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妻,但万人迷[人外]》 1、魏先生 喻滢资助的学生今年高考。 六月底,那个学生带着录取通知书,来见她。 “陈殷是吧,”她给他开了门,看见他藏在阴影里的脸愣了一下。“进来呀。” 陈殷穿着一件黑衬衫,身量高,有些清瘦。走廊笼罩的阴影挡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下颌。指节分明的手抱着一捧花,另一只手提着礼物。 他不说话,低垂着眼帘,眼睛里浓得化不开的黑沉,瞳孔很深,除了在观察她,还有一层属于阴沟里老鼠的阴沉。 “好,姐姐。” 他慢吞吞地跨出一步,喻滢让开道。她后退时撞到了她的丈夫。 陈殷抬头。他记得资助人一栏,填的是她的丈夫,简短的魏先生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他打电话过去,接电话是一直是喻滢。他们聊过天,喻滢也还在读大学,她没有领证,但结婚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想必这是魏先生,高大,俊美,衣装华贵。 魏先生把手放在她腰间,以一种亲昵的姿态扶着她,指腹在她柔软的腰间摁了下,像在宣告什么。 陈殷话少。老师说他是个内向的孩子,喻滢信了。她拿着他红艳艳的录取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赞不绝口。 “你好厉害。”喻滢嘴是笨的,性子闷,翻来覆去就一两句话。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她就啃水果,安安静静听陈殷讲话,偶尔点点头,喉咙发出一声“嗯”。 “你姐夫在做饭,你留下来吃晚饭吗?” 陈殷摇摇头。 喻滢放下水果,起身送他出门。 喻滢比他大了三岁,也就21。她模仿长者的姿态,嘱咐他需要什么跟她说、家里人有没有再为难他、下次见面不必破费…… 她拿起桌上的一个纸袋,陈殷注意到她没有涂指甲油,指甲剪得平平的。 “是你姐夫做的糕点。”喻滢献宝似地把它塞陈殷怀里,眼睛亮晶晶的。 陈殷抱糕点的手松了些。原来是魏先生做的。 他和她告别,然后把纸袋丢到了垃圾桶,踱着夜色回宿舍。 见了喻滢一面后,陈殷留在了这个城市。他的大学在这里,同时也在这里打工挣钱。 秋冬季多雨,他在回宿舍路上遇见了魏先生。 魏先生开着昂贵的车,摇下车窗,狭长冷淡的眼睛直视陈殷。 “去哪?” 陈殷抱紧怀里的书包。 “宿舍。但是包里新织的围巾,是给姐姐的。” 他打开车门,上了魏先生的车。魏先生不急不躁开着车,后视镜映着他的上半张脸。 魏先生:“喻滢不需要这些。她有。” 陈殷:“一条围巾容易弄脏。” 魏先生瞥了他一眼。 “她多的是。” 陈殷把头低得更低。 “一个老公也容易守寡。” “……” 魏先生的车急转弯,溅起的水花弄脏了行人的衣服。魏先生下车,从钱包里掏出钞票,行人怒气消散,离开了。 陈殷滚下车,固执地把围巾留在了车上。 陈殷目送魏先生的车离去,记下了魏先生的回家路线。 他回宿舍,打开手机,置顶是喻滢的手机号。 在他高中时候,喻滢经常给他寄各种各样的东西,吃食书籍衣装和钱财,每周都会给他打电话。 她的保护欲与生俱来,在她看来,他只是个可怜乖巧的孩子。 他长大了读了大学,奖学金都寄给了喻滢。她不要,加上忙,渐渐不怎么和他打电话了。 陈殷鼓起勇气,拨通了她的电话。 “姐姐,你看见围巾了吗?” 喻滢的声音茫然:“什么围巾?我漏了啥吗?” “没事。”陈殷神色低落,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 他没什么新鲜事,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电话的最后,她说,魏先生经常去出差。 陈殷黑暗里的眼睛亮了一下。 之后好几天,她都没有来电话。 再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是几天后,也是雨天,魏先生离家出差的日子。 清晨,魏先生的车在河边滑行了几米,车头撞得凹陷,轮胎陷入泥洼。 魏先生仰面朝天,眼睛发红,翕动的嘴唇喃喃念着谁的名字,什么滢滢什么老婆,西装下钻出银色的触手,蠕动挣扎。 陈殷拧紧手里的电线,感受到被勒紧的脉搏在顽强跳动。 祂类的生命力,比人类顽强多了。 等魏先生停止挣扎,西装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犯罪需要悄无声息地抹除一切痕迹,但陈殷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后,鬼使神差地接起来了电话。 “喂?” 喻滢的声音。 “你研究书没拿。关于什么新物种的,画的好可怕。我看不懂,要寄过来吗?” 她的声音隔着雨幕。陈殷咬紧下唇,咬出血丝,他侧着头,耳朵肩膀夹着手机,双手勒紧魏先生脖颈。 “喂?” 她声音特别好听,一点一点挤进他空荡荡的心脏。 他的右手变成锋利的刀刃,继续处理剩下的垃圾。 陈殷薄唇张开,喉咙骨节硌硌滚动,模拟不属于他的、属于魏先生的声音。 “不用。我先开车。” “哦哦,路上小心。”喻滢挂了电话。 血染上黑衬衫,陈殷给魏先生的每个部分绑上石头。 丢魏先生的头颅时,陈殷抬起长腿,把它踹进河流。 他喘着粗气,少年人看起来瘦弱单薄的身体爆发惊人的力量,徒手把车推进河流。 望着它们沉下去,陈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宿舍了。 次日,他在昏暗血腥的梦境中醒来,陈殷心跳如雷,一股冲动抓住了他,他想听喻滢的声音,就现在。 他掏出枕头下的手机,陈殷对她的电话号码倒背如流,但摁了好几次才摁对号码。 快接,快接。 她接起了电话,静静地没说话,背景很安静,她应该在家里。 “姐姐,是我呀。陈殷,你吃饭了吗?” 他一个人坐在宿舍坚硬的床板上,用恶心粘腻的腔调说话。 “刚吃。小陈,你缺钱不?你打给我的那些奖金我都存起来了,缺钱我就把卡给你。” 他深呼吸,床上挂着他洗过的衬衫,袖口有个没洗掉的暗点。陈殷用力去抠,整齐干净的指甲缝里多了一点红点。 “我不缺钱。我一个人在宿舍,刚才做了个噩梦,就想听听姐姐的声音。” 她笑了一下。“你都成年了,还怕噩梦?” “怕。”他把脸埋进膝盖,心脏深处的黑洞,正被她柔软的声音填满。“姐姐,我想见见你。” 她烧水。“行。我明天没课。” “那他呢?” “你姐夫?他会晚一点。”喻滢说。 魏先生的工作很忙。他是什么生物学方面的研究员,公司和制药有关。魏序偶尔会带回来两张其他的画图,不像平常见过的动物的身体结构,更像电影里的鬼怪。 喻滢看过一两眼,就不敢看了。 那些恐怖的画面闪回,她的手指被烫了一下,喻滢痛得差点跳起来,然后对手指头吹气。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世界和她的认知不一样,平静下是暗流。 但世界的走向不是她能决定的。她天生不聪明,不吃亏就是福气。 有些事情,她选择装不知道,以换取安稳。 开水咕噜咕噜响,喻滢匆匆挂断电话,手指冲了凉水,着手准备明天的菜。 才一年,她感觉陈殷变了很多。 喻滢初次见到陈殷时,班主任的办公室灯光闪烁,他苍白的脸上有淤青,站在白炽灯下,像劣质老旧的瓷娃娃。 那个时候,他会因为家暴和命运靠在她怀里痛哭,攥着她的袖口,哀求她不要走。 他长高了好多。 现在,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着奶白色毛衣,眉眼清俊,手里提着水果和蔬菜。 他来得太早了。开门时,喻滢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她仰着脸,真诚的眼形偏圆,不甚精明,瞧起来绵软老实。 做饭阿姨请假了。她的厨艺一般,想做些什么招待他,翻开食谱,选了简单的。只要按照步骤来,就绝不会翻车的那种。 但陈殷会做饭。他接手了喻滢手上的事情,洗菜切菜。 她站在门口无所事事,注视着他认真的侧脸。 喻滢:“你的爸爸还会打你吗?最近没听见你提起过他。” “不会。”他细密的睫毛低垂,影子映在白皙的面容间。“他出去工作了,不会回来了。” 排骨汤咕噜冒泡。陈殷煮饭时问:“魏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就今天。”她说。“他去外地考察,很快的。” “雨天路滑,路上不会耽搁些时间吗?”他看着水位线,问。 喻滢:“不会的。他向来守时。” “哦。”陈殷没再问。“你们感情真好。” 大约过了几分钟,喻滢听见了敲门声,她在衣服上擦擦手,转身开门。 “肯定是魏序回来了。我去看看。” “是吗。”陈殷没有反应,握着锅铲的手用力得发白,瞳孔紧缩,是激动的前兆。 魏先生?他死了啊,怎么可能回来。 她的丈夫死了。 陈殷压着唇角,听见喻滢软塌塌的拖鞋声,她拧开了门把手,然后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 ——“你怎么买花了?” 陈殷笑容顷刻消失,如坠冰窖。他紧跟着冲出厨房,跑到客厅,面向着门口。 喻滢给了门外人一个拥抱。那人西装革履,怀抱里的一捧鲜花被喻滢柔软的身体挤扁。 陈殷一步步走近,直到他可以看见魏先生的脸。 魏先生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嘲讽和捉弄,嘲讽后辈的不自量力。 隔着喻滢,陈殷在魏先生眼里看见了自己,他宛如跳梁小丑,像是个不甘寂寞的贱人,双眼迸发丑陋的忌恨和愤怒,双手攥拳,牙几乎要咬碎。 而她的丈夫西装革履,光彩照人。 将他照得一文不值。《 》 2、实验 魏先生站在门口,身形极高极暗,挡住了所有灯光,高大的阴影笼罩着喻滢。 喻滢习惯了丈夫的阴郁,她热络地招呼陈殷,抱着花拉开凳子。 花中央有个小盒子,她掀开盒子一条缝,看见里面银白的珍珠耳环。 喻滢眼睛亮了一下,开心。一转眼,发现陈殷转身回到了厨房,她顺手挂起西装外套,把魏先生也推进了厨房。 “小陈,让你姐夫给你露一手。他手艺比外面馆子更好。” “你去客厅歇会。”喻滢拉着陈殷离开,陈殷太见外。他会把每片菜叶子洗的干干净净,下楼买调料时知道顺走家里的垃圾袋,干活的时候抢着做,手上永远不会空着。 她对他的评价是安静听话和内向。 她攥着他瘦削的手腕,陈殷僵硬地坐到沙发边缘。喻滢回到厨房,贴近丈夫身边,“陈殷内向,你多照顾他一点。” 魏先生,本名魏序,正专心地处理活鱼。 “青春期的孩子,正常。” 喻滢把他腰后的围巾打了个蝴蝶结,他侧过脸亲了下她发顶。“你也去外面等着,这儿油烟太重。” 喻滢出去时,陈殷正在发呆,眼神空荡荡盯着电视屏幕。 喻滢不擅长社交,尴尬地坐在陈殷旁边。他黑色的头颅低垂,脸色很差,额头有汗。 “你很热吗?” 陈殷摇头。 “姐姐,你怎么和姐夫认识的?” “医院。”喻滢回答。 她和魏序不是同一个阶级的人。得知他们在一起后,所有人都惊讶地问过她这件事。 他们在医院见面,之后有过几次约会,飞快地确定关系。 喻滢说得认真,她睁着圆圆的眼睛,对面的陈殷仍处于木然状态,直到直视她的眼睛,他总算有了一点儿人气,稍稍活了过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魏序端着菜出来,他也看向她,眼神询问喻滢。 什么时候结婚。 “至少,等我工作吧。”喻滢说。“先吃饭吧。” 陈殷了然。 喻滢还年轻,人类年轻的时候都爱玩,等她玩够了,才会全心全意地投入丈夫的怀抱。 他对他们扯出腼腆的笑容,“麻烦姐夫了。” “不麻烦。”魏序的语气很淡,毫无波澜。 喻滢会给陈殷推荐哪道菜最好吃。但陈殷的胃口和脸色一样差,大多时候都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碗,盯着喻滢的筷子尖,倾听她和魏序说话。 “别发呆了。”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陈殷受宠若惊地看向她,像流浪的小狗被心仪的主人投喂。 “谢谢姐姐。” “多吃点。”魏序坐在陈殷对面。他挑去鱼刺、将鱼肉放进喻滢碗里。 魏序明显是更受宠的那只宠物,游刃有余地打断喻滢和陈殷的交流。 “小陈,你也多吃点。”魏序眼底都是属于胜利者的怜悯,平淡地注视他。 酸水一股一股往陈殷喉咙冒,他算什么,一个别有用心的、闯入他们温馨小窝的穷学生而已。 陈殷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咬了下筷子尖,眼神飘到喻滢身上。她刚巧错开了他的目光,没有回应。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 餐后,喻滢和陈殷客套了几句,目送他离去,客厅里只剩她和魏序。 喻滢略显放松,其实她对魏序也不是特别了解。尽管他们在一起接近一年了,但他们中间仍然横亘着距离感看不透,摸不着。 陈殷走了,房间里一时很安静。魏序的手指握着瓷白的勺子,难以分辨哪个颜色更白。 “我死了,你会和其他人偷情吗?” 他的问法很突兀,可魏序的脑回路一直都很奇怪。喻滢压根没抬眼:“你都死了,就不是偷情。” “哦。“ 他漆黑的瞳孔仿佛炸开了什么,一小点。 魏序手中的勺子点在碗底,他又问:“那如果你先有了男朋友,我能和你在一起吗?” “那叫小三。” “原来是小三。”他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称呼。拿起手机,通讯录里的陈殷号码是喻滢给他存的,说是万一有急事。 魏序敲了敲键盘,发出去一句“小三”。 他不管陈殷有没有看见,随即把人拉黑,那串号码和短信一起塞进垃圾篓。 吃完饭,魏序收拾碗筷,他不会叫累不怕苦,除钟点工负责的部分,其他家务都是他在做。 他洗漱后,擦着头发,床头柜上放了日程表。魏序像个读表器,时间掐的很准,可以说是死板。 日程表上,六点起床,七点到研究所,十二点午休…… 周三下午五点四十去接喻滢下课,六点到家……九点洗漱完成。 接下来的时间,留给做*。 一周偶尔休息一两次。 最开始是因为这是人类加深感情的必经手段,后来是因为喜欢。 喻滢喜欢,他喜欢。 很舒服,他喜欢她的反应,每一处。 喻滢洗漱完,她的脸蛋被热气蒸得红扑扑,魏序长腿交叠,大腿上搭着一本杂志,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他的眼神太直白,她不自觉并腿。 魏序瞳孔放大,观察着她细微的神态,敏锐地嗅到了人类发情的信号。 他的音色一如既往,平静,吐字清晰。 他问:“做吗?“ 喻滢从耳根红到脖子。 “做。” 空气紧绷,一触即发。魏序起身,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声音压低:“昨天我不在家,你想我了吗?” 喻滢哆嗦着唇,没说。 “我倒是有一点。”他的拇指摩挲喻滢的下唇,眼神里是心照不宣的渴望,气息喷洒在她耳侧。 “有一点想念你。” 喻滢不记得谁先主动的,可能是他低头,可能是她垫脚,或许两者皆有。 魏序揽着她的腰,将人摁向自己,他的动作熟练大胆,舌头撬开她的唇齿,手掌扣住喻滢的后脑。 他的身体变烫变硬,带着喻滢,踉跄地走向卧室。衣服在途中脱落,差点绊倒她。魏序撞到门框,他顺势揽住她倾斜的身体,稳稳抱起喻滢。 魏序的手掌捏捏她腰侧的软肉,下滑,深入腿弯。 喻滢的腿环在他精瘦的腰间。只有她知道,他的腰肢爆发力有多强。 然后她倒在了床上,魏序倾身而上,她学着他的动作,抚摸他,感受皮肤下跳动的青筋。 他越来越熟练了,懂得让她欢愉,送她到云端,熟练地掌控她的反应,让她的脚尖没办法着地,始终摇摇晃晃地悬挂在云端。 喻滢仰着头,喉咙发出细细的声音。 魏序变了。 她想起今天饭桌的谈话,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细节比对陈殷说的多得多。 那年她生了重病,全部积蓄都花光了,穷得像鬼,飘荡在出院的电梯里。 电梯门开,她遇见了魏序。他长得过分招摇,西装革履,面容冷峻,很高,有一米八五往上。喻滢偷偷通过电梯镜看他,他垂下眼睛,光明正大地看她。 她的心跳无与伦比的快,暗暗计算自己的优势,猜测他有没有女朋友。电梯下降得很快,喻滢手指绞得死紧,手摸到了大衣里烂了个洞的衣兜,她的勇气就全部从兜里溜走了。 先回去把兜缝上,别掉东西了。喻滢认真地想。 但是是魏序主动要的联系方式,他受邀参加论坛交流,对学校不熟悉。喻滢带他熟悉学校,次数多了,他们开始约会,深入接触。 魏序的告白按部就班,他买了最贵最大的花,喻滢其实觉得有点土,他还带着戒指和他的体检报告,没有对她说喜欢,只把这些东西给她。 喻滢觉得他不是告白,他在求偶。 他把目的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我干净健康有钱,没有恶习。我可以和你进一步接触,比如接吻、交.配。 他做什么都按部就班,仿佛一本不会出错但是不解风情的教科书,一丝不苟,理性冷漠。 那是以前的他。 现在,这个男人覆在她身上,折起喻滢的腿弯,撞得她的世界颠颠倒倒。 魏序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他重重喘息一声,平复心跳后松开她腿弯,骨节分明的手指抓过手机。 他赤裸着上半身,线条流畅,腰身完美。喻滢吃饱喝足,满足地打量几眼,翻身睡了。 可魏序还没饱,他出差了好几天,平时在这种晚上,他会把抽屉里的用光。浅尝辄止的他烦躁地打开手机。 【】:一点前回研究所。 【魏序】:你们能不能像正常的人类一样,夜间时间留给做*? 【】:? 【】:低等欲望。 魏序利索地披上衣服,他看了眼时间,确认还可以逗留五分钟。魏序拨开被褥,喻滢半梦半醒,被窝里只露出一张脸,粉色的嘴唇微微嘟起。他有些凉的手钻进她的颈窝,冰得喻滢叫了声,扭头就咬。 “扰人清梦,是人吗。” 他收回手,替她捻好被子。“是不是都要和你结婚。” 魏序关灯,反手关门,上司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被自己的实验品杀了?光是复活重组就耽搁了两天。你知道这两天发生了什么吗?东区的研究员比你更废物,祂们的实验失败了,东西跑了,整栋居民楼都要遭殃。” 魏序快步下楼,语气冷硬:“我本来就不支持在人类聚集处做实验。” “所以心慈手软是你的缺陷。人类只是培养皿中躁动的白鼠,有潜质的虫子。生死一线,全凭我意。” 