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双穿:李二看着福建舰流口水》 第1章 别演了 “要送你去送!乃公可不敢去!” 老狱卒把馊饭桶往地上一磕,泔水溅了他一布鞋。 他脚都没挪一下,只是紧盯着那扇黑铁门,喉结滚了滚。 “那里面关的是个活阎王!耶耶我还没活够,不敢去触那个霉头。” 新来的年轻狱卒脖子一缩,手里的钥匙串被他攥的哗啦啦响。 “老张,你也太怂了。他不就是个细皮嫩肉的疯书生吗?怎么就成活阎王了?” 老张嗤笑一声,吐了口老痰:“你懂个屁!这疯子为了不去流放,进来的第一天就跟中邪似的,在那墙上刻字。当时我就在边上,听的那叫一个清楚!” 他声音压的很低,好像怕惊动了隔壁的什么脏东西。 “他指着天骂——陇右地龙翻身,山东漫天蝗灾,北庭大将暴毙!” “这几天的信儿你不知道?陇右的山都塌了三百里,山东的蝗虫大的能吃人,要是今晚第三个也应验了......这大唐的天,怕是要被这妖怪给咒塌了!” …… 一墙之隔,死寂如坟。 李越靠在墙角,身下的烂稻草散发着一股让人想吐的霉味。 他没动,因为动一下都费劲。 他眼角,一行血红的倒计时在疯狂的跳动。 【生命剩余:01:29:53】 李越伸出干柴一样的手指,擦了擦嘴角又渗出来的黑血。 他是肝癌晚期,十天前,他正准备在出租屋里给自己一个了断,一个什么鬼系统冒了出来,说只要签了合同,穿越到大唐贞观八年做任务,攒够信任度,就能两个世界来回穿,还能续命治病。 谁能想到,他合同刚签完,眼睛一闭一睁,人就到了唐朝。 结果就是开局直接落地成盒,一头栽进御花园的荷花池,把正在喂鱼的小李治吓的当场尿了裤子。 按大唐律,私闯后宫,冲撞皇子,当场格杀。 李越被拖下去的时候,拼命吼了一嗓子“我能救长孙皇后”,这才让为救妻子快走投无路的李二给勉强判了缓刑。 还改变历史进程呢,这小身板,怕是连长安城三十里都走不出去就要凉凉,成为路边一条。 被关大牢,李越为了活命,只好掏出最后的底牌——番茄小说APP里缓存的离线史料,赌上一切,把自己从一个缓刑犯,顺利作成了死囚犯。 “算算时间,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应该已经跑死在朱雀大街上了,阿史那苏尼失的死讯,这会儿怕是已经摆在李二凤的御案上了吧。” 李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千古一帝暴怒的样子。 他在等。 等那个能救他命的李二凤。 …… 吱-呀-!!! 这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比刚才的钥匙声响了一百倍,那扇千斤重的生铁大门,被一股大力一点点的推开。 沉闷的轰鸣声在窄道里回响,震的顶上灰尘扑簌簌的掉落,迷的人睁不开眼。 紧跟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世民大步的走了进来。 他没穿龙袍,就一件单薄的白中衣,头发散着,明显是睡梦中被喊起来的,他手里还提着一把没刀鞘的横刀。 他在李越面前三尺远的地方站住,那双细长的凤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阴冷。 这眼神李越很熟,像是屠夫在看案板上的猪肉。 这种无形的压力,比咆哮更吓人。 “你是人,是鬼,还是仙?” 李世民的声音有点沙哑,手里的横刀抬了抬,刀尖斜着指向地面,随时都能捅过来。 陇右地动,山东蝗灾,北庭大将暴毙。这三件事要是都算巧合,那也太惊悚了。 作为皇帝,他本能的对这种未知力量感到忌惮,甚至......心里藏着一丝恐惧。 李越靠在墙上,不但没求饶,反而费力的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咳咳......我是人是鬼,很重要吗?陛下大半夜提着刀而来,不就是怕我再张嘴咒你的大唐江山吗?” “怎么?那个杀兄逼父,玄武门前血流成河的天策上将,现在也开始信命了?” “找死!” 所有的忌惮跟试探,在这一刻被李世民强行的掐断。他眼里的阴霾一下就变成了纯粹的杀意,管你是神是鬼,只要敢威胁朕的江山,挑衅朕的威严,杀了便是!! 他没再废话,一步跨过来,左手跟铁钳似的死死卡住李越的脖子,把他整个人硬生生的掼在墙上。 右手横刀一闪,锋利的刀刃微微切入李越脖子的皮肤里。 血一下就冒了出来,顺着刀锋往下滴。 李世民把脸凑到李越面前,眼神阴狠的像一头要吃人的饿狼,“你是预言也好,是诅咒也罢,朕今天就砍了你的头。朕倒要看看,没了脑袋,你还怎么咒朕的大唐!” “苏尼失死不死,那是他的命,就像......你老婆现在的病,也是命。” “住口!!!” 这个陌生的词汇,李世民虽然没听过,但一瞬间就反应过来李越说的是谁,那是他的逆鳞,是他心尖上不能碰的软肉。 李世民手腕猛的一抖,杀意暴涨,刀刃差点就要切进气管:“你敢咒观音婢,朕现在就剐了你!把你剁成肉泥喂狗!” “剐了我?” 李越看的李世民那双快瞪裂的眼睛,眼神里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全是轻蔑和嘲弄。 “李二凤,别演了,你这辈子,玄武门前横刀立马,杀过的人比我见过的米都多,你真要杀人,用得着这么多废话?” 李越艰难的抬起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的推了推脖子上的刀背。 “你不敢杀我。” “因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太医署那帮废物已经没招了,长孙皇后现在就是吊着一口气等死,你今晚跟个疯子似的冲进来,压根就不是来问罪的。” 李越死死的盯着李世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你是来求我救命的!” 呼哧......呼哧......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脸憋的通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手里的刀就那么僵在半空,砍也不是,收也不是。 被戳穿了。 这个高高在上的唐太宗,这会儿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孩,所有伪装都被撕的粉碎。 李越敏锐的抓住了他那一瞬间的慌乱。 就是现在! 第2章 李二 他扫了眼李世民身后,老太监王德跟几个飞骑禁卫正的站在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喘。 “想让你老婆活命,就收起你那套帝王威风。” 李越冷冷的说道:“屏退左右!接下来的话,只能你一个人听,少一个人知道,你老婆就多一分活路,这可是泄露天机,听多了要折寿!” 李世民盯着李越,眼神阴晴不定,过了足足三息,他猛的回过头,对着身后阴冷的说道: “给朕出去!” 王德等人得了圣旨,赶紧麻溜的退了出去。 牢房里,只剩下两个喘着粗气的男人,还有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 李越靠在墙上,看着这个大唐最有权势的男人,直接开了口: “李二,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是什么妖孽......我来自一千四百年后,身体里流的也是李家的血,真要按辈分算,我得管你叫一声老祖宗。” 李世民刚想骂他荒谬,李越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跟机关枪似的直接甩出干货: “皇后得的病,在你们这叫‘气疾’,在我那叫‘重症哮喘并发吸入性肺炎’,你不用懂这名字啥意思,你只要回答我——” “最近十天,她是不是病情一下子变重了?晚上压根没法躺平,只能坐着喘气?” “每次喘气,喉咙里是不是跟吹哨子一样响?而且......她的指甲开始发紫,嘴唇也变得青黑?”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一缩。 全中! 每一个症状,甚至连指甲发紫这种只有贴身宫女才知道的细节,都一模一样! 就这一瞬间,李世民眼里的杀气褪了大半。 但他毕竟是李世民。 他咬着牙,手里的刀虽然垂下了一寸,却还是没收回刀鞘:“你......你虽然全说对了,但宫里人多眼杂,许是你买通了宫女。” 还是不信。 这也正常。 帝王心术,本就怀疑一切。 李越心里叹了口气,知道现在必须下猛药了。 “买通宫女?” 李越惨笑一声,眼神一下子变得飘渺起来,好像看穿了时间,“那这个秘密,我也能买通吗?” 他把声音压的极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你已经在九嵕山选好了万年吉地,打算以后跟皇后合葬。” “这个陵墓的名字,是你前天晚上,一个人对着油灯想出来的,你现在应该还没来得及跟礼部说,甚至连长孙无忌都不知道吧。” 李越盯着李世民那怒火冷却下来的脸,一字一顿的说: “昭陵。” 这两个字一出来,李世民直接定住了。 “昭陵”这两个字,的的确确是他前天晚上在御书房一个人坐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 除了他自己,这世上绝对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除非是鬼神! 这种被人一眼看穿灵魂的恐惧,彻底把李世民给整不会了。 细作? 细作能钻进朕的脑子里吗?!?! “当啷” 那把跟着李世民打了半辈子天下的横刀,从他手里滑了下去,掉在了脏兮兮的地上。 李世民腿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最后靠在了铁栏杆上才没倒下。他看着李越的眼神乱成了一锅粥,从愤怒到恐惧,最后变成了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的希望。 眼前这个衣衫褴褛, 满身血污的死囚,不是人,是个他完全看不透的“神”。 “既如此......” 李越虚弱的指了指门口,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命令的口气: “带我去皇后娘娘那。” ...... 朱雀大街,深夜。 “啪!啪!!!” 鞭子抽破空气的声音,响彻空旷的深夜长街,六驾御辇跟疯了一样狂奔,在已经宵禁的长安城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沿路巡夜的武侯和禁军们,只感觉一阵狂风刮过,定睛一看,那是天子的车驾! 他们从来没见过陛下这么失态,就算是当年渭水之盟突厥人都打到家门口了,陛下也是淡定的很,可今天晚上,这车驾快的跟后面有鬼在追命一样。 “那是...陛下?” 一个巡夜校尉连忙行礼,长枪“咚”的一声拄地致敬,余光却瞟到御辇的车窗帘子被风吹开了。 车厢里,那个威震天下的李世民,现在正跟个护食的老虎一样,死死瞪着对面坐着的一个......死囚? 李世民完全乱了方寸。 “妖...神仙......还需要什么?朕......我让人去准备。” 李世民的声音都在发抖,连自称都乱了套,他并不理解什么‘穿越’,只知道能跨越时间长河来到大唐的必定是仙人。 李越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得没一点血色。他懒得搭理李世民的讨好,只是闭着眼,在脑子里盘算着等下的操作流程。 手机电量还有5%。 想回现代必须快,每一秒都是命。 ...... “吁-!” 御辇在立政殿前的白玉台阶下硬生生刹住,马蹄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长串火星子。 车还没停稳,李世民就直接跳了下来,转身就要去背李越,旁边的王德赶紧抢先一步把李越背了起来。 整个大殿里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苦味。 几十个太医跪了一地,正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温补的方子。看见皇帝带了个血人回来,太医令刚想上去拦: “陛下,娘娘凤体欠安,见不得血光,这......” 还没等李世民发飙,李越趴在王德背上说道:“治不好就赶紧走开,别挡着道。” 太医令直接愣住了,心想这哪来的死囚,口气比天还大? 他刚想开骂,就看见李世民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药案子: “没听见吗?!都给朕滚出去!” 太医们吓得屁滚尿流,连忙逃出了大殿。 偏殿瞬间就空了,只剩下几个贴身的女官还有李世民。 李越被放在一把铺着软锦的胡床上。 他也没上去把脉,那种中医的高端操作他可不会。 他直接指着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官:“你,过来。” 第3章 问诊 女官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 “听好了,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要有半字虚言。” 李越的声音很轻。 “娘娘咳出来的痰,是不是黄绿色,还特别粘稠?” 女官一愣,下意识的点点头:“是......是。” “是不是一到后半夜,体温就升高,怎么敷冰都不退?” “是!”女官的声音开始发抖。 “呼吸的时候,是不是感觉胸口跟压了块大石似的,吸不进去气?” “是!!!” 女官惊恐的看着李越,仿佛在看一尊神明,这死囚连娘娘的面都没见,怎么说的比太医把了半个时辰脉还要准? 李世民在一旁听着,每一句回答,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他心上,既让他心疼,又让他对李越的信任又深了一分。 “行了。” 李越摆了摆手,“带我进去。” 帷幔掀开。 那张全天下最尊贵的拔步床上,大唐的国母长孙皇后,就跟一条脱水的鱼似的,艰难的张着嘴,发出一阵阵跟拉锯似的喘息声。 她面色跟金纸一样,原本丰润的脸颊此刻深陷下去,那双曾经充满智慧的眼睛,现在也浑浊不堪。 “观音婢......”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李世民,此刻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几步冲到床前,握住妻子的手,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甚至带着一丝乞求: “朕......二郎我给你找了神医来......你能活,肯定能活。” 他转过头,看着李越,那个眼神,是一个丈夫对医生最后的祈求: “你说你能救......只要能救,朕的命给你都行。” 李越没有接话。 他从怀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的幽光亮起。 在这烛火摇曳,光线昏暗的唐宫大殿里,那幽蓝色的冷光,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周围的宫女吓的捂住了嘴巴,身子都在发抖。李世民也是本能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肌肉紧绷。 “我要看看喉咙跟舌苔。” 李越低声说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打开相机,闪光灯模式开启,美颜效果关闭。 他凑近长孙皇后的脸,为了看的更清楚,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 强光闪现。 所有人眼前都是一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妖道!!” 李世民本能的应激反应彻底爆发。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凭空出现的刺眼白光,绝不是人间之物!这是妖法!这是在摄取观音婢最后的魂魄! “锵——” 佩剑出鞘。 李世民手中的刀尖直指李越的眉心:“你竟敢当着朕的面收她的魂?!朕杀了你!” 整个大殿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 那把刀离李越的鼻子只有零点零一公分。 李越甚至能感觉到刀尖上传来的寒气。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慌。 他淡定的把手机屏幕怼到了刀尖前。 屏幕上,是一张无比高清的照片,照片里,长孙皇后的面容清晰可见,连毛孔都看的清清楚楚,虽然憔悴,但那确实是她。 “收什么魂?” 李越冷冷的看着李世民,眼神就跟看一个智障儿童似的,“睁大你的眼睛自己看!这是‘留影’!是仙家手段!” “那边的神医看不见真人,没法确诊,只能看这个!” 李世民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黑色的小方块,看着里面定格的妻子。 那是......画? 世上哪有这么逼真的画?那简直就是把人关进去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的琉璃镜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光滑触感。 “这是......观音婢?” 他回头看了看床上还在喘气的皇后,又看了看手里的“画”。 人还在,魂没丢。 李世民浑身虚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屁股坐在了脚踏上。 误会,是误会。 【系统提示:误会解除,震慑达成,李世民信任度提升。】 【系统奖励:解锁临时穿越权限!疼痛值减轻50%,主角寿命延长3天!当前剩余寿命:72:49:24。】 续命成功的瞬间,李越感觉那把一直插在肝脏上的镰刀,终于被拔出去了。 呼吸瞬间顺畅,那股啃食骨髓的剧痛也跟潮水一样退去大半。 活下来了。 李越深吸了一口气,既然有了三天寿命,他就不用像赶着投胎一样几分钟内赶回来了,他可以从容的回现代,准备足量的抗生素,雾化器,甚至吃上一顿火锅。 他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烂的囚服,那动作优雅的像是在整理龙袍。 他指了指旁边的偏殿,语气平淡: “给我找一个僻静的房间。” “我要离开一个时辰,回未来拿药,大唐的草根树皮,救不了娘娘的命。” “记住,这一个时辰内,这间偏殿就是禁地,谁进谁死,要是断了仙气,大罗金仙也难救皇后娘娘。” 李世民现在哪还有半点皇帝的架子。 他就像一个最忠诚的门卫,亲自守在偏殿门口,红着眼说: “朕亲自守在这!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李越点了点头,心中启动了“穿越“选项,却发现要一分钟的读秒...... “操。” 气氛一时尬住了,李越只好硬着头皮保持高人风范,跟个木雕泥塑似的杵在那儿不动。 就在读秒快要完成时,李越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李二,备好你的国库,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 空气中凭空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紧接着,一道柔和的蓝白光晕将李越包裹。 没有烟雾,没有咒语。 门外的李世民透过门缝,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就在他惊恐的注视下,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只剩下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臭味,因为李越有十天没洗澡了。 “真乃......神人也。” 他双手合十,对着空荡荡的偏殿,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的默念: “小子......不,神仙,小祖宗!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第4章 采购 当时空扭曲的眩晕感稍微散去。 首先钻进李越鼻孔的,不再是唐朝死牢里那股恶臭,而是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柠檬味。 还有老旧出租屋特有的受潮墙纸的霉味,以及楼下那家永远关不上门的兰州拉面馆飘来的牛骨汤的香味。 这种混合味道并不好闻,但对于此时的李越来说,这就是天堂般的香气。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那块从拼多多上九块九包邮买来的高档地毯上。 膝盖骨磕在地板上的钝痛顺着神经传导上来,但他不仅没有皱眉,反而咧开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得浑身都在抖。 这是2025年的硬度,这是文明世界的触感。 对于一个在贞观八年的死牢里数着心跳过日子的人来说,系统给的三天时间简直就是帝王般的奢侈。 李越继续瘫在地上,求生的本能和刻在骨子里的现代人习惯让他做出了回归后的第一个动作—— 掏手机。 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国产千元机,此刻电量图标已经红得刺眼,显示着岌岌可危的“2%”。 这不仅仅是电量,这是他连接这个伟大工业文明的脐带。 他手脚并用爬向床头,那根白色的Type-C充电线就垂在那里,像是一根救命的输氧管。 他的手因为激动和虚弱在剧烈颤抖,试了三次,才终于听到了那声天籁般的—— “嗡。” 屏幕亮起,闪电图标出现。 李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床边。 紧接着,一股难以忍受的瘙痒和粘腻感袭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在大唐穿了整整十天的囚服。 那原本是灰白色的麻布,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黑褐色,上面板结着干涸的血迹(、不知名的馊汤痕迹,还有早就被体温焐干的烂泥。 即便是在这充满冷气的房间里,那股酸腐的臭味依然直冲天灵盖,熏得他自己都想吐。 “脱光……必须脱光……” 李越像是对待带有辐射的核废料一样,撕扯着身上的破布。 粗糙的麻布摩擦过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干脆用力一扯,“嘶啦”一声,这件见证了大唐贞观初年最黑暗角落的囚服终于离开了他的身体。 他赤条条地站在出租屋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相。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像是排列整齐的琴键。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和蚊虫叮咬的红肿。 虽然系统开启了“痛觉减弱”,但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感,就像是重感冒加宿醉,让他连抬起手指都觉得费劲。 但他不能睡。 那一边的时空里,李二正提着刀在等他,还有一个被誉为“千古贤后”的女人正在窒息的边缘挣扎。 救长孙皇后,就是救他自己,更是他在大唐安身立命、撬动历史的第一块基石。 李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睡意,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抓起正在充电的手机。 出门? 现在的他连下楼的力气都没有。 既然身处2025年,那就让这个伟大的物流网络为他服务。 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飞快跳动。 打开美团。 点击“互联网医院问诊”——“呼吸内科”。 病情描述:家中老人重症哮喘急性发作,伴有肺部感染,急需雾化药和强效抗生素。 几秒钟后,对面接诊。没有废话,简单的询问后,电子处方开具。 李越的手指在搜索栏里飞快输入,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条命: “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5盒。”——这是抗生素里的重炮,针对古代那些从未接触过现代药物的细菌,这就是核武器。 “吸入用布地奈德混悬液,3盒。”——最强的局部抗炎药,能迅速压制气道的高反应性。 “硫酸特布他林雾化液,3盒。”——支气管扩张剂,能把闭死的气道强行撑开。 “手持式静音网筛雾化器,2个,备注:送南孚电池,要满电的。” 想了想,他又加了几样: “强效布洛芬缓释胶囊。” “蒙脱石散。” “碘伏棉签、医用外科口罩、无菌纱布。” 下单,支付。 屏幕显示:【骑手已接单,预计28分钟送达。】 28分钟。在大唐,这点时间连药都煎不好。 李越切屏,打开【饿了么】。 定位:楼下罗森便利店。 “大白兔奶糖,1袋。” “红牛,金罐强化型,1打。”。 “500ml可口可乐,塑料瓶,1箱。”。 “卫龙大面筋,10包。”。 “防风打火机,透明外壳款,1整盒。”。 “不锈钢水果刀,带刀鞘,1把。” “男士纯棉内裤,3条。” 他再也不想穿那个磨裆的犊鼻裈了。 “海飞丝薄荷去屑洗发水、舒肤佳香皂。” 下单,支付。 屏幕显示:【骑手正在赶往店铺,预计25分钟送达。】 最后,李越的手指停在了那个红色的图标上——【肯德基宅急送】。 “咕噜……”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口腔里瞬间分泌出大量的唾液,那是生理性无法控制的渴望,用人话来说,就是饿死爹了。 在大唐的那十天,他吃的是混着沙子的糙米饭,喝的是带着土腥味的井水,嘴巴早就淡出了鸟。 此时此刻,他不需要什么米其林三星,也不需要什么山珍海味,他只需要最原始的暴力的油脂、碳水和工业调味粉的轰炸。 “香辣鸡腿堡,2个。” “吮指原味鸡,6块,备注:都要三角,皮多油多。” “大薯条,3份。” “葡式蛋挞,1盒。” “冰可乐,不加冰,大杯。” 下单,支付。 屏幕显示:【预计40分钟送达。】 搞定一切。 李越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飞快地冲进了卫生间。 第5章 返回大唐 “哗啦——” 不锈钢花洒喷涌而出,热水调节到38度,蒸汽瞬间填满了这个狭窄的空间。 当滚烫的水流冲刷过脊椎,带走那层似乎已经腌入味的死牢臭气时,李越双手撑着瓷砖墙壁,闭着眼,发出了一声爽到极点的的呻吟。 “啊”~ ”舒服“~ “活过来了……” 他拿起舒肤佳香皂,像是要把皮搓掉一层一样,疯狂地在身上涂抹。泡沫从灰色变成黑色,被水冲走,然后再涂,直到泡沫变成了雪白的奶油状。 然后是海飞丝。 冰凉的薄荷感刺激着头皮,那种清凉的感觉顺着毛孔钻进大脑,让昏沉的意识瞬间清醒。 他在浴室里待了足足三十分钟。 直到皮肤都被搓得通红,直到手指尖被水泡得发皱,他才关掉水阀。 裹着浴巾出来时,手机正好在床上疯狂震动。 接通,是外卖小哥略带急促的声音: “喂?先生,您的三个外卖都到了,东西有点多,我给您放门口了啊。” 居然是一个人送? “谢了。” 李越打开门。 三个袋子,像三座宝塔一样码在门口。 黄色的药品袋,蓝色的便利店袋,红色的肯德基袋。 这就是现代文明的三原色。这就是支撑他在1400年前那个蛮荒时代活下去的底气。 李越把东西拖进屋,反锁房门。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没有先拆药,也没有看那些神迹物资。 他颤抖着手,撕开了肯德基的纸袋。 一股浓郁又霸道的、充满了高温油脂的炸鸡味,瞬间在他的出租屋里爆炸开来。 这味道并不高级,但对于一个饿了十天的人来说,这比龙涎香好闻一万倍。 他抓起一块原味鸡,金黄的脆皮上还沾着黑胡椒颗粒。 “咔嚓。” 一口咬下去。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崩裂,紧接着是丰沛滚烫的肉汁,混合着咸鲜的调味,在口腔里横冲直撞。 “唔!!” 李越闭着眼,感动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油脂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根本顾不上擦。他又抓起一杯可乐,猛灌一大口。 冰凉的碳酸液体顺着食道冲下去,气泡在胃里炸开,带走了一切油腻,只剩下爽快。 “这他妈才叫御膳!李二吃的那些那是人饭吗?!” 他狼吞虎咽,十分钟内消灭了所有的炸鸡和汉堡。 随着血糖的极速回升,他的大脑重新开始高速运转。 吃饱喝足,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头发还没干透,散发着海飞丝薄荷味的清香,身上还残留着舒肤佳的奶香味和肯德基的油炸味。 这复杂的味道,在大唐人闻起来,大概就是“异域奇香”。 李越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那个焕然一新的自己。 背包沉甸甸的压在肩上,那是长孙皇后的命,也是他李越在大唐安身立命的本钱。 “走了。” 李越左手拿着汉堡,右手把最后一根辣条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红油,然后用腾出来的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比了个中指,仿佛在对那个残酷的封建时代宣战。 “李二凤,老子带着肯德基爷爷来给你上课了。” 【系统指令:启动穿越。】 【目标锚点:大唐贞观八年 · 立政殿偏殿。】 空气开始剧烈扭曲,现代文明的灯光在视野中拉长,破碎,最终归于虚无。 大唐,立政殿偏殿。 这里非常安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嘀嗒”声。 红烛已经烧短了一大半,烛泪堆积在铜质的烛台上。 李世民背着手,在这方寸之地来回踱步。 他每走一步,那厚底的靴子踩在金砖上,都会发出沉闷的声响,踩得门口守候的大太监王德心脏一抽一抽的。 “一个时辰……” 李世民停下脚步,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眼盯着那柱即将燃尽的更香。 “还有最后两刻。” 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大拇指用力顶着剑格。 如果那个人不回来…… 如果那是骗局,是缓兵之计,或者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妖术遁逃…… 那么他李世民,今夜不仅仅是失去了最爱的观音婢,更是全天下的笑柄! “王德。”李世民突然开口,语气森寒。 “老奴在。” “若香尽人未至,传朕口谕,封锁宫门。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那个骗子找出来。” “朕要让他知道,欺君是个什么下场!” 就在那根香的香灰颤巍巍地即将坠落,就在李世民眼中的杀意即将沸腾的瞬间—— “嗡——” 空气中没有任何预兆地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就像窗户玻璃被一颗子弹击碎。 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偏殿。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大殿,光影极度扭曲,空间被硬生生撕裂开来。 紧接着,一个人影凭空“刷新”了出来。 李越回来了。 李世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剑柄上,但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衣衫褴褛、满身恶臭的死囚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衣着怪异,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迷醉气息的年轻人。 最先冲击李世民感官的,是气味。 没有了之前的酸臭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的、像是薄荷又像是某种名贵花草的凉意,混合着一种霸道至极的、让人闻一口就忍不住口舌生津的油脂焦香。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这个缺乏香料的大唐深夜,简直就是嗅觉的核弹。 “咚!” 李越把沉甸甸的登山包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奇怪面团夹肉。 “朕……朕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李世民的手慢慢从剑柄上松开,掌心全是冷汗。他极力维持着帝王的尊严,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 “吃完饭就回,说话算话。” 李越咽下最后一口食物。 “走,先干活,其他的待会儿再说。” 第6章 老祖宗,大唐亡了一千多年了 他没有给李世民提问的机会,拉开背包拉链掏出了几盒药和那个手持式静音雾化器。 李世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精致得不像话的“小纸盒”和那个泛着哑光质感的奇怪器械,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摆皇帝的架子,而是像个拎包的小弟一样,快步跟在李越身后进了内殿。 内殿里,空气压抑。 长孙皇后的脸色灰败,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风箱,喉咙里的啸鸣声非常刺耳。 李越神色冷静,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粗暴。 他先拿起一板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手指一顶,“啵”的一声,银色的锡纸破裂,一粒洁白的药片落入掌心。 “温水。” 宫女连忙递上水。 李越指挥着宫女捏开长孙皇后的嘴,将药片塞进去,灌水,顺气。 紧接着,李越拿起那个手持雾化器,熟练地将“布地奈德混悬液”的小塑料瓶拧开,将药液挤入药仓。 装好电池,按下开关。 “滋——” 没有任何烟火气,也没有任何水烧开的声音。 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怪模怪样的机器嘴里,竟然无声无息地喷涌出一团细腻如云霞的白雾。 这白雾聚而不散,轻柔地飘荡着,透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李世民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彻底失态。 这……这就是仙家手段? 无需煎煮,无需符水,凭空化水为雾?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吞云吐雾?! “看着,别出声。” 李越将面罩轻轻扣在长孙皇后的口鼻上。 白雾随着皇后的每一次艰难呼吸,被吸入肺腑。 一分钟。 两分钟。 李世民死死抓着床沿的帷幔。 奇迹发生了。 原本喉咙里那种令人揪心的哮鸣音,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平息。那种像是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正在消退。 长孙皇后紧紧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那张因缺氧而青紫的脸庞,竟然真的浮现出了一丝血色。 呼吸变深了,变慢了。 一刻钟后。 她不再挣扎,不再嘶吼,而是陷入了安稳的、深沉的睡眠。胸口的起伏变得平缓而有节奏。 李世民屏住呼吸,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探到了妻子的鼻下。 温热,平稳,有力。 好转了。 真的好转了。 “神术……真乃神术啊……”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转过头看向李越,眼神里的杀意和猜忌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任。 “行了。” 李越关掉雾化器,随手扔进包里,转身走出内殿。 “这只是急救,把命吊住了,要想去根,还得细养,出来说。” 回到偏殿。 李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翘起二郎腿。 李世民跟了出来,此时的他,哪怕还穿着那一身单衣,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回来了,他看着李越,眼神复杂。 如果说之前是被迫相信,那么现在,他是不得不信。 李越随手从包里摸出一瓶还没喝完的冰可乐。虽然穿越过来已经不冰了,但瓶身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给,压压惊。”李越把可乐递过去。 李世民双手接过。 入手冰凉。 但更让他震撼的是这个瓶子的材质——透明,通透,毫无杂质!那里面的黑色液体清晰可见,甚至还在不断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这是……无暇琉璃?”李世民声音发颤,“如此通透……这在大唐,价值连城啊。” “塑料。”李越随口说道,“一次性的,喝完就扔,拧开喝。”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拧开。 “嗤——” 一声轻响,瓶口冒出一股白气,李世民吓的差点把瓶子扔了:“活的?!这水是活的?!” “这是‘气’。”李越仰头灌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那一瓶,打了个响亮的嗝,“尝尝,快乐水。” 李世民学着样子,试探着抿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裂,那种前所未有的刺激感直冲天灵盖,紧接着是浓郁的甜味。 “嘶——” 李世民瞪圆了眼睛。 “此水……霸道!刺激!竟如烈酒般爽口,却又甘甜如蜜!” 李越笑了笑,没接话。 “这……” 李世民彻底失语了。 他手里拿着那瓶价值连城的“神水”,再看着里屋安睡的妻子。 一切都在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不属于人间。 哪怕他是皇帝,是天子,在这一刻,他也感到了深深的敬畏。 李世民放下可乐,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走到李越面前,挥手屏退了王德,甚至亲自去关上了殿门。 然后,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李越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了李越的膝盖。 这种距离,是极为危险的,也是极为亲密的。 “妖…仙人….。” 李世民盯着李越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憋在他心里整整一个时辰、比救命还要重要的问题。 “你救了观音婢,朕信你的手段。” “但现在,朕要听实话。”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帝王特有的压迫感: “你之前说,你来自一千四百年后?还是李家的子孙?” “那一千四百年后……我大唐还在吗?” “朕的江山……传了多少代?” 偏殿里陷入寂静。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越看着面前这位千古一帝。他看到了李世民眼底的野心,也看到了那深深的恐惧。 李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瓶可乐,轻轻摇晃了一下,看着里面的黑色旋涡。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轻轻吐出一句话: “老祖宗,大唐亡了一千多年了,连这长安城的土,都被烧焦了三回。” 第7章 给李二上课 李世民手中的可乐瓶滑脱,重重地砸在金砖地面上。 塑料瓶虽然没有摔碎,但瓶盖崩开,里面那黑褐色的“快乐水”喷涌而出,伴随着大量的白色泡沫,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肆意流淌,漫过了李世民的脚底。 然而,李世民没有动。 他没有像市井匹夫那样暴跳如雷,也没有像无能昏君那样瘫软在地。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僵在半空。 那双阅尽沧桑、即使面对渭水河畔十万突厥铁骑也未曾眨眼的凤眼,此刻微微眯起。 那种压迫感令人窒息。 角落里的王德,此时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了,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或者把自己当场掐死。 “大唐……亡了。” 这王德整个人缩成一团肉球,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连呼吸都刻意屏住。 他伺候了陛下半辈子,太清楚这种死一般的沉默代表着什么——那是天子剑出鞘前的蓄势。 沉寂..... “多少年。” 李世民开口了,声音不带一丝颤抖。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喊“不可能”。 作为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的马上皇帝,他第一时间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信息,并开始索要核心数据。 李越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心中暗自点头,这才是千古一帝该有的气度。 “二百八十九年。”李越回答。 “近三百年……”李世民缓缓收回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他低声咀嚼着这个数字,“不算短,但……绝不算长。” 汉享国四百载,你李二亲手打下的江山,竟然只延续了不到三百年? 李世民觉得好丢人。 他抬起头,那目光直刺李越的眼底: “根源何在?” “是子孙无能?是外敌入侵?还是……天灾?” 李越没有直接回答。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还在冒泡的可乐瓶,也不嫌脏,用袖子随意擦了擦瓶身,然后蹲下身子。 “老祖宗,坐下看。” 李越指了指那一滩黑色的水渍。 李世民沉默地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 李越伸出手指,蘸着地上的可乐渍,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大唐亡,不亡于外,而亡于内。” 李越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 他在圆圈里画了一个“田”字。 “这是地。”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的小人,手里拿着一把刀。 “这是兵。” 李越抬起头,眼神幽深:“老祖宗,你引以为傲的大唐军力,横扫六合的资本,靠的是府兵制。” “农民有地种,平时耕田,战时自备干粮武器随你打仗,朝廷不用养兵,还能收税,这套系统,在你手里,是完美的闭环。” 李世民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傲然:“此乃国之基石,兵农合一,藏兵于民,强干弱枝。” “没错,这在创业期是神技。” 李越冷笑一声,沾满黑水的手指猛地在那片“田”字上一划,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 “可如果……地没了呢?” 李世民眉头皱起,敏锐的政治直觉让他瞬间抓住了重点:“你是说……兼并?” “不仅仅是兼并,是人口爆炸与土地总量的死结。” 李越语速加快,带着现代人的上帝视角: “贞观初年,大唐人口不到两千万,地广人稀,你有的是地分给百姓。” “可你治理得太好了,盛世之下,人口暴涨,五十年后,人口翻倍,一百年后,人口可能达到五千万甚至八千万!” “地没多开垦出几亩,关中平原反而因为过度开垦丧失了地力,而人却多了几倍。” “多出来的那些壮丁,分不到地,他们吃什么?拿什么去买横刀弓箭给你当府兵?”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懂了,这是个死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如果水连栖身之所都没有了呢? 李越的手指蘸着黑水,在那个“田”字旁边画了一张巨大贪婪的嘴。 “而加速这个死局的,就是它。” “世家。” 这两个字一出,偏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五姓七望……”李世民手掌缓缓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朕就知道……朕就知道这帮蛀虫迟早要坏事!” “他们比你想的更贪婪。” 李越冷冷补刀,“他们利用手中的特权,免税、免役。” “灾年时,他们用一斗米换百姓的一亩地,丰年时,他们用高利贷逼得百姓卖儿卖女。” “到了后来,大唐的土地,七成都在世家豪强手里,百姓变成了流民,变成了黑户。” “府兵制崩了,因为没人有资格当府兵了。” 李越在地上画了一条断裂的线。 “没人当兵,朝廷只能花钱雇人,这叫募兵制。可雇来的兵听谁的?听给钱的那个将领的!朝廷没钱,税收不上来,将领就在地方自己收税养兵。” “于是……藩镇割据,节度使诞生了。” 李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把那个“兵”字圈在里面,写了一个“安”字。 “安禄山。” 李越看着李世民,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你那个重孙子李隆基,前期英明神武,后期昏庸无道。他重用这个胡人胖子,让他一人手握三镇兵权。” “这头大唐花钱养出来的狼,最后咬断了大唐的脊梁骨。” “那一战,叫安史之乱。” “从此,繁华的长安城,第一次被血洗。你李家的天子,被逼得逃亡蜀地。” “咔嚓。” 一声脆响。 李世民手中的紫檀木扶手,竟被他硬生生掰断了一角。木屑刺入他的掌心,鲜血渗出,但他浑然不觉。 他没有咆哮,只是那张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安……禄山。”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好,很好,朕记住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比任何怒吼都可怕。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还未出生的“安禄山”,连同他的九族,甚至他那个部落,已经在李世民的必杀名单上了。 只要那个部落敢冒头,等待他们的将是天策上将最无情的屠刀。 “没用的。” 李越摇了摇头,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 “咳咳……咳咳咳!!” 李越弯着腰,痛苦地捂着嘴,苍白的指缝里渗出了一丝血迹。 但他强撑着没有停下,反而眼神更加狂热,盯着李世民: “杀了安禄山,还有李禄山、王禄山,只要世家还在吸血,只要土地还在兼并,这大唐的血迟早会被吸干。” 李越喘息着,嘴角挂着血丝,露出一抹残忍而诡异的笑容: “不过……老祖宗,你也别太难过。” “虽然大唐亡了,但那些把你逼得睡不着觉、天天跟你讲‘祖宗家法’的五姓七望……他们死得比大唐还惨。” 第8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李世民立刻提问道:“此话当真?他们……怎么死的?” 李越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在这昏暗的偏殿里,他仿佛看到了两百多年后那场漫天的大火。 他走了两步,声音变得抑扬顿挫,带着一股冲天的杀气与悲凉。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 李世民浑身一震。好狂的诗!好大的杀气! 李越转过身,看着李世民,轻声吐出了那句史书上最血腥、也最解气的注脚: “那个叫黄巢的落第秀才,杀进长安后,干了一件事。” “天街踏尽公卿骨。” “老祖宗,你敢想吗?” 李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你痛恨的崔家、卢家、王家……那些传承了千年的高门大户,那些连你嫁女儿都要挑三拣四的顶级门阀,被那些没了地的泥腿子,杀了个七七八八!” “男的砍头,女的充军。” “他们的尸骨,被当成垃圾一样,铺满了朱雀大街,任由万马践踏,碾成肉泥!” “一把火,烧了他们的族谱,一把刀,断了他们的传承。” “而自黄巢开始,后面数不尽的“英雄”只要扯旗造反就必杀世家。” “直到五代十国结束,世间再无世家!” ...... 静。 角落里的王德已经吓得连哆嗦都忘了。 他听到了什么?天街踏尽公卿骨?那些高高在上、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的世家老爷们……被杀绝了? 这……这简直是天塌地陷的预言! “大胆!大胆!!”王德在心里疯狂尖叫,这人简直是疯了! 然而,李世民坐在那里,表情却极其精彩。 他先是震惊,接着是恍然。 最后,他的嘴角竟然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痛快的笑容。 “哈哈哈……好!好一个天街踏尽公卿骨!” 李世民一拍桌子,虽然眼中含泪,那是为大唐的动荡,但语气里却满是快意。 “杀得好!这帮蛀虫!这帮杀才!朕杀不得,碍于名声动不得,终究自有天收!!”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平衡各方势力的皇帝,而是一个看到宿敌覆灭的战士。 “咳咳……咳咳咳!!” 李越突然身子一软,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这一次比刚才更猛。 “噗——” 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地上那滩黑色的可乐渍上,红黑交融,触目惊心。 李越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李越!” 李世民瞬间从那种激荡的情绪中惊醒。 他几乎是本能地弹射而起,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李越。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帝王的架子,完全就是一个被吓坏了的长辈。 “水!王德!快拿水来!!”李世民冲着角落喊道,声音里满是焦急。 王德很快就捧着茶盏过来,茶盖撞得茶碗叮当响:“陛下……水,水来了。” 李世民一把夺过茶盏,根本没让王德伺候,亲自喂到李越嘴边。 他的一只手扶着李越的后背,帮他顺气,另一只手端着茶,动作生疏却小心翼翼。 “慢点……慢点喝。” 李世民看着李越惨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心头一阵抽痛。 “孩子,别急,大唐的事……慢慢说,朕不急了,朕真的不急了。” 李世民是真的心疼了。 抛开什么“预言家”的身份,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类”,只有他懂自己的焦虑,只有他敢跟自己说实话。 李越就着李世民的手,喝了两口温水,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去。他靠在椅背上,虚弱地喘息着,看着近在咫尺的李世民。 这个男人眼里的关心,不是装的。 “老祖宗……”李越擦了擦嘴角,苦笑了一下,也不顾礼仪,直接瘫在椅子上,“这天机泄露得有点猛,遭报应了。” “胡说!”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竟然直接拿起龙袍的宽大袖口,替李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有朕在,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这句霸道又不讲理的话,让李越心里一暖。 气氛终于从那种剑拔弩张的国运推演,软化了下来。 李世民重新坐回胡椅上,但他把椅子拉近了一些,几乎是膝盖顶着膝盖。 国事谈完了,道理也听懂了。 李世民的眼神重新变得深邃。 他知道,土地兼并是顽疾,但既然知道了后果,凭借他的智慧和李越的“未来知识”,他有信心解开这个死结。 但…… 他心里,还有一个结。 一个比大唐亡国还要让他夜不能寐的死结。 他看着李越,犹豫了许久。 那双握惯了刀、杀伐果断的手,竟有些无处安放,只能不停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 终于,他还是问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像孩子般渴望得到认可的卑微,还有害怕听到答案的颤抖: “李越……” “那一千四百年后的史书上……” “是不是……还在骂朕?” 李世民低下头,不敢看李越的眼睛。 王德继续跪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当场变成聋子,他知道,这是陛下的逆鳞,是整个大唐最大的禁忌。 这个问题,是李世民一生的梦魇。 他为何要没日没夜地批阅奏折,哪怕眼睛熬红了也不肯休息? 他为何要像个苦行僧一样克制自己的欲望,连修个宫殿都要犹豫三年? 他为何要忍受魏征那个老匹夫一次次指着鼻子骂,唾沫星子喷到脸上还得赔笑? 不就是为了洗白吗? 不就是为了证明,他李世民当皇帝,比他大哥李建成要好一万倍吗? 他怕。 怕死后在那冰冷的史书上,只留下“篡位者”三个字。 怕后世子孙提起他,只会说“那个杀了他哥哥的皇帝”。 李越看着面前这个脆弱的男人。 他能感受到李世民那种深入骨髓的焦虑。 这种焦虑,把这个男人逼成了一个千古明君,也把他逼成了一个精神紧绷的病人。 李越叹了口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那瓶还没喝完的可乐,拧开盖子。 “老祖宗,你知道在我那个时代,怎么评价历史人物吗?” 李世民茫然地摇头,眼神里满是忐忑。 李越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与随意,这是一种只有现代人才有的平视历史的洒脱。 “我们不看私德,我们不看你杀了几个人,也不看你睡了几个女人,我们只看一件事——” “你为这个民族,做了什么。” 第9章 痛并快乐着 李越扶着扶手,慢慢站起身。 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此刻他的气场,竟然隐隐压过了李世民。 因为他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千四百年后,十四亿华夏子孙的公论! “李世民,你听好了。” 李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洪钟大吕: “在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长河里,有四百多位皇帝,但能被后世百姓挂在嘴边,甚至被称为‘大帝’的,只有四个人。” 李越伸出四根手指,在烛光下晃了晃: “秦皇、汉武。” “唐宗、宋祖。” “这‘唐宗’,便是你,唐太宗—李世民!” 李世民虎躯一震,瞳孔放大,嘴唇微张。 虽然他骨子里看不上秦皇汉武,认为他们是暴君,但他敏锐意识到后世之人应该是用开疆拓土,打击异族来评价的! 于是他不动声色道:“朕……朕竟然能与他们并列?” 李越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输出: “不仅如此,后世史学家,给了你八个字的终极评价。这八个字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李越弯下腰,那张苍白的脸逼近李世民,眼神狂热:“而在老百姓眼里,你就是。” “千古一帝。” “天可汗。” 如果说刚才的“天街踏尽公卿骨”是震撼,那么现在的这几句话,就是对李世民救赎。 李世民整个人僵在那里,双手抓着大腿,指甲陷进肉里也浑然不觉,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千古……一帝?” 他像个孩子一样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每念一次,心头那座压了他半辈子的巨石就粉碎一块。 “对。” 李越的声音变得柔和,带着现代人的通透和安抚: “老祖宗,百姓不在乎玄武门的血是不是冷的,他们只在乎自己碗里的饭是不是热的。” “你开启了贞观之治,你让突厥人为你跳舞,你让丝绸之路重新流淌黄金,你让大唐的子民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昂着头说一句——我是唐人!” “这就够了。” 李越顿了顿,看着李世民那张泪流满面的脸,轻笑一声,带着一丝不屑: “至于杀兄逼父……” “那是权力的游戏,是生存的法则,在那天,你要是不杀他们,死的就是你,是秦王府满门。” “后世甚至很多人说:幸亏那天赢的是你,李世民。” “呜……” 李世民突然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呜咽。 紧接着,呜咽变成了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鼻涕横流,笑得毫无帝王形象,甚至笑得有些癫狂。 那笑声里,有释怀,有委屈,有狂喜,更有一种重获新生的豪迈。 这么多年了。 他就像一个背着沉重枷锁前行的苦行僧,每一天,他都在鞭策自己,生怕行差踏错一步,生怕被后人戳脊梁骨。 今夜,来自一千四百年后的亲人告诉他:你做到了,你不仅做到了,你还成了标杆,成了神话,成了所有皇帝只能仰望的巅峰。 “好!好!好一个秦皇汉武,唐宗明祖!!” 李世民站起身,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 此时的他,气场变了。 那种常年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郁与小心翼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初升朝阳般的万丈雄心,是那个曾在虎牢关下,以三千铁骑大破十万敌军的天策上将! 他看着李越,像是在看这世上唯一的知己。 他大步走过来,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李越。 这个拥抱,用力到让李越的骨头都发疼。 “孩子……谢谢你。” 李世民的声音在李越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却无比坚定,“这句话,朕等了一辈子,没想到,是你告诉朕的。” 李越也被这情绪感染,轻轻拍了拍李世民宽厚的后背。他能感受到这个中年男人身体的颤抖,那是卸下重担后的虚脱。 “老祖宗,不必介怀。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咱们要看的,是未来。” “对!看未来!” 李世民松开李越,双手抓着他的肩膀,那一双凤眼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 既然史书已经给了朕“千古一帝”的评价,那朕怎么能满足于此? 既然朕已经是天可汗,那这“天”的范围,是不是还能再大一点? 既然大唐江山的未来有那样的隐患,朕现在就要把它掐死在萌芽里! “李越!” 李世民的声音中充满了力量,那是大唐引擎重新轰鸣的声音。 “既然朕没做错,既然百姓认朕这个皇帝,那从明天起,朕要换个活法!” “那些世家,朕以前还要给他们几分面子,怕他们乱了朝纲,现在?哼,朕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可汗的手段!他们敢兼并土地,朕就敢剁了他们的爪子!” “那些蛮夷,朕以前还要搞什么羁縻政策,显什么大国仁义,现在?朕要像你说的那样,把大唐的旗帜插遍每一个角落!既然他们未来敢造反,那现在就给朕去挖矿!” 【系统提示:李世民心结解开,精神状态重塑。信任度大幅提升!】 【当前信任度:80%(推心置腹),已轻微改变历史进程!】 【奖励结算:寿命延长15天!痛觉减免提升至80%!】 系统的提示音在李越脑海中响起。 与此同时,一股暖流流遍全身,肝部那种时刻存在的隐痛消失了不少。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面前斗志昂扬仿佛年轻了十岁的李世民,微微一笑。 这才是他想要的大唐合伙人。 一个没有精神内耗、智慧与霸气并存的李世民,再加上带着现代科技外挂的自己…… 这画面,光是想想都让人热血沸腾。 李世民平复了一下情绪,拉着李越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谈大唐的旧事,也没有再纠结于那些陈年烂谷子的恩怨。他的目光越过窗棂,看向了深邃的夜空,仿佛想要看穿那一千四百年的时光迷雾。 作为千古一帝,他的智慧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李越话语中的另一个关键信息。 他转过头,看着李越,眼中闪烁着如孩童般纯粹的好奇与向往,那是对更高维度文明的渴望: “李越,说了这么多大唐的事。” “你还没告诉朕……” “那一千四百年后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李越拿起那瓶可乐,轻轻抿了一口,神秘一笑。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指了指手中的黑色瓶子,又指了指头顶。 “那个世界啊……” “那里没有皇帝,但每个人都能吃饱饭。那里的铁鸟能飞到云层上面,那里的晚上……比这大唐的白天还要亮。” 第10章 未来是什么样的? “那是一个神话。” 李越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响。 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的可乐瓶,黑色的液体在塑料壁上挂出褐色的痕迹。 李世民的目光紧紧锁在李越的脸上,那双阅尽千帆的凤眼中,此刻流露出的不仅仅是好奇,更有一种仿佛站在悬崖边眺望深渊的战栗与渴望。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那个世界的模样。 “没有皇帝……”李世民喃喃自语,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无君无父,天下岂不大乱?谁来统筹万民?谁来平定四方?” “老祖宗,你错了。” 李越笑了笑,身体因为透支而显得有些软绵绵的,但他强撑着坐直,眼神变得异常明亮。 “在那个世界,最大的‘皇帝’不是某个人,而是一套规则,一套所有人——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国家元首——都必须遵守的规则。我们叫它,法治。” 李世民若有所思:“法家之术?严刑峻法?” “是契约。”李越摇了摇头,“是每个人和国家签的契约,国家保护你,你纳税建设国家,谁违反了契约,谁就下台。” 这种思想对李世民来说太超前,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力量——那是一种不需要靠杀人来维持的平衡。 “那……百姓呢?”李世民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你说每个人都能吃饱饭?这怎么可能?大唐如今盛世,亦有冻死之骨。天灾人祸,非人力可抗。” “很简单,我们有亩产千斤粮食” “在我们的世界,亩产千斤只是一个及格线。” 李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自豪,他开始描绘那个对于唐人来说如同仙界的画面: “我们有跟宫殿一样大一样的铁牛,不需要吃草,喝黑油就能动,一天能耕完你这大唐所有的皇庄,我们有比你这立政殿还要大百倍的船,不需要帆,不需要桨,载着几万吨的粮食,在大海上跑得比奔马还快。” “我们甚至能控制雨水,能把沙漠变成绿洲。” “在那个世界,饿死人,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丑闻,是执政者最大的耻辱。” “吸……” 李世民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肺腑都在颤抖。 角落里的王德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天机而被灭口。 铁牛耕地?控制雨水?饿死人是耻辱? 这哪里是人间?这分明就是他梦里都不敢想的神仙世界!李世民感到一阵眩晕,他引以为傲的贞观之治,在这样的描述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寒酸。 “还有……” 李越似乎来了兴致,他指着窗外的夜空,那是长安城的方向。 “我们坐进一种叫‘飞机’的铁鸟肚子里,它飞得比云彩还高,早上在长安吃羊肉泡馍,中午就能在万里外的海边吃海鲜。” “日行千里?”李世民惊呼,这是他对速度的极限想象。 “是日行万里。” 李越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数字。 李世民彻底失语了。 他看着这金碧辉煌却又显得如此狭小的宫殿。 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和渺小感油然而生。 “还有这夜。”李越指了指昏暗的烛火,“在那边,没有黑夜,我们的城市到了晚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那是用一种叫‘电’的隐形力量点亮的,比这一万根蜡烛还要亮。” “不夜城……”李世民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憧憬,“那该是何等的繁华?” “那……读书呢?”李世民想起了李越随口提过的“人人读书”。 “这个最简单。” 李越笑了,“在那个世界,读书是强制的,如果你不让你的孩子读书,官府会把你抓起来坐牢。” “什么?!” 这一次,连角落里的王德都忍不住惊呼出声,随即赶紧捂住嘴。 在大唐,读书是世家的特权,是寒门的奢望,一本书价值千金,一个识字的人就是宝贝,居然还有官府逼着人读书? “九年义务教育。” 李越缓缓吐出这个词,眼神温柔,“不管你是谁的孩子,不管你家穷得揭不开锅还是富可敌国,国家出钱,供你读九年书。识字率……百分之百。” “也就是十成十……” 李世民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 田间地头的农夫能读《论语》,边疆戍卒能写家书,市井小贩能算算术…… 那将是一个何等可怕,又何等辉煌的盛世? 如果有那样一群子民,何愁大唐不兴?何愁外敌不灭? “好……好啊……”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哽咽,眼角竟然湿润了,“朕……真想去看看,真想亲眼看看那个神话……看看朕的子孙后代,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会有机会的。”李越安慰道。 不知不觉,窗外的夜色开始泛白。 这一夜,太漫长,也太短暂。 李世民就像是一个贪婪的学生,恨不得把李越脑子里的每一个字都掏出来。 而李越也像是竹筒倒豆子,把那个现代文明的璀璨画卷,一点点展现在这位千古一帝面前。 “老祖宗……” 李越的声音突然变得微弱起来,那股一直强撑着的精气神,随着天亮,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虽然系统减免了80%的疼痛,让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痛不欲生,但那具身体毕竟是癌症晚期。高强度的穿越、救人、熬夜长谈,已经彻底透支了他的精力。 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大脑开始发出强制关机的信号。 “我……我不行了……” 李越身子一歪,整个人像一滩泥一样往下滑。 “李越!” 李世民大惊失色,一步冲过来,扶住李越。 触手并不冰凉,反而是温热的,但人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快!传太医!”李世民慌了。 “陛下,小郎……好像只是睡着了。” 王德大着胆子凑过来听了听呼吸,那是沉重的鼾声。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小子,心真大,在朕面前也能睡得跟死猪一样。 “扶他去榻上。”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李越扶到偏殿的软榻上。 李越几乎是刚沾枕头就彻底昏死过去,连鞋都没脱。 李世民站在榻边,看着这个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眉头紧锁的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泄露天机的代价吗?这就是为了大唐,不惜透支生命的后辈子孙吗? “陛下……天快亮了,该回寝宫更衣上朝了。”王德小声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陛下也熬了一整夜,眼底全是青黑。 李世民摆了摆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清风。 “不上朝了。今日……罢朝。” “啊?”王德愣住了。勤政如李世民,除了重病,从未罢过朝。 “朕去看看观音婢。” 李世民替李越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走出了偏殿,脚步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 立政殿内,烛火已熄。 李世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没有叫醒刚刚退烧的长孙皇后,而是直接在她床边的脚踏上,让人铺了一层厚厚的褥子。 堂堂大唐天子,就这样打起了地铺。 他太累了,但只有守在妻子身边,离那个神仙般的“子孙”近一点,他才能安心。 这一觉,李世民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艘如山岳般的巨船上,乘风破浪,头顶是呼啸而过的铁鸟,脚下是遍地金黄的麦浪,无数穿着奇怪衣服但脸上洋溢着笑容的百姓,冲着他欢呼,喊着“天可汗”。 而在他身边,站着健康的观音婢,还有那个来自未来的“子孙”。 第11章 暴怒的李世民 “二郎?” 一声温柔的呼唤,将李世民从梦中唤醒。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长孙皇后正靠在床头,一脸笑意地看着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观音婢!” 李世民一骨碌爬起来,顾不上地上的凉意,一把握住妻子的手,“你醒了?感觉如何?胸口还闷吗?” “好多了。”长孙皇后柔声道,“昨夜用了那个‘神仙气’,睡得极沉,今早醒来,觉得气顺了不少,还喝了半碗米粥。” “那就好,那就好!”李世民激动得像个孩子。 他坐在床边,拉着长孙皇后的手,开始絮絮叨叨地讲昨晚的事。 讲李越的神奇,讲那个“快乐水”的味道,讲那个“日行万里”的铁鸟,讲那个“人人读书”的盛世。 长孙皇后静静地听着,眼神温柔而专注。她知道,丈夫昨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心灵洗礼。 “二郎,那孩子……是咱们李家的福星啊。”长孙皇后轻声说道,“定要让他来见见,我要当面谢他救命之恩。” “那是自然。”李世民感叹道,“朕以前总觉得天命在朕,现在才知道,天命……在这个孩子身上。” 两人就这样说着话,一直说到日上三竿,说到午膳时分。 直到下午申时。 李世民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有些坐不住了。 “那孩子还没醒?”他问王德。 “回陛下,还没动静。老奴也不敢叫。” “朕去叫。” 李世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睡太久也不好,伤神,而且……朕还有好多话没问完呢。” 他带着一种期待,大步走向了偏殿。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偏殿的金砖上,给一切都镀上了贵气的金色。 李越还在睡。 他是被一阵摇晃弄醒的。 “李越?李越?醒醒,天都黑了。” 李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脸——李世民正凑在他面前,手里居然还端着一碗温热的肉糜粥,眼神里满是关切,活像个慈祥的老父亲。 “唔……几点了?”李越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浑身酸痛得像散了架。 “申时了。”李世民扶着他坐起来,顺手把枕头竖起来让他靠着,“饿了吧?先把粥喝了,太医说你这是气血两亏,得补。” 李越也没客气,就着李世民的手,一口气喝光了一碗粥。 暖流下肚,那个差点宕机的大脑终于重新启动了。 “皇后娘娘怎么样了?”李越擦了擦嘴问。 “好多了,多亏了你的神药。”李世民笑得合不拢嘴,“都能坐起来跟朕说笑了。” “那就好。”李越点点头,又倒回枕头上,“那我再睡会儿。” “哎哎哎,别睡了。”李世民把他拉起来,“朕还有正事问你。”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气氛本来很温馨,甚至带着一种难得的祖慈孙孝。 但李世民毕竟是李世民。 他放下碗,脸色变得郑重起来。 那种千古一帝的压迫感重新回到了他身上,只不过这一次,是对着他最关心的家事——也是任何帝王都绕不开的软肋:传承。 “李越。” 李世民斟酌着词句,语气中带着一丝身为父亲的骄傲,也带着一丝试探: “你昨晚说大唐亡于内乱,那些……朕都认了,朕会改,朕会杀。”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执拗,甚至是有些炫耀地问道: “你既然来自未来,能不能告诉朕……朕的那些孩子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着李世民那双期盼的眼睛,里面闪烁着老父亲特有的光芒。 “老祖宗,你觉得他们怎么样?”李越反问。 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自得的微笑,那是提到自己得意作品时的表情: “承乾虽然有腿疾,但他仁厚宽和,这几年监国也做得有模有样,朕一直把他当成守成之主培养。” “青雀更是聪慧绝伦,文采风流,编撰《括地志》,有朕年轻时的风采。” “还有恪儿,虽然有些急躁,但也是英武不凡。” “高阳也是朕的心头肉,最是活泼可爱。” 李世民看着李越,仿佛在寻求认同:“朕自问对他们倾注了全部心血。哪怕史书说大唐亡了,但朕的这几个儿子,总不至于太差吧?” 这是一种可怜的盲目的父爱。 哪怕他是天可汗,在面对自己最疼爱的孩子时,也戴上了厚厚的滤镜。 李越看着李世民那期盼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长痛不如短痛。如果不把这个脓包挑破,大唐的悲剧就会在贞观十七年再次上演。 “老祖宗。” 李越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冷冽起来,不再有刚才的温情。 “你想听真话?” 李世民心里一紧,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点了点头:“朕要听实话。” “好。” 李越深吸一口气,像宣判一样,冷冷地吐出了第一句判词: “你引以为傲的长子李承乾,贞观十七年,因心理扭曲,起兵谋反。” “谋反?!” 李世民浑身一震,双眼瞬间瞪圆,声音陡然拔高,“承乾?!谋反?!他疯了吗?!朕早已立他为太子,他何必谋反?!” 他本能地挥手,想要打断这个话题,脸上写满了不信与抗拒:“这不可能!承乾仁厚,定是有小人挑拨!这种无稽之谈,不必再说了!” 他不想听。 这是一个父亲的本能逃避。 但李越没有停。 他知道,现在不把伤口撕开,里面烂掉的肉永远长不好。 “我不说事实就不存在了吗?” 李越提高了声音: “你不信承乾谋反?那你信不信你最宠爱的次子李泰,为了夺嫡,步步紧逼,甚至放话要‘杀子传弟’来骗你?” “住口!!”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指着李越的手指都在颤抖,“青雀最是孝顺!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朕让你住口!别再胡说八道!” 李越看着暴怒边缘的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速更快,更狠: “还有李恪!被长孙无忌以此案牵连,冤杀于狱中!” “你最宠爱的小兕子,在十二岁夭折……” “朕让你闭嘴!!!”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心被万箭穿心。 他引以为傲的家庭,他视若珍宝的儿女,在这个人口中,竟然变成了这副地狱般的模样! 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爱女夭折! 这是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锵——” 天子剑出鞘。 第12章 你跟你爹李渊有什么区别? 李世民手持利剑,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李越,手中的剑在颤抖。 “你敢离间朕的骨肉!你敢诅咒朕的子女!朕不管你是神是鬼,今日朕就要你血溅当场!!” “陛下!!不可啊!!” 角落里的王德吓得魂飞魄散。他看见陛下真的动了杀心,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李世民的大腿,整个人在地上拖行。 “陛下!娘娘的病还要靠小郎!不能杀,不能杀啊” “滚开!!” 李世民一脚踹在王德肩膀上,但他被抱住了腿。 王德被踹得七荤八素,却死也不松手,他扭头冲着殿外那个离得远远的小太监声嘶力竭地吼道: “快!去请皇后娘娘!快去!!” 小太监吓傻了,飞快地往立政殿跑去。 偏殿内,剑拔弩张。 李世民的剑依然指着李越,:“你再说一句……你敢再说一句……” 李越看着那把近在咫尺的剑。 他也炸了。 那股子被关押十天的委屈,那种救了人还被当贼防的愤怒,那种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憋屈,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脖子几乎贴上了剑锋。 “我再说一句怎么了?!” 李越的声音变成了怒吼,震得房梁都在抖: “李世民!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你和你爹李渊,有什么区别?!!” 李世民整个人僵住了,瞳孔剧烈地震,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指控。 “你……你说朕像那个老……” “就像!”李越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当年的李渊,不也是这样吗?看着你和李建成明争暗斗,他做了什么?他装聋作哑!他搞平衡!他既想当慈父,又想保皇权!” “最后呢?玄武门之变!血流成河!逼得你杀兄屠弟!” “而现在的你,正在重复你爹的老路!!” “你立了承乾为太子,却又给李泰那种离谱的宠爱!让他住武德殿,让他设文学馆!你这是在养蛊!” “是你亲手把他们逼成了疯子!是你把李泰逼成了野心家!这都是你的错!” “放屁!” 李世民也被骂出了真火,他身为帝王的尊严被践踏得体无完肤。他挥舞着剑,咆哮着回击,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你个黄口小儿懂什么?!你懂什么皇家的难处?!” “朕如果不给青雀权势,世家谁来制衡?!朕如果不敲打承乾,他如何能成器?!这是帝王术!这是平衡之道!你懂个屁!!” “朕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国,夙兴夜寐,头发都熬白了!朕给他们最好的老师,给他们最好的生活!你居然敢拿朕跟那个昏聩的老头子比?!” “我呸!”李越狠狠啐了一口,“狗屁的平衡之道!玩脱了吧?玩出人命了吧?!你所谓的平衡,就是看着儿子们自相残杀?!” “而且,史书上明确记载,自从你废了太子之后,你的儿子只有两个善终!” “你……”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剑尖乱颤,“你这是大逆不道!朕砍了你!!” “来啊!砍啊!” 李越彻底豁出去了,直接开启了摆烂模式。他把脖子一梗,指着自己的大动脉,眼神里全是嘲讽和不屑: “往这儿砍!皱一下眉头我是你孙子!(虽然是真孙子)” “老子十天前好好地在现代吃着火锅唱着歌,莫名其妙来到唐朝,却被你抓进大牢!吃了十天馊饭!差点被你砍头!” “老子拼了命穿越回去给你老婆拿药!回来还给你讲了一晚上的历史课!累得差点猝死!” “结果呢?就因为说了句真话,戳了你的肺管子,你又要杀我?!” 李越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气,直接一屁股坐在胡椅上,翘起二郎腿,一副“你爱咋咋地”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杀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砍了我,你老婆也没救了!你的大唐也完了!大家一起死!黄泉路上我也不寂寞!” “你……你……” 李世民被这一通连珠炮骂懵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梗着脖子、一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无赖样子的年轻人。 那把剑举在半空,微微颤抖。 是啊。 人家救了观音婢。 人家泄露天机是为了大唐。 人家刚刚才从鬼门关爬回来。 自己这……是不是有点太不是东西了?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理智虽然慢慢回归,羞愧感也涌上心头,但他现在骑虎难下啊! 堂堂天子,被人指着鼻子骂“狗眼”,骂“像李渊”在他面前口称“老子”,如果现在就把剑扔了认错,那皇帝的威严何在? 他僵在那里,剑尖依然指着李越,但眼神已经从暴怒变成了尴尬和不知所措。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门口传来一声虚弱却威严的呵斥: “陛下这是要把这立政殿拆了吗?!” 这声音如同一道天籁,瞬间打破了僵局。 李世民和李越同时转头。 只见长孙皇后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脸色苍白却目光凌厉地站在门口。 “观音婢?!” “皇后殿下?” 李世民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这台阶终于来了! 他赶紧借坡下驴,把手里的剑往背后一藏,脸上迅速堆起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上去,完全无视了刚才的剑拔弩张: “你怎么来了?太医说了不能见风!快,扶回去!” 长孙皇后没理他,而是看着李越脖子上激起的红印,又看了看李世民藏在身后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对着李越柔声道: “小郎,你莫怕。陛下就是个急脾气,他若真敢伤你,我第一个不依。” 她虽然没听到前面的话,但看到李越那受委屈的样子,再加上救命之恩,心里的天平自然偏向了这个年轻人。 李世民一听这话,心里那个委屈啊。明明是这小子先骂朕的! “观音婢,你不知道,这小子他……”李世民想辩解,但又不好意思说自己被骂了。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在泥坑里打架打急眼了的孩子,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二郎。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跟个孩子置气?他是你的晚辈,又是救命恩人,你就不能让着点?” 李世民被噎得没话说,只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有些别扭地对着李越说道: “那个……刚才,是朕冲动了。朕……朕收回刚才的话。”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但李越显然不买账。 他把头一扭,冷哼一声:“哼!” 完全不给面子。 李世民脸皮抽了抽,却又碍于老婆在旁边不敢发作,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 长孙皇后看着这两个倔驴,忍不住失笑出声。 第13章 立规矩 偏殿内的空气,依然有些凝滞。 李世民虽然嘴上道了歉,但那副表情明显还带着几分“朕是皇帝,给你道歉是天大的面子,你得接着”的别扭劲儿。 他背着手,眼睛看着房梁上的雕花,就是不看李越,那雕花可真花啊~ 而李越,脸色依旧不好看,他双手抱胸,把头扭向一边,只留给李世民一个后脑勺。 这就很尴尬了。 长孙皇后看着这两个“倔驴”,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这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心里后悔得要死,嘴上却硬得像块石头。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接触不多,但这脾气,简直跟二郎年轻时一模一样——吃软不吃硬。 “哎……”长孙皇后轻叹一声,打破了僵局。 她走到桌边,亲自倒了一杯茶,试了试温,然后递到李越面前。 “小郎,喝口水润润嗓子。刚才喊了那么大声,也不怕伤着喉咙。你这身子骨还虚着呢。” 李越看着那双递茶的手,白皙、温柔,带着一种母性的光辉。他的心软了一下。 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除了这具身体的血脉联系,眼前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最像他在现代的母亲——那种包容和关切。 他接过茶,闷闷地说了一句:“谢皇后殿下。” 这一声“殿下”,带着疏离,让长孙皇后心里微微一酸,也让旁边的李世民耳朵动了动。 李世民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是个急性子,这种冷战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咳嗽了两声,试图找个话题打破沉默。 “那个……咳咳,你一直说你是我李家一千四百年后的子孙……”李世民眼神飘忽,没话找话。 “此事……虽然你知晓天机,但毕竟口说无凭。你……可有凭证?” 这话一出,偏殿里的空气更冷了。 王德在角落里把头埋得更低了:陛下哎,您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刚缓和一点,您又要查户籍?这不是找骂吗? 李越放下茶杯,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李世民。 “凭证?”李越气笑了,“我穿越了一千四百年,难不成还要随身带着DNA鉴定报告?而且就算带了,你也看不懂啊。” “滴恩……什么?”李世民没听懂,但感觉被噎了一下。 李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知道,古人最重宗族传承,如果不把这个钉子钉死,李世民心里永远会有一根刺,永远会怀疑他是妖孽。 “行,你要凭证是吧。” 李越从怀里掏出手机。 “本来不想给你看的,怕吓着你。但既然你问了,就让你死个明白。” 李越手指滑动,点开相册。 他在穿越前,作为李氏后人,特意去过老家的李氏宗祠,拍下了那本修缮了无数次的族谱,还有宗祠里那密密麻麻的牌位。 “过来。”李越招了招手。 李世民虽然觉得李越的言语和动作都是大不敬,但好奇心还是驱使他凑了过去。长孙皇后也好奇地探过头。 那是一张高清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座古朴庄严的祠堂,香火缭绕。 正中间的供桌上,呈金字塔状摆放着无数黑底金字的牌位,一眼望去,如同森严的军阵。 虽然隔着屏幕,虽然跨越了千年,但那种血脉相连的厚重感,依然扑面而来。 李越手指放大图片,指着最顶端那个最大的牌位: “认得字吗?” 李世民定睛一看,瞳孔瞬间剧烈收缩。 那最上面的,赫然写着: 【大唐世祖元皇帝 李昞 之神位】 下面一排: 【大唐高祖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 李渊 之神位】 再下面: 【大唐太宗文皇帝 李世民 之神位】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他的爷爷!那是他的父亲!还有……他自己! 连谥号都有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越手指下滑,指着下面密密麻麻的牌位: “这是你的儿子,【唐高宗李治】。” “这是你的孙子,【唐中宗李显】、【唐睿宗李旦】。” “这是你的重孙子,【唐玄宗李隆基】……” 李越的手指一路向下滑动,划过盛唐的繁华,划过安史之乱的血火,划过晚唐的凄凉,一直划到民国,划到现代。 那长长的名单,就像是一条流淌的时间长河。 最后,他点开另一张照片。那是族谱的最后一页。 上面清晰地写着: 【第六十四世孙:李山河(李越爷爷)】 【第六十五世孙:李建国(李越父亲)】 【第六十六世孙:李越】 “看清楚了吗?” 李越指着最后那个名字,声音平静却有力: “第六十六代,这就是证据。” “我就在你们李家的族谱上,虽然隔了一千四百年,隔了六十多代人,但我名字上面连着的这根线,一直连到了你李世民的头上!连到了你爹李渊的头上!” 李世民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 虽然很多名字他没听过,虽然那种字体有些怪异,但他能感受到那股秩序,那种传承有序的脉络。 尤其是看到李渊和李昞的名字时,那种震撼是无法伪造的。 做不了假。 这种东西,绝对做不了假!那是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共鸣,一种看到子孙繁衍不息、瓜瓞绵绵的感动。 “这……这是朕的……家?朕的后人?” 李世民略微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屏幕,却又怕碰坏了这件神器。 对于古人来说,最大的恐惧是绝后。 而此刻,他亲眼看到了自己的血脉在这一千四百年里,虽然经历了王朝更迭,虽然经历了战火洗礼,却依然顽强地传承了下来,开枝散叶,甚至传到了第六十六代! 这比什么证据都让他安心。 “信了吗?”李越收起手机,屏幕熄灭。 李世民回过神,他看着李越,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看“奇人”,后来是看“恩人”,那么现在,他是在看“亲人”,看“自己人”。 这是真正流着他李世民血脉的、来自未来的子孙! “信了!朕信了!” 李世民抓住李越的手,也不嫌弃李越手上的虚汗,“孩子……好!好啊!六十六代……大唐的江山虽然亡了,但朕的血脉还在!朕心甚慰!” 长孙皇后也在一旁悄悄抹泪。这简直是祖宗显灵。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好办了。” 李越抽回手,借着这个由头,直接把话题引到了正轨上。他现在太虚弱了,没精力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煽情,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生存保障。 “老祖宗,既然信了,那咱们是不是该谈谈规矩了?” “规矩?”李世民一愣,“什么规矩?” 第14章 回去进货 “我这人命薄,身子又虚,禁不起吓,要想问我未来之事,帮你这大唐江山,咱们得立个规矩。” 李越竖起三根手指,眼神坚定: “约法三章。” 李世民眉头一挑,若是以前,有人敢跟他提条件,他早翻脸了。 但现在,看着这个“第六十六代亲孙子”,他心里的包容度无限拔高。 “你说。哪三章?” “第一,”李越指了指地上那把还在泛着寒光的天子剑,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和嘲讽,“以后不管多生气,不许对我动刀。我这脖子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 “你再吓我一次,我直接找根绳子吊死在立政殿门口,让你这辈子都别再想知道未来之事,也别想改变你儿女的命运。” 李世民脸皮抽搐了一下。这威胁太狠了,直接掐住了他的七寸。 他看着李越那还没消的红印子,心里确实一阵理亏。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依你。”李世民咬牙道,随即语气软了下来,“朕若再对你动刀,朕就是……昏君!王德,以后这把剑,李越来了就给朕收起来!” “第二,”李越伸出第二根手指,“关起门来,咱们是一家人,别跟我摆皇帝架子,我是现代人,跪天跪地跪父母,不习惯跪活人,你要是觉得我不尊重你,那就别聊了。” 李世民看了一眼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这种“一家人”的定位,其实更有利于二郎接纳他的建议。 李世民大手一挥:“准了!私下里,不必拘礼。” “第三,”李越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也是最现实的一点。” “在治国理政上,我只是个顾问,你要问我未来的天机,或者要我帮你解决麻烦,不是说不行,但是......得加钱。” “加钱?”李世民愣住了,他以为李越会要权。 “对,加钱,或者给古董字画黄金玉器什么的都可以。”李越很坦诚,“我要续命,我要活下去,这需要很大的代价。所以,我的建议不是免费的。” 李越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慵懒,也有些无奈: “至于听不听,那是你的事。你是大唐的皇帝,主意你拿,圣旨你下。你要是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大可以不听。反正大唐亡了,你也看不见,但我可是知道结局的。” “我不强求你改造大唐,也不强求你杀谁留谁。信我,你就做;不信,咱们就聊聊天,喝喝茶,当个亲戚走动。” 这番话,让李世民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个来自未来的后辈会仗着“先知”的身份指手画脚,甚至夺权。 没想到,李越摆出的竟然是一副“爱信不信,不信拉倒”的姿态。 这种姿态,反而让李世民更放心了,也更重视了。 因为只有真正有底气的人,才敢这么说话。而且,作为帝王,他最反感别人教他做事,但最喜欢别人给他提供“选项”。 “好小子……”李世民深深看了李越一眼,脸上泛起一抹笑意,“这脾气,朕喜欢。” “行!朕依你!” “只要你的法子管用,朕富有四海,你要什么给什么!”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李世民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从谏如流的贞观初年。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约法三章了,那你以后也不能再藏着掖着。有什么好东西,比如‘亩产千斤的粮种’,还有什么‘铁牛’、‘会飞的铁鸟’、‘不夜城’,虽然现在造不出来,但怎么造,如何造,你得给朕说清楚!” 李越翻了个白眼,虚弱地笑了:“那得看你给多少经费了。没钱我拿头给你弄?” “钱?”李世民大笑,笑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朕就是钱多!你要多少?” 他站起身,在偏殿里来回踱步,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头又回来了。心情大好的他,看李越是越看越顺眼。 “既然咱们是一家人,你也确实是李家的种。总不能让你没名没分地跟着朕厮混。” 李世民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让他怀念了半辈子的高大身影: “朕那苦命的三弟玄霸(李元霸,康麻子为了避讳自己的名字而改),早年夭折,膝下无子。这是朕一辈子的遗憾。” “李越,你既有神力(指穿越),又知天机,性格倒也颇有几分玄霸当年的直爽(怼人)朕今日便做主,将你过继给玄霸为嗣!” 李越愣了一下,过继给李玄霸?那个隋唐第一好汉? 这……这辈分是不是有点太硬了?直接成李世民的大侄子了? 李世民没给李越拒绝的机会,直接对着门外吩咐道: “王德!拟旨!” 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王德,听到这声召唤,连忙趋步进来,手里还抱着圣旨卷轴和笔墨(随时准备着,呐~这个就叫专业)。 “陛下……老奴在。”王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想这天变得可真快。 李世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李家子孙李越,天资聪颖,深肖朕弟卫怀王(李玄霸封号)今特过继为卫怀王之子,承袭爵位,改封……豫王!” “食邑三千户,赏金千两,赐皇城偏殿居住,见君不拜,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豫王?”李越咀嚼着这个封号。 “豫,乐也,安也。”李世民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李越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慈爱,“朕希望你这一生,欢愉安乐。也希望你能给大唐,带来安乐。” 这一刻,李世民眼中的杀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殷切期望。 长孙皇后在一旁笑着行礼:“恭喜二郎喜得佳侄。也恭喜豫王认祖归宗。” 李越看着面前这对大唐最尊贵的夫妻。 他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待。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终于不再是一个无根的浮萍,不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砍头的死囚。 他有了身份,有了家人,有了根。 李越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虽然干净但依然有些不合身的卫衣,然后双手抱拳,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改了称呼: “是,二伯。” 这一声“二伯”,喊得真心实意。 李世民哈哈大笑,一把扶起李越:“好!好侄儿!” 【系统提示:李世民信任度提升至 85%(推心置腹)】 【系统提示:长孙皇后信任度提升至 90%(视如己出)】 【奖励结算:寿命延长15天!痛觉减免生效!】 病痛的感觉再次减弱,虽然身体依然因为大病而虚弱无力,但至少基本不疼了。 他终于能直起腰了。 李越活动了一下脖子,看着李世民,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二伯,既然封了王,拿了钱,那我也不能白拿。” “你刚才不是问我要‘粮种’和如何造‘铁牛’吗?” 李世民眼睛一亮:“你有?” “现在没有。”李越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背包,“我的家当都用完了。要想搞建设,要想帮你解决麻烦,我得回一趟现代。” “我要去进货。” 第15章 要不要跟我一起回现代? “进货?”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在他们看来,那个“仙界”是生活在天宫之中,充满了祥云瑞气和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怎么在李越嘴里,去那里就像是去长安西市买把葱一样随意? “对,进货。” 李越现在的状态好极了,痛觉的消失让他重新找回了身为现代人的活力。 他盘腿坐在偏殿的软榻上,也不管什么坐姿仪态了,手里把玩着那个空了的可乐瓶,开始给这两个大唐最尊贵的人掰着手指头算账: “婶婶的病虽然稳住了,但后续还需要药物巩固。现在的药只够用一阵子,不光要买上备用药,还有雾化用的耗材,这些大唐都没有。” “还有,二伯你不是担心将来大唐人多地少饿死人吗?我要去弄点‘神种’回来。 “土豆、红薯、玉米……这些东西种下去,不出三年,大唐再无饥馑。到时候人口翻倍也不怕。” “还有你刚才问的‘不夜城’,我也得弄点简单的发电设备回来给你开开眼。” 李越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遍地是土豆、太极宫里亮起电灯、李世民拿着对讲机指挥千军万马的画面。 李世民听得热血沸腾,搓着手在殿内转圈,那股子想干大事的冲动根本压不住:“去!必须去!朕这就让户部给你拨银子!你要多少?一万两够不够?十万两?朕这就让人去开国库!” “银子用处不大。”李越摇了摇头,打断了李世民的豪气,“那边的世界不直接收银子和铜钱,但我有办法搞钱。” 他指了指自己手腕上那个虽然破旧但依然在走动的机械表,又指了指背包里剩下的几个打火机。 “在那边,这些是破烂。但在这里,这是神物,反过来也一样,这叫‘时空贸易差’。我只需要带几件大唐的‘特产’回去,就能换回一座金山。” “特产?”李世民立刻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就把腰间的玉带解了下来,那是象征帝王威仪的十三环蹀躞带,“这个行不行?这是和田暖玉,朕戴了十几年了,价值连城。” 长孙皇后也拔下了头上的金凤钗,塞到李越手里,眼中满是慈爱:“这个也带上,穷家富路,别委屈了自己。那边若是有什么好吃的,也给自己买点。” 李越接过这两件宝物,沉甸甸的,带着体温。他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微皱。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了李世民拇指上那个温润的白玉扳指上,又看了看长孙皇后腰间压裙角的一块双鱼玉佩。 “二伯,把你那扳指给我。婶婶,那块玉佩也给我。这种小件儿好藏,也好卖。”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二话没说,直接解下来递给他。只要能拯救大唐的未来,别说两个玉器,就是把御花园搬空了他们也不心疼。 李越拿着这几件“国宝,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沟通系统。 【系统提示:检测到大唐皇室御用古物。穿越时将自动进行‘岁月洗礼’,赋予其1400年的时光包浆与传承痕迹。鉴定结果:真品·国宝级】 李越都忍不住夸这个系统了,自动做旧的功能太贴心了,直接解决了最大的麻烦。 “光这一个玉腰带,拿回去至少能卖个几百万上千万,足够买空一个大超市了。” 突然,他的目光又扫到了偏殿角落里摆放的一尊三彩马。 那马高约六十公分,造型神骏,施以黄、绿、白三色釉,釉色斑斓流淌,正是大唐刚刚流行起来的“唐三彩”。 “那个也带上。”李越指着三彩马,“这玩意儿在那个时代,可是硬通货。正好拿去忽悠‘泉哥’。” “泉哥?”李世民愣了一下,“是哪路神仙?” “一个……很有趣的商人,专门收这种宝贝的。”李越随口解释道。 收拾好“货款”,李越将玉器小心地用布包好,塞进贴身口袋。然后他看着李世民,突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二伯,我要带个人过去帮忙搬东西,你想不想去?” “朕?” 李世民虎躯一震,指着自己的鼻子,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朕……真的能去?” 那是未来啊! 那是多少帝王求而不得的终极梦想啊! 现在机会就摆在他面前,只要点点头,他就能跨越时空,去看看那个“神话”!去看看一千四百年后的世界! 李世民激动得手都在抖,呼吸急促,他下意识地就要答应:“朕去!朕当然……”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眼神中的热烈慢慢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为帝王的审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那是对未知的本能恐惧。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在大唐他是主宰。 但在那个世界,李越说了,没有皇帝,没有特权,还要遵守什么“法治”。 他去了算什么?一个黑户? 这小子把自己抓住报官怎么办? 万一那个“仙界”有什么禁忌,冲撞了回不来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国之君。如今朝局未稳,突厥未灭,世家在暗中盯着。 他若是突然消失,哪怕只是几天,大唐也可能陷入动荡,这忠诚的长安城可是一天也离不开他的天子啊!李世民心中如是想着。 他背着手,在殿内走了两圈,每一步都在权衡利弊。 终于,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渴望,眼神变得复杂而坚定: “朕……” “朕还是不去了。” “国事繁忙,朕若是走了,朝堂必乱。而且……” 他看了一眼虚弱的长孙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你婶娘身体刚好,朕得守着。这立政殿离不开朕。” 这其实是借口,也是实话。 李越看破不说破。他知道,对于一个古代人来说,哪怕是千古一帝,“穿越时空”这种事也太过惊悚了。 谨慎一点是对的。而且李世民如果真去了,他还真不一定能看得住。万一李二在现代大街上喊一句“朕是皇帝”,估计得被送进精神病院。 “行,那你就在家看家。”李越点了点头,“不过,我一个人搬不动那么多东西。我现在这身板你也知道,走两步都喘,得给我派个苦力。” 李世民松了口气,只要不让他去冒险就行。 “你要谁?禁军统领?还是玄甲军猛士?朕给你挑个最能打的!尉迟敬德如何?或者程知节?” 李越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那些猛将杀气太重,长得又凶神恶煞的,去了现代容易惹事,搞不好直接被特警突突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正跪在地上收拾笔墨、刚才听到“去仙界”三个字时就已经开始发抖的王德身上。 李越脸上浮起一抹坏笑。 “就他吧。老王。” 第16章 吓哭的王德 “啊?” 王德手一抖,刚写好的圣旨溅了一滴墨汁。他茫然地抬起头,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调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老……老奴?去……去仙界?” “对,就你。”李越走过去,像打量牲口一样拍了拍王德的肩膀,“忠心,可靠,而且……” 他捏了捏王德那虽然有点肉但很结实的胳膊(毕竟常年伺候皇帝,体力其实不错) “力气看起来也不错。毕竟我要买的东西很多,缺个苦力,而且你这面白无须的,看着和善,不容易吓着人。” “不不不!老奴不去!老奴怕高!老奴晕船!老奴……老奴这把老骨头,肉酸不好吃啊!” 王德吓得脸都绿了,拼命往后缩,连连磕头,把地板磕得砰砰响。 去仙界?书里面说那是要死人的啊!他一个凡夫俗子,去了不得被天雷劈成灰? “王德。” 李世民突然开口,声音威严,“这是旨意。” 王德瞬间僵住,不敢动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得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 李世民看着他,语气严肃,却也带着几分信任:“豫王是身体刚刚好些,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怎么行?你跟了朕二十年,朕只信你。” “你去替朕看着点,别让人欺负了豫王。也替朕……好好看看那个世界。” 这番话,既是命令,也是嘱咐。更是把李世民自己不敢去的那份遗憾,寄托在了这个老奴身上。 王德看着陛下那期盼的眼神,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作为大唐第一太监,他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一咬牙,一闭眼,抹了一把眼泪,悲壮地磕了个响头: “老奴……遵旨!老奴一定护好豫王殿下!就是死,也要死在殿下前头!绝不给大唐丢脸!” 那副视死如归的架势,仿佛是要去炸碉堡,而不是去旅游。 “行了,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咱们是去进货,又不是去送死。” 李越有些好笑地提起背包,把玉带、金钗、玉佩、扳指都塞进去,最后又让王德抱起那个沉甸甸的唐三彩马。 然后,他一手抓住王德的后衣领。 “二伯,婶婶,我们走了。快则半日,慢则一天,必回。” 【系统指令:穿越倒计时开始】 “放轻松,老王!” “一点都不疼......” 李越阴恻恻的安慰道,这样王德更加害怕了...... 【穿越倒计时:00:00:05】 “准备好了吗,老王?深呼吸,别尿裤子啊。”李越坏笑着提醒。 “没……没准……” 王德的话还没说完,甚至还没来得及吸那口气。 “嗡——” 就在穿越启动的瞬间,一行血红色的系统提示突然弹现在李越的视网膜上: 【检测到宿主携带‘大唐原住民’穿越!】 【触发‘时空稀释效应’规则!】 【规则说明:带人穿越会消耗时空能量。首次带人往返后,穿越功能将陷入‘冷却期’。】 【本次冷却时间:72小时。】 【下次带人冷却时间:144小时。】 【警告:冷却期随带人次数呈指数级翻倍!请宿主谨慎使用‘带人权限’!】 【警告:每人每次最多携带24英寸行李箱的物资,若超出则会出现未知风险!】 “卧槽?还有CD?” “还尼玛有物资限制?” 李越心里一惊,但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空气剧烈扭曲,那道熟悉的蓝白光晕瞬间爆发,将两人包裹。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等光芒散去。 偏殿里空空荡荡,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刚才李越身上那股奇怪的“香气”(海飞丝洗发水味)。 李世民握住长孙皇后的手,看着空荡荡的大殿,久久没有说话。 …… 2025年,西安市,李越的出租屋内。 呕——!!” 一声惨烈的干呕声打破了出租屋的寂静。 王德趴在地板上,吐得昏天黑地。手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唐三彩马,生怕磕碰了。 刚才那种时空撕裂的眩晕感,比他在御辇上颠簸三天三夜还要难受一万倍,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大手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 “行了,别吐了,这地毯我都舍不得洗,拼多多九块九买的呢。” 李越嫌弃地踢了踢王德的屁股,打开灯后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 虽然系统减免了痛觉,但这穿越的副作用还是让他这个病号有点吃不消,特别是看到了那个“冷却期”的提示,让他心情有点沉重。 “三天……看来这次得多备点货。” 王德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和呕吐物,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的懵逼状态。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看到了什么? 头顶上,那个圆圆的东西发出刺眼却不灼热的白光,把整个房间照得纤毫毕现,连墙角的灰尘都能看清!比皇宫里的夜明珠还要亮一百倍! 墙壁雪白如玉,地面光滑如镜,还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琉璃挂在墙上,映照出他那张惊恐扭曲的老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檀香,也不是脂粉香,而是一股……干燥的、带着水果清香的味道。 窗外,虽然拉着窗帘,但依然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轰鸣声,那是巨兽的咆哮! “这……这就是仙界?” 王德浑身哆嗦,双腿一软,再一次跪下了,对着那个吸顶灯就开始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大仙饶命!大仙饶命!老奴只是个太监,肉酸不好吃……别吃我……” 李越无语地扶额。这也太怂了。 “老王,起来,别跪了。这不是大仙,这是电灯,二伯不是让你来看看吗?你跪着怎么看?” 李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半。 还好,天还没黑。现代时间和唐朝时间是同步的。 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刷——” 虽然是傍晚,但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夕阳的余晖洒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这一幕,对于一个生活在只能看瓦片和木头的唐朝人来说,冲击力无疑是核爆级的。 王德呆呆地看着窗外那些直插云霄的“柱子”,看着下面那些跑得飞快的“铁甲虫”,整个人都在发抖。 “别发呆了。” 李越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自己以前买大了的连帽卫衣和运动裤,扔给王德,“把你的太监服藏起来,那玩意儿在这里比龙袍还显眼。头发盘起来塞帽子里。记住,出门以后不许说话,不许乱看,跟紧我!” 王德哆哆嗦嗦地换好衣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奇装异服的自己,感觉像是被人剥了皮。 李越坐在床边,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熟练地打开了抖音。 他想直接连线那个“听泉鉴宝”,把手里的东西变现。毕竟时间紧迫,他需要大量的资金去采购物资。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点开“泉哥”抖音头像的那一瞬间。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对……” 第17章 连麦泉哥 李越的手僵在半空,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致命问题。 这是大数据时代,一个没有任何隐私的时代。 如果他用自己的手机、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直播连麦,展示这些价值连城的国宝…… IP地址会暴露。 人脸识别会锁定。 甚至连他窗外的景色,都可能被那些拿着放大镜看直播的网友扒出具体的小区、具体的楼层。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癌症晚期的绝症病人,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光蛋。 但他手里拿着什么? 李世民的玉带扣!长孙皇后的金凤钗!还有那一尊馆藏级的唐三彩! 这些东西加起来,价值至少几十亿! 一旦暴露,他将面临什么? 不仅仅是那些眼红的亡命徒,还有某些手段通天的灰产大佬,甚至……某些不可言说的力量。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到时候,别说救大唐了,他自己的小命,甚至他在这个世界的父母,都会因为他的一时疏忽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啪!” 李越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李越啊李越,你真是飘了!在古代装神弄鬼也就罢了,在现代你也敢这么玩?这是找死!” 王德被这一巴掌吓了一跳:“殿……殿下?您这是……” “快收拾东西!” 李越猛地站起来,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凌厉和慌张。 “咱们得走!立刻!马上!” 他迅速把那几件国宝用报纸层层包裹,塞进那个不起眼的编织袋里。然后把自己的身份证、银行卡揣好。 “老王,戴好口罩!把帽子压低!” “是……是!”王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李越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也知道事情严重了。 两人冲出出租屋,哪怕是20层楼,李越都没敢坐电梯,而是拉着王德走了楼梯。 出了小区,李越没敢在门口打车,而是和王德走了两条街,才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电子商贸城!快!” 坐在车上,李越的心还在狂跳。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一道安全防火墙。 到了电子商城,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很多店铺开始准备关门。 李越带着王德,像做贼一样钻进了一家位置偏僻、看起来就很不正规的手机维修店。 “老板,来个二手手机,能装抖音就行。再来张卡,不用实名那种,流量够用就行。” 老板是个纹着花臂的大哥,正叼着烟打游戏。他抬头看了一眼包裹得严严实实、神色慌张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二手的有,红米K40,屏幕裂了点。卡也有。” 老板吐了个烟圈,狮子大开口: “两千。” 王德虽然不懂这里的货币,但也感觉到这气氛不对,吓得往李越身后缩。 李越心里清楚,这破手机加张卡,顶天了五百块。这老板是看人下菜碟,宰肥羊呢。 “行。” 李越二话没说,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沓现金,这是之前取的救命钱,数了二十张,拍在柜台上。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得嘞!您稍等,马上给您装好!” 拿上手机和卡,李越一秒钟都没停留,拉着王德就出了手机店。 出了门,天色已经微暗。 “殿下……咱们这是被人讹了吧?”王德虽然不懂行,但也看出来刚才那人眼神不正。 “讹就讹了,花钱买平安。”李越低声道,“现在去租车行。” 他找了一家规模不大、不需要太多繁琐手续的小租车行。用自己的驾照,租了一辆最普通的、满大街都是的白色BYD秦plUS。 为什么选这个车? 因为这车在西安太多了,满大街跑的网约车都是这个型号。把它往车流里一扔,就像是一滴水汇入大海,神仙也找不出来。 “上车。” 李越把王德塞进副驾驶,自己坐上驾驶位。 电车启动,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李越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老王,坐稳了。咱们要去个没人的地方。”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绕城高速,一路向北。 李越专门挑那些没有监控的小路走。 天彻底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被甩在身后,周围变得越来越荒凉。 足足开了一个半小时,李越终于把车停在了一片漆黑的玉米地旁边。 这里是西安北郊的荒野,方圆几公里没有人烟,连个路灯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殿下……咱们来这干嘛?这是要……杀人灭口?” 王德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景色,吓得脸都绿了,脑补了一出大戏。 “灭你个头。” 李越白了他一眼,把车窗关紧,锁好车门。 “这是为了安全。咱们手里的东西太值钱,要是让人知道了,比杀人灭口还惨。” 他拿出那个两千块买来的破手机,装上黑卡,下载抖音,注册新号。 名字就叫:【大唐遗民】。 一切准备就绪。 李越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听泉鉴宝】。 直播间人气火爆,在线人数10万+。 李越没有急着连麦,而是先看了一会儿。 屏幕里,那个戴着眼镜、一脸坏笑的主播正在跟一个拿着“奥特曼变身器”的网友扯皮。 “兄弟,你这东西……有点‘刑’啊。这塑料感,隔着屏幕我都闻到了。下去吧你!” 听泉挂断连麦,做了一个战术后仰。 李越看准时机,点击了连麦申请。 “排队的人太多了。” 系统显示:前方还有50人排队。 “啧,生意真好。” 李越冷笑一声,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但他现在哪有空排队? “充值。” “送出【嘉年华】X 1。” 一个巨大的、绚丽的嘉年华特效瞬间在直播间炸开,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昏暗的车厢。 “这……这是给神仙上供?”王德缩在副驾驶,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唐三彩马。 “算是吧。这叫‘插队费’,也就是……买路钱。” 等待的间隙,李越把王德按下去:“你就缩在下面,抱着那个马,别出声,别露脸!把口罩戴好!等会儿我让你拿什么你就拿什么!记住,千万别说话!” 王德看着那个发光的小方块,屏幕里人影晃动,还能听到声音,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拼命点头。 果然,下一秒,连麦接通了。 “嘟——” 连上了。 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一个戴着眼镜、眼神犀利、背景挂着“听泉鉴宝”四个大字的主播。 直播间里,弹幕疯狂滚动: 【嘉年华大哥来了!】 【老板大气!】 【这背景……怎么这么黑?】 【这车顶……这是在车里?跑路的?】 【我看刑!】 听泉推了推眼镜,看着镜头。 镜头里,一片漆黑。 李越没有开灯,也没有露脸,只是让镜头对着那个编织袋。 听泉做了一个标志性的战术后仰,歪嘴一笑,语气里透“我很懂”的玩味。 “哟,兄弟,看来是有备而来啊。” 他眯着眼,试图看清屏幕里的东西: “兄弟,这环境……有点‘刑’啊。这黑灯瞎火的,是在哪啊?还在国内吗?” 李越压低声音,故意让嗓音显得沙哑,带着一种亡命徒的冷漠: “主播,别问在哪。问就是不知道。别问我是谁,问就是路人。” 听泉乐了,这台词他熟啊,“兄弟,没事,只要不是违禁品,我这直播间那是相当稳。来,上才艺,要是假的,我直接给你抬走!” 李越没有废话。 他伸手,从编织袋里(其实是从王德怀里)掏出了那尊唐三彩马。 然后,他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啪!” 一束强光打在马身上。 在漆黑的环境中,这束光显得格外刺眼,也让那尊马的釉色显得格外妖艳。 “看看这个。” 第18章 约泉哥面基 这是一尊典型的唐三彩马。 马高约六十公分,通体施以黄、绿、白三色釉,那釉色,绝了! 绿如菠菜,翠色欲滴,带着一种流动的美感,仿佛还在缓缓流淌;黄如熟透的南瓜,温润厚重; 白如羊脂,纯净无瑕。釉面上有细碎的开片,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如同蝉翼般精致。 更绝的是它的造型。 那马膘肥体壮,臀部圆润,肌肉线条流畅有力。颈部鬃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马头微微低垂,鼻孔微张,似乎在打响鼻。 那种盛唐时期特有的“以肥为美”、自信张扬的气度,隔着屏幕都扑面而来。 听泉的眼镜片闪过一道寒光。 他原本懒散的坐姿瞬间端正了,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屏幕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放大镜,对着屏幕仔细端详。 他迅速放起了战歌,经典的凄美古风曲——《春庭雪》。 “庭中梨花谢又一年,立清宵越华洒空阶……” 在这略带忧伤的BGM中,听泉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我去……”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 “兄弟,你这……你这马,有点东西啊!”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这釉色!这开片!】 【一眼大开门啊!】 【这马看着怎么这么新?不会是刚才窑里出来的吧?】 【楼上的懂个屁!这叫‘宝光’!这是传世的包浆!】 【我看刑!这日子越来越有判头了!】 【快放《铁窗泪》!】 李越没说话,只是轻轻转动着马身,展示着每一个细节,包括马蹄下的底胎。 听泉越看越心惊,眉头紧锁。 作为行家,他一眼就能看出这玩意的门道。 现在的仿品,哪怕做得再好,那股子“贼光”(火气)是去不掉的,而且做旧痕迹明显(酸咬、土埋)。 但这尊马,釉面温润如玉,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酥光,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但问题是……它太新了!那种“新”,不是刚出炉的新,而是一种保存得极好、仿佛昨天才从大唐贵族的墓里拿出来的新! 而且,底胎上那种特有的粉红色陶胎,是典型的河南巩义窑的特征! “兄弟,”听泉咽了口唾沫,战术性地喝了口水压惊,“你这东西……哪来的?” “家里老人传下来的。”李越面不改色地胡诌。 “老人传下来的?”听泉冷笑一声,那是他经典的“鉴假”表情,“你家老人是唐朝人啊?这马身上的土腥味儿,隔着屏幕我都闻到了!这釉色,这流淌度,这开脸……这特么是馆藏级的啊!” 听泉突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甚至带点惊恐: “兄弟,听哥一句劝,这东西,要是真的,你这就不仅仅是‘刑’了,你是要‘回头岸’啊!你这周围没别人吧?” 直播间弹幕疯狂刷屏: 【经典语录来了!】 【泉哥要开始忽悠了!】 【这绝对是刚出土的!】 【这就是真个狠人啊!荒郊野外鉴宝!】 李越笑了,虽然戴着口罩看不见,但他眼里的笑意很冷:“泉哥,别吓唬我。我就问你,开门吗?” 听泉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标志性的动作——双手抱拳,对着镜头一拱手: “大开门!一眼大开门!这要是假的,我把这眼镜吃了!但这东西太新了,新得让我害怕。 这要么是昨天刚出土的,要么……你是从哪个博物馆里顺出来的?兄弟,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在河南?” “我在西安。”李越淡定回答。 “西安?”听泉一拍大腿,“那就对了!西安遍地是宝!地下全是老祖宗!兄弟,你这马,如果是真的,少说也是这个数。” 听泉找来计算机,熟练的按了起来。 ……归归归零……五零零零零零零零…等于…五 千 万!! “而且…..”听泉喊道,声音破音,“五千个馒头(万元)那是起步!这品相,上拍那是亿馒头级别的!这可是全品啊!连个磕碰都没有!但是兄弟,这东西你敢卖吗?你有手续吗?” 李越没接话,把马放下。 “马不敢卖,太扎眼,看看这个。” 他又从兜里掏出了那只金凤钗。 镜头聚焦。 那是一只累丝金凤钗。 纯金打造的凤身,采用了大唐最顶级的“炸珠”和“掐丝”工艺。数千颗比米粒还小的金珠,被焊接在凤翅上,密密麻麻,却又排列有序,如同漫天星辰。凤凰的眼睛是一颗红宝石,尾羽上镶嵌着绿松石和珍珠。 那种工艺的繁复与精美,简直是对现代工业流水线的降维打击。 “卧槽!” 听泉直接爆了粗口,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都快贴到摄像头上了。 “炸珠?!还是纯手工的?!这工艺……这……” 他还没说完,李越又掏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李世民的贴身玉带扣。 那是一块顶级的和田羊脂白玉,白得像一坨凝固的油脂。上面雕刻着一条盘龙,龙鳞清晰可见,那种雕工,霸气侧漏,绝非民间工匠敢为。 “这玉……” 听泉彻底坐不住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死死盯着屏幕,仿佛想透过网线把东西抠出来。 “五爪龙?!” 听泉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见到绝世珍宝后的激动,也是一种看到大漏的狂喜,更有一种面对“悍匪”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BGM换成了那种极其紧张的心跳声。 “兄弟,你别动,你千万别动,你这三样东西……如果是真的,我这个直播间都装不下!你这是把李世民的墓给扒了吗?!” 