决的事,我说解决就能解决吗?” 长映:“殿下。” 她许久不说下文,鹿瞻抬起头。 长映在看她,却又不像在看她。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就连方才那依稀可见的一点神采,也在晦暗的光线中涣散了。 “您应该渴望权力的,像饿狮嗜血一般渴望。”不知是不是因为到了晚上,兼之屋内光线较暗,长映的语速放得很慢,“只有手握权力,才能过上你想过的安稳日子,才能坐拥无数,为所欲为。” 鹿瞻抿了抿嘴,低头擦着手上的茶叶渣:“我没那么大的野心。” ……坐拥无数,为所欲为? 她要那些干什么? 鹿瞻现在脑子里蹦出的最为所欲为的事情是在卧房里多架一张床。 照她穿越前的习性,只要不愁吃穿就是非常幸福的事情了;按照穿越后的身份,如果真能回封地继续当宗王,那更是爽得不能再爽。 至于长映说的…… 当皇帝? 那已经极大地溢出了她的需求范围,要投入的成本和潜在的风险更是大得超乎她的认知。 “没有权力就是死。”长映冷冰冰道,“想活,就必须夺权。现在的您只有‘赢’与‘死’这两种极端的结局,没有折中。” 鹿瞻垂眼不语。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僵直,长映稍微软和了语气:“殿下总有想要的吧?” 鹿瞻刚想说“没有”,一抬眼,正好和长映对视上。 她无意识地将对视维持了好几秒,忽地眼神一闪,匆匆错开。 “……” 屋内重归安静,长映又不说话了。 她的眼睛几乎要合上,细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暖黄色的烛火也掩盖不住她面色的苍白。 鹿瞻把沾满茶叶渣的湿帕团了又团,放在桌上摆正:“你最近有遇到什么难处吗?” 这个问题突兀又有些奇怪。 长映闻声,将眼睫掀了起来,露出漆黑无光的瞳孔。 “家人,亲人,朋友,还是你自己?”鹿瞻说,“我愿意帮你的忙,只要我做得到……或者我暂时做不到的也行,我可以想办法做到。” 长映嘴唇动了一下。 “不用像妘祥那样,自以为我做不到就不和我说。”鹿瞻先一步打断,补充道,“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废物。” “……没有。”长映哑声说。 “那是被什么事情困扰了?”鹿瞻追问,“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长映:“不是。” “可你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很差吗?”鹿瞻忍不住音调拔高,“早上两口凉水对付,中午半个干馍,晚上不吃?每天醒着从清晨到半夜?” 鹿瞻喘了一口气,接着说:“每次只和我说一句‘吃了’,我问过别人才知道,你所说的吃,就是吃半个冷掉的干巴馍馍?最开始是一个,后来变成半个,最近又变成小半?” “……” 长映一言不发。 鹿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没有发现你的身体大不如半个月前了吗?我有时都害怕你站不稳,被风一吹就倒,这样下去不行!” “还可以。”长映说,“没那么严重。” 鹿瞻一哑,说:“什么叫还……” “奴昨日还搬动了书架。”长映说。 鹿瞻目瞪口呆地噎住。 嫙府的藏书阁荒废已久,在前主人被抄家时就被胡乱扫荡过一遍,书架歪七倒八地挤在一起。 昨天鹿瞻自己去藏书阁找书,想找的书正好就在中间,试了几次都够不着,换了几个姿势推书架也推不动,还用力过猛地把另一排柜子撞翻了。 最后是长映听到声音找来,帮她把书柜抬起,又挪动书架,帮她取书。 “……”鹿瞻轻咳一声,拿起帕子擦了擦干净的手,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她慢慢地深呼吸,膝上的衣摆被她反复攥揉,捏出褶皱。 “我知道,你不愿意和我说。或许因为一些我不知的原因……你讨厌我。你不喜欢和我说话,不喜欢待在我身边,应该更不喜欢应酬我。我明白,没人喜欢为奴为仆,更何况是跟着我这么个朝不保夕、随时可能命丧黄泉,还消极怠工的人。 “你会来到我身边、被迫将性命和我绑在一块,不过是因为一道轻飘飘的圣旨,你没有必要为了这种虚妄的东西轻率地交付自己的一生。我现在有权力送你离开,也刚好有足够的银子给你钱粮和盘缠,只要你想,你明天就能自行离开,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我相信你有这样的见识,在哪儿都能过得很好。” 鹿瞻一通话说得很长,期间长映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做任何动作,她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只有窗边溢入的微风轻轻拂动她鬓角的发丝。 良久后。 “……为什么?” 长映的声音轻不可闻,带着颤音。 “哪儿有为什么?”鹿瞻说,“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不是显然比现在如履薄冰、做小伏低的生活好上百倍吗?” 长映:“……那殿下呢?” “我?”鹿瞻说,“该怎样就怎样啊,需要上疏我就上,有人害我就想办法解决,能在京城站稳当然最好,最坏不过是……两眼一闭吧。” 长映的嘴唇绷直,锁住了一切可能蹦出的辞字与音调。 鹿瞻反应慢了半拍,终于迟钝地察觉到长映想表达的意思:“哦……你是说我为什么帮你吗?哪儿有为什……或许,或许有,有的。从我第一次在这里睁眼,你就一直在帮我,也只有你陪着我,我很感激你,也愿意报答你。而且,除了单纯的感谢外,我也很喜欢——” 鹿瞻话音急急一顿,音量迅速转小:“……我也很欣赏你。所以我由衷地希望你能健康、快乐、顺遂、富足……如果你过得好,我应该也会很开心。” 屋外风声渐大,吹得烛火扑朔一闪。 烛光划过长映眼前,竟恍惚照出一层晶莹的水痕。 鹿瞻一怔,顿时有些慌张与手足无措:“……长、长映?” “……不走。” 长映的声音太轻、太喑哑,鹿瞻没有听清全句,只听到了最关键的答案。 “你想好了。”鹿瞻正色道,“虽然我说的话永远算数,你随时都可以走,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真的说不准,届时太多人盯上我,只怕你想走都难。” 长映很僵硬地动了一下脖子,依稀是在摇头:“不走。” 鹿瞻张嘴,还想再劝。 “长映已没有亲人在世,”长映说,“无处可去。” 鹿瞻倒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近日……”长映启唇,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她胸腔几次快速起伏,闭上眼,几次深呼吸后,才慢慢平稳下来。 “近日……” 长映很慢很慢地说,仿佛但凡讲快半个字,声音便会失控。 “……忽知故友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