那边的声音轻慢,背景里实验室小白鼠在吱吱叫。 一只小白鼠爬上祂的手指,红色的眼睛滴溜溜盯着他。祂垂下灰眸,抬抬手指,小白鼠狼狈地掉在玻璃上,可怜巴巴地爬回窝,等待死期。 “是什么促使你产生了怜悯?” 上司目光凝视着实验台,那里有一滴水。裂痕,或许就从此刻开始滋生。 祂语气平直,只是裹了点一层难以察觉的什么。 “难道是……你那位人类妻子?” 空气静了三四秒。电话里,只有魏序皮鞋踩在石阶的嗒嗒声。 上司凝视着小白鼠们,它们缩在一起,抱团取暖。 “魏序。带她来见我。”《 》 3、戒指 “我拒绝。” 魏序换了平整修身的正装,短发向后梳起,他干脆挂断电话,皮鞋踏得快、急,眉间凝结冰霜,迎面的人不约而同绕开他。 魏序到了停车场,丝丝缕缕的冷风吹来,把床上的热烫吹得一干二净。 鬼使神差地,他将车停在街道,望向高楼。 属于自家的那扇窗暗了。 车子启动,人类的城市尚未陷入沉睡,车道两旁灯火通明,光色炫目。 凌晨,喧闹远去,另一批人苏醒,开始有条不紊的工作。 喻滢早上起来,魏序只发了个消息。 “今天有事,晚些回家。” 隔了半个小时,又两条消息。“忙,可能会错过消息和电话。请谅解。” “市区很乱,尽量减少外出,等我回家。” 魏序不在,一百多平的房子是她一个人的小天地。 房是告白后买的,魏序认定车和房确认关系的必备条件,他将房登记在她名下,这让喻滢有些不可置信。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走进了像是甜蜜陷阱的地方。日子过得惬意。 喻滢把草莓放在水龙头下冲冲,伸手去拿,电话突然响起,喻滢又把手缩了回去。 手机铃声是出厂设置的,单调,原始。 大概率是魏序,因为无论他再忙,都向她发消息打电话报点,就像传统的中式家庭那样,魏序认为这能让妻子安心。 可是屏幕上的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是本市。 “喂?” “你好,请问是喻滢女士吗?”电话里的声音粗粝,“我们是公安局的。” 喻滢手指拨弄着睡衣上的扣子,眼皮极快地跳了下。 “是我。” “昨天晚上,有人在清水河打捞到一辆汽车,经过核实,车牌号登记在您男朋友名下。车身破损严重,初步判断,是坠河。有居民打捞到了不知名尸块,鉴定结果还没出来。……请问您的男朋友现在在哪里?您最后联系他是什么时候?我们这边联系不上他。” 坠河,尸体?喻滢足足愣了好几秒,等到警察再次询问,方回过神。 “啊,昨天晚上。”她点开聊天框,把聊天时间仔细看了几遍,声若蚊蝇。“凌晨两点他发了信息,要加班。怎么可能是他。” “请问是什么时候坠河的?” “抱歉,由于监控损坏,暂时无法确定。有空的话,你可以来一趟警局吗?”警察的声音中带着同情。 喻滢应下。 车坠河了,是他的,那尸体呢。 千头万绪,她强行静下心,把每一步处理好。她给魏序打电话,三个,未接。 魏序没有其他家人,喻滢联系不上任何人,只能换上衣服,独自去警察局。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接待台后的警官看了她一眼,喻滢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你好,我叫喻滢。你们说打捞到了我男朋友的车。” “请跟我来。” 接待室的光又冷又白。同性警官递给她一杯温热的水,目光里带着审视,大致告诉她发现轿车的地点和时间,以及残缺的尸块情况。 “你男朋友的身高体重多少?” “他有纹身吗?” “你没有注意到家里的车不见了吗?” “没有。他前几天出差刚回家。” 喻滢的脑子烧成了一碗浆糊,在繁杂思绪里找出最有用的,回答警官。 警官继续问:“法医初步判断,尸块死亡时间超48小时。你是说昨天晚上他刚出门是吗?” ! “对。他昨天回来的,晚上被人叫走了。”喻滢的希冀压过恐惧,紧跟道,“小区有监控。” 警官低头记录,有人敲响门。稍显年轻的警官探头进来。 “李姐,那个小子问完了。没什么问题,放他回去?” 李警官面色流露一丝不甘,整个案件在脑海里琢磨了一遍,她无奈地点头,对喻滢说“稍等”。 李警官走了。门没有关拢,喻滢从门缝里看见黑色风衣的一角,线条凌厉,风衣挡住修长笔直的腿,半遮半掩。 喻滢往上,陈殷的眼睛在门后,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对视来得猝不及防,陈殷眼睛里的审视和观察迅速软化,他羞赧地垂下眼,避开视线触碰。 “姐姐,你怎么在这?” 陈殷的穿着简单,统一的深色衣服长裤,搭配风衣。 喻滢坐在墙角,如同贴在白墙边的影子。警官那边尚未下定论,喻滢也被放走了。 二人肩并肩走出警局。冷风拂面,喻滢摆脱了在警局中沉闷紧张的气氛,她劫后余生,心脏跳的特别快。 “警察打捞到了你姐夫的车,还有不知道谁的尸体,他们给我打电话,以为死者是……” 喻滢鼻子发红,侧过脸抹了下眼尾。“我还以为他出事了。你说他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什么都不说,也不知道车是不是被人偷了,还是怎么的。” 陈殷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他的脚步轻,几乎没有脚步声。 “没事就好。”他话音一转,“警察给你看过尸体吗?” “那不符合规矩吧。我也怕真是他的,我受不住,就没看。” 离开警局,她的恐惧仍然没有消散。她总感觉,事情很怪,那具尸体真的不是他的吗? 警官没有找到尸体的头颅,但是他们拿出了它手指上的银圈戒指。 戒指做工不复杂。喻滢清楚它的纹路,一眼她就认出了,但她不敢点头。 可能是同款,它看起来普通。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的爸爸,姐姐你知道他。”陈殷欲言又止。“我很久没回去了,他还是和之前一样,喝酒赌博打架。” 喻滢的担忧溢于言表:“他给你惹事了?” “他失踪了。”陈殷嗓音平静,他看着天,“今天天气不太好。我送姐姐回家?” 喻滢还放心不下魏序,她委婉地拒绝,独自一人打车,前去魏序的研究院。 研究院隶属于泽生集团,无关人员不得入内。喻滢进不去二楼,只在一楼问了下招待员。 后者听见了魏序两个字后,问:“您就是他的妻子?” “对。”她愣了一下。魏序对外这么介绍她的? 前台打了个电话,对方压低了声音,喻滢听不见。几分钟后,对方对她礼貌地说:“魏先生外出调研了,如果有急事的话,我可以把他的地址发给你。” 喻滢安心了一些,连着说了两声谢谢,马不停蹄地赶往前台给的地方。 那是一栋居民楼,位于郊区。地址很眼熟,喻滢以前去了,当时是为了陈殷,这栋居民楼是陈殷的住处。 环境称得上脏乱差,治安也不好。 魏序怎么会去那里。 喻滢紧皱着眉头。等到了,她就在外面看看。如果方便的话,还能问问他汽车坠河的事情。 “到了。” 喻滢下车,远远就看见了警车和救护车,警察们拉上了封条,封住老式居民楼。 只在门口,空气里已经弥漫着油烟味、垃圾的酸味和生物腐烂的恶臭,喻滢捂住鼻子,下意识看向一楼。 陈殷的房子在一楼,她去过一次,地面潮湿,整齐堆放着酒瓶子。 陈殷的父亲酗酒,什么钱都拿去买酒。陈殷就捡他喝剩下的酒瓶子,卖掉攒学费。 现在,一楼窗户又黑又破,阳台没晾衣服,陈殷父亲失踪后应该很久没人住了。 那样的社会败类,估计失踪几个月才会被人发现。 警察封锁楼层,和陈殷父亲失踪有关?那救护车是做什么的? 警察看见她,前来驱赶。喻滢随着人群,有秩序地往后退,时不时踮起脚尖,往居民楼内看。 混乱中,几个穿着隔离服的人下楼,担架上的人血肉模糊,仰躺着呻吟。 “怎么了这是……” “都进不去。说是有精神病乱砍人。” “真的假的,这么恐怖?” “听说那个陈家的酒鬼,尸体就烂在电梯里,可臭了。” “出来了出来了,是他干的吗?” 刑警压着一个中年男人上警车,他们拆了警戒线,有人进去,有人出来。 人海里,喻滢踮着脚看楼道口。几个医护人员出来时,她兜里的手机也响了。 魏序。 “喂?” “刚才有点忙,没看见消息,抱歉。” 他跟在几个医护人员身后出来,扯掉带血的手套,抬眼就看见了门口的喻滢。 魏序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他快步走近,想抱她一下,张开双臂又放下。“我身上有点脏。先回家。” 喻滢挂断电话,悬着的心落下,仍然忍不住伸长脖颈。“里面怎么了?” “一个病人,用了公司的药出问题了。让我来看看。” 他没有多解释,喻滢跟在他后面,小区边缘停着一辆suv。 “你怎么没开之前那辆黑色的?”她不擅长撒谎和试探,坐在副驾驶位,盯着窗外风景。 魏序转动方向盘:“丢了。” “今天警察跟我打了电话。说找到了,它坠河了。” 喻滢瞒不住事,“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魏序专注地看着前方路段。 “你不惊讶?不心疼车吗?” 喻滢不死心追问。他的反应压根不像个个有人性的男人。 “好。过几天我把车拖去维修。” 魏序觉得她会满意这个答案。 喻滢丧气地靠着座椅,苦瓜脸。 家到了。魏序帮喻滢拎包,他进屋脱了外套,换了身衣服。 “你饿了吗?我去做饭。” 家是熟悉的,他的动作自然,收拾喻滢匆匆出门时留下的狼藉。 桌上洗了没倒水的草莓,被得泡软了。魏序看了一眼,认定它们有腐烂现象,把它们倒进垃圾桶,重新洗了一盘。 电视还开着,他没关,只是换了台,换成热播的偶像剧。 沙发上的毯子被魏序捡起,叠好。他去厨房,洗菜,切菜,打开火,热油。 “还想吃什么?”他问。 “都行。”喻滢站在门口,油锅冒出青烟。魏序有条不紊地收拾,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听清。 “嗯?” “我说都行。”喻滢回到客厅,电视机里的男女主争吵后和好。 她坐着发呆。 魏序回来了。 他说他没事,只是意外。 他和往常一样,围着围裙,为她准备晚餐。他走过来擦干净桌椅,明明灭灭的灯光映着眉眼,轮廓愈显深刻。 吃饭、洗漱,一切如常。 浴室外,魏序在洗漱台前摘下戒指,洗漱完的喻滢慢吞吞走出来。 他抬起眼眸,眼睛透过镜子看她,神情专注。魏序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腰身比例完美,轻易就能将喻滢抱起。 她下意识夹住他的腰,魏序将她放在洗漱台上。 “腿放松。” 喻滢的拖鞋掉了,两条纤细的小腿悬空,咬着唇,趴在他肩头。 她的后脑勺抵着冰冷镜面,受不住时腿乱蹦,踢到了他,他宛如铜墙铁壁,纹丝不动。 魏序一丝不苟,他洗手时挽起了袖子,手指不疾不徐。 在他再一次屈起指节时,喻滢猛然僵住。她能感受到他指节根处的戒圈。 魏序的戒指戴了很久,为告白而准备。但是喻滢以未结婚为由,一直没戴女士款。 他一直戴着,长时间的磨损下,戒指外圈已经变得光滑。而不是现在这样的,冰冷、有棱有角,偶尔会卡住,惊得喻滢弓起背,发出细细的呜咽。 他顿了一下,指尖突然往下摁压,喻滢剧烈地晃动,被他另一只手掐着腰肢,摁在洗漱台上。 魏序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空气里只有喻滢低低的喘息声。 以及滴到地面的水声。 她的手指攥紧魏序衬衫,趴在他肩上不敢抬头。 魏序的注视如影随形。 喻滢缓缓抬头。她小心翼翼往上看,掠过他的下颌线,对上魏序的眼睛。 她身后的浴室是亮的,客厅是亮的,但洗漱台身处的小空间没有开灯。 魏序的瞳孔隐在暗处,他的瞳色变了。不是美瞳的质感,而是非人的、会流动的水晶,银色,边缘流动着暗光。 他长时间不眨眼,一动不动。 那双银色瞳孔中的喻滢小小的,脆弱,柔软,连恐惧都只能沦为非人生物的养料。 他知道了她发现了。《 》 4、深海 喻滢的心比寒冬的天还冷。 水从她腿上流下,一点点变冷。她脚趾不可避免的蜷缩,整个人紧张得弓起背,她想打碎镜面,想跑出去,逃离荒诞危险的世界。 但是她不敢动,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她的腿……! 某种湿冷的东西,它像鱼一样光滑柔软,比鱼更灵活,缠上她的小腿。她短促地尖叫一声,踢他咬他,魏序收紧手臂,把她摁在怀里。 “今天,那些警察吓到你了?” 他抱紧她,刻意放柔声音。 喻滢的尖叫声卡在喉咙,她说不出话,身体在发抖。魏序贴近她的耳侧,压低声音,他没有被发现真相的心虚或者是愤怒,唯有愉悦。 “喻滢,怎么不说话?” “我,我……”她能听见衣服下触手蠕动的声音。 触手已经爬到了腿弯,缠绕,它的表面布满细小的吸盘和凸起。 呜。 喻滢被钉在了原地,浑身一颤。 “这是什么?” “只是一根普通的触手。”他把她带离洗漱台,喻滢天旋地转,客厅亮堂的天花板一晃而过,房间没有开灯,勉强看清床模模糊糊的轮廓,喻滢的脸陷入柔软的被褥,四周的光来了,魏序开了灯。 他屈腿跪在床边,倾身覆上喻滢。她的耳廓被舔的湿漉漉的,魏序冰凉的鼻尖蹭蹭她的脸颊。 “别怕。”他说。 她怎么可能不怕。喻滢仍在发抖,魏序似乎叹了口气,他把人从被褥里捞出来,喻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惊恐地映着他。 “躲什么?”他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平常小事。 喻滢缩得更小,身体往床头爬。对于魏序,特别是他冷下脸,她本来就是有些怕的。 虽然是枕边人,她和他之间有隔阂,喻滢猜不透他下一步是什么,会怎么做。她一直都不敢说很了解魏序。 现在,她怕他,更怕触手。 她抓紧床单,人被拖了回去。魏序手指还有水珠,抚摸她的唇瓣。“软的。” 他俯身吻她,魏序很了解她,他暂时收回了触手,手掌流连,知道怎么让她舒服,怎么安抚她。 他的吻技提升了很多。当初,他们在一起好久,甚至有过肌肤之亲,但他还不会接吻,也从来没有提出过。 有一次意乱情迷,喻滢坐在他的身上,她咬着下唇,目光在他紧抿的唇线间流连。以前的魏序,更像年长的上位者,他话少动作不多,手掌搭在喻滢腰间,以防她摔倒。 很长一段时间,魏序都不提接吻,没有安抚,只有必备的前戏。 对他而言,这是不必要的,人类漫长的唇齿交缠将会延长时间,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可喻滢意乱情迷,哪记得他的规矩?她只记得这是新交的男朋友,俊俏得很。 色令智昏,她亲吻他的喉结,继续往上,温热的唇瓣紧贴着魏序的唇,他的节奏被打乱,睫毛颤了一下。 喻滢笨拙生涩地亲了他一会儿,她是看小说学的,撬开他的唇齿,去找他比常人更冷的舌头。 他没什么反应。她有点尴尬,内心的躁动退得差不多了,讷讷地离开他的唇。 “抱歉,魏先生,我,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她延续第一次见面的称呼。 喻滢不知道怎么拉近称呼上的距离,魏序也没纠正她的叫法,她一直魏先生长魏先生短,床下是魏先生,床上也是。 魏序凝视了她须臾,他捏着她小巧的下巴,生涩地吻了回去。 …… 支离破碎的过往在喻滢脑海中闪现,又被身上缠绕的触手碾碎。 难怪她总感觉他不近人情,难怪他不懂正常人类的相处模式…… 原来魏序根本不是人。 同居一年,魏序早就不是对情.爱懵懵懂懂的毛头小子。魏序吻得极深,安抚着妻子,她的情绪渐渐软化,只剩埋没在唇齿间的呜咽声。 一吻结束,喻滢眼睛溢出眼泪,魏序着迷地抚摸她的唇瓣,他又亲了下来。 “你明明也是能接受我的。”唇齿交缠间,魏序的身体压在她身上,他银白的瞳孔显露出一种痴迷和兴趣盎然。 他冰凉的手指把她脸上湿透的发丝勾到耳后,随即说出的话让喻滢瞪大双眼。 “在我们种族,如果雌性不愿意,祂会关闭生.殖.腔,拒绝交.配。你想,我们的一年里,你都是愿意的。” “那是我不知道你不是人!” 喻滢发出抱怨,发狠咬他,尝到了血腥味后怂得松开。她想问他疼不疼,又觉得他活该。 “现在呢?”触手下滑,掀起她的上衣衣摆。“现在你知道了我不是人,还会关闭生.殖.腔,拒绝我吗?” 简直不可理喻!人类怎么做得到! 喻滢要被气晕了,她胸口起伏,说不出话。 更多的触手从他衣服下钻出来,他的肌肤在变形变色,变得透明,手掌像是某种水晶的材质,冰凉透明,泛着非人的冷光。 魏序低声唤她的名字,嗓音混着平常的声音,模糊,像是来自大海深处的回响。 不,不应该是“他”,是“祂”。 “既然被发现了。”祂语调平稳,尽力让非人的声音温和,“今天,你可以看看我吗?” 什么意思。喻滢不明白,也不敢细问,事态超出她的控制,超出世界的常理,打破人类固化高傲的思维,一直伸展,伸展到她的世界观颠覆,伸展到她的世界观重建。 头顶的灯光闪烁,喻滢的沉默被当做默许。魏序空出一只手抚摸她的脸颊,“明天我们去买新的车,买你喜欢的,那些亮晶晶的珠宝,滢滢。” “买一对新的戒指。你喜欢钻石,我知道。” 怪物诱哄人类,像人类世界的大人给小孩糖果一样。 小孩长大了,糖果贵一些,怪物必须多花时间在工作上,以赚取糖果钱。 不过是给滢滢的,祂愿意,累多久都愿意。 祂的身体生长,尤其是腰部往下,人类的长裤崩裂,粗长的触手缠绕卷曲,它们肆无忌惮地伸展,银白色的,几乎透明。 它们宛如初生的生命,争先恐后地钻出来,触尖没有眼睛,盲目地疯狂探索,它们布满半个房间,灯光散射,触手边缘弥漫了彩色光晕。 恐怖,又美丽。 喻滢被吓呆了。 以后还怎么吃章鱼啊。 良久,当某个盲目的触手要碰到她的脚尖时,她倏地缩回脚。 “呜……” 房间里霎时静了,触手被按了暂停键,僵住。祂的上半身不动,面容仍旧俊美,曾让喻滢见色起意。 祂皮肤裂开细纹,细纹里光华流转,怪物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银河,星子闪烁。 祂歪了下头,眼神空洞,锁定她的方向。触手们发现了目标,往她的方向欢喜地蠕动,有的缠上她的腿,有的缠住她的手腕。 “呜,呜我害怕……”喻滢哭,祂的指尖落在她的鼻尖、唇瓣,一路向下。 “别怕,滢滢。这才是真实的我,你不能只爱我伪装的人类,不爱我。” “世界上,还有很多这样的假人类。” “这个世界很恐怖,很危险。但你会习惯的,滢滢。” 触手分泌粘液,撩拨她的感官,陌生的暖流在她体内游走,触手蒙住她的眼睛。在恐惧中,她的眼睛偷偷眯起,湿润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喻滢的身体忍不住沉迷。 怎么搞的啊,怎么这么爽。她已经流干了眼泪了,最多是装哭。 魏序发现了,不明生物发出轻佻的笑声。 “我比人类更能让你快乐,不是吗?” 是的。祂在说事实。喻滢无法拒绝身体的欢愉,和魏序相似的面容拉近又远离,她大口呼吸,沉溺在怪物的深海中。 