角落里的王德听到“李世民的墓”几个字,吓得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死死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溜圆。陛下还没死呢!这人怎么敢咒陛下?! 李越却很淡定,眼神冷冽: “泉哥,别开玩笑,这几样东西其实我都不出,就让你估个价......” 听泉沉默了三秒。他看出来了,这种装扮和这个环境,这小子绝对是个狠人,而且这东西……太真了! 真得让他怀疑人生!这三样东西加起来,那就是好几个亿的买卖! 作为古玩商,面对这种顶级货色,他不可能不动心。 但是他听着李越的话音,也明白了这大概是真想出手。 “好的兄弟,注意安全,先给你抬下去了!” ...... 没过一会,李越收到一个抖音私信。 “兄弟,出几个?多少出?” 他点开私信,回了一行字给听泉: 【明天晚上8点。西安饭庄(碑林区公安分局斜对面)‘唐’字号包厢,带好米,没个九位数别来。】 听泉看了一眼私信,眼睛一亮,随即发了一个“OK”的表情包。 看到听泉的回复。 李越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手机卡抠出来,掰断,扔到了车窗外的玉米地里。 然后,他把那个刚买的二手手机狠狠砸在石头上,屏幕粉碎,再一脚踢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啪!” 水花四溅。 王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疼得直哆嗦:“殿……殿下,那可是两千文钱啊!就……就这么扔了?” “这叫断尾求生。” 李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冷冽。 “如果不扔,咱们今晚就会被定位。那些想要这批货的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他重新发动车子,调转车头,驶向了茫茫夜色。 “走吧,老王,回市区,带你去吃顿好的压压惊。” 王德咽了口唾沫:“吃……吃啥?” “海底捞。”李越笑了,“一种……神仙吃的锅子。”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向着霓虹璀璨的西安市区驶去。 第19章 老戏骨 白色的比亚迪秦plUS混入车流,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毫不起眼。 李越开着车,心情却异常轻松。 现在的他,就是个带着家里老人进城看病的普通孙子。 “殿下……咱们这是去哪?” 王德坐在副驾驶,手依然死死抓着那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个亿的宝贝),哪怕李越让他放后备箱他也不肯。 “去吃‘海底捞’。” 李越打着方向盘,汇入高架桥的流光溢彩中,“既然来了仙界,不吃顿海底捞,就像去了长安没去平康坊一样,白来。” “海……底……捞?”王德在舌尖上咀嚼着这三个字,脑海中浮现出一群神仙在深海龙宫里捞鱼的画面,不禁缩了缩脖子,“殿下,咱们……要下海?” “下什么海,下馆子!带你体验体验什么是真正的服务。”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家大型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李越带着全副武装(口罩、帽子、墨镜)的王德,坐电梯直奔四楼。 “叮——” 电梯门一开,一股浓郁的、霸道的、混合着牛油辣椒和番茄酸甜的香气,像是一堵墙一样撞了过来。 “香!真香!”王德吸了吸鼻子,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巨响。这味道,比御膳房煮了一天的羊肉还要勾魂。 “欢迎光临海底捞!” 还没等两人走到门口,两个穿着整齐制服的小姐姐就一脸灿烂笑容地迎了上来,那热情劲儿,比宫里见到皇帝还亲。 “两位用餐吗?这边请!小心台阶!” 王德哪里见过这阵仗?在大唐,就算是尚食局的女官,见到他也得低眉顺眼,哪有这样直勾勾盯着人笑的? 而且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全是……热情? 他吓得一哆嗦,本能地弯下腰,双手拢在袖子里,做出一个标准的宫廷礼仪,尖着嗓子道: “不敢劳烦姑娘,老奴……老奴自己走,姑娘请起,折煞老奴了。” 这一开口,那尖细的嗓音,那卑微的姿态,还有那个自称,瞬间让门口的两个迎宾小姐姐愣住了。 周围几个顾客也纷纷侧目,眼神古怪。 “这大爷……怎么说话怪怪的?” “老奴?这都什么年代了?”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李越心里暗叫不好。这老王,职业病犯了。在现代社会,这副样子太容易引起围观了,要是被拍了视频发上网,之前的反侦察不就白做了? 他眼珠子一转,立刻上前一步,搂住王德的肩膀,对着服务员和周围的人露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不好意思啊各位,我这二大爷,是个老戏骨。在横店那边刚杀青,演了一辈子的宫廷剧总管太监,这不,入戏太深,还没走出来呢,平时在家也这样,见人就喊万岁。” 李越拍了拍王德的背,故意大声说道: “王老师,收一收!这都下戏了,咱不演了啊!这是海底捞,不是御膳房,放松点!” 周围的人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演员啊!” “这就叫敬业!老艺术家啊!怪不得那兰花指翘得那么标准!” “看这身段,这腰弯的,那眼神,绝了!比电视上那些小鲜肉强多了!这是哪位老师啊?怎么戴着口罩看不出来?” 服务员小姐姐也是眼睛一亮,立刻换上了一副配合的表情,笑得更甜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崇拜: “哎呀,原来是王老师!您辛苦了!来来来,公公……哦不,王老师,里面请!咱们给您安排个最舒服的位置!您慢点!” 王德虽然听不懂什么“横店”、“杀青”,但他听懂了李越是在给他解围,也看懂了周围人那种善意的眼神。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李越,心想豫王殿下真是机智,竟然能把这帮“仙女”哄得团团转。 两人被引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刚一坐下,小哥哥小姐姐们就开始了“降维打击”。 “王老师,给您拿个热毛巾擦擦手。” “王老师,这有围裙,给您系上,别溅到衣服上。” “王老师,头发有点长,给您个皮筋扎一下?” “王老师,这是手机袋……” 王德整个人都僵硬了。 这些“宫女”的态度,既不是那种战战兢兢的畏惧,也不是那种因为他有权势而产生的谄媚。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平等的、甚至带着点宠溺的热情,就像是对待自家的长辈一样。 “这……这成何体统?”王德手足无措,想跪下谢恩又不敢,只能求助地看向李越,“殿下……她们这是……” 李越一边在平板上点菜,一边忍着笑: “老王,受着,在这里,顾客就是上帝……哦不,就是昊天上帝。 他们这是把你当皇帝伺候呢,你就当是在演戏,大大方方地受着,你要是再跪,那就是不给人家面子。” “把老奴当皇帝?!”王德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脸色煞白,“折煞老奴了!这是要杀头的!不可!万万不可!” “行了,别演了,再演就穿帮了。”李越把平板递给服务员,“鸳鸯锅,加麻加辣。毛肚、黄喉、鸭肠、雪花肥牛……再来一份大白菜和冻豆腐。对了,给王老师来瓶雪碧,我要可乐。” 服务员笑着退下。 不一会儿,锅底端上来了。一边是红得发亮的牛油辣锅,一边是奶白色的骨汤锅。 “王老师,这是您的雪碧。”服务员贴心地把倒好的饮料放在王德面前。 王德看着那个杯子里透明的液体,还在不断地冒着气泡,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某种活物。 “这……”王德脸色一变,“殿下,这水里有毒?为何在沸腾?这莫不是传说中的‘鹤顶红’?” 李越拿起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打了个响亮的嗝: “没毒。这是‘快乐水’的兄弟,叫‘透心凉’。 尝尝,甜的,不是毒药,我还能害你不成?” 王德将信将疑地端起杯子,先是用舌尖舔了一下,然后眼睛瞬间亮了。 甜! 带着一股子柠檬的清香,还有那些气泡在舌尖炸裂的刺激感! 他忍不住喝了一大口。 “嗝——!” 一个响亮的气嗝冲口而出,直冲天灵盖。 “这……”王德捂着嘴,老脸通红,“这雪…碧……甚是霸道!竟然能把肚子里的浊气都顶出来!但这味道……甚好!” “这叫碳酸饮料。”李越夹起一片肥牛,在辣锅里七上八下,“来,老王,吃肉,这可是大唐不好吃到的牛肉。” 在大唐,牛是耕地的主力,杀牛是犯法的。除了皇室偶尔能吃到老死病死的牛,普通人一辈子也吃不上一口牛肉。 王德看着那片在红油里翻滚的牛肉,心里是一万个抗拒。 第20章 《仙界见闻录》 那可是血水啊! 但是…… 那股子随着热气飘上来的霸道香味,就像是有只钩子,勾住了他肚子里的馋虫,拼命往外拽。 太香了! 那种混合了油脂、香料和肉香的味道,是他这辈子闻所未闻的。 “吃!” 李越直接把牛肉塞进他碗里。 王德看着那片还在滴着红油的肉片,咽了口唾沫,心一横,眼一闭,夹起来塞进嘴里。 肥牛入口的一瞬间,花椒的麻、辣椒的辣、牛油的香、像是一颗炸弹在他口腔里引爆了。 王德的脸瞬间涨红,额头上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嘶——哈——!!” 他张着嘴,拼命吸气,眼泪都被辣出来了。 “水!水!” 他抓起雪碧猛灌一口。冰凉的雪碧冲刷过火辣的食道,那种冰火两重天的快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爽!!” 王德学着李越大喊一声,完全忘了什么宫廷礼仪。 “殿下!这……这是什么味道?太……太刺激了!比那西域的胡椒还要烈上一百倍!但这滋味……这滋味……” 他又夹了一块,这次没闭眼,眼神里满是狂热。 “这就叫麻辣。”李越笑着又给他夹了一块冻豆腐,“尝尝这个,豆腐你熟,但这玩意儿吸满了汤汁,小心烫。” 王德夹起那块满是蜂窝状孔洞的豆腐。豆腐他吃过,大唐也有,但这“冻豆腐”还是第一次见。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噗嗤。 滚烫的汤汁从豆腐的孔洞里飙射而出,那种鲜香麻辣的滋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口腔。豆腐本身的豆香混合着汤底的醇厚,嫩滑中带着一丝韧劲。 “呜呜呜……” 王德一边嚼一边感动得眼泪汪汪。 心里忍不住吐槽。 “老奴活了五十年……白活了啊……这才是饭啊……陛下啊,您在宫里吃的那是猪食啊…… 老奴有罪,老奴竟然觉得这比御宴还好吃……” 一顿火锅,吃了足足两个小时。 王德从一开始的拘谨、惊恐,到后来的放飞自我、大快朵颐。他甚至学会了像李越一样,把袖子撸起来,一只脚踩在横杠上,满嘴流油地涮着鸭肠。 期间,服务员小姐姐们还过来给他表演了“变脸”和“甩面”。 看着那个带着面具的人瞬间换脸,看着那根面条在空中飞舞像条白龙,王德看得目瞪口呆,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赏!当赏!这戏法变的好!” 王德下意识地摸袖口,想掏银锞子,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个“穷光蛋”。 李越笑着掏出手机,扫码付了小费。 “行了,老王,吃饱了吗?” “饱了!太饱了!”王德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柠檬味的嗝,“殿下,这仙界……真好啊。” 他看着周围那些谈笑风生的食客,看着那些脸上洋溢着笑容的服务员。这里没有等级森严的规矩,没有动不动就跪拜的恐惧,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自在。 平等。 这个词第一次在王德那颗封建的大脑里萌芽,虽然他不太懂这个词的含义,但他喜欢这种感觉。 没人把他当成身体残缺的怪物,没人用那种鄙夷又畏惧的眼神看他。在这里,他就是个受人尊敬的“王老师”。 “要是能一直住在这……”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王德狠狠掐灭了。 他猛地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和坚定。 “不行!我是陛下的老奴!陛下还在受苦,我怎么能贪图享乐?这是大逆不道!” 他想起了临行前李世民的嘱托:“替朕好好看看那个世界。” 对!监视……哦不,是观察! 王德的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起来,那是大唐内侍省总管该有的眼神。他要记录下这里的一切,带回去讲给陛下听! 不仅是雪碧火锅,更重要的是……他要看看这个“豫王殿下”在这个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大唐,究竟是福是祸! …… 回到出租屋。 王德又被马桶和淋浴喷头震惊了一把,在李越的指导下,好不容易才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澡,李越躺在床上打开手机,他要查阅安保公司的信息。 王德穿着浴袍,正襟危坐地坐在小书桌前,一脸严肃。 “殿下……那个,能不能借老奴……纸笔一用?” “纸笔?”李越愣了一下,“你要写什么?” “老奴……老奴要把今日之见闻,记录下来,陛下交代过,要多看多记,这仙界的风土人情,老奴怕忘了。”王德一脸诚恳。 李越笑了,这老太监,还挺尽职。 “宣纸毛笔没有,只有这个。” 李越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为了记账买的黑色硬皮笔记本,还有一支晨光碳素笔,扔给王德。 “这是‘硬笔’,不用研墨,拔开盖子就能写,你会用吗?” 王德小心翼翼地接过笔,拔开盖子,看着那个尖尖的笔头,试着在纸上划了一下。 一条清晰、流畅的黑色线条出现。 “好笔!!”王德惊叹,“笔锋锐利,出水顺畅,且无需蘸墨,真乃神器也!若是我大唐能有此物,抄录文书岂不快哉?” 作为大唐的秉笔太监,王德的书法造诣其实相当高。虽然握笔姿势有点别扭,但他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硬笔的写法。 台灯下,王德铺开笔记本,神情庄重,仿佛在撰写圣旨。 他提笔,在第一页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工整的楷书(虽然是硬笔,但依然有书法风骨): 《贞观八年·仙界见闻录》 记:内侍省知内侍省事 王德 时:仙历二零二五年(豫王殿下所言)。 地:仙界·西安府(即长安)。 事:入夜,随豫王殿下抵仙界。此地无宵禁,夜如白昼,灯火通明。所见之楼,非木石所砌,通体如巨大琉璃,高百丈,直入云霄,非人力可为。 楼身之上,有流光溢彩之画,人物花鸟皆能动,栩栩如生,似有魂魄寓于其中,令人观之目眩神迷。 街无尘土,平整如砥,色如黑铁,坚硬异常。路旁立有铁柱,顶端悬挂‘小太阳’,虽无油无火,却光照数里,无论风雨皆不熄灭,真乃长明神灯也。 街有铁兽,名曰‘汽车’,无马而行,疾如奔雷。其眼射强光,声如虎啸,腹内可容数人。” “此兽虽多,然行止有度,皆遵路口‘红绿神眼’之令,红光现则止,绿光现则行,井然有序,犹如军队听令,令人叹为观止。 另有长龙般之巨兽,吞吐生人无数,瞬息千里,凡人入其腹,不以为惧,反以为常,足见此地百姓胆色之壮。 入食肆,名‘海底捞’,其地温暖如春,无寒暑之侵。其侍者皆美貌女子与俊俏后生,衣着整洁,虽无绫罗绸缎,却裁剪得体。 见人即笑,露出八颗牙齿,礼数周全,竟称老奴为‘老师’,并未因老奴残缺之身而轻视,更无半点鄙夷之色,此乃生平未见之平等,令老奴……心生惶恐,亦有暖意。 此地百姓,无论男女,皆昂首挺胸,面色红润,无一人有菜色,虽着装怪异,然神态自若,无饥馑之忧,无战乱之惧,路边乞儿亦无踪影,唯见商贩叫卖,街边店铺林立,繁华胜过长安百倍。 食‘火锅’。红汤翻滚如血池,实为‘辣椒’所制。初闻其味,呛鼻难忍;初食其肉,如吞火炭,舌尖发麻,额头冒汗,然一旦入喉,回味无穷,令人欲罢不能,正如这仙界之繁华,虽令人恐惧,却又忍不住沉迷。 食‘雪碧’。盛于透明琉璃杯中,无色透明,然其内气泡翻涌,如沸水而不烫。入口冰凉刺骨,气冲牛斗,瞬间解辣提神,疑为去毒之仙药,或为琼浆玉液之变种。 更有‘牛肉’、‘冻豆腐’、‘鸭肠’等物,食材之鲜,处理之精,远胜御膳,老奴斗胆尝之,只觉此生白活五十载矣。 豫王殿下在仙界似为凡人,无神力,亦需金银(称之为‘扫码’)然其对仙界之物如数家珍,行事果断,似有大图谋,其手中之‘黑色方块’,可千里传音,可观天下之事,可付账买物,乃真正的神器。 豫王殿下言,此界人人读书,人人饱食,无皇帝而有法度,虽未全信,但观此地百姓之气度,皆知礼守法,即使无官差巡逻,亦不乱行。 大唐……不如也。 第21章 《豫王起居注》 写完这些,王德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虽然碳素笔干得很快)。他把笔记本合上,恭敬地放在床头。 “殿下,老奴写完了。” 李越瞥了一眼,没太在意:“行,那就早点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是,殿下。” 王德关了台灯(李越教的),在沙发上躺下。 李越刷了一会儿视频,眼皮开始打架,毕竟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今天的折腾让他早已透支,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就传了出来。 黑暗中,王德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侧耳倾听,确认李越已经熟睡后,才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再次打开了那个笔记本。 但他没有翻开刚才写的那一页,而是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几页,那是极难被发现的角落。 他重新拔开笔盖,眼神变得异常犀利,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奴才,而是大唐内侍省总管、皇帝最信任的耳目。 他下笔极快,字迹也变得更加潦草而隐晦: 《豫王起居注·绝密》 呈:陛下亲启 豫王殿下归此界如鱼得水,熟知此地一切机关,且操纵自如,其言语、神态与此地百姓无异。 此可证其确为此界之人,非妖邪附体。然其对大唐之了解,亦非虚言,恐真知晓天机。 豫王殿下在此界并无神力,亦无权势,甚至似乎颇为拮据,需变卖宝物换钱。” “然其行事果断,心思缜密,且极善伪装,如海底捞之演戏。 其对陛下虽有亲情,但更多是平等视之,无敬畏之心,此人……不可力敌,只可怀柔。 豫王殿下所持之“平等”观念,对此界百姓是福,对大唐皇权则是剧毒,若此观念传入大唐,恐动摇国本。 然豫王殿下对大唐仍有深厚感情,虽嘴上抱怨,行事却处处为大唐谋利,如买药、买种,目前来看,其心可控,暂无反意。 老奴以为,陛下当以亲情笼络,以利益捆绑,切不可再以帝王威严压之,恐适得其反。 此界之物,皆为神技,若能引入大唐,国力必增百倍,然豫王言“钱”为此界根本,可见此界亦非净土,贪婪之心人皆有之。 ...... 写完最后一行字,王德长出了一口气。 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熟睡的李越,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光芒。 “殿下,莫怪老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老奴也是为了大唐,为了陛下……也为了殿下好啊。” 他小心翼翼地撕下这几页纸,折叠成小块,塞进了自己贴身内衣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 李越是被饿醒的。虽然昨晚吃了火锅,但对于一个正在恢复期的癌症病人来说,新陈代谢似乎加快了。 他踢醒了还在做梦(他梦见自己开着汽车上朝,把魏征撞飞了)的王德。 “老王起来,吃早饭去。” 两人洗漱完毕,李越带着王德来到了附近的一家早餐店。 “老板,两碗豆腐脑,两笼肉包子,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 “豆腐脑要咸的还是甜的?”老板喊了一嗓子。 “咸的!多放辣子!”李越回答,然后转头问王德,“你要甜的咸的?这玩意儿有讲究。” 王德一脸茫然:“豆腐……脑?那是何物?” “就是还没成型的豆腐。” “咸的吧。”王德谨慎地选择了和李越一样的口味,作为唐朝人,他习惯吃咸,而且大唐的饮食里,甜食极其珍贵,那是贵族才享用得起的,他不敢逾越。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早餐端上来了。 那一碗浇满了卤汁、黄豆、香菜和辣椒油的豆腐脑,颤巍巍地晃动着,像是一块无瑕的美玉被泼上了浓墨重彩。 王德用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唔!” 滑!嫩!鲜! 这口感,简直比昨晚的冻豆腐还要绝妙!那种入口即化的感觉,就像是吞了一口云彩,卤汁的咸鲜完美地衬托了豆腐的清香,辣椒油更是点睛之笔。 “这……这是豆腐?”王德惊叹,并小声问道:“宫里的豆腐都是硬邦邦的,还有一股子苦味。这个怎么如此鲜美?” “工艺不一样,这是内酯豆腐。”李越咬了一口油条,“尝尝这个包子,这就是你们那的馒头,但是带馅儿的。” 在大唐,“馒头”其实是有馅的,但不多见,更多是蒸饼。 王德拿起一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一口咬下去。 流油! 滚烫的肉汁滋了他一嘴,但他根本舍不得擦。那发面的暄软配合着肉馅的咸香,简直是碳水化合物的极致享受。 “好吃!好吃!”王德边吃边点头,他心想:“这仙界的早膳,竟也如此精细!比御膳房的蒸饼强百倍!回去一定要让御厨学学!” 两人风卷残云,把桌上的东西吃了个精光。 吃完饭,李越擦了擦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老王,吃饱了吗?” “饱了,殿下。” “吃饱了就该干正事了。”李越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咱们今晚有一场硬仗要打。光靠咱们两个可不行,得找帮手。” “帮手?”王德紧张地摸了摸袖子里的防风打火机(李越给他的唯一武器),“殿下是要去……调兵?” “差不多吧。调点‘雇佣兵’。” 李越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导航到昨晚他搜索到最好评的“安保公司”。 【雷盾安保】 半小时后。 李越带着王德走进了雷盾安保的办公室。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穿着紧身T恤、肌肉把袖口撑得快要炸开的壮汉,看起来像是个退伍兵,眼神锐利。 “二位,有什么业务?”壮汉打量了一下这奇怪的组合:一个虽然穿着现代衣服但气质有点虚的年轻病号,一个虽然穿着卫衣但走路姿势古怪、眼神躲闪的老头。 李越开门见山: “我要雇人。今晚七点半到九点半,两个小时,人身安全保护。” 壮汉挑了挑眉:“具体什么情况?有没有危险?对方有没有武器?如果是违法的事儿,我们可不接。” 第22章 六个大汉来伺候 “正经生意场上的事。”李越淡定地说道,语气稳得一批,“地点在碑林区西安饭庄,就在公安局斜对面,对方大概三四个人,生意场上的事儿,都是做买卖的,我就是怕万一谈崩了,对方动粗。主是震慑,不是火拼。” 听到“公安局斜对面”,壮汉笑了。 “懂了。那就是撑场子呗。既然在那个位置,估计也打不起来。” 他拿出一个价目表:“既然是撑场子,那就按人头算。普通特勤,500一人/小时,退伍特种兵,1000一人/小时,你要几个?” 李越盘算了一下。 听泉那边,估计也就带个助理和鉴定师,顶多三四个人,自己这边也不能太寒酸,但也不能太夸张。 “来6个。要那种长得凶一点、块头大一点的,看着能唬人的。不用特种兵,普通的就行,但必须听指挥。” “6个人,两小时,那就是……”壮汉按了按计算器,“6000,给您打个折,5000,先付一半定金。” “3000!”李越直接砍价,面不改色,“一口价。就在饭店吃顿饭的时间,又不用动手,就是坐那儿吓唬人,而且我还会给他们点一桌子菜,管饭。” 壮汉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像看外行一样看着李越:“兄弟,你这砍价够狠的啊。3000……这也太少了。兄弟们出来一趟也不容易,还得穿装备,还得开车,油费都不少。” “不少了。”李越指了指外面,“现在的行情我知道。你们闲着也是闲着,赚个外快不好吗?而且地点那么安全,没有任何风险。你要是不接,我出门左转找‘金盾’了。” “3000真不行。”壮汉咬咬牙,似乎做了很大让步,“最少4000,不能再低了。我们也是正规公司,有运营成本的。” “3500。” 壮汉还是摇头,一脸为难:“4000,少一分都不行,兄弟,你也得让我们赚点吧?”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空气有点安静,王德在旁边看着,虽然听不懂什么“特勤”、“运营成本”,但他看懂了——殿下在跟人讨价还价。 最后,李越叹了口气,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行吧,各退一步。3888,图个吉利,成就成,不成就拉倒。” 壮汉看了一眼李越那笃定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旁边一脸懵逼但眼神警惕的王德,最后无奈地笑了: “行!3888!兄弟你会做生意!但丑话说前头,菜得硬啊,兄弟们饭量大。” “放心,绝对管饱。” 李越爽快地付了2000定金(现金)。 “今晚七点半,让他们在西安饭庄门口集合。领头的叫什么?” “叫虎哥,光头,脖子上有个纹身,好认。” 搞定了“御林军”,李越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一半。 接下来的时间,他带着王德去了一趟商场,给王德买了个大墨镜,给自己也买了一个。 “殿下,这……这黑乎乎的琉璃片,戴上能看见啥?”王德戴上墨镜,觉得整个世界都暗了,走路都怕摔跤。 “这叫气场。”李越帮他扶正墨镜,又给他正了正帽子,“戴上这个,谁也看不清你的眼神,就猜不透你的心思。记住,今晚你就是我的管家,不管发生什么,你就站在我身后,板着脸,不说话。谁要是敢动我,你就直接摔杯!” 王德抱紧了怀里的编织袋(里面是几十亿的宝贝),重重地点头,眼神透过墨镜透出一股杀气: “老奴……遵命!” 下午五点。 李越和王德提前来到了西安饭庄碑林店。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带着王德在周围转了一圈,仔细观察了地形。 饭店大门正对着马路,马路对面就是公安局,蓝白色的警灯闪烁,安全感爆棚。 饭店侧面有个消防通道,直通后巷。李越特意走了一遍,确认门没锁,万一真出事(虽然可能性极小),这是逃生路线。 “殿下,您这是在……排兵布阵?”王德看着李越那一丝不苟的样子,想起了以前李世民打仗前的勘察地形,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敬佩。 “算是吧。小心驶得万年船。” 六点。 李越带着王德走进了饭店。 “先生几位?” “订好的,唐字号包厢。” “好的,这边请。” 唐字号包厢在二楼尽头,位置相对隐蔽,而且窗户正对着大街,能看到公安局的大门。 李越进去后,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检查了窗户能不能打开,能不能看到外面的警车。 确认无误后,他让服务员拿来菜单。 “先别上菜。等会儿我有朋友来。但我先给另一桌点菜。” 李越指了指包厢外面的大厅,就在包厢门口不远的一张大圆桌。 “那一桌,给我上硬菜,红烧肘子、梅菜扣肉、大盘鸡、水煮鱼……总之要肉多、量大,米饭管够。” 这是给那6个保镖点的。 七点半。 六个穿着黑色T恤、肌肉虬结、一脸横肉的大汉准时出现在饭店门口。领头的果然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只蝎子,看着就不好惹。 “虎哥是吧?”李越迎了上去。 “你是李老板?”虎哥上下打量了一下李越,“人我带来了,钱呢?” “事成之后结尾款。”李越指了指那张大圆桌,“兄弟们辛苦了,先入座,菜马上上。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就在这吃,大口吃,大声聊,但是,眼睛要盯着那个包厢门口。” 李越指了指“唐”字号包厢。 “如果有陌生人进去,你们不用管。但如果里面传出摔杯子的声音,或者我喊了一声‘抓贼’……” 李越眼神一冷: “你们就直接冲进去,把里面的人给我按住!能不能做到?” 虎哥看了一眼那满桌子的硬菜,又看了一眼李越,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放心吧老板。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杯子一响,无论是谁,我们都给按趴下。” “好。” 李越满意地点点头。 有了这道“门神”,再加上对面的公安局,今晚这局,稳了。 他和王德走进包厢,关上门。 李越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 李越坐在主位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王德站在他身后,戴着墨镜,双手交叉在小腹前,乍一看还真像个深不可测的黑道管家。 七点五十三分。 包厢门外传来了几人的脚步声。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请进!” 第23章 你居然把录音笔藏这个地方? “吱呀——” 厚重的实木包厢门被推开。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黑帮接头的肃杀,反而带着一股子混合了饭店走廊里红烧肘子味和淡淡烟草味的市井气息。 率先走进来的,正是那个在直播间里戴着眼镜、歪嘴笑、动不动就“下去吧你”的超级大网红——听泉鉴宝,本名丁祥栩,江湖人称“泉哥”。 但他此刻没有笑。 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夹克,脸上戴着口罩,眼神警惕得像只刚进陌生领地的猫。进门的第一眼,他并没有看人,而是迅速扫视了一圈包厢的环境。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桌子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壶茶。 在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唐装、提着银色金属箱的老头,眼神浑浊却透着精光,一看就是那种在古玩行里浸淫了一辈子的老法师。 一个身材精瘦、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戴着鸭舌帽,眼神灵活,这是泉哥的助理兼合伙人。 最后一个,是个穿着紧身T恤、满脸横肉的壮汉,目光凶狠,那是保镖。 四个人,标准配置。 “泉哥,久仰。” 李越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动作随意得就像是招呼老朋友。他戴着那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在他身后,王德戴着那副夸张的大墨镜,双手交叉垂在身前,腰杆挺得笔直,一身黑色的运动卫衣被他穿出了一种大内侍卫飞鱼服的肃杀感。 虽然他腿肚子还在微微转筋,但在墨镜的遮挡下,那张紧绷的脸反而透出一股子深不可测的冷酷。 泉哥摘下口罩,露出那张熟悉的脸,嘴角习惯性地想往上歪,但看到对面这架势,又硬生生忍住了。 “兄弟,讲究人啊。” 泉哥拱了拱手,“这地儿选得绝,公安局斜对面,我都得借个胆子才敢来。怎么称呼?” “叫我小李就行。”李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泉哥没动。 他身后的保镖上前一步,眼神不善地盯着王德。 气氛瞬间紧绷,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小李兄弟,”泉哥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既然是做买卖,咱们就敞亮人说敞亮话。东西呢?” 李越笑了,虽然隔着口罩看不见,但那弯起的眼角透着一股子戏谑。 “东西在。钱带了吗?” “钱在车上,也在卡里。”泉哥拍了拍助理的背包,“只要东西对,九位数我也能当场给你转。但前提是……我得先看见货。” “不急。” 李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泉哥也是行里人,懂规矩。这么大的漏,这么敏感的货,咱们得先做个‘安检’。” “安检?”泉哥眉头一皱。 “泉哥勿怪。”李越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现在科技太发达,我这人胆子小,怕被录音,怕被定位。所以……” 他指了指桌子中间的转盘: “劳烦各位,把身上的手机、智能手表、蓝牙耳机、录音笔……所有带电的玩意儿,都掏出来,放到这上面。” 泉哥身后的保镖刚要发作,泉哥伸手拦住了。 他深深看了李越一眼,突然笑了: “行,专业!兄弟是道上混过的吧?这警惕性,佩服。” 说完,泉哥带头,爽快地掏出两部手机,放在了转盘上。 “都拿出来!”他回头对身后三人说道。 老头、助理和保镖互相对视一眼,也纷纷掏出手机和设备。甚至连那个银色金属箱里的平板电脑都拿了出来。 一时间,转盘上堆了一座小电子山。 “就这些了。”泉哥摊了摊手,“兄弟,能看货了吗?” “别急。” 李越摇了摇头,目光像X光一样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王德身上。 “老王,去,搜搜身。” “按照我之前跟你说的,”李越低声补充了一句。 那是李越之前特意交代的,找那种硬邦邦的小东西,还有带亮光、带线的,特别是藏在衣服夹层里的。 王德浑身一激灵。 搜身这活儿,咱家是大唐内侍省总管,那是祖师爷!这些年想要进宫面圣的番邦使节,哪个不得经过咱家的手? 一种职业的荣誉感油然而生。 王德深吸一口气,推了推墨镜,迈着那种特有的脚后跟不着地的小碎步,走了过去。 “得罪了。” 王德的声音尖细,带着太监的阴柔,听得泉哥几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先走到那个保镖面前。 保镖一脸不屑,刚要伸手推开这个瘦小的老头。 “啪!” 王德的手快如闪电,在保镖手腕麻筋上轻轻一拂。 “嘶——”保镖只觉得手腕一酸,整条胳膊都软了。 “壮士,手别乱动。”王德阴恻恻地说道。 紧接着,王德的手开始在保镖身上游走。 那一双手! 轻柔、快速、无孔不入。从腋下到腰间,从裤腿到袖口,甚至连鞋底和领口的夹层都没放过。 这简直就是摸骨! “这……” 泉哥和那个老专家都看呆了。 这手法,太专业了!比机场安检还细致,但又不像流氓摸人,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艺术感? 很快,王德从保镖的腰带内侧摸出了一个微型GPS定位器,随手扔在桌子上。 保镖的脸瞬间红了。 接着是助理,最后是泉哥。 泉哥举起双手,一脸无奈:“兄弟,差不多行了啊,我这可是良民……” 王德没理他,那双枯瘦的手顺着泉哥的肋骨往下滑。 突然,王德的手停在了泉哥的裤裆附近,他摸到了一个硬块,还是圆的。 泉哥浑身一紧,脸色大变:“哎哎哎!大爷!这地方可不兴摸啊!这可是尊严!” 王德隔着墨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哼,藏污纳垢。” 只见王德的手指灵活地探入泉哥裤子口袋的内衬深处,猛地一夹,向外一抽。 “呲啦——” 一个只有小拇指大小的黑色圆柱体被夹了出来。 是一支伪装成纽扣的微型录音笔! “泉哥,这玩意儿贴这么近,不怕炸了断子绝孙啊?”李越看着那支录音笔,似笑非笑地问道。 泉哥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尴尬。 太特么尴尬了。 他本来想留一手,万一被坑了还能留个证据,没想到这个老头,手法竟然如此毒辣,连这种隐秘角落都能摸出来! “误会……这是误会……”泉哥讪笑着,“这是上次直播忘在口袋里的,真忘了。” “老王,继续。”李越没拆穿他。 第24章 真的,是真的! 王德又在泉哥的鞋垫下面摸出了一个备用手机卡。 十分钟后。 搜身结束。 桌子上多了一堆零碎:两个定位器、三个录音笔、一个微型摄像头(藏在助理的眼镜框里)。 泉哥一行人站在那里,像是被剥光了的小鸡仔,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这哪是卖货的?这特么比特工还专业! “行了。” 李越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干净了。老王,上菜。” “是。” 王德退回李越身后,弯腰从地上的编织袋里,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尊唐三彩马。 “咚。” 一声轻响。 三彩马稳稳地落在了餐桌的转盘中心。 一瞬间,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本还有些尴尬和恼怒的泉哥一行人,在看到这尊马的瞬间,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包厢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那尊马上。 黄、绿、白三色釉面,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如玉的光泽。那不是刺眼的贼光,而是一种沉淀了千年的宝光。 马头高昂,鬃毛整齐,肌肉线条饱满有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扬蹄嘶鸣,踏碎这虚妄的红尘。 那个一直眯着眼的老专家,猛地睁开了眼睛,精光爆射。 他下意识地想喊一声“好!”,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有行规。 在买家面前,哪怕看到天大的宝贝,也不能大呼小叫,否则就是给对方抬价。 老专家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脸上装出一副“也不过如此”的淡定表情,但那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然后像是个见到了初恋情人的少年,一步步挪到桌边。 泉哥也推了推眼镜,强行保持着那副歪嘴笑的从容,但喉结却在剧烈滚动。 太美了。 比直播间里看到的还要美上一百倍! “兄弟,”泉哥看着李越,语气终于变得尊重起来,“东西不错,我们可以……上手吗?” “请便。”李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专家立刻拿出一个强光手电筒和一个高倍放大镜,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马身上。 泉哥也凑了过去。 两人头碰头,开始了一场无声的交流。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在疯狂碰撞。 老专家指了指马蹄处的垂釉,手指轻轻比划了一个“自然”的手势。 泉哥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马脖子上的一处极细微的开片,挑了挑眉,意思是“真老”。 老专家又指了指底胎的粉红色,眼神里全是惊恐和狂热,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巩义窑,正品。” 两人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头皮发麻。 这尊马,完美得不真实,却又真实得让人害怕。 它身上的那种气息,那种只有在大墓里沉睡了千年才会有的阴冷与高贵,是任何现代工艺都模仿不来的。 五分钟后。 老专家抬起头,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看着李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带来的那个银色金属箱。 意思是:肉眼看没问题,必须上机器确认。 “老师傅,肉眼看不准,那就上机器吧。”李越指了指那个银色箱子,“我知道你们带了家伙。” “好!” 老专家也不废话,直接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台便携式X荧光光谱仪,还有一台高清数码显微镜。 “接电源!” 助理手忙脚乱地接好电源。 “扫描釉面成分!” “观察微观气泡!” 随着仪器的启动,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行复杂的数据和微观图像。 包厢里静得只能听见机器的嗡嗡声和几个人的呼吸声。 十分钟过去了。 泉哥和老专家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白,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屏幕上,显微镜下的釉面显示出了一种独特的老化形态——所有的气泡都已经死亡变色,釉层中间有着无数细微的、网状的次生结晶。 这是只有经历了漫长岁月(至少一千年以上)才会形成的物理变化。任何化学做旧手段,在显微镜下都会无所遁形,但这尊马…… 干净。 纯粹。 老! 老到了骨子里! 老专家猛地转过头,盯着李越,眼神里带着一种见鬼的恐惧。 “小兄弟……” 老专家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音,“这东西……微观老化至少一千年!可是这表面为什么这么亮?为什么没有土沁?为什么没有水锈?这不科学!除非……” 除非它是从真空里拿出来的! 泉哥也是一脸惊恐,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这种品相,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刚出土的绝世孤品! “兄弟……”泉哥擦了擦汗,“这东西……太新了,新得让我害怕。” 李越靠在椅子上,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知道,火候到了。 “新不好吗?说明保存得好。”李越淡淡道,“别问来路,就问你们敢不敢收。” 泉哥和老专家对视一眼。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泉哥说。 “请便。”李越指了指包厢的角落。 泉哥、老专家和助理三人立刻凑到角落里,背对着李越,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丁总(泉哥),这东西……邪门啊!”老专家声音发抖,“真的是一眼大开门!成分、微观全都对!但这品相……太妖了!这要是上拍,别说两亿,三亿都有人抢!” “但这东西来路不明啊!”助理在旁边小声提醒,“这么新,肯定是刚挖出来的,搞不好还是个大墓。咱们要是收了,万一……” “万一什么?!”泉哥咬着牙,眼神里全是贪婪,“富贵险中求!只要东西是真的,咱们运作一下,搞个海外回流的身份,洗白了就是几个亿的利润!这买卖,做了这辈子都够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压价!必须压价!就说东西太新,存疑,风险大!”泉哥定下了基调。 三人密谋完毕,重新走回桌边。 泉哥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表情,眉头紧锁: “兄弟,实不相瞒。这东西……虽然看着老,但太新了。我们行里有句话,叫‘老得像新的,多半是假的’。这东西风险太大,我拿着烫手啊。” “哦?”李越笑了,“那泉哥的意思是?” “这个数。”泉哥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万。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毕竟我要担着掉脑袋的风险。” “三千万?” 李越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泉哥,你这是欺负我不懂行啊。” 他站起身,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转身,又把手伸进了那个破编织袋。 “既然马你们嫌新,那就再给你们看点‘小玩意儿’。” “哗啦——” 李越随手掏出两样东西,轻轻地扔在桌子上。 第25章 交易完成 “当啷!” 两声脆响。 泉哥和老专家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定睛一看。 一块白得像羊油一样的玉带扣,上面雕着五爪盘龙。 一支金光闪闪的凤钗,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比米粒还小的金珠(炸珠工艺)。 “这……” 老专家扑了上去,拿起那个玉带扣,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差点瞪出来。 “和田羊脂玉!顶级籽料!这雕工……这是剔地阳纹!这是……这是皇家的规制啊!五爪龙!这是皇帝用的啊!!” 他又拿起那支金凤钗,手抖得像筛糠: “炸珠!掐丝!这工艺……失传了啊!这是大唐宫廷最顶级的金银器工艺!这……这难道是皇后的东西?” 老专家猛地抬头,看着李越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刚复活的兵马俑。 “你……你到底是谁?难道你……把昭陵给盗了?” 泉哥此时已经不是出汗了,他是感觉后背发凉,腿肚子都在打转。 他看着李越,又看了看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但气场阴森的王德。 他脑补了一出大戏: 这两人,绝对不是普通的盗墓贼。这可能是一个传承了千年的守陵人家族!或者是那种手段通天、能直接打通关节进入皇陵核心区的国际大盗团伙的“白手套”! 怪不得要在公安局门口交易!这是在示威啊! 李越看着被彻底吓住的几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别慌。” 李越伸手,把玉带扣和金凤钗重新拿了回来,揣进兜里。 “这两样,我不卖。” 他指了指桌上那尊唐三彩马: “今天,只出这个马。” “呼……” 泉哥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只要不是帝后御用之物,风险就小多了。 “那这马……”泉哥试探着问,语气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讨价还价,“兄弟打算怎么出?” 李越看了看手表。 “这马,如果是黑市出,大概在八千万左右。如果你们运作一下,搞个身份,上个大拍,至少能拍出一两个亿。” “明人不说暗话。” 李越伸出六根手指: “六千万。” “什么?!”泉哥愣住了,“六……六千万?” 他以为李越会狮子大开口要个一亿两亿,结果只要六千万?这简直是白送啊!这就是白菜价啊!他刚才压价到三千万,其实心理底线是一个亿! “别高兴得太早。”李越打断了他的狂喜,“我有条件。” “第一,六千万,必须是干净的钱,直接转入我的海外离岸账户(李越在路上用手机搞定的虚拟账户,虽然简陋,但能应急)。五分钟内到账。” “第二,我还要一百万的现金,旧钞,不连号。” “第三,交易一旦完成,咱们两清。这马出了这个门,是真是假,是偷是抢,跟我没关系,你也别问我的来路。” 李越看着泉哥,眼神如刀,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八点五十分。” “服务员还有十分钟就上菜了。” “你们只有五分钟的时间考虑。行,就转账拿货;不行,拿着你们的手机滚蛋,一毛钱的价也不还。” “五分钟……”泉哥额头上的汗又下来了。 这是一场豪赌。 六千万,买一个价值连城的国宝,利润空间巨大。 但风险同样巨大。这东西来路不明,如果是脏物…… 但是,富贵险中求! 泉哥看着那尊流光溢彩的三彩马,眼中的贪婪最终战胜了恐惧。 他转头看向老专家。老专家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用眼神告诉他:这东西,错过这辈子都碰不上第二件! “干了!” 泉哥猛地一拍桌子。 “兄弟,痛快人!六千万,我给!” 他立刻转身对助理说道道:“转账!走公司的海外并购通道!” 助理手忙脚乱地拿出电脑开始操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点五十八分。 “叮——” 李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一看,一条全英文的短信显示,账户入账8,480,000 USD(约合6000万人民币)。 “钱到了。”李越淡淡说道,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现金!”泉哥从那个保镖提着的黑色箱子里,拿出了十摞红彤彤的钞票,放在桌子上。 “兄弟,这是一百万。” 李越示意王德把钱收进编织袋。王德看着那些红彤彤的纸,虽然不知道是多少,但看那厚度,也知道是巨款。他激动得手都在抖。 “行了,钱货两清。”李越站起身,“马归你了。” 泉哥长出了一口气,赶紧让保镖用专门的防震箱把马装起来,生怕晚一秒李越反悔。 就在这时,泉哥又从箱子里拿出了十摞钱,一共一百万,恭恭敬敬地推到李越面前。 “兄弟,这是一百万现金是饶头。” 泉哥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那是对“顶级大盗”的敬畏和巴结: “兄弟,我知道您是做大事的人,背后肯定有大老板,这钱,是给您和兄弟们喝茶的。” “以后要是还有这种货……特别是刚才那两个(玉带和金钗),能不能优先考虑老弟我?”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 泉哥递过一张烫金的名片,双手奉上。 李越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就叫江湖。 只要你有实力,别人就会把你当爷供着。 他随手接过名片和钱,扔给王德。 “行,看你这么懂事,下次有好货,我优先联系你。” “哎!谢谢兄弟!谢谢!”泉哥点头哈腰。 “撤!” 既然东西到手了,泉哥一秒钟都不想多待。这地方离公安局太近,他心里虚啊。 四个人抱着箱子,像是做了贼一样,飞快地冲出了包厢,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厢里,只剩下李越和王德。 “殿下……” 王德抱着那个装满了钱的编织袋,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这就是咱们换来的军费?” “对。” “这只是第一笔。”李越拍拍王德的肩膀道。 第26章 粮种 第二天清晨,西安的空气还带着丝丝凉意。 李越跟王德已经站在西安最大的农资批发市场门口。 昨天刚进账几千万,一夜暴富,两人却没有暴发户的张扬,反倒有些鬼鬼祟祟。 王德那双眼睛,透过墨镜,既好奇又畏惧的打量着这个依然陌生的世界。 “殿下,咱们来这……菜市作甚?”王德看着周围来来往往拉着蔬菜的货车跟空气里弥漫的泥土烂菜叶的味道,有些不解,甚至有点嫌弃,“不是要去买‘铁牛’吗?” “铁牛太大了,带不回去,而且那玩意儿喝油,咱们那没油,买回去也是一堆废铁,今天咱们来买比铁牛更重要的东西,关乎大唐国运的东西。” 李越带着他熟练的穿过喧闹的蔬菜批发区,脚下的泥水溅在鞋子上他也毫不在意。他直奔后面的种子专营区。 “老王,你觉得大唐现在最缺什么?”李越一边走一边问。 “缺钱?缺马?还是缺兵器?”王德试探道,在他看来,国家大事无非就是这些。 “错。”李越停在一个挂着“良种大全”招牌的大型店铺门口,指了指里面堆积如山的编织袋,“缺粮。” “钱不能吃,马不能啃,兵器也不能当饭吃。只有粮食,能让人活命,能让大唐不乱。只要百姓碗里有饭,这天下就乱不了。肚子饱了,心就定了。” 李越走进店里。老板是个还在吃早餐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根油条,见来了生意,连忙放下,抹了抹嘴上的油。 “老板,买点种子。” “要啥?咱这都有。小麦玉米土豆红薯还有蔬菜种子……您随便看。”老板热情招呼道。 “我要带回老家种,那地儿穷,地力也不行,化肥农药都没有,纯天然无污染。”李越神色严肃,提出了一个非常专业的要求,这可是他昨天晚上恶补的知识: “老板,我不追求那种极致的,用化肥催出来的产量。我要那种耐贫瘠,抗病虫害强,而且留种后退化慢的品种!我要能在大山里一代代种下去的,明白吗?最好是那种‘懒人庄稼’,种下去不用管就能活的。” 老板一听,眼神亮了:“哟,行家啊!现在都买杂交种,那种产量是高,但是娇贵,还得年年买种子,种一季就废。您这是要搞可持续发展啊?” “对,哪怕产量低点,也要稳。”李越点头。 “那您可来着了。”老板指着门口的一堆袋子,像介绍自家孩子一样自豪,“这土豆,‘费乌瑞它’脱毒微型薯,个头小,但那是原种!抗病性无敌,生命力极强。您拿回去种出来,那就是第一代良种,能扩繁好几年!虽然不如现在的转基因土豆那么夸张,在一般地里,亩产大概也能有个五千斤左右。” “五……五千斤?!” 一直站在李越身后当背景板,努力装作透明人的王德,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那声音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吓了老板一跳。 王德猛的冲上来,死死抓着那个装土豆种子的袋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呼吸急促。 “掌柜的……你……你莫要欺负老奴不懂农事!五千斤?!一亩地?!你可知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在大唐,上好的良田,精心伺候着,风调雨顺的时候,种粟米(小米)跟小麦,亩产顶天了也就是三四石(约300-400斤)。五千斤?那是十几番啊!! 老板被这个戴着墨镜口罩,说话怪里怪气的老头吓了一跳,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大爷,我不骗您。这都什么年代了,科学种田懂不懂?这五千斤还是保守估计呢,要是肥水跟得上,六七千斤也不是梦。” “那……那这个呢?”王德颤抖着手指着旁边的红薯。 “红薯啊?我要给您拿那种秧苗,带根带土的,好活。”老板随口道,“这是我大棚里刚育好的‘商薯19’,高淀粉,耐旱,这玩意儿就是个红薯精,插土里就活,亩产随随便便三四千斤,高产的时候能到五千斤往上。” “三四千斤……”王德感觉自己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稳。 “玉米呢?”李越追问道。 “玉米‘中单808’,老品种了,抗倒伏耐贫瘠,关键是可以留种,虽然不如现在的杂交种产量高,在山地里也能打个将近两千斤。” “两千斤……两千斤……” 王德再也支撑不住了。 “噗通!” 他双膝一软,重重的跪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 王德死死抱着李越的大腿,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瞬间糊满了口罩,墨镜都哭歪了,露出一双通红,又充满了疯狂跟虔诚的眼睛。 “殿下!买这个!一定要买这个!这哪里是种子,这是命啊!这是大唐万万百姓的命啊!!” “有了这个,大唐就再也不会饿死人了!陛下就再也不用为了那点粮食愁的头发都白了啊!!” “买!多多地买!老奴求您了!就算把老奴卖了,也要买啊!!” 王德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哭的像个撒泼狗。 他经历过贞观初年的大旱,见过易子而食的惨剧,见过路边饿殍遍野,也亲眼见过李世民都发都愁白了,然后不得不带着整个皇室和大臣去洛阳“就食”。 而现在,救命的稻草就在眼前,不,这哪里是稻草,这是仙界的神种! 周围的顾客跟老板都看傻了,以为这老头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者是家里遭了灾。 老板愣愣的看着李越:“这……这大爷是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以前挨饿的日子了?” 李越心里也是一阵酸楚,这就是古人对粮食的敬畏,现代人根本理解那种刻骨铭心的饥饿感。 他用力把王德拉起来,拍了拍他满是灰尘的膝盖,沉声道:“老王,别哭了。买,肯定买。咱们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个。” “老板,这土豆红薯还有玉米,我都要,而且不止这些。” 第27章 执念 李越转头对老板道: “除了这三样,我还要能留种的常规稻种,再来点高产小麦,最重要的是……” 李越指了指角落的黄豆,“那个大豆,给我来最好的。” “大豆?”老板愣了下,“那玩意儿产量不高啊。” “不高也要。”李越眼神很定。 大唐的百姓太缺蛋白质了,一个个面黄肌瘦,浮肿病遍地。 有了大豆,做豆腐,做豆浆,那就是穷人的肉。 最后,李越下了个大单: 红薯秧苗两小捆,带根带土,用湿布包好。 土豆微型薯两袋,小得像鹌鹑蛋,但那是生命力最强的原种。 玉米种子两袋,金黄饱满。 杂交水稻两袋。 高产小麦两袋。 大豆种子四袋,这玩意儿消耗大,得多带点。 每袋大概两公斤,总共十四袋,加上红薯苗,差不多六七十斤。 李越又拉着王德买了红薯土豆玉米的果实。 采购完,李越拉着个小推车,上面堆满了种子,王德在旁边小心翼翼的护着,那眼神比护着圣旨还紧张。 两人回到车旁。 李越打开后备箱,拿出王德那个24寸的黑色行李箱。 “老王,这箱子地方有限,咱们得取舍下。”李越指着箱子里之前买的现代衣服跟洗漱用品,“这些衣服占地方,还太蓬松了,咱们……” “扔了!都扔了!” 李越话没说完,王德就跟疯了似的冲过来,把箱子里那些昨晚他还爱不释手,觉得柔软舒适甚至想带回去当传家宝的卫衣运动裤,统统拽出来,狠狠的扔到后备箱里。 “殿下!这些破布屁用没有!不能吃也不能救命!留着何用?!” 王德红着眼睛,一边扔一边说: “老奴什么都不要!这衣裳老奴不穿了!这鞋子老奴也不要了!哪怕是光着身子回去,老奴也要把这祥瑞带回去!哪怕少带一颗种子,那都是一条人命啊!!” 李越愣住。他看着后备箱散落衣物,又看着王德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 这一刻,这个身体残缺,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老太监,形象忽然高大起来。 他不止是个奴婢,他是大唐的子民,是一个经历过饥饿,懂得粮食比天大的华夏百姓。 他明白,这一箱子种子,甚至比他的命还重。 “好。听你的。” 李越深吸一口气,眼神肃穆。 王德小心翼翼的,像砌墙一样,把一包包种子严丝合缝码进箱子。 土豆微型薯垫底,玉米小麦水稻大豆放中间,红薯苗怕压,放最上面。 那几斤做样品的红薯土豆跟玉米,被他小心翼翼跟红薯苗放在一块儿,跟供着神像似的。 “咔哒。” 箱子合上。 看着这个被塞的黑色箱子,王德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下,这箱子……有多重?” “大概六七十斤吧。”李越试着提了下,对一个成年人来说,不算太重,但也不轻。 “老奴提!” 王德一把抓住拉杆,眼神坚定如铁,手臂青筋暴起: “老奴提得动!这箱子,从现在起,就长在老奴手上了!谁也别想抢走!就是砍了老奴的手,老奴也不松开!” 从这一刻起,王德的手就再也没离开过那个箱子的拉杆,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无论是走路坐车,哪怕上厕所,他都要把箱子拉到门口看着。 下午两点。 李越开着车,带王德来到沃尔玛超市。 王德一只手死死拽着装满种子的行李箱(不让寄存,非要推进来,跟保安差点吵起来,最后李越好说歹说才让带进来),另一只手推着购物车,姿势别扭,眼神却无比警惕,看谁都像要抢他种子的贼。 “老王,放松点。在这里没人抢你的宝贝。” 李越拿着手机上的备忘录,带着他在超市货架间穿梭。 他们先逛到图书区。李越随手挑了两本图文并茂的《天工开物》跟《齐民要术》现代注译版,扔进车里:“这可是大唐工业化和农业升级的说明书,回去你得好好学。” 路过调料区,李越简直两眼放光。 “火锅底料!牛油的,清油的,番茄的,菌汤的!各来一包!” 大唐的饮食太淡,除了煮就是烤,调料只有醋酱跟那点可怜的胡椒。作为一个现代胃,他实在受不了。 “辣椒面!特辣!中辣!微辣!都要!” “十三香!孜然粉!黑胡椒粉!鸡精!大料包,蚝油!生抽老抽!” 王德看着那车红红绿绿的瓶瓶罐罐,手虽还要护着箱子,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那些调料:“殿下,这……这辣椒面……看着就吓人,不过闻着是真香啊。” “那是,好东西。以后你想吃那天的火锅,就靠这些了。” 转到药品区,李越的表情严肃起来。 “降压药(硝苯地平),五盒。”他拿起药盒看了看保质期,“我查过史书,二伯晚年头晕目眩,性格暴躁,多半高血压,这药能救他的命,到时候给他一吃,他不得感动哭?” “液体钙跟维生素D,给承乾的。他那腿虽然是病,但缺钙肯定也有。补一补,说不定能少受点罪。” “布洛芬,阿莫西林,蒙脱石散,云南白药……这是常备药。” “还有这个……”李越拿起几盒包装精美的护肤品(神仙水面霜),“给婶婶的。大唐风沙大,这玩意儿能让她高兴好几年。女人嘛,谁不爱美?哪怕是皇后。” 到了玩具区,李越开始给那些素未谋面的“弟弟妹妹”们挑礼物。 “魔方,给李泰。那小子聪明,但这玩意儿能让他安静几天,别老想着夺嫡。” “地球仪!这个必须买!高清版的!给李恪。让他知道世界有多大,别老盯着长安那点地盘。去征服星辰大海吧,骚年!” “乐高积木,给李治。培养动手能力,将来当个大工匠。” “二十四色水彩笔,给小兕子。她喜欢画画。” “精致的八音盒,给李丽质。公主嘛,就得宠着。” “还有这几本儿童绘本,给其他的皇子皇女,雨露均沾。” 最后,在食品区,李越又扫荡了一波。 “大白兔奶糖,一袋!小兕子肯定爱吃。” “卫龙辣条 ,三包!让大唐人感受一下工业味蕾的冲击。” “泡面,五包。这玩意儿在深夜是神器。” “火腿肠,一包。泡面搭档。” 当然,最重要的能源也不能忘。 “微型太阳能充电板,两块!这玩意儿只要有光就有电,神器。” “超大号充电宝(20000毫安),两个!我已经充满电了。” “蓝牙音箱,一个。到时候给李二放点《秦王破阵乐》的摇滚版,震死他。” 购物车满了又满。 结账,装袋。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李越的出租屋。 第28章 立大功 他们离开大唐,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两夜。 “得抓紧了。” 李越把所有东西堆在客厅,开始最后的暴力打包。 “老王,过来帮忙,拆包装!” 为省空间,所有纸盒统统扔掉。火锅底料只要内袋,药片只要铝箔板,魔方盒子拆了,乐高直接倒进袋子里。 李越的24英寸行李箱塞的满满当当,拉链都差点拉不上。 调料,药品,玩具,护肤品,电子产品......每一寸空间都利用了起来。 王德那个装满种子的箱子,更是被他视若珍宝,甚至拿出几件旧衣服塞在缝隙里防震。 最后,李越拿起那条玉带跟那支金凤钗。 这两样东西,原本打算卖的,最后没卖成(只卖了三彩马就够)。 李越想了想,把玉带系在腰上。 “这玩意儿是二伯的贴身之物,卖了不合适,带回去还给他吧,也显得我这人讲究。” 他拿起金凤钗,看了看王德那乱蓬蓬的长发(之前为伪装没梳头),坏笑一下: “老王,这金钗没地儿放,借你头发用用。” 说着,他把那支价值连城的金凤钗,随意的插在王德灰白相间的头发上。 “行了,齐活。” 李越背上沉重登山包(装着私人物品跟零食),拉起塞满科技产品的行李箱。 王德则一手死死的攥着种子箱的拉杆,一手提着装满现金的编织袋。 “殿下...车...车还没退。”王德提醒。 “哦对,车。” 李越让王德看着,自己开着那辆比亚迪秦去了租车行,退了车,办完手续,又打车回来。 傍晚时分。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出租屋,照在这两箱宝藏上...... 李越看了一眼手表,【17:53】 【系统指令:穿越启动】 【穿越倒计时:00:00:59】 “准备好了没,老王?” 李越一手拉行李箱,一手抓住王德的胳膊。 王德手里抓着密码箱杆,脸上是一种朝圣般的光辉。 “准备好了,殿下。” “走!” 倒计时结束。 “嗡——!!” 蓝白色光芒瞬间吞没这个狭小的出租屋。两个身影,连同那两个24英寸行李箱,凭空消失。 ...... 大唐,贞观八年。 立政殿偏殿。 这两天两夜,对李世民来说,简直度日如年。 他除了上朝,几乎寸步不离偏殿,就坐在李越消失的位置旁,手里握一卷书,书页半天也没翻动一下。 长孙皇后身体恢复的很快,照李越教的方法按时服药,今早起来完全不咳不喘。她陪坐在李世民身边,手里做针线活,神色虽然平静,眼底却也藏着深深的担忧。 “二郎,喝口茶吧。”长孙皇后轻声道,“越儿是个有本事的孩子,又有王德跟着,不会有事。” “朕知道。”李世民放下书,叹了口气,“朕只是...这心里空落落的。你说,那个世界,真的那么好吗?越儿他...还会回来吗?” “会。”长孙皇后很坚定,“老李家的人向来说话算话,他为救我,连命都豁出去了,又怎么会一去不回?” 