怪物的触手比人类的手多,可以伺候到她的每个地方。它们尽全力表现,想让主人接受自己新形态。 “滢滢,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地位,财富,学识。” 祂在吻她的所有地方,恨不得把她含在嘴里。 喻滢累得偏过头,床头柜上有昨天未收起来的耳环,珍珠发出温润的光芒。 祂说的都是事实。 她不是被嫌弃败家的病秧子,那些爱嚼舌根的亲戚在她拒绝他们介绍的对象后,明晃晃骂她心比天高,现在他们只会用怪声调在暗地里说她攀了高枝,面对她,他们又转了语调,小心翼翼地巴结她。 喻滢还没正式进入社会,已经感受到了社会运行的逻辑,和人类对同类阴暗的恶意。 如今,魏序又告诉她,这个世界比她想象得更恐怖。 不仅有人类,还有异类。 喻滢累了,触手抽了出来,它们不灵巧地卷着帕子,为她擦身体。 擦完后,它们消失了,魏序变回本体,人形抱紧她。 喻滢大脑混沌,她入睡得很快。魏序拿过手机,点开上司的聊天框。 对方在几个小时前发了条消息。 【】:喜欢礼物吗? 上司指的是本该消失的车辆和尸体,还有和集团密切关联的警局。 【魏序】:西城的精神病们说要在总部办一个超棒的派对,麻烦你亲自处理一下。 【】:? 夜幕低垂,他关了灯,抱住暖暖的喻滢,睡得安心。 远方的公司也暖暖的,热热的,火光冲天。 *** 喻滢睡了很久,昨夜仿佛只是梦。厨房的声音放得轻,魏序在做饭,她扭头,身侧理应是空的。 但是床铺上多了一个银色的玻璃小章鱼,它醒了,触手茫然地搓搓脑袋。 喻滢缓慢起身,然后一巴掌把小章鱼拍地上,小章鱼爬起来,短小触手快速点地,跑的飞快,跟在她后面。 她吓得跑起来,跑到厨房门口,魏序没有回头。“饭快好了。我买了些东西,他们送到了桌上。” 客厅里,低调雅致的盒子堆在桌子上,里面装着各色的宝石,它们不一定漂亮,因为买主没有正常人的审美。他只是遵从“亮晶晶”的含义,买大的,亮的。 喻滢发呆,在疲倦无奈中考虑把它们挂上二手app的可能性。 小章鱼试图爬她的裤腿,她快步后退,章鱼的腕足被踩了好几下,它抱着受伤的腿,缩在桌椅下。 “这是什么?” 她问端粥出来的魏序。 “我的身上掉下来的触手,每死一次,就会多一只,其他我吞掉了,剩了一只最可爱的。多看看它,你能接受我吗?” 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喻滢侧过头,表示拒绝。 魏序看了她一会儿,情绪没有波动地点点头,小章鱼垂头丧气,难过地趴在地上。 “我不会分手。”他吃完了饭,走前说。 小章鱼看看魏序,看看她,选择陪在喻滢身边。 喻滢低头吃面,试图把脸埋进碗里。手机又响了,听见铃声,喻滢草木皆兵,生怕来自警察局。 她沉默地看向屏幕。 联系人:陈殷。 “喂,陈殷?” 听见称呼,小章鱼眼睛变成小刀子状,魏序依旧没有表情,只是伸出手。 “我有话想和他说,可以吗?” 其实魏序是陈殷实际上的资助人,他出钱养了一批学生,陈殷学习最好。喻滢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资助学生,不过陈殷这孩子也确实可怜、争气,她从不解到心疼,经常照顾陈殷。 喻滢把手机给了他。 魏序的声音沉稳:“你好,请别再想爬我妻子的床了。我的妻子心软善良,但这不代表我能忍受阴沟里的耗子缠上她。都是雄性,我知道你裤.裆里那点不入流的心思,我花钱供你没让你当小三,既然你妈不要你,你爹用酒瓶棍棒没教好你怎么做个人类,我不介意亲自教你。听得懂吗?小兔崽子。” 好长的一段话,好多字,砸的喻滢眼冒金星。 寂静,漫长的寂静。 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很久很久后憋出一声呜咽。 “姐姐,我爸爸死了。我连亲人都没有了。”《 》 5、圣诞 陈殷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 魏序不明白人类的伦理道德,他拿着手机,斟酌片刻,无法感同身受。 谁给他委屈受了。魏序眼睛里只有漠然。 “人已经死了,哭的作用是什么。打电话过来的意义又是什么,是想给我们表演一场有趣的马戏?” 他的话很难听,严重到了刺耳的程度。 “我以为……”陈殷哽咽,哭到说不出话,急匆匆拼凑出说了声对不起,挂断了电话。“对不起,对不起。” 客厅陷入死寂。喻滢处于死亡的冲击中。完蛋了。 喻滢知道魏序不明白什么是人类的情感,他本就不是人类。 可以毫不夸张地讲,如果实验的目的是研究人类情感的本质。以他严谨的理性态度,魏序会加入实验,和人类感同身受。 然后呢?他会把获得的情感一层一层剥开,解剖,分析,最后指着流泪的人类说,情感是洋葱。 共同点是都能让人哭泣。 不同点是洋葱可以吃,情感更无用。 “先别说了。”喻滢拿过手机,套外套,“死的是他的亲人。亲人离去,是人就会难过,会哭。你今天说的话太过了。” 喻滢推开他,着急忙慌换鞋,她挎起包戴上围巾,眼神稍稍停留桌上的珠宝上。东西太多,她勉强抱了满怀。 魏序放下空荡荡的手,想问另一件事。 她怎么不问他,不问他为什么不喜欢陈殷,而是先指责他语气重了。 为什么。就因为陈殷家里死了人,她就同情陈殷?她为什么不同情他,陈殷在觊觎他的妻子,并且有所行动,她为什么不同情他,不可怜他? 魏序睫毛平直,他眼里流露出一丝情绪,真实得像人。 喻滢绕过他翻箱倒柜。她拿走了御寒的帽子,手套,身份证,银行卡,大衣,羽绒服,行李箱。 她拖着厚重的行李箱,哼哧哼哧提着,就走了。 房子里只剩魏序和小章鱼。 ……等等。 她到底是去见陈殷,还是想搬家分手? “还回家吗?” 留给他们的唯有关门声。 *** 喻滢一路飞奔,打车走的。 跑掉了跑掉了。 不通人性的人外没跟上来。 喻滢订了酒店,房间不大,但是设施齐全,干净,便宜。 魏序连人都不当了,她必须在外躲几天。 喻滢把珠宝塞进衣柜,上锁。做完,她叹气,背抵着衣柜,身体往下滑,最后把脸埋进了掌心。 日子还怎么过。 手机响了。喻滢分开手指缝,露出眼睛,她盯了会陈殷的备注,发信息问他在哪。 18男大刚没了爹,哭哭唧唧求她过去。 她收拾好东西,陈殷在原本的老式居民楼里,看见她说会过去,他发来的语音声音拔高了些许。 “真的吗?!姐姐,那姐夫他同意吗?” 【窝窝头】:别管他,他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等她到那栋老式居民楼,已经是下午,阳光充裕,冲散了昨日的阴霾。楼上楼下有人晾衣服、进出,或者几个老大爷老大妈在锻炼身体。 祥和安稳。 喻滢攥紧书包带。魏序说世界上的怪物有很多。 她人生二十年都过来了,说明怪物和庞大的人类基数比起来,只是小数目而已。 喻滢的运气平平无奇,其他怪物找上她的可能性很小。 唉。侥幸心理不可取啊。 她踏入小区,三个学生模样的人聚集在门口,他们站的地方是个矮小的花坛,喻滢第一次来时是春天,这里开满了花,陈殷一只手摁着流血的头,躲在窗帘后看她。 现在冬天,枯枝落叶,没什么好看的。 那三个学生显然是第一次来,觉得有意思极了,女生跳上花坛,脚尖踢了下杂花杂草,她攘身边人一把,身边人笑骂着回推,另一个男生举着相机拍照。 喻滢听见咔嚓一声,那个男生快速放下相机。 喻滢被冒犯到,脸上升起薄薄的怒气,偏白的皮肤红了些许。她用手挡住脸,“你凭什么拍我?删掉。” “你放心,不会外传的。”拍照男无所谓,“我们是学校社团出来采风的,遇见了什么人都得记录。” “删掉。”喻滢手指扒拉了一下头发,挡住脸。“我不喜欢我的照片存在别人那里。” 拍照男耸耸肩,对着相机点了几下。 确认他删掉照片,喻滢面色好些了。拍照男看看同伴,又用更奇怪的眼神打量喻滢,仿佛在说:拍张照而已,又能怎么样。 喻滢径直往一楼走。三个人阴魂不散,最小年纪的女生被派出去,跟着她。“姐姐,你认识陈强吗?” 喻滢不点头不摇头:“找他什么事?” 看出她的戒备,女生迫切地补充:“我们是北藤灵异社的,听说这儿闹了那个,想来找些资料。可以带我们去他家看看吗?” 一是喻滢无权做决定,二是她不想带他们去。她摇头。 三个人唉声叹气。 “唉,怎么办,我的学分……我不想多修一门课程。”男的说。 “好不容易争得校方许可建立的社团,不会要倒闭吧。我家长肯定骂我不务正业。”女生哭丧着脸,像在自说自话,眼睛却可怜地看着喻滢。 喻滢握着书包带。算了,懒得和一群小孩子生气,她问问陈殷就是了,也不麻烦。 “不过我可以问问他家人。” 女生感激地点点头,自我介绍,她叫王芝,大一。 喻滢给陈殷发信息,陈殷没回。她也不好直接把三人带去陈殷家里,只能和他们站在花坛边。 喻滢不想和他们聊天,就盯着自己毛茸茸的鞋面,手指划拉手机屏幕。 王芝见气氛冷了下来,主动挑起话题。“姐姐,马上就是圣诞节,你这么漂亮,晚上一定有约会吧?” 王芝是一个超级大e人,夸奖的话一句接一句,喻滢接不上话,回答简答:“没有。” 最初拍照的男生吹了声口哨:“今晚平安夜,姐向圣诞老人许了什么愿望?” “没有。”喻滢不喜欢这个轻佻的男生,她对他更没有好脸色。 陈殷回复消息了。 “他说可以,但是不能太吵。” “太好了!” 王芝走在她身侧,声音带着紧绷的兴奋,热情地把人拥着往前走。“姐姐,你帮了我们,我们帮你实现圣诞愿望吧?你许一个愿望呢。” “我要个新的男朋友,行不行?” 喻滢说,明摆着不相信他们的话。 王芝笑容亮眼,挽着她。“那我回去给姐姐介绍一个。” 一伙人走进居民楼,空气中都是灰尘,喻滢鼻子痒痒的,她不适地搓搓。其他人衣装鲜丽,明显都是游戏人间养尊处优的主儿,却不觉得居民楼寒酸,满心满眼都是冒险带来的刺激感。 赵逸左顾右盼:“他们都说昨天有人平白无故发疯砍人。王芝,你看通告了吗。说那个陈强早就被罪犯分.尸了,后面罪犯嗑嗨了,大开杀戒,楼道都是血和肠子……” 他夸张地描述血腥场景,在场的人听着猎奇,不太舒服。 进入居民楼左拐,最边上的房间门紧闭。喻滢伸手敲门,叩叩声回荡在楼道,第一遍没反应。第二遍,门倏地弹开。 屋内未开灯,黑,冷,像一口摄人魂魄的黑井。一道视线把他们来回扫荡,面目张扬的王芝,满眼兴奋的相机男,还有带着质疑不敢踏入的另一个人。 喻滢在最后。她今天穿的冷色调,肩膀挎着小包,浅色嘴唇抿得紧紧的。 进屋前一秒,相机男挤开她,挤到王芝身侧,他应该是王芝的追求者,碍事又多余。 被殃及的喻滢重重掐了相机男一把,对方疼得抽气,“不是你要干嘛啊。” “你再用屁股怼我我就扇烂你的腚。”她忍他很久了。 “别吵别吵,” 屋外四个人站姿乱糟糟的,那道目光却只看气鼓鼓的喻滢,她气炸了,和拍照男激情对抗。 屋内人盯了好一会儿,目光就像是舌尖,把她浑身舔的湿漉漉的,卷着她滚了一圈,才点点头。 灯开了。陈殷离门几步远,头发凌乱,双目无神,漂亮空洞的壳子里没有灵魂。 “随便你们。”话是对三个人说的,他的眼睛却是看着的喻滢。 “别弄乱东西。” 陈殷没有问他们做什么,他转身回了卧室,关门前看着喻滢,示意她跟来。 喻滢脱离了战场,她抱着小书包,恢复人畜无害的模样,呆呆跟上。 王芝对陈殷的冷漠感到不爽,但她更着急手上的事情。“这哥们人真怪。赵逸,王毕,你俩把镜子拿出来。” 社团的存在一直被人质疑,他们这次非要证明世界上有灵异不可。 喻滢在门缝看了一眼,他们戴上松枝环,对着镜子许愿,念的似乎是英文。 不挂科,表白成功,暴富…… 她只听懂了几个,看向一言不发的陈殷。“他们根本不是在调查,是在做法,跟圣诞老人许愿。什么圣诞老人,这么奇怪。” 陈殷房间比外面干净,头顶一盏小灯。 “可能是因为今天的平安夜。”他的声音沙哑,“姐姐,你有许愿吗?” “额……”喻滢抱着书包走到他身边。“我很少过节,他们问我,我说要个男朋友。这也算吗?” 昏暗的角落里,喻滢看不清陈殷的表情,却感觉到他的唇角轻微地上扬了一下。 他都没问她魏序算什么,也没有再哭,似乎所有的情绪都在上午耗尽了。 “上午的事情对不起。”喻滢郑重地道歉。“我没想到他会那样说。你爸爸的事,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叫我。” 陈殷坐着喻滢站着,他要仰头看她,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我不在乎那些话。姐姐不是这么想的就行。姐姐,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家里出了事,我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他自嘲笑笑,手臂虚虚环住她的腰。喻滢没有推开他,他收紧手臂,眼里复而泛起泪花。 喻滢低着头,指尖拂过陈殷的眼角,他仰脸蹭蹭她的指尖,满眼都是她。 喻滢更愧疚了。 陈殷是她看着考上大学的。他才成年,唯一的亲人没有了。除了她,他还能依靠谁呢? 门外忽然传来惊呼,以及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喻滢推开陈殷,跑出去看,赵逸头上歪歪斜斜挂着松枝环,面色惊恐。他的腰撞到了桌角,上面的一个小坛子掉了下来。 坛子摔得粉碎,白灰洒在赵逸鞋面。 “这是什么?”赵逸僵硬转头,看向门口的喻滢。 其他人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是我爸的骨灰。”声音依旧冷,没起伏。 陈殷出现在喻滢身后,比她高出一个头。 “哥们,不好意思啊,要不我们陪你点钱?”王毕扯了把赵逸的袖子,暗示他快撤。 赵逸像吃了苍蝇,脸色发青,想吐。 陈殷拿来扫帚,把骨灰扫进簸箕,其他人见他没有追究,连滚带爬地跑了。 喻滢陪了他一会儿,日落时背着小包走了。 陈殷送她下楼,说要丢垃圾。 喻滢上个厕所的功夫,簸箕里的骨灰就不见了。她以为他收起来了,没敢问。 陈殷提着干瘪的黑色垃圾袋,下楼,顺手把垃圾丢了。 喻滢对他招招手,走了。 他看了会垃圾桶里的爸的骨灰,眼神略显失望。 几个月前活蹦乱跳一身酒气的人,剥去了皮肉,剩几根骨头被烧成灰,留着有什么用呢。 *** 喻滢孤身回了酒店,到的时候天完全黑了,酒店走廊车上人不多,有衣装整洁的一男一女,以及几个聊天的大学生。 她以前经常生病,喻滢的性格被养得温吞,说话慢,反应也慢,逼急了才跳起来咬人,孤身在陌生的环境时就觉得不自在。 她戴着耳机,走路声音轻,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惹人注目。 走廊的人目光若有若无地擦过她。那对男女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中一个推了下眼镜。 “人类的味道。” “可惜了。”女人说,略显遗憾。“祂要来了。” 喻滢刷房卡,进屋。 一下午没看手机,里面全是未接电话和消息。她回了个“别吵,在忙”。 喻滢躺到床上,被子把自己裹成蝉蛹。窗外模糊的灯光照在墙上,她在想下午的一系列事情。 诡异的三个人,摔碎的骨灰坛,以及昨夜魏序的话。 世界上真的很多怪物吗? 她有点害怕,手和脚都藏进被子里,喻滢紧紧闭着眼,房间里静得出奇。 突然,门锁咔嚓咔嚓拧动,脚步声又轻又稳。 停在她的床前。 停留了须臾。祂轻轻笑了,俯身,长发垂到喻滢脸侧。 “在装睡吗?” 头发带来细细密密的痒。喻滢全身都在发抖,她想回去了,在魏序那儿,比这好得多。 如果她能活到明天的话。 祂贴近她的耳边,声音介于成年和少年之间。 “喻滢。圣诞老人来给你送礼物了。”《 》 6、死神 沉甸甸的阴影压在她身上,喻滢视野里全是黑暗,她听见衣服摩擦的沙沙声和祂喉咙里吐出来的话语。 祂冰凉的手套贴在她脸侧,手掌很大,盖住她大半张脸。祂摸摸她的唇瓣,然后是耳垂和眼睛,指尖沿着她眼睛的弧度游走。 “睁开。” 喻滢不敢。她怕睁开眼看见更恐怖的东西。 “害怕?” 祂点了下她的鼻尖,再下滑,扣住她的脖颈,祂没有用力,用手指丈量她颈围。 她不得不仰起头,脖颈以下的肌肤暴露在他注视下。 祂继续往下抚摸,没有欲望和狎昵,食指点了下喻滢脖颈和锁骨连接处,指甲下滑,模拟刀刃切开的弧度。 她心底发寒,想到白日里王芝提过的陈强的死法。 分.尸。 “那些人没有告诉你,他们的契约不是向圣诞老人许愿,而是会招来一些别的东西吗?” 祂把整个掌心贴了上去,女人的曲线在祂掌心起伏,她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快。 喻滢牙齿打颤,不睁眼不回答。 “向我许愿,是有代价的。”祂尾音拖长,仿佛在嘲讽她的愿望天真。“你想要个新的男朋友?真是个简单的愿望啊……只不过很遗憾,” 祂高挺的鼻尖碰到喻滢鼻尖,冰凉的吐息洒在她的唇瓣上,他们的距离很近,脸即将贴在一起。 “你的圣诞老人大概是迷路了。” “现在,这里只有我。” “你要不要?” 喻滢听见了翅膀展开的声音,祂的羽翼包裹着她,黑暗变得密不透风。 喻滢努力地把自己藏起来,两腿弯曲并拢,身子弓起,保护好柔软的腹部。细软的黑色头发被汗打湿,黏在额头上。 她太害怕了,出了汗,不由自主地屏气凝神。 祂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喻滢的脊背,她便弹了一瞬,抖着说不要。 “……我开玩笑的,我不要你。我有男朋友了……” “不要我?那他呢。” 房间里的灯全亮了。祂松开她,坐到临近落地窗的椅子上,祂戴的面具遮住了眼睛,下半张脸分布着诡谲咒纹,头顶一对厚重巨大的山羊角,面具缝隙里垂下两缕白发。 光刺得眼睛疼。她缓缓仰起脸,祂撑着脸看她。虽然祂的眼睛被黑色的面具挡住,但喻滢确认祂在看她。 祂背后有一对翅膀,也是黑色的,祂脸上的面具纹路类似鸟类的羽翼,身边放着一把光亮的镰刀。 她联想到西方神话中的死神。 喻滢腿脚发软,快要晕厥。 这种小概率事件不要啊。 死神抬手,随意一挥,空气如水波荡开,一个身影出现。 陈殷眼神空洞,站在死神身边。他没有表情没有话语,面对喻滢时垂眼,他没有灵魂,只有躯壳。 死神好整以暇地交叠双腿,再挥挥手,修长指尖点在空气,陈殷木然地朝着喻滢走过来。 “你喜欢这个男朋友吗?不喜欢的话,我就把他杀了。” 喻滢没办法,只能使劲点头。“喜欢,我喜欢。谢谢您。” 担忧死神不信,她连滚带爬滚到床侧,抱住陈殷劲瘦的腰肢。 “和你之前那个男朋友比,如何呢?” “当然更喜欢这个,他年轻!” “那就好。”死神低笑。“现在,亲吻你的男朋友吧。” 喻滢傻了眼,呆呆地坐着。 “什么?” “你要男朋友,我给你了。我想观察人类的爱情,你们恋爱给我观察,不行吗?”祂转向陈殷,声音里都是兴味和漫不经心。 喻滢的脸由白转红,太荒唐了。 她动动手指,眼珠转动,转到陈殷身上。陈殷保持不动,原姿势站立,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他没有看她,对一切的存在都无从察觉,他只是物品,死神送给她的可以随意使用的物品。 