两人正说私房话,突然—— “嗡——” 空气中传来一阵剧烈震颤。 李世民猛的站起来,椅子都被带倒。 “来了!” 光芒闪过。 两个狼狈身影,伴着两个巨大箱子,凭空砸在地板上。 “咚!” 一声闷响。 是王德手里箱子落地的声音。即使落地不稳,整个人跪在地上,双手依然死死的抓着那箱子的拉杆。 李越也踉跄了一下,很快稳住身形。他腰间的玉带在光晕折射下闪闪发光。 “呼...呼...回来了。” 李越一把扯下脸上口罩,大口呼吸着大唐这清新的空气。 “越儿!” “王德!” 李世民跟长孙皇后同时冲了过来,完全不顾仪态。 李世民一把扶起李越,上下打量,看到他腰间玉带还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长孙皇后则心疼的看着这一地狼藉,还有两人那怪异装束。 “没...没事。” 李越摆了摆手,脸上是一个疲惫但灿烂的笑。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还在哼哼唧唧却死活不肯松手的王德: “二伯,快。” “快去看看老王。” “他可是立了大功,那一箱子...全是命根子。” 李世民转头看向王德。 只见王德跪在地上,护着身边的箱子,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听到陛下的脚步声,他艰难的抬起头。 墨镜歪在一边,头发散乱,上面还插着那支金凤钗,滑稽又可笑。脸上全是汗水跟灰尘,那双眼睛却亮的吓人,里面蓄满泪水。 “陛下...” 王德带着一股子哭腔: “老奴......老奴把仙......仙种带回来了!!” 他指着身边的箱子,手指都在哆嗦: “这里面...亩产五千斤的土豆!亩产四千斤的红薯!还有玉米!小麦!水稻!大豆!” “这些...都是仙界最好的种子!殿下特意挑的,能传万代啊!” “陛下...大唐...再无饥馑了!!” 说完这句话,这位忠诚的老太监再也控制不住,抱着那箱子嚎啕大哭起来。 哭着哭着,身子一软,竟是幸福的晕了过去。 李世民愣住。 亩产...五千斤?! 他看着那普通的黑色箱子,仿佛看到一座金山。 那比金山还要珍贵。 那是一座座粮仓,是无数百姓的性命,是大唐万世的基业! 李世民颤抖着手,想去抚摸那箱子,却又怕碰坏了里面的神物。 “好...好奴婢!好侄儿!” 他猛的转头看向李越,眼神狂热: “越儿,这就是你说的...进货?” 李越笑了笑:“二伯,容我给你一一介绍。” 第29章 穿越者必做事项(一) 几个小宦官手忙脚乱,又轻手轻脚的将王德抬下去。 殿门关上,空落落的立政殿里烛火摇曳,只剩三个人,李世民跟长孙皇后,还有李越。 李越吸了口气,压下眩晕感,没急着开箱子,先拿出了两样物件。 “二伯,婶婶。” 李越双手呈上:“幸不辱命,侄儿回来了,这两样东西,完璧归赵。” 那是一条染了汗渍的白玉大带,玉板温润,火光下泛着光,是李世民平日里最爱的一条。 旁边是支金灿灿的凤头钗,长孙皇后大婚时的信物,见证了这对帝后从秦王府的微末到如今母仪天下的风雨路。 李世民原本已经做好这些东西被当掉换物资的准备。 他接过玉带,没急着系回腰上,只用布满老茧的大手,一下下摩挲着玉带上熟悉的纹路,眉头微皱,带着疑惑看向李越。 “越儿,朕……二伯不是让你拿去换钱买东西吗?怎的又拿回来了?”李世民沉沉道:“是那边人不识货?要是钱不够,朕私库里还有些前朝留下的……” “不是钱的事儿,二伯。” 李越打断李世民的话,笑着摇摇头:“我在那边,把那尊三彩马给卖了。钱,够用一阵子了。” 说到这,李越收敛笑容,目光真挚的看着眼前的帝后二人:“本想一起卖了,多换点东西。但临出手时,我看着玉带跟凤簪,犹豫了。” “我想着,这玉带系在二伯腰上十几年,早有了灵气;这凤簪更是婶婶的心爱之物,是当年大婚的念想,钱没了可以再挣,物资少点咱们再想办法,可这贴身的念想要是落在外头,将来二伯和婶婶想起来,心里总归是个疙瘩。” 李越顿了顿,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咱们是一家子。我就琢磨,既然那三彩马够换物资了,这两样,还是物归原主的好,这也是侄儿的私心,想让二伯跟婶婶晓得,咱们这个家,比钱金贵。” 这话说的朴实无华,可一下就撞开了李世民跟长孙皇后心里那层硬壳。 这之前的几天,虽确立了合作关系,但帝王心术本能的猜忌试探,始终像层隔膜横在三人之间,此刻,这层隔膜,就叫李越拿最实在的亲情给撕碎。 李世民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玉带,又看看面前这个年轻人。 “好……好孩子。” 李世民只说了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金。他郑重的将玉带放在御案上,那不再是件死物,而是一份见证,他看李越的眼神,少了审视,多了几分真切的慈爱跟信任。 长孙皇后接过金簪,强忍着没掉泪,却掩不住那份动容。 她没看簪子,只是上上下下打量李越,像在看离家归来的游子,目光柔的能掐出水,甚至忍不住伸手帮李越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 “回来就是万幸。越儿,这几日苦了你了,那些身外之物,哪比得上你一根头发丝重要,你这傻孩子,要是钱不够,就是把这立政殿卖了又何妨?咱们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计较。” 李越心里一暖,大唐皇室这股子“人味儿”,才是他愿意回来的理由。 “婶婶言重了,为了大唐,为了咱们这个家,这点苦算啥。” 李越笑了笑,气氛烘托到位,随即转身,走向那两个银色行李箱。 “二伯,叙旧的话咱们一会儿再说。”李越蹲下身,手指在密码锁上飞快拨动,“咱们先看点...能让大唐把腰杆子真正挺直的东西。”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大殿里响起。 李越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是十几包袋装种子。 李世民背着手走过来,原本平静的面容在看清箱内之物时,眉头微微一挑。他不认识那些袋子(塑料),但他认识袋子里的东西——种子。 “这是...你之前说过的能亩产千斤的粮种?”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尾音却带了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李越先拿起了两袋看似最普通的种子,分别递到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手中。 “先说这两样,小麦和水稻。这是大唐百姓最熟悉的主粮,看着跟现在的种子差不多,其实那是‘祖宗’和‘神仙’的区别。” 越没急着报数据,而是看向李世民,“二伯,如今关中上田,若风调雨顺,一亩粟米能产多少? 李世民几乎不假思索的回答,这些数据刻在他脑子里,是他作为皇帝每天都在焦虑的源头:“上田不过三石,折下来,约莫三百斤。要是遇上旱灾蝗灾,颗粒无收也是常事,每逢灾年,朕...朕只能看着百姓卖儿卖女,流离失所,而世家大族却趁机兼并土地。” 但这两种神种,只要种下去,无需特殊的仙法,光凭它们自身的强壮基因,亩产就能直接翻三倍!轻松达到九百甚至一千斤!” “翻……三番?!” 不需要改变百姓的饮食习惯,不需要动员开垦荒地,仅仅是换个种子,大唐的粮仓就能原地膨胀三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国库的税收翻倍,意味着他李世民能养更多的兵,修更多的路! 李越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又拿起一袋圆滚滚的金黄豆子,“这是大豆。” “豆菽?此乃贫苦人家才吃的贱食,且容易胀气。”李世民微微皱眉,显然对豆子的战略地位存疑。 “二伯,此豆非彼豆,这在后世被称为‘地里长出来的肉’。”李越神色严肃,开启了科普模式,“它里面含有一种极其珍贵的东西,叫‘蛋白质’。您可能不懂这个词,这么说吧,它的营养价值仅次于肉类。吃它,能长力气能长肉,效果跟吃羊肉差不太多了。” 李越盯着李世民的眼睛:“大唐的府兵,能天天吃羊肉吗?供不起。但是,若让他们天天吃豆腐、喝豆浆、吃豆干呢?供得起!若是大唐军队顿顿有这‘植物肉’吃,那战士们的体格能比天天吃肉的突厥人差?”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变了。他看向那袋豆子的眼神,不再是看贱民的食物,而是仿佛看到了一支个个膀大腰圆、力大无穷的无敌铁军。 李世民紧紧攥住豆子袋,“此物若能推广,朕的十六卫,何愁不胜?” “再看这个,红薯。”李越拿起一个红皮纺锤状的块茎,递给长孙皇后,“婶婶,您摸摸。这东西叫红薯,也叫地瓜。它是最好的辅粮。” “辅粮?”长孙皇后觉得手感沉甸甸的。 “对。它味道香甜,软糯可口,老人小孩都爱吃。最关键的是,它不挑地!烂泥地、山坡地、沙土地,随便插根藤就能活。产量比那麦子还吓人,随便一亩地就是两三千斤!若是遇上灾年,主粮绝收,这东西埋在地底下都能活,是让全天下百姓不用啃树皮的最后一道防线。” 最后,李越才拿起那颗土豆和那根金黄的玉米,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至于这两样,则是战略级的霸主。” 第30章 穿越者必做事项(二) 李越将那颗还带点泥土气的土豆递给李世民。 “这玩意儿叫土豆,也叫马铃薯。在后世,它是度过饥荒的神器。” 李越点点头,伸出三根手指:“这土豆,耐寒耐旱还耐贫瘠。沙地能种,坡地能种,甚至刚开垦的荒地也能活。只要侍弄得当,在大唐这片土地上,亩产...三千斤起步。” “最重要的是,此物可做主粮。” 李世民站在那,手里握着那颗土豆,心思百转。 这暴涨的并非只是粮食,更是大唐的国力。 “三千斤...”李世民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头,语速极快,“越儿,也就是说此物能在代州云州乃至更北的苦寒之地种植?” 李越一愣,随即心中狂赞。 “能!土豆喜凉,北方反而长得更好。”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他在大殿内急促的踱步,衣摆带风。 “要是真的,这就不光是军粮!!” 李世民看向虚空中的地图,像看到了大唐的版图在无限延伸: “其一,朕便可在北境实行屯田制!以往征伐突厥,十石粮食运到前线,路上人吃马嚼要耗去七八石。若能在边境种此神物,朕的粮道便再无后顾之忧!那时候,朕的铁骑能一直推到瀚海,推到突厥人的老巢!北方草原的末日不远了!” “其二!”李世民转过身,目光如炬的看向长孙皇后,“观音婢,你可知这意味什么?五姓七望为何能拿捏朝廷?因为他们手里有地,有粮!每逢灾年,他们囤积居奇,逼迫朝廷让步,逼迫百姓卖身为奴。若是朝廷手里握着这几样神物...朕就能把粮价彻底摁死!他们的粮仓再大,能大过这天赐的神物吗?” “有了它,百姓仓廪实,便知礼节; 有了它,流民有饭吃,便不会造反; 有了它,朕的腰杆子才算真正硬了起来! 朕的大唐子民,再不受饥馑之苦!” 这就是千古一帝的格局。 一颗土豆,在普通人眼里是食物,在李世民眼里,它是砍向突厥的刀,是砸向世家的锤,是安抚天下万民的定海神针。 李越听得热血沸腾,趁热打铁,又拿起那根玉米:“二伯,这个叫玉米。亩产虽然略逊于土豆,但也有一千五百斤左右。最关键的是,它的秸秆是最好的青储饲料。” “饲料?”李世民脚步一顿。 “对,养马,养牛。”李越指着那一粒粒金黄的种子,“有了它,大唐的战马能比突厥的还要壮,冬天再不怕战马掉膘,而且玉米磨成粉,也是极好的口粮,耐储存。” “战马...人口...粮食...”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激荡,他转过身,郑重的看着李越,像在看大唐的未来:“越儿,这箱子里的东西,朕要亲自管。这些种子,一颗都不能少。” “这正是侄儿要说的。”李越正色道,“这些种子是后世经过无数代选育的杂交种,也就是第一代神种,数量不多,总共能种大概二十亩地,我们需要先育种。” “二十亩...”李世民沉吟片刻,目光投向大殿之外的夜色,“皇城里,唯有禁苑最为合适。那里有北衙禁军十二时辰把守,那是朕的后花园,平日里除了朕与皇后,无人敢擅入。” 禁苑,大唐皇室的私家猎场跟园林,风景秀丽,但也确实是整个长安城安保级别最高的地方。 “来人!”李世民低沉的唤了一声。 门外的飞骑卫统领立刻入殿,单膝跪地。 “传朕口谕,着司农寺少卿明日入宫,命左监门卫调拨三百精锐,即刻封锁禁苑凝云阁周边的二十亩地。” 李世民停顿一下,语气中透着一股帝王的决绝:“无论是奇花异草,还是亭台楼阁,给朕连夜推平!朕不要景,朕要地!这大唐不缺花园,缺的是粮食。” “告诉他们,三日之后,朕要看到那里变成最肥沃的良田!” 飞骑卫统领重重叩首:“臣领旨!” “二伯英明。”李越适时送上马屁,“不过还得加一条,这地得深耕,还得积肥,我这儿有《齐民要术》的后世增补版,还有一套堆肥法,回头我都写给司农寺。” “准。”李世民此时看着那箱种子的眼神,比看传国玉玺还要热切,“越儿,你接着说,这箱子里还有何物?” 李越笑了笑,打开第二个箱子。 如果说第一个箱子是国家的命脉,那这个箱子就是文明的魔法。 头一样是块黑的发幽的板子(折叠太阳能板),跟几个沉甸甸的方块(储能电源)。 “这是何物?琉璃?”长孙皇后好奇的探过头来,她从未见过如此平整幽深的材质。 李越将太阳能板展开,放在大殿的烛火旁(虽然此时没太阳,但他开始演示原理)。 “二伯,您常说天无二日。但在我那个时代,人已经学会了囚禁太阳。”李越指着太阳能板,“这东西叫太阳能板。只要放在日头底下,它就能把阳光抓住,变成一种叫电的能量,存在这个盒子里。” “囚禁太阳...”李这个概念超出了李世民的认知,但他没有斥责荒谬,而是敏锐的察觉到其中的核心逻辑,“你是说,借天之力,为我所用?” “正是!这就是格物致知到了顶的样儿。”李越按下蓄电池上的开关。 “啪!” 连在电池上的一个LED露营灯瞬间亮起。 那不是昏黄摇曳的烛火,也不是熏人的油灯。是一道纯净稳定,亮如白日的冷白光! 光芒一下刺破了立政殿的幽暗,将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脸照得毫发毕现,连长孙皇后眼角的细纹都清晰可见。 “啊!”长孙皇后下意识用袖子遮住眼睛,这光太亮太纯粹。 “这就是电?”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不用油,不用蜡,只用太阳的光?” “对。白天晒太阳,晚上就能亮一整夜。”李越解释道,“二伯,以后您批阅奏折,再不用担心熏坏眼睛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这种格物致知到了极致的产物,让他对李越那个时代的科学产生了一种近乎迷恋的向往。他小心翼翼的接过那个蓄电池,像捧着一颗真正的小太阳。 “此物...当为国之重宝。不可示于人前,只能在内廷使用。”李世民立刻做出判断。这种神迹要是流落民间,容易妖言惑众,但若在皇家,那就是天命所归的象征。 李越点点头,接着开始往外掏东西。这才是真正的“分赃”...哦不,分礼物环节。 “这是给二伯您的。” 几瓶贴着标签的白色药瓶。 “二伯,您这几年是不是老头晕脖子硬,一生气就天旋地转?” 李世民一惊:“正是!太医说是风疾前兆,只能静养,却无法根治。” “这是降压药。”李越神色严肃,“咱们李家有遗传的高血压史。这药您收好,每日早晨一片,能保您血管不爆,延年益寿。切记,药不能停。” 李世民郑重接过。到了他这个位置,最怕的就是身体垮掉。这药瓶虽小,却是续命的仙丹。 “这是给婶婶的。” 第31章 穿越者必做事项(三) 一大套雅诗兰黛的护肤品,瓶瓶罐罐琳琅满目。 “婶婶,这是精华露,这是眼霜。后世女子为了这张脸,能花掉半个家产。”李越打开一瓶面霜,一股淡雅高级的幽香飘散开来,一下盖过了殿内的熏香,“您每日涂抹,保准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让二伯往后眼珠子都挪不开。” 长孙皇后脸颊微红,嗔怪的看了李越一眼,手却是极快的接了过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这种带着“仙气”的宝贝。 接着,李越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一大堆五颜六色的东西。 “这是给承乾的。” 几大瓶白色的液体,画着骨头的图案。 “液体钙。”李越叹了口气,“我听说承乾走路有时候不太利索,而且正在长身体,那应该是长得太快了骨头跟不上。太医那帮老古董肯定给开啥虎骨汤,用处不大,喝这个,补钙,让他骨头硬起来,腿就不疼了。” 李世民闻言,神色一动。承乾的腿疾一直是他的心病,没想到李越连这个都惦记着。 “这是给青雀(李泰)的。” 一个花花绿绿的方块(魔方)。 “青雀那脑子太好使,一般的书不够他看的,这叫魔方,瞅着简单,里头亿万种变化,让他去算,去琢磨公式,这东西能锻炼他的空间思维,比整天琢磨那些勾心斗角强。” “这是给恪弟(李恪)的。” 李越搬出一个足球大小的球体,上面画满了花花绿绿的图案。 “地球仪。” 李越指着那个球,手指轻轻一拨,球体旋转起来。 “二伯,这就是我们脚下的大地。它是圆的。” “圆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同时惊呼。 “对。您看,大唐在这里。”李越指着那一块红色的区域,又指了指旁边广阔的区域,“这是突厥,这是吐蕃...而这里,是欧洲,这里是美洲,这里是澳洲。” “您看,世界这么大,恪弟英武果敢,又有一半前朝血统,在长安他尴尬,既然如此,让他拿着这个,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让他晓得,除了那个位子,外头有的是地盘等着他去抢。” 李世民盯着那个旋转的地球仪,呼吸急促。他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世界的浩瀚。那个小小的长安城,在地球仪上一隅。 李世民眼中燃起野火,“若世界如此之大,朕的儿子们,何须为了一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去抢!去占!朕给他们兵!” 李越笑了,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这是给雉奴(李治)的。” 李越继续拿出各种积木块(乐高建筑系列)。 “雉奴性子沉稳,但也有些内向,这叫积木,能搭出房子桥梁甚至宫殿。让他玩这个,能培养他的专注力和架构能力,将来大唐的基建狂魔,保不齐就是他。” “这是给长乐的。” 一个精美的水晶八音盒。拧紧发条,清脆悦耳的《天空之城》旋律流淌而出,中间的小人在翩翩起舞。 “这是给小兕子的。” 一套24色水彩笔。 “兕子喜欢画画,但这毛笔太软,墨水太单调。这笔,颜色鲜艳,画什么像什么。让她把这大唐的江山,画得五彩斑斓些。” “剩下的,是给其他弟弟妹妹的儿童绘本。”李越指着那厚厚的一摞书,“里面有故事有图画,让他们从小就知道,月亮上没有嫦娥,只有坑坑洼洼的石头,天上没有雷公电母,只有正负电荷。” 最后,李越从箱子底部抽出几本书。 他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二伯,这些书,是绝密。” 《基础物理》跟《初级化学》还有《赤脚医生手册》《军地两用人才之友》《民兵训练手册》。 李越压低声音,“这些书,除了你心腹中的心腹,绝对不能让外人看到。” 李世民出于对李越的信任,只是迅速解下外袍,将这几本书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他看了一眼已经被抬下去的王德的方向,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事,朕心中有数。”李世民低语道,语气森寒,“待王德醒了,朕会命他去掖庭局挑选几个身家清白的宦官,就在甘露殿的密室里,一字一句地抄录。这些人,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密室半步。原件封存,除了朕,谁也不许碰!” 分赃...哦不,分发礼物完毕。 看着这一地的奇珍异宝,看着那些为每一个孩子精心准备的礼物,长孙皇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看着李越那张年轻却略显憔悴的脸,想起这孩子刚才说的每一句话——给承乾补钙,给青雀解闷,给恪儿指路,给雉奴玩乐,给二郎续命。 他是真的把这一大家子都装在心里啊! 长孙皇后突然转身,对着正在把玩地球仪的李世民,声音带了哭腔,还有股少见的泼辣跟控诉: “二郎!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李世民吓一跳,手里的地球仪差点掉了:“观音婢,怎...怎么了?” “越儿为了这个家,为了大唐,把命都豁出去了!他连兕子的画笔都想到了,连你的头风病都记挂着!” 长孙皇后一边抹泪,一边指着李世民,语气悲愤:“可你呢?就在前几日,在这大殿之上,你还拿剑指着他!你还要杀他!你...你这做长辈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你想想越儿当时多寒心啊!” 说到动情处,长孙皇后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这不光是感动,更是一种后怕。如果那天李世民真的动手了,这满地的神迹,这大唐的未来,还有这一家子的温情,就全都化为泡影。 李世民愣住。 他看着满地的礼物,看着哭泣的妻子,再看看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的李越。 一股子羞愧一下把这位千古一帝给淹了。是啊,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糊涂?怎么就那么多疑?他自诩英明神武,却差点亲手扼杀了亲侄儿,扼杀大唐的希望。 李世民缓缓放下地球仪,走到李越面前。他沉默许久,突然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重重的拍在李越的肩膀上。 “越儿...”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颤,眼圈也红了。 “是二伯错了。朕...朕当时是被猪油蒙了心。朕没想到,你竟有如此赤子之心。” 他死死盯着李越的眼睛,一字一顿,指天发誓:“今日朕把话放在这儿,对皇天后土起誓!日后,你李越便是朕的亲子!在这大唐,除朕之外,无人可加罪于你!便是承乾他们,也得把你当亲大哥敬着!” 这誓言,掷地有声,回荡在大殿之中。 李越听得心中感动,鼻头也有些发酸。但他最怕这种煽情场面,于是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的调侃道: “亲儿子?二伯,您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李越往后缩了缩脖子,一脸坏笑:“您可别学皇爷爷,回头再给我来个玄武门,我这小身板可扛不住。要是那样,您还是别把我当亲儿子了,当个远房侄子挺好,安全。”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谁知,李世民反而被气笑了。 “混账!” 李世民笑骂一声,抬腿就在李越屁股上踢了一脚,不轻不重。 “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小子专门揭朕的短是不?讨打!” 长孙皇后见状,也是破涕为笑,嗔怪道:“二郎,你也真是的。这整个大唐,除了那个倔驴魏征,也就越儿敢跟你这么真心又直白地说话了,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发脾气伤到了越儿,不然妾身跟你没完。”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无奈笑道:“行行行,朕发誓,以后哪怕这小子把太极殿点了,朕也先问问他是不是觉得冷,这总行了吧?” 三人相视大笑,立政殿内充满了久违的、真正的家庭温情。 “咕噜...” 一声异响,打断了这温馨的时刻。 声音是从李越肚子里传出来的。 李越揉着肚子,苦笑道:“那个...二伯,我饿了,为了赶回来,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传膳!即刻传膳!”李世民大手一挥,心情大好,“把尚食局最好的席面端上来!朕要与越儿把酒言欢!” 第32章 穿越者必做事项(四) 两刻钟后,偏殿。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所谓的“大唐国宴”。 李越看着这一桌子菜,眉头皱的就像表里山河。 这就是国宴? 蒸羊羔煮羊肉烤羊排羊肉羹...除了羊还是羊。 关键是,那个味道。 还没动筷子,一股子生猛的腥膻味儿直冲鼻子。大唐没有阉割公羊的习惯,也没有孜然辣椒这种去腥神器,所谓的调料不过是些花椒桂皮跟发苦的粗盐。(技术不成熟,哪怕是皇室也吃不到很好精盐) 李世民却兴致勃勃,亲自给李越夹了一块最为尊贵的羊尾油:“越儿,尝尝。这是陇右进贡的小尾羊,肥嫩多汁,平日里朕都舍不得吃。” 李越看着那块白花花、颤巍巍的肥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不适,咬了一小口。 腻,腥,咸,苦。 那感觉就像含了一口生羊油,腻得让人想撞墙。 “呕...”李越没忍住,偏过头去干呕一声。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筷子停在半空,神色有些尴尬和错愕。 “二伯...您平日里就吃这个?”李越喝了一大口水漱口,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尚食局的厨子已是天下顶尖。”李世民有些不服气,“这羊肉鲜嫩...” “二伯,那是您没吃过好的。”李越叹了口气,“这也叫鲜嫩?没去腥,没提鲜,烹饪方式除了煮就是烤,这羊死得太冤了。” “民以食为天,二伯,如果百姓和皇帝都吃这种东西,那哪来的幸福感?” 李越站起身,“我不吃了。二伯,婶婶,今儿个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的现代垃圾...哦不,现代速食。” 李越转身回到行李箱一阵翻找。 “啪!啪!啪!” 三样东西被拍在桌子上。 三包红烧牛肉面(袋装),三根泡面拍档火腿肠,三小包卫龙大辣条。 “来人!撤了这桌猪食...撤了这桌菜,给我弄一壶滚开的水来!” 李世民脸皮抽搐一下。猪食?这可是朕的御膳! 但他看着李越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又对那花花绿绿的包装充满好奇。 很快,滚水来了。 李越撕开泡面包装,放在碗中,挤入酱包,倒入粉包。 就在酱料接触热水的瞬间。 一股霸道得不讲道理的香气,入侵了整个偏殿。 那是一种复合了红烧肉香料油脂的香气。 李世民的鼻子猛地抽动两下,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滚动。 “这...这是何种香料?竟如此诱人?”李世民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碗,眼睛都直了!” 李越没理他,熟练的撕开火腿肠,一人碗里扔一根。又撕开辣条,放在桌子中间。 “盖上,闷三分钟。” 这三分钟,对李世民来说简直是煎熬。他盯着泡面桶,不停地吞咽口水,那股香气像钩子一样,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疯狂造反。 “好了。” 李越掀开盖子。 白色的热气腾起,香气浓郁了十倍。红红的汤汁上漂浮着脱水蔬菜跟肉粒,弯弯曲曲的面条晶莹剔透。 “吃吧。二伯,这叫红烧牛肉面。” 李世民再也顾不上帝王仪态,学着李越的样子,笨拙的用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 “吸溜——” 入口爽滑,Q弹劲道。那浓郁的汤汁在舌尖炸开,汤头里的鲜味儿,是唐朝人从没尝过的,一下就冲垮了舌头。 “唔!!!” 李世民含糊不清的喊道:“好次!好次!这面条为何如此劲道?这汤...这汤...比羊汤还好喝!” 他又咬了一口火腿肠。 软糯咸香,那是淀粉与肉的完美结合(在唐朝这就是顶级肉肠)。 再夹起一根红油油的辣条。 “咔滋。” 甜辣咸鲜。 李世民吃的额头冒汗,却根本停不下来,“痛快!直娘贼,这味道真他娘的痛快!” 长孙皇后虽然吃相斯文,但也速度极快。她对那火腿肠情有独钟:“此肉细腻软糯,竟无一丝腥味,且不用吐骨。” 很快,李世民的碗见底了。 他端起碗,仰起脖子,将那全是调料渣的汤底喝得一干二净。 放下碗,李世民甚至伸出舌头,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差点就要舔碗了,被理智拉了回来)。 “舒坦……”李世民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越儿,朕吃了这面,再看那御膳,确实是......猪食。” 他突然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越儿,此物……做法可难?若是能大量制作,作为行军干粮,我大唐将士岂不是人人都能吃上这等美味?士气必将大振!” 李越摇摇头:“泡面工艺太复杂,大唐暂时做不了,但是——” 李越话锋一转。 “虽然做不了泡面,但我们可以改变大唐的做菜方式。” 李越向内侍要来纸笔,画出了一口圆底铁锅。 “这叫‘炒锅’。” “炒?” “对,大火,热油,快炒,能锁住食物的鲜味,只需一点点肉,就能让一整锅菜都香气扑鼻。”李越解释道,“但这锅有讲究,必须用熟铁,要打得薄,受热才快。” 李世民盯着图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炼铁坊的场景。 “薄而坚韧的熟铁……”李世民沉吟道,手指在图纸上划过,“若能打出这样的锅,那将作监打制铠甲的水平也能上一个台阶。” 他将图纸递给心腹太监。 “送去少府监!命最好的铁匠,连夜开炉!按照这个图纸,给朕打两口……不,打十口锅出来!告诉他们,这是军国重器,明日一早送来。” 李越笑了,这就是李世民,一口锅也能上升到军国重器。 “二伯,有了锅还不行,明日,大侄子我亲自下厨,给您做顿真正的‘仙界菜’,保证让您把舌头都吞下去。” “当真?”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眼睛同时亮了,那是属于吃货的光芒。 “瞧好吧。” “好!那朕明日早朝后就来寻你。”李世民哈哈大笑,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第33章 军国重器——铁锅 皇城东南角的少府监内,火光冲天,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都给耶耶打起精神来!谁要是手抖了,耶耶把他扔进炉子里炼了!” 少府监少监,大唐首席铸剑师张鸦九,此刻赤裸着古铜色精壮上身,汗水顺着肌肉纹理溪流似的淌下。他手里提着一把重达四十斤的玄铁钳,满脸黑灰。 他站在巨大的炼铁炉前,对着底下几十个同样赤膊上阵汗流浃背的顶级工匠: “陛下传下口谕,这是‘军国重器’!是关乎大唐国运的神物!天亮之前必须交差!若是误了时辰,咱们少府监的招牌就砸在咱们手里了!” 张鸦九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因汗湿了一角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圆形中间深陷的物件,两边还有两个对称的把手(耳),线条简洁,透着深意。 “师父,”一个年轻工匠抹了把流进眼里的汗,惑道,“这……这看着像个盾牌啊?可这盾牌为何如此之薄?而且这弧度……若是挡刀,怕是不好卸力,反倒像个兜子?” “你懂个屁!”张鸦九一巴掌拍在徒弟脑门上,瞪圆眼睛,“陛下说是重器,那就是重器!还是新册封的豫王殿下亲自画的图纸,能是凡物?” 张鸦九指着图纸上的备注,眼神深邃,仿佛看穿了战争迷雾: “你看这要求——导热快,薄而坚韧,还要受火均匀。这说明啥?这说明此物是用来抵御火攻的!或是某种装在战车前,用来反弹敌人火油的神盾!这是要装备给玄甲军冲锋陷阵用的!” 他脑中已是一幅两军对垒,大唐军队举着这种“圆底神盾”,在火海中冲锋陷-阵,将敌人火油反泼回去的壮烈画面。 “为了大唐!为了陛下!把那块我们要用来给陛下打宝剑的天得陨铁拿出来!掺进去!” “啊?师父,那可是您存了十年,准备打造传世神剑的......” “少废话!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更要用在这保家卫国的神盾上!开炉!” 六个壮汉同时拉动巨大风箱,炉火瞬间由红转青,温度飙升。 几十名大唐最顶尖的工匠,一身打造削铁如泥的横刀跟明光铠的手艺,此刻全用在了一口......锅上。 “当!当!当!” 密集的锤击声战鼓似的,响彻整夜。 “这弧度要圆润!如同苍穹之顶,哪怕有一丝不平,也会让火油(热油)飞溅伤人!” “这厚度要均匀!薄如蝉翼却要硬如磐石,哪怕只有一张纸的厚度,也要能扛得住千锤百炼!” 整整一夜,火光未熄,锤声未歇。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十口泛着冷冽青光,表面有锻打形成的精美云纹(其实是密集的锤印),敲击起来声音清脆如龙吟的神盾,终于诞生。 张鸦九抚摸着光滑如镜的锅底,指尖感受金属的冰冷坚韧,眼中满是痴迷跟自豪:“好盾!好盾啊!此物若是护在胸前,定能万箭不穿,水火不侵!陛下英明!豫王大才!” …… 太极殿。 晨钟敲响,百官入朝。 今日的早朝,气氛有些诡异。往日里最爱拉着大臣们辩论家国天下,恨不得把一个折子掰开揉碎了讲的李世民,今天却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在龙椅上左右挪动,坐立难安。 昨晚那顿泡面的滋味,就像一个勾魂的小妖精,在他胃里挠了一整夜。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李越画的那张大饼——仙界菜。 “陛下,关于河南道大旱后续的赈灾粮款......”房玄龄手持笏板,刚开了个头,神情严肃,准备展开长篇大论。 李世民直接打断,语速快的惊人,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房相办事朕放心!准了!户部即刻拨银,不必再议!下一个!” 房玄龄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往常这事儿,陛下不得拉着他盘问半个时辰细节?甚至还要核算到每一文钱的去向?今天怎么如此......爽快? 礼部尚书刚要出列:“陛下,关于下个月的祭天礼器规制......” “照旧!一切照旧!祖宗之法不可变,别改了!下一个!”李世民挥挥手,像在赶苍蝇。 魏征皱着眉,那双著名的“人镜”眼扫描着李世民。他觉得皇帝今天状态不对,浮躁,太浮躁了!身为帝王,怎可如此心不在焉? “陛下!”魏征跨前一步,声如洪钟,显然准备开启“喷子模式”,“为君者,当沉稳如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陛下今日心浮气躁,视朝政如儿戏,这......” 李世民头皮发麻。来了,魏喷子来了,若是平时,他肯定要虚心纳谏,还得做出一副受教的样子,哪怕心里骂娘。 但今天?不行,朕的胃等不及了!那是来自灵魂的饥饿! “魏爱卿!”李世民猛地站起来,一脸正气凛然,眼神坚定的仿佛要去炸碉堡,“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朕今日有要事!天大的要事!” “朕要去视察......视察少府监新打造的军国重器!此事关乎社稷安危(吃饭也是社稷安危,吃饱了才能治国),朕心急如焚啊!若是晚了一步,恐失先机!” “军国重器?”魏征愣了一下。 既然上升到了“军国”层面,那他也不能拦着。毕竟陛下还是尚武的,且少府监那边昨晚确实动静很大。 “既是如此,陛下当以国事为重。”魏征退了回去。 “退朝!退朝!” 李世民如蒙大赦,在那声“退朝”的回音还没落地,人已经像一阵旋风般卷入后殿,那速度快的连起居郎都没来得及提笔。 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大臣,还在揣测陛下到底搞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武器,竟然如此急切。 第34章 小兕子登场 与此同时,立政殿偏殿 李越正在对着行李箱发愁。 “淀粉......淀粉......” 他在行李箱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无奈确认,自己确实忘了买淀粉。在这时代,还没有现成的水淀粉卖,磨绿豆粉或者土豆粉又太慢。 “算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李越拿起几个鸡蛋,熟练的分离出蛋清。 “没有淀粉锁水,那就用蛋清封油,再加上反复摔打,让肉质起胶,一样能嫩!这叫古法!” 搞定了嫩肉的问题,还有一个难题——食材。 “老王!”李越冲门外喊。 王德顶着俩巨大黑眼圈跑了进来。 “殿下,老奴在!” “你去……不,你安排几个腿脚快的小太监,去西市。”李越一边回忆一边说,“去那些胡商的店里,找一种花。” “花?”王德懵了,“殿下要赏花?” “赏个屁,我要吃。”李越比划着,“那东西叫‘浑提葱’,或者是某种西域奇花,圆圆的,紫皮或者白皮,剥开了一层一层的,味道很冲,切开了会让人流眼泪,大概长这样。” 李越在纸上画了个洋葱的草图。 王德盯着图看了半天,恍然大悟:“哦!老奴知道了!这是‘回回葱’!宫里御花园角落里好像就种了几株,说是西域进贡的奇花,开花是个大白球,但那个根……能吃?” “能吃!太能吃了!”李越眼睛一亮,“既然御花园有,那就别去西市了,直接去挖!有多少挖多少!” “啊?挖御花园?”王德缩了缩脖子,“这……陛下……” “陛下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说的!快去!” “诺!” 除了洋葱,李越又想起宫保鸡丁的灵魂——花生米。 大唐没花生。这玩意儿还得等几百年才传进来。 “没有花生......”李越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桌案上摆着的一盘干果上。 核桃。 在大唐叫羌桃。 “就它了!”李越抓起一把核桃,“老王,叫人把这个砸开,取仁,这玩意儿油炸之后比花生还香,还补脑!这可是‘宫保核桃鸡丁’,至尊奢华版!” 一切准备就绪。 李越正在厨房里处理鸡肉。 突然,他感觉腿边有什么东西在动,软软的。 他停下刀,低下头。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团子,正仰着头,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他。 是大唐的晋阳公主李明达,乳名小兕子。 她大概只有三四岁,手里还抓着一只布老虎,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显然是闻着刚才炼猪油的味儿来的)。 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变得萌了起来。 “你希谁鸭?” 小兕子歪着头,奶声奶气问,那声音糯的能拉出丝来,带着大唐特有的软语。 李越的心瞬间化了。作为历史爱好者,谁能拒绝大唐第一团宠小兕子呢?哪怕是铁石心肠也要变成绕指柔。 他蹲下身,视线与小兕子齐平,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蛋,手感好的惊人。 “我系你锅锅。”李越学她语气笑。 “锅锅?”小兕子眨巴着眼睛,一脸困惑,掰着手指头数,“我有大锅锅(承乾),有青雀锅锅,有三锅锅......可是,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鸭?” “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锅锅。”李越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专门给小兕子做好吃的。” “好吃的?” 听到这三个字,小兕子的眼睛瞬间亮成了俩小灯泡。她吸了吸鼻子,指着案板上的肉:“系肉肉嘛?” “不仅有肉肉,还有甜甜。” 李越站起身,冲门外喊:“老王!死哪去了!快过来!” 正在指挥小太监剥洋葱皮(一边剥一边哭)的王德,听到召唤,连忙擦着眼泪跑进来:“殿下,咋了?可是切着手了?” “去,把我的行李箱打开,最上面那个夹层里,有一袋画着白兔子的糖。拿过来。” 王德一听要动那个“天机箱”,神色立马变得肃穆。那个箱子现在是除了帝后二人,谁碰谁死的禁忌。也只有他这个大总管,才有资格在李越的授权下去触碰。 不一会儿,王德捧着一袋“大白兔奶糖”跑了回来,像捧着圣旨。 李越剥开一颗,那层透明的糯米纸在阳光下闪着光。 “张嘴。” “啊——”小兕子乖巧张大嘴巴,像只嗷嗷待哺的小鸟。 奶糖入口。 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口腔里化开,那种甜蜜的滋味,比大唐那种带着杂质的饴糖或者是齁甜的蜂蜜要高级太多了,那是工业提纯后的极致甜蜜。 小兕子的眼睛猛地瞪大,腮帮子鼓鼓的,幸福的眯起了眼睛,两只小手情不自禁的挥舞起来。 “甜!甜!好次!好好次!” 一颗糖很快化完了。 小兕子眼巴巴的看着李越手里的袋子,伸出小手,拽住李越的衣角摇啊摇:“锅锅......还要......还要鸭......” 那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就算是铁石心肠也要化成绕指柔。 但李越却收起了袋子,板着脸(虽然嘴角在笑): “不行哦。兕子要乖。这糖虽然好吃,但这小牙齿要是吃多了,会长虫虫的。一天只能吃一颗。” “呜......”小兕子瘪着嘴,眼看就要发动“水漫金山”技能。 “不过嘛......”李越话锋一转,“要是你叫我好听的,把我哄开心了,或许......明天可以多吃一颗?” 小兕子眼泪瞬间收回,抱着李越的大腿就开始疯狂输出: “锅锅!好锅锅!天底下最好的锅锅!” “哎!真乖!” 李越一把将小兕子抱起来,直接让她骑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走!锅锅带你去做饭!你在上面给我当大将军,指挥我炒菜!” “好耶!驾!驾!冲鸭!”小兕子把李越的脑袋当成了马头,两只小手抓着李越的耳朵,兴奋的大叫。 就在这时,偏殿门口。 一身盛装的长孙皇后正站在那里,静静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去阻止这“不成体统”的行为,反而嘴角含笑,眼神温柔的像是一汪春水。 而在更远处,刚刚赶到的李世民也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个敢骑在亲王脖子上撒野的女儿,又看着那个毫无架子,笑的像个傻子似的侄儿,紧绷了一早上的脸,终于舒展开来。 “这小子......倒是会哄孩子。”李世民哼了一声,但语气里全是酸溜溜的羡慕,“兕子都没这么骑过朕。” 第35章 又把王德弄哭了 “二伯,婶婶,来得正好!” 李越顶着小兕子,看到帝后二人,也不行礼(约法三章),直接指着灶台。 “锅来了没?” “来了!来了!” 几个工匠满脸通红的抬着那两口神盾走了进来。 李越把小兕子放下来,交给长孙皇后:“婶婶,看好这小家伙,这会儿油烟大,别烫着。” 他走到那两口锅前,伸手一敲。 “当——” 好听!声音清越悠长。 这就是百炼钢打出来的锅?这特么比我在拼多多买的章丘铁锅强一万倍啊! “老王!清场!闲杂人等都出去!御厨留下两个打下手的,其他的都离远点,别偷学我的独门绝技(其实是不想被人围观)。” 很快,厨房里只剩下李越,王德,还有两个战战兢兢的御厨。李世民跟长孙皇后则坐在不远处的桌案旁,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 “开始!” 李越神色一凛,气场全开。 第一步,开锅。 新锅必须大火煅烧,把锅烧透。 开锅之后,李越开始了他的厨神生涯! 大勺的猪油下锅,随着温度升高,青烟冒起。 “滋啦——” 李越将腌制好(用蛋清抓过)的鸡丁倒入油锅。 “哗啦啦——” 鸡丁在热油中迅速滑散,变白。李越手中的铁铲游龙似的,轻轻一推,鸡丁便雪花似的散开。 “这就是滑油?如此费油?”旁边的御厨看的 心惊肉跳。在大唐,油可是金贵的,这么用油简直是败家。 “捞出!” 李越将鸡丁沥油捞出,动作行云流水。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宫保核桃鸡丁】。 底油烧热,李越抓起一把红彤彤的干辣椒跟一小把花椒。 “刺啦!” 辣椒入锅的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辛辣味,混合着花椒的麻香,瞬间在狭小空间里爆炸开来! “咳咳咳!!” 坐在远处的李世民跟长孙皇后猝不及防,被这股毒烟呛的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这......这是何物?如此呛人?”李世民一边挥袖子一边问,但奇怪的是,这呛人的味道里,竟然藏着一股让他口舌生津的异香。 “别怕!这是灵魂!” 李越将鸡丁倒入锅中。 紧接着,葱姜蒜片,调好的糖醋汁(在这个时代只能用醋和饴糖水调配),还有炸的酥脆的核桃仁,依次入锅。 “起!” 李越左手握住锅柄,猛地一颠。 “轰——!!!” 锅内的油脂与火焰接触,一条赤红的火龙腾空而起,直冲房梁,足有三尺高! 这视觉冲击力,对于还在用陶罐煮肉的唐朝人来说,简直是神迹!是魔法! “走水了!!”王德尖叫一声,吓得差点要把手里的水盆泼过去。 “闭嘴!拉风箱!” 李越在火光中狂笑,手中的锅铲翻飞,鸡丁在火焰中跳跃,被酱汁均匀包裹,散发出诱人的枣红色光泽。 李世民看呆了。 他那双惯看沙场烽火的眼睛,此刻被这灶台上的烟火气彻底征服。 这哪里是做饭?这分明是在降服火龙! “出锅!” 随着最后一次颠勺,火光收敛。 一盘色泽红亮,油润光泽,散发着糊辣荔枝味的宫保鸡丁,稳稳地落入盘中。 紧接着,第二道。【麻婆豆腐】。 虽然没有豆瓣酱,但李越用火锅底料剁碎了代替,再加点豆豉。 红油翻滚,白嫩的豆腐在里面跳舞。勾芡,撒上花椒面,再撒上一把青蒜苗。 麻辣烫香酥嫩鲜活。 红白绿相间,美的像一幅画。 最后一道,【洋葱炒肉】。 这道菜看似简单,却最考究火候。 那几颗珍贵的御花园贡品洋葱(浑提葱)被切成片。 热油下锅。 “呲啦——” 洋葱特有的那种辛辣味瞬间释放,然后在高温下迅速转化为一种浓郁的甜香。 肉片滑入,大火爆炒。 李越的手速快到极致,必须在洋葱变软之前出锅,保持那种脆甜的口感。 只需加一点盐,一点酱油(当时叫“清酱”)。 简单的调味,却激发出了食材最本质的鲜美。 三道菜。 两荤一素。 齐活! 菜端上了桌,香气四溢,勾人魂魄。 但李越并没有立刻坐下开吃。 他拿了一个最大号的青瓷碗,在所有人(包括李世民)惊讶的目光中,拿着勺子,毫不吝啬的开始“分赃”。 “哗啦。” 宫保鸡丁,拨出一大勺,里面全是肉跟核桃仁,一点不含糊。 “哗啦。” 麻婆豆腐,拨出一大勺,红油裹着豆腐,看着就下饭。 “哗啦。” 洋葱炒肉,拨出一大勺,满满的肉片堆成了小山。 满满一碗冒尖的菜,红红绿绿,油光发亮。 李越把碗递给站在一旁狂咽口水,却缩着脖子不敢上前的王德,又顺手塞给他两个刚出笼的大白馒头。 “老王,接着。这几天你跟着我跑前跑后,又是穿越又是挨饿,这第一口,该你吃。” 王德吓了一跳,连忙后退摆手,脸都白了,噗通一声跪下,头磕的“砰砰”响: “这......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殿下,您是贵人,陛下跟娘娘还在,老奴是下人,是奴婢,怎敢......”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李越直接把碗硬塞进王德手里,语气霸道却透着暖意:“在我这儿,没什么下人不下人,干了活就得吃饭!吃!” 王德捧着那滚烫的碗,手足无措的看向李世民,眼神里全是惶恐。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若是旁人这么做,那是收买人心,是僭越,是邀买宫中眼线。但李越这么做,他却觉得......这孩子有情有义。 “拿着吧。”李世民淡淡开口,语气里却透着一丝温和跟认可,“豫王赐你的,你就收下。这几日你也确实辛苦。以后这宫里,除了朕跟皇后的旨意,豫王的话,你也要听。” 王德浑身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颤声道:“谢陛下!谢娘娘!谢......谢殿下!” 李越看着王德那感动的样子,突然转过头,对着李世民认真说道: “二伯,我有句话得说。” “老王这人,以前我只当他是个伺候人的太监,但这次跟我回现代,我算是看明白了。” 李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 “在现代,面对那些从未见过的神迹,他虽然怕的要死,走路都哆嗦,但只要是我想做的事,只要是二伯你交代的事情,他从来没掉过链子,尤其是买粮种的时候......” 李越顿了顿,回忆起那个画面,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当他在那个种子店,听说那土豆能亩产四五千斤的时候......二伯,你没看见,在那个菜市场,当着那么多陌生人的面,他直接就跪下了!” “他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求我一定要买!他说,哪怕把他卖了,哪怕要他的命,也要把粮种带回大唐!” 李越深吸一口气,看向李世民,语气诚恳: “我从小到大没挨过饿,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但老王那一跪,让我明白了大唐还有好多百姓在挨饿边缘挣扎。” “二伯,这老王,不光是你的侍卫总管,他还是个心里装着大唐百姓的......大唐子民!”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啪!” 李世民重重拍了下桌子,目光炯炯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德,缓缓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好!好一个大唐子民!” “王德,朕没看错你,你这一跪,跪出了大唐的骨气!” 这一句话,对于王德来说,比任何金银赏赐都要重千倍万倍。 王德捧着那个碗,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他跪在地上,对着李世民跟李越疯狂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有力,鲜血甚至渗出皮肤。 “陛下......殿下......” 王德泣不成声,泪水混合鼻涕流了一脸,毫无形象,却真诚的让人心颤: “老奴......老奴是个残缺之人,这辈子没儿没女......” “可今日,殿下给老奴表功,陛下夸老奴是大唐子民......” “老奴这心里......这心里......” 王德指着自己的心口,哭的像个孩子,却笑的无比灿烂,那是灵魂得到救赎的释然: “老奴这辈子值了!真的值了!哪怕现在让老奴去死,老奴也是笑着走的!老奴愿为陛下,为殿下,为大唐,粉身碎骨!”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王德对李越的忠诚度,直接锁死,到达满值。他不只是皇权的附庸,亦是李越在这个时代最坚定的死忠。 第36章 千古一帝?明明是劫匪!!! 搞定了王德,正餐开始。 小兕子早就等不及,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两只小脚丫晃啊晃,手里抓着勺子,口水直流:“锅锅!我要吃肉肉!” 李越笑着给她夹了一块不辣的鸡肉(特意挑出来的),又吹了吹:“小心烫。” 李世民可没那么客气。 他早就盯上了那盘红的耀眼的麻婆豆腐。 筷子伸出,精准夹起一块颤巍巍的豆腐。 入口。 “烫!烫烫烫!” 李世民被烫的直吸气,但他舍不得吐出来。 紧接着,麻味跟辣味在口腔里炸开。 “轰!”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 这种味道……太刺激了!太霸道了! 相比于大唐饮食的清淡(或者说寡淡),这种重油重辣的味道,简直是对味蕾的暴力征服! “好一个麻婆豆腐!” 李世民满头大汗,却大呼过瘾,“这麻味,让舌头跳舞,浑身发热!痛快!这才是男人该吃的菜!” 他又夹了一筷子洋葱炒肉。 “咔滋。” 洋葱脆嫩,带着一股天然的甘甜,肉片滑嫩多汁。 “这就是那个西域奇花?”李世民惊讶道,“朕以前怎么不知道这玩意儿这么好吃?以前那些御厨竟然把这等美味当花看!” 长孙皇后虽然吃不了太辣,但对那个宫保核桃鸡丁赞不绝口。核桃的酥脆跟鸡肉的软嫩形成了绝妙的对比。 “越儿,此菜酸甜适口,甚合我意。” 四个人,三盘菜。 根本不够吃。 李世民那是马上皇帝,吃饭速度极快,风卷残云。 小兕子虽然嘴小,但战斗力不弱,一口接一口。 吃到一半。 李世民突然停下了筷子。 他的目光在盘子里扫了一圈。 洋葱炒肉只剩个底儿,宫保鸡丁跟麻婆豆腐也都只剩一小半。 “停!” 李世民突然一声大喝。 正准备夹最后一块大肉片的李越吓了一跳,筷子悬在半空:“二伯,咋了?有毒?” 李世民一脸严肃,甚至带着点大义凛然。 “王德!” 正在角落里一边哭一边吃,感动的稀里哗啦的王德赶紧擦了把脸跑过来:“陛下?” “拿食盒来!要最大的!” 李世民指着桌上的三盘菜: “把这些......全都装起来!” “啊?”李越傻眼了,“二伯,咱们还没吃完呢!我才吃了个半饱!” “吃什么吃!就知道吃!”李世民一脸的痛心疾首,“你看看你,都吃撑了吧?” “承乾,青雀,恪儿......还有长乐他们,都还没吃过呢!” 李世民叹了口气,一副慈父模样: “朕这个做父亲的,在这里大快朵颐,孩子们却还未尝过,朕心何安?朕心何忍?” “这些,都带走!给他们尝尝鲜!” 李越看着李世民那副“我是为了孩子”的表情,嘴角疯狂抽搐。 这也太......太不要脸了吧! “二伯,那是剩下的......” “剩下的怎么了?剩下的也是仙界美食!也是你这个兄长的一片心意!” 李世民理直气壮。 王德手脚麻利的拿来食盒。 李世民亲自指挥: “这鸡丁,倒进去,小心别撒了!” “这豆腐,汤也别浪费,倒进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两口铁锅上。 锅底,因为刚才焖米饭,结了一层金黄酥脆的锅巴。 “这个!”李世民眼睛放光,“把这铲下来!” 王德拿着铲子,把锅巴完整的铲了下来,装进食盒最上层。 李世民看着满满当当的食盒,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了一眼李越手里还没放下的碗。 碗里还有半碗白米饭。 “越儿啊......”李世民语重心长,“农人甚艰,粮食不可浪费。” 他伸出手,直接把李越手里的碗夺了过来。 “这半碗也带走,给......雉奴,他小,吃得少。” 李越的手保持着端碗的姿势,僵在半空。 这就是千古一帝?这就是天可汗? 这分明就是鬼子进村啊!连剩饭都不放过! “行了,摆驾!” 李世民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另一只手牵着长孙皇后(皇后怀里抱着还在舔嘴唇意犹未尽的小兕子),心满意足的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还不忘回头,对一脸懵逼的李越说: “越儿,今日辛苦了。早点歇着。明日......明日朕让御膳房给你送两只肥羊来,你再辛苦辛苦,多做点仙界美食,记得多放点那个.....辣椒!” 说完,一家三口扬长而去,留下一串欢声笑语。 “阿耶,我要吃那个红红的豆腐......” “好好好,都给你,给你大哥留一口就行......” 偏殿里。 晨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李越站在凌乱的厨房里,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跟比脸还干净的铁锅。 肚子适时的发出一声:“咕噜......” 没吃饱。 真的没吃饱。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王德。 王德虽然也吃得满嘴流油,但此刻看着殿下那萧瑟的背影,心里也是一阵过意不去。 “殿下......那个......” “老王。” 李越的声音幽幽响起。 “在。” “去,烧水。” 李越从那个“绝密”的行李箱角落里,摸出了最后两包红烧牛肉面。 这是最后存货了。 “煮了,咱俩一人一包。” 李越咬牙: “加两根肠!不,加四根!咱们吃独食!谁来也不给!就连李二来了也不给开门!” “诺!” 王德大喜过望,屁颠屁颠去拉风箱了。 没过多久。 立政殿偏殿里,再次飘出了泡面的香气。 而在甘露殿,因为李世民带回来的那个食盒,一场关于“谁能多吃一口锅巴”的夺嫡之战,正在悄然上演...... 第37章 偷吃被抓 甘露殿内,李世民端坐龙榻,面前巨大的紫檀木案几,摆着的不是奏折跟玉玺,是个打开还冒着微弱热气的红漆食盒。 案几下,坐着大唐最尊贵的二代们。 太子李承乾,一身杏黄袍,坐姿端正,细看便能发现右腿摆放的有些僵硬,那是他极力掩饰的腿疾。他挂着标准的储君微笑,眼神深处却有阴郁和警惕。 魏王李泰,体态圆润,发面馒头似的挤在椅子里,他离李世民最近,脸上是自信又讨好的笑,手里还把玩着一把折扇,那是文人雅士的标配。 长乐公主李丽质,端庄秀丽,正如她的封号,大唐最耀眼的明珠。 还有七岁的晋王李治(雉奴),正趴在桌子上,眼巴巴的盯着食盒,嘴角挂着口水。 “都尝尝。” 李世民一脸慈祥,带着点献宝的得意,指了指食盒里那点可怜的……剩菜。 “这是父皇特意给你们带回来的。” 众人探头一看。 一盘红油跟几块碎豆腐的‘残羹’。 一盘半个碗底的肉片跟几片透明蔬菜的‘冷炙’。 还有几块金黄焦脆,不规则的……锅巴。 李承乾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父皇这是何意?让他堂堂太子吃剩饭?敲打他?暗示他要忆苦思甜? 李泰眼珠子一转,二话不说,伸出胖手抓起块锅巴就塞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声音。 李泰嚼了两下,眼睛瞪圆。 “香!父皇,这锅巴焦香酥脆,竟带着股肉味!比御膳房做的点心还要好吃!”李泰大赞,马屁拍的山响,“父皇惦记着儿臣们,连这等美味都舍不得独享,儿臣……儿臣感动!” 李承乾暗骂一声马屁精,也不甘示弱,夹起块沾着红油的豆腐放进嘴里。 入口,那股凉了的麻辣味依旧霸道的刺激着味蕾。 “咳咳……”李承乾没防备,呛了一下,随即被那种独特的鲜香征服,“此物……辛辣却不燥,口感嫩滑,确是……确是人间美味。” 李丽质跟李治也分到了剩下的洋葱炒肉。 “父皇,这蔬菜竟是甜的?”李丽质惊讶道,“还有这肉片,哪怕凉了也不腥不柴,这是怎么做到的?” 几盘剩菜,在几个皇子皇女的筷子下,被瓜分干净。连盘子底都被李泰用馒头擦了一遍吃了。 吃完,众人意犹未尽。 “父皇,”李丽质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聪慧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这菜式新奇,味道霸道,绝非尚食局的手艺。” “尚食局那帮御厨,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放这么多辛辣之物,生怕冲撞了贵人,敢做这菜的,定然胆大包天,或者不怕父皇。”李泰立刻接话,此时不表现更待何时,还暗戳戳的观察父皇的脸色。 李世民满意点头,看着自己这个最聪明的二儿子,眼中满是宠溺:“青雀果然聪慧,丽质也是心细如发。” 他环视众人,抛出了那个名字: “此菜,乃是你们的豫王兄亲手所做。” “豫王兄?”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可是……前几日父皇新封的,那位传闻中流落民间的……皇叔卫怀王(李玄霸)之子,李越?”李承乾开口问,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酸味。 最近宫里传疯了,说父皇认了个侄子,宠的没边,不仅给了亲王爵,还整日腻在一起,甚至连早朝都不上了。 “正是。”李世民点头,“按辈分,他是你们的堂兄。但他自幼流落……嗯,海外,学得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这菜,不过是他随手为之的小道罢了。” 李承乾心中警铃大作。 一个深受宠爱的“堂兄”,不仅会做菜,还让父皇如此推崇,这对他的太子地位虽然没有直接威胁,但这种“分宠”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作为太子,他必须展现出储君的气度,也要宣示主权。 李承乾起身,整理衣冠,对着李世民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庄重: “父皇,既是王兄,那便是自家人,孩儿身为太子,理应率领弟弟妹妹们去拜见,以叙天家手足之情,也让王兄感受到归家的温暖。” 这话在这场合说出来,滴水不漏。 既点了自己“太子”的身份,又表现了宽仁友爱,顺便还压了李泰一头。 李泰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里的折扇捏紧几分。 李世民看着这两个儿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此刻心情好,也不想计较这些小心思。 “承乾说得不错。”李世民点头,“是该见见。不过……” 李世民脸色一肃: “你们记住了。李越虽然流落民间多年,但他身上流着李家的血,更有经天纬地之才。你们去见他,要执兄弟之礼,更要执师长礼!” “切不可因他初来乍到,就起了轻慢之心!谁若是敢对他不敬,便是对朕不敬!” 这话太重了。 “执师长礼”?这意味着李越的地位甚至在他们这些皇子之上! 李承乾跟李泰心头巨震,连忙低头称是,心里对那个未谋面的“豫王兄”,从好奇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行了,朕亲自去叫他。” 李世民起身,也不让人跟着,背着手,溜达着向偏殿走去。 …… 立政殿偏殿。 门窗紧闭,但一股更霸道的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 屋内,李越跟王德正蹲在角落,一人捧着一个大海碗,头埋在碗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那是最后两包红烧牛肉面。 李越是真饿了。刚才那一桌子菜,他光顾着做和给王德分,自己根本没吃两口就被李世民连锅端了。 “吸溜——” 李越吸进一大口面条,烫的直哈气,但碳水的满足感让他忍不住呻吟。 “老王,快吃!别磨蹭!”李越边吃边含糊不清的催促,“二伯是属狗鼻子的,要是让他闻着味儿杀个回马枪,咱俩连汤都喝不上!” “殿下放心!老奴这就……唔!好烫!”王德也不顾形象了,吃的满头大汗。 就在两人准备喝最后一口汤时。 “吱呀——” 门被推开。 第38章 大唐的二代们 李世民站在门口逆着光,鼻子抽动两下,脸黑了。 “好哇!!” 李世民指着李越,仿佛抓到了偷家里米的老鼠: “朕就知道!你小子在偷吃...方便面!刚才还跟朕哭穷说没吃的了,这是啥?!” 李越吓一跳,本能反应是——护食。 他仰脖咕咚咕咚,一口气把剩的面汤全灌进肚里。 “咳咳咳!!” 太烫了,烫的他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的王德更狠,作为职业太监,吞咽能力是经过训练的,他一仰头,嚼都没嚼,直接把剩的半碗面连汤带水倒进喉咙,然后碗往身后一藏,一脸无辜的看着李世民,嘴角还挂着根红辣椒皮。 “嗝——”王德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李世民气的(假装)胡子都在抖:“你们……你们……” “没了!”李越把空碗倒过来晃了晃,一脸无赖,“二伯,你来晚了,真没了,这是最后的存货。” 李世民看着那两个光溜溜的碗,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 堂堂亲王和内侍总管,躲在角落偷吃面,还被自己这个皇帝抓个正着。 “行了,别装了。”李世民拉了把椅子坐下,“朕来是有正事,承乾他们在甘露殿等着呢,朕想让你去见见他们。” 李越擦了擦嘴角的汤渍,脸色沉了下来。 “不去。” 拒绝的干脆利落。 “为何?”李世民皱眉。 “二伯,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李越看着李世民,眼神犀利起来,“我现在去算什么?李承乾是太子,李泰是魏王,这俩人现在斗的跟乌眼鸡似的。我这一去,无论对谁笑一下,就被解读成站队。” “我刚回来,不想卷进这烂摊子里。除非……” 李越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德。 王德多精啊,立刻把碗一放,弯腰行礼:“陛下,殿下,老奴去门口守着,刚才吃多了,消消食。” 说完,他利索的退出去,顺便把门带死,并且赶走了方圆五十米内的所有活物。 屋内只剩下叔侄二人。 李越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干饭人,他坐直身体,那是一千四百年后的审视。 “除非,二伯你给我个准信。” “你到底想把皇位传给谁?” 李世民沉默了。他没想到李越会问得这么直白,这么……刺刀见红。 “当然是承乾。”李世民沉声道,“他是嫡长子,虽然有腿疾,但本性仁厚……” “既然是承乾,”李越打断他,“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李泰那么多超规格的待遇?让他设文学馆?让他不必去封地?让他觉得……他也有机会?” “二伯,你这是在犯罪。”李越的声音冷的像冰,“你在引诱李泰犯罪,也在逼承乾发疯。” 李越顿了顿,没有像前两天那样激烈争吵,而是换了一种更平和更像家人的语气: “上次吵架,该说的我都说了。后面的历史,你也知道。如果你不想重蹈覆辙,不想看着他们毁了,就得改。” 李世民脸色苍白,他低下头摩挲着茶杯,良久,一声长叹。 “越儿……”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无力,透着深深的疲惫,“其实上次与你吵完架,二伯也想过。