另一道视线在看她,死神观察她吓得水蒙蒙的双眼,她的睫毛沾湿,几缕黏着,唇瓣血色尽失。 “怎么了?” 死神的声音尾音上扬,纵容她的磨蹭,也是一种催促。 祂全然不认为这是私密的事情,反正大学里满大街的情侣都在亲。当然也可能是种族不同的原因,人类观察动物交.配,祂观察人类接吻,是同一件事。 接吻之后是什么,喻滢的勇气无法支撑她往下想。 她蠕动唇瓣,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她想和死神讨价还价,但电影小说里的各种情节一幕幕闪现,喻滢心里有个声音在教唆她。 答应祂,答应祂就不用应对更可怕的后果了……快答应祂…… “只要接吻吗?如果您要的代价太过分,我恕难从命。” 喻滢鼓起勇气,和祂讨价还价。 “目前是。你再说一句话,就不一定了。” 就亲嘴。喻滢安慰自己,又不是没吃过嘴子。 她的手臂支起身体,喻滢仰起头,陈殷有点高,她亲不到。喻滢下床,他却突然动了下手指。 陈殷的眼睛恢复了清明。 他醒了。 他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且无力反抗,没办法动弹。 虚假的决定权在喻滢手里。她下了床,发软的腿走在地毯上轻飘飘的。 喻滢没有找到拖鞋,她穿着白色的睡眠袜,地面是凉的。 她靠近陈殷,踩在了他的拖鞋上。 喻滢抬起绵软的手臂,轻轻攥住陈殷的睡衣,布料软,有洗衣液浅淡的香气。 陈殷爱干净,就算和酒鬼父亲住在一起,他那一片小屋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的触碰是一个信号,她答应的信号。 死神的指尖满意地点在桌面上。 喻滢踮起脚。被人注视着太紧张了,她站不稳,身体失去平衡,东倒西歪,撞到陈殷的下巴。 陈殷不能说话,动作幅度也不能太大,他扶着喻滢的腰,喻滢借他的力道稳住自己,脸烧得通红。 “你把头放低一点。”她说。 陈殷乖顺地低下头,澄净的眼睛映出她,——脸通红,眼睛乱飘,像做错事了,又像偷了人家东西。 怎么是这种情态,让人想温和地询问她有什么需要的,又想用截然不同的方式,抓住她。 要闭眼吗。他用双眼无声询问。 喻滢攥着他袖子的手指用力,她颔首。《 》 7、吻 陈殷闭眼。 天冷。他的唇瓣温度偏低,胜在柔软,唇形优美,喻滢亲着不会有太大心理压力。 她僵硬着脊背,保持仰头的姿势,唇瓣贴唇瓣。 她没有任何动作,仅仅贴上去,单纯乏味。 但就是单纯乏味的动作,让两个人的心脏极速蹦了起来。 和吻魏序不一样。哪怕是喻滢闭上眼,想象贴着她的是魏序,也不行。 她脑海里都是陈殷。 下午,陈殷抱着她哭,说姐姐是唯一的亲人。晚上,姐姐和他吻在一起。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不似情.欲中色.气又粗重的喘息,他的呼吸乱了,乱得没有章法。 是处.男吧? 喻滢被自己想法惊到了。她的唇瓣动了动,唇线分开了一小道缝,细细的气流钻进了陈殷的口腔。 很短暂,他想抓住,消失了。 与此同时,死神有了新的动作。 祂不满意喻滢敷衍的交差,手指叩叩桌面。 然后呢。 下一步是什么。 你清楚的,对吧。 喻滢清楚。下一步是伸舌头。 她缓慢地张嘴,舌尖探出,碰到陈殷唇瓣时又想往回缩。 他比她慢半拍,滞后地张开唇瓣,露出的一丝缝隙刚好能让她的舌尖滑进去。 两个人脸红心跳,耳根子红透了。喻滢没有退出,试探着向前,碰到了他的舌尖。 陈殷扶在她腰间的力道加重。他的舌头蹭过她的,笨拙地交缠,尝试着吸吮,想把她吃得更深。 夜里的呼吸声急促,他不满足于现状,逼得喻滢的舌头往后退,退回了主人的口腔,但陈殷还不准备放过它,他探寻她温热的口腔,追逐躲起来的小舌,把它翻出来,尝了又尝。 喻滢听见了细细的水声,身体里升起习惯的燥热,她脊背酥麻,陈殷搭在她腰上的手掌烫得惊人。他们身体一样的烫,却想靠近彼此,仿佛能解渴。 大约过去了一分钟,喻滢推开了陈殷。 她胡乱擦了下嘴。 “可以了吗?” 死神仍然站在那里。 “可以。” 祂还没走。 “期待你们的下次表现。” 喻滢瞳孔放大:“怎么还有下次?我们要谈完整场恋爱吗?” “当然。我相信你们会有新的接触。”死神打开窗,夜风呼呼的吹进来。祂的话是对喻滢说的,“你瞧,他.硬了。 陈殷恢复了行动能力,难堪地转过头。 有一个地方充血,发疼。 死神跳下了窗,消失在黑夜里。喻滢捡起祂掉的羽毛,丧气丢进垃圾桶。 她不敢看陈殷,陈殷亦然。 “抱歉,我现在就离开。” “等一下。”喻滢叫住他。陈殷立即顿住脚步,空气里暗流涌动。 另一个声音在说,留下他。 不不行。喻滢盯着地板:“太晚了,不安全。酒店还有空房,你去问问前台。” “嗯。”看不出陈殷是失望还是怎么,他绷紧下颌,开门离开。 风吹散了屋内旖旎的氛围。喻滢吹了许久的冷风,才关上了窗户。 她上床,闭眼,脑海里都是亲吻和适才的匆匆一瞥。 少年裤子顶起一大块。她不是未经人事,知道它代表的份量。 屋外,陈殷脚步声去而复返。她心脏又快速跳起来。但他只是路过她的房间,用房卡开了旁边的房间。 她在失望吗?怎么会这样…… 喻滢忍不住并紧腿,刚换的布料湿滑粘腻,她咬着手指,难堪。 她在想陈殷青涩滚烫的身体,想魏序成熟自然的掌控,甚至是想了一下滑溜溜触手。 喻滢以前每天都是吃得饱饱的,她今天第一次尝到了挨饿的滋味。 饿了就点外卖。 她点开魏序的聊天框,消息崩出来。 【魏序】:哪家酒店? 【魏序】:附近都找过了。你去了多远,这么讨厌我吗? 【魏序】:外面不安全。你先把地址发给我。 【魏序】:滢滢,你先回来,其他我们之后再说。 【魏序】:滢滢,你知道我有办法找到你。 【魏序】:再不回来断生活费。 【魏序】:错了。 【魏序】:我以后不用真身了。 【魏序】:想你。 喻滢把脸埋进臂弯,她不会撒娇,不会求人,手滑动,地址发给了他。 魏序明白,这是妻子想要和好的意思。 喻滢在床上蛄蛹了几分钟,门被敲响了。声音落得急。 外卖到了。 她慢吞吞下床,开门。 魏序穿的是白天的正装,他没睡,头发有些凌乱,喘着气看着她。 理性矜贵的研究员分外狼狈,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我以为你要离开我。” 喻滢抬起手臂,拍了下他的脊背。 其实她真在考虑分手。叫他过来,是因为想解决生理欲.望。 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 她抱着他,喻滢抬眼,看见陈殷站在后面。他听见敲门声出来,正巧看见这一幕。 陈殷看起来洗过澡,前额沾着湿润的头发。 二人隔着魏序对视。他欲言又止,垂在身侧的手掌握紧。 现实真荒唐,被另一个男人抱着的女人,不久前才和他接吻。 再把时间拉近,就在陈殷回房后,他靠想着这个女人,完成了对身体的第一次探索。 结束后,是更深的渴望。 最后,陈殷转身回了房间。 魏序抱着喻滢进屋了。 陈殷靠在墙上,酒店隔音尚可,但他能猜到隔壁在发生什么。 她柔软的唇瓣会贴上另一个人。她纤细的腰肢、笔直的腿、其他隐秘的地方,会以另一种方式展开。 陈殷喘着气,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裳,墙壁的冰凉渗入骨缝。 他的手下滑,不堪地亵渎着自己和她。《 》 8、分手 晨光熹微。 魏序早就醒了,没走,靠在床上看一本书。喻滢翻身滚进他的怀里,他伸手搂住人,眼睛没有从书上移开。 “分手的事……” 喻滢又从他怀里滚出去。“先分着,看你表现。” 魏序琢磨了一会儿。人类择偶会考虑许多因素,就像挑商品一样,综合考虑长相、学识、钱财、人品……他自认为他种种特质都是上乘,但他有个扣分点。 他不是人。 从本质上来说,他不适合成为丈夫。所以,喻滢需要重新考虑这段关系,甚至是终结关系、另择良人。 魏序有点烦躁,他不想被当做商品,随时可以被她抛弃,但是他又感觉人类社会运行的规则便是如此,他得迎合妻子的喜好,满足她的欲望,在她不喜欢时松手。 ——尽管他做不到。 为了不惹怒喻滢,他还是应下了。分手,只是没有名分而已。他打小三不需要名分,只需要巴掌。 “现在回家吗?” 喻滢戳手指,犹豫。 她怕魏序,更怕外面的世界。 “怪我,我说错了。”魏序一边起床,一边试图放软声音,说道,“那套房子登记在你名下,是你的家。我无家可归,你可以收留我吗?” 他得去上班了。魏序托人送来了新的西装,没有褶皱,符合他的作风。 “我可以洗衣做饭,做任何事,”魏序换上西装,手指灵巧,动作优雅地系领带。 喻滢赖在床上,头发凌乱,肩膀都是昨夜的咬痕和吻痕,她的眼神迷离,迷迷糊糊抬起头,显然爽了一晚上。 而他西装革履,提起公文包,衣冠楚楚地说,“我可以用身体支付房租。” “你说什么啊。”喻滢拿被子盖住脸。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太烧了吧。 “我说的不对吗?昨夜分手了,你还缠着我不放,我还以为你很喜欢我这具身体,” 他眼睫下压,扫过拱起的被子。“喜欢到……把自己弄成昨天那样,然后发消息让我过来帮你。” 他的眼神坦荡,配合正装,明晃晃地告诉喻滢,是她引诱他,让他一丝不.挂毫无保留。 “闭嘴。你现在连我男朋友都算不上,不准说。”喻滢盖着脑袋,声音嗡嗡的。 “哦。那昨夜是意外?我得提醒你,你和前男友度过了激烈的一夜。”他整理好衣领,出门前回头看她,恢复生疏绅士的语气。 “这位人类小姐,需要前男友送你回家吗?” 她弱弱地说:“魏序,你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因为送你而迟到,不亏。”见喻滢没有起床的意思,他没有再坚持,拎着公文包,皮鞋踩在光滑地板上。 “晚上我会做好饭等你。” 他走了。喻滢松了一口气,给陈殷发消息。他回得很快,依旧住在隔壁。 喻滢拾掇拾掇,约上陈殷,去灵异社找王芝三人组。 她出门,陈殷递给她一袋包子。“早。吃点东西。” “谢谢。”喻滢始终没抬头,不敢看他。 昨晚上的事情,他知道多少。 她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一路上思绪翻飞,回答问题时也在走神。 “姐姐,没有告诉姐夫……他,昨晚上的事情吗?”出租车上,陈殷的手搭在大腿上,手指抓皱毛衣下摆,扣进肉里。 疼。 喻滢走神。 “姐姐?”他问了第二遍,她如梦初醒。“嗯。” 喻滢怕魏序知道她和陈殷的接触,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她决定先去灵异社看看,没有解决办法再告诉魏序。 北藤大学,也是喻滢的大学。大学本身不差,她的专业算是热门,但近几年经济低迷,就业形势差,喻滢每次回家压力都很大。 父母在她身上的投资很多,对她很好。 往上,她还有个哥哥,哥哥在高中后离家,自己赚钱读书,每年都会寄一大笔钱回家,表面上说是给父母的养老钱,但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钱都花在了喻滢身上。 时间长了,哥哥和父母关系越来越差,对她也冷淡,父母就指望着她养老了。 父母在一天天老去,而喻滢拼了三年考上的学校,踏进去后社会告诉她它一文不值,说没有落差感是假的。 灵异社的名头响当当,喻滢找到了社团的专用教室。王芝在整理档案,她的弟弟王毕打下手,教室里灰扑扑的。 喻滢敲门,二人齐齐回头。 王芝小跑过来,怀里抱着文件夹。“学姐怎么啦?男朋友到账了?” 看见旁边的陈殷后,王毕脸色变得难看:“你们来找我们算账?哥们,叔叔那件事我们真没办法……” “不是。”喻滢走进去,看了一圈教室的布置。教室小,东西堆的多,杂七杂八的都有。“你们昨天没有遇见什么怪事?” “怪事没有,但有好事,”王芝满面喜色,端来两根凳子。“我考试通过了。” “我昨天中了彩票,”王毕小声说,“虽然数额不大,但网传的圣诞老人还挺灵的。就是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什么网传?” 喻滢心念微动。陈殷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黑沉沉的眼眸里什么都没有。 “是别人发给我的游戏啦。”王芝点开灵异社的群聊文件夹。“叫圣诞快乐。” “诺。”她点开一个文件,把手机屏幕递给喻滢看。 入目的是一张图片,黑底红字,很刺目。红字写着一个都市传说: 圣母一胎双子,一个是神明耶稣,在圣诞节降生。另一个是死胎,被视为不详后堕入地狱,被称作死神。 传说在圣诞前夜,组成六人许愿,来的可能是庆祝神明诞生的圣诞老人,也可能是被唤醒的死神。 死神会伪装成圣诞老人,满足许愿者的愿望,但有代价,六人需献祭自身,换取死神重临人间。 喻滢仔细看完,她和陈殷对视,后者无辜地看着她。“为什么我们的死神不一样?” 祂只要了一个吻。 喻滢也搞不懂。面对王芝姐弟疑惑的眼神,她委婉地说:“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我们可能召唤的是死神。” 空气静了须臾。二人第一时间没有给出反应,喻滢知道让他们相信这件事很困难。“昨天照相的那男的在哪?怎么没见着他?” 王芝:“他在自习室,他那个专业考试很晚。我带你去找他。” 王芝给赵逸发了消息,没回复。“应该是开了专注模式,唉卷王。” 王毕跟着他们,他脸色不太好。“你们真遇见了死神?我昨天听赵逸说,他告白成功了。” 王芝、喻滢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第六感告诉喻滢,赵逸在追求王芝。 王毕:“姐姐,你喜欢他那种人吗?” “我没有收到消息。那小子移情别恋了吧。”王芝一头雾水,喻滢的脊背发冷,“我们先去看看。” 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昨晚上她遇见的死神像小打小闹,别人遇见的可不一样。 四人加快了脚步,赵逸常去的自习室在最末边教学楼。因为其他专业考试差不多都结束了,自习室里没什么人。 喻滢推开自习室的门。自习室里开了空调,风热乎乎的。在几垛书里面,她看见赵逸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橙色显眼。而手机放的远,所以看不见他们发的消息。 他的平板斜立在桌子前,方便做笔记。而他的手里握着电容笔,靠在椅背上,水壶面包靠枕,全部都有,他为充分学习做足准备,以保证没有人打扰到他。 但问题是,他死了。《 》 9、衣服 自习室的空调坏了,温度开得高,推开门一瞬间,热气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像在蒸血旺,但没香料,且食材没洗。 赵逸被撕碎,残缺身体拼凑在一起,背靠着椅背,后脑勺裂开。 他死了。但凡看过这幅惨状的人都可以保证他一口气不剩,绝无活着的可能性。 王毕最先推开门,已经瘫坐在地。他惊恐地看着手上的血液,双腿在血泊里无力地蹬,爆发尖叫。 “啊——” 王芝脸色惨白,身体遥遥欲坠。她往里走,走到桌子前,赵逸半垂着头,血液从口鼻滴落。 “他真的死了……”她捂着嘴哭,又忍不住扶着桌子干呕。“昨天,昨天活着……” 血液未干涸,自习室的空气仿佛都变成了红色,像是浓稠的真菌,丝丝缕缕,争先恐后钻进他们的口鼻。 “先报警。”现场最冷静的陈殷低声说,喻滢和王芝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 王芝一低眼就会看见赵逸的死状,她手抖,点了几下没播出号码。陈殷的电话拨出去,接通了,他简要描述地址和状况。 喻滢没点开报警电话,她的手指先停留在手机里存的三个紧急联系人。刚拨出去,就想起父母会担心,一时半会也来不了。 她挂了后打给魏序。铃声刚响,魏序接起了电话。 “滢滢?” 已经到晌午了。他自然地问:“吃饭了吗?” “我……” 喻滢站在最后面,走廊边缘。光影把走廊和自习室分为两个世界,抱在一起哭的王芝姐弟和陈殷处于一个世界,血腥味刺鼻,但灯光大亮,恍如地狱。 她在走廊的阴影里,在另一个阴冷的世界里。在她说出第一个字时,一双手抚上她的脖颈。祂的手套上沾满了新鲜的血液,毫无征兆地贴上她的颈窝。 她说不出任何话,魏序只当她还在闹脾气,轻声哄。“晚上去新开的那家法式,你念叨过几次,我今天提前回家,好吗?” “嗯。”她喉咙里发出简短的音节,低到听不见。 “你把酒店退了,行吗?”他和她商量。“你回家,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出去住酒店。” “嗯……” 她应了,几秒后挂断电话。 祂的手收紧,下滑。喻滢用余光往身侧看,试图寻找自己肩膀上搭着的白发,可是什么都没有。她看不见祂的存在,其他人也看不见。 祂的手冷得像蛇,在她肌肤上游弋,手套表面滑溜溜的,沾了某种比水粘稠的液体,是血液。 太阳升高,阳光洒在她身上,喻滢身前的阳光是暖的,但她身后贴着一具冰冷的躯壳。 祂轻笑:“怕他发现我们?所以电话挂得这么快?” 我们?谁跟你是我们?! 喻滢僵硬着身体,一句话不吭。 “你哑巴了?” 死神的手摁在她肩膀上。“昨夜,我离开后,你和那个男人做了吧,别想瞒着我。” 喻滢心神一凛。 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这不,误事了吗。 她弱弱地说;“那你昨天晚上做笔记了吗?不会没有吧,要我说,观察谁不是观察?你单纯是学习态度不端正。换成其他态度端正的死神,早就拿出本子做笔记了,真正想学习的死神不会放过每个机会。” “继续给我当哑巴啊。” 祂的语调冷下许多。“按照约定,你现在是陈殷的女朋友。我不允许你和其他人乱搞。” 大哥这关你啥事啊,陈殷都没发话。轮到你说话了吗?那绿帽子你替他戴哦。 “唔唔唔……呜。”喻滢说不出话,她真变成了哑巴。 她的小脸被憋得通红,死神凝视着她,心情好多了,声音轻飘飘的,吐出的字却毛骨悚然。“那三个人昨天很不礼貌,我杀了一个,剩下的也杀好不好?” 喻滢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行。我可以让他们再活一天。但你得取消晚上和别人的约会,今天晚上,我要看见新的进展。”死神低垂着眼。“你的衣服脏了,今天就穿他的吧。男友外套?好有情趣的玩法。” 身后的气息消失了。 “陈殷。”喻滢嗓子的禁锢感消失,她尝试着对陈殷喊了一声,能说话了。 他看见她衣服上的血迹,皱皱眉,脱了外套给她。 “祂来过吗?”他低声问。 喻滢点头,听见警笛声,她拢紧外套。 几人被带回警察局做了笔录,上次那位李警官审视喻滢和陈殷,礼貌地对喻滢伸出手:“又见面了,喻小姐。” 喻滢和她握手。 等做完笔录都到晚上了,各回各家。喻滢想着死神的话发愁,她的衣服也脏了,陈殷思索片刻,提议去他家,可以换衣服,也可以完成死神的任务。 这两天考试结束了。学校不让留校,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合租室友很少回家。 喻滢给魏序发了信息报备。对方正在输入很久,回复了个“好”。 然后是一长串消息。 【魏序】:大概几点回来。需要我接你吗?去谁的家里,男的女的?……我可以问这个问题吗? 【魏序】:晚饭你准备吃什么?别吃不方便消化的。卡里的钱够不够,需要再转点吗? 喻滢没回消息,他给她转了一笔钱,她回复了。 【窝窝头】:ok。 她不是故意不回消息的。 魏序把冷掉的饭菜倒给章鱼吃。 她只是没看见。这不,看见转账消息她就秒回了么。 他等了片刻,又发了条信息。 【魏序】:好。我和孩子都很想你。 附赠小章鱼照片。 【窝窝头】:丑,长肥了。赔我眼药水钱。 【魏序】:嗯。 他又转了一些。 小章鱼确实长得很快。他单膝蹲下看向它,它会喊模糊的‘喻滢’,还不会喊爸爸。 魏序皱了下眉,看向小章鱼的眼神像在看他的某些实验造物。 他是小章鱼生理上的父亲,但是喻滢不是它生理上的母亲,它只有他的基因。 “你得叫她妈妈。” 小章鱼固执地闭紧嘴。 它被父亲扇了一巴掌。 小章鱼抱着脑袋,被打痛了后钻到桌子底下。 父亲是世界上最恶心的生物。明明喻滢的巴掌就很轻,香香的。 *** 喻滢到了陈殷的出租屋。屋子不是想象里的那样逼仄,反而大而亮堂,两间卧室。另一间房门紧闭,他的室友不在。 喻滢浅浅地松了一口气,虽然只是接吻,但怎么说都不道德。 她的毛衣和外套全部脏了,喻滢脱了它们,洗干净身上的血污,暂时套的陈殷的衣服,慢慢地走出卫生间。 陈殷选了最长的一件毛衣给她,袖子盖住手指,下摆也能把她的腿弯盖住,屋子里空调温度很高,她倒不觉得冷。 喻滢只觉得怪怪的,衣服上没什么味道,羊毛摩擦着她的肌肤,上半身露出一截脖颈和锁骨。 在她要求下,裤子是自己的,深色打底裤,她穿着拖鞋出来脚踝挂着晶莹水珠。 喻滢抱着手臂,走出来。 “这样?” 陈殷在客厅倒水,他转头看了她一眼,迅速转回去。 客厅的温度逐渐下降,寒意如潮水升起,淹没小客厅,祂来了。 陈殷身侧出现一个更高大的身影,死神无声地看了眼她,点头。 祂对着陈殷,发出了指令。“你。” 陈殷黑沉沉的眸子看向喻滢,随即走到客厅唯一的沙发上坐下,坐姿不算放松,脊背挺直。 “坐他腿上去。” 死神的下一个指令紧随而至,对喻滢说的。 喻滢咬着唇,没有犹豫,走到陈殷面前。 坐上去干什么。亲吻吗? 她坐稳,双腿垂在陈殷大腿边,她最近长胖了些,怀疑自己会压着陈殷,不敢坐实,身体下意识前倾,双手撑着沙发。 一回生二回熟,喻滢睫毛颤抖着闭上眼,去寻找陈殷的唇瓣。他也闭上了眼,笨拙生涩地配合她。 甜的。喻滢抓紧他的衣摆,陈殷背着她偷偷吃糖。 他的毛衣暖呼呼的,她像裹在一团棉花糖里。 空气里响起水声,死神没有说话,只走近,喻滢听见脚步声,唇瓣被烫到似地分开。 “留个印子?”祂说。 陈殷身体向前,喻滢侧过头,眼睛落到死神衣服下摆。陈殷柔软的唇瓣贴在她的脖颈间,吸.吮,还咬了一下。 她又去看死神的方向,祂已然走到了他们身侧,喻滢面对着祂,祂伸出两根手指抬起喻滢的下颌。 她今天没涂口红,唇瓣泛着自然的粉色。祂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搓了一下,搓红了。 祂声音低低的:“原来是这么软。……我可以亲吗?” 喻滢错愕地看着祂,微张地唇瓣含到了祂的一点点指腹,眼神在说你疯了吗。 祂的眼睛藏在面具下,神色难辨。祂松手。“开玩笑的,我说了不会让你和别人乱搞。好了,你们的任务做完了。” 屋内刮起一缕风,祂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喻滢还未放松,门口响起钥匙开锁的动静。 她绷紧背,下意识把脸埋进陈殷的怀里。 陈殷抱紧她,她听见了轻慢的脚步声,那人用钥匙开门。随着门打开,冷空气钻进来,他就站在门口,看见了他们。 那人又走近了几步,喻滢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 喻滢没露脸,脖颈有新鲜草莓印。她的毛衣滑落,露出半个圆润的肩膀,腿分开。因为身体前倾,臀/瓣微微翘起,拖鞋掉了,脚趾泛着粉,尴尬地蜷缩着。 她不敢动,想拉低身上的毛衣,但这个姿势,毛衣只能盖到大腿。 落到她身上的视线不像死神的眼神那般冷,而是直接、野性,带着倒勾,毫不客气地扫过她全身。《 》 10、怪物 陈殷掀起眼皮,把人抱得更紧,尽量挡住更多地方。“看够没有?” 门口传来声轻哼,意味不明。门关了,冷风隔绝在外,却放进来个更可怕的东西。 接着,男人的声音响起,年纪和陈殷不相上下,音色偏低,脱口成脏。 “陈殷,你发.情期没过脑子是么?你爹刚死,你就敢往窝里叼女人?要是弄得满屋子味道,老子还怎么待?” “那就滚回你的狗窝去。”陈殷不加掩饰的厌烦,怒意蓄势待发。 “烦。”那人路过喻滢,掀起一阵轻微的风。他看见她的脚趾蜷得更紧,于是喉咙里又恨恨地哼出个没意义音节,旋即重重关上房间的门。 那道目光消失了。 陈殷松开她。 “抱歉,他有比赛,一般不会回来。我没想到他今天回来了。” “嗯。比赛?……你室友他是做什么的?”喻滢没看见他的脸。 “电竞选手。” “哦哦哦……” 难怪有这素质……喻滢也打游戏,了解一点电竞圈。但他声音挺好听的。 喻滢抱着买的新衣服,去卫生间。她将陈殷的衣服脱下来叠好,换上自己的。 出来时瞧了眼阳台,款式单调的是陈殷的衣服。那些多挂饰、领口低全是开洞的,应该是另一个人的。 她抱着换下来的衣服,上头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正想着带回去怎么和魏序解释,陈殷接过了它们。“给我吧,血液凝固了不好洗,我洗干净给姐姐。” 陈殷去拿洗衣液。 关闭不久的房间门又开了,那人一身深蓝色,去厨房拿水。 太远,灯又暗,喻滢只能看见他的腿,很长。电竞圈有这号人? 她不混竞圈,这学期忙得卸载了游戏,没怎么关心电竞圈。 他提着一瓶饮料,到客厅时灌了一口,眼神隔老远就盯上了喻滢,先落在她嘴唇上,然后是领口。 “什么味儿?” 什么味道。喻滢揪紧袖口,她今天出门没喷香水啊。她吸吸鼻子,什么都没有。 “难闻。甜腻腻的怪味儿,开窗通风行不行?” 对方的恶意直白,身在屋檐下的她忍气吞声:“不是我身上的味道。今天……我们不是故意的。没做什么,我马上就走,真的。” “裴荀,是你身上的骚味。”陈殷推开阳台的门,裴荀转身进了自己的屋。 陈殷看着喻滢:“姐姐,我送你。” “不用不用。”喻滢摇手,和陈殷告别,她离开前忍不住又看了眼隔壁紧闭的房门。那人视线似乎透过门缝,压在她身上,喻滢赶忙收回眼,关门跑了。 陈殷拿起她的衣服去阳台,担忧洗衣机洗不干净,他就用手洗。热水不好洗血液,他就用的冷水。 冬天,水龙头放出来水刺骨,把他的手冻得发红,但是他的心可不冷,勤勤恳恳地搓衣服。 隔壁的房门又开了。 裴荀去洗手间,瞥过洗漱台的衣服,嗤笑。“这么乖,冷水洗衣服?” “不关你事。”陈殷拧干喻滢的毛衣,接下来是她的外套,这套会麻烦一些。 “是,”裴荀看了眼自己金贵的手,他常年保养,手指很长。加上日以继夜的训练,指力强,速度也惊人。 他说话时满不在乎,“我要靠手吃饭,做不来给女人洗衣服的活。” *** 喻滢在出租车上,手机里多了父母的未接来电。 她拨回去,解释说上午打错了。 父母多唠了几句,问她什么时候买票回家。 “到时候见了你大哥,你别老和他呛。他比你年纪大,懂得多,等你毕业让他给你找个工作。” “找工作哪有这么简单。”喻滢下车,脚尖踢路边石子。想起那位一年见不到几次的哥哥,她唇角向下,“去年我就把他联系方式删了。” “你低个头,我把他电话发给你。这么多年他都往家里寄钱,心里不可能没你这个妹妹。那外人……”母亲怕魏序听见,压低声音。“外人哪比得上你亲哥哥?” “不是亲哥哥。你们说的。”喻滢磨磨蹭蹭到了楼下。母亲骂了她几句,让她下次不准说这些话。 电话匆匆挂了。喻滢把手揣进袖口,去和外人魏序同吃同睡。 她的晚饭是和王芝等人解决的,几人食不下咽,互换了联系方式。 家里灯开着,魏序为她脱下大衣。“怎么把衣服换了?” “脏了。” 他没问脏衣服在哪,拖衣服时手指剥开她长发,看见她脖颈上的红印。 在热气蒸腾的浴室里,他帮她擦身子,才发现那不是化妆蹭上去的。 它指向一个事实。 他捧在手心里的妻子,在分手当天,被那个不知死活的下贱野狗,偷偷地舔了一口。 浴室被推开一条缝。魏序收回心神,他和喻滢朝门缝的方向瞧,有一根触手钻出来探路,滑溜溜的触手搅动地面的水,它挤进浴室,吸盘粘在浴缸边缘。 触手处于幼年期,吸盘尚不成熟,粘不住,无力地摔在地面。 那只银色小章鱼长这么大了。和魏序充斥着侵略性的成年触手不同,它的触手柔软无害,触尖圆圆、软绵绵的。 它倒着爬进浴室,上半身在外。即使没有眼睛,触手仍然感受到了父亲的眼光,它的触手悄悄伸出一点,想碰喻滢又不敢,在空气中摆动。 “喻滢……?” 门口传来细微的呜咽声,它的身体起伏,在呼吸。 喻滢坐起来,她拿过帕子挡住胸口,看见那一团触手蠕动着进来。 它的另一端,正趴在地上,勉强刚长出人类的身体,上半身人类的身体初具雏形。 它缓慢地转过头,眼睛非常漂亮,如同两颗水盈盈的宝石。它的年纪极小,大约三岁,但已经能看出父亲,——魏序的影子了,唇薄,皮肤雪白。 如果忽略蠕动的触手,那它是个漂亮得让人难以忘记的孩子。 喻滢对这个孩子接受程度一般,因为它的眼睛里闪着不属于人的光芒,暗沉沉的,让她无端心慌。 “喻……滢……”它发出软糯甜腻的嗓音,但脸上毫无表情,薄唇压得平平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上半身维持着后扭的姿势,一动不动。 僵硬,双眼里全是探究,试探她的喜好。 它像是知道,用这种甜腻的声音叫她,她会心软。 喻滢吓得咽了口唾沫,眼睛忍不住看向魏序。“魏序……” 地面的触手抖动,它的面部肌肉组织模仿喻滢的表情,模拟出惊恐的眼神,恐惧地看向魏序。 它模仿得不够像,喻滢是在向魏序求助,它却是在畏惧魏序。 它意识到这一点,触手拍拍头,自责。 “它长得快,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像我一样,变得像人类。你如果不喜欢,我现在去把它销毁。”魏序说。 触手往喻滢的方向爬,紧紧缠住她搭在浴池边的手腕,水汪汪的眼睛里露出真实的恐惧。 “喻滢……不,不丢我……求,求……” 喻滢心生不忍,安抚道:“没说真的要丢掉你。” 但它不肯放开她,急得发不出声音,触手的动作甚至有些急促,用更多触手缠上她的手腕、腰部,把整个自己贴在喻滢身上。她刚换的睡裙上留下水痕。 魏序看见它,像看见了另一个实验造物,他想起另一个孩子,那个在他心爱的妻子的脖颈留下红痕的孩子。 当年,他的实验失败了,他用袋子把死胎套起来,丢进垃圾箱。 可惜失败品继承了他的特性,不会死。 多年后,魏序有了心爱的人,他的喻滢。 那个孩子也长大了,学会了把脸埋在喻滢的怀里,哭着求救;还学会了把电线缠在魏序的脖颈上,哭着告诉魏序,他不能失去喻滢。 它们都一样,身上有他的基因,会爱上同一个人。他们会患上某种疾病,疯了一般地渴求她。 *** 魏序从回忆里惊醒,他嫌恶皱眉,粗暴地扯下它的触手,扑通丢进浴缸中。 他带着喻滢出去,锁上了浴室的门。它趴在门上,发出呜咽声。 “喻滢……呜……” “呜……”它靠着门滑下,双眼流下泪水。“……喻滢……呜。” 门外,喻滢担忧它的安危。它听见魏序说,章鱼喜欢水,它喜欢在浴室里。 ……贱人。魏序这个贱人。它知道骂人的话因为魏序会这样辱骂陈殷。 它学会了,以此辱骂父亲魏序。 夜静悄悄的,它用了好久的时间,才摸清门把手的构造。它不知道怎么使用把手,但知道怎么破坏门锁。 触手插入锁孔,零件掉落的声音清脆。 它推开他们的卧室门。满室的旖旎令人作呕,它看着不堪入目的景象,它视若珍宝的喻滢,正被另一个雄性以绝对姿态拥有。 喻滢的身体随着魏序的身体晃动。察觉到门开了,魏序侧过头,眼睛瞥向门口,毫不在意。 喻滢的双目失去了焦点,压抑不住呜咽声。 在一声尖叫后,她推开了魏序,翻身,迷迷糊糊盖住被子。 魏序下床,声音沙哑,侮辱性地用手掌拍拍小怪物的脸。 “看清楚了。她是你的妈妈。”《 》 11、妈妈 夜色浓稠,窗外无星无月,屋内亮着一盏台灯。喻滢躺在床上,没睡着。 小章鱼趴在地面,它固执地绕开父亲,利用手掌和触手爬动,爬上床。 它的小身体贴过来,额头贴在喻滢掌心,手掌在她胸口衣襟处无意识抓挠。 ……父亲吃过的地方。 它瞧见了,他的唇瓣吸吮,闭眼埋头期间。恶心,肮脏,他在玷污她。 “客厅有奶粉。” 魏序知道它在想什么。他和小章鱼不同于人类社会的父子,更像是本体和复制体、泉水的源头与支流。 小章鱼也不能和人类幼崽画等号。它继承了魏序的所有,暂时地披上了无害的皮囊。 他们是一个灵魂和身体被切割为两份,一份大,一份小。 小章鱼充耳不闻,把脸埋进喻滢柔软的衣服里。 喻滢的手摸了摸它的触手,小巧绵软,比魏序的接受程度高些。 她放在脸侧,蹭了下,冰冰凉凉的,像捏捏乐,很舒服。 魏序呼出一口气,他的耐心耗尽,拎着它的触手,把它从香香的被窝里拎出来。 喻滢起身,看见魏序反手关上卧室的门。 他们去了客厅,小章鱼冷得发抖。魏序松手,它无力地摔倒在地面,趴着,软叽叽地动不了。 “父亲……痛,痛。” 魏序明白,它在装可怜,睁大愚蠢的眼睛,里面蓄满了泪水。 他后悔了,后悔把它留下了,让它用肖似他的脸做出这幅下贱的表情,让它肆无忌惮地接近他的妻子。 “父亲……” “少来这套。以后你不能上床,只能睡隔间。” 小章鱼的可怜表情只维持了一秒钟,它对魏序发出尖叫,弱小的触手舞动,恐吓他。“不行!不!你不能这样!” “我能。”魏序说。念着喻滢在睡觉,他的音量不高,但能确保每个字清晰地进入小章鱼的耳朵里。 “首先,我是她的配偶,这里的一切,这栋房子以及里面的东西,全部都是我购买的,它们属于我,包括人。” “我可以赋予你使用权,但所有权在我手里。喻滢是人,她不是物品,谈不上所有权,而你连接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其次,”他垂眸瞧着弱小的章鱼,“魏昀,” 他给这滩身上掉下来的烂肉取了名字,魏昀挺直脊背,双眼迸发怒火的光芒。 “你是我的复制品、下等替代品、赝品。喻滢是我的妻子,你可以叫她妈妈或者母亲,你不能直呼其名,这是基本的本分。” 他蹲下身,语调缓慢危险。“如果你超越了你的本分,有肮脏的念头,那将是对父亲的冒犯,对母亲的亵渎。我会毫不留情地清除它。” 小章鱼敏锐地感受到了危险,它恐惧惹怒的父亲的下场。它不能被清除。 “父亲,我,我没有……我没有肮脏的念头,我只是,我只想……”魏昀尖声反驳,但是它很快卡住了。它只是什么?它说不明白,它对刚继承的情感感受到陌生,是单纯的依赖,还是隐藏在深层的东西? 魏序了然,他站直,笔直修长的腿跨过它。“你是我的翻版,就像人类电影史上仿造优秀作品的盗版。你是,你的欲望也是,所以,你谈不上接近她。你不配,因为那些东西不是你的。” 魏昀呆呆地坐在地上,触手无精打采。 魏序开门,他拉起小章鱼,心底深处滑过一句“赝品”。 赝品永远没办法替代他。这句话对魏昀说的又像在安慰魏序。 小章鱼被丢在了房间的地上,对着喻滢。魏序看着它,“叫。” 叫什么。喻滢坐起身,疑惑地看着父子俩。 小章鱼趴在地上,眼泪都流到了地板上,半晌,屈辱地吐出那个字眼。 “……妈妈。” 魏序满意了,小章鱼被丢出去。 他关上门,房间里剩下他和喻滢。 “滢滢,我想谈谈吻痕的事情。” 喻滢尚未从那个“妈妈”中回神,她眼睛睁圆,手摸向脖颈。 刚对外面那个小的宣誓完主权,但魏序的不安仍在蔓延。 他想起多年前,头破血流的陈殷扑进喻滢怀中,哭着喊姐姐。 他站在门外听完所有过程,等喻滢走后,他从门后出来,斜眼审视陈殷。 “你应该叫她妈妈。” 是的,陈殷高考后的拜访,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那个时候陈殷怎么说的呢。 陈殷尚未成年,精神萎靡,穿着大号衣服,怀里抱着喻滢送来的亮色衣服。 他和魏昀的反应截然不同,只是点头。然后抱着她的衣服,躺在床上,蜷缩。 在魏序不知道的地方,他的“儿子”已经超出了掌控。 以前的陈殷在破旧出租屋里,抱着她的东西,想着和她几周才能说上的几句,勉强睡着;现在,陈殷可以把喻滢的衣服烘干,扑在枕头上,他想着白天的吻和她身上的痕迹,然后把脸埋进枕头。 陈殷用的力道很大,他不能呼吸,快要窒息了。 嘴巴里,鼻子里,都是她的味道。 他思念着她,想着她回到了那个富丽堂皇的家。喻滢和魏序会做什么呢? 他翻身,用她的衣服盖住脸,手深入被窝,衣服缝隙里露出的眼睛看天花板。 喻滢,喻滢……他空洞的双眼眯起来,手指用力,喘息声变大,又疼又渴望。 疼痛和快感是一体的。以前,陈强打了他,喻滢就会来看他。被打的时候很痛,但他知道她要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想着把脸埋进她怀里的日子,眯着眼,混混沌沌地喊她的名字,喊她姐姐,喊她……妈妈。 他吐出热气,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着喘息声。 想她。 喻滢是他的妈妈,是他的圣母玛利亚。除了呆在她怀里,他还能去哪里呢。《 》 12、圣母 一夜后,陈殷叠好衣服,把它们放进衣柜。他买了新的同款,裴荀盯着他拆包装,把新衣服洗干净烘干。 “你买套新的干嘛?旧的呢?” “旧的还要用。”他平静地说。 裴荀受不了了,他晚上有比赛,提前走了。 陈殷打包好新衣服,出门发现今天下雪了。李警官打来了电话,警局需要进一步调查,请他和喻滢配合。 “喻滢也在吗?” 李警官“嗯”了一声。 约定地点是教堂,李警官一身常服,望天。“他们都不信灵异神怪,我自己来调查。” 李教官约了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父,神父在祭坛前准备什么,信徒低声念着玫瑰经。 陈殷找了根长凳坐下,他的眼睛没有眨动,瞳孔里映着祭坛前的圣母像。 她是用石头做的,她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真的拥抱谁。 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回头,姗姗来迟的喻滢推开厚重的门。她将伞留在了外面,拍拍肩膀上一缕雪,她今天穿了双小高跟,踩在教堂地板上,声音清脆,在教堂里格外清晰。 