朕又何尝不知道这是在走钢丝?可是……” “青雀确实讨朕的欢心,他才华横溢,朕实在不忍心让他直接就藩,去那种偏远之地受苦。” 这是一个父亲的私心,也是一个帝王的软肋。 李越看着面前这个既强大又脆弱的男人,心里叹了口气。 “二伯,这事如果你相信我,那就交给我。” 李越伸出手,按在李世民的手背上,“咱俩打配合。我来让承乾安心,让他知道他的位置稳如泰山。我来让青雀绝了皇位的心思,但我会给他找一条新的赛道,让他那过剩的精力和才华有地方发泄。”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李越,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你……真有把握?” “你要相信我。”李越盯着李世民的眼睛,“我是为了这个家。”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李越的手。 “好!朕信你!” “朕给你三个月时间。如果局面好转,朕以后便以你的建议教导他们。” 李世民恢复了帝王的果决。 “对了二伯。”李越起身,“我得搬家。老住在偏殿也不是个事儿,我一个大侄子,离婶婶太近了不方便。而且我要改造这帮皇子,得离他们近点。” “嗯...朕想想......” “太极宫东北角,我看那边有个空殿,离东宫近,离武德殿也不远。”李世民直接替他做了决定,“那是宏义宫的旧址,地方大,随你折腾。王德!安排人去收拾!今晚就搬!” …… 甘露殿。 这里是李世民的寝殿,也是皇室最私密的家庭聚会场所,为了保密,原本在立政殿的皇子皇女们,此刻都被李世民安排到了这里。 长孙皇后端坐在主位旁,面带温婉笑意,正在给爱闹的小兕子整理衣领,虽大病初愈,气色在‘神仙水’的滋润下,却格外的好。 殿内,皇子皇女们齐聚一堂。 太子李承乾坐在左首第一位,腰背挺的笔直,甚至有些僵硬,手紧紧握着膝盖,眼神不时瞟向门口,既有期待,又有作为长兄的矜持跟戒备。 魏王李泰坐在右首,虽然体型圆润,但那双小眼睛滴溜溜直转,他摇着折扇,似乎在思索着待会儿如何在这位“豫王兄”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学。 吴王李恪坐在角落,英武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甚至是阴郁。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尴尬(前朝血统),所以习惯性的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长乐公主李丽质则是另一种画风,她正拉着豫章公主的手,小声猜测着这位皇兄会长什么样。 至于最小的晋王李治跟小兕子李明达,这两个小家伙根本坐不住,正围着桌子追逐打闹,发出清脆的笑声。 “豫王殿下到——” 随着王德一声高唱,殿门大开。 原本喧闹的大殿安静下来。 李越一身剪裁得体的紫色亲王常服,大步流星的走进来。他没有像古人那样拘谨的低头碎步,而是带着现代人的自信跟洒脱,仿佛走进的不是皇宫,是自家的客厅。 那股子精气神,让在座的皇子们眼前一亮。 “见过皇兄!” 众皇子皇女在李承乾的带领下,齐齐起身行礼。哪怕是太子李承乾,也微微躬身,给足了面子。 “免礼免礼,都是一家人,客气啥。” 李越大喇喇的回了个礼,也没往边上站,直接让人搬了把椅子,大马金刀的坐在正中间,面对着这一群大唐最顶级的“二代天团”。 这架势,反倒像他是这里的主人,是这群孩子的“带头大哥”。 长孙皇后看着这幕,非但没生气,反而掩嘴轻笑,对李世民低语:“二郎你看,越儿这孩子,还真有点那种……大哥的气势。咱们这宫里,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李世民也是莞尔一笑,背着手站在一旁,也不插话,就静静的看着李越表演。 李越坐定,眼神在众人身上一扫,拍了拍手。 “老王,上货!” 王德屁颠屁颠的捧着一个超大的红漆锦盒走上来,盒盖关着,透着一股神秘感。那盒子巨大,看的几个小的眼睛都直了。 第39章 分赃 李越大喇喇的坐在椅子上,看着站着的众皇子皇女们说道: “皇兄我初来乍到,也没啥好东西,就给大家带了点见面礼。”李越笑眯眯的说道,语气轻松,“不过呢,皇兄我眼神不太好,有些人还对不上号。这样,咱们玩个游戏。” “你们一个个来,自我介绍一下,叫什么,排第几,有什么爱好。说得好,皇兄给发礼物。说得不好……嘿嘿,那就只有空盒子了。” 这新奇的玩法让皇子们一愣,随即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们玩这种游戏,而不是考校功课。 “我先来!我先来!” 最沉不住气的是李泰。他觉得自己最受宠,这种出风头的机会怎能错过。而且他自视甚高,觉得什么礼物能难得倒他? 他上前一步,摇着扇子,一脸自信,声音洪亮:“我是青雀,李泰,排行老四。爱好嘛……读书,编书,还有……格物致知!这天下奇物,就没有我青雀不认识的!” 李越点头,似笑非笑:“口气不小,不错,是个文化人。既然你喜欢格物,那我就给你个难题。” 他伸手进锦盒,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花花绿绿的方块——【三阶魔方】他随手转了几圈,递给李泰。 “给。这是‘鲁班锁’的进阶版,叫魔方。听说你通晓算学格物。这玩意儿里头有亿万种变化,你要是能在一炷香内把它复原,皇兄我就服你。” 李泰不屑的接过:“区区奇技淫巧……孤......” 他随手转了两下,原本还算整齐的色块乱成一锅粥。他脸色一变,又转了几下,试图复原,却发现越转越乱,逻辑完全不同于鲁班锁。 “这……这怎么可能?”李泰的眼睛直了,额头冒出细汗。他不信邪,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锦墩上,死死盯着魔方,手指飞快转动,完全忘了还要行礼,也忘了周围的人。 李越嘴角微翘,搞定一个。 接下来是李承乾。 他有些犹豫,看了一眼正沉迷魔方无法自拔的李泰,又看了看李世民。见父皇微笑着点头,他才深吸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拖着有些僵硬的腿走出来。 “孤……我是承乾,排行老大。”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自卑和作为长兄的压力,“爱好……骑射,处理政务,替父皇分忧。” 多么标准的太子回答,完美,却透着股让人心疼的成熟。 李越看着他,没有调侃,而是收起笑容,起身走到他面前。 “老大啊,辛苦了。” 就这简简单单五个字,让李承乾的心猛的一颤。辛苦了?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三个字。所有人都只会说“殿下英明”“殿下当勤勉”。 李越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透着一种只有男人间才懂的支持。 从盒子里拿出一大瓶白色的液体——【液体钙+维生素D】。 “这是给你的。”李越把药瓶塞进李承乾手里,并没大声宣扬这是治腿的,而是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每天喝一勺。腿疼不是你的错,是长得太快骨头没跟上。喝了这个,腿就不疼了。” “记住了,高明。只要脑子没瘸,你比谁站的都稳。站直了,别趴下。你是大哥,你得给弟弟妹妹们撑起一片天。” 李承乾浑身一震。他猛地抬头,看着李越那双清澈鼓励的眼睛。 这许多年来,除了母后,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腿,或是怜悯,或是嘲讽,或是幸灾乐祸。只有这个人,告诉他: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依然是大哥。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驱散了积压许久的阴霾。李承乾紧紧握住那瓶药,眼圈微红, 他深吸口气,退后一步,对李越行了个极郑重的家礼,低声唤道: “多谢……大哥。” 搞定了承乾跟青雀,接下来是老三。 李越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少年——吴王李恪。 “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帅小伙,出来吧。”李越招招手。 李恪愣了一下,有些迟疑的上前,行礼:“我是李恪,排行老三。爱好……骑射,打猎。” 他的回答很简单,甚至有些敷衍。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家里,他是个异类。 李越看着他,没有说话,而是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了那个足球一样大的球体——高【清地球仪】。 “哇!”周围的皇子皇女们发出一声惊呼。这个球太漂亮了,五颜六色,上面画满了奇怪的图案。 “恪弟,抬头。” 李恪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戒备和自卑。 李越手指一拨,地球仪旋转起来,花花绿绿的版图在李恪眼前闪过。 “你看,这是大唐。”李越指着那一块红色的区域,还没有巴掌大。 “这是世界。”李越指着剩下的广阔天地,那是无尽的海洋和大陆。 “我知道你在长安待得憋屈。但这世界很大,大到长安只是一粒沙。但在那里……”李越指着遥远的美洲和澳洲,“是荣耀。” “拿去研究。等你准备好了,二伯会给你船,给你兵。去征服那些没名字的土地,去当那里的王。” 李恪抚摸着地球仪光滑的表面,看着那些陌生的山川河流。他眼中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望”的火焰。 他捧着地球仪,如获至宝,对李越深深一拜。 接下来,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李越走到长乐公主李丽质面前。这位大唐第一公主,此刻正眨巴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他。 “长乐是吧?真漂亮,随婶婶。”李越笑着夸了一句。 他拿出了那个精致的【水晶八音盒】。 “这是给你的。” 李越轻轻拧紧发条。 “叮叮咚咚……” 清脆悦耳的《天空之城》旋律流淌而出,纯净的如同天籁。水晶球中间,一个小小的芭蕾舞女孩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哇——” 李丽质捂着嘴,眼睛里亮起了惊喜的小星星。这种精巧的机关,这种纯净的音乐,对于一个大唐少女来说,简直就是魔法! “多谢豫王兄!这太美了!”李丽质爱不释手的接过,脸上是幸福的红晕,甚至忍不住跟着音乐哼唱起来。 然后是李治。 李越看着这个未来的唐高宗,现在的鼻涕虫,这小子正盯着李泰手里的魔方流口水,又盯着李丽质的八音盒眼馋。 “雉奴,别看了,那是你哥你姐的。” 李越拿出一个巨大的袋子,哗啦一声倒在桌子上。 无数五颜六色的塑料小块——【乐高积木】。 “这是啥?”李治好奇的拿起一块。 “这叫积木。能搭房子,能搭桥,能搭出你想要的一切。”李越拿起两块积木,咔哒一声拼在一起,“雉奴,好好玩积木,将来给大唐修最漂亮的宫殿,还有,别老想着跟你姐姐抢吃的,小心我揍你屁股。” 李越忍住了现在就打他屁股的冲动(毕竟是老祖宗),伸手狠狠的揉了揉他的脑袋。 李治抱着乐高,笑的见牙不见眼,早就忘了刚才吃剩饭的委屈,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拼。 其他的皇子,李贞李慎,每人分到了几本精美的【硬壳绘本】(《西游记》连环画版)。这对于缺乏娱乐的唐朝孩子来说,简直就是顶级漫画书。 最后,是小兕子。 小家伙早就等不及了,她看着哥哥姐姐们都有礼物,急的直跺脚,直接扑进李越怀里,抱着他的大腿撒娇: “锅锅!锅锅!我的呢?我的呢?” 李越笑着把她抱起来,在她肉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 “怎么能忘了咱们的小兕子呢?” 他拿出一套【24色水彩笔】和一本精美的画册。 “看,这是水彩笔,有红色绿色蓝色……一共二十四种颜色!” 李越打开一根红色的笔,在画册上画了一朵小花。 “哇!好漂酿!”小兕子拍着小手,眼睛亮晶晶的。 “给,拿去画画,想画什么画什么,把这大唐画得漂亮点。” 小兕子抱着彩笔,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锅锅最好啦!木马!” 甘露殿内,一片欢声笑语。 没有了君臣的拘谨跟夺嫡的阴霾。 李承乾握着药瓶,眼神坚定;李泰蹲在地上拧着魔方,嘴里念念有词;李恪转着地球仪,目光深邃;李治搭着积木,玩得不亦乐乎;小兕子趴在桌上画画,长孙皇后在一旁温柔的指导……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那种氛围却是前所未有的和谐温暖。 李越站在中间,像个真正的“孩子王”,掌控着全场,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这才是家。 而在大殿门口,李世民背着手,看着这和谐的一幕,看着那个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笑的毫无芥蒂的李越,欣慰的笑了。 他转头对身边的王德低声道: “王德,你看。” “这是不是比之前还要像一家人?” 王德擦了擦眼角:“陛下,豫王殿下……是有大智慧的人啊,他这是把心都掏出来了。” 李世民点头,深吸一口气。 “传朕口谕!” “今晚豫王殿的宴席,朕和皇后……也去蹭个饭!” 第40章 承光殿火锅局 太极宫东北角,原宏义宫旧址。 这里曾是太上皇李渊住处,后来一直空置,显得落寞,可就在今天下午,这儿一下热闹起来。 几十名宦官宫女扛着箱笼捧着锦缎,跟搬家的蚂蚁似的,进进出出。 “轻点!那个箱子别摔了!还有那个,那是本王的衣裳!别弄脏了!” 墙那边传来一阵喧闹,是李越正在指挥搬家。 这声音甚至飘过那道高高的宫墙,落进了隔壁的——东宫。 东宫丽正殿内。 太子李承乾正跪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神却一直飘向窗外。 他原本热闹的心,随着隔壁“承光殿”(李越新改的名字,李世民亲批)的叮当声,一点点冷了下去。 “承光殿……” 李承乾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书卷边缘,“离东宫这么近……父皇这是何意?是方便亲近,还是……为了监视?” 他想起白天在甘露殿,那个“堂兄”给他的那瓶药,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只要脑子没瘸,你依然是大哥”。 那句话,当时听着暖心。 可这会儿在这深宫阴影里,李承乾的多疑病又犯了,一个流落民间多年突然回归的皇族,一个手握“仙家手段”的奇人,现在就住在他眼皮子底下。 “殿下,您怎么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 只见一个面容俊秀身段婀娜的少年内侍走了过来。他手里端着一盏安神茶,眼神里全是关切。 这是称心。李承承最宠爱的“知己”。 “称心……”李承乾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孤这心里,总觉着不踏实。父皇把豫王安在隔壁,孤怕……” 称心走到他身后,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揉着李承乾的太阳穴,柔声道: “殿下多虑了。豫王殿下乃是神仙中人,志不在此,而且陛下既然让他住在东宫边上,那也是对殿下的信任,说明没把他当外人。若是真要提防,何不远远地打发了?” 李承乾闭着眼,感受着指尖的力道,心里的焦躁平复下来。 “也许吧……” “殿下,今晚陛下还要带您去赴宴呢。听说豫王殿下备了‘仙界美食’,殿下可要养足精神。”称心轻笑着,俯身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李承乾反手握住称心的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说得对。孤是太子,要有太子的气度。” …… 戌时(晚上7点)。 夜幕降临,承光殿。 正殿中央,那张原本用来议事的长条案几撤了,换成一张巨大的圆桌。 桌子中间,挖了个洞,架着一口紫铜打造的鸳鸯锅,底下连着炭炉,炭火烧的正旺。 李越系着个自己做的围裙,正手里拿着双长筷子,在锅里搅动。 “来了?” 听到门口的动静,李越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嗓子,“自己找地儿坐!拖鞋在门口,地暖还没铺,地上凉,都上榻!” 门口,李承乾领头,身后跟着李泰跟李恪还有李丽质,乳母则牵着李治和小兕子。 这群大唐最顶级的二代们,虽然白天已经见过面,也收了礼物,可到了晚上这个点,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还是下意识的端起了皇家的架子。 “见过豫王兄。” 李承乾率先反应过来,双手交叠,恭恭敬敬的一个标准揖礼。 “见过豫王兄。” 身后的李泰李恪李丽质也跟着行礼,动作一模一样。 那感觉,活像一群穿着礼服去参加国宴的外交官,一脚踏进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的路边大排档。 李越放下筷子,看着这一排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弟弟妹妹,无奈叹了口气。 “都说了,是一家人,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这也不是早朝,放松点。” 就在这时,一个粉色的小肉球突然挣脱乳母的手,活像一颗装了小马达的炮弹,朝着李越冲了过来。 “大锅锅——!!” 小兕子才不管啥礼仪,她只记得这个锅锅给她吃过那个超级甜的“大白兔”,还送了她能画画的笔。 她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冲进李越怀里,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喊道: “大锅!七饭饭!兕子肚肚饿饿!” 李越的心一下化了。 他一把将小兕子抄起来,抱在怀里:“哎哟我的小祖宗,饿了啊?走!大锅带你吃好的!” 李越抱着小兕子,转身对着门口那群还在“端着”的皇子们招了招手: “看见没?学学人家兕子!都进来!谁要是再行礼,今晚就别吃了,站门口看我们吃!” 这一幕,看得李承乾和李泰一愣。 那可是父皇最宠爱的晋阳公主,平日里也是被尚仪们教导要“莲步轻移”的,现在居然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一个男人身上? 李丽质看着小妹那开心的样,眼底闪过一丝羡慕,随即掩嘴轻笑,打破了僵局:“大哥说的是,是我们拘谨了。那……小妹就不客气了。” 她率先走了进去,步态依然优雅,但明显放松不少。 李泰早就被那股霸道的香味勾的魂儿都没了,也顾不上啥魏王的威仪,摇着扇子就进来了:“大哥!这是啥味儿?竟如此……勾人?” 众人围坐在圆桌旁。 李越指着锅里介绍道: “这叫鸳鸯锅。左边红通通的,是红油辣锅,适合纯爷们跟重口味的。右边白色的,是菌菇骨汤锅,鲜的掉眉毛,适合不能吃辣的。” 他特意指了指那个红油锅,看了一眼李泰:“青雀,我看你长得壮实,待会儿必须尝尝这个,这才是男人的浪漫。” 李泰看着那翻滚的红油,喉结滚动一下,既害怕又期待:“这……这就是那个‘辣’?好!孤……我要试试!” 接着是食材。 为了这顿饭,李越可是煞费苦心。 “这是羊肉卷。”李越指着那盘切的薄如蝉翼的羊肉,“尚食局的刀工还是不错的,我让他们冻硬了再切,涮三秒就熟。” “这是……牛肉丸跟鱼丸。” 李越指着两盘圆滚滚的丸子,“我亲手打的。牛肉丸弹牙;鱼丸用的是黄河鲤鱼,去刺,刮肉,摔打了无数次才起胶,然后和姜末混合捏成团,小九(李治),这玩意儿没刺,你可以放心吃。” 李治正流着口水,听到这话,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 “还有这个,炸豆腐干。”李越指着一盘金黄色的豆制品,“豆腐切片油炸,吸满了汤汁,一口下去会爆浆。” 至于蔬菜,大唐虽然没有土豆辣椒(李越带来的还没种出来),但本土蔬菜也不少。 “这是葵菜(冬苋菜)菘(小白菜),还有藕片笋片跟蘑菇。” 最后,是灵魂蘸料。 “这个是麻酱碟。” 李越指着每人面前的小碗。里面是他在现代带来的纯芝麻酱,加了韭菜花(大唐有)葱花蒜泥跟香菜末,最关键的是—— “我让老王砸了点核桃仁碎放进去,更香。” 李越示范了一下,“加点酱油,加点醋,喜欢辣的再加勺红油。齐活!” 火锅的魅力在于,它能迅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当第一片羊肉在红油里变色,当第一口热汤下肚,啥太子的矜持跟魏王的傲气,都被那滚烫的蒸汽熏没了。 李泰是个真正的吃货。 他听了李越的忽悠,第一筷子就伸向了红油锅。 第41章 被抓壮丁了 一片肥瘦相间的羊肉被烫熟,裹挟着牛油花椒跟辣椒的香气,蘸满了浓郁的麻酱,被他送进嘴里。 “唔——!” 李泰的眼睛一下瞪大,整张胖脸瞬间涨红。 “嘶——哈——!” 他张着嘴,拼命吸气,舌头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辣!好辣!!” 李泰额头上一下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泪都快出来了。 “怎么样?吐出来?”李越坏笑着递给他一杯酸梅汤。 “不!绝不!” 李泰虽然辣得哈气,手里的动作却不停,“这味道……实在美味!比那些寡淡的蒸羊肉强百倍!这火仿佛烧到了心里!痛快!” 他又伸出了筷子,这一次,夹了更多的肉放进辣锅。 李承乾吃的比较斯文,他主要进攻清汤锅。 他夹起一颗鱼丸,送进嘴里。 鲜! 鱼肉的鲜甜在舌尖绽放,没有一丝腥味,口感Q弹爽滑。 “大哥这手艺,确实非凡。”李承乾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满头大汗的李泰,看似随意的说道: “青雀,这辣锅虽好,但也要量力而行。若是吃坏了肚子,耽误了编书的大事,父皇可是要怪罪的。” 李泰正吃得欢,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咽下嘴里的肉,笑眯眯的回道: “谢大哥关心。不过这辣味虽然霸道,但只要习惯了,便觉得回味无穷,编书那种枯燥事,正好需要这点刺激来提神,倒是大哥,这清汤虽然稳妥,但未免……寡淡了些。” 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又若无其事的错开。 李越在一旁一边涮肉一边看戏,心里暗笑:这两兄弟,吃个饭都不消停。 李恪则是全程沉默。 他低着头,吃着李越给他夹到碗里的肉,一口接一口,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随着食物咽进肚子里。 至于其他的皇子公主,完全没听懂这两人在打什么机锋。 李治正跟一颗牛肉丸较劲,那丸子太滑了,怎么都夹不起来。 “笨。” 李越直接伸筷子夹起来,放到他碗里,“用勺子啊,傻小子。” 李治嘿嘿一笑,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的跟仓鼠似的。 小兕子坐在李越怀里(因为够不着桌子),正指着那盘炸豆腐干:“大锅!要那个!那个黄黄的!” 李越给她夹了一块,吹凉了喂到她嘴里。 “好次!”小兕子幸福的眯起了眼。 就在气氛渐入佳境的时候。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门口传来王德的一声高唱。 众人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李世民穿着一身常服,手里牵着长孙皇后,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鼻子就抽动了两下。 “好哇!朕紧赶慢赶处理完奏折,你们这就吃上了?” 李世民佯装生气,指着那一桌子热气腾腾的火锅,“都不等朕?眼里还有没有这个父皇?” 皇子们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就要放下筷子下榻行礼请罪。 “父皇恕罪,儿臣……”李承乾刚要起身。 “行了行了!都别动!” 李世民摆了摆手,那架势完全不像个皇帝,倒像个来晚了怕没饭吃的隔壁大叔。 “朕在甘露殿就闻着味儿了!这又是红油又是麻酱的,勾的朕馋虫都出来了。” 李世民走到榻前,看了一眼满桌的狼藉,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放光。 他干了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榻沿上,然后……开始脱靴子。 李世民脱了靴子,盘腿坐在了李越和李泰中间,硬生生挤出了一个位置。 “来来来,给朕也尝尝。越儿,这还是那个泡面味儿吗?” 这一举动,彻底击碎了皇子们心中那道“君父”的高墙。 父皇……脱鞋了? 父皇……挤过来了?还和我们挤一张桌子? 李越倒是见怪不怪,直接递给李世民一副碗筷:“二伯,洗手没?这可是自助餐,讲究卫生。” “洗了洗了!朕在门口就洗了!”李世民接过碗,指着李越面前那碗黏糊糊的酱料,“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麻酱?” “对,麻酱碟。芝麻酱韭菜花核桃碎,还有香菜葱末蒜末。”李越解释道,“吃火锅的神器。” “给朕调一个!要跟你一样的!多放辣子!”李世民毫不客气的把碗递过去。 李越熟练的给他调了一碗,顺便加了一勺红油。 李世民夹起一片牛肉,在锅里涮了涮。 “这牛肉……”李世民看着那雪花纹理,似笑非笑的看了李越一眼。 “咳,二伯,这牛是摔死的。”李越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真的,老王说是在山坡上摔得粉身碎骨,太惨了,咱们只能含泪吃了它。” 王德在一旁表情木然,默默背锅。 “哼,摔死的。”李世民也不戳穿,在麻酱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 浓郁的芝麻香混着肉香,一下塞满了口腔。 “嗯!!!” 李世民发出一声满足的鼻音,“香!醇厚!这味儿……竟比早上吃的还香!”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辣得嘴唇红肿的李泰,调侃道:“青雀,怎么?吃个饭跟打仗似的?不行就别逞强,跟你大哥吃清汤去。” “父皇小看人!”李泰不服气,一边吸气一边说,“儿臣这是……这是痛快!越辣越想吃!” 长孙皇后也坐了下来,坐在李丽质和小兕子旁边。 小兕子正抱着一个鱼丸啃,看到母亲来了,献宝似的举起来:“阿娘!七!好七!” 长孙皇后笑着咬了一小口,眼中满是温柔:“真香,咱们兕子多吃点。” 这一刻,承光殿内,没有皇帝,没有太子,没有亲王,也没有公主。 只有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吃着饭,聊着天。 李承乾看着那个正和李越抢一片羊肉的父皇,看着那个笑得花枝乱颤的母后,看着满嘴流油的弟弟妹妹。 他那根绷紧的心弦,忽的松了。 或许…… 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桌子上,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有一家人的温暖。 酒足饭饱。 李泰瘫在榻上,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饱嗝。 李治和小兕子已经困得直点头,被乳母抱下去了。 李世民端着一杯消食的山楂茶,心满意足的看着李越:“越儿,这火锅不错。以后宫里要是冷了,咱们就常聚聚。” “聚可以。” 李越擦了擦嘴,站起身,看着这一屋子吃得满面红光的皇子们,挂上了一抹“资本家”的微笑。 “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晚餐。” “你们今晚吃了我的饭,那是‘神仙饭’,是有能量的。” 李泰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大……大哥,你想干嘛?” 李越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夜色,又指了指那个装满种子的行李箱: “明天一早,辰时三刻(早上7点45)。” “所有人,包括太子,包括魏王和吴王。” “全部到禁苑集合。” “豫王兄是要....?”李承乾问道。 李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种祥瑞!” “明天,我要你们亲手把这些希望,种进大唐的土里!” “啊?!” 李泰发出一声惨叫,“王兄,我……我还要编书……” “编书?”李越冷笑,“明天谁不到,以后就别想进我这承光殿的门,也别想吃我做的菜,连那个魔方我也收回来!” 李世民在一旁听着,非但没阻止,反而放下茶杯,重重点了点头: “你们豫王兄说得对。” “朕的儿子,不能五谷不分。” “明天,朕亲自去监督!谁敢偷懒,朕绝不轻饶!” 众皇子:“……” 完了。 这顿饭,代价有点大啊。 看着李越那充满朝气的脸,再想想刚才那顿饭的温暖,他们心里头……倒也没那么抗拒。 第42章 三只小萝莉 辰时三刻(7:45) 凝云阁前,平日里只闻鸟语花香的皇家禁地,此刻却打破了往日的宁静 李越穿着一身类似现代工装的短打劲装,袖口裤腿都扎的紧紧的,脚踩一双厚底千层布鞋,手里拎着把锃亮的铁锹,正站在新翻的田埂上做扩胸运动。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他面前,是禁军连夜铲平翻松的土地,原本的奇花异草跟亭台楼阁都没了,换成散发着泥土腥香的良田。 空气里有清晨的凉意,还有青草被斩断的清新气。 “都来了?” 李越停下动作,回头看去。 远处,稀稀拉拉的走来一群人。 太子李承乾走在最前面,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虽极力保持着威仪,可凌乱的头发跟没睡醒的眼袋出卖了他。 魏王李泰跟在后面,走的气喘吁吁。这小胖子,平日这会儿还在被窝里做梦,现在却要来这“种田”,一张脸比哭还难看。 吴王李恪倒是精神不错,一身劲装,英姿飒爽,手里竟还像模像样的提着把锄头。 后面跟着“啦啦队”和“童工组”:长乐公主李丽质,晋王李治,越王李贞,纪王李慎,还有晋阳公主小兕子。 但让李越意外的是,队伍里还多了三个生面孔的小萝莉。 一个约莫十岁,眉眼温婉,穿着淡绿色的裙襦,看起来文静娴雅。 一个同龄,手里竟然还拿着本小册子和笔,气质沉静。 还有一个年纪稍小,约莫六七岁,穿着一身红色的骑装,虽然年纪小,但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皇室嫡女的贵气。 “见过豫王兄。” 众皇子皇女走到近前,齐齐行礼。 “免了免了。”李越摆摆手,好奇地指了指那三位新来的,“这几位是?” “回皇兄,”李丽质笑着介绍,她是长姐,自然担起了介绍的责任,“这是清河妹妹、临川妹妹,还有城阳妹妹。母后昨夜特意传了懿旨,说既然是种祥瑞,又是皇兄组织的家庭聚会,便让她们也来见见世面,跟着大哥学学道理。还说……不许咱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藏私。” 李越一听就明白了。这是长孙皇后的智慧。 这几位公主里,城阳是嫡出,清河和临川是庶出,但在这种“家庭团建”的关键时刻,把她们都拉进来,既体现了嫡庶一家亲,又给了她们参与核心事务的机会。 “行,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李越乐了,指着面前的二十亩地,“欢迎加入‘大唐皇家劳动改造……哦不,劳动实践基地’。” 城阳公主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李越,脆生生地问道:“豫王兄,听说你这里有好多好玩的,还有好吃的?是真的吗?” 李越看着这个小萝莉,笑了笑,蹲下身:“好玩的好吃的都有。但那是给干活的人准备的。在我们这儿,不干活,没饭吃。” 城阳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城阳会干活!阿娘说了,要听皇兄的话。” “好!有志气!”李越竖起大拇指。 ...... 而在不远的花亭中,气氛却有些微妙。 长孙皇后端坐主位,手捧一盏热茶,神色淡然。 她面前,坐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妃嫔,为首的正是韦贵妃和阴妃。 她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精致的团扇,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皇后娘娘,”杨妃,(李恪之母),轻叹一声,用帕子压了压嘴角,“陛下让皇子们去……去翻地?这可真是……新鲜事。只是那泥地里又脏又臭,万一染了病气可怎么好?” “是啊,”韦贵妃也接话,语气里透着担忧,“臣妾倒不是心疼孩子,只是他们毕竟是皇子,千金之躯,那泥地里湿气重,又多虫蚁。这万一要是伤了根本,那可如何是好?” 长孙皇后微微皱眉,她知道这些妃嫔是在心疼儿子,也在借机试探。 她正想开口解释这是“亲耕祥瑞”,是国之大事。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花厅外的回廊传来: “各位娘娘此言差矣。” 众人回头,只见李越一身短打,手里还拿着个大水壶,正站在门口。他身后不远处,李世民背着手,显然听了一会儿。 李越没有直接反驳,笑着走了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 “各位娘娘都是长辈,心疼弟弟们,那是慈母心肠,侄儿省得。” 这一定调,让原本准备发难的妃嫔们脸色缓和不少。 李越话锋一转,指了指外面的田地:“这不仅是种地,更是‘养生’。” “养生?”阴妃愣住。 “正是。”李越开始科普,“各位娘娘想想,弟弟们平日在宫里,不是读书就是坐着,四体不勤。这就好比那笼子里的鸟,看着金贵,其实身子骨虚的很。” “这土地里有‘地气’。人是土里长的,就得接地气。多晒晒太阳,能补阳气;多出出汗,能排毒气。这比吃啥人参燕窝都管用!” 李越看着韦贵妃,诚恳道:“韦娘娘,您若是不信,可以去信一封到青城山,问问那位活神仙孙思邈。” 搬出孙思邈这尊大神,妃嫔们顿时语塞。在大唐,孙思邈的话有时候比圣旨还管用。 “再说了,”李越又补一刀,“这也关乎‘孝道’。陛下为了大唐百姓,夙兴夜寐,皇子们亲手种出祥瑞,献给陛下,献给大唐,这是何等的孝心与荣耀?” “以后史书上写起来,那就是‘皇子亲耕,体恤民情,纯孝感天’。各位娘娘,这名声,难道不比‘娇生惯养’强百倍?” 这一番话,从健康讲到孝道,再讲到名声,直接把妃嫔们的嘴给堵死。 李世民此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他没呵斥妃嫔,走到长孙皇后身边坐下,看着众妃嫔,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朕的孩子,让他们去泥里滚一滚,才知道粮食来之不易,才知道百姓的疾苦,这也是为他们好。” “行了,都别担心了。朕让太医署就在旁边候着,伤不着他们。你们若是没事,也可以去田埂上看看,看看你们的儿子,是不是比平日里更有精神了。” 李世民这一番话,既给了妃嫔们台阶下,又肯定了李越的做法。 妃嫔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只能起身行礼:“陛下圣明,臣妾……这就去看看。” 第43章 一起劳动 巳时,日头爬上宫墙,晒得禁苑这片新翻的土地暖烘烘。 热火朝天的“皇家秋种”正式进入白热化阶段。 李越并没真让他们把二十亩地全种完,而是划定一块约莫半亩的“试验田”,要求他们必须亲手完成土豆的播种。 人员的分工经过李越的缜密调整,不仅考虑了体力,更考虑了身体状况。 走在最前面的,是吴王李恪。 他没穿累赘罩衫,只一件紧身黑色箭袖胡服,腰束革带,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精壮腰身。 他手里握着一把铁锹,负责第一道工序——挖坑。 “喝!” 李恪低喝,气沉丹田,双臂肌肉隆起,铁锹借腰腹力狠狠掘入泥土。 锋利铁锹切开松软土层,带起一块整齐的土方。 他动作干练迅猛,每一铲下去都深浅一致,汗水顺着刚毅的侧脸滑落,滴入泥土,瞬间不见。 对于身负前朝血统,一直活的小心翼翼的李恪来说,这种纯粹的体力宣泄让他前所未有的痛快。 在这里,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不需要斟酌每一句话的深意,只要把力气使出来,地就会给他回应。 “老三,注意深度!土豆要浅埋!”后面的李越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李恪头也不回,手里的铁锹挥舞的更快,带起阵阵泥土。 跟在李恪身后的,是太子李承乾。 李越特意安排他负责“放种”,这个活不需要太大的体力,主要是为了照顾他的腿疾。 李承乾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切好的土豆种块。 他走在垄沟里,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很稳。 右腿有旧疾,在那凹凸不平的软泥地上走,考验他的平衡性。 膝盖骨缝里时不时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也没叫苦。 他看着前面李恪挥汗如雨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孤是太子……孤不能倒下。” 他每走到一个坑前,就弯下腰,小心翼翼将一块种块放入坑底。 “芽眼朝上……芽眼朝上……” 他嘴里念念有词,每一次放种,他都要确认位置是否居中,方向是否正确,那股子认真劲儿,仿佛他放下的不是土豆,而是大唐的基石。 “老大。” 李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用软布缠好的长木棍,下端还钉了个横档。 “拿着这个。”李越把木棍递给他,“别硬撑。这棍子给你当拐杖,放种的时候撑着点劲儿。还有,别总弯腰,伤脊椎,直接把种子扔准点就行。” 李承乾愣了下,看看那根特制的“拐杖”,又看看李越那双没有丝毫嘲笑只有关切的眼睛。 “多谢……大哥。” 他接过木棍,试着撑了一下,果然,右腿的压力瞬间减轻不少。他感激的看李越一眼,深吸一口气,调整姿势。 “咻——” 这一次,他没有弯腰,而是预判了距离,手腕一抖,种块精准落入坑底,芽眼正如李越所说,稳稳朝上。 “好身手!”李越赞了一句,“以前练投壶没白练!” 李承乾脸上泛起笑意。 如果说李承乾是在对抗病痛,那么魏王李泰就是在进行一场“生存挑战”。 对于一个体重严重超标,平日里连多走几步路都要坐步辇的胖子来说,在松软的泥地里行走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呼哧……呼哧……” 李泰像只企鹅,艰难的挪动胖胖的身体。 他的任务是埋土——在李恪放好种子后,用脚把土拨回去踩实。这听起来是个轻松活,但对于李泰来说,每一脚下去,身体的重心都会发生剧烈的摇晃。 “这地……怎么这么软啊……” 李泰满头大汗,汗水顺着圆润的下巴滴在衣领上,把那身昂贵的丝绸衣裳洇湿一大片。他感觉肺要炸了,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沉重。 “哎哟!” 终于,一个转身的时候,李泰脚下一滑,重心失衡。 “噗通!” 他一屁股坐在刚填好的土坑上,整个人陷进去半截,像个种在地里的巨型萝卜。 “哈哈哈!” 周围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李泰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羞愤欲死。 他可是才高八斗的魏王!竟然在泥地里摔了个屁股墩! 他刚想发火,刚想喊人把他扶起来,却感觉腋下一紧。 一直沉默寡言,干活最利索的李恪,放下了手里的家伙。 李恪常年习武,身形矫健,哪怕是在泥地里也如履平地。 他走过来,二话不说,伸出双手架住李泰的胳膊,大喝一声: “起!”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李泰感觉自己被提溜了起来。 “四弟,小心点。这地虚,得踩实了再走。” 李恪帮他拍拍屁股上的土,难得温和一笑,“要是实在累了,就在旁边歇会儿,我帮你埋几行。” 李泰有些发愣。 平日里为了争宠,他和李恪没少明争暗斗。 他看不起李恪的血统,李恪看不惯他的受宠,两人见面从来都是夹枪带棒。 没想到在这泥地里,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却是这个老三伸出了手。 “多……多谢三哥。”李泰嘟囔了一句,脸上的燥热退去一些。 看着李恪那张沾了泥点子却依然英武的脸,李泰心里的傲气忽然被激起。 “不用!孤……我能行!” 李泰咬着牙,重新站稳,“我就不信这土还能比文章难写!比算学难算!” 他拒绝了休息,继续用脚拨土。虽然姿势依然滑稽,像在跳某种奇怪的舞蹈,但那种死磕到底的劲头,却让人佩服。 田埂之上,四位公主则构成了禁苑中最靓丽的风景线。 第44章 寻宝的小兕子 长乐公主李丽质、清河公主、临川公主,以及城阳公主。 她们的任务是“浇水”。 但这活儿也不轻松。李越没让她们提大桶,而是准备了几个精致的长嘴铜壶。 “姐妹们,跟上!” 李丽质作为这群小萝莉的姐姐,提着铜壶走在最前面。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窄袖襦裙,虽然为了干活方便收紧了腰身,但那份大唐公主的气度依然不减。 她走到每一个封好土的坑前,微微倾斜铜壶,细细的水流顺着壶嘴流出,精准地浇灌在土包上,既润湿了泥土,又没有冲散封土。 “阿姐,我这壶没水了!”城阳公主提着空壶,小脸红扑扑的。 “给我吧。” 清河公主性格温婉,虽然还没嫁人(程家儿媳),但已经很有大人风范,她接过城阳的空壶,走到田边的大水缸前,用葫芦瓢一瓢瓢舀满,再提回来。 临川公主则拿着一个小本子,一边浇水,一边记录:“辰时四刻,浇水一次,土质吸水良好……” “临川,你记这个干嘛?”李越凑过来好奇地问。 “回皇兄,”临川有些害羞地合上本子,“我……我想记下来,看看这祥瑞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以后……以后或许能写进书里。” “好!有想法!”李越赞许道,“以后这本《祥瑞种植实录》就由你来写,署名就是临川公主!” 临川眼睛一亮,用力地点了点头。 至于小兕子、李治、李贞和李慎这几个小的,他们是真正的“气氛组”和“后勤队”。 李越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水囊和干净的毛巾。 “大锅!喝水水!”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李越面前,举起水囊。 李越蹲下来,喝了一口,然后在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真甜!兕子真乖!” “三锅锅喝水!”小兕子又跑向李恪。 李恪刚挖完一个坑,正累得喘气,看到小妹跑来,连忙扔下铁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水囊。看着小兕子那纯真的笑脸,他觉得自己浑身的劲儿又回来了。 李治则跟在李泰屁股后面。 “四兄,加油!四兄,加油!”(跟李越学的) 李泰本来就累,听到这魔音贯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雉奴,你别光喊啊,给我擦擦汗!” “好嘞!”李治踮起脚,拿着毛巾在李泰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差点把李泰的鼻孔给堵住。 “呸呸呸!你是要谋杀亲兄啊!”李泰气得哇哇大叫,周围顿时笑作一团。 而长乐公主李丽质,则像个大姐姐一样统筹全局。 她拿着手帕,走到李承乾身边,轻轻给他擦去鬓角的汗水。 “大哥,累不累?要不歇会儿?”李丽质看着大哥汗湿的后背,满眼心疼。 “不累。”李承乾看着妹妹,笑容灿烂。那是卸下太子包袱,不再防备任何人之后的真实笑容。 “丽质,你看我栽的准不准?以后要是当不成太子,孤还能去户部谋个差事,当个劝农官也不错。” “呸呸呸!!大哥胡说啥呢!”李丽质嗔怪道,假装生气的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大哥栽的苗最准了!大哥是天下最好的太子!” 至于小兕子跟李治,这两个小家伙在“第一次后勤补给”后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像是在寻宝。李治正准备从李世民那里偷拿的土豆块种到自己的鞋子里,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不远处的小兕子果然在地里寻到了“宝贝” “大锅!大锅!看!” 小兕子发出一声惊呼,手里抓着一条肥大的,还在扭动的蚯蚓,一点不怕脏,献宝似的冲向李越。 “大长虫!地里长出来的肉肉!” 李越正在指导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切土豆种块——李世民非要亲自动手切种,说这才有参与感,每一刀都切的很是郑重。 看到这一幕,李越哈哈大笑,一把抱起满身是泥的小兕子:“好!兕子厉害!这是地龙,地里的宝贝!有了它,庄稼才长得好!说明这地肥啊!” 他一点不嫌脏,用满是泥土的大手摸了摸小兕子的小脸蛋,把她变成了一个小花猫:“去,给你阿耶看看!这可是瑞兽!” 李世民放下刀,看着那个满身泥巴笑的像朵向日葵的小女儿,心都要化了。 平日里,宫女们把她打扮的像个瓷娃娃,碰都不让碰一下,可现在的兕子,虽然脏兮兮,却非常活泼和有趣。 “好!朕的兕子也是种田好手!” 李世民不顾龙袍(虽然是常服)被弄脏,一把抱起女儿,在那泥猴般的脸上亲了一口,胡茬扎的小兕子咯咯直笑。 他转过头,看着这片田地。 看着相互扶持的承乾跟青雀,看着默默干活的恪儿,看着忙前忙后的女儿们。 这一刻,禁苑的田地里,没有皇帝,没有太子,没有亲王。 只有父母,儿子,女儿,兄弟,姐妹。 汗水混着泥土味,却比任何宫廷熏香都让人安心。那道横亘在皇家骨肉之间名为“权力”的冰墙,在一锄一铲,一递一接中,悄然融化。 李世民看到这一幕微微发怔,他开始反思,自己以前是不是确实忽略了很多? 他给了孩子们最好的教育跟最高的地位,却唯独忽略了教他们如何做“兄弟”,如何做“家人”。 李越,只用“一起劳动”就做到了。 临近中午,地种完了。 李越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埋藏了希望的土地,大声宣布: “大家辛苦了!为了庆祝咱们第一次‘皇家劳动’圆满成功,也为了让你们知道咱们种的到底是什么宝贝……” 他坏笑一声,指着偏殿方向:“今天中午,大家先随意吃点点心垫垫,等到未时,咱们不去御膳房,自己动手,做一顿‘祥瑞大餐’!!” “自己动手的祥瑞大餐?”众人惊呼。 第45章 开饭 未时,承光殿偏殿库房。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宁静。 “不行啊!殿下!那是祥瑞!那是命根子啊!怎么能吃啊!!” 王德死死抱着那个装着剩余土豆跟红薯的箱子,整个人瘫在地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李越是要挖他祖坟。 “这一颗土豆就是好几斤粮食,那一颗红薯就是一窝苗啊!现在不能吃啊!” 李越手里拿着菜刀,一脸无奈的看着这个忠心耿耿但脑筋死板的老太监。 “老王,松手,这些样品就是特意卖来吃的,这叫‘试吃营销’,懂不懂?” “营销?啥是营销??”王德一脸茫然,鼻涕泡都出来了。 李越循循善诱:“你想啊,这些东西,陛下跟皇子们只知道它产量高,是救命粮,但他们不知道它好不好吃啊!如果不好吃,像猪食一样,口感粗糙难咽,他们会用心推广吗?百姓会乐意种吗?” “只有让他们尝到了甜头,知道这东西不仅能救命,还是人间美味,是只有神仙才吃得到的珍馐,他们才会像疯了一样去推广,去保护!陛下才会真正把它当成宝!” “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懂吗?” 王德愣住了。他眨巴着泪眼,思考这个逻辑。 好像……有点道理? 如果这东西真的很好吃,陛下肯定会更重视。 “真的?”王德抽泣着问,“吃了……能推广的更快?” “绝对的!”李越信誓旦旦,“我保证!只要他们吃一口,这祥瑞的地位就稳了!” 最终,王德含泪打开了箱子,一边拿土豆一边掉眼泪,每拿出一个就像割一块肉,嘴里还念叨着:“……祥瑞恕罪……” ...... 未时三刻。 承光殿的小厨房里,挤满了大唐最尊贵的一群人。 李越把所有人都叫了进来。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完了,咱们得学会怎么吃,今天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李越系着围裙,站在C位,但他的造型比较特殊——他的脖子上骑着小兕子。 小兕子手里拿着一根大葱,当成了指挥棒,挥舞着像个大将军:“大锅!冲鸭!炒菜菜!” “好嘞!听将军指挥!”李越颠了一下,逗的小兕子咯咯直笑。 “全员听令!备菜!” 李承乾拿着菜刀,站在案板前。虽然一开始有些生疏,但他性格严谨,切土豆丝切的极慢,每一根都粗细均匀,仿佛在批阅奏折,追求极致完美。 “老大,刀工不错啊,这定力,以后失业了可以去当大厨。”李越一边切肉一边调侃。 李承乾笑了笑,眼神专注,额头微汗:“大哥说笑了。不过,看着这土豆在刀下变成丝,心里倒也清净,颇有几分禅意,不用想朝堂上的那些烦心事,只想着怎么把这一刀切好,这种感觉……挺好。 李越无言,确实安慰地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另一边,李泰对那口大铁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觉得这玩意儿威风凛凛,适合他。 “豫王兄,我来试试这个‘炒’锅!我看你昨天弄那个火,特别威风!” 李泰挽起袖子,拿起锅铲,一脸跃跃欲试。 “行,青雀,你负责‘酸辣土豆丝’。倒油!” 李泰一勺猪油下去,油温升高,冒起青烟。 “下肉片!” “滋啦——!!” 肉片入锅,爆起一阵油烟跟巨大声响,火苗蹭一下窜起半米高。 “啊!!”李泰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把锅铲扔了,胖脸煞白,肥肉乱颤,“炸……炸了?!怎么这么大动静!护驾!护驾!” “别怕!这是水的爆裂声!翻炒!快!不然糊了!”李越在旁边大声指挥。 李泰看着那火苗,咬咬牙,硬着头皮冲上去,闭着眼睛胡乱翻炒了几下。 随着“叮叮当当”的锅铲碰撞声,肉片变色,那一股霸道的肉香味混合着焦香飘了出来。 那种恐惧瞬间变成了兴奋。 “香!真香!哈哈,我会炒菜了!我是食神!”李泰激动的满脸通红,仿佛打赢一场胜仗。 李恪则蹲在灶台下,负责劈柴跟烧火。 他拿着斧头,每一斧下去都精准无比,木柴应声而裂。他控制火候极准,大火小火切换自如,不愧是带兵的人,对“火”有种天然的掌控力。 “老三,火大了!稍微小点!”李越喊道。 “是。”李恪熟练的抽出一根柴火,火势瞬间平稳。他脸上沾了些草木灰,却笑的格外灿烂,甚至伸手抹一把汗,把脸弄的更花了。 李丽质带着城阳跟清河还有临川三位公主围坐在一起,一边剥玉米一边聊天,手里金灿灿的玉米粒堆成了小山。 “阿姐,这个好甜啊。”城阳偷吃了一粒生玉米,眼睛亮晶晶的。 “小馋猫,豫王兄说熟了更甜。”李丽质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不过这玉米须也要留着,皇兄说煮水喝能消肿。” 李世民背着手在厨房里巡视,时不时指点江山: “承乾,那个丝切细点!别切成条了!” “青雀,用力翻!别把朕的祥瑞炒糊了!” 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挽起袖子:“让开!朕来给你们露一手!” 他挤开李恪,蹲在灶坑前,他正在烤红薯。 “朕当年在军中,那也是烤肉的一把好手!这烤红薯,还得朕来!火候要讲究,要外焦里嫩!” 一家人挤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没有君臣,只有烟火气,只有为了同一顿饭而努力的家人。 酉时初。 承光殿正殿,一张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大家亲手制作的菜肴。 除了祥瑞菜,李越还让御厨加了每样加了两盘之前吃过的麻婆豆腐跟宫保鸡丁(核桃仁版),凑成了满满一大桌。 “开饭!” 随着李世民一声令下,众人迫不及待伸出筷子。 第46章 三大粮种真正威力 李世民一声“动筷”,一场关乎味蕾的降维打击正式开席。 长孙皇后动作优雅,她率先夹起一颗金黄圆润,表面还裹着一层晶莹糖浆的小丸子【蜜炙薯丸】。 这丸子是红薯蒸熟捣泥,揉成团,入油锅炸金黄,再裹上李越特意熬的糖浆。 “咔嚓。” 牙齿轻合,酥脆外壳应声而裂,糖衣在唇齿间崩开,滚烫软糯的红薯泥流淌而出。红薯天然的甘甜跟糖浆的焦香在口腔中轰然炸开,那是一种纯粹的,叫人无比幸福的甜蜜。 长孙皇后眼睛刷的亮了,她用手帕掩住嘴角,惊叹道:“唔......此物......竟如此软糯香甜?这甜味,不似饴糖那般腻人,倒像是......像是把秋日的暖阳都裹在里头了。” 小兕子坐在李越特制的高脚椅上,手里抓着一根刚出锅的【香煎玉米烙】。那玉米烙金灿灿的,一粒粒玉米像镶嵌在金盘上的黄宝石,被油煎的酥脆,上面还洒了些许红糖(没有白糖)。 “脆脆哒!甜甜哒!”小兕子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响声,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兴奋的晃荡,“大锅锅!这个比糖糖还好次!” 李治则是个肉食动物,他的目标明确——【土豆炖牛肉】。 这牛肉是李越特意交代的“摔死牛”,用铁锅炖的软烂入味,土豆吸饱了肉汁,变的绵软沙糯,轻轻一抿就在舌尖化开。 “四兄!你尝尝这个土豆!”李治嘴里塞的满满的,含糊不清道,“比肉还好吃!这土豆把肉味儿都吸进去了,面面的,沙沙的!” 李泰顾不上说话。他面前摆着一大盘【酸辣土豆丝】。这道菜在现代虽是家常,但在大唐却是从未有过的口感。 土豆切成细丝,水中浸泡一会,在热油中与干辣椒跟花椒爆炒,断生即出,保持了极致的脆爽。 李泰夹起一大筷子,塞进嘴里。 “吸溜” 酸!辣!脆! 醋的酸味一下子就激活了唾液腺,辣椒的燥热点燃了食欲,而土豆丝那种脆生生的口感,在齿间发出“咯吱咯吱”的愉悦声响。 “爽!”李泰吃的大呼过瘾,“这酸辣味儿!这土豆看着不起眼,做成丝竟然如此下饭!给孤......给我再来一碗红薯玉米粥!” 那【红薯玉米粥】,熬的金黄浓稠,红薯块软烂,玉米渣清香,喝一口下去,暖胃又暖心,正好解了酸辣土豆丝的燥意。 李世民看着这一家子吃的头都不抬,自己也忍不住了。他夹了一块牛肉,又配了一口粥,那种扎实的满足感让他长舒了一口气。 “妙啊......”李世民放下筷子,看着李越,眼中满是感慨,“越儿,这几样东西,单看不起眼,没想到做法竟如此多变,可甜可咸,可菜可饭,这祥瑞之名,当之无愧!” 看着众人风卷残云,脸上笑着,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教育”。 等到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开始捧着肚子喝茶消食的时候,李世民突然皱起了眉头。 他指着桌上那盘还剩下一半的酸辣土豆丝,又指了指那盆浓油赤酱的土豆炖牛肉,看向李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考校跟担忧: “越儿,这菜确实美味,但朕有一事不明。” “二伯请讲。” “这几道菜,美味固然美味,但......太贵了。”李世民一针见血,“这酸辣土豆丝,要用大量的油爆炒,还要醋跟花椒,要辣椒,这土豆炖牛肉,更需肉食,那蜜炙薯丸,更是费油费糖。”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沉重: “你也知道,如今大唐百姓,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一顿肉,油更是金贵,多是水煮野菜,要是这祥瑞必须这么吃才能下咽......那寻常农户,怕是种得起,却吃不起啊!” 这话一出,殿内欢快的气氛顿时一凝。 李承乾,李泰还有李恪三人也停下了动作,若有所思的看向李越,这是个现实问题,推广新粮,不能只靠皇家的做法。 李越早就料到了。 他没有辩解,而是站起身,走到角落里的一个小火炉旁。 那里,静静躺着三样东西,没有任何调料,没有任何烹饪技巧,就是最原始的状态。 一颗带皮烤的焦黑的土豆。 一根烤的表皮微焦的玉米。 一块烤的流出糖油的红薯。 李越用火钳把这三样东西夹到盘子里,端到李世民面前。 “二伯,您的问题,答案就在这儿。” 李越拿起那颗烤土豆,稍微吹了吹灰,直接掰开。 “噗” 一股纯粹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淀粉香气冒了出来,里面是白花花又沙糯糯的薯肉。 “二伯,尝尝,啥都不加,连盐都不放。” 李世民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咬了一口。 干,面,香。 “这......竟也不难吃!虽然淡了些,但......很顶饱!” “再尝尝这个红薯。”李越递过红薯。 李世民一撕开皮,金黄色的薯肉就露了出来,手指上沾满了粘稠的糖稀。一口下去,不用加糖,那种天然的甜味就充盈了口腔。 “甜!这个甜!”李世民惊喜道,“比那蜜炙的还要甜的纯粹!” “最后是玉米。” 李世民啃了一口烤玉米,焦香扑鼻,越嚼越香。 李越看着李世民,声音朗朗: “二伯,这就是祥瑞真正的‘神力’,刚才那一桌子,是为了告诉你们它能有多好吃,是为了让贵人们愿意去推广,而这盘烤物,才是它给天下百姓的承诺。” “不需要油,不需要肉,甚至不需要锅!只要有一堆火,把它扔进去,熟了就能吃!而且能吃饱,能有力气,甚至还能尝到甜味!” “对于百姓来说,好吃是奢望,活命才是根本,但这三样东西,既给了他们活命的底气,又给了他们那一点点......不用花钱就能得到的甜味。” 李越指着那块烤红薯: “这块红薯,在灾荒年间,对于一个快饿死的孩子来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李世民听的动容,他紧紧握着半块烤红薯,就像握着大唐的命脉。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扫过自己的三个儿子。 “承乾,青雀,还有恪儿。” 三人立刻起身,垂手肃立。 第47章 问政 “你们今日也种了地,也吃了这祥瑞,朕来问你们,若是将此物推广天下,当如何行事?这不仅是农事,更是国策,都说说吧。”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问政,也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太子李承乾率先出列,他沉吟片刻,语气稳重,带着一种储君特有的四平八稳: “回父皇,儿臣以为,祥瑞虽好,但百姓愚昧,且多守旧,骤然推广恐生疑虑。当以‘稳’字当头。” “儿臣建议,先在皇庄试种一年,待的丰收,确实产量惊人后,再由户部行文,令各地官府划出公田试种。” “同时,父皇可下旨,凡种祥瑞者,免其一年赋税,以此利诱之。如此,虽慢,但胜在稳妥,不会激起民变,亦能让百姓亲眼见其实惠。” 这是典型的儒家仁政思路,稳扎稳打,挑不出错。 李世民微微点头,不置可否:“守成之言,尚可。” 李泰早就按捺不住,他摇了摇折扇,上前一步,胖胖的脸上满是精明跟算计: “父皇,大哥的法子太慢了!大唐现在缺粮,时不我待啊!儿臣有一计,能让这东西一年内遍布关中!” “哦?说来听听。”李世民来了兴趣。 “商贾!”李泰吐出两个字,“儿臣以为,可以把祥瑞的种子高价卖给各大商行,并许诺收购他们种出来的东西。商人逐利,肯定会拼命向佃户推广。” 同时,儿臣还能编一本《祥瑞食谱》,把今天这些好吃的传出去,让长安的酒楼食肆都拿这个当噱头,只要富人爱吃,价格炒上去了,百姓自然抢着种!这就叫......这就叫借力打力!” 李越在旁边听的眉毛一挑,这小胖子,有点市场经济的苗头啊,虽然有点唯利是图,但效率是真的高。 李世民笑了笑:“鬼点子多,但若是商贾囤积居奇,伤农如何?” 李泰一滞,挠了挠头:“这......这便需官府监管了。” 最后,轮到李恪。 而李恪他那双酷似李世民的鹰眼里,闪着一种光芒。 他一拱手,声音铿锵有力: “父皇,儿臣以为,祥瑞应该先入军营!” “军乃国之爪牙,儿臣愿领一军,前往北境屯田,便种这土豆与玉米!一边练兵,一边种地,待到秋收,军粮自足,不仅省去了朝廷转运之苦,更能让将士们吃饱有力气。” “要是这东西真像豫王兄说的那样耐寒耐旱,那就能在漠南漠北遍地开花!到时候,我大唐铁骑走到哪儿,粮仓就跟到哪儿!突厥人没打就怂了!这祥瑞,就是灭突厥的神兵利器!” “好!!!” 李世民一拍大腿,眼里爆发出赞赏的光芒。李恪这番话,正中他下怀,他是马上皇帝,最看重的就是军事价值。 “屯田养兵,以战养战!恪儿此言,深得朕心!” 见父皇夸赞老三,李承乾和李泰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李越突然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响亮。 “精彩!真是精彩!!!” 李越站起身,走到三人中间,脸上挂着由衷的赞叹。他必须抢在李世民继续“偏心”之前,把这碗水端平,还要升华一下。 “二伯,有三位弟弟可真是大唐之福啊!” 李越竖起大拇指,开启了“端水大师”模式: “老大承乾,稳重仁厚,这是治国之本。推广祥瑞确实需要这种‘润物细无声’的耐心,这是民政的基石。” “老四青雀,思维活络,懂得利用商业杠杆,这是富国之术。若是没有商人流通,祥瑞再好也出不了长安城。” “老三恪弟,目光长远,看到了祥瑞的战略价值,这是强兵之道。” 李越看着李世民,声音激昂: “这三者,缺一不可!要是能把三个人的策略合在一起:由老大统筹民政,确保百姓得利,由老四运作商业,搞活流通,由老三镇守边疆,屯田强兵......” “那这祥瑞,就不止是一颗土豆,而是大唐腾飞的翅膀!” “二伯,您有这三位麒麟儿相助,何愁大唐不兴?何愁万国不服?!” 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夸了每个人,又把他们拧成了一股绳,更是把李世民捧的心花怒放。 “哈哈哈!好!都是我李家麒麟儿!” 李世民龙颜大悦,笑声震的房梁都在抖,“越儿说的对!你们兄弟三人,各有所长,只要齐心协力,这天下还有什么难事?朕今日......高兴!真高兴!” 李承乾,李泰和李恪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往日里那种看对方不顺眼,甚至恨不得对方原地消失的敌意,就这么会儿,在那顿热乎乎的祥瑞宴还有李越这番“精准定位”的剖析下,竟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父亲认可,被兄长理解的释然。 就在这满堂欢笑,父慈子孝的温情时刻,李越的视网膜上,突然弹出了那久违的幽蓝色系统面板。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完成“皇室大团圆·祥瑞宴”事件!】 【当前场景信任度结算中......】 随着一行行数据流瀑布般刷下,李越的心跳不由的加快了几分。 【李承乾(太子):信任度 65%(备注:你给了他尊严与健康的希望)】 【李泰(魏王):信任度 58%(备注:美食与智商的碾压让他不得不服)】 【李恪(吴王):信任度 62%(备注:世界地图点燃了他的野心)】 【李丽质(长乐公主):信任度 68%(备注:审美共鸣与八音盒的浪漫)】 【李治(晋王):信任度 55%(备注:乐高积木与好吃的肉丸子)】 【李明达(晋阳公主):信任度 85%(备注:你是她最爱的糖果大哥哥)】 【新增:城阳公主,临川公主,清河公主:平均信任度 52%(备注:从未有过的家庭温暖)】 【恭喜宿主!核心皇室成员信任度全员突破 50%!】 【达成成就:天家领航员】 【奖励发放:】 寿命延长:+120 天(当前剩余寿命:大幅提升)。 病理修正:癌症疼痛感再次减免 50%(叠加后痛感仅剩原本的 10%,基本不影响日常生活)。 身体机能:体能恢复至常人 80% 水平,不再动辄气喘。 物资限制:每位穿越者可携带24英寸行李箱的物资。 人员限制:往返穿越上限升至七人(请注意,携任何一个信任度低于50%的人员往返穿越,则会增加72小时的冷却时长!) 就这一瞬间,李越感觉身体都轻了,呼吸都沉稳有力。 李越深吸了一口气,他握了握拳,指节有力,这种久违的掌控感让他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越儿?怎么了?”李世民敏锐的察觉到李越那一瞬间的气场变化,关切道。 第48章 老头子 “没事,二伯。”李越舒展了一下眉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的晃眼,“就是看着咱们一家子这么好,心里高兴,浑身都有劲儿了!” “好!有劲儿好!”李世民大笑。 李越趁热打铁,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 “二伯,既然大家都有劲儿,既然咱们要做大唐的顶梁柱,光有脑子不行,这身板儿也得硬朗!就像我刚才说的,老大腿脚不便需要复健,老四太胖需要减脂,就连二伯您,虽然是马上皇帝,但这两年是不是也觉得爬楼梯有些喘?” 李世民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那微微隆起的小肚子,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咳......国事繁忙,疏于骑射......” “所以!”李越打了个响指,“我提议,正式成立‘大唐皇家运动组’!从明日起,每天辰时,所有皇子,二伯您要是得空也可以来,都在承光殿门口集合!咱们练操,跑步,还有打球!” “谁赞成?谁反对?” “我赞成!”李恪第一个跳出来,这种事最合他胃口。 “孤......我也来。”李承乾为了那条腿,眼中满是坚定。 李泰苦着脸,看着手里还没吃完的半块红薯,但在李世民威严的注视下,只能弱弱的举手:“我也......来。”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世民一锤定音,豪气干云,“朕上完早朝就来,朕倒要看看,你这仙界的练法,能不能让朕重回十八岁!” 殿内再次爆发出一阵欢笑声。小兕子也跟着拍手,奶声奶气的喊着“十八岁!十八岁!” 然而。 就在这气氛达到顶峰,好似大唐的未来充满了阳光跟希望的时候— “吱呀—” 殿门被人推开了。 动作不大,但开门的人脚步急促,几乎是带着一阵秋夜的寒风卷了进来。 来的是内侍省的一名副总管,平日里最稳重的一个人,但这会儿,他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只剩一种压抑的慌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在烛光下显的惨白。 他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压的很低,却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出事了。”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还没立刻消失,但他那双凤眼却一下子眯了起来,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周围的温度好像都降了几度。 他放下茶盏,动作很轻,却发出了一声清晰的“磕哒”声。 “讲。”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副总管不敢抬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大安宫......大安宫急报。” “太上皇他......就在刚才,突然晕过去了!太医署的人已经过去了,但......但太医令说,脉象......极凶!” “你说什么?!” 李世民一下子站了起来,就那一秒,他不再是那个谈笑风生的父亲,也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帝王。 他只是一个听到年迈父亲病危消息的儿子。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的惨白。 这种惨白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深埋心底的揪心跟恐惧。 那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恐慌。 “备马!” 李世民的语气急切,他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解下身上那件有点累赘的外袍,随手扔给一旁的宫女。 “观音婢,你身子弱,别受了风,看好孩子们!承乾,青雀,恪儿,还有越儿!跟朕走!马上!”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无谓的指责。 在这个关头,李世民展现出了极高的行动力,但李越分明看到,他在跨出门槛那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 大安宫。 夜色深沉,秋风萧瑟。 与承光殿的温暖如春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宫殿的飞檐上挂着枯叶,窗棂上的红漆有些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那是常年卧病的人才有的腐朽气息,混合着老年人身上的暮气。 寝殿内光线昏暗,几盏油灯发出豆大的光晕,映照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太医跟宫女,他们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整个大殿静的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太医压抑的叹息声。 李世民大步冲进殿内,带起的风吹的帷幔乱舞。 他没有像平日那样注重仪态,而是直接冲到了床边,脚步沉重而急切。 床榻上,那个曾经叱咤风云、从晋阳起兵横扫天下的开国皇帝李渊,这会儿就像一截枯木,蜷缩在锦被里。 他的脸颊深陷,颧骨高耸,脸色灰败的像是一层旧窗纸,呼吸微弱的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那偶尔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太上皇怎么样?!” 李世民一把抓住正要施针的太医令的手臂。 太医令吓了一跳,但看到是皇帝,连忙跪下,他不敢隐瞒,只能尽量用平稳的语气汇报,可他额头的汗珠出卖了他的紧张: “陛下......太上皇这是......这是郁结于心,急火攻心!加上年纪大了,脏腑......脏腑已经有了衰竭的迹象。” “臣等刚刚施了金针,勉强吊住了一口气,但......” 太医令顿了顿,头埋的更低了,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但太上皇这身子,就像是油尽灯枯的蜡烛,内里已经......空了,要是这口郁气散不出去,怕是......怕是熬不过......熬不过明年了。” 也就是,不到一年。 李世民的手无力的松开,他看着床上那个瘦的脱了相的老人,一种深沉的悲凉将他淹没。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举过头顶的样子,想起晋阳起兵时父子并肩作战的样子,也想起玄武门那天,父亲看他时那陌生又惊恐的眼神。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想修补这段父子关系,想让父亲开心,想证明自己是个好儿子,是个好皇帝,他以为时间还长,以为只要物质上给足了,父亲终究会原谅他。 可现在......时间不够了。 李越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难道是......因为我们那边太热闹了?”李越在心里嘀咕,眉头紧锁。 “老爷子这边冷冷清清,听到隔壁的欢声笑语,心里不平衡,觉得自己被忘了,这才气急攻心?” 第49章 疯狂计划 李越的眉头紧皱,这猜测让他的心沉了一下。 如果真是因为这边的欢声笑语成了压垮老爷子的最后一根稻草,那这顿祥瑞宴,反而成了催命符!这让他心里也不好受,莫名觉着自己得负点责。 “父皇……翁翁他......” 李承乾,李泰跟李恪三人此刻也跪在床前,低声啜泣,对于这个爷爷,他们接触不多,但血脉亲情还在,看着平日里山一般威严的父皇此刻如此脆弱,他们也感同身受。 “都退下……让朕静静。” 李世民挥了挥手,声音沙哑疲惫,整个人像抽干了精气神,一下老了十岁。 太医们如蒙大赦,退出去,殿内只剩下父子孙几人。 李世民坐在床边,握着李渊枯瘦的手,眼泪无声滑落,他没哭出声,就那么安静掉着泪。 良久。 李世民似乎想起什么,唰的转过头。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掠过三个跪地的儿子,最后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瞬间锁定李越。 “越儿。” 李世民招招手,声音有些嘶哑,“你过来。” 李越走上前。 李世民拉着李越,把他带到屏风后的角落里,避开了三个皇子。 角落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孤灯在墙角跳动,把两人影子拉的扭曲修长。 李世民把李越拉到墙角,那双平时拿剑的手,现在抓着李越的肩膀。 “越儿,朕问你。” “刚才太医的话,你听到了,你……怎么看?” 李越看着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组织语言,也在评估风险。 “二伯。”李越叹了口气,声音放低,冷静道,“太医说的没错,甚至……可能更糟。” “为何?”李世民追问。 “老爷子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是身体机能衰退,也就是自然规律的老死,但这只是其一。” 李越竖起两根手指: “其二,也是最致命的,是心病。”李越指了指心口,“他心里憋着一股气,跟你赌气,跟这皇宫赌气,也跟这孤独赌气,今天这晕厥,大概率是咱们那边太热闹,他这边太冷清,两相对比,心理落差太大,一下气血逆行。” “朕知道……朕都知道。可是……朕能怎么办?朕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了,他还是不开心!他还是恨朕!朕想尽孝,可有时他连门都不让朕进!” “越儿,别跟朕分析病情!朕只想知道怎么办?!” 面对李世民的逼问,李越沉默片刻。 他试探性的给出了一个保守方案: “二伯,如果是保守治疗的话……我也许能帮上点忙。” “怎么帮?” “把咱们的皇家运动组搬过来。”李越指了指外面,“从明天起,我跟承乾,青雀他们,每天早上来大安宫门口做操,喊口号,再把小兕子跟雉奴带过来,天天在他眼前晃悠,我还让做了副牌,叫扑克,可以陪老爷子玩。” “用亲情,用热闹,去冲淡他的孤独,或许……能让他心情好转,多撑些时日。” 李世民听完,眼里刚亮起的光,一下又灭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没用……没用的。这法子若是早几年或许有用,但现在……太医说了,他内里空了,光靠哄,救不了命!他随时可能……可能就这么走了!” 李世民一抬头,眼神变得跟刀子一样,直戳李越心里: “越儿,你来自未来,你有那些神药,你有那些神技!你别跟朕说这些不痛不痒的法子!朕要救命!朕要让他活下去!” “你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这是一个儿子的哀求。 李越看着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必须得说实话。 他闭上眼,心里建设了几秒。这决定太疯了,风险贼大,一旦说出口,就没法后悔。 再睁开眼时,李越的眼神变了。变的郑重,变的决绝。 “二伯。” 李越声音压的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蹦出来: “确实……还有一个方法。” “但是!”李越加重了语气,“这个方法,对你,对大唐皇室,有着不小的风险,甚至可以说是……一场豪赌。” “说!” 李世民没有任何犹豫。 李越点了点头,缓缓吐出一句: “这边的医疗条件,救不了命,想要强行续命,必须换个地方。” “回现代。” “带老爷子……穿越去那个世界。” “什么?!” 李世民脑子全是烟花,虽然早有预感李越会提那个世界,但亲耳听到“带太上皇穿越”这种事,还是让他头皮炸了。 李越没有给他震惊的时间,嘴皮子跟机关枪似的解释: “去那个世界,进最好的医院,进ICU(重症监护室),上呼吸机,用最先进的药和设备,只有那边的科技,才能把老爷子从鬼门关强行拉回来!” “而且,”李越继续说道,“光治身不行,还得治心,在长安,他走到哪都是太上皇,都是你的影子。 “到了那边,没人认识他,他就是个普通老头。让他去看看那个没有皇帝的世界,让他去打打麻将,让他去和普通老头下棋。换个环境,彻底切断这里的愁绪,心结才能解开。” 李世民听的人都傻了,带父亲去未来?去那个“没有皇帝”的世界?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但李越的话还没完。 “二伯,既然要回现代,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李越看着李世民,抛出了那个更加疯狂的计划: “既然要治,咱们就不能只治老爷子一个人。” “什么意思?”李世民一愣,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李越掰着手指头,神色严肃数道: “你想想,老爷子有高血压,你也有高血压的隐患(家族遗传),承乾的腿疾需要检查和医治,青雀那是重度肥胖并发症前兆,婶婶的气疾虽然稳住了,但需要做个全面肺部CT复查,还有小兕子,体质太弱,需要增强免疫力。” “甚至……”李越指了指自己,“我自己,也是个病号。” 李越盯着李世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出了那个足以让大唐朝堂地震的方案: “咱们老李家,这一个个的,全是病号。” “所以,我的建议是” “咱们组个团。” “带着一家老小,一起穿越回现代!来一次全家医疗旅游!” 李世民感觉人都要炸了。 带全家?去未来? 这简直是把大唐的皇室一锅端了啊!万一出点事,万一回不来,大唐就真的亡了! 第50章 导游听证会 “这……这……”李世民嘴唇哆嗦着,“越儿,这太……太冒险了,带多少人?怎么去?那边……安全吗?” 李越冷静的分析道:“仙界的规则限制,我一次最多带七个人,算上我,名额很宝贵。” “名单我都想好了:你,我,老爷子,婶婶。这是四个。还剩三个名额,给承乾治腿,青雀减肥,小兕子打疫苗。正好七个。” 李世民听到这个名单,心跳更快。这是把他的心头肉全带走了啊! 他整个人都沉默,陷入了天人交战。 他在小角落里走来走去,步子又沉又慢。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手里的扳指被他下意识的转来转去。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全家老小的命,还有整个大唐的江山。 但他听着屏风外李渊那微弱的喘息声,想起长孙皇后的大病初愈,想起承乾走路时微跛的背影,想起青雀那沉重的呼吸…… 当皇帝的理智告诉他别作死,稳住。可作为一个儿子,丈夫,父亲的的本能……让他没法拒绝。 良久…… 李世民停下步子,抬起头,脑子里里乱七八糟的,全是纠结。 “容朕……想想。” 李越没有再逼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二伯,你想多久都行,但老爷子的身体……越快越好。” 屏风外,李承乾,李泰跟李恪三人依然跪着。 虽然听不清屏风后的具体对话,但他们能隐约看见父皇跟豫王那激动的神情,能感受到那种凝重的气氛。 看着父皇那毫不犹豫拉走豫王兄的背影,三人的心思瞬间变的极复杂。 李承乾低着头,手指抠着地砖缝,心里泛酸,跟喝了醋似的。 “这种生死关头,父皇不问太医,不问孤这个太子,也不问青雀这宠儿,却第一时间找豫王……” “看来在父皇心中,豫王兄的分量,已经超过了我们所有亲儿子,甚至……父皇把他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李承乾偷偷看一眼屏风上映出的影子,心中那股酸意慢慢转为释然跟敬畏。 “罢了,只要能救皇爷爷,孤不嫉妒。若他真能做到太医做不到的事,那便是神仙手段,孤这个太子……服他!!!而且,若是能抱紧这条大腿,孤的腿……是不是也有救了?” 李泰则是缩了缩脖子,小眼睛里全是敬畏跟算计。 “连太医都判了死刑,豫王兄难道还能有办法?父皇那表情,分明是在求救啊!” “若是真能救回来,那豫王兄就是神仙无疑了!乖乖,我以后还是老实点,千万别跟神仙斗法,这大腿,我李青雀抱定了!不但要抱,还要焊死在上面!” 李恪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精光。 “豫王兄……果然是深不可测,父皇对他的信任,已经超过了我们所有人,但这或许是好事,而且,他对我们兄弟并没有恶意,反而处处提携,只要我跟着豫王兄,或许真能实现我的抱负!” 三人虽然心思各异,却都不约而同的生出一个念头: “豫王这根大腿,必须抱紧!绝不能松手!” ...... 夜色降临,太极宫一片沉肃,大安宫那边,太医们还在为太上皇吊着最后一口气而忙里忙外,而这边的甘露殿,却非常安静。 这儿是大唐权力的心脏,李世民夫妇的起居之所。 此时,殿内的无关人员已被全部屏退。 李世民端坐在正中的软榻之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敲着膝盖,发出沉闷的声响。 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她刚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襦裙,虽未施粉黛,且大病初愈面色微白,但那股子母仪天下的范儿,还有护崽子冒出来的那股子狠劲儿,让整个大殿的气压低到呼吸困难。 李越站在殿下,神色坦然,但内心也有些忐忑,他知道,接下来的一番话,将决定大唐皇室的命运。 王德躬身缩在殿角的阴影里,只竖着两只耳朵。 “越儿。” 长孙皇后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似往日那般温柔,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严肃。 “你二伯把你的话,都跟本宫说了。” 长孙皇后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死死锁住李越的眼: “要带一家子去那个现代,还要带上太上皇,甚至连承乾,青雀,兕子他们都要去。” “这事儿太大了,若是走错一步,咱们李家就可能万劫不复,本宫虽然信你,但本宫更要对这一家老小的性命负责。”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的更加严肃: “现在,这殿里只有咱们一家人,本宫要听细节,最真实的细节。” “你给本宫仔仔细细的说,到了那边,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吃啥?穿啥?住哪?睡哪?若是生了病,那个世界的太医怎么治?若是被人发现了,会怎么样?” 李世民也抬起头,目光灼灼:“不错,越儿,你要事无巨细地一一道来,朕要听未来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李越点了点头。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带团说明会”。 “二伯,婶婶,那我从衣食住行,一样样说起。” 李越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首先是‘行’与‘住’的问题,我们七个人,人数不少。” 李越看着李世民,神色笃定: “我的计划是——落地的一瞬间,我们不作任何停留。” “我会立刻去买一辆SUV,这车很大,能把咱们七个人全部装进去,车窗是黑色的,外面看不见里面。只要上了车,咱们就是一个移动的堡垒,没人知道里面坐的是谁。” “然后,我们不住我的那个小房子,我会用我的身份,去城郊租一套‘独栋别墅’。” “别墅?”李世民挑眉。 “对。那是一种带院子的大房子,独门独户,非常隐蔽,里面有七八个房间,咱们一人一间都够。而且设施齐全,空调、电视、大床,应有尽有。咱们住在那里,就像是在这甘露殿一样,关起门来过日子,谁也管不着。” 李世民微微点头,这个安排听起来确实稳妥,既解决了拥挤,又保证了隐私。 “吃这就更不用担心了。”李越笑了笑,“在那边,做饭不用生火,我们用天然气跟电。一扭开关,火就来了。” “而且,如果我们不想做饭,有一个叫外卖的神奇东西。” 李越从怀里掏出手机(虽然没信号了,但他比划着): “只要在这个发光的小方块上点几下,想吃什么-无论是海底捞的火锅,肯德基的炸鸡,还是比尚食局还精致的淮扬菜粤菜-半个时辰内,就会有穿着黄衣服或者蓝衣服的骑士,骑着快马(电动车),把热腾腾的饭菜直接送到门口。” “长孙皇后惊讶道,“只要点一下,就有人送饭?这……这真是神仙日子!” “在那边,这是普通百姓的日子。”李越淡定的装了个逼。 “至于行,出门有滴滴,就是随叫随到的马车,不过马车是铁做的,跑的比风还快,而且里面也有空调。” 说到这里,李越看了一眼长孙皇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婶婶,还有一个地方,我觉得您一定会喜欢。那就是……茅房。” 长孙皇后脸一红:“这孩子,说什么呢。” “这是大事。”李越正色道,“大唐的恭桶,说实话,味儿不好闻,还要人倒,但在那边,我们用抽水马桶。” “那是一个白瓷做的椅子,坐上去,很舒服。解决完之后,只要按个小按钮,‘哗啦’一声,水流就会把秽物冲的无影无踪,一点味道都没有。而且……我那个马桶圈还是带加热的,冬天坐上去,热乎乎的。” 李世民听的一愣一愣的,连拉屎都这么讲究?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治病。” 第51章 决定 李越的神色变的严肃: “那边的医院,是一座座白色的巨塔。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机器。” “有一种叫CT的机器,人躺进去,不用开膛破肚,医生就能把你心肝脾肺肾看的清清楚楚,哪里长了瘤子,哪里血管堵了,一目了然。” “有一种叫呼吸机的管子,只要插进喉咙,哪怕人没气了,也能强行把氧气送进肺里,维持生命。” “有一种叫监护仪的屏幕,能实时显示人的心跳,血压,只要心跳慢了,机器就会报警,医生就会冲过来救人。” “老爷子去了,就是住这种地方,那里24小时有人伺候,比太医署精细一百倍。” 李越说完,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世民跟长孙皇后都在消化这些信息。这些描述,太具体,太生动,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却又构建出了一个舒适,安全,极度高效的世界。 那是一个……连帝王都无法享受的“凡人世界”。 长孙皇后眼中的担忧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往。 “二郎……”她轻声唤道。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看着李越:“越儿,朕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那边……真的没有皇帝吗?” “没有。”李越斩钉截铁,“那边人人平等。见着最大的官也不用跪。大家各司其职,靠法律约束。” 李世民点了点头,神色复杂:“那朕去了,岂不是……没人伺候了?” “二伯。”李越笑了,“有我啊。再说了,咱们是去治病的,不是去摆谱的。您脱了龙袍,也就是个普通的富家翁。体验几天普通人的生活,不用批奏折,不用防备大臣,不用担心边关,不好吗?”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朕……也想尝尝当个富家翁的滋味!” “行了,你先退下吧。”李世民挥了挥手。 “是。”李越行礼告退。 …… 殿门关上。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长孙皇后,跟一直缩在角落的王德。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的无比严肃。他转过头,目光如电,直射王德。 “王德。” “奴婢在!”王德连忙小碎步跑过来,跪在帝后面前。 “刚才豫王的话,你都听见了?”长孙皇后开口问道。 “奴婢听见了。” “那你跟本宫说实话。”长孙皇后身体前倾,盯着王德的眼睛,那是来自母亲跟妻子的最后一道防线,“越儿说的那些……可有半句虚言?那马桶,那空调,那点一下就送饭……真那样?” 王德抬起头,神色郑重,没有丝毫的谄媚,只有实话实说: “回娘娘,回陛下。” “豫王殿下所言……句句属实!甚至……殿下还说的保守了。” “那个点一下送饭,老奴亲眼所见!那天晚上,殿下就是对着那个小方块戳了几下,没过多久,就有人送来好几袋子美食!有叫肯德基的炸鸡,还有叫海底捞的火锅,都是热乎的!” “至于那个马桶……”王德老脸一红,却很认真的比划着,“老奴用过。真的……太神奇了!那个白瓷椅子,干干净净,一点异味都没有。按一下,‘轰隆’一声水响,什么都没了!比变戏法还快!而且那坐垫……真的是热的!老奴当时坐上去,屁股都不想挪窝了!” “还有那个空调……”王德脸上露出一丝怀念,“那屋子里真的是四季如春。老奴去的时候外面有些热,但一进屋,凉飕飕的,舒服的骨头都酥了。” 听到王德的亲身证词,长孙皇后终于彻底放下了心。她看向李世民,微微点了点头。 但就在这时,王德却突然磕了一个头,语气变的有些犹豫: “不过……陛下,娘娘。老奴有一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眼神一凝:“讲!!!朕要听的就是你的心里话!!!” 王德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在那个世界发现的最要命的问题: “那个世界虽然好,虽然舒服,但是……有两样东西,是那个世界的命门,也是咱们去了之后最大的难处。” “是什么?”李世民追问。 “第一,是身份。” 王德神色凝重: “殿下说的对,仙界到处都是天眼,也就是挂杆子上的眼睛。咱们走在街上,一举一动都被看着。若是没有那个叫身份证的小卡片,咱们就是黑户,哪里都去不了,甚至连住店都不行。” “所以,我当时去了,只能躲在殿下的那个小房子里,或者跟着殿下行动,不能乱跑。一旦乱跑,可能就会被那种闪着红蓝光的铁车抓走。” 李世民点了点头:“朕明白了。这就是人在屋檐下,得低头。” “第二,”王德吞了口唾沫,声音压的更低了,“是钱。” “钱?”李世民一愣,“是你说的那种“扫码”?” “正是。”王德点头道:“那个世界的人,不怎么用金银,他们用一种……一种存小方块里的数字。殿下为了给陛下买种子,是把三彩马拿去卖了,才换来了那些钱。” “陛下,那个世界虽然富足,但样样都要钱,喝水要钱,吃饭要钱,看病更是要大钱!听说那个ICU,一晚上烧掉的钱,怕是有好几万贯!” “咱们这么一大家子人过去,吃穿用度,还要给太上皇治病……殿下虽然有些积蓄,但老奴怕……怕殿下撑不住啊。” “殿下在那边,其实……过的挺紧巴的。” 这番话,跟两根刺一样,扎进了李世民跟长孙皇后的心里。 他们没想到,那个在他们面前谈笑风生,大手大脚送礼物的侄儿,在那边为了养活他们这一大家子,竟然还要变卖宝物,还要承受这么大的经济压力。 “好孩子……真是苦了他了。” 长孙皇后美目含泪:“二郎,咱们不能白吃白喝。这次去,把你私库里那些值钱的字画,玉器,能带的都带上!哪怕是当了,也不能让越儿为了咱们治病倾家荡产!” 李世民重重点头:“对!朕富有四海,难道还能让侄儿养着不成?王德!你去挑!挑最值钱的!挑那种小巧好带的!全装箱子里!!!” “还有……”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既然那个世界规矩大,那朕到了那边,就把这身龙袍脱了,朕就是个看病的病人,越儿的二伯。” “一切行动,听越儿指挥!为了阿耶,为了承乾,为了这个家……朕,低一次头,又何妨!”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披上一件外袍:“二郎,无论去哪,我都陪着你。” 第52章 尚方宝剑 丑时三刻,两仪殿。 房玄龄,高士廉,长孙无忌,程咬金,还有尉迟恭五位大唐的核心重臣,正站在殿内。 他们的表情并不好看。 深夜急召,必定有大事。而结合这几天宫里的传闻,他们心中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知节,你消息灵通,到底出啥事了?”尉迟恭捅了捅旁边的程咬金。 程咬金翻了个白眼,一脸懵逼:“俺哪知道?俺这几天都在军营练兵,连那新封的豫王长啥样都没见过,不过听那些文官说,那是个小白脸,把陛下迷的五迷三道的,连朝都不上了。” “哼!”长孙无忌在旁边冷哼一声,眉头锁的更紧了,“我也没见过这位豫王。但他一进宫就封了亲王,还住进了太极宫的承光殿……这可是连太子都没有的待遇。此人……来路不正啊。” 高士廉抚着胡须,面色凝重:“辅机说的对。老夫掌管吏部,查遍了宗正寺卷宗,也没找着这位豫王的来历。陛下英明一世,咋这几天这么糊涂?听说这几天承光殿那边日日欢宴,陛下甚至为了他荒废朝政……若真是被奸人蒙蔽,我等身为老臣,万死也得谏言!” 房玄龄叹了口气:“希望只是我等多虑了吧……” 五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在他们的认知里,李越就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靠着某种手段迷惑了君王的“幸进之臣”。 他们不知啥是祥瑞,也不知火锅的美味,更不知穿越的秘密。 基于儒家正统观念跟对皇权的维护,他们天然的对李越产生了抵触跟厌恶。 就在这时。 “陛下驾到-” 李世民大步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下了常服,穿上了正式的朝服,神色肃穆,不怒自威。 “参见陛下!”五人齐齐行礼。 “免礼。” 李世民坐定,目光扫过这五张面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得斟酌。 “诸位爱卿。”李世民开门见山,“太上皇病重,太医束手无策,朕心甚痛。” 五人心里一惊,果然是这事。 “陛下节哀。”房玄龄连忙说道,“太上皇吉人自有天相……” 李世民打断了他,“朕决定,为了给太上皇祈福求药,自明日起,罢朝三日!!!” “什么?!” 五位大臣同时惊呼。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说道: “朕要带着皇后,太子,魏王,还有吴王,在承光殿闭关祈福,斋戒三日!” 这话一出,大臣们虽没像听见“出宫”那么激烈,但依旧满是不解跟担忧。 “陛下!”高士廉第一个站出来,作为长辈(长孙皇后的舅舅),他说话分量极重,“祈福是孝道,老臣本不该拦。只是……为何要带着所有皇子?且还要罢朝三日?如今秋收在即,朝中事务繁杂……” “是啊陛下。”房玄龄也苦口婆心,“太上皇病重,陛下尽孝确为人子本分,但这承光殿……乃是那位豫王的居所,陛下带着全家老小去那里闭关,这……” 长孙无忌作为李世民的大舅哥,更是无所顾忌,他盯着李世民说道: “陛下,恕臣直言。这祈福的主意……可是那位豫王殿下出的?” 李世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正是。” “果然是此人!” 长孙无忌心中怒火中烧。 “陛下!”长孙无忌声音提高了几分,“臣从未听说过皇族中有这一号人物,此人来历不明,行事诡秘,一入宫就搅的天翻地覆。如今又怂恿陛下罢朝,还要把陛下跟储君都要在那个承光殿里祈福……此乃乱国之兆啊!!!陛下切不可轻信小人,误了社稷!” “若是那豫王借祈福之名,行不轨之事……陛下,这大唐的江山社稷,可就危矣!!!” 这话说的很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骂李越是妖道,骂李世民是昏君。 就连程咬金跟尉迟恭也皱起了眉头。他们虽然没见过李越,但听这俩文官这么一说,也觉得这豫王不是个好东西。 “陛下,俺老程觉得,这事儿悬。”程咬金瓮声瓮气的说,“那小子要是敢骗陛下,俺老程非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李世民看着这五位极力劝谏的大臣。 他心里既感动,又无奈。 感动的是,这些人是真的为了大唐好,敢于直言进谏。 无奈的是,他不能说实话。他不能说“朕是去穿越”。 他只能用帝王的威权,强行压服他们。 李世民站起身,缓缓的走下台阶,来到五人面前,眼神变的深邃而神秘。 “你们的忠心,朕知道。” “但朕可以告诉你们,豫王……绝非妖道,亦非小人。他是朕的亲侄子,这一点,朕已经查验过了。” 李世民压低声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而且,他并非空手而来。他给朕带来了……天机。” “天机?”五人一愣。 “不错。”李世民指了指天上,“此次祈福,既是为祈福,又是去……去取几样能让大唐国力翻倍,能让百姓不再挨饿的神物!这是上天赐予大唐的机缘,稍纵即逝!” “朕不能说太多,因为天机不可泄露。” 李世民盯着长孙无忌跟房玄龄: “辅机,玄龄,你们信朕吗?” 两人看着陛下那坚定的,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眼神,心中虽然仍有万般疑虑,但君臣多年的默契让他们明白-陛下已经下定决心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且,既然不出宫,安全上倒也还好说。 “臣……信陛下。”长孙无忌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但眼底的阴霾并未散去。 “既如此。” 李世民大手一挥,直接下旨: “这三日,朝政由房玄龄,高士廉,还有长孙无忌共同代理。若有急奏,压后三日再议!程咬金,尉迟恭,你们俩调集金吾卫,守卫皇城!无论是谁,也不许踏入半步!违者……斩!!!” “朕把大唐,交给你们了!!!” 说完,李世民深深看了五人一眼,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 殿门外,寒风凛冽。 五位重臣走出两仪殿,每个人的脸色都比夜色还黑。 “荒唐……太荒唐了!!!”高士廉气的直跺脚,胡子都抖了起来,“陛下这是中邪了?为了个毛头小子,居然……” “什么天机?什么神物?分明就是那妖道编出来的鬼话!”长孙无忌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陛下英明一世,怎么就在这事儿上……糊涂了呢?” “辅机,现在咋办?”房玄龄也愁眉苦脸,“陛下金口玉言,咱们拦不住啊。” “拦不住也要拦!” 长孙无忌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灯火通明的甘露殿,冷声道: “现在陛下正在兴头上,咱们硬劝没用,等。” “等这三天过去。若是陛下带回了什么神物也就罢了,若是两手空空,或者是太上皇……有什么三长两短……” 长孙无忌眼中寒光一闪: “到时候,咱们就联名弹劾!甚至……把那位最能喷的谏官抬出来!” “必须把那个豫王赶出宫去!甚至……除掉他!以此来清君侧,正朝纲!” 程咬金在一旁听的缩了缩脖子:“乖乖,长孙老阴货这是动了杀心啊。那豫王……怕是要倒霉喽。” 第53章 李世民的PUA大法 清晨的甘露殿,没往日的压抑,反透着股子心安的静谧。 李世民站在一副刚摊开的《大唐疆域图》前,手里拿着支朱笔,审视着这个庞大的帝国。 李越坐在旁边的软塌上,手里剥着个橘子,神情轻松,仿佛接下来的谈话只是一场家常便饭。 但他偶尔瞥向门口的眼神,透着期待,他在等一块好钢锻造成型的时刻。 “宣,吴王李恪。” 王德尖细悠长的唱喏声起,李恪大步迈入殿内。 今天的李恪,一身深紫色亲王常服,腰束玉带,英姿勃发。 可眼底深处的谨慎依旧洗不掉,作为有前朝血统的皇子,他习惯了在阴影里走路,也习惯了就算做的再好,都得先反省自己是不是越界。 “儿臣,拜见父皇,见过豫王兄。” 李恪规矩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 “三郎,过来。” 李世民没回头,只招了招手,声音里没了平日威严,反倒有种少见的,属于父亲的温厚。 李恪愣了下,起身上前,停在李世民身后三步远-这是臣子的安全距离。 “再近些。”李世民转过身,看着这个谨慎的儿子,眼神里闪过些心疼,“走到朕的身边来。” 李恪犹豫了下,终于迈步上前,跟李世民并肩站着。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离父皇这么近的地方,近到可以看清地图上朱笔勾勒的痕迹。 “看看这江山。”李世民指着地图,手指划过关中跟江南,最后停在长安,“偌大的基业,瞧着固若金汤,实则暗流涌动,世家在看着,突厥在盯着,朝堂上也是人心隔肚皮。” 李恪屏住呼吸,不知父皇为何要对他说这些。 “朕要去一趟远门。”李世民忽的侧过头,目光灼灼看着李恪的眼睛,“带着你大哥,还有青雀,跟兕子和皇后,我们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为了求医,也为大唐求一份未来的保障。” 李恪猛的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全带走? 太子跟魏王,嫡出的公主跟皇后……这一大家子核心成员全部带走?那这长安城怎么办?这大唐的江山社稷怎么办? “父皇……”李恪的声音有点发颤,“……您和大兄都走了,那这长安……” “是啊,长安怎么办?”李世民反问,跟着伸出双手,竟重重按在李恪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李恪感觉两座大山压了下来,但却让他浑身战栗。 “高明虽然是太子,但他身子骨弱,性子现在也变的阴郁,撑不起这大场面。” “青雀聪明是聪明,但心思太活,不够沉稳,压不住那些老狐狸。”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个字都像金石撞击,直砸李恪的灵魂深处: “唯有你,恪儿。” “你像朕,不仅仅是长得像,你的骨头里,有朕当年的硬气!你有雷霆手段,也有菩萨心肠,你懂进退,知大局,在这满朝皇子里,唯有你,是朕最放心不下的,也是朕最放心的!” 李恪眼眶雾气蒸腾。 十五年了,他因血统,被言官攻击,被世家排挤,一直以为自己在父皇心里不过是个“有才无德”的备胎,今天,父皇却说,他是最像他的! “这长安城要是没有朕信任的皇子在这儿,朕晚上睡不着觉!” 李世民袖中掏出一枚玄铁鱼符,上刻二字——【监国】。 他郑重地把鱼符放进李恪的手心,用力握紧李恪的手,让那冰冷金属硌进两人的掌心里: “拿着,从明天起,朕对外宣称在承光殿闭关祈福三天,这三天,你就是大唐的摄政!朕把这十六卫的兵马,把这长安城的安危,把朕的身家性命,全交给你了!” “这不仅是监国,这是朕把后背交给了你。” 李世民的眼神里满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三郎,你是不是朕的麒麟儿?能不能替朕,替这个家,守好这道门?” 李恪只觉巨大的喜悦和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烧的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最信任的皇子!麒麟儿!把后背交给我! 这是何等的荣耀?这是何等的信任?这比立太子的诏书还要烫手! 所有委屈跟猜疑,此刻烟消云散,为了这份信任,他愿意粉身碎骨! “扑通!” 李恪重重的跪下,双手捧着鱼符,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儿臣……领旨!!” 李恪声音哽咽:“父皇放心!儿臣还有一口气在,这长安城就乱不了!谁敢在父皇祈福期间兴风作浪,儿臣就让他知道,李家的刀,还利着呢!儿臣定不辱李家血统!” “好!好儿子!”李世民弯腰,亲自把他扶起,用力的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去吧!昂首挺胸的去!让那帮臣子看看,朕的儿子,是何等气魄!” 李恪用力擦干眼角的泪,眼神一下子变的坚定又锋利,他向李世民深深一拜,又向李越一拜,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再没半分犹豫和阴霾。 看着李恪走远,李世民脸上那激昂的神色慢慢收敛,化作欣慰的笑意。 “怎么样?”他看向李越。 李越吐出橘籽,一脸叹服:“二伯,您这PUA……哦不,驭人之术,真是炉火纯青,恪弟现在估摸着自己就是大唐救世主,正准备出去跟全世界拼命呢,您就不怕他真把世家给屠了?” “他不敢。”李世民冷哼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越是想证明自己,就越会维护大唐的稳定。这三天,长安城的治安绝对是稳中向好(滑稽)” 李世民随即冷哼一声,“不给他画个大饼,他怎么肯替朕得罪那帮世家老狐狸?王德!” “老奴在。” “明发谕旨,朕为太上皇祈福三天,吴王李恪监国。 “宣韦贵妃入宫,统摄后宫事宜,封锁承光殿。” 还有..... 李世民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去东宫和魏王府,宣太子和魏王,马上到大安宫觐见,切记,告诉他们,太上皇只见布衣亲眷,让他们褪去蟒袍,穿最朴素的……布衣前来。” “老奴明白。”王德躬身退下,心里默默为这两位皇子点了一根蜡。 …… “哐当!” 一只花瓶被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划破了跪在一边小太监的脸,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承乾坐在轮椅上,胸膛剧烈的起伏,那张原本还算俊秀的脸,此刻扭曲形似麻花。 “监国……老三监国?!” 李承乾死死抓着修剪花枝的剪刀,指节因用力过度发白,“孤才是太子!孤是大唐的储君!父皇祈福,理应孤来监国!为什么要给那个前朝余孽?!为什么?!” 就在一刻钟前,王德派来的小黄门传达了那道晴天霹雳一样的谕旨。 李承乾的脑子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他的腿疾本就是他心里最大的刺,让他变的敏感,多疑,暴躁,而今天,这根刺被李世民狠狠拔出,带出一串血肉。 “殿下……殿下息怒……”心腹宦官瑟瑟发抖道,“或许……或许只是因殿下腿脚不便,陛下体恤……” “体恤个屁!”李承`咆哮打断,剪刀狠狠扎进面前的紫檀木桌案,入木三分,“体恤孤,会让老三坐上那个位置?这是试探!这是废立的前兆!父皇是在告诉满朝文武,孤这个太子,废了!不中用了!大唐要换天了!!!” 正当李承乾陷入癫狂的被害妄想螺旋时,门外又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圣上有口谕——宣太子殿下,即刻前往大安宫觐见太上皇!” 李承乾猛的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去见皇爷爷?难道……父皇是要在皇爷爷面前解释清楚?” 然而,传旨太监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他打进了十八层地狱。 “陛下有旨:太上皇思念亲眷,不见天家威仪,请太子殿下褪去蟒袍玉带,着……粗布麻衣,以全孝道。” 李承乾只觉眼前一黑,耳朵边嗡嗡作响。 第54章 请陛下称太子! 粗布……麻衣? 在大唐,什么人穿布衣?庶民!罪人!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剥去孤的太子服制!这是要在太上皇的面前,当着祖宗的面,扒了孤的皮! “哈哈……哈哈哈哈……” 李承乾突然笑起来,笑声凄厉又干涩,眼泪疯了似的往下流。 “好啊……好啊……”他看着自己那条残废的腿,眼中满是绝望后的死寂。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孤呢,先立老三监国,造足了声势,再把孤骗到大安宫,剥去衣冠,贬为庶人,这一套组合拳,打的真好啊……父皇,您真狠啊!” “殿下!”身后的称心惊恐的扑上来,抱住李承乾的腿,“您别这样!或许不是您想的那样!或许真的只是为了孝道……” “孝道?”李承乾一把推开称心,眼神空洞的可怕,“什么孝道需要穿成乞丐去见祖父?这就是废黜!这就是羞辱!他是要亲手杀了自个儿的儿子!” 李承乾颤抖着手,缓缓拔出桌上的剪刀,那一瞬间,他甚至想往自己脖子上扎一下,但他不敢。 “更衣……” 李承承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声音像是含着沙子: “拿……最破的麻衣来。孤……去!孤倒要看看,他李世民,是不是真的心如铁石,要当着皇爷爷的面,逼死孤这个嫡长子!” …… 跟东宫的慌乱截然不同,此刻的魏王府,气氛诡异的有点……亢奋。 李泰那庞大的身躯在书房里灵活的转来转去,手里捏着刚抄录的谕旨,绿豆大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名为“智慧”的光。 “你们都退下!” 李泰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幕僚。 “先生,你怎么看?”李泰指着谕旨,“老三监国,父皇却召我穿布衣去大安宫,这里面,有什么深意?” 幕僚想了一会儿,捻着胡子:“殿下,这是吉兆啊!” “哦?快说!”李泰兴奋的搓手。 “殿下请想。”幕僚摆出一副诸葛亮的神态,开始了他的忽悠,“太子腿疾,已失圣心,此乃路人皆知,如今陛下祈福,却让吴王监国,看着是重用,实则是把吴王架在火上烤啊!” 吴王血统不正,一旦监国,定要被世家抵制,定要犯众怒,这是陛下在用吴王这块磨刀石,来为您铺路啊!” 李泰听的连连点头:“有理!有理!那……这布衣之行,又怎么说?” “这就更妙了!”幕僚一拍大腿,“汉文帝曾经身穿布衣,那是千古传颂的贤德!太上皇出身关陇,最念旧情,也最讨厌奢靡。” “陛下让您穿布衣去见太上皇,这是在考您的德啊!这是暗示您,要守的住清贫,才坐的稳江山!这是把您当储君在培养啊!” “通了!全通了!” 李泰激动的肥肉乱颤,脸上是顿悟的狂喜。 原来是这样! 老三是挡箭牌,负责吸引火力,老大是弃子,负责被废,而我,李泰,才是那个要去接受“核心考核”的真命天子! 穿布衣?那是荣耀!那是父皇对我品德的最高期许! “快!快去给本王找衣服!”李泰大吼道,但马上又摆手,“不!找来的不行!显的不诚心!”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冲进内室,翻出一件下人穿的粗麻布衣,嫌不够破,直接抓起剪刀,“嘶啦”一声,在袖口剪了个大口子。 “还要补丁!对,要补丁!” 李泰像个裁缝一样,笨拙的从另一块破布上剪下一块,胡乱缝在那件麻衣上。针脚歪歪扭扭,丑的要死,但在李泰眼里,这就是他通往皇位的“龙袍”。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逃荒难民似的胖子,满意的拍了拍肚皮,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大哥啊大哥,你还在为了面子哭哭啼啼吧?殊不知,这天下,已经是本王的囊中之物了!哈哈哈哈!” …… 大安宫。 这里是长安城的一块伤疤,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中药味跟一股说不出的腐朽气息。 李世民已经换上一身寻常的圆领袍,正坐在床榻边,给那个枯瘦的老人喂水。 李渊躺在床上,神智有点模糊,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念叨着:“肉……想吃肉……” 长孙皇后抱着年幼的小兕子(李明达)坐在不远处的胡床上。 小兕子似乎有些发烧,小脸红扑扑,正趴在母后怀里昏昏欲睡,呼吸有些沉重。 豫王李越则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把从2025年带来的强光手电筒,眼神好玩的盯着门口。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门口。 左边,是太子李承乾。他坐在轮椅上,一身灰白的粗麻衣,上面还有几个故意剪出来的大洞,头发散乱,面如死灰。 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经死了,有事烧纸”的怨毒。 右边,是魏王李泰,他一身短打扮,袖口和膝盖上那两块新缝的补丁简直是对作秀二字的最高侮辱。 但他满面红光,小眼睛乱转,嘴角压都压不住的笑意,活像是个刚偷了鸡的乞丐。 “儿臣……拜见太上皇,拜见父皇,母后,见过豫王兄”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如丧考妣,一个喜气洋洋。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想把这两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踹出去的冲动,冷声道:“都来了,坐吧。” 这一声“坐”,彻底引爆了李承乾。 李承乾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盯住李世民,声音嘶哑又凄厉: “父皇……儿臣不坐!” “儿臣这双腿废了,坐着和跪着,有什么区别?既然父皇让儿臣穿这一身……想必,也是不想让儿臣脏了这大安宫的椅子吧?” 李世民眉头紧锁:“高明,你在胡说什么?” “胡说?儿臣没有胡说!”李承乾突然爆发,他猛的拍打着自己的双腿,歇斯底里的吼道,“老三监国了!监国!那是储君的权柄!父皇给了他!而儿臣呢?被骗到这里,穿的像个乞丐!” “这是要干什么?要在皇爷爷面前行废立之事吗?!好啊!废吧!反正这双腿也废了,这太子当的也窝囊!” “但在废黜诏书下达之前!请陛下……称太子!孤是大唐嫡长子!是宗庙承认的储君!这是孤最后的体面!” 这一通连珠炮,把旁边的李泰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大哥疯了!大哥自爆了!机会来了! 李泰“扑通”一声跪下,膝盖上的补丁格外扎眼。 他挺起胸膛,一脸的正气凛然(虽然配上那张胖脸显的很滑稽): “大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忤逆父皇?!父皇让我们穿布衣,是为了让我们忆苦思甜!这补丁虽然丑,却是儿臣的一片孝心!” “你心胸狭隘,乱猜圣意,难怪父皇要让三哥监国,那是为了磨砺你的心性啊!你看看我,我穿这身衣服,只觉得荣耀!” “你闭嘴!”李承乾趴在地上,指着李泰骂道,“死胖子!你装什么装!你就是个戏子!你想踩着我的尸体上位,做梦!” “我是贤王!”李泰也不装了,嗓门大了起来,“你就是嫉妒!” “你是骗子!” “你是废人!” 两人越吵越凶,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耳欲聋,唾沫星子横飞。 “哇-!!” 一声稚嫩的哭声突然响起来,一下子撕裂了这混乱的场面。 只见长孙皇后怀里的小兕子被惊醒,小脸煞白,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浑身颤抖的缩在母亲怀里,小手死死抓着长孙皇后的衣襟:“怕……阿兄吵架……呜呜呜……怕怕……” 这哭声瞬间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李承乾跟李泰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世民猛的站起身,眼中喷火,刚要发作,却见一道白光骤然亮起! 那是李越手里的强光手电,开了爆闪模式。 一道雪白,刺目,像实体一样的光柱,毫无征兆的在大殿内炸开!那光太亮了,亮的不讲道理,直接打在李承乾跟李泰中间的地砖上。强烈的漫反射让两人的眼睛瞬间致盲。 “啊!我的眼睛!”李泰一声惨叫,向后滚去。 李承乾也被吓的浑身僵硬,那种光……太霸道了!根本不是人间的火光! 大殿瞬间死寂。只有小兕子的抽泣声还在回荡。 李越关掉手电,走到大殿中央,冷冷的看着这两个瞬间变成鹌鹑的皇子。 “吵够了吗?” 第55章 准备出发 李越声音中气十足。 李越走到长孙皇后身边,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小兕子嘴里。 “兕子乖,不哭。王兄帮你教训他们了。” 小兕子尝到了甜味,眨巴着带泪的大眼睛,抽噎着止住了哭声。 安抚好妹妹,李越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看着一脸懵逼的李承乾和李泰,又看了看震惊的李渊和李世民。 “精彩,真是精彩。”李越拍了拍手,“一个被害妄想症晚期,觉得全世界都要害你。” “一个过度解读综合征,把补丁当龙袍穿,二伯,您这教育水平,是真的要提高下了啊。” 李承乾跟李泰同时看向李越,满脸错愕。 纷纷震惊于李越这番胆大包天的言论。 李越叹了口气,蹲下身,看着李承乾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高明啊,你的脑补能力要是用在写小说上,准能成大神。” 他又转头看向李泰,伸手扯了扯那个丑陋的补丁:“还有你,青雀,这补丁缝的……线头还是新的吧?你以为老三是挡箭牌?你以为你是真命天子?醒醒吧,天还没黑呢。” “那……那到底是为了什么?”李承乾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整个人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李泰也懵了:“难道……不是考校德行?” “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老三去不了。” 李越站起身,声音突然变的严肃又响亮,“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需要太子的威仪,也不需要贤王的虚伪,只需要……病人和家属的身份。” “什么?” 李越摊开双手,现出无奈又释然的笑容,那是属于2025年的自信: “重新认识一下。” “我,李越,不是什么豫王,也不是什么卫怀王的遗腹子。” 他指了指李世民,又指了指李承乾和李泰,最后指了指自己: “我是你们李家,一千四百年后的直系子孙。” “什……什么?”李泰的小眼睛瞪地像铜铃,脑子里的CPU瞬间干烧了,“一千……四百年?” 李承乾也忘了哭,呆呆的看着李越,好像在看一个疯子。 连躺在床上的李渊都挣扎着坐了起来,瞪大了浑浊的老眼:“孙……孙子?” “没错。”李越此时不再隐藏,他身上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样样展示。 “高明,你以为我是神医?错。”他拿出一板阿莫西林,“这叫抗生素,一千年后才有的药。你的腿,在我那个时代,经过医治,准备你以后活蹦乱跳的。” 李承乾的嘴巴张成了O型,至少能塞下一个灯泡。 “青雀,你不是喜欢祥瑞吗?这土豆,原产自美洲,大唐连船都开不过去,这玩意儿亩产几千斤,在我那个时代,是拿来喂猪……哦不,做薯条吃的。” “还有皇爷爷。”李越看向李渊,“您想吃的羊肉,在那边叫涮羊肉,那边的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想吃什么有什么。那不是仙界,那是未来。” “未来……”李渊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未来……大唐还在吗?” “大唐在史书里,在人心头,永远都在。”李越巧妙的回答。 解释完这一切,李越的神色突然变的无比严肃。 “好了,科普时间结束。现在,我们来说正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时空穿越行动告知书》 “二伯已经同意,这次带你们全家去未来,是为了治病,也为了让你们开开眼界。但是!” 李越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变的强硬,就像个准备带队出征的指挥官: “那边的世界,规则和这里完全不同。那里没有皇帝,杀人要偿命,随地吐痰要罚款。” “为了保证你们能活着回来,不被当成精神病抓起来,我们必须立个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绝对的指挥权。” 李越指了指自己,目光直视李世民:“在那边,我不是侄子,是队长,无论你是太上皇,是皇帝,还是太子跟魏王。在那边,必须无条件听我的指令,我说坐下,就得坐下,我说闭嘴,就得闭嘴。能不能做到?” 李承乾跟李泰听傻了,让父皇听他的?这豫王兄是不是疯了? 他们下意识的看向李世民,以为父皇会勃然大怒。 然而,李世民的反应却让他们大跌眼镜。 这位千古一帝,没有丝毫的扭捏,更没有半点犹豫,他看了一眼怀里正在吃糖的小兕子,又看了一眼病榻上的老父,眼神果决: “朕……我答应。” 李世民转过头,目光如刀一样刮过李承乾和李泰,厉声道:“没听见吗?!越儿对那边的世界最熟悉,他是为了救我们的命!到了那边,谁要是敢摆皇子的臭架子,不听越儿的指挥,不用官府抓,朕亲手打断他的腿!” “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李承乾跟李泰吓的一哆嗦,连连点头。父皇都听了,他们哪敢炸刺? 李越满意的点点头,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收起你们的好奇心。” “到了那边,你们会看到跑的比马快的铁盒子(汽车),会看到把人装进去的铁笼子(电梯),还会看到穿的很少的姑娘。” 说到这,李越特意瞪了李泰一眼,“小胖雀,尤其是你,那是人家的穿衣自由,你别流口水,更别指指点点!否则会被当成流氓抓进局子,到时候我也捞不出你!” 李泰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我是读春秋的……” “读也没用!那边的法律不认圣贤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李越走到李承乾面前,蹲下身,看着那双依旧带着泪痕的眼睛,“高明,到了那边,别把自己当废人。你的腿能治,只要你肯吃苦复健。” “但也别把自己当太子,在那边,你就是一个普通的,需要寻医问药的年轻人,能不能放下架子?” 李承乾看着李越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能!”李承乾重重的点头,声音哽咽,“只要能治好腿,让我干什么都行!豫王兄……队长,我听你的!” “好!” 李越站起身,将告知书拍在桌上。 “既然都同意了,那就签字画押。” 李世民第一个上前,毫不犹豫的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长孙皇后抱着小兕子,温柔的签了字,李渊在李越的帮助下按了手印。 轮到李承乾跟李泰时,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对未知的恐惧,但更多的是……兴奋。 签完字,李越收好协议,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各位。” 他站在大殿中央,身后是那幽深黑暗的宫殿,面前是这群大唐最尊贵,此刻却最听话的“队员”。 “调整好呼吸,把心态放平。” “行李都收拾好了吗?不管你们带了什么金子跟银子还有珠宝,都给我藏好了,在那边,黄金虽然值钱,也是违禁品。” “最后说一句。” 李越嘴角勾起一个充满现代气息的自信笑容,按下了手电筒的开关,光柱直指大殿中央的空地: “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去……新世界了。” 大安宫的风依旧在吹,但这一次,多了一丝来自未来的气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李越手指的方向,等待着那扇传说的中的天门开启。 而此刻的甘露殿内,毫不知情的李恪,正紧紧握着那枚鱼符,双眼通红的盯着舆图,为父皇重托,准备开始他的“监国”之路。 “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辱命!” 第56章 西安初印象 西安未央区上午十点,上午的阳光是柄金色利剑,毫无遮挡的刺穿李越出租屋薄薄的纱帘。 李世民不愧是马上得的天下,落地时脚步踉跄,但第一时间做出防御姿态。 他右手本能的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横刀在穿越前早已被李越没收。 “二伯,冷静。到家了。” 李越懒洋洋的声音飘来,他正弯腰把那支立了大功的手电筒放在一个白色木柜子上。 李世民喘着粗气,这才看清四周。 房间很奇怪,墙壁雪白,白的不正常,既没粉刷的痕迹,也没纸糊的接缝,好似整块白玉雕出。 头顶没横梁,平整如镜,中间吸着一个圆形的发着白光的东西,并没火苗跳动,却把屋子照的毫发毕现。 “这...这是何处?” 太上皇李渊正瘫进一个灰色软绵绵的东西里。 “这触感...”李渊伸手抓了抓沙发扶手,外皮粗粝如麻,内里却松软如云,“难道是用西域进贡的天蚕丝填充的?二郎,这神仙洞府,坐具竟如此奢靡!” 而这会儿,真正的暴击来自阳台。 魏王李泰为了透气,跌跌撞撞的冲向阳台。那是一扇巨大的落地推拉门,李泰冲到栏杆边,往下一看。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早晨的宁静。李泰整个人肉球似的弹回,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地上,指着外面语无伦次:“掉...掉下去了!天...天坑!我们在天上!!” “胡说什么!”李世民皱眉,强撑帝王威严走过去。他双手扶住那冰凉金属栏杆,探头一看。 只一眼 李世民头皮发麻,双腿登时灌了铅。这是...悬崖?! 脚下,是“深渊”。 那些在地面移动的东西,小如蝼蚁甲虫。 “这是...百丈悬崖?!”李世民死死抓住栏杆,指节发白,“越儿!你把家安在悬崖峭壁之上?!这若是地动,岂不是粉身碎骨?!” 而且...李世民抬头远眺,远方,那些高耸入云的柱子...是通天塔吗?!在阳光下,那些覆盖着玻璃幕墙的大楼闪烁着蓝白色的光芒,直插云霄。 如此高的楼,且如此密集。李世民心中骇然,居高临下,可监察全城,若是弓箭手在上面,岂不是能射穿整个长安?但这墙壁...光溜溜好似琉璃,怎么防投石车?不对,这这么高?不怕天火雷击吗? “二伯,那是写字楼,就是牛马干活的地方。” 李越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别怕,这楼结实的很,钢筋混凝土,雷劈不动。” 另一边,长孙皇后正牵着小兕子,站在卫生间门口,满脸惊恐,因为小兕子刚才好奇,按了一下马桶的冲水键。 “哗啦——” 虹吸式马桶发出声响,水流卷着漩涡一下消失,又不知从何处自动涌出,填满坑底。 长孙皇后一把将小兕子护在身后,“这白玉盆在喝水!还在转圈!” 李泰虽然胖,但脑子好使。他凑过去,盯着马桶看了半天,突然顿悟:“母后莫怕!这...这应该是某种水利机关!儿臣曾在古籍中看过渴乌之术!这白玉盆利用水势的高低差,形成旋涡...但这水如此清澈,竟用来...用来...” 李泰闻了闻,没有异味,甚至还有股香味。 “用来如厕?!!" 李泰的世界观崩塌了。 如此洁白无瑕,温润如玉的器物,比父皇的御用茶碗还要精致,竟然是...便桶?而且每次都耗费这么多清水?!这也太...太暴殄天物了!豫王兄定是败家子! 安抚好这群受惊的“好奇宝宝”,李越示意大家坐下,随后掏出手机。 当那块黑色“琉璃板”亮起光芒时,李承乾往后缩了缩:“豫王兄...这...这是护心镜成精了?” 李越没理他,他熟练地打开APP筛选医院。 “二伯,你们看。” 李越指着手机屏幕,“这个‘好大夫’和‘挂号网’,就像是咱们大唐的‘太医署名录’,但更详细。每个大夫擅长什么,治好过多少人,百姓对他的评价,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凑过来,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头像:“天下医者,皆入此网?百姓竟可随意点评医者医术?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若是吏部考核官员也能如此……” 目标锁定:西安西部国际医学中心(VIP特需部)。评价关键词:设备顶尖、服务好、贵、不用排队。 李越直接拨通了上面的400贵宾热线,把手机放桌子上开了免提。 “嘟——嘟——您好,这里是西部国际医学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清晰,毫无杂质的女声。 李世民猛的站起来,四处张望:“谁?!谁在说话?!这铁盒子里有人?!” 李渊更是吓的抓起抱枕挡在胸前:“妖...妖术!这是把人的魂魄关进去了?!” 李越摆摆手示意安静,对着手机说道:“我要订两间VIP大套房,我们有六个病人,全是疑难杂症。钱不是问题,要最好的专家。” “好的先生,请问具体是什么症状?” “一个老头高血压脑梗前兆,一个中年人狂躁症跟高血压,一个瘸子骨髓炎,一个胖子三高,一个哮喘,还有一个免疫力低下的。” 电话那头的客服显然被这个组合惊到,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冷静:“好的,已为您预约绿色通道。请问您怎么称呼?” “李。” 挂断电话,李世民指着手机,手指都在抖:“越儿...这...这究竟是何物?为何能藏人声?且那女子...竟对他人的病情毫不惊讶?这医院又是何方神圣?” “二伯,这是电话,千里传音用的,那边是客服,专门伺候人的,至于医院...就是大号的太医署,但比太医署厉害一万倍。” 搞定医院,李越又点开“懂车帝”。 “咱们七个人,打车太麻烦,得买辆车。” 李越看了一圈,目光锁定在比亚迪唐DM-p七座版。 不仅因为性能,更是为了那个名字,他直接拨通了最近4S店的电话。 “喂,比亚迪王朝4S店吗?我要一辆最新款唐L-DM-p,七座,顶配四驱,黑色。现在就要。” “别跟我说什么流程,我现在人在兰溪园小区,你直接把现车开过来,带上合同跟POS机,车我不还价,我再给你个人加一万块钱跑腿费,半小时内到,这钱就是你的。” 对面的销售小哥显然被这“土豪式”的发言砸晕了:“哥...您不开玩笑??现车我有,刚到的!” “不开玩笑,现在计时开始。” 挂断电话,李越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笑了笑:“搞定。一会咱们的坐骑就到了。” 第57章 此唐非彼唐 李承乾看着李越行云流水的操作,心里琢磨:豫王兄对着铁盒子发号施令,对面的人无不遵从。 这铁盒子...莫非是兵符?或是某种控制鬼神的法器?那比亚迪...听名字像是个西域的马商?半个时辰就能送来良马?这得是多大的马场? 二十分钟后。 李越带着六个穿古装的人走下楼,小区门口,一辆黑的发亮的庞然大物正静静停在那里。 最新款比亚迪唐L-DM-p。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黑曜石一样的光,那霸气的龙颜前脸,威严又有侵略性。 销售小王激动的拿着POS机迎上来:“哥!车来了!顶配!昨晚刚到的热乎车!” 李越二话不说,刷卡转账,拿了钥匙。 “滴——” 随着解锁键按下,“啾啾”两声,后视镜自动展开,贯穿式尾灯亮起,如同巨龙睁开了猩红眼睛。 “哇!!!”小兕子指着车头:“亮了!大怪兽醒了!” 李世民则根本没听见女儿的叫声。