她似乎为这声音感到烦恼,别人看过来,她的脸颊漫上一层粉色,放轻脚步,小跑到他们面前。 “抱歉,我来迟了。今天起晚了。” 她没解释为什么来迟。喻滢坐在凳子边缘整理围巾,她把脖颈遮得严严实实,眼眶有一点肿,连手掌的虎口处都有浅浅的咬痕和触手吸盘留下的斑点。 他完全可以想到那个男人昨夜怎么对她的。喻滢是人类,超自然生物的力量远远胜过她。 那些恶心的触手轻易圈着她的手腕,高高举过头顶。剩下的可以圈着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腰肢…… 可怜的人类没办法挣脱了,哪儿都被触手缠着。 她哭唧唧地喊疼,触手就放松一点,但不会放过她。兴许她还剩一张嘴,也得被又亲又咬。 人类在配偶的逼问下什么都做不了,唯有受不住时哭着狠狠咬祂一口,用两排平整的牙齿使劲地磨触手,人类进化得多么无害,连尖牙都生不出来。 咬了半天,她才发现,她连触手的皮都咬不穿,于是只能认栽,小声地憋出一两句求饶。 事与愿违,怪物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真可怜。 听着祷告,陈殷神情专注得异常。那些非人的东西,他也有。 那些肮脏的念头,在蔓延。 祷告结束,神父和李警官对话。喻滢推推他,他回神。 李警官拿出王芝给的游戏规则,喻滢指着一条,说出疑虑。“这里面说要六个人。可是加上我和陈殷,也只有五个。” “那加上陈强呢?”李警官点开新的聊天记录。王芝三人得知了居民楼的怪事,又正好在前几天收到了游戏有关的邮件。 “哦,哦。”喻滢觉得有道理,转念一想,陈殷没有许愿,他真的算在内吗? 神父仔细看完,他认为这是某种邪恶的献祭仪式,而献祭往往对应的是召唤。大概幕后人想通过献祭召唤死神。 得到了零丁信息,李警官对他们颔首,离开了。 她走了。另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死神来得悄无声息。祂当着神父的面,手掌放在了喻滢肩头,唇角弯弯的,低头问:“在打听我的事?” 神父穿过了祂的身体,没看见祂。 喻滢一颗心拔凉。 “今天有新任务了。” 祂思索,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情侣之间,身体接触不可避免。今天你们需要触摸对方身体。是你抚摸他,还是他抚摸你?” 喻滢胀红脸。 ……流氓。 陈殷深呼吸。“摸我吧。” 教堂肯定不是合适的场地。尽管今天裴荀有比赛,可能会去酒店庆功,但喻滢心有余悸,二人决定订个酒店。 先从手开始。陈殷伸出手,比喻滢大了一圈。她把手放上去,指尖抚摸他的关节,他手背有道疤,陈强留下的。 因为陈殷拿了资助的钱交学费,陈强买酒钱没有了,他拉着陈殷去厨房,要砍断儿子的手。 “还疼吗?”喻滢问。那之后,几周他都没办法写字。 陈殷摇头。那年他拨打号码时血流满了屏幕,喻滢慌慌张张过来,为此她还和陈强大吵了一架。她个子小,眼睛愤怒地瞪圆,双拳紧握,做出攻击姿态。 他用没受伤的手拉她回来,心里却在想,她这样的普通人类,能保护得好谁。 人类确实脆弱,她把陈强气走了,陈强只觉得晦气,又忌惮什么,没有动手,大摇大摆地走了。喻滢先哭了,一边包扎一边哭。 她又不疼,她在哭什么。因为怜悯么。 陈殷见过很多怜悯。 小学的时候,因为没有钱,他申请了社会资助。站在广场上,主持人念资助名单,极尽赞美之词颂扬他们。他和其他十余个孩子站一排,对他们鞠躬,拿走红包里薄薄的几百块钱。 他麻木地走形式,主持人拉他下台时收敛笑容,暗骂这孩子太僵硬,不会讨好人。 人类的怜悯都是一样的。当时,很多人在台下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们,不是在说他们的家庭多么贫苦,更多是觉得这样的形式过于难为情。 未成年的陈殷靠在喻滢肩膀上。喻滢的眼里流露出相同的怜悯,不一样的是,她的怀抱是暖和的,她伸出手,比他小一倍的手在拍他的脊背。 现在他成年了。这双手捧着他的手,抚摸那道伤口。 死神抱臂,觉得无趣。“大胆一点。” 那双手碰了碰他的喉结。 陈殷感受到了,她的指尖停留在喉结上停留。她喜欢这里。 于是他配合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她手指下滚动,她的眼神飘忽,xp被发现了。 然后……她手往下滑,是他的胸膛。 陈殷看着瘦,其实一直在锻炼,胸口软软的,她放平手心,感觉到他的心跳。 喻滢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可以自由探索。”死神说。 她掌心的温热传递到了他的心口。喻滢往下,摸到了他的腰。 偏窄。 她的手指沿着肌肉纹理游走,她真的在自由探索,仔细地感受肌肉纹理。 她很笨,手在发抖,慢吞吞地抚摸他,伸到腹部,这里的肌肉坚硬整齐。 陈殷的身体颤动,不安分因子在体内乱窜想破土而出。 他庆幸,今天的裤子宽松,衣服长,能盖住很多地方。 喻滢的手停住,踌躇不前。 死神催促了几次,她也没再动。 “我,我……不方便。”喻滢挤出几个字。 祂不耐烦,误解了她的意思。 死神做了个人性化的动作,偏着头,对陈殷说:“脱啊。你穿着衣服她怎么摸?”《 》 13、臭狗 脱衣服? 喻滢扯扯嘴角:“你这个要求太难为情了。” 死神懒洋洋抬眼:“那你脱。” 她没再说话。 陈殷站在原地,睫毛下伏,垂着眼。他要在喻滢面前脱个精光。乍一听,多难堪。 和站在台上领资助异曲同工,被打量,被评估。 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脱去外套,里面一件单薄的衬衫。陈殷解开扣子,脱去衬衫,裸着精壮的上半身,有疤痕,它们结痂掉痂,新伤旧伤重叠,留下浅色细长的痕迹。 他的肤色冷白,胸前沟不深,没有魏序大。年轻的、成熟的各有各的好,年轻的颜色粉。 真嫩啊。喻滢想,刚成年就是可口。 她在观赏他。 陈殷捕捉到了她目光里的惊艳。难堪依然存在,但她的满意给了陈殷鼓励,她是需要他的,尽管这点需要微不足道。 他的手指移到裤腰,喻滢的视线忍不住跟着下移。 他骤然想,倘若那天,台下的看客有喻滢会怎么样。他会为了两三百块钱,乖乖上台,把自己剥个精光吗? 她对他是不同意义的存在,他是喜欢她的。 小男孩可能会选择在心上人面前逞英雄,硬着骨气说我不要那点钱。但他才十一岁,还在读小学,脸上沾着没擦掉的黑灰。那是因为他在附近的煤碳场帮工人背碳,一天下来十几块,晚上脊背痛得直不起腰。 如果十一岁遇见了喻滢,他一定会满怀天真,用脏污中的眼睛期待地望着她,期待她带他走。 如果能跟她走就好了。 哪怕在他上高中后,社会已经把十几岁的人磨成一柄钝刀,他摒弃了过往的天真。 但第一眼看见喻滢时他就在想,老天,如果这个人能带他走好了。 老天没有眷顾他,她留下红包就走了,红包比小学收到的厚很多,她的目光没有为他停留。 陈殷的双脚想跟着她走,却被牢牢钉在原地。 她怎么不像其他人一样,多看他几眼呢。 他带着她的东西,又要回到家里,回到那个臭水沟里,当一只爬出通水口仰望太阳的老鼠。 不过,老鼠也能把日子过好。现在,他和喻滢面对面,就他们两个。 想到这里,他心脏鼓动,隐秘的兴奋散开,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被路过的娇贵千金攥住尾巴,提了起来。 老鼠的尾巴在痛,它骤然出现在阳光下,它难堪,它羞耻。它身上的污水弄脏了她素白的手指。 一想到她以后发现自己提的是只老鼠,她娇俏的脸被吓得大惊失色,失声尖叫,狠狠地把它丢到地上,跑去水龙头下把手指搓得发红,他就感觉到兴奋。 此时,她还傻乎乎地认为他是只小白鼠,与他抱团取暖。 喻滢侧身,试图挡住死神的视线,减少陈殷的羞耻感。她闭上眼,表示自己不看。 黑裤落到他脚踝,堆积。 他主动握着喻滢的手,她向前走了几步,蓬松的裙摆挡住他的身体。 喻滢摸到了人鱼线。手指向下,他往前走,和她贴近,声音从她头顶降落,吐息擦过耳边。 “要继续么?姐姐。” “你介意的话,我们再想办法……” “我不介意。” 喻滢呼吸顿了须臾,她碰到了。 第一感觉是烫。 ……以及出乎意料。 她在恋爱前,躲在被窝里看过属于成年人的东西,对东亚男人有大致的了解。 他们的本钱和他们的脾气成反比。 确定关系的第一夜,魏序明显不在她认知中的东亚男人的范畴内。 她掌心跳动的陈殷也不在此列。 相较魏序,他还是个小伙子。一碰,就受不住了。 陈殷睫毛剧烈颤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水,将一切尽收眼底。 神啊。 他把喻滢弄脏了。 ……怎么办。 他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表情,汗水流进眼角,咸得眼睛疼。 喻滢不动声色,熟稔地安抚。 也对。她是人妇,他只是个毛头小子。 背后的死神不见了,寂静中响起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喻滢去了卫生间洗手,他靠在椅子上,剧烈喘息。 许久后,他把脸埋进掌心,细碎的呜咽从指缝漏出来。 由于尴尬,喻滢在卫生间发消息,让他先回去。她得保护一下18男大脆弱的心灵。 陈殷没多说,给她报备一声离开了。 等他走了十多分钟,她才出门,红扑扑的脸蛋被冷风刮疼,她心想这是什么事啊,世界越来越荒谬了。 前脚踏出门,她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酒店门口,许多年轻人举着应援牌围上去。喻滢站在了门口角落,陈殷说他室友有比赛,要去酒店聚餐,该不会就是这儿? “裴神,签个名吧!” “哥哥哥哥,那波三杀太帅了!” “爹,爹!” “……” 门口的喧闹持续着,裴荀指间转着签字笔,他戴着黑色口罩,冷着眉眼摇下车窗,伸手,拿过各色的纸。 电竞粉就是这样,今天打得好,夸张地叫他裴神,前一场打得烂,平台上铺天盖地的骂他裴狗,路边一条。 烦。 累。 想睡觉。 他签了几张,保安维护秩序,门口人少了些。裴荀下车回酒店,他是走路不看路的德行,迎面撞上个人。 女生扎着马尾,低头看手机正在打车,她走得很慢,撞到他后踉跄了一下,扑鼻香气萦绕在他周身。 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人身上有这种味道。 傻*陈殷的女人。 他居高临下地看她,把她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 喻滢画的淡妆,眉毛细细的黑黑的,下面的眼睛惊讶向上瞧,鼻尖被冻红了,嘴唇微微抿起,唇珠看起来倒是软的。 她怎么来这儿了。 一个人?陈殷呢,怎么不陪着她。 大雪天,她一个人来酒店……看来陈殷也没有这么喜欢她。 也是要签名的? 他摸了兜,没有签名,但有前排票。室友的女朋友啊,看着陈殷面子上,他可以满足她的愿望。 “不会看路啊。” 他的脸色更臭,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眯着,盛满了戾气。 她试图解释,晃晃手机想说自己在打车,他已然把一张纸塞进了她的帆布包。 “没人要,给你了。” 他把票当恩赐,随手塞进帆布包,然后绕过喻滢,走路时刮起一阵风。 就这样走了。 喻滢呆住,迷迷糊糊带着票回家。 莫名其妙的施舍。 全球总决赛内场a区的前排票,应该很贵吧。她打了标签,把它挂上网站。 给王芝姐弟报平安的功夫,她的私信炸了。 几分钟内,问价的、质疑的、出高价的……层出不穷。 喻滢手忙脚乱,设置了定时拍卖。到下午四点,有人用高价拍下了它。 赚大发了。喻滢对裴荀的怨气烟消云散,她给了买家联系方式,对方头像是条狗,痛快把钱转给了她。 【窝窝头】:老板痛快。方便发个地址吗?是寄过来还是面交? 对方盯着她的id看了好一会儿。 【0/8天才adc】:票再拍张照片。你怎么拿到的? 喻滢也盯着他的id好了好一会儿。0-8的射手啊……不要,不要。 【窝窝头】:别人给的。 “照片” 她把照片发过去,前后都拍了,希望老板能满意。 对方没有回。 【窝窝头】:保真。选手给我的,实在不行可以小刀。 等了一会儿。 【0/8天才adc】:他亲手给的,你拿来就卖?《 》 14、不孝子 喻滢沉默了一下。王芝还没回复她的消息,她有些不安,继续回复买家。 【窝窝头】:这跟你买票有什么关系?到底要不要?我急出。 【0/8天才adc】:要啊。但来历不干净怎么办,别是抢的偷的。 喻滢气鼓鼓打字。 【窝窝头】:你说什么呢。那选手这大高个儿,我哪有那个本事去抢。是他不要才给我。 【0/8天才adc】:他怎么只给你,你是他女朋友? 【窝窝头】:不是。他脾气臭,再造谣发你律师函。 【0/8天才adc】:?你骂谁脾气臭?准你骂了吗? 【窝窝头】:你叫什么?说他没说你是吧,我不出票了。0/8别去看比赛了,回家喂猪吧。 【0/8天才adc】:? 喻滢经常遇见猪队友,骂人功力很强。 几分钟后,对面发来一句话。 【0/8天才adc】:我叫裴荀。叫两声不行? 喻滢心提到了嗓子眼,持续输出被打断了,憋不出一句话。 她想起白天裴荀居高临下的样子,又想起那天他说她身上有味道,她生气地打出回复。 【窝窝头】:臭狗狺狺狂吠。 【0/8天才adc】:? 一个电话打了过来。什么意思,骂不过就打电话? 喻滢气得手都在抖,接起电话。 “行啊,老子给你的票你拿去卖?什么意思,没陈殷给你的多是不是?还骂我臭狗,看不上那张票是吧,觉得脏了你的手是吧?我告诉你,你越看不上我就越要给你,马上我就给你寄签名周边,你卖一张我寄十张,我看是你卖的快还是我寄的快。” 一连串的字从听筒传来。喻滢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发展。 她不说话,空气安静了。 电话那摸不准她的想法,裴荀不知道是不是骂重了,问:“咳,怎么不骂了?你在想什么?” 喻滢:“在想怎么给臭狗下耗子药。” “你有病?有种再说一遍?” “别吵了,再吵把狗毛剃光。” “你说谁是臭狗!真有能耐,白天看起来畏畏缩缩的,骂人倒是起劲,啊?”裴荀恨得牙痒痒,咬牙切齿,“还骂我臭狗?你身上那股味儿我隔八百里都闻见了,也就陈殷那个蠢货喜欢闻。下次他再把你叼回窝我就把你叼走,谈啊我看你俩怎么谈,我看他怎么把你,把你……”他的话也卡壳了,“亲成那样。” 他倒想起白天喻滢的样子。 ……陈殷倒是会找女朋友,找了一个又蠢又爱哭又娇气的,线下一碰就发抖。 喻滢粗暴打断他的联想:“关你什么事。再乱看,拿开水烫臭狗眼睛。” “?” 酣畅淋漓地吵了一架,有人打电话过来喻滢单方面挂断电话。 【0/8天才adc】:票我不要,钱已经付了。决赛那天必须来。 【窝窝头】:我不。怕你线下单杀我。 【0/8天才adc】:钱还我。 【窝窝头】:来就来,谁怕你。 神经病来的。 喻滢把票装好。点开联系人,王芝依旧没有回复,而刚才打过来的电话是陌生号码。喻滢一般会把它当做推销电话处理掉,但是怪事太多,她鬼使神差地拨了回去。 没打通。 大中午的,喻滢昨夜没睡好,她想补个觉,于是去洗澡,换了身睡裙,刚回卧室,手机又响起来了。 一样的号码。 接通,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很瘆人。 “救……救命……我,我……王毕……” 王芝的声音。 “什么?你在哪?你把定位给我,你跟李警官打电话了吗?”喻滢焦急询问,那边只有哭音和噪音,王芝抽泣着,喻滢一个字也听不清。 她打了个哭嗝,情绪似乎稳定些了。喻滢等着她回答,短暂安静后,王芝的哭声又来了。 “救……救命……我,我……王毕他…他…我们错了……不应该,不应该让你许愿……错了……” 喻滢握着手机的手一松。是录音,对方在循环播放某段录音。 更诡异的是,电话挂不掉,无论她怎么点击红色按键,都挂不掉。 状态栏已经变成了无信号模式,她的手机收不到任何消息,包括裴荀的回复。 喻滢脊背发凉,她感觉,有人在盯着她。 她在卧室,背后是关闭的窗帘,魏序父子不在家。 喻滢怕得要死,手机还在震动,王芝的哭声如同魔咒,延绵不断。 混着风声,王芝的声音越来越扭曲,最后,录音结束,她尖叫。“不,不……别过来!我错了我错了!啊——” 安静了。什么都没有了。 倒霉的喻滢腿脚发软,她不敢回头,挪动步子走向紧闭的房间门。 近一点,再近一点。她必须出去,告诉李警官,王芝打了电话,再让她调查电话的定位。应该能做到吧,现在的科技这么发达。 她的手放上门把手,另一只手从后捧起了她的脸。 手指匀称,湿滑的血液顺着手套流入黑袖口。冰凉的手指,滑过她脖颈脆弱敏感的皮肤。 祂的的手捧着她的脸,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 “猜猜我杀的是谁?” 是谁……王芝还是王毕? 喻滢牙齿打颤,磕磕绊绊:“我,我不知道。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杀人。 祂被她的问法逗笑了,下垂手臂把她圈进怀里,语调轻佻,像在和她调情。 “我是死神。他们事先知道规则,自愿献祭。游戏规则总得有人遵守,不是吗。你在心疼?” 祂的下颌搭在喻滢发顶,亲密地搂着她。“我的宝贝圣母,你今天不是自作主张地去了教堂吗?好玩吗?” 祂的尾音缠绵悱恻,直觉告诉喻滢,祂生气了。 祂有什么可生气的,气她自作主张去调查案件么。 鼻腔中全是血腥味,她拧动门把手,开不了,从外面锁上了。 喻滢站不稳,顺着祂的身体滑下去。祂没有阻止,喻滢滑到床边角落,恐惧地屈着双腿。 “你说过……不杀我,你让我和他亲嘴就可以……” “我没有玩游戏……我只是随口一说……是他们拉我的。” 王芝王毕,请原谅她把过错都推给他们吧……事已至此,她没办法帮他们了。 她本来就只是路过,没有犯错,不能让她承担后果。 她无声地流泪,死神屈腿蹲下,饶有兴致地看她。尽管祂的眼睛藏在半面面具下。 祂伸出干净的指尖,点了一下她的唇瓣。 真的好软。 祂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人说话,只有喻滢抽泣的声音。 祂收回手,身体自然熟稔地前倾,像做了好几遍。 喻滢瞪大眼,祂倾身,唇瓣离她只有一寸远。 祂停住了。突然觉得,有点可惜。 但是游戏规则,必须遵守。 “叫你男朋友来。”祂说,不见了。 喻滢面前换了个人。 陈殷。 喻滢过度惊吓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她没发现人换了,身体还在发抖。 陈殷的手掌安抚她,她脑子混混沌沌一团,死神有说什么吗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不知道,看见他真正吻下来,她也没有避开,习惯性地仰起头,回应。 *** 魏序提前下班了。他踏进高档小区的大门,雪早就停了,太阳出来后化了许多。 最近研究院的事越来越棘手,损失了几亿的上司对他颇有微词,还和居民楼的陈殷私下有接触。 他步子落得快,大步往家走。他的喻滢在家里,那个老实的女性人类,一刻不见到她,他就感觉对方不会走路,活不下去。 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他一直这么想,怕她一不小心就死了,像培养皿里的微生物。他照看她,看得很细微。之后,喻滢从细微末节里感受到了魏序在窥视她,她委婉提出想法,魏序只能改掉这个坏习惯。 但他仍然不安,想时时刻刻见到妻子。 在他看来,有了亲密行为,她就是他的妻子。 世界上的怪物太多了。让她一个人,他不放心。 她最近和陈殷走的近。 陈殷,是他的实验品,某种意义上说是他的孩子。他精心培养又弃之如履的失败品,陈殷自卑内向,和喻滢是云泥之别。 按理说,走近点也不会出事。喻滢怎么会看上陈殷,他连给他的母亲提鞋都不配。 卧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没什么声音。魏序的心稍稍平静,他昨夜做得有些过了,她需要补充睡眠。 他放轻脚步,开门。 魏序僵在原地。 卧室里没开窗帘,光线昏暗。 喻滢穿着睡裙,两条细白的腿在外面,裙子卷到了大腿。她坐在地上,双手无力地攥着别人的外套。 她背对着他,仰着脸,正被摁在墙上亲吻。 而始作俑者正单膝跪地,双手撑地,身体前倾,和她吻得难舍难分。 听到动静。陈殷掀起眼皮,眼里带着餍足,看向他,打招呼。 “你回来了。” 父亲。 陈殷对他压根没有畏惧。他又低下头,吻住迷糊的喻滢,后者回应,空气里是含糊的水声。 喻滢连魏序回来了都没发现。她记得这是死神的任务,亲了就不会死。 她都被陈殷抱在了怀里,恐惧过后的身体说不出的软,舌头笨拙地去寻找他的。 陈殷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仿佛自己才是房子的男主人。他低着头,吻深。 魏序大脑一片空白,怒火铺天盖地,浑身上下充斥着压迫感。 “陈殷。“ 他喊了不孝子的名字。《 》 15、发帖 陈殷动作放缓,他慢条斯理地松开她,露出喻滢红艳的唇瓣,泛着暧昧的水光。他仍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抬眼,直视父亲。 喻滢才发现魏序的存在。她满脑子都是死神,是命悬一线的恐慌。看见熟人,她呆呆的,不知道状况地舔唇瓣,回味上一个吻。 魏序大脑空白,冷静理性的线崩断。 喻滢,陈殷,吻在一起? 他们背叛了他? 不,不对。 喻滢没有。 他们初次见面时,喻滢连和他说话都不敢,她性格软,人老实,谁都能欺负她。面对超自然生物,她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移情别恋?怎么可能。喻滢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 她爱他,怕他的真身,她怕是连移情别恋这四个字都没有想过。 肯定是陈殷。 是陈殷这个表面内向自卑,实则肮脏下作的实验品,是他用了什么手段,强迫喻滢和他亲吻,和陈殷在他的房间亲密,强迫喻滢露出……沉迷的表情。 魏序上前一步,动作极快,坚实有力的一脚踹在陈殷肩膀,他用了全力,带着爱人被冒犯的愤怒心痛,和作为父亲和掌权者的威严。 后者重心不稳,被猛烈力道踹翻在地,陈殷双手撑地,他的眼睛里没有惊慌和心虚,只有被淡淡的挑衅,以及被打断的不满。 “陈殷,我小看你了。”魏序一步步逼近,皮鞋一尘不染,他站在喻滢膝盖边。喻滢在激烈的肢体冲突中回神,顺着身侧笔直的西装裤腿往上看,魏序面部表情绷得很紧。 “竟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勾引她,强迫她。” 她闯祸了。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 一件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魏序大步向前,一手攥住起陈殷衣领,他俯身,手背青筋暴起。 他已经忍耐了这个孩子太久了。丢弃陈殷时,陈殷已经有了自我意识,魏序没有人类的情感,冷酷地将陈殷丢弃。 和喻滢在一起这么久。她偶尔看新闻,提起那些丢弃孩子的禽兽,魏序心有触动,不是因为新闻,单独是因为她嘟囔的语气。 “这种人就该被大卸八块。” 原来这种行为很过分。他下次注意。 所以,陈殷把他大卸八块了,他只当是因果报应。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是你的什么人?” 攥着衣领的手改为掐住脖颈,陈殷呼吸困难,脸色涨红。喻滢慌张爬起来,拉人,劝架。 “魏序,你听我们说,这是个误会……我遇见了一个……” 一个什么,怪物还是死神? 听起来不靠谱的说法,喻滢还是断断续续把这些全部说了,魏序偏头看她,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真的?”他唇瓣翕动,松开陈殷,后者重重坠地,撑着地爬起来。 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喻滢接起,李警官找到了王芝,要她和陈殷过去一趟。 喻滢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把电话递向魏序,试图证明她的话是真实的。 死神?他听着她的话,暗暗有了猜测。 传播谣言,引人献祭,召唤神明……是公司的作风,毕竟掌权的那位不甘于现状,祂要创造一位神明,颠覆人类统治。 喻滢伸手想去看看陈殷的伤,魏序斜眼扫过来,她讷讷收回手。 陈殷什么都没说,对她颔首,转身离开房间。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别离开我。”魏序抱住她,把脸埋进她颈窝。 喻滢的表情,她的反应……他不敢细细回想,只能用力抱着她。 他想劝她,想指责她,话到嘴边说不出来。怕攥得太紧,她跑的更快。 喻滢要去医院看王芝,听李警官说,王芝被吓得精神恍惚,兴许能问出什么来。 她再三保证了晚上七点前回家,魏序才放开她的衣袖。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喻滢裹紧外套,她感觉魏序与陈殷之间,藏着什么。 魏序站在窗边看他们离去。他拿出手机,输入名为世界树的网址。 这是人外聚集地。人外没有独立生活在都市的能力,比如丧尸要吃人血肉,鬼魂要吸人阳气。 人外有超乎人类的能力,但祂们实则是人类的附属品。 上司不满意人外的境遇,在多年前给了研究院一个任务。 ——造神。 造出足够强大、足以更改人外地位的神明。 神明从传说中择取。 耶稣、女娲、伏羲、泰坦、奥丁……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任务胎死腹中。 他发布了一条帖子。魏序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会来论坛。当初他向喻滢表白,是论坛的人外出的主意,结果很成功。 【我的人类老婆很爱我】:回家发现老婆和儿子亲在一起。那个儿子不是她的,他们没怎么见过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婆不知道我有这个孩子,她知道了肯定觉得我冷血。 【1l】我天哪。还不赶快取证离婚。这都出轨了啊…… 楼主回复1l:请你说话时放尊重一点。她很爱我的,而且我不是人,她有点害怕,她不敢出轨。最多也只是一时糊涂。 【2l】???一时糊涂跟儿子接吻是吗?哇塞你帽子在发光哎。她爱你爱到和儿子啃来啃去?楼主我劝你,人类很会花言巧语的,别被骗了。 楼主回复2l:你不了解她。她胆子小,人老实,应该是我儿子强迫她。 【3l】不是,被强迫不会叫或者挣扎吗? 楼主回复3l:我说过了。她胆子很小,应该是被吓傻了。 【4l】:你儿子也是狠人,专挑窝边草啃。 楼主回复4l:我想杀了祂。只是有点棘手,祂的能力随我,又强又特殊。 …… 【12l】:散了吧。还看不出来吗??祂单纯找认同来了,我们一起骂祂儿子,然后祝祂和老婆99就好了。祂超爱的。 楼主回复12l:你也有老婆吗? 12l回复楼主:没有啊怎么了。 楼主回复12l:没有你懂什么。 12l回复楼主:? 魏序看着火爆的帖子,脸色铁青,挨着举报回复。 一群贱东西。看不得别人过得好。 几分钟后,上司发了俩条消息。 【上司】:转发了帖子“回家发现老婆和儿子亲在一起……” 【上司】:私生活很丰富。回来加班。 *** 去医院路上,喻滢不敢看陈殷的脸。 到了病房,消毒水的味道不好闻。李警官陪在病床旁边,王芝正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说。 死神说,王芝他们知道游戏规则。而她是被王芝拉进去了。 “王芝,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喻滢。” 喻滢走到病床前,她有些急切,身体前倾,问出盘踞在心头的问题。 “王毕在哪?陈殷也许愿了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死人?” 她只是想确认献祭的人数。王芝听见这个名字,迅速抬眼,看喻滢一眼,随即浑身发抖。 李警官安抚地拍拍她的脊背,她才小心翼翼地,对着喻滢摇了下头,露出一个接近讨好的笑容,尽管比哭都难看。 她嘴唇翕动,发出颤抖的声音。 “祂……祂……” “他,他怎么了?” “祂,……祂……” “什么?” 王芝笑不出来,大滴大滴眼泪掉下来。 “跟着你……祂……祂一直跟着你……” 谁跟着她? 她缓缓回头,只有后进门的陈殷站在门口。他浑身黑色,皮肤苍白,脸上带着魏序留下的伤口,渗出红血丝。 “姐姐?”他疑惑地问。《 》 16、苹果 病房内针落可闻。喻滢左右移动视线,医护人员陆陆续续经过,走廊阴影扭曲了一瞬,像是她的幻觉又像是真的。 喻滢搓搓眼睛,面前只有陈殷。他穿着灰毛衣、长外套,脖颈处还有指痕,唇角有伤口,表情倒是一如既往的平和。 面对她的试探,他甚至还轻轻地弯了一下唇角,对她微笑。 李警官敏锐捕捉到空气中的不同寻常,她抓紧王芝的手,问王芝看见了什么,王芝眼神飘忽,不敢看向喻滢的方向,眼睛直愣愣盯着病房的电视机。电视机一片漆黑没开,屏幕倒映出她惨败的脸色。 李警官出去接了个电话,喻滢、陈殷、王芝三人共处一室。喻滢来的时候提了袋苹果,她将苹果们洗干净,拿出来,放在桌子的盘子里。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红艳艳的苹果上沾着水珠,顺着圆润的表皮滚落。 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当着喻滢的面拿起苹果。 陈殷坐在病床另一面的凳子上,他专注地削苹果,十指修长,一只手指摁着刀刃边缘,刀刃旋动,红色果皮细长均匀,延伸得越长,白色果肉显露得越多。 下次不买这家苹果了,瞧起来没多少糖分。也得跟魏序说一声,他经验不足,买水果蔬菜经常被坑。 喻滢为王芝倒水。 她把水放在柜子上,王芝捂着脸哭,陈殷的刀未曾停顿,喻滢情不自禁的被他的动作吸引。 寻常的景象,但她却感受到了不协调了。 苹果皮太红了,果肉太白了,刀工太好?……陈殷太从容了。 喻滢垂在身侧的小指蜷缩,倒水时她手晃动,几滴水溅到手指上。 她强迫自己扭过头,今天是艳阳天,阳光刺目。陈殷坐在阳光下,他欣赏了一下连成红色丝带的果皮。 门口李警官的话传入病房内,她提到了王毕,他的名字和一个死字连在一起。 她听见了,王芝必然也听见了。 王芝听见了,那陈殷也听见了。 走廊突然喧嚣,好像是抢救。医护人员焦急的声音、家人的痛哭和医用移位床轮子滚动的声音混杂,李警官被挤到了边缘,她拔高音量,问电话里的警官到底说了什么。 太吵了。空旷的病房里,声音很拥挤。 喻滢闻到了苹果的清香。在阳光下,它汁水充沛,果肉饱满,长相倒是不差。 陈殷侧脸专注,欣赏自己的作品。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痛苦的王芝,在走廊的人影处掠过一眼。 病人的家人崩溃地哭,路过的人红了眼眶,低声安慰。 她慌乱的心神像大风大浪里的小破船。他的眼神沉静,如同冰山一角,让她短暂地停靠。 病房外的兵荒马乱,病房内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他枯坐着,世界上只存在三个东西。 他,喻滢,苹果。 这种感觉,喻滢只在魏序身上感受到过。 喻滢甚至荒谬地想,如果死神在这里。对于人类的离合,祂会不会觉得无趣?他们的吵闹,没办法引起死神的任何情绪。但死神和陈殷不一样,恐怕她的生死,也无法挑起死神的兴趣。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陈殷的视线已经落到了喻滢身上,有了细微的变化。 “给你。” 他把那个完美无缺的苹果递过来一点点,眼神浮现期待。“它看起来很好吃。” 他想,喻滢会喜欢它。一个饱满红润的苹果,比吵闹哭泣的人类讨喜。 至少,它是香甜的,可以填饱喻滢的肚子。 喻滢伸出手,想要去接。明明王芝才是病人,苹果是给王芝的……她一时想不到那么多,旁边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她的。 她急急收回手,屏幕上浮现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喻滢小声问。 那边停顿了一下,接下来传来的是对方冰冷的怒意。 “喻滢。”他喊了她的名字,声调不高,压迫感持续发酵。 喻滢心跳停止,没由来的心慌。 从小到大,她都怕哥哥。 “学校的事情,准备瞒到多久?” 喻滢觉得自己即刻要死去了。 “警察的电话打到家里了。”他说。 “死了两个。还有个被吓到住院。”他顿了片刻,斟酌用词。 喻滢习惯了哥哥带着审视和厌恶的目光,压得她说不出话。每次呼吸,都像夹着刀片,她抿唇,听着。 “而你,我亲爱的妹妹,闯了这么大的祸,惹上这么漂亮的麻烦。连个电话都不敢给家里人打。” 喻滢紧紧抿着唇瓣,不说话。 “人在哪?” 对方习惯了她的逃避。她哪次惹了祸,不是挺着苦巴巴的一张脸,钻进小窝,顾头不顾腚,等着别人收拾麻烦。 喻滢答:“……医院。” “哦。和你新找的男友一起?”他的心思深不见底,声音里的厌烦更明显。“那好玩吗?”《 》 17、回复 “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远一点。包括你的好男友。”他的声音染上了嘲讽,但下一秒,手机里传来焦急的开门声,和哭声。 “你跟她凶什么!她是你妹妹,她胆子小,遇见这些事多怕啊……她就你一个哥哥……我们,我们也就她一个女儿啊……” 就她一个女儿。 喻滢听见了。她歉意地对陈殷和王芝颔首,转身去了走廊外。 *** 喻滢去了楼梯间,在窗口接听电话。 电话那头,说话的人换成了妈妈。 “滢滢,你在哪?你千万不能有事……你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妈妈只有你了。” 妈妈一直在哭,问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吓到。一想到喻滢面对的是死亡,她就浑身哆嗦起来,要是失去了喻滢,那真是无法想象。 那是她的喻滢啊,她的宝贝。 喻滢是上天送给他们的宝贝,值得一切最好的。 毕竟,喻滢刚出生的时候,她四十岁。喻滢二十一了,她过了六十,垂垂老矣。 他们夫妻花了很多,金钱、时间,用尽了科技和偏方,她才有了喻滢,是天生体弱多病、在鬼门关几个来回,拼死救下来的女儿,是奇迹中诞生的宝贝。 她问喻滢何时回来。喻滢挂念着李警官:“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那我们就来见你。”母亲抢话,她一想到喻滢处于什么危急的环境,她疼得就要晕过去了。高铁明天就能到,再不行,让喻狸去陪她好了。他是哥哥。 喻狸保持沉默。听见“唯一的孩子”,他掀起眼皮,置身于在父母悲欢之外。 他习惯了父母的偏心。 “说完了吗?”他抽走手机。“我明天走。二位留在家里,还有很多亲戚等着见呢。” “这是什么话!”母亲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话?”他开门时侧过头,“请出去吧。我要休息了,明天还要去见你们的宝贝女儿。” 电话没有挂。他锁死房门,电话里的喻滢声音小小的:“妈妈话还没说完。” “还有什么可说的?像小时候一样,继续跟他们告状,说我凶你?” “没有……我只是有点想家。” “想家?”他低笑一声。“我不是你的家人?怎么不跟我多说话?” 喻滢的话彻底被堵住了。她用借口挂断了电话,再回到病房内,陈殷洗干净水果刀,他看了眼喻滢,她被母亲的情绪感染,哭得脸都花了,头发丝粘在眼角。 他微微弯下腰,靠近她,将发丝拨到耳侧。“苹果要氧化了。我想让你尝尝。” 盘子里正中央稳稳当当放着一颗苹果。 她拿起,咬下,不甜。 喻滢食之无味,她畏惧今天的陈殷。断断续续的记忆闪回,她在卧室,死神突然消失了,祂变成了陈殷……她食不下咽,想丢掉苹果,没见到垃圾桶,她把它放回了装着果皮的另一个盘子里,又找了个理由,匆匆回家。 王芝瘫坐在床上。喻滢走了,就剩陈殷。 她惊恐地不敢看他。余光发现他走过来了,她攥紧被褥指尖发白,但他只是拿起喻滢咬过的苹果,咬一口。 王芝放在柜子上的手机亮起,联系人显示喻滢。 陈殷垂下眸子,他站在手机面前,看见她发的消息。 “回复她。”他对王芝说。 王芝颤抖着拿过手机。 喻滢问她,陈殷有没有许愿,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手机还在弹消息。 【喻滢】:陈殷许愿了吗? 【喻滢】:我觉得他好奇怪。怎么办,你知道什么吗? 【喻滢】:求你了,告诉我一点,做什么都行。 【喻滢】:我本来和这件事无关的,我什么都没做,我不想死。 【喻滢】;求你了[可怜] “怎么说?”王芝欲哭无泪,呼吸,恐惧灼烧着喉咙。 陈殷又咬了一口苹果,咀嚼。它很脆,汁水在口中炸开。 *** 路上,喻滢的手机弹出来了新消息。 