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盯着车头正中间那个车标。 在这满大街都是洋文符号的时代,那车头正中央,赫然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篆刻风格的汉字: 【唐】 阳光洒在那个汉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李世民着伸出手,指腹轻轻抚摸那个冰冷而坚硬的汉字车标,就像抚摸传国玉玺。 “唐...”李世民喃喃自语,“这是...朕的国号,为何...为何它会印在这钢铁巨兽的额头?” 这定是后世子孙为了纪念大唐,用秘法炼制的镇国神兽!这不仅仅是车,这是大唐的魂!看来朕的大唐,在后世依然威名赫赫,连钢铁都要臣服于唐字旗下! “二伯。”李越走过来,拍了拍引擎盖,“在这个时代,唐代表着强悍跟速度,还有东方文明的自信。” “这辆车,是国产之光,它的名字叫唐,因为它像大唐一样,想做世界的霸主。”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猛的一拍大腿,“朕的大唐...在后世化身成了这钢铁巨兽,依然在驰骋!这车...朕要了!” “本来就是买给咱们家的。”李越拉开车门,真皮座椅的香气涌了进来,“上车!” 李渊抢到了副驾驶,当李越帮他调节电动座椅并开启按摩功能时,这位太上皇惊的一跳,“哎哟!有手在捏朕的腰!” 李渊惊恐的回头。 “皇爷爷,这是机关,专门伺候您的。” 李越解释道。 “哦...机关...”李渊小心翼翼的扭了扭身子,“舒服!这力度,比那个王德强多了!而且这皮子...真软,比朕的御辇还要舒服百倍,这是什么兽皮?” “人造革...哦不,这是神兽皮。”李越随口胡诌。 李泰挤在第三排,但他根本不在乎挤不挤,他正探着头,死死盯着中控那个可以旋转的大屏。屏幕上正显示着高清的导航地图。 “这...这是活的舆图?!”李泰惊呼,“豫王兄,你看!这上面的路在动!这比兵部的机密舆图精细一万倍!若是有了这个,行军打仗岂不是开了天眼?” 李越启动车辆。 纯电模式下,车子安静如鬼魅。 一脚油门,强烈的推背感一下将他钉在座椅上! “啊——!”李承乾吓的死死抓住车顶拉手,脸都白了,“慢点!豫王兄慢点!这铁盒子要飞起来了!这比惊马还快啊!” 李世民则是一脸兴奋,紧紧抓着车门把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快!好快!这比朕当年骑的特勒骠还要快!而且如此平稳,如履平地!” 车子驶上西安宽阔的柏油马路。李世民指着地面:“越儿,这路面漆黑如墨,平整如镜,且没有一丝缝隙。这是什么石头铺的?这得耗费多少民力?秦始皇修直道死了几十万人,修这种路...怕是要死上百万人吧?” 李越笑了:“二伯,这叫沥青,是石油剩下的渣子。铺这路有专门的铺路兽,一天能铺几十里,没死人,大家都抢着干,因为给工钱。” “给工钱?!”李世民震惊,“如此浩大的工程,竟然不是徭役?那国库怎么撑得住?” “因为国库有钱。” 李世民:"......"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李承乾看着头顶那个倒计时的红灯,又看看整齐停下的车流,若有所思:“豫王兄,那个发光的眼睛...它变红,所有的铁兽都得停,它变绿,大家才敢走,这神眼的威慑力好大啊!” 李越:“那叫交通信号灯,不是神灵,是规则,在这个时代,最大的神灵就是法,谁闯红灯谁罚款。” “罚款?”李泰插嘴,“不打板子?” “罚钱比打板子更让人心疼。” 小兕子饿了。李越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包奥利奥跟一瓶酸奶(小区门口买的)。 小兕子咬了一口黑色饼干:“哇!甜的!好甜!比饴糖还要甜!” 长孙皇后尝了一口酸奶,眼睛一亮:“这是...酪?但比宫里的酪更细腻,更酸甜可口。且这瓶子...轻如鸿毛,透明如冰,捏起来却有弹性,这是什么宝物?” “这是塑料。”李越解释,“一种...嗯,很难烂的东西。” 车子驶入商业区。 此时是夏天,热浪滚滚。街上,年轻的姑娘们穿着热裤跟短裙,还有露脐装跟吊带背心,青春洋洋的走在街上,白花花的大长腿,在阳光下晃的人眼晕。 车里一下没了声音。 长孙皇后第一时间捂住小兕子的眼睛,脸涨的通红,低声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这...这成何体统!这些女子...家中遭了灾吗?连裤子都穿不起?” 李泰看的眼珠子要掉出来,嘴巴微张,口水流到下巴上都不知道,贴着车窗喃喃自语:“这...这也太...太有辱斯文了...但是...真白啊...这腿...比胡姬还要大胆...这是哪家的娘子?” 李承乾则是红着脸低下头,不敢看,却又忍不住透过指缝偷偷去瞟,心跳加速。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李世民指着窗外一个穿着露背装的女孩,气的手都在抖:“朗朗乾坤之下,竟...竟然衣不蔽体!这成何体统!这后世的女子,难道都没有羞耻心吗?!她们的父兄不管吗?官府不管吗?!这要是放在大唐,朕非得治她们个大不敬之罪!全抓起来打板子!” 李越在驾驶座上无奈的笑了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二伯,消消气。” ”这就叫穿衣自由。在这个时代,女子能顶半边天,她们自己挣钱自己花,想穿什么穿什么,露胳膊露腿是凉快,是时尚。” “而且您仔细看。”李越指了指那些女孩,“她们脸上,有畏缩吗?有讨好吗?” 李世民愣了。 他得承认,这些女子虽然穿的少,但那种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自信张扬的精气神,却是大唐很多女子少有的。 她们走路带风,眼神明亮,甚至敢直视路人的目光。 “这...”李世民语塞,“虽然不知廉耻,但这股子精气神...倒是有几分大唐气象。” 路过一家华为授权体验店,李越停了车。“下去,买个法宝。” 第58章 诊断 进店后,店员看着这群“古装大佬”,以为是网红团队,非常热情。 李越直接大手一挥:“来6台Mate 80 RS 非凡大师,红色的,对,最贵的那个。” 当李世民拿到那个红色的陶瓷手机时,只觉得入手温润,沉甸甸的。“ 这是...红玉磨制的?”李世民惊叹,“如此平整,没有一丝瑕疵,这工艺,鬼斧神工啊。” 回到车上,李越开始教学。“这个叫手机,虽然没网不能打电话,但可以拍照录像。” “看,按这个圆圈。”李越对着李泰咔嚓拍了一张。 李泰看着屏幕上那个清晰的连毛孔,甚至连牙缝里的菜叶都看得见的自己,吓的惨叫一声,手机差点扔了。“魂!我的魂被吸进去了!!”李泰捂着脸大叫,“豫王兄害我!这铁盒子里有摄魂阵!我不完整了!” 李承乾也吓的脸色惨白,死死捂着胸口,生怕自己的魂也被吸走。 “哈哈哈!” 李越忍不住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看向李世民,“二伯,您还记得不?当初我刚穿越过去的时候,拿着手机给婶婶拍了一张照。” “当时您那个反应,跟青雀一模一样!拔出剑就要砍我,说我是妖道,要吸走皇后的魂魄,还要拿黑狗血泼我!” 李世民的老脸一下涨成猪肝色。 当着孩子的面被揭短,这让天可汗的面子往哪搁? “咳咳!”李世民尴尬的咳嗽两声,瞪了李越一眼,“那是...那是朕当时护妻心切!再说了,那时候朕哪见过这种神物?谁知道你是人是鬼?不知者不罪!再提此事,朕...朕扣你俸禄!” 长孙皇后在后排掩嘴轻笑,眼中满是怀念:“是啊,当时二郎确实吓坏了,把越儿逼到了墙角。” “不过后来看到那照片把臣妾拍的那么美,二郎又抢着要拍,还摆了好几个威武的姿势呢。” “观音婢!” 李世民急了,“给朕留点面子!” 一旦接受了“不吸魂”的设定,这帮人彻底玩疯了。 李泰发现了录像功能。他悄悄把镜头对准正缩在角落抠鼻孔的李承乾。 “大哥...嘿嘿嘿...”李泰发出猥琐的笑声。 李承乾猛的回头,发现李泰正对着自己坏笑,而且那手机屏幕上正是自己抠鼻孔的特写。 “死胖子!你干什么?!”李承乾大怒,扑过去要抢手机,“你敢偷取孤的丑态!你要拿去给父皇看是不是?!” “这是记录真实!这是史官的职责!”李泰一边躲一边喊,“父皇救我!大哥要杀人灭口!” 车后排乱成一团,小兕子在中间拍手大笑:“打架喽!打架喽!” 李世民黑着脸回头凶道:“都给朕闭嘴!再闹把你们扔下去喂这铁老虎!” 西安国际医学中心。 因为李越的“钞能力”,医疗团队已经在VIP通道列队欢迎了。 “李先生是吧?我是刘主任。”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非常精明的中年医生迎上来。 他看了一眼这群穿古装的人,眼神中闪过一丝“遇到了土豪COSplay团”的了然。 一行人被推进了VIP病房。 这里的环境再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雪白的墙壁,光洁如镜的地面,不知名的仪器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当小护士拿着针管走过来时,太上皇爆发了。 “大胆!”李渊猛的缩回枯瘦的手臂,怒目圆睁,“刁民!竟敢拿针扎朕?” 小护士被吓的手一抖。 李越赶紧按住李渊:“皇爷爷!冷静!这不是巫蛊之术!这是验血!看您身体里有没有虫子!不抽血怎么知道您能不能吃羊肉?您不想吃涮羊肉了?那可是不限量的!” “...为了羊肉。”李渊咬了咬牙,闭上眼,一脸悲壮,仿佛要上刑场,“来吧!轻点!朕...朕怕疼!” 放射科。 李承乾被推到了CT室门口。 当他看到那个巨大的,圆形的,还发出嗡嗡声的CT机时,整个人都抖成了筛子。 “豫王兄...”李承乾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抓着轮椅,“这...这真的不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那个口子...像不像是怪兽的嘴?孤进去会不会被炼成丹药?这嗡嗡的声音,是不是里面有三昧真火?” 旁边的影像科医生听乐了:“小伙子,想象力挺丰富,这就是个大号照相机,专门照骨头的,进去躺一分钟就好,不疼不痒。” 李承乾战战兢兢的躺上去。当红色的激光线扫过他的身体时,他紧紧闭着眼,嘴里疯狂念叨着:“阿弥陀佛...玉皇大帝...父皇救我...豫王兄救我...” 医生要在李世民胸口贴电极片。 李世民看着那些连着电线的贴片,眉头紧锁:“这是...雷法?你要引天雷入朕的心脉?朕乃真龙天子,不怕雷劈,但你这...” 医生:“大哥,别加戏了。这就是看看你的心跳乱不乱。放松,深呼吸。” 两个小时后。VIP会议室。 刘主任拿着一叠厚厚的报告单,脸色沉下来。 他推了推眼镜,开启了“专业医生+商业推销”的双重模式。 “李先生,各位家属。”刘主任指着屏幕上的各种图表,说道,“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啊。” 他先指着李渊跟李世民还有李泰:“你们这家子,遗传基因太强大了。这是典型的家族性高血压综合征。也就是中医说的中风前兆。” “老爷子(李渊)的情况最危险。重度高血压,且脑血管有多处动脉斑块,通俗点说,脑子里的水管快堵死了。这就是为什么他经常头晕,脾气暴躁。如果不治,随时可能脑溢血,瘫痪在床。” “这位先生(李世民),你虽然正值壮年,但血压已经临界了,加上你长期熬夜跟焦虑,心火旺,心脏负荷很大。心电图显示有早搏。这是个定时炸弹,四五十岁就是一道坎。” “至于这个小胖子...重度肥胖,胰岛素抵抗。再这么吃下去,三十岁前肯定得糖尿病,四十岁就得冠心病。他的血管,已经被油脂糊住了。” 李世民听的冷汗直流。原来,这就叫风疾!困扰李家几代人的梦魇,竟然被这些人一眼看穿了! 说完这些坏消息,刘主任的脸上又挤出职业的微笑:“不过,既然来了我们中心,这都不是问题。我的建议是:办理全套VIP住院。我们有一个皇家至尊生命托管套餐。为期一个月,全封闭管理。” “包括:进口药物溶栓跟高压氧舱护脑,专业营养师配餐,还有私教带练减肥。费用嘛,虽然贵点,六个人打包价——一百八十万。但是,健康是无价的,对吧?” 李渊听的眼睛发亮:“返老还童?年轻十岁?这...这是仙家手段啊!二郎,咱们住!把国库...哦不,把钱都拿出来!” 李世民也心动了。 一百八十万?虽然不知道这货币的购买力,但听起来就很厉害,只要能救命,多少钱朕都出得起。 李越坐在转椅上,将一瓣橘子扔进嘴里,淡淡开口:“刘主任,戏过了,打住。” 他伸出三根手指,眼神跟刀子一样:“我们没时间,只有三天。三天后,我们必须离开西安回老家。所以,我不需要什么疗养方案,也不需要深度排查。” “我要的是——确诊,然后控制。” “手术要微创的,今天做明天走。” “药要最好的,能带走的,而且要开足半年的量。关于我弟弟(李承乾)的腿,有个特殊要求——绝对不能打钢板。” “因为我们没条件回来做二次取出手术,我要你做最精细的微创清创,把腐肉刮干净,然后用最好进口外固定,要那种轻便透气,三个月后我们自己能动手拆下来的。” 钱,我可以按VIP标准的双倍付,能不能做?” 第59章 老李家全是病号 刘主任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懂行,而且这么直接。他心里飞快的盘算了一下:虽然少了一百八十万的住院费,但双倍诊疗费,加上六个人半年的顶级进口药跟手术费,耗材费...这也是一笔几十万的大单子,而且周期短,回款快。 “能做!”刘主任立刻干练起来,“既然李先生赶时间,那我们就走急诊绿色通道,特事特办,现在,我来给各位详细解读诊断结果,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 他拿起激光笔,点亮屏幕,开始了一场跨越千年的身体审判。 “先说这个家族的遗传病。”刘主任将激光笔指向李渊跟李世民还有李泰和李承乾四人。“这是典型的家族性高血压综合征,也就是中医常说的中风体质,你们的血管壁比常人脆,且更容易堆积垃圾。” “老爷子,这是你的颈动脉血管造影。” 刘主任指着几个明显的凸起,“看这里,还有这里...这叫动脉粥样硬化斑块,通俗点说,你脑子里的供水管快被水垢堵死了。” 李渊吓的胡子一抖:“堵...堵死了会怎样?” “一旦情绪激动,或者血压飙升,斑块脱落,堵在脑子里,就是脑梗;血管爆了,就是脑溢血,您现在经常头晕手麻,脾气暴躁,就是脑供血不足的表现。” 李渊脸色煞白,手里的茶杯都在抖:“那...那朕...我岂不是没救了?” “有救。”刘主任给出了方案,“这三天,我们会给您挂点滴,用强效溶栓剂通通血管。” ”但关键是回去以后——这是拜新同,每天一片,雷打不动,还有阿司匹林,防血栓的,只要您按时吃药,把血压控制住,再戒酒,少吃肥肉(羊肉),多吃蔬菜,活到八九十岁问题不大。” 李渊一听能活到九十,大喜过望,但听到“少吃羊肉”,脸又垮成一张苦瓜。 接着,刘主任将激光笔指向李世民的心电图。 “这位先生,你虽然年轻,看起来精力旺盛,但你的心脏已经不堪重负了,高血压临界值,伴有明显的心律不齐,这说明你的心脏长期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 ”你是不是长期熬夜?焦虑?易怒?喜欢吃甜的?且凡事亲力亲为?” 李世民虎躯一震。 全中! “这是个定时炸弹。”刘主任毫不客气,“如果不干预,四五十岁就是一道坎。” 一旦引爆,大概率是突发性脑溢血。这种病,走的很快,留不下几句遗言。” 李世民听的后背冷汗直流。原来...这就是风疾!这就是困扰李家几代人,夺走许多亲人姓名的梦魇!原来它不是什么鬼神的诅咒,而是血管里的问题! “大夫...”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还能治吗?” “能。”刘主任点头,“带药控制,这病去不了根,但只要终身服药,就能和常人无异。” ”最重要的是——心态,少生气,少熬夜,别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你是人,不是神。” 李世民沉默了。 少生气?别扛事?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太难了。 但他看着身边的妻子儿女,还是重重的点了头。 “至于这个小胖子...”刘主任摇摇头,指着化验单,“重度肥胖,胰岛素抵抗,尿酸高。“ ”这是典型的代谢综合征。现在看着没事,活蹦乱跳。“ ”但再这么吃下去,三十岁前肯定是糖尿病,四十岁就是冠心病。他的血管,已经被油脂糊住了。” 李泰吓的缩了缩脖子:“那...那咋办?吃药?” “药是辅助。” 刘主任轻笑一声,“关键是管住嘴,迈开腿!回去我会给你一份减肥食谱,全是草(蔬菜)。“ ”每天必须跑五公里,不然你就等着三十岁坐轮椅吧。” 李泰:“......”(感觉天塌了) “这位女士,”刘主任看向长孙皇后,语气温和了一些,“你的肺功能很弱,只有常人的一半。“ ”过敏性哮喘,加上长期操劳导致的早期肺气肿,一遇到冷空气跟柳絮或者花粉,支气管就会痉挛,导致窒息。“ ”这个病,吸不上气真的会憋死。但是好治。” 刘主任拿出一个蓝色的,小巧的L型装置:“这叫沙丁胺醇气雾剂。“ ”觉得胸闷喘不上气的时候,往嘴里喷一下,三秒钟,气管瞬间扩张,救命用的,还有这个布地奈德,每天吸两次,养肺的。” 长孙皇后接过那个轻飘飘的小瓶子,如获至宝。困扰她多年的气疾,每每发作便如溺水般痛苦,竟然只需要这个小东西就能解? 李世民此时最关心的却是小女儿,他急切的插嘴:“大夫,那我女儿呢?她有没有那个...高血压?有没有风疾?” 刘主任看了一眼报告,笑了:“这就很奇怪了,按理说父母都有风险,遗传概率很大,但这个小姑娘...血压完全正常。甚至有点偏低,她没有遗传高血压。” 李世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一下垮下来,差点瘫坐在地上:“好...好...天佑兕子!天佑兕子!这孩子命苦,只要没这个病就好...” “但是,”刘主任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她虽然没有高血压,但免疫力极差。她的免疫球蛋白数值非常低。“ ”打个比方,她的身体就像一座没有城墙的城市,也没有士兵把守,任何一个细菌跟病毒过来,都能长驱直入。她就像个玻璃娃娃,碰不得,冷不得。一场普通的感冒,在别人身上喝点水就好,在她身上可能就会发展成重症肺炎,甚至心衰。” 李世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那...那该如何是好?” “这三天,我会给她注射最顶级的人血白蛋白跟免疫球蛋白。这相当于直接给她身体里雇佣了一支精锐的雇佣军。“ ”这能保她半年不生病。带回去的药,主要是高蛋白营养粉和多种维生素,回去一定要精细养着,千万别受凉。” 最后,刘主任的目光落在坐在轮椅上,神色紧张的李承乾身上。屏幕上出现一副清晰的可怕的腿骨3D重建图。 “小伙子,你的腿,情况我看得很清楚。看这里,骨折愈合不良,骨头长歪了,形成了假关节。而且骨髓腔里有阴影,这是慢性骨髓炎。也就是骨头里长了脓包,一直在化脓,在侵蚀你的好骨头。” 李承乾看着那张如同透视眼一般的图,浑身颤抖。他读过医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附骨之疽,在古代,这是绝症,最终只能截肢保命。 “这...这就是附骨之疽吗?”李承乾声音发颤。 “对。但在医学上这叫骨科常规手术。”刘主任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他拿出一支笔,在屏幕上比划道:“我们不用切开整条腿。我就在这,这,这,打三个小孔。伸进去一个微型摄像头和刮刀,把里面的脓和坏死骨头刮干净。“ ”然后植入人工骨粉,手法复位。考虑到你们不方便复诊拆钢板,我们不用内固定。而是用国产高分子石膏固定。” “高分子石膏?”李泰眼睛亮了,插嘴道,“那是何物?比泥塑如何?” “比泥塑轻百倍,干化后比普通石膏硬,而且透气防水。” 刘主任随口解释了一句,继续对李承乾说:“手术只要两小时。今天下午做,明天观察,后天就能出院。“ ”出院后,你需要吃半年的抗生素,坐三个月轮椅,让骨头长好。“ ”三个月后,到了时间,你们自己找个钝器或者剪刀,把石膏轻轻敲碎或剪开。那时候,你的骨头就长好了,你可以站起来,可以走路,甚至可以小跑。” 刘主任顿了顿,看着李承乾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郑重的给出承诺:“虽然不能当职业运动员去跑马拉松,但踢踢球跟骑骑马,完全没问题。你会是个正常人。” “真的?!” 李承乾抬起头,双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医院配的),指甲崩断了都浑然不觉。 泪水一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哆嗦着嘴唇,一遍又一遍的确认:“真的不用锯腿?真的只要三天?真的...能骑马?” “真的。”刘主任肯定的点头,“这是个成熟的不能再成熟的手术,成功率九成九。” “呜...” 这位曾经阴郁暴戾的大唐太子,这会儿竟像个孩子一样,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那是一种积压了好几年的委屈跟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了。 “好了,别哭了。”李越走过去,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递给他一张纸巾,“高明,我说过,这都不是事儿。把眼泪擦干,一会还要签字呢。”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他猛的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刘主任深深一揖,那是一个父亲最诚挚的谢意,也是一个帝王对“神技”的最高敬意:“大夫!您是神医!只要能治好高明的腿,能保住观音婢和阿耶的命,朕...我...必有重谢!” “别别别!”刘主任赶紧扶住李世民,“大哥,您别这样,这是折煞我了。这是科学,不是神术。我们只是修补身体的工匠。” “工匠...”李世民喃喃自语,眼睛里全是震撼,“能修补造化之工匠,便是神匠!” “好了,刘主任。” 李越掏出那张黑卡,拍在桌子上,“刷卡吧。所有的药,我要最好的。“ ”所有的手术耗材,我要顶级的,六个人,半年的药量,全部配齐。” 刘主任接过卡,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嘞!这就给您安排!下午两点,准时手术!” 第60章 黄袍加身 一辆黑色比亚迪唐,慢悠悠滑进一处闹中取静的高档别墅区。 绿树成荫,栋栋别墅藏在葱郁园林里,不远处就是南湖公园,空气里满是湖水的湿润跟草木清香。 车稳稳停在一栋三层独栋别墅的镂空铁门前。 车门打开,李越第一个跳下车。 他走到后座,拉开车门,小心的展开轮椅,扶着腿上打着高分子石膏,动弹不得的李承乾下来。 “慢点,高明,腿别使劲。”李越叮嘱道。 李承乾坐轮椅上,腿上缠着厚厚白色硬壳,精神头却前所未有的好。 他看着眼前这栋造型别致,有着巨大落地窗跟私家花园的房子,眼睛里全是新奇。 紧接着,李世民扶着李渊,长孙皇后牵着还在为打针生闷气的小兕子,李泰则像个搬运工,呼哧呼哧提着大包小包的药跟零食。 “这房子......竟有三层?”李渊仰头看着别墅,“虽不如宫殿宏伟,但透着股......雅致。这墙面贴的什么石头?这么平整?” 不等李越介绍这栋他在链家上精挑细选的短租豪宅,众人目光就被门口另一边的景象给震住了。 只见别墅大铁门外,正整整齐齐的停着七八辆造型各异的电动车。 而在车旁,站着一群人。 他们清一色穿着鲜艳无比的明黄色制服,戴着同色头盔,有的还在看手机,有的正提着大大小小的保温袋往门口走。 那一片明黄,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格外......尊贵。 “这......” 李世民原本迈向大门的脚步一顿。 他眉头瞬间拧成个川字,眼神里还有浓浓的疑惑跟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越儿。” 李世民压低声音,指着那群人: “这些人......什么来头?为何敢身穿明黄?” 在大唐,黄色可是皇家专属色,是天子象征! 赭黄,明黄,只有皇帝能穿,老百姓敢穿就是僭越! 这群人这么招摇过市,成群结队,而且看那样子也不像是官差,倒像是...... “难道是这边的皇差?”李泰也凑过来,小声嘀咕,“或者是某个大人物的私兵?” 李越正忙着核对手机订单,听到这话,直接噗嗤一声笑了。 他走过去接过骑手递来的沉甸甸袋子,笑说: “二伯,放松点,把您的帝王雷达先关了。” “这是‘美团骑手’,说白了,就是专门送饭的店小二,我说过,这是现代,没那么多衣服禁忌。” 李越指了指那些远去的骑手背后可爱的耳朵装饰: “这时代,只要有钱,别说黄色,你穿一身龙袍上街都没人管,这叫穿衣自由。” “而且,这黄色在现代叫安全色,因为它醒目,在大马路上跑的时候,别人离老远就能看见,不容易被车撞,这也是一种商业配色,跟皇权没半毛钱关系。” 李世民看着那些骑手风风火火的递过袋子给李越,嘴里喊着“祝您用餐愉快”,然后骑上车一溜烟跑了,有的还一边跑一边喊“哎呀超时了超时了”。 那种忙碌,市井,却又充满活力的样子,确实跟皇家威仪沾不上边。 “原来如此......” 李世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这尊贵的黄色,后世居然成了服务者的颜色?为了......安全?倒也......算是一种仁政。”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还是没完全过去。毕竟看了半辈子黄色只能自己穿,突然看见一群人穿,总觉得怪怪的。 “行了,别研究颜色了,我都快饿晕了。” 李越两手提着四大兜沉甸甸的外卖,那香味顺着保温袋缝隙钻出来,直往鼻子里灌。 “赶紧进屋!这一顿,可是中华美食集锦!为了这顿饭,我可是把半个西安城的好馆子都点了一遍!” 别墅内是新中式装修,红木家具,水墨背景墙,配着中央空调跟巨大液晶电视,既有现代便利,又有古风韵味,让大唐众人新奇之余,也感到亲切,没那么强的疏离感。 李越把所有外卖盒子在餐厅那张巨大的实木圆桌上一一铺开。 因为大家刚做完检查,有的有三高,有的刚做完微创,医生特意嘱咐要“清淡饮食,少油少盐”。 但李越看看医嘱,再看看这群饿了半天眼珠子都绿了的古人,心里暗骂: “去他的清淡!来都来了,就三天,还能让老祖宗们吃三天水煮白菜?” “反正都有药了,吃完再吃药!人生得意须尽欢!” 于是他点的全是硬菜。 除了为了照顾李渊没有点羊肉,其他的全是重油重色的美味。 一个个盖子掀开,霸道的香气瞬间塞满整个餐厅。 北京烤鸭(全套): 两只枣红油亮的烤鸭,已被片成整齐的柳叶片。荷叶饼薄如蝉翼,葱丝黄瓜条翠绿欲滴,甜面酱浓稠黑亮。 酸菜鱼: 巨大盆里,雪白黑鱼片在金黄酸汤里浮沉,上面飘着红辣椒花椒,酸香扑鼻,闻着就流口水。 锅包肉: 一片片炸的金黄酥脆的肉片,裹满酸甜酱汁,散发诱人醋香。 新疆大盘鸡: 虽没敢点特辣,但那浓郁汤汁,鲜红辣椒,软糯土豆跟宽宽的裤带面,依旧充满了西域的豪情。 麻婆豆腐: 红油翻滚,豆腐白嫩,牛肉末酥香,花椒面撒在上面,看着就下饭。 素炒油麦菜跟上汤娃娃菜: 算是这一桌子唯一的“清淡”代表,但也都是用猪油渣炒的,香的不行。 一大盘凉拌素菜: 腐竹,海带丝,水煮花生米,卤藕片,这是李越特意点的下酒菜(虽然今天没酒)。 最特别的是,李越单独给小兕子买了一大袋零食。 好多鱼,旺仔小馒头,草莓味POCky,喜之郎果冻,还有一瓶插着吸管的AD钙奶。 小兕子原本因为下午被扎了一针(打免疫球蛋白),正撅着小嘴跟李越置气呢。 她坐在高脚椅上,把头扭到一边,两只小手抱在胸前,哼哼唧唧的:“大锅坏!骗兕子去打针!痛痛!兕子不理大锅了!!” 李越笑着把那个画着笑脸的AD钙奶递到她嘴边。 “真的不理?这可是神仙喝的奶哦,酸酸甜甜的,喝一口就不痛了。” 小兕子的鼻子抽动两下,闻到一股诱人的奶香味。她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然后迅速回头,又迅速转回来。 最终,美食的诱惑战胜了骨气。 “吸溜——” 她叼住吸管,猛吸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征服了她,奇妙的口感让大眼睛里瞬间亮起星星。 第61章 挨训了 好喝!” 小兕子抱着奶瓶,脸上灿烂一笑,之前的委屈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哼......看在奶好喝的份上,兕子原谅大锅了,但是......还要那个小鱼干!” 一家人围坐一起。 李泰和长孙皇后一左一右照顾行动不便的李承乾,李承乾的腿搁在特制的支架上,虽然不能动,但心情看起来非常不错。 李越一边发筷子(一次性的竹筷,李世民拿着看了半天,觉得这削的真圆润,比宫里的还标准),一边开始“报菜名”兼“服务员”。 “这是北京烤鸭,也是后世的国宴菜。吃法有讲究。” 李越拿起一张荷叶饼,夹起两片带皮的鸭肉,蘸上甜面酱,放上几根葱丝跟黄瓜条,熟练的卷成一个小卷。 “来,二伯,您尝尝。” 李世民也不客气,接过那精致的小面卷,一口咬下去。 “咔嚓。” 鸭皮在齿间崩裂,鸭肉嫩滑,面酱咸甜,葱丝辛辣,黄瓜清爽,几种味道在嘴里炸开,油而不腻,香气四溢。 “唔!” 李世民眼睛瞪圆,咀嚼的速度明显加快。 “这鸭子......居然没一丝腥膻?!这皮,酥的跟琉璃似的,入口即化!”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意犹未尽的看着盘子:“朕吃了许多鸭子,多是蒸煮,从未想过鸭子还能这么吃!这皮是怎么烤的这么脆的?” “这是挂炉烤鸭,用果木炭火烤的。”李越解释道。 另一边,李渊则盯上了那盆酸菜鱼。 他这辈子吃最多的就是羊肉,早就吃腻了。这白嫩嫩的鱼片,在金汤里看着就清爽开胃。 “皇爷爷,尝尝这个。这是酸菜鱼,微辣,很开胃。”李越给他盛了一碗,特意多给了点汤,“小心烫。” 李渊颤巍巍夹了一块鱼片。 “这鱼......没刺?”李渊讶道。在大唐,吃鱼最怕卡刺,所以贵族多吃鱼脍(生鱼片),很少吃这种大块的煮鱼。 “这是黑鱼片,没小刺,您放心吃。” 李渊放进嘴里。 酸!鲜!嫩!滑! 那股酸汤的味道瞬间打开了老年人萎靡的胃口,鱼片嫩的不用嚼,直接滑进肚子里。 “鲜!这鱼做的......比御膳房那些土腥味重的鱼羹强百倍!” 李渊连喝了两口酸汤,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却觉得浑身舒泰。 他放下碗,长叹一声,看着李世民: “二郎啊......朕以前总觉得,这世上最好吃的就是那烤全羊。” “如今尝了这后世的美味,朕才晓得什么是井底之蛙。” “若是天天能吃上这等美味,朕......朕就算以后不吃羊肉,也值了!” “皇爷爷说得对!” 李泰正埋头苦吃锅包肉,嘴里塞的满满的,腮帮子鼓的像仓鼠。 “唔唔......这肉是甜的!酸甜的肉!太好吃了!咱们大唐怎么就只会放醋跟盐呢?这外面的皮是脆的,里面的肉还有汁水!呜呜呜,太幸福了!” 李承乾虽然腿不能动,但胃口极好。 长孙皇后细心的给他夹了一块大盘鸡里的土豆。 “高明,尝尝这个土豆。越儿说这就是咱们种下去的祥瑞。” 李承乾夹起那块吸饱了红油鸡汤,已经炖的软烂沙糯的土豆,放进嘴里。 轻轻一抿,土豆就化开,浓郁的淀粉香气混合着肉汤的滋味,充盈了口腔。 “这土豆和鸡炖在一块又是另一番风味!”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不仅因为美味,更是因为这东西的意义。 “如此美味,又如此高产......若是百姓能以此为食,那真是天下之福啊。”他感叹道。 饭桌上,热气腾腾,欢声笑语。 没有了宫廷里的“食不言寝不语”,没有了君臣父子的拘谨。 大家抢着夹菜,互相点评。 李越拿着一瓶可乐,站起身,看着这一家子。 “来,家人们。” “虽然医生说要忌口,但今天咱们高兴,少油少盐回去再说,今晚咱们只谈风月,不谈国事!干杯!” “干杯!!” 七个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响声。 这种家庭的温馨,让李世民恍惚间觉得,哪怕不做皇帝,就这样当个富家翁,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似乎也是极好的人生。 风卷残云。 一个小时后,桌上大菜基本被消灭干净。 连酸菜鱼的汤都被李泰泡了饭,大盘鸡的盘子都被李承乾用馒头擦的干干净净。 但问题来了。 李越因为怕大家吃不饱(毕竟大唐人饭量大),特意多买了主食。 他买了六碗大米饭,和十二个北方大馒头。 现在,菜没了。 米饭还剩三碗,馒头还剩两个。 这其实很正常,现代人吃饭,主食往往是配角。 李越收拾桌子,随手拿起剩下的两个馒头跟三盒凉米饭,准备丢进垃圾桶。 “这剩下的也没法带回去,都凉了,扔了吧,别馊了。” 这是现代人的习惯思维,几块钱的主食,剩了就剩了。 然而。 “慢着!!” 一声断喝,吓的李越手一抖。 只见李世民站起身,那双还带着油光的眼睛里满是严肃。 “你......你要干什么?!”李世民指着李越的手。 李越一脸懵:“扔......扔垃圾啊。这都剩下了......” “扔了?!” 李世民大步走来,一把夺过李越手里的馒头。 他捧着那个白白胖胖,只是稍微有点凉的馒头。 他又看了看那三盒白花花的大米饭! “越儿!你......你可知这是什么?” “这是粮食!是白面!是精米!” “大唐多少百姓,一年到头连一口带麸皮的黑面都吃不上!多少孩子因为一口吃的被卖身为奴!贞观初年大旱,朕亲眼看到路边的饿殍嘴里含着土!” “这么精细的馒头,你居然要扔进秽物桶?!” 李世民痛心疾首,声音在别墅大厅里回荡: “朕知道,后世国力强盛,粮食堆积如山。” “但这绝不是你糟蹋粮食的理由!”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这道理还要朕教你吗?!”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若是让上天看到我们如此糟蹋粮食,是要降下天罚的!” 李越看着那个捧着馒头,一脸严肃的千古一帝。 在这个物质过剩的时代,李越早就习惯了浪费。 自助餐剩一堆,外卖吃一半扔一半。 但对于李世民来说,每一粒粮食,都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命,都是大唐安定的基石。 这种跨越千年的价值观冲突,让李越感到一丝羞愧,也感到一丝敬佩。 这才是明君。 “二伯......我错了。” 第62章 军事安排 李越低下头,诚恳认错,“我改,不扔了。” “这就放冰箱。” 李越指了指厨房,“明天早上,我把这馒头切片,裹上鸡蛋液炸了,做‘黄金馒头片’。 这剩米饭,加点火腿肠跟鸡蛋,做黄金蛋炒饭,绝不浪费一粒米。” 李世民脸色这才缓和些。 他小心的把馒头放进保鲜袋,又盖好米饭,动作轻柔的像在呵护稀世珍宝。 “留着......留着就好。” 李世民嘟囔着,“这么好的面......怎么能扔呢......下一顿热热,就是朕的早膳。”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皇子都深受教育。 李泰默默把桌上掉的一粒米捡起,吹吹,塞进嘴里。 晚饭后,李越开始给家人们分房。 这栋别墅上下三层,房间充裕。 李越住一楼客房(方便随时跑腿,也方便照顾李承乾)。 李承乾则是住一楼带花园的主卧(方便活动)。 李渊李泰住二楼的两间客房。 李世民,长孙皇后跟小兕子住三楼那个最大的,带落地窗跟超大浴缸的主卧套房。 安顿好老人孩子休息后。 李越敲响李世民房门,然后把李泰跟李承乾也叫到一楼小书房。 书房里灯光柔和,李越关好门,神色一下就严肃起来。 李越掏出手机,那是他查到的贞观八年未来三年的大事记。 “二伯,玩归玩,闹归闹。咱们该谈谈正事了。” 李越把手机资料递给李世民,声音沉稳: “根据历史记载,贞观八年十一月,也就是两个多月后,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会听信天柱王的谗言,再次大规模寇边凉州。” 李世民接过资料,快速浏览。 虽然简体字看着有些费劲,但他连猜带蒙也能看懂个大概。 “哼,这老贼!”李世民眼中精光闪烁,“朕早知他贼心不死!朕本打算让段志玄先去试探一番......” “没用。”李越指着资料,“史书记载,段志玄去了,但慕容伏允玩了一招‘坚壁清野’。“ ”他把草都烧了,赶着牛羊跑进荒漠,我军没草料,战马疲软,根本追不上,只能退兵,然后他再反扑,就像狗皮膏药,恶心至极。” “这一仗,最后虽然赢了,但打的很苦。” 李越指着资料上的一行字【人马啖冰雪】。 “二伯你看,明年贞观九年,你会派李靖大总管挂帅,兵分两路,虽然最后灭了吐谷浑,但过程极惨!” “因为要深入高原荒漠,破逻真谷,那是两千多里的无人区!缺氧,缺水,缺粮,缺草。将士们是吃着冰雪,喝着马尿硬扛过来的!非战斗减员非常严重!战马更是死了一大半!” 李世民的手握紧。 “吃冰雪......死战马......” 李世民心疼啊,这些都是他的精锐! 大唐的马政才刚刚起步,每一匹战马都是宝贝! “所以,”李越从包里掏出了他的“军火展示”: “既然知道了剧本,咱们就不能按老路走。“ ”我要给大唐军队来一次装备升级!这一仗,咱们要打的漂亮,打个零伤亡!” 李越在书桌上摆开了四样东西的图纸: “二伯,大唐战马损耗大,是没穿鞋。”李越拿出一个U型的铁块的图纸说道:“这叫马蹄铁。” “钉在马掌上,能保护马蹄不被磨损,还能在冰雪路面上防滑!有了它,骑兵的行军距离能翻倍!在高原上也如履平地!” “简单却实用!这东西......朕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转头看向李泰:“青雀,这东西能造吗?” 李泰拿过去一看,自信点头:“父皇,这太简单!只要模具做好,少府监一天能打几千个!这事包儿臣身上!” 李越指着下一章图纸继续说道: “我知道大唐已经有火药了,但那是炼丹炸炉的副产品,只能听个响,吓唬吓唬马还行,杀人不够。” “这是最佳配比(一硝二磺三木炭的改良版,加白糖和蛋清制作成颗粒化)。” “把它做成颗粒状,威力能大十倍!咱们不造枪炮,就造‘炸药包’跟‘没良心炮’。” “吐谷浑不是喜欢躲山里吗?不是喜欢守城吗?直接炸平!炸晕他们的牛羊!炸破他们的胆子!” 李泰眼睛更亮了,作为化学爱好者,他对这个最感兴趣:“炸药?父皇,这个也交给儿臣!” 李越又指着民用对讲机和军用高倍望远镜图纸。 “这是顺风耳和千里眼。” 李越演示了一下,“李靖在中军帐,手里拿着这个,就能直接指挥五十里之外的先锋官。 左边包抄,右边撤退,瞬间传达!这在战场上就是降维打击!根本不需要传令兵跑断腿!” “还有这个望远镜,能把十里外的敌军看得清清楚楚。敌军还在埋锅造饭,咱们的骑兵已经冲到脸上了!” 李世民爱不释手拿着望远镜看窗外:“有了这东西,我军定能次次取得先机! “最后是后勤。” 李越指着资料上的‘人马啖冰雪’,“不能让兄弟们吃雪。“ ”我这次会带回去一批压缩饼干的样品和制作方法,一小块就能顶一天饿,体积小,热量高。” 李承乾此时主动请缨,他腿虽没好,眼神却坚定: “父皇,后勤儿臣愿领!儿臣虽不能上马杀敌,但愿在后方为大军筹措粮草,督造军粮!绝不让前线将士饿肚子!” 李世民看着两个儿子一个侄儿分工明确,斗志昂扬,心中大慰。 “好!就依此计!” “青雀负责造马蹄铁和火药,承乾负责军粮,越儿......你负责提供这些‘神器’!” “这一仗,朕要让吐谷浑知道,什么叫天降神兵!” 战略部署完毕,李越突然神秘一笑。 “二伯,这些都是术。“ ”我还有一个‘道’要送给你。” “道?”三人一愣。 “对。一个能回答你所有问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上下五千年,算无遗策的——老神仙。” 李越说出了他那个最重要的计划。 “我要买台高性能电脑,再买套太阳能发电系统,然后......” 第63章 熊孩子还是要有个完整的童年 “然后在电脑里部署一个本地版的DeepSeek。” 三人听的云里雾里:“滴......普......谁克?哪位大儒的名字?” 李越解释道: “你们就当它是个活在铁盒子里的老神仙,活了无数年,脑子里装着后世所有的书,所有知识,所有计谋。” “你们问它:如何治理黄河水患?它能给你出十套方案,每套方案的利弊都写的清清楚楚。” “你们问它:如何改良大唐律法?它能引经据典,甚至结合后世的法条给出建议。” “你们问它:炼钢的温度怎么控制?它能把步骤图画给你看。” “最关键是,它不用联网,只要有太阳,就能一直说话。” “只要把它带回大唐,咱们就相当于带回了一个万能军师!一个随叫随到的智库!” 这下,连最淡定的李世民都坐不住了。 “世上......竟有如此神物?!” 李泰更是激动的浑身发抖,作为技术宅,他对这种“知识库”毫无抵抗力,“这就是书库成精了吗?!有了它,我编的《括地志》岂不是一天就能写完?!” “可以这么理解。” 李越点头,“明天,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去买这套装备,这是最核心的宝贝!” 四人一拍即合,迅速制定了明天的采购清单: 高性能电脑,要预装DeepSeek离线版跟各类百科全书离线包。 便携式太阳能发电站,大功率折叠板加户外储能电池跟插排。 对讲机6台加信号放大器2台,带足电池。 军用望远镜6个。 打印机加大量墨盒和纸张,顺便把吐谷浑的卫星地图和布防图打印出来。 正事谈完,李越让李承乾跟李泰先回房休息。 书房里只剩下李世民跟李越。 李世民拿起李越的手机(李越刚教他怎么滑屏幕),正在看那份下载好的《唐朝历史大事年表》。 他想看看自己死后的事,想看看大唐的未来。 但他能看到的,只是李越特意截取的一段——贞观八年及之后三年的大事记。 李世民手指滑动。 贞观九年五月: 太上皇李渊崩。 李世民手一抖,眼圈红了。“果然......只有一年。越儿,这次回去,朕要好好陪陪阿耶。” 贞观十年六月: 文德皇后长孙氏崩。 李世民心脏猛地一抽,脸色煞白。明年?!观音婢明年就要...... 他猛的抬头看向李越,眼神惊恐。 李越赶紧安慰:“二伯,那是原来的历史。现在婶婶有了药,我也来了,历史已经变了!婶婶肯定能长命百岁!这只是个参考!” 李世民这才稍微安心,但心中的紧迫感更甚。 他继续往下滑。 贞观十一年: 武媚娘入宫,赐号“武才人”。 备注很简单:【即后来的武则天,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嗒。” 手机被扣在桌上。 李世民的脸此刻比锅底还黑,写满了震惊,愤怒,不可思议。 “女......女皇?!”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 “朕的大唐......被一个女人篡了?!” “而且这个女人......还是朕的才人?!” 他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死后,这个女人直接造反,或者是自己无能,让这个女人钻了空子,第一反应是责怪自己。 “越儿!”李世民猛的抬头,眼中满是血丝,“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大唐有近300年的江山吗?!这武媚娘......是何方妖孽?!” 李越看着李世民,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拿回手机,搜索了“武则天”的百度百科,递给李世民。 “二伯,你自己看吧。” 李世民接过手机,一字一句的读下去。 越读,他的脸色越精彩。 先是“太宗才人”。嗯,这是朕的锅。 然后是“感业寺为尼”。嗯,朕死后她出家了,这很正常。 接着是“高宗李治接回宫中,封为昭仪”。 李世民:“???” 李世民的眼睛瞪大了。 “高宗?李治?.....老九?! 再往下:“废王立武,立为皇后”。 “二圣临朝”。 “高宗崩,废中宗,废睿宗”。 “改唐为周,称圣神皇帝”。 李世民开启了第二形态。 “雉奴......” 李世民挤出两个字。 “这个逆子!!” “他竟然娶了朕的才人?!还让她当了皇后?!还让她骑在头上作威作福?!最后把李家的江山都拱手让人了?!” 李世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只会玩积木的小儿子,竟然是个这样的“情种”! 这不仅仅是篡位,这简直是......家门不幸!是乱伦!是耻辱! 李越看着暴怒的李世民,赶紧倒杯水。 “二伯,消消气,消消气。” 李越一边拍着李世民的后背,一边在心里幸灾乐祸: “小九啊小九,别怪堂哥,堂哥这也是为你好。” 李世民喝了口水,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毕竟是千古一帝,理智告诉他,现在杀人没用,而且李治现在才几岁? “越儿。”李世民放下杯子,语气森寒,“这武氏......朕回去就杀了她!” “二伯先不急。” 李越赶紧劝阻。 “李越压低声音,“现在你知道了剧本,我那小祖宗李治才几岁?武媚娘还没进宫,一切都来得及。” “你可以不让她进宫,或者......把她嫁给别人?比如给李恪当王妃?或者给青雀当助手?只要不给李治就行。” 李世民听完,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长叹一声: “武氏......朕自会处置。” “但是雉奴......” 李世民脸上带着一抹残忍的冷笑: “这小子......必须好好教育!” “回去之后,朕要亲自教导他!朕要让他知道,什么叫色字头上一把刀!” 李越在心里默默为李治点了根蜡。 “看来我的小祖宗要有一个完整的童年了~~~” 第64章 魏王李泰的奇幻之旅 曲江别墅的二楼没了动静。 二楼东边客房,魏王李泰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陷在软的不像话的席梦思大床上。 房间里只留了盏床头灯,一圈昏黄暧昧的光晕。 李泰手里捧着那个红色的华为手机,跟捧着个绝世孤本一样,又小心又喜欢。 虽然没有手机卡,但李越之前特意给他们连上了别墅里的Wi-Fi,还告诉他们这叫万能网。 “妙......真是妙不可言啊。” 李泰肥嘟嘟的手指笨拙的在光滑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还在嘀咕什么。他才刚学会怎么切换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方块图标,每一个都像一个通往新世界的入口。 突然,他手指在一排图标里停住了。 那是个黑色的方块,中间画着一个白色扭曲的音符,底下写着俩字——抖音。 “这是何物?乐府?” 好奇心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也是魏王沦陷的开始。 李泰试探性的用食指戳了一下那个音符。 第一个视频,是个铁匠在打铁。 “粗鄙。” 李泰撇撇嘴,手指下意识的往上一划。 第二个视频,是个厨师在切菜。 “刀工还行,不如豫王兄。” 李泰继续划。 结果,他划到第三个视频时,手指头僵住了。 那是一个光线有点暧昧的房间。 屏幕中间,一个穿着紧身瑜伽裤,露着一把就能握住的小蛮腰的妹子,正背对镜头。 跟着音乐的节点,那妹子猛一回头,眼神拉丝,红唇微张,然后,那纤细的腰就跟水蛇一样疯狂扭动。 那动作叫一个大胆,那布料叫一个节省,那冲击力......!!! “这......这这这......” 李泰的眼珠子瞬间瞪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此乃妖女!这是妖法!!!” 李泰满脸通红,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心里默念着圣人教诲,可眼珠子却跟被502粘在屏幕上似的,怎么都抠不下来。 他甚至能看清那妹子眼角的亮片,还有那瑜伽裤勾勒出的每一道弧线。 “太......太不知羞耻了!大唐的胡姬都没这么跳的啊!!!” 李泰咬着牙,用尽毕生的意志力,哆嗦着手指,狠狠的往上一划! “滚开!本王是读圣贤书的!” 屏幕一闪。 下一个视频:一个大叔在讲《量子力学入门》。 李泰愣了一下,那颗躁动的心刚要平复,甚至还想听听这所谓的物理大道。 然而,那个叫大数据的魔鬼看穿了他心底的渴望,他的手指不听使唤的,又往下滑了一下。 “哥哥~点个关注呗~” 这一次,是一个穿着JK制服,戴着猫耳朵的长腿美女,正对着镜头做着纯欲的表情,那双大长腿在屏幕前晃啊晃的,白的发光。 “噗-” 李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鼻子发痒,嗓子眼都在冒烟。 完了。 彻底沦陷了。 “就......就看一眼,本王这是在......批判!对,批判这后世的靡靡之音!” 李泰咽了口唾沫,不挣扎了。 他把手机凑近了点,整个人缩进被窝,只露出一双闪着贼光的小眼睛。 一个又一个。 全是小姐姐。 全是扭腰,全是变装。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空气都热了起来。李泰的呼吸越来越粗,眼神也越来越迷。 终于,在这深夜无人的角落,这位大唐才子,魏王殿下,鬼使神差的伸出他的手,颤巍巍的......伸向了被窝深处。 “这仙界的女子......真乃......红颜祸水啊~~~” ...... 跟李泰房间里那旖旎的气氛不同,这边安静的有点压抑。 太子李承乾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散发着冷白的光。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那个红色的手机。 李承乾没跟李泰那样乱点,他的性格更阴郁敏感,也更务实。 李越教过他们怎么用手机查资料,还特意演示了怎么打字。 李承乾伸出修长却有点苍白的手指,在输入法键盘上找到了那个手写图标,轻轻点了一下。 屏幕下方出现了一个空白的方框。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知道大唐的国运,想知道父皇的功业,但他更想知道的,是那个跟梦魇一样缠了他无数个日夜的问题. 孤在史书上,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虽然豫王兄说他能当大哥,说只要脑子不瘸就是太子。 但那种对未知的恐惧,让他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自己的底牌。 李承乾的手指在屏幕上工整的写下了一个繁体字: 【李】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几个备选字,他点了第一个。 接着是: 【承】 【乾】 三个字写完,搜索框里出现了“李承乾”三个蓝色的字。 李承乾指尖悬在“搜索”按钮上,抖了好半天。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狠狠点了下去。 页面跳转,无数条信息瞬间涌了出来。 排在第一位的,是百度百科。 李承乾凑近屏幕,那一行黑体加粗的小字,像判官的朱笔,毫无遮掩血淋淋的刺入他眼帘。 【李承乾(619年-645年),字高明,唐太宗李世民长子,废太子。】 “废......废太子?” 李承乾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他虽然在大安宫时发疯喊过“废了我”,可当这三个字以历史定论的方式真切的出现在眼前,那冲击力还是让他喘不过气。 但他作为大唐精心培养了十几年的储君,他在短暂恐惧过后,非但没崩溃,反而诡异的冷静下来。 他哆嗦着手指,继续往下滑,一点点剖开自己原本的命运。 他要看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贞观十年,文德皇后长孙氏去世。】 看到这一行,李承乾的心脏猛的一抽。 “母后......明年就要走了?” 母后是他在宫里唯一的,也是最坚固的盾牌,要是母后走了...... 李承乾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父皇那张严厉的脸,还有李泰那张虽然笑嘻嘻却藏着野心的脸。 没了母后的调和,父皇的严厉会变成厌恶,青雀的野心会变成明抢。 【李承乾患足疾,不良于行,自卑敏感。】 “是啊......”李承乾摸了摸自己打了石膏的腿,苦笑了一声,“要是没有豫王兄,这条腿,就是孤一辈子的耻辱。” 【贞观十六年,试图暗杀魏王李泰,失败。】 【贞观十七年,联合汉王李元昌,侯君集等人,意图逼宫谋反。】 读到这里,李承乾并没觉得荒谬。 恰恰相反,一股凉到骨子里的寒意让他全身发抖,因为他居然觉得,这很合理。 他在脑子里飞快的推演着那个原本的时空: 母后病逝,护盾破碎。 腿好不了,越来越自卑,不敢见人,性子肯定会变得又乖戾又暴躁。 父皇看他残废还暴躁,肯定失望透顶,转头就会更加宠爱才华横溢的青雀。 而青雀...... 李承乾想起李泰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小眼睛。 “青雀要是看见孤失势,肯定会上蹿下跳,步步紧逼,父皇的宠爱就是他的底气。” “孤是太子,他是魏王,孤要是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前有父皇厌弃,后有兄弟夺位,身有残疾,心无所依......” “在那种绝境下......孤除了造反,还能有别的路?” “侯君集......贺兰楚石......原来,孤最后只能跟这些货色搅和在一起吗?”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时空的自己: 阴暗扭曲疯狂,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就算知道是死路,也要咬下一块肉来。 “原来......这就是孤的命。” 李承乾瘫软在轮椅上,眼神绝望。 这逻辑太严密了,严密的让他窒息。 如果没有变数,这应该就是他注定的结局。 二十六岁,郁郁而终。 “呵......” 就在这死寂静里,李承乾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怪衣服,笑的一脸灿烂,总是没大没小的男人。 他会在悄悄的和自己说“只要脑子没瘸,你就是大哥”。 豫王兄。 李承乾直起身子,目光落回手机屏幕,又看看自己腿上的石膏,还有桌边那瓶白色的钙片。 “不对......” 他的眼神开始闪烁。 “历史上的那个李承乾,没遇到豫王兄。” “那个李承乾,腿废了,母后走了,他没得选。” “但是孤......” 李承乾伸手,紧紧握住那瓶钙片,跟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孤的腿治好了,医生说能骑马。” “母后的病,有药了,豫王兄说能长命百岁。” “还有父皇......” 他想起白天父皇为了他的一顿饭而“斤斤计较”的样子,想起父皇在田间地头看着他的眼神里面不是厌恶,而是期许。 “变数......豫王兄就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眼里的绝望慢慢退去,换上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对命运的敬畏。 他想的更深了。 “既然有人拉了孤一把......” 李承闻缓缓关掉手机屏幕,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变得幽深又内敛。 “那孤,就绝不能再往那坑里跳。” “青雀想争?那就让他争,只要孤的腿是好的,只要母后还在,只要孤自己不犯错......” “这太子之位,谁也抢不走。” 这一夜,李承乾没睡。 第65章 采购老神仙 清晨的透过别墅的窗帘缝,洒在浅色的地毯上,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油香跟蛋香。 厨房里,油锅正滋滋的响。 李越系着那条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神情专注的翻着锅里的馒头片。 他昨晚答应过李世民,那一粒米,一个馒头都不能浪费。 剩下的十二个北方大馒头被切成了厚薄均匀的片,每一片都裹上了加了盐跟葱花的蛋液。 热油下锅,蛋液迅速的膨胀,包住馒头,炸到两面金黄酥脆,散发出馋人的焦香。 剩下的几碗米饭,则被做成了颗粒分明金包银的蛋炒饭。 火腿肠丁黄瓜丁胡萝卜丁在锅里跳舞,每一粒米都被蛋液包着,晶莹剔透。 餐桌上,七个人围着坐。 今天的气氛格外利落。 李承乾跟李泰俩人都顶着一双熊猫眼,看着蔫了吧唧的。 李世民则是一手拿着金黄酥脆的馒头片,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酥脆的蛋香混合着面香在嘴里炸开。 他吃的飞快,眼神却一直盯着李越,跟看着一座移动的宝库似的。 “越儿。” 李世民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接过长孙皇后递来的热豆浆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说到: “你昨晚说的那个住在盒子里的老神仙,当真什么都知道?当真能解大唐的困局?” “当真。” 李越扒了一口炒饭,口气特别肯定,一点犹豫都没有: “但他不是神仙,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是无数先贤思想的集合体。“ ”二伯,待会儿见了你就知道了。不过,咱们得兵分两路,效率第一。” 李越放下碗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八点半。 “皇爷爷,您身体刚恢复,虽然有了药,但不适合劳累,更受不得惊吓。婶婶,小兕子还没打完针,那免疫球蛋白得连打三天。承乾腿上有石膏,不方便移动,得静养。” 李越目光扫过众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你们四个留守别墅。我在电视上给你们找几部关于大唐的纪录片看看,既能解闷,也能让你们从后世的角度看看大唐。午饭我已经订好了,到时候会有黄袍骑士送来。” 李渊乐的清闲,摆摆手让他们快去:“去吧去吧,朕就在这院子里晒晒太阳,研究研究你那个自动浇水的管子,这玩意儿要是能引到御花园,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长孙皇后温柔的点点头:“越儿放心,家里有我看着,出不了乱子。” “至于出门的人选......” 李越的目光落在了李世民和李泰身上,眼神里透着点深意: “二伯,您是掌舵的,必须去。“ ”这老神仙请回去,怎么用,还得您拍板。” “青雀,你是搞技术的,脑子活,对格物致知有天赋。“ ”你也得去,学会了怎么用那玩意儿,回去你就是大唐首席科学家,这可是个技术活。” 李泰一听,一个劲的点头,小眼睛里闪着光。 出发前,李越特意把两人拉到门口的玄关,一边帮他们整理现代的衣服,一边严肃的叮嘱道: “二伯,青雀,咱们虽然是一家人,但在外面,得守这边的规矩,这是2025年,不是贞观八年。” “等会儿去的地方人多眼杂,到处都是天眼。“ ”你们那口音跟称呼太容易惹麻烦。“ ”要是被人发现了猫腻,咱们不但买不到东西,还可能被抓去切片研究。” 李越看着李世民,加重了口气: “所以,到了外面,尽量少说话,最好别说话。“ ”一切交给我来应付,你们只管看,只管拿,明白吗?” 李世民跟李泰对视一眼,他们也知道黑户的身份敏感,为了大唐的未来,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放心。”李世民整理了一下领口,深吸一口气,“朕......我就当个哑巴随从。“ ”只要能把神物带回去,朕给谁提包都行。” 上午九点半。 黑色的比亚迪唐开进了西安最繁华的钟楼商圈。 李越没有带他们去那种路边的小电脑店,而是直奔数码集散地——海星智能市场。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三人坐着直梯上楼。 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嗡” 巨大的喧嚣声动感的音乐声还有无数屏幕发出的光影,形成了一股信息洪流,直扑两个唐朝人的感官。 李世民和李泰站在电梯口。 他们眼前不再是长安西市那种挂着布幡堆着货物的木头铺子,也没有吆喝的小贩跟讨价还价的胡商。 这简直就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水晶宫。 到处都是发光的屏幕。 墙上挂着的,桌上摆着的,甚至人手里拿着的。 LED广告牌上,放着炫酷的显卡渲染视频,飞龙在天机甲轰鸣,色彩鲜艳的像是要把人的魂儿吸进去。 李泰张大了嘴,刚想惊呼“此乃何物”,就被李越轻轻拍了一下后背。 他猛的想起出门前的叮嘱,硬生生的把话咽了回去,只用一双小眼睛贪婪的扫视着四周,脖子都快扭断了。 他看到了那悬在空中的巨大屏幕,看到了那些摆放整齐散发着金属光泽的奇异方块,甚至看到了地板上流动的光影。 “这......这就是仙界的集市?” 李泰在心里呐喊,“这分明是神仙的法宝库啊!” 李世民则更沉稳些。 他背着手,强压下心里的震撼,目光审视的打量着这里的门道。 他感受到了一种精密感。 这里摆的每一个物件,不管是那种薄的跟纸一样的铁板,还是那些闪着红光的黑盒子,都透着一种让他感到无比舒适的工艺之美。(没错,强迫症李二) “跟紧我。” 李越低声说了一句,带着两人穿过人群。 李世民跟李泰虽然穿着现代衣服,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古人气质,还是引的路人频频侧目。 尤其是李世民,那种背着手走路,目光审视四周的架势,让人以为是哪个微服私访的大领导。 李越目标明确,直奔高端电脑专卖区。 他走进了一家装修的极具未来感的“玩家国度(ROG)”旗舰店。 第66章 本地部署老神仙完毕 “帅哥,看电脑?” 店员热情的迎了上来,眼神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凭着职业敏感,立刻判断出这也是个大客户。 李越没废话,直接掏出手机,亮出早就准备好的配置单,一副很懂的样子,口气冷冰冰的: “我要两台最高配置的笔记本。“ 好的,店员迅速介绍到:“我们这款最新最顶级的笔记本是i9-14980HX处理器,RTX 5090显卡,运行内存128G,硬盘8T,免费加装散热。“ 李越点点头,继续说道: “不仅要机器,我还要你们帮我装好本地版的DeepSeek大模型,以及这些离线知识库。” 说着,李越递过去一个大容量的移动硬盘,里面是他昨晚熬夜下载好的数据包。 “这......”店员愣了一下,接过硬盘,有点惊讶。 这配置和要求,绝对不是一般的游戏玩家。 “行!没问题!不过这部署需要点时间,大概得两个小时。” “钱不是问题,速度要快。两台,一模一样的,做个双保险。” 李越直接掏出银行卡,“先刷卡。” 等待的时间里,李世民和李泰坐在店里的休息区。 李越给他们买了两杯的雪王柠檬水。 两人捧着杯子,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冰凉,却一口没喝。 他们记着“少说话”的原则,但那四只眼睛却盯着柜台后忙活的技术员。 技术员的屏幕上,代码跟瀑布一样流淌。 黑色的背景,绿色的字符,飞快跳动个不停。 在李泰眼里,这就是道士在画符!是请神的仪式! 那些跳动的字符,每一个都藏着天机。 李世民则在心里默默盘算: “这铁盒子这么小,竟然能装下万卷书?这部署的过程,是不是就是在给神仙塑金身?越儿说这东西能算无遗策,朕倒要看看,它比起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到底怎么样。” 除了电脑,李越还开启了扫货模式。 他来到旁边的数码配件区,指着货架上的东西: “老板,这太阳能充电板,我要那种折叠起来能放进24寸行李箱的,功率要大,转化率要最高的,来两套。” “再来四个大容量的户外储能电源。” “对讲机,民用最高功率的,来六台。“ ”信号放大器两个,加上备用电池。“ “还有打印机,要激光的,那种加粉容易的,别给我整喷墨的,容易堵头,墨粉盒给我来两箱,A4打印纸来五箱,都要最好的。” 李越一边报清单,一边刷卡。 店员听的眉开眼笑,手脚麻利的备货。 李世民看着那一堆堆不知名但看起来极其精密的“神器”被装进箱子,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虽然不说话,但通过刚才李越的只言片语,他已经敏锐的抓住了这些东西的用途。 “对讲机......莫非是顺风耳?” “太阳能板......吸食日精月华?” 他心里激动的不行,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军队装备这些神器后横扫漠北的场景。 两个小时后。 两台部署好了DeepSeek“老神仙”和海量知识库的笔记本电脑,连同其他的电子设备,被装进了几个巨大的防震箱里。 李越提起箱子,冲两人使了个眼色:“走,下一站。” 离开数码城,三人开车来到了郊区的种子批发市场。 这里的风格一下子就变了。 没了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没了精密的高科技,换成了堆积如山的编织袋,空气里飘着泥土跟种子的味道。 但这味道,却让李世民感到莫名的亲切和安心。 这是大唐和社稷的味道。 李越熟练的穿梭在各个摊位前,李世民和李泰则像两个护卫紧跟在后头。 “老板,辣椒种子,特辣微辣灯笼椒都要,番茄菠菜南瓜菜花向日葵......每样来两斤,都要原种,抗病性好的。” “棉花种子,要最好的长绒棉。” 李越一边挑,一边压低声音给两人快速介绍: “二伯,这个辣椒,就是咱们那天吃火锅里的那个辣味来源。有了它,湿气重的巴蜀之地百姓就好过了。” “这个棉花,比大唐的丝绵保暖,产量还高,有了它,冬天就不怕冻死人了。” 最后,李越来到一家专门做热带作物种子的店铺,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老板,有橡胶种子吗?” “有是有,但这玩意儿娇贵,离了土不好活,还得保鲜。” “没事,给我用专业的保温箱加冰袋打包好,我回去第一时间种。” 李越转头对李世民耳语道: “二伯,这个橡胶,是大唐工业化的关键,有了它,车轮子就能跑的更快,机器就能密封的更好。“ ”虽然关中种不了,但咱们可以第一时间快马送往岭南或者琼州,那里是天然的橡胶园。” 李世民郑重的点了点头。 虽然他还没完全理解“工业化”的含义,但他听懂了“关键”俩字。 李越看重的东西,肯定是国之重宝。 李泰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种子袋,忍不住伸出手想摸摸,被李越轻轻拍掉:“别乱动,这都是大唐的命根子,弄破了包装就发不了芽了。” 中午时分,采购任务全部完成。 李越为了赶时间,带着两人在路边的小面馆匆匆吃了一碗油泼面。 宽宽的面条,滚烫的热油泼在辣椒面上,激发出浓郁的香气。 李世民吃的满头大汗,虽然没说话,但那个竖起的大拇指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比宫里的汤饼劲道多了!尤其是这辣椒,简直是画龙点睛! 下午三点,满载而归的比亚迪唐开回了曲江别墅。 