她眼睛一亮。 “嗯” 王芝回复了一个字,干巴巴的,也不知道回复的哪句。 【窝窝头】:你恢复好了吗? “还好有点头晕” 【窝窝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有告诉警官? …… “知道一点” 【窝窝头】:什么? …… “王毕死了你知道” “对不起我以为是玩笑那个游戏我们不知道会真的召唤会拉你进来不是故意的” 【窝窝头】:? “我好痛我好痛我好痛啊啊啊啊啊所以王毕和我双胞胎我们双胞胎因为他突然就死了痛痛痛痛痛痛痛” “我害怕喻滢我害怕害怕害怕害怕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救救我救救救救救救救” “都市传说你知道了死胎死神圣诞老人送礼物礼物不是礼物是诅咒祂要索命我们召唤了死神被丢掉的那个” “献祭条件就是条件条件是献祭六个人六种身份慈父仇敌双子见证人” “你听我告诉你最后一个人我想告诉你” 没有回复了。 什么啊颠三倒四的。喻滢打出一个问号,焦急地等待。快回复啊快回复。 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终于,弹出来了新消息。 新消息,非常平静。 “对了,喻滢。” “苹果好吃吗?(??????`??)” “她睡了。喻滢,回复你的是我呀(????????)”《 》 18、十字 太阳斜斜洒下,喻滢手心全是汗,她无心去询问王芝的安危,魂不守舍地走了段路,记起给李警官打电话。 下午四点,风还是颇冷。喻滢的脚步顿在十字路口,她选择往南走,朝着教堂走。 见到神父,她将恶作剧般的聊天记录给他。他在纸上画出人物关系图,告诉她:“六个人身份不同,身份满足后开启献祭仪式。” “那我是什么?” 神父看着聊天记录里的身份。 慈父,仇敌,双子,见证者,还差一个。 除了见证者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与幕后主使相关。 “你不在此列。还差一个。” 他给了她一个银十字架,护身,也可以用来吓唬死神。它平平无奇,喻滢不知道这是神父给她的心理安慰,还是真的有用。 李警官回消息。王芝说陈殷在喻滢走后就走了,之后她失去了意识,不知道谁在旁边,谁回复过消息。 喻滢半信半疑。 她感觉陈殷很奇怪。她攥紧十字架,陈强是陈殷的父亲,他可能是慈父。 王芝王毕是双子,那么赵逸大概是见证者,仇敌是谁,她是谁,什么时候轮到她去死。 回到家,喻滢开门,和魏序面对面。他换好皮鞋准备出门,一边系领带,一边朝她望去。 魏序弯腰,喻滢为他系领带。 他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我去趟公司。别担心,命案的事情我会解决。” 喻滢额间一软,如蜻蜓点水。他离开了,和喻滢擦身而过。 他走了许久。 她才慢慢地睁大眼睛。 魏序也死过一次。 六个人,齐了。 门在身后关上。小章鱼不在家。魏序说,要把它带去研究所,进行特殊教育。几日后,他将还给她一个尊敬长辈的懂事的……人类。 字里行间,研究所是个怪物窝。名为教育的驯化很残忍,但那不是喻滢该在意的东西。 魏序只需要她明白,过段时间她会得到一个完美的小孩。 空阔的房间里只有她。喻滢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衣服厚,她走了一圈出汗了,里衣黏在背上不舒服。 她得先见到陈殷,一试十字架的作用。喻滢跳过陈殷的头像,选择了那个【0/8天才adc】。 【窝窝头】:还有票吗? 【0/8天才adc】:又想卖? 【窝窝头】:想和陈殷一起看。 他想过她又卖,都没想过她要和别人一起看。 对方输入了几分钟,一个字没发。 【窝窝头】:没有吗。那我还是去看电影吧。 【0/8天才adc】:有。 【窝窝头】:谢谢你。 【0/8天才adc】:双排吗?队友不在。 喻滢没什么心情。但是拿了人家的手短,她又把游戏下回来了。 退坑太久,她段位掉到了谷底,双排不了。 裴荀开了小号,双方默契地没有开麦,进房秒开只有对上分的渴望。 她太久没玩了,走位堪比一只成年草履虫。 喻滢玩的辅助将射手护至身前,裴荀什么都没说,偶尔会让她留一下技能。 喻滢开麦,小声:“要不是他走位,我技能就全中了。” 裴荀:“哦。” 陈殷女朋友的手速比他八十老奶起床还慢。他心里吐槽了一下,没说出口。 双方没有再说话,她默默给他套个治疗。一把后她熟悉了,操作也流畅起来。 她和他熟了,性格放开多了,在裴荀秀的时候,会发出小小的惊叹。 “哇”,“帅的帅的”,“太c了”。 裴荀不答,在对面塔下浪得飞起。她能救则救,见他非要极限操作,好像救不了。她转头走,去救其他人。 几秒后,裴荀丝血出现她身后。 “还管我吗?” “不好意思。治疗给别人了。” “行。” 两个人都话少,专心操作,配合得不错。下游戏时天快黑了,喻滢给手机充电。 游戏当真耽误时间。 她泡澡,温热水流浸泡着银十字,她舒坦地靠着,把多余的抛之脑后,心情好多了。 喻滢只拿了睡裙,里面的没拿。等会去卧室换。 她和魏序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坦诚相见,哪儿都看过,不需要刻意避免。 更何况,今天魏序还不在家。 她手搓了内衣内裤,把它们挂好,顺手拿了帕子,擦着头发出来。 喻滢光脚套着拖鞋,睡裙下摆到腿弯处,小腿上挂着水珠,空气里都是沐浴露的味道。 桃子味,香香的。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甚至哼着歌,打开阳台的灯。 然后她看见沙发上、原来她坐的位置,有个人影。 客厅的昏暗里,他背靠着沙发,长腿交叠,外套搭在沙发边。未拉拢的窗户外是别家的灯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还有阳台的灯,照到他脸上时,他也侧过了头。 “……哥?”喻滢停下擦拭的动作。头发的水滴下,有的滴在瓷砖上,有的流到锁骨和后背。 水流顺着身体曲线往下流,它们打湿了睡裙,单薄的布料贴在身体上。 他起身,朝她走过来。皮鞋踩在湿润的瓷砖上,动作不紧不慢,视线在黑暗里化为实质,扫过她全身,又回到眼睛里。 喻滢啊。这个妹妹,他印象里,还是瘦弱苍白的孩子,一生病就哭,爸妈一打电话给他,他就知道是要钱来了。 喻滢,她是家庭的吸血虫。吸光了爸妈的血不够,还要吸他的。 他走到靠近窗户的地方,外面透进来的灯光更多。她的身形更清晰,她的脸蛋被水汽蒸得发红,两颊肉嘟嘟的,胖了,显示着二十岁青春饱满的活力。 她的脸色在看见他后迅速变白,吓得手指攥紧了帕子,眉毛睫毛眼睛都挂着水珠,唇瓣红润,发丝的水从她脖颈流入睡裙,然后是起伏的弧度。 原来……都长这么大了。 他再次走近,一半光笼罩着他,另一半隐入黑暗。 喻滢下意识后退。 她感觉到了。 危险。《 》 19、争执 “男朋友呢?” “……加班。” 喻滢没说分手的事。她僵硬着两条胳膊,想伸手挡住胸口,又怕过于欲盖弥彰。 天黑,他看不见吧。 喻狸跨步往前走,走进光里,锃亮的皮鞋抵在她的拖鞋前。 光照亮他的脸,金澄色的瞳孔在光里收缩,像蛇游弋而来,又像猫缓慢地踱步。 喻滢慢吞吞地抬起来双臂,挡住胸口,她的脸拼命下低,肩膀缩起,不敢看他。 “哥,不是明天来吗?” 她被吓到了。 他转身,边走边看。四室两厅,整体呈现黑白色调,柜子上成对的水杯,鞋柜的男士鞋、阳台不属于喻滢的外套。 “早点来看看你是不是翅膀硬了。钱不用我的,人不也想见我。” 喻滢的头要缩进胸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给的那些钱,她有意识地存起来,想长大了赚大钱,拿出所有钱狠狠打他脸,还给他让他滚。 高中和他决裂,删了所有联系方式。大一,她的病太重,她不得已把存款花光,父母打电话,她不敢说病,只能回答一切都好。 有了魏序后,又不一样了。虽然她还是节俭,但是再也不会问家里要钱了。 “那不是好事吗。”她说。喻狸讨厌她,喻滢很清楚。 “多好的事?沾上了命案都算?” 喻滢一抖。 喻狸拿起吹风机,对她招手。“过来。” 喻滢双脚生根。 “头发在滴水。难道要我给你男朋友打电话,让他来照顾你?” 喻滢挪过去。 他的手指在她发丝间翻动,理顺,绕着一缕把玩。 喻滢读小学,他上的初中高中,在她学校附近。爸妈忙着赚钱,起早贪黑。接送喻滢的事落到了他头上,就连梳头发,都是喻狸在为她梳。 小辫子,双马尾,丸子头……她想要,他就得换着花样。 引人发笑。为了在这个家立足,他只能兢兢业业伺候她。 吹风机热风吹干上面的,喻狸梳着她的头发,关了吹风机。空气里流动着热风,和她身上被热风蒸腾的香味。 桃子。 还是老样子。 喻滢放下了捂着胸口的手臂。贴心的哥哥在为妹妹吹头发,他表现得无害,她把手臂和戒心都放下了。 喻狸拨弄她的发丝。 父母说得对。他的妹妹太软,太笨,太容易被男人骗。 所以要看好,要教育她,什么是人心险恶。 “穿给男朋友看的?”他状似不经意地说。 登时,喻滢从脚趾到头发丝,全部呆住了。 红色从她脸上涌起,蔓延到耳朵、脖颈、胸口。 “不,不是。” “哦。” 他俯身,薄唇贴近她的耳廓吐气,痒得她发抖。“那他告诉过你没有,怎么看出男人是在图新鲜,玩玩就分。还是图你整个人。” “哥!”喻滢猛地想要站起来。被他手掌摁着肩膀,坐回去。 “怎么了,”他打开吹风机,风声盖住了声音。“长大了,有羞耻心,说两句就要叫。” “你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动俩下,我都要隔着妈妈的肚皮才能听见。” 他嘴角没什么弧度,喻滢又想低头,努力做她的缩头乌龟。她以前的社交媒体,都叫“窝囊废”,他多说了她几句,她梗着脖子改了,改得更窝囊了。 “不说话了?” 他的虎口卡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向上抬起头。喻滢眼里是明晃晃的白色灯光,喻狸弯腰,拇指压在她的唇边。 他们以交错的姿势,对视。他的瞳孔不能细看,当光线亮时,他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细细的,不是人类该有的。 “电话里,你怎么不告诉我,” “说什么?”她咽了口唾沫。 “告诉我,你长大了,不需要人管教了。我何必白跑一趟。”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他放下它,放在沙发上她坐的位置旁边。 门口传来指纹解锁声。门锁可以用指纹和密码,喻滢告诉过父母密码,他们告诉了喻狸。 门开了。魏序今天的工作很多,应付上司、调查陈殷。 他查到了,陈殷和公司内部走得很近。 都市传说是公司有意散播的,他们有意组织的献祭。 连人都一手安排好了。有他,有妻子,上司明摆着给他下马威。 他带着名单,疲惫地回到家中。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把一切忘得烟消云外。 喻滢坐在沙发上,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她身旁,和她亲昵的耳语。 上午走了陈殷,晚上又来一个吗。 真的假的。 魏序气到快晕厥,喻滢小步跑过来,接过他的公文包。“他是我的哥哥。” 那太好了。魏序把车钥匙搁在玄关柜子上。 “好。我现在做饭,等会把客房收拾出来。” 他挽起袖子,去厨房时忽而像弄丢了什么,折返。喻滢以为他掉了什么,想帮忙找,但魏序是在假忙活一通,看看这儿,看看那儿,收拾一下衣服,整理袖口,拿起钥匙又放下,在百忙之中喊出称呼。 “哥,坐会。” 原来是弄丢了见妻子家人的礼仪。 突兀,刺耳,在客厅里响起,三个人都静止在了原地。 喻狸拿起外套,说:“不吃了。我带她回我那儿。” 回哪儿?喻狸新买了房子吗?还是直接坐高铁坐飞机回家?喻滢一头雾水。 魏序捡走吹风机和帕子,在自己家,他俨然拿出男主人的做派。“太晚了,今夜留下来。明日哥再回去,来得及。” “就现在。”喻狸走到门口,攥住喻滢的手腕。“不止我走,还有她,和我一起。” “不可以。”魏序感受到了喻滢家人的恶意。即使是她的兄长,他也不能忍受别人带走她。 “她是我的妹妹。你在管教我?” 两个男人隔空对峙,同样的西装革履,文质彬彬。 他们年纪不相上下,在社会不同的领域大展拳脚。此刻,他们站在玄关前的窄小空间,喻滢就卡在他们和门之间。 喻狸的外套搭在手臂上,魏序的挂在衣架上。 成熟男人们打着领带,肩宽,腰细,胸部的衬衫微微起伏,扣子微绷。喻滢了解魏序的多大。以肉眼比较,哥哥的也不容小觑。 她夹在他们的中间,无法呼吸,弱弱开口。“要不先留下来……” 喻狸睨向她。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 20、留宿 “我不小了。” 喻滢反驳。 喻狸从上而下打量她。“是。” 喻滢没招,支支吾吾说不走,她目前的样子没法见人,至少得回去换衣服。 她推喻狸,他垂眸看着她,不动。 “我的好妹妹,你又在为外人说话?” 魏序:“我不是外人。” “马上就是了。” 喻狸正要穿外套,铁了心带她走。魏序脸色冰冷,隐隐有动手的前兆。 玄关的空间狭窄,旁边是柜子。她想逃离硝烟弥漫的战场,哪怕是回她的卧室也好。 喻滢侧着身体,想要从他们中间挤过去。 但头脑一热的后果就是,她贴着一个人鼓鼓囊囊的胸膛,擦着另一个人的手臂,睡裙花边蹭过平整的西装裤。 喻滢卡了一下。 在他们中间,她像被塞进去的彩色的夹心,魏序下意识想护住她,却把柔软的夹心挤得更扁,几乎坐在了哥哥的腿上。 喻滢用脚狠狠碾魏序的皮鞋,他才意识到让路。 她跑的飞快,一溜烟,钻进了房间。 喻狸穿一半的外套脱下搭在臂弯,跟着她的脚步往回走。 他最后选择留一夜。 忙碌了一天的魏序继续忙碌,做饭打扫,给大舅子收拾床。 喻狸挑剔,对他做的一切都不满意,不是菜咸了,就是米饭太硬,还有床没铺好,衣服乱放,装饰奇怪。 喻滢听说他大学当过学生会长,她想他毕业后来这儿检查卫生来了。 这么大的架子,居然一点官都没有。 喻滢埋头吃饭:“我觉得蛮好吃,可能符合我的口味。” “那你的口味真一般。”喻狸意有所指。“选人也是。” 魏序不爱笑,表情淡漠疏离。“怪我。” 晚上,喻滢以为魏序会先休息,他却缠了上来。饭桌上的冰冷假面破碎,情绪流露,他问她哥哥是不是不喜欢他。 喻滢靠在他胸膛,手上摸着,嘴上在哄人。 “哥哥一直都这样。妈妈说,他不是亲生的,所以和家人关系也不好。” “那你呢。”他声音闷闷的。“你还没说分手那件事……” 想到这里,他的心安定了许多,唇瓣吻住她的脖颈,刚洗过澡的皮肤清凉,他忍不住张嘴含住她肩上一小块,留了个小红印。 哄着哄着,两个人又滚到了一起。 她比以往更沉默,心脏砰砰跳,把脸埋进他的胸膛,手指攥紧衣服下摆,他没摘戒指,手指修长。 他的手生得好看,常年握笔、翻冷冰冰的研究资料。 她经常说戴着戒指好看,仔细瞧。魏序的笑声在她头顶响起,手掌握住她的小腿。 “现在呢。戒指要摘吗?” 喻滢把脸埋得更深,咬唇。 “隔音好。不用憋着。”他说。戒指是冷的。 喻滢让他摘了。 她的声音飘过来又飘走。她闭着眼,张着唇,嘴唇缝隙里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和舌尖。 “别咬舌头。”魏序一手分开她的贝齿,俯身去吻她,舌头去勾她的,另一手把人往怀里摁。 “唔!”她发出细微的声音,被亲吻的水声掩盖。 隔音很好……喻滢脑袋晕乎乎地,双臂紧紧抱住魏序。……发出一点声音也没事吧。 反正,反正哥哥也听不见。 叩,叩,叩。 敲门声清晰,有力。 “小声点。” “!” 喻滢整个人绷直,推开魏序,埋头钻进被窝。 被打断,魏序眉间阴郁,他下床,打开门。 他依旧神情疏离,但是额间有汗,嘴唇被喻滢咬破了。 “抱歉。” 喻狸站在门外的黑暗里,眼神刮过鼓起的被窝,像刮下来一层皮肉,然后转身离开,魏序听见隔壁的房门重重关上。 他回到香香的床上,阴翳迅速融化,他垂着眼睛,跪在床上,唤喻滢。 “滢滢,我还没……” “晚安。” “好,晚安。”魏序下床,去了洗手间。 *** 喻狸回房。 他的耳朵异于常人,隔壁的声音消失了。 他翻身,又好像还在耳边。 怎么回事。他掀被子起身,想呵斥他们,又发现声音不存在。 房子的位置很好,夜间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 喻狸躺下翻身,声音还在耳边。 软的,一碰就哼。重了不行,轻了嫌弃。 娇气,难伺候。 夜色沉沉,睡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来的。 他做了个意味深长的梦。 梦里。他把喻滢摁在浴室门上,在她和那个男人的房子里。 这里,那里,都充斥着另一个男人的气息,和她的气息交融,密不可分。 父母总是提起妹夫送给喻滢的房子,那是她的彩礼吧?父母这样说。 他们抹眼泪,发自内心的憎恨“嫁女儿”。那是他们的宝贝女儿,含辛茹苦养大了,怎么能……怎么能到另一个男人的家里去?吃穿都在那个男人家里,他们从哪里知道她有没有受委屈。 要不是喻滢早些年的病,夫妻俩早就存着招人入赘的钱了。他们不求别的,只希望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哪怕平凡点也没事,她开心就好,住在小城市里,有自己的小家,有个老实疼她的丈夫。 他们不想要魏序那样的女婿,有钱但是心思太多。天性使然,喻滢怎么玩得过人家。 他们经常抱怨,甚至战火有朝着喻狸蔓延的迹象。 不需要他的时候,他是局外人,爸妈口中没血缘的畜牲。需要他时,他是个白眼狼哥哥。 “怎么不能对你的妹妹好一点,她是你唯一的妹妹!”爸妈这样说。 “喻狸,你怎么当哥哥的!白眼狼!小畜生!” 梦里。他厌恶地看着她,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喻滢继承了父母的基因,身高普通,她的脚悬空,蹬不着地。 但他不是。他的身形眼睛鼻子……哪里都不像爸妈。还有个和爸妈、乃至人类都不一样的地方。他不说,让梦里的喻滢感受。 难怪说,他不是父母的孩子。其实他早就有察觉了,但还怀揣着幻想,希望他们接受一个怪胎当孩子。 从小到大,他不知道他是谁的孩子。只知道妹妹一来,全世界都变了,总之他是被抛弃的那个,她是被捧在手心的那个。 喻狸自然讨厌她,恨她。 她想偏过头躲起来,回避他。 他的手指用力,掐着喻滢脸颊,把她脸上的肉掐得嘟起,另一只手下移,指尖陷入柔软肌肤,猛然拉近距离。 “现在,我对你够不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