李越把两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的茶几上,接通了刚买回来的太阳能电源。又把打印机对讲机,那一箱箱的种子摆了一地。 “都过来!都过来!”李越拍了拍手,跟要变魔术的大师一样。 正在看电视的长孙皇后李承乾,还有在花园里遛弯的李渊都围了过来。小兕子手里拿着棒棒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兴奋的挤在最前面,充当气氛组。 “二伯,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老神仙。” 李越按下其中一台电脑的开机键。 “嗡” 风扇轻微的转动,键盘上的RGB灯光瞬间亮起,流光溢彩。 屏幕亮起,那个简单又神秘的对话框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67章 AI?神仙! 二伯,这老神仙叫DeepSeek,咱们关起门来叫它神算子就行。” 李越把笔记本推到李世民面前,神色变得严肃: “它没有肉身没有感情也不吃不喝,但它脑子里装了后世几千年的书跟全人类的智慧,能算天时地利,推演国运兴衰,还能解万物之理。” “真能......知晓天下事?”李世民直勾勾的瞅着那个对话框。 作为皇帝,他下意识的排斥这种没法掌控的力量,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看着大臣的眼睛揣摩人心。 但这东西......没有眼睛,只有一个跳动的光标。 “知不知晓天下事我不敢说,但帮您算算账,那是绰绰有余。” 李越指了指键盘: “来,机会难得,一人一个问题,看看这后世的智慧,能不能解你们心头的惑。”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眼神一下就跟刀子似的锋利。他没问长生,也没问谁是下一任皇帝,而是直接丢出了现在压在他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问它:要是在三年里彻底搞定西域,打通丝绸之路,但在不加税的情况下,怎么解决二十万大军的后勤补给还有水源问题?” 这就是个无解的题,要打仗就要钱,要钱就要加税,加税百姓就要造反。这简直就是个死循环。 李越手指飞快,噼里啪啦的敲着键盘,清脆的轴体撞击声在安静的别墅大厅里回荡。 输入完毕,回车键按下。 【正在思考......】 屏幕上的光标停了大概两秒。 曾经的房玄龄跟杜如晦还有长孙无忌三人为了这个问题,那是薅断了胡子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 突然,屏幕上的字符开始瀑布一样往下流淌! 速度快到看都看不清,根本不是人在写字,而是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在倾泻天机。 “念!”李世民急道。 李越看着屏幕,飞速的把AI生成的文本回答转述出来: “.....核心策略:屯田置换 + 金融杠杆 + 水利革新。” “第一,军屯改良,别用老法子运粮了,建议在河西走廊的伊吾跟高昌那些地方,推广耐旱的作物,就是之前提过的土豆跟玉米,搞且耕且战。 “数据算过了,要是种土豆,一亩地的产量能顶十倍的粟米,三万驻军一年就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多出三成粮草去换马。” “第二,水源获取,不能靠天吃饭,建议用坎儿井技术(这还附了详细的剖面图还有施工方法),利用高山雪水在地下流,减少蒸发。” “DeepSeek已经生成了河西走廊地下水脉的预测图......” “第三,战争债券,朝廷不出钱,让商人出,发行西域开发债券,答应他们等打下西域,就给认购买了的商人十年的丝绸专卖权还有免税权,用未来的钱,打现在的仗。” “第四,后勤外包,把那些不是打仗用的物资运输外包给世家商队,朝廷就管着监督跟结算,能减少无用之人和腐败......” 李越念完,整个客厅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那台笔记本电脑的风扇轻轻转动的声音。 李世民一时愕然。 不是因为这计策有多么惊世骇俗,这里的每一条,或许房玄龄跟长孙无忌想个半年也能凑出个大概。 让他打心底里发毛的是速度跟精度。 一息之间,这个铁盒子就走完了大唐智囊团需要争论半年的路!而且它连施工图都画出来了,连债券这种听都没听过的搞钱法子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这就是后世的算筹吗?” 李渊在旁边看得眼热,没忍住凑过来,“乖孙,朕......我想问问,朕这身子骨,要是好好养着,还能活几年?还有......大唐的开国功臣里,谁最长寿?朕想找人比比命长。” 李越笑了,输入问题。 DeepSeek秒回: 【基于历史数据与当前医疗干预:若控制血压,情绪平稳,配合现代药物,李渊(唐高祖)预期寿命可延长至80岁以上。“ ”长寿功臣参考:程知节(程咬金)享年77岁,可作为熬死对手的参考对象。】 “七十七?那老匹夫能活那么久?”李渊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胡子一翘,“好!朕一定要活过八十!朕要熬死那个只会三板斧的混球!” 轮到长孙皇后了。 她有些犹豫,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李越,轻声问道:“越儿,能不能问问它......关于女子的病?比如......气疾的根源?还有,如何能让宫里的孩子们......少些夭折?” 李越输入:【哮喘的病理机制与古代儿科卫生防护】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肺部支气管的模型图,仔仔细细的说明白了气道炎症跟平滑肌痉挛的过程,并且列出了花粉尘螨还有冷空气等诱发因素。 “原来......不是妾身福薄,也不是鬼神作祟,而是这微小的尘埃跟看不见的细菌在作怪。” 长孙皇后看着那一行行关于卫生的建议,眼中含泪,“要是早知道煮沸两个字能救命,承乾小时候也不用受那么多苦。” 接下来是李泰。 小胖子早就忍不住了。 他一脸严肃的整理了下衣冠,就好像面对的是一位绝世大儒。 他现在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括地志》。 “豫王兄,帮我问问它。”李泰指着屏幕,眼中闪着求知的光,“我正在编撰《括地志》,书里关于黄河源头的记载,古籍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昆仑,也有人说是星宿海。” “这深算子既然知道天下事,能不能告诉我,黄河......究竟发源在什么地方?离长安到底有多远?那一带有没有详细的描述?” 李越欣赏的点点头。这才是魏王该有的水平,务实又宏大。 输入:【黄河源头地理位置及地形地貌详解】 屏幕一下就刷了出来: 【黄河源头:在青海省巴颜喀拉山脉北麓的约古宗列盆地。距离长安(西安)直线距离约1200公里,河道长度约5464公里。】 【地形描述:高寒草甸,沼泽遍布,星罗棋布的湖泊(就是古籍里的星宿海),海拔约4500米......】 李泰看着屏幕上那精确到“公里”(李越解释了单位)的数字,还有那关于“高寒草甸”“沼泽”的描述,激动的一身肥肉都在抖。 “巴颜喀拉山......约古宗列......原来星宿海是真的!” 李泰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疯狂记录,“神了!太神了!这比派一万个探子去跑腿还要准!有了这个,我的《括地志》就是天下第一奇书!!!” 轮到李承乾了。 他坐在轮椅上,一直很沉默。昨晚查了自己的废太子结局后,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看着那个光标,慢慢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大哥,帮我问一个......” “嗯?”李越看向他。 “问它:要是身为储君,身体有残疾,而且上有英主下有贤弟,要怎么才能......守住本心?” 第68章 这也是朕大唐吗? 李世民猛一回头,直勾勾的盯着李承乾。 李越没有犹豫,输入了这个问题。 DeepSeek给出的答案很有意思: 【破局之道:跳出零和博弈。】 【解析:储君的危机往往来自对皇权的过度觊觎跟恐惧。要是能把目光从争权转向扩权(比如开拓海外,革新科技),把自己的价值从等待接班变成不可替代的改革推手,那么残疾不但不是阻碍,反而是韬光养晦的保护色,核心心法:不争为争。】 李承乾看着那句“不争为争”,突然笑了,笑的有点凄凉,又有点解脱。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行行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这位‘老神仙’,无情的剖开了大唐的肌肤,露出了里面的病灶。 “呼......” 李世民长长吐了口气。 他走过去,轻抚着那冰凉的金属外壳,眼神复杂: “越儿,这东西......一定要守好。” “这比传国玉玺还重要,要是落入突厥人手里,或是被心术不正的人拿到......我大唐万劫不复。” “放心吧二伯,这玩意儿认主,有密码,还得刷脸。”李越笑着指了指摄像头,“除了我,谁拿去也就是块能发光的砖头。” 见大家都沉浸在被“智商降维打击”的震撼和沉思中,气氛有点太凝重,李越拍了拍手,打破了沉默。 “行了行了!脑力劳动到此结束!再问下去,老神仙都要冒烟了(其实是李越饿了)。” 李越看了一眼窗外彻底黑下来的天色,笑得很神秘: “二伯,阿翁,问题问完了,该去放松放松了。” “今晚,侄儿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去哪?”小兕子一听到要出门,立马把手里的画笔一扔,抱着李越的大腿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李越眨了眨眼,透着一股子要搞事情的兴奋: “去看看一千四百年后的长安,变成了什么样,顺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不夜城。” 一小时后。 黑色的比亚迪唐再次启动。 车里,空调开的很足,但六位大唐来客的手心都在冒汗。 一开始,车窗外的景色还只是路灯跟稀疏的高层建筑,李世民等人还能勉强维持住皇族的矜持,只是路边飞驰而过的铁壳虫指指点点,评价一下哪个颜色好看。 李渊甚至还在挑剔:“这路虽然平,但两边的树种得太齐了,少了点野趣。” 但当车子靠近大雁塔脚下的时候,画风一下就变了。 “前面那是什么?!” 坐在副驾驶的李承乾猛的往前一窜,人差点撞上前挡风玻璃,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前方。 只见视线的尽头,被一片赤红还有金黄交织的光海彻底点着了。 那不是火光。 火光是跳动的,不稳定的,带着烟火气的。 而眼前的光,是凝固的通透的铺天盖地的!它就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琥珀,把整个街区都封印在里面。 李越一脚油门,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道,著名的大唐不夜城步行街,就这么直愣愣的,暴力的撞进了六个唐朝人的视网膜里。 那是一条流淌着光的河。 无数仿唐风格的建筑立在街道两旁,但它们不再是记忆中那沉闷的朱红还有灰瓦,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瓦当,每一棵树,都被数不清的LED灯带包着。 光影交错间,整条街好像悬在半空。 更可怕的是密密麻麻的人潮,人挤人,并没有因为天黑而回家,反而个个兴致高昂。 李越找了个停车位把车停好,打开车门:“下车吧,各位,欢迎来到......大唐不夜城。” 李世民的一只脚刚踩在地上,整个人就定住了。 他仰着头,看着头顶挂满整条街的红灯笼阵列,还有那发光的诗词灯牌悬浮在半空。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那一串串发光的字,悬在空中。 “这......这是上元节吗?” 长孙皇后捂着嘴,眼里水光闪闪,那是被极致的美丽冲击后的本能反应。 她见过上元节的长安,那是大唐最热闹的夜晚,万民狂欢,灯火如昼。 但跟眼前这一幕比起来,上元节的灯火简直就是萤火皓月之别! “可是......就算是上元节,长安城也要等到时辰才放灯,而且......而且哪有这么亮?这得烧多少蜡烛?得花多少灯油?这是在烧国库啊!” “不用油,娘。” 李泰此时已经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了(经过DeepSeek洗礼),他指着那些灯带,虽然声音在抖,但语气笃定,“这也是电!是用雷电把黑夜洗成了白天!这就是豫王兄说的现代文明!” 李渊则是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手里的拐杖都在打滑。 他看着周围那些穿着汉服拍照的现代小姐姐,恍惚中以为自己回到了年轻时候的宫宴。 “像......真像......”老爷子嘀咕着,伸手想去抓空气中的光。 “不对,咱们那儿,哪有这种神仙景象?这地上的砖都是亮的!这树也是亮的!这......这真的是人间吗?” 李承乾坐在轮椅上,被李泰推着。 他看着周围那些脸上洋溢着笑容的行人,看着那些并没有因为他是残疾人而投来异样目光的眼神,感觉全身暖烘烘的。 “这里......真的没有宵禁吗?”李承乾问。 “没有,在这里,夜晚才是生活的开始。”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背着手,就跟孩子似的,被李越领着,一步一步的走在这条不属于他的“长安街头”。 周围的音响里放着宏大的《大唐》乐舞,鼓点震得他胸腔共鸣。 他看着那些肆意大笑的百姓,看着那些手里拿着奇怪发光玩具(荧光棒)奔跑的孩子,看着那一对对敢在大街上牵手拥抱的情侣。 这就是后世人眼里的“大唐”吗? 第69章 盛唐密盒 一股说不出的酸楚跟豪情冲的他心里发堵。 “朕的大唐......哪怕用尽一辈子力气,能有这一半......不,能有这十分之一的亮堂吗?” 李越看着这位在史书上被称为“天可汗”的男人,看着他此刻脆弱的像个迷路老人的眼神。 李越没有用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在表演“不倒翁小姐姐”的舞台,又指了指这漫天的灯火,凑到李世民耳边,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调子说道: “二伯,这只是后人造的一场梦,是假的。” “但咱们手里的种子是真的,那台深算子是真的,那几箱子图纸也是真的。” “只要您肯听我的。” 李越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李世民的灵魂: “咱们回去,亲手造一个比这还亮,比这还真,万国来朝的......真·日不落大唐。” 就在这时,远处的大雁塔广场喷泉开始喷涌,伴随着激昂的音乐,高达百米的水柱冲天而起,在激光的照射下化作七彩狂龙,直刺苍穹。 随着人流,一家人来到了不夜城最核心的网红打卡点——“盛唐密盒”舞台前。 这里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台上,两位扮演“房玄龄”跟“杜如晦”的演员正在妙语连珠,跟台下的观众互动答题。 “房玄龄”留着山羊胡,一脸儒雅,“杜如晦”面容严肃,手持笏板。两人一唱一和,把大唐的典故变成了段子,逗得台下观众哈哈大笑。 李越特地带着一家子凭借“钞能力”走到了最前排的核心C位。 这一家七口往那一站,那就是鹤立鸡群。 颜值逆天气质尊贵,那股子好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真贵族,一下就吸走了周围所有的目光。 特别是李世民,身穿皇帝常服,那种睥睨天下的眼神,那种背着手站立的姿态,活脱脱的真?唐太宗。 台上的演员眼尖,一眼就瞅见了。 “哎呀!老杜你看!” 扮演房玄龄的演员指着李世民这边,眼睛一亮:“台下这几位,这气质......怕不是哪个剧组刚杀青直接过来的?这也太还原了!” “杜如晦”也跟着起哄:“快快快!这可是祥瑞!尤其是中间那位大哥,这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简直就是太宗皇帝的......咳咳,富态版转世啊!来来来,有请这一大家子‘贵人’上台!” 李越心里一紧。 他赶紧低声交代:“待会儿要是让上台,都淡定点!记住,不管他们问什么离谱的问题,你们也要保持微笑!那是玩笑!是玩笑!千万别动手!这里杀人犯法!” 李世民冷哼一声,理了理衣领:“玩笑?朕倒要看看,这两个老货能问出什么花儿来。” 在全场数千人的欢呼声中,李世民一马当先,带着一家老小,慢慢的走上舞台。 那气场,硬是把热闹的舞台走出了太极殿登基的感觉。 而就在他们上台的瞬间,台下无数只手机举了起来。 抖音直播间里,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这大哥的气场!真像世民哥哥啊!】 【那眼神......我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喊“平身”了!】 【快看那个坐轮椅的小哥哥,长得好帅啊,破碎感拉满!】 【那个小女孩好可爱!那是晋阳公主吗?】 【这怕不是哪个历史剧组来炸街了吧?】 演员(房玄龄)凑到李世民面前,刚想调侃两句,却被李世民那眼神看得心里一毛。 “咳咳......这位大哥,您这扮相,专业啊!”演员强行找话题,“那咱们就考考您。请问——贞观年间,房玄龄最怕的人是谁?” 台下观众齐声大喊:“老婆!!!” 演员嘿嘿一笑:“那是野史!正史里......” “是朕。” 李世民突然开口,透着天子之威。 他背着手,淡淡的看着那个演员,眼神像是在看自家那个怕老婆的宰相: “房乔那老货,家里怕老婆,朝堂上怕朕。“ ”他怕朕觉得他不能断大事,所以事事都要拉着杜如晦一起,这叫房谋杜断,其实就是他不敢担责,是个滑头。” 台下瞬间安静。 两个演员也愣住了。 这大哥......入戏太深了吧?而且这口气......怎么听着跟真的一样?还知道房玄龄的大名“房乔”? “这......” 演员尴尬的笑了笑,赶紧转向旁边的李承乾跟李泰。 “哎呀,这两位小哥也是气宇轩昂啊!看这轮椅,这体型......莫非是扮演太子承乾跟魏王李泰?” 演员指着李泰,调侃道:“这位魏王殿下,史书上说您‘宠冠诸王’,但也说您身材......咳咳,颇为丰满,您这还原度,绝了!百分百复刻啊!” 李泰脸都绿了。 他在大唐最恨别人说他胖,刚要发作,想到李越的叮嘱“保持微笑”,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着扇子自我解嘲: “咳......大唐以胖为美,孤......这是标准身材!那是福气!再说了,智慧太重,不长点肉怎么压得住?” 台下爆笑:“哈哈哈哈!这魏王情商高!” 演员又看向李承乾:“那这位太子殿下呢?我看您这轮椅......那是相当写真啊。“ ”请问,历史上太子跟魏王那是斗得乌眼鸡似的,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 ”怎么今天看着如此......‘兄友弟恭’啊?魏王居然甘心给太子推车?您二位......不打架吗?”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直指伤疤。 台下的观众起哄:“打一个!打一个!我们要看玄武门2.0!” 李泰的手僵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大哥,李世民跟长孙皇后也有些紧张的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坐在轮椅上,慢慢抬起头。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阴郁,也没有像昨晚那样绝望。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李泰,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李世民跟李越。 他轻轻的拍了拍李泰搭在轮椅上的手,然后接过麦克风,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广场: “历史上的李承乾跟李泰,或许真的斗得你死我活,那是他们的命,也是大唐的悲哀。” 第70章 二凤的主场 李承乾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 “但今天站在这里的我们,不一样。” “因为我们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他指了指头顶的灯光,指了指远处的大厦,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世界这么大,我们的目标不只是那把冷冰冰的椅子。“ ”既然有这么大的天地任我们驰骋,为什么还要在那个笼子里为了几根骨头互相撕咬?” “青雀有他的物理格物,我有我的......新道。“ ”我们是兄弟,是手臂,不是仇敌。” 李承乾转过头,看着李泰,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青雀,你说对吧?推稳点,别让后人看了笑话。“ ”咱们李家的男人,眼光得放长远点。” 李泰愣住了。 李世民愣住了。 长孙皇后更是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李泰的眼圈红了,他重重的点点头,咬着牙说道:“大哥说的对!大哥,坐稳了,弟弟推你走遍这不夜城!”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声。 “卧槽!这台词绝了!” “这太子,格局打开了啊!” “这才是盛唐气象!” 李越在一旁,看着这对兄弟,欣慰一笑。 这李承乾,终于活明白了。 演员(杜如晦)显然不想放过旁边那位气质卓绝的美女跟她怀里的萌娃。 “这位夫人,您这身装扮,简直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长孙皇后!还有这位小公主,太可爱了吧!” 演员把麦克风递给长孙皇后:“请问这位‘皇后娘娘’,大家都说长孙皇后是‘千古贤后’,您觉得,身为皇后,最重要的是什么?” 长孙皇后接过麦克风,没有丝毫怯场。 她微微福身,那是一个标准到教科书级别的唐代礼仪,优雅得让人窒息。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跟孩子,温柔的说道: “皇后,首先是妻子,是母亲。“ ”所谓贤后,不过是在陛下想要飞得更高时,帮他拽一拽风筝线。“ ”在孩子们迷路时,给他们留一盏回家的灯。” “无论是大唐还是后世,家和才能万事兴。” 这番话温柔却有力量。 “呜呜呜,这姐姐说话好温柔,我有点想哭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母仪天下吗?爱了爱了!” 这时候,小兕子突然从妈妈怀里探出头来,对着麦克风奶声奶气的喊道: “还有窝!还有窝!” 演员乐了,蹲下身子逗她:“你是谁呀?” 小兕子挺起小胸脯,大声宣布:“窝系兕子!晋阳公主!窝是大锅锅和阿耶的小宝贝!窝最喜欢吃糖糖!” 说着,她还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演员:“请你吃糖!” 全场瞬间被萌翻了。 “啊啊啊!这也太可爱了吧!!!” “骗我生女儿系列!” “兕子!我的赛博女儿!” 演员又把麦克风递到了李渊跟李世民面前。 “各位观众!重头戏来了!看着二位这年龄差和气场,一位是太上皇李渊,一位是天策上将李世民,对吧?” 李渊拄着拐杖,傲娇的扬起下巴:“算你小子有眼光,老夫便是大唐开国......” 还没等他说完,演员(房玄龄)眼珠子一转,抛出了一个“死亡问题”: “那既然太上皇跟太宗都在,咱们必须要问一个困扰了千年的八卦!请问太上皇李渊同志......” 演员故意拖长了音调,坏笑着问: “看着身边这位战功赫赫,把大唐带向巅峰的好大儿,您现在有没有后悔......后悔当初立了老大李建成为太子,而不是早点立这位二凤陛下?“ ”如果您早点立了二凤,是不是就没有那个......咳咳,玄武门的父慈子孝了?” “嘶...” 全场观众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太敢问了!主持人你是懂直播的!” “这是可以说的吗?” “这是要直播父子局啊!” 李越在旁边冷汗都下来了,准备随时冲上去救场。 李世民的背瞬间僵直,手心全是冷汗。 这是他一辈子的心结,也是他跟父亲之间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他下意识的看向父亲,眼神复杂至极,有愧疚,有渴望,也有作为帝王的倔强。 李渊的胡子抖了抖。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旁边紧张的像个犯错孩子的李世民。 沉默了三秒。 突然,李渊举起手里的拐杖,作势要打李世民的屁股。 李世民本能的缩了一下脖子,却没有躲。 但拐杖在落下的瞬间,变成了轻轻一拍,拍在了李世民的肩膀上。 老爷子对着麦克风,用一种看似玩笑却透着沧桑的语气说道: “后悔?哼!老头子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把这小子的天策府给拆了!” “让他闲得没事干,只能琢磨怎么造他老子的反!” 台下爆笑:“哈哈哈哈!官方吐槽最为致命!” 李渊话锋一转,看着台下灯火辉煌的盛世景象,看着那些快乐的笑脸,眼神变得柔和,甚至带着一丝释怀: “不过嘛......虽然这小子当初气得我想吐血,但看看现在这光景......行吧,算他干得还凑合。“ ”要是让老大来,未必能有这般热闹,这‘父慈子孝’虽然是假的,但这大唐盛世,是真的,老夫......认了。” 这一刻,李世民猛的转过头,看着父亲的侧脸。 那句“认了”,在他听来,胜过史书万卷赞誉,胜过万国来朝。 他的眼眶又红了(哭包二凤),却强撑着帝王的威严,接过了话茬,骄傲说道: “那是!阿耶您也不看看,是谁打下的江山!这盛世,就是朕给您的交代!也是朕给天下的交代!” 气氛更加热烈,演员决定再来一波猛的。 演员(房玄龄): “太感人了!这才是格局!那咱们再问太宗皇帝一个专业问题。“ ”贞观四年灭东突厥,您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敢兵行险着?”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刚才的情绪波动被他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大唐战神的自信。 他轻蔑一笑,仿佛回到了当年,那种帝王之气自然流露: “怎么想的?很简单,兵分六路!李靖出定襄,李世勣出通漠,柴绍出金河,李道宗出大同,卫孝节出恒安,薛万彻出畅武!核心战略就四个字——全部压上!” 李世民眼神睥睨,霸气侧漏: “赢了万国来朝!输了朕就御驾亲征!“ ”况且,有李靖那个军神在,朕有什么不敢的?颉利可汗?插标卖首尔!” “好!!!” 台下掌声雷动,无数人高喊“二凤威武”。 演员(杜如晦): “霸气!那咱们再问点文的。 《兰亭集序》!大家都说被您带进昭陵了,当年您是怎么从辩才和尚那‘骗’来的?” 第71章 爆火 全场起哄:“骗来的!就是骗来的!” 李世民一甩袖子,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 “胡说!读书人的事,能叫骗吗?“ ”那是萧翼凭本事智取的!是计谋!再说了,王羲之的字,那是全天下的瑰宝,只有朕......只有大唐能守护它!“ ”放在和尚庙里发霉那是暴殄天物!至于昭陵里有没有......“ ”哼,反正朕现在就在这儿,我也没带身上啊!想要?自己去挖啊!” 全场再次爆笑,这李二凤,太皮了! 演员(房玄龄):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您穿越到今天,最想体验什么?” 李世民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眼神飘向了李越,然后给出了那个经典的答案: “体验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红烧牛肉面还有吗?朕觉得比御膳房的羊肉好吃多了!尤其是加两根火腿肠!还要那种红色的辣油!” 全场笑疯了。 “太宗皇帝爱吃泡面!实锤了!” “这广告植入太硬核了!” 演员:“太精彩了!各位的表演简直是神级!来,咱们最后正式认识一下这群神级COSER!” 李世民整理了下衣襟,气场全开。 李渊: 老爷子挺直腰板,中气十足,用拐杖顿地:“老夫,大唐开国皇帝,李渊!记住,没有我,就没有大唐!” 李世民: 昂首挺胸,眼神睥睨,单手指天:“朕,大唐天策上将,李世民!这盛世,如朕所愿!” 长孙皇后: 温婉一笑,福身行礼,仪态万千:“吾乃长孙氏,愿天下儿女,皆得自在。” 李承乾(太子): 坐在轮椅上,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骄傲的喊出:“大唐太子,李承乾,孤......腿虽残,志却不残,孤的大唐,在星辰大海。” 李泰(魏王): 擦了把汗,摇着扇子:“大唐魏王,李泰,这轮椅推得......本王手酸,而且,我不胖,我这是壮!是知识的重量!” 小兕子(晋阳公主): 被李越抱起来,对着麦克风大声喊道,奶音破音:“窝系兕子!晋阳公主!窝最喜翻大锅锅啦!还要吃糖糖!” 最后,麦克风到了李越手里。 他看着这一切,微笑着说道: “我是李越。“ ”一个......带老祖宗们回家看看的导游,顺便......帮他们圆个梦。” 表演一结束,一家人还没来得及下台,就被热情的观众围住了。 “小哥哥!能合个影吗?你们太像了!” “皇后娘娘!求合影!您气质太好了!” “兕子宝贝!姨姨给你糖吃,看镜头!” 李世民一开始还有些抗拒,觉得被围观有失体统。 但当他看到那些年轻人眼里真诚的喜爱跟崇拜,看到他们举着手机喊着“二凤最帅”的时候,他的心态崩了......哦不,是变了。 他开始配合的摆pOSe,甚至学会了比剪刀手(虽然有点僵硬)。 而此时的抖音跟微博上,#大唐不夜城惊现神级皇室天团# 的词条已经冲上了热搜。 直播间里,数百万人在线围观这场跨越时空的“见面会”。 【这真的是演员吗?这气质,我感觉我在看历史纪录片!】 【那个演李世民的大叔,眼神杀我!我也想给他当魏征!】 【求那个演长孙皇后的姐姐出道!这才是国泰民安脸啊!】 【那个坐轮椅的小哥哥,那句“星辰大海”听哭我了,这才是大唐太子该有的样子!】 网友们疯狂点赞,甚至有人开始深扒这群“神仙”的来历,却发现查无此人。 表演结束,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离开人群,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高台上,回望整个不夜城。 喧嚣远去,但那漫天的灯火还在燃烧。 李世民扶着栏杆,看着这灯光璀璨的城市,看着远处依然立着的大雁塔。 风吹起他的衣角,那一刻,他跟这座长安城融为了一体。 “越儿。” “在。” “这后世的百姓,看起来都很开心,他们......都不怕官府,也不怕朕,他们敢在台上开朕的玩笑。”李世民的声音有点飘忽。 “因为在他们心里,您是历史的丰碑,是亲切的老祖宗。“ ”他们生活在一个不用下跪,吃得饱饭,有尊严的时代,这就是您当年梦想的天下大同的升级版。”李越轻声说道。 李渊在旁边感慨了一句,用拐杖指着那片光海:“这盛世,比咱们大唐更带劲!这光,看着心里就亮堂。” 李泰停下轮椅,自己揉着酸痛的手腕,嘟囔道:“大哥,这盛世好是好,就是推着你太累了,回头我一定照豫王兄说的做个自动轮椅。” 李承乾看着远处的灯火,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轻声说道:“累点好,青雀,但我希望能一直走下去,哪怕是坐着轮椅,也要看着这大唐......走到这一天。” 李世民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家人们。 看着和解的父亲,看着互助的兄弟,看着快乐的妻女。 他突然笑了,卸下了千古一帝包袱后,笑的无比轻松 “朕要把在这儿看到的跟学到的,都带回去!” “那些灯那些电那些神仙般的日子,还有......这份精气神!” “朕要让贞观的大唐,也能有一天,变成这样的不夜城!“ ”朕要让大唐的百姓,也能像今天这些人一样,在夜里肆意欢笑!” 李越看着意气风发的李世民,心中也是豪情万丈。 “二伯,只要您想,咱们就能做到。 咱们带回去的不仅仅是种子跟电脑,更是......现代文明的火种。” 第72章 回乡“祭祖” 清晨。 李越往后备箱里塞最后一箱回家的特产——那是昨天在超市买的各种高钙奶,保健品,还有几条给老爸的中华烟。 “都坐稳了吗?咱们出发!” 李越坐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满载的大唐观光团。 副驾驶上,太上皇李渊正好奇的摆弄着电动座椅。 后排,李世民坐在第二排,右边是长孙皇后跟怀里的小兕子。 最后排,是李承乾跟负责照顾他的李泰。 车子启动。 李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脸色有点发白:“越儿啊...咱们真要去汉中?” “当然,那是咱们老家。”李越笑着说。 “你这孩子,不知行路难啊!那汉中在南边,龙脉,天堑!” 李渊指着南边那巍峨如云的山脉,眼神里全是当年行军的心理阴影: “当年朕从太原起兵,那是走了多久才绕进关中?后来为了防备巴蜀,朕特意去看过那栈道。” “那玩意是人走的吗?就是在悬崖上挂了几块木板!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掉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咱们这一车老弱病残(指李承乾和自己),翻山越岭的,这身子骨吃的消吗?怕不是要走上一个月?” 后排的李世民也是脸色一沉,手里佛珠转的飞快,眉头都快拧成个川字。 作为军事家,他太清楚秦岭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想要从长安到汉中,得走子午谷,傥骆道或者褒斜道。每一条都是要在悬崖峭壁上像猴子一样攀爬。 李越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李世民:“二伯,您也担心?” “朕...想看看如何在一个多时辰就能到汉中。” “放心吧!”李越一脚油门下去,车子驶入绕城高速,“在那个时代是天堑,在这个时代...那就是个后花园。” “看前面!咱们要过关了!” 前方,巨大的收费站横亘在路中间,红色的电子屏闪烁着“西安南”三个大字。 车子略微减速,直接朝着一个写着ETC的通道冲了过去。 “停!停下!有路障!”李渊本能大喊,前面有一根横杆拦路! 滴—— 就在车头距离横杆还有三米的时候,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 那根红白相间的横杆,就跟见了皇上似的,“唰”一下,用一种极为丝滑的姿态,自动弹起,立的笔直! 嗖—— 车子呼啸而过,没有丝毫停顿。 李渊人都傻了,回头看着那个又自动落下的横杆:“这就...过去了?那是何人把守?怎么没人收买路钱?它怎么知道咱们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机关?” 李越解释:“皇爷爷,那叫ETC。” “车上有个小盒子,路边有个感应器,咱们一过,它就自动从我卡里扣钱了。” “这就是现代的通关文牒,刷脸就行!” “当真神奇。” 李世民摸着下巴,一脸深思:“若是大唐的关隘也能如此,那商旅往来,岂不是快了十倍不止?且杜绝了守关小卒的吃拿卡要!” 车子上了高速,速度提到120码。 两边的树直接变成了绿色的影子,远处的秦岭群山像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正以此生未见的速度向他们压过来。 李越提醒一句:“坐稳了!咱们要‘穿山’了!” 话音未落,车子并没有像李世民预想的那样开始艰难的盘山爬坡,而是一头扎进个黑漆漆的山洞里! 眼前瞬间变黑,紧接着,两排整齐明亮,望不到尽头的黄色钠灯在头顶飞速后退,车子在平稳的柏油路上疾驰,两侧是光滑坚固的水泥墙壁,墙壁上还画着蓝天白云的图案(缓解视觉疲劳)。 “这...这是何处?!” 李世民整个人都快贴在车窗上。 “我们在山肚子里面?!?!” “对,在山肚子里。” 李越淡定的说。 “这是秦岭终南山公路隧道,全长18公里。咱们现在,正以每小时两百多里的速度,在秦岭的最深处穿行。” 李世民在心里飞快换算着:“十八公里...也就是三十六里?!在山肚子里挖了三十六里?!而且还挖的这么宽?这么平?这么亮?” 他看着头顶那如同繁星般的灯光,感受着从出风口吹出来的凉爽空气。 “这得动用多少民夫?挖多少年?这山...不会塌吗?这上面的石头得有万钧之重吧?” “二伯,这就是基建狂魔的力量。” 李越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在这个国家,遇山开路,逢水架桥,是基操,别说秦岭,就是泰山,想挖也给你钻个对穿!” “这隧道,用了最先进的盾构机,那是穿山甲似的钢铁巨兽,一口下去就能吃掉几吨石头。” 车子在隧道里开了足足十五分钟。 对于古人来说,这十五分钟简直是在穿越时空隧道。 李渊从一开始的惊恐,变成了好奇。 他指着隧道顶部:“那顶上转的是个啥?风车?” “那是给咱们送风的,不然这山洞里憋死了。” 前方,一抹亮光。 呼—— 车子冲出隧道,眼前一下子亮了。 刚才还是关中阴沉沉的天,一出隧道,好家伙,直接变成陕南的大晴天! 长孙皇后拍着胸口,山腹中穿行的压迫感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此刻看到满眼的苍翠,又觉心旷神怡。 李世民回头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隧道口,半天没说话。 当年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这种工程面前,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若朕有此路...”李世民的手都在抖,那是激动的,“关中的兵马粮草,半日便可直达汉中,巴蜀!那西南之地,便如自家后院,何愁不稳?吐蕃若敢造次,朕的大军朝发夕至!” “而且...”李泰在后面补充,小眼睛闪着智慧的光,“父皇,这路不仅能运兵,还能运货!蜀中的锦缎跟药材,一日便可入长安!这其中的商税,怕是比现在的盐铁税还要多!” 李世民赞许的看了一眼李泰:“青雀说的对,路通,则财通,这后世之人,真是把‘通’字做到了极致。” “父皇,你们看,那是什么?” 李泰突然指着窗外山巅上,一个个巨大的银白色铁塔。 第73章 知道咱们祖上是谁吗? 李泰指着不远处 李越看了一眼,语气庄重: “那是国家电网。” “那是输送光明的血管。” “城市里和不夜城看见的那些光,就是顺着这些线,从几千里外的发电厂送过来的。” “不管多高的山,多深的沟,只要有人住,国家就把电送到哪。” “哪怕那户人家在大山深处,就俩老人,国家也花几十万给拉线过去。” 李世民仰头看着那些屹立在绝壁上的铁塔。 “不计成本,只为万民有光……”李世民嘴里念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那爱民如子,跟这个一比,格局是小了啊……” 进了汉中平原后。 画风一转。 秦岭雄浑,汉中秀丽。 路两边田野里,是一片片白色海洋。 密密麻麻的半圆形白色棚子一眼望不到边,阳光下反射刺眼的光。 “越儿,那啥?军帐?这地儿驻扎了百万大军?!” 李世民瞬间警惕,这规模,得有多少兵马? 李越放慢车速,打开车窗透气: “二伯,那是蔬菜大棚。您不是愁冬天没菜吃,只能吃腌菜跟萝卜?” “在这个时代,咱们把季节给‘反’过来了。” “那薄薄的一层叫塑料薄膜,瞅着薄,可保暖透光。那棚里头现在暖和得很,全是新鲜的黄瓜跟西红柿,还有辣椒茄子。外头下大雪,里头也是春天。” 长孙皇后惊讶的捂住嘴:“反季节……这可是违背天时啊……这菜,能吃吗?” 李越笑了:“能吃,还特好吃!要不咱们那晚咋能吃到恁多新鲜菜。” 李世民看着那片白色海洋,眼睛里全是狂热。 “若大唐也有这东西……百姓冬天就不再受苦,士兵也能吃上菜,少生那雀目之症(夜盲症)!这塑料……到底啥做的?贵不贵?” “不贵,就是石油提炼的,不过这玩意比较复杂。” …… 车子下了高速,七拐八拐,终于拐进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子——李家湾。 三层高的小洋楼,贴着亮堂的白瓷砖,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院里还停了辆电动三轮。 这就是李越的老家。 “爸!妈!我回来了!” 李越停好车,按了下喇叭。 “汪!汪汪!” 院里大黄狗冲出来,接着一对穿的朴素但精神头十足的老夫妇也跑了出来。 李越他爹李建国,穿身深蓝色工装夹克,手里还拿个大茶缸。 他妈王秀英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哎呀!越娃子回来了!”王秀英一脸惊喜。 可她瞧见车门打开,呼啦啦下来一群人,愣住了。 这群人……气质太不一样了。 虽然穿的都是现代衣裳(李世民是立领夹克,李渊是唐装,长孙皇后是御姐大风衣),可那举手投足间的贵气,还有不怒自威的眼神,让王秀英下意识就想擦手。 尤其是走中间那中年男人,背着手扫了眼自家房子,还微微点头,那派头活像领导视察。 “爸,妈,给你们介绍下。” 李越赶紧冲上去,照着排练好的剧本开始忽悠,语速飞快: “这位是咱们集团的董事长,李董!这是老董事长!这是董事长夫人!这几位是李董的千金跟公子!” “李董听说咱汉中也是李家的一支大脉,特意过来寻根问祖,顺道考察下这边的农业项目!这不,我就给带路来了!” “哎呀!是大老板啊!” 李建国一听是儿子的顶头上司,还是几百亿身家的大老板,激动的双手直抖,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敢伸出去: “李……李董!欢迎欢迎!蓬荜生辉啊!这穷乡僻壤的,您咋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李世民深吸口气,瞬间影帝附体。 他收敛帝王霸气,脸上堆满成功企业家的和蔼笑容,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李建国的手,用力摇了摇: “老弟!打扰了!” “咱五百年前是一家!我都听小李说了,咱这支李家,那是汉中望族!人杰地灵啊!“ ”我这次路过,非得来看看咱的老根儿!看老弟你这气色,我就知道这地方养人!” 这一声“老弟”,直接把李建国叫懵,脸都涨红。 几百亿的大老板叫我老弟?这面子可太大了! “快!老婆子!别愣着!杀鸡!把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抓来!” 院子里一下子鸡飞狗跳起来。 小兕子这会儿发挥了巨大外交作用。 她穿件粉色上衣,扎俩小揪揪,迈着小短腿跑到王秀英跟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的喊: “奶奶好!窝叫兕子!奶奶你家的大公鸡好威风呀!比御……比我家的鹦鹉还厉害!” 这声“奶奶”,直接把王秀英的心喊化。 “哎哟!这闺女长得真俊!跟年画娃娃似的!” 王秀英一把抱起小兕子,也不管手上有灰,就在她小脸蛋上亲了一口,“走!奶奶给你拿核桃吃!还有刚打的柿饼!甜着呢!” 长孙皇后看着这一幕,眼里全是温柔,她走上前拉住王秀英的手,没一点架子,语气温婉的像春风: “大姐,辛苦你了。这孩子调皮嘴馋,你多担待。这乡野之间空气清新,真是个好地方。”(别考究了,各论各吧) “不辛苦不辛苦!这夫人长得真像……真像电视里那观音菩萨!”王秀英激动的有点语无伦次,“快进屋!喝杯水!” 午饭就在院子里吃。 热面皮,蒸的软糯劲道的米皮,不是凉拌,是热乎的,拌上特制红油辣子跟蒜水还有醋,那是汉中人的灵魂。 李泰夹了一筷子,吸溜一口:“唔!这辣子……香!但这米皮软糯,比凉皮更有滋味!这红油看着吓人,其实不燥,香的很!” 菜豆腐,酸浆点的,口感微酸但回甘,配上青椒香菜蒜泥做的特制蘸水。 李渊喝了两大碗菜豆腐汤,长舒一口气:“舒坦!这汤……比那些参汤还好喝!这豆腐有股子清香,好!” 腊肉炒蒜苔,晶莹剔透的肥腊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瘦肉红亮,肥肉透明。一口下去,烟熏味跟肉香味在嘴里化开,越嚼越香。 李世民连吃三块,赞不绝口:“这肉……老弟,这肉咋做的?朕……我想带点回去!” 李建国一听大老板喜欢自家腊肉,高兴坏了,立马道:“李董喜欢就好!这都是自家猪,拿柏树枝熏的!走的时候给您装五腿!(全部的存货了)” 席间,李建国拿出了珍藏的西凤酒。 “李董,乡下没啥好酒,这酒有点烈,您尝尝。” 李世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好酒!”李世民眼睛一亮,“这酒……有股子秦人的刚烈!像……像我当年的脾气!来,老弟,干一杯!” 李建国喝多了,开始吹牛: “李董啊,既然咱都姓李,那我就不把你当外人了,你知道咱这支李家,祖上是谁不?” 第74章 我拜我自己 李世民放下筷子,似笑非笑看了一眼李越:“哦?是谁?” 李建国指着村里祠堂方向,嗓门震天响: “唐太宗!李世民!咱可是正儿八经的皇族后裔!虽说族谱中间断了几代,但我爷爷说,咱这就是那一脉传下来的!千古一帝啊!” 噗嗤—— 李泰一口面皮喷了出来。 李承乾低头猛咳,肩膀一耸一耸的。 长孙皇后捂嘴偷笑,眼神在自家丈夫身上打转。 李世民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他嘴角抽了抽,最后重重点头,一脸严肃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 “老弟说的对!我也觉得……咱长得有点像!都有那……龙凤之姿!说明咱李家基因好啊!” 李建国大笑:“对对对!李董您这面相,那就是当皇帝的料!要是生在古代,那还有别人啥事儿啊!” 李世民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算你有眼光,朕本来就是! 吃饱喝足,重头戏来了。 “李董,走,带你去看看咱的祠堂!给老祖宗上柱香,保佑您生意兴隆!” 李建国红着脸,领众人往村里走。 汉中的山清秀湿润,祠堂就藏在几棵千年古柏树中间,青砖黛瓦,虽不宏伟,却透着一股庄严。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子檀香味就扑过来。 正中央的供桌上,摆放着密密麻麻的牌位。 最中间,明晃晃写着: 【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之神位】 旁边稍高一点: 【唐高祖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李渊之神位】 李渊拄着拐杖,走到自己牌位前,眯眼看了半天,胡子抖了抖,小声跟李世民嘀咕:“这字……写的一般。不过能享这一千四百年的香火,朕……知足了。看来大唐虽亡,但咱李家没绝种。” 李世民则站在自己牌位前,半天没动。 他看着那个名字。 “李世民”。 这三个字在大唐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无人敢直呼其名讳。 而在这,它只是一个祖先的名字,一个被后人缅怀的符号。 一种荒诞的感觉冒了出来。 他在拜谁? 拜那个已经作古的“李世民”? 还是在拜华夏文明? 或者……是在拜这生生不息的血脉? “李董,来,上香!这可是咱们共同的老祖宗,灵着呢!” 李建国递过来三炷高香。 李世民接过香,没像往常一样等着别人跪拜,而是恭恭敬敬整理了下衣裳(虽然是夹克),表情严肃。 他双手举香,对着那牌位,对着那虚无的自己,也是对着这生生不息的血脉,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拜,跨越了一千四百年。 一拜。 拜这华夏大地历经千年沧桑,依然繁荣昌盛,拜这后世子孙能吃饱穿暖,不再受饥馑之苦。 二拜。 拜这李氏子孙无论身在何方,未曾断绝香火,拜李建国这样的普通人,守护家族记忆。 三拜。 拜那个历史上为大唐呕心沥血的自己,告诉他:你的努力没白费,大唐的精神,活下来了。 “大唐……李世民。” 他在心里默念。 “你的国虽亡了,但你的魂跟你的血,在这片土地上活得好好的,朕……这就回去,把这盛世的种子,种回大唐的土里!” 长孙皇后也上前上香,她看着丈夫背影,眼里全是温柔。 她知道,这一刻,李世民的心结彻底解开。 李承乾在轮椅上默默祈祷,李泰则是老老实实跪在蒲团上,给“祖宗”磕头。 在这千年时光面前,那点权力斗争,简直不值一提。 “大哥,你看,咱都在这上头呢。”李泰指着族谱上那小小的名字笑说。 “是啊。” 李承乾释然一笑,“都在。” “好了。” 李世民插上香,转过身,眼眶都有点红。 他看着李越,又看李建国。 “老弟。” 李世民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那是李越给他准备的,里面是一张存了50万的银行卡。 “这……这是给家里修缮祠堂的。还有,给弟妹买点补品,别嫌少,我的一点心意。” 李建国死活不要:“李董!这使不得!您来就是给面子,哪能要您的钱!不行不行!” “拿着!” 李世民眼一瞪,那一瞬间千古一帝龙相尽显,吓得李建国一哆嗦。 “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听我的!把祠堂修好点!把这根儿守住!这钱,你该得的!” 李建国被震住,只能哆哆嗦嗦收下,心里直嘀咕:这大老板,气场真足啊! 夕阳西下,秦岭被染成一片金红。 黑色的比亚迪唐再次启动,准备返程。 后备箱被王秀英塞满了东西,自家熏的腊肉,刚打的菜籽油,晒干的豇豆,还有满一袋子核桃跟柿饼。 “越娃子!照顾好李董!常回来看看啊!” 李建国跟王秀英站在村口挥手告别,身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车上。 李世民抱着那坛王秀英家酿的柿子酒,看着窗外倒退的秦岭,突然笑了。 笑的特别轻松,也特别畅快。 “越儿。” “在,二伯。” 李世民摸了摸怀里的酒坛子,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朕这一趟,看到了大道跟光明,看到了粮食也看到了家。” “回去之后要让大唐的百姓,也能住上那样的房子,走上那样的路,吃上那样的肉。” 李越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一车满载而归的大唐创业合伙人,不由得开心起来 。 但一想到等会要开始的行动,李越笑的更加大声。 “坐稳了,各位。” 一脚油门下去,车子像道流光,融化在秦岭的夕阳里。 第75章 父慈子孝:上 暴雨一点征兆没有的就泼了下来。 比亚迪唐开在秦岭的京昆高速上,两道车灯奋力劈开前面的雨幕。 哒哒哒——” 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闷响听的人心慌。 雨刮器快速摆动,可还是刮不干净前面一层又一层的水雾。 车里本来因为回乡祭祖还有点热乎的气氛,被这场突然的暴雨一浇的的冷却不少。 “越儿,前面找个地方停停吧。” 副驾驶上,李渊枯瘦的手下意识的抓紧了安全带。 他看着窗外那好像要吞掉一切的雨幕和暗下来的天色:“这雨……下的让人心慌。” “好。”李越瞅了一眼导航,“前面就是服务区,咱们躲躲雨。” 车子驶入秦岭服务区。 但李越没往灯火通明的休息大厅那边开,反把车停在了一个旮旯角里。 两边刚好有两辆熄了火的大货车,跟两座黑山似的夹着,把外面的视线,还有那点可怜的路灯光全给挡死。 熄火,关灯。 李越在中控屏上点了一下,“咔哒”一声,四扇车门全锁。 这清脆的锁门声,在只有雨声的密闭车里,听着特别刺耳。 车里瞬间安静。 后排的李泰嘟囔一句:“怎么锁门了?闷死了,我要下去……” “坐好。” 李越解开安全带,转过身,膝盖跪在驾驶座上,脸朝着后排。 他没开顶灯,让所有人都藏在半明半暗的影子里,这环境,既让人感觉安全,也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这么大的雨,出不去的。” 李越的目光扫过一圈人,最后停在李渊和李世民身上。 这时候的李渊,正要把头扭到窗外,假装看雨;而李世民则低着头,手里无意识的盘着那串刚买的核桃,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二伯,皇爷爷。” 李越的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车里,清楚的就像在你耳边说话。 “雨太大了,咱们歇会儿,正好,趁现在没外人,我有个事想问问。” 李渊缩在椅子里,身上盖着冲锋衣,闭着眼睛,跟睡着了似的。 李世民则坐的笔直,手里的核桃转的飞快。 “皇爷爷。” 李越直接点名。 李渊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声音沙哑:“越儿啊,朕累了,有什么事,回宫再说吧。” “回了大唐,那是君臣,是父子,是天下人的榜样,有的话烂肚子里都不能说。” “但在这儿,在这车里,咱们就是一家人,今天不把这脓包给挤破了,谁都别想舒坦的回家。” 李越没打算放过他,直接把那个准备好的“引子”丢了出来: “皇爷爷,前天晚上在不夜城,盛唐密盒的舞台上,您当着几千人的面,说二伯‘干的还凑合’,还说‘要是建成来,未必有这么热闹’。” “我想问问您……那话,您是给二伯面子演戏呢?还是……那是您的真心话?” 车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 李世民盘核桃的手猛的一停。 盯着他爹的后脑勺,眼神里又是渴望又是害怕。 他太想知道答案了,又怕那个答案会让他心碎。 李渊还是闭着眼,嘲讽地笑道: “戏台上的话,你也当真?逗百姓开心的。” “我难道还能当着后世子孙的面,骂他是逆子吗?我……还要脸呢。” 这话一出来,李世民眼里的光瞬间就没了,头也垂了下去,活像个做错事被家长骂的小孩。 “是吗?” 李越反而笑了,笑的有点玩味: “可是皇爷爷,演戏能演一时,演不了几天啊。” “这几天在现代,二伯给您夹菜,您吃了。” “二伯背您下楼,您也没推开。” “今天在老家,二伯给您倒酒,您还跟他碰杯了。” “您心里要是真那么恨他,真觉得他是个十恶不赦的逆子,他夹的菜您能吃下去?他倒的酒您能喝下去?” “您以前在大安宫,可是连门都不让他进的。“ ”怎么到了一千四百年后,您这心防……怎么就漏了呢?” 李渊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现在一点慈祥都没有,全是被人戳穿心事后的气急败坏跟一丝慌乱。 他转过头,不善地看着李越,胸口剧烈的起伏: “你……你这孽孙,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吗?!?!” “是!我是吃了!我是喝了!那是因为我老了!我没力气跟他斗了!我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除了靠他,我还能靠谁?!” “但这能说明什么?能说明我原谅他了吗?!” 李渊的声音猛的拔高,带着压了九年的怨气,在小小的车里爆开: “李越!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苦?!?!” “你以为吃几顿饭,看几个灯,地上的血就能洗干净了?!” 李世民身子一抖,想叫一声“阿耶”,却发现嗓子跟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李越没退,反而往前拱了一步:“皇爷爷,您苦在哪?说出来,二伯就在这儿,我也在这儿,高明跟青雀也在,今天咱们就把这脓血挤干净。” “苦在哪?” 李渊凄凉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好……好啊……” “既然你这小辈都要把这层皮给扒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他指着车窗外的雨幕,好像看见了九年前那个血腥的场面。 “二郎啊……” 李渊没看李越,而是透过后视镜,看向了后排的李世民。 “你只知道我偏心,你只知道我打压你,可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吗?” “我是大唐的开国皇帝!我不光是你爹,我还是李建成的爹!是李元吉的爹!”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李渊声音哽咽: “你是天策上将,功高震主,你手下那帮骄兵悍将连我的话都不听!我要是不压着你,太子怎么办?东宫怎么办?这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我是想办法让你们兄弟能一块儿活下去!我想过把你封到洛阳,甚至想过把大唐分成两半!我想尽了办法,就是想保住你们兄弟几个的命!” “可是你呢?!” 李渊猛的回过头,枯瘦的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李世民,眼神里全是痛苦: “你连一点时间和机会都不给我!” “玄武门那天……我在海池划船。“ ”我还在想怎么解决你们兄弟的矛盾,结果呢?尉迟恭提着带血的槊冲进来,逼我写退位诏书!” “二郎啊!你那是逼宫!你是拿刀架在你亲爹的脖子上啊!” “我这辈子,南征北战,打下这大唐江山!我自问对得起李家的列祖列宗!可我最后得到了什么?!” “被自己的亲儿子逼宫!被软禁在那个小地方!看着你在前面穿着龙袍威风,我还得挤出笑脸!” 李渊的指控跟鞭子一样抽在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阿耶!孩儿没有软禁您!孩儿只是……” “只是什么?!”李渊厉声打断他,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李世民脸上,“只是为了保护我?只是为了让我颐养天年?屁话!!!” 李渊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他不再是那个慈祥的老爷爷,他是一个丢了权威,丢了儿子,丢了尊严的老人。 “权位……我给你了!皇位……我也让了!成王败寇,我认了!谁让你拳头硬呢?!” 李渊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开始呜咽,听着让人心碎: “可是二郎啊……你千不该,万不该……” 第76章 父慈子孝:下 “你不该杀绝啊!!!” 李渊双手捂着脸,老泪纵横: “建成有罪,元吉有罪,你杀了他们,我忍了!那是你们兄弟相残,是我教子无方!” “可是那些孩子呢?承道,承德,承训……他们才几岁啊!最大的才十岁,最小的才刚会走路啊!!!” “那也是我的亲孙子!那是叫过我‘翁翁’的孩子啊!” “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能下得去手啊!!!” “那一夜……那一夜我听着外面的惨叫声……我的心都在滴血啊!你把他们杀的干干净净,从宗族里除名,连个全尸都不给留!” “二郎,你太狠了……你真的太狠了……你让我怎么原谅你?我每次看到你,就想到那一地的血!就想到那一排排的小棺材!” 李渊的哭声在车里回荡,又凄厉又绝望。 小兕子被吓醒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长孙皇后赶紧捂住孩子的耳朵,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李承乾和李泰彻底被冰封了,呆呆的看着前面“父慈子孝”的大戏! 李世民一时僵住。 李越适时的递了一把刀子。 “二伯,皇爷爷说您不给他时间。”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彻底点着了李世民压了九年的委屈跟恐惧。 “时间?!” “阿耶!您让我给您时间?!” “建成给我的毒酒,就在事发前三天!要不是我命大吐了出来,我现在早就成了一堆白骨了!那时候您在哪?您在后宫喝酒!” “李元吉收买我的禁军,想在昆明池埋伏杀我,那时候您在哪?您在搞您的平衡术!” “您说您想保全我们?可您的平衡术,就是看着我们跟斗鸡一样互相咬!您觉得这样皇位才稳当!” 李世民一把扯开领口的扣子,像是要挣脱什么东西。 他在座椅上跪了起来,面对着李渊,泪流满面: “阿耶!您以为孩儿想杀吗?!那是我的亲侄子啊!!!” “可是我能怎么办?!那时候秦王府跟东宫已经杀红了眼!手下的人都看着我!“ ”要是我心软了,要是我留下了隐患,以后他们造反怎么办?以后大唐乱了怎么办?!” 李世民指着后排抖的跟筛糠一样的李承乾跟李泰,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您心疼建成和李元吉的孩子死了!那我的孩子呢?!” “如果那天输的是我!如果那天死在玄武门的是我李世民!” “您觉得,建成跟李元吉会放过承乾吗?会放过青雀吗?会放过丽质吗?!” “他们会死的比那十个孩子更惨!他们会被斩草除根!会被剁成肉泥!!!” 李世民拍着胸口,声音凄厉: “阿耶!我也是个当爹啊!我也想保护我的孩子啊!” “我不杀他们,我就得死!我的全家就得死!秦王府八百口就得死!” “还有!” 李世民的情绪洪水决堤,彻底爆发。 “阿耶,这一切……难道不都是您逼出来的吗?!” “这把刀,是您递给我的!这绝路,是您逼我走的!!!” “阿耶!是您平衡术玩脱了!!!”(似曾相识?) 李渊张着嘴,看着面前这个同样崩溃的儿子。 他想反驳,想大骂。 但他看着那两个缩在角落里的孙子(承乾跟泰),看着李世民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他突然发现,自己没话可说。 因为李世民说的是事实。皇权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如果李世民输了,他的下场绝不会比李建成好到哪去。 车厢安静的只有这父子俩粗重的喘气声。 看着这两个已经把心掏出来,鲜血淋漓对峙的男人,李越知道,火候已到。 伤口已经撕开,脓血已经挤出。 现在,需要的是缝合与止痛。 而这个止痛药,不能是虚无缥缈的亲情,必须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未来。 “行了。” 李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偏向任何一方,而是转过身,从座椅下摸出一包还没吃完的薯片,“咔嚓”咬了一口。 这清脆的声音,在沉闷的车里显得特别突兀,也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二伯,皇爷爷,你们吵的都挺凶,说的也都在理。” 李越一边嚼着薯片,一边淡淡的说: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你们在这儿争谁对谁错,争谁更委屈,可大唐的老百姓,他们在乎吗?” 李越指着窗外的黑暗,那是秦岭的大山,也是大唐的江山。 “老百姓才不管谁当皇帝。是李建成当,还是李世民当,对他们来说,有区别吗?” “他们只在乎一件事——明天的早饭在哪?今年的税能不能少交点?冬天会不会冻死?” 李越看着李渊: “皇爷爷,您觉得您是仁君,可武德年间,突厥年年跑来抢东西,百姓到处逃难,那是仁吗?” 他又看着李世民: “二伯,您觉得自己是明君,可贞观初年大旱,老百姓换孩子吃,您看着心不痛吗?” 两人都低下了头。 “所以啊,”李越叹了口气,“什么玄武门,什么夺嫡,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李家的家务事,只要别耽误他们种地,他们才懒得管。” 李越突然笑了,笑的很自信: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咱们有亩产五千斤的土豆!耐旱的玉米!能让百姓冬天穿暖和的棉花!” “还有那个能算无遗策的老神仙!” 李越看着父子二人,眼神亮的吓人: “有了这些东西,大唐的百姓就能吃饱饭,就能穿暖衣,就能过上历朝历代都没有过的神仙日子!” “皇爷爷,如果您还在纠结过去,那您就看不到这盛世的到来了。” “二伯,如果您还背着包袱,您就没法带着大唐起飞。” 李越伸出手,有点强行的把两人的手拉到一块: “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份亲情,更为了大唐千千万万的百姓。” “你们父子俩,必须和解。” “只有你们和解了,家才稳。家稳了,国才稳。国稳了,咱们带回去的这些神物,才能真正变成百姓碗里的饭!” “皇爷爷,您也不想看着这大好的局面,因为你们父子的内耗而毁了吧?” “二伯,您也不想让百姓失望,让后世骂您是个只会窝里斗的昏君吧?” 李越的话,像一股清泉,浇灭了两人心里的火,也滋润了那干了的亲情。 是啊。 跟马上要来的盛世比,跟百姓的好日子比,他们这点恩怨,算个屁啊? 李渊看着李世民,眼神终于软了下来。 他想起了这几天吃到的美食,看到的灯火,想起了那个“人人吃饱饭”的未来。 “二郎……” 李渊的声音有点抖,但不再尖锐: “越儿说的对。”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老了,但这大唐……还得靠你。” “你要是真能让百姓人人都吃饱穿暖……那玄武门这笔账,我……我替你向列祖列宗求情!” 李世民一听,眼泪又下来了。 他紧紧握住父亲的手,用力的点头: “阿耶放心!孩儿发誓!一定让大唐百姓人人吃饱穿暖!一定让万国来朝!” “孩儿绝不让您失望!” 父子俩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这一次,没有猜忌,没有怨恨,只有为了同一个目标——大唐盛世,而达成的共识。 李越看着这一幕,长出一口浊气,欣慰的笑起来。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不光是感情的和解,更是利益跟理想的统一。 “行了。” 李越打了个响指,打破了这煽情的氛围: “既然和解了,那就别哭了。” 李越回头看着最后面躲在角落里的两只大鹌鹑,眼角浮现奇怪的弧度,阴恻恻笑道: “现在老的搞定了,该轮到你们俩小的了!” 第77章 兄友弟恭:上 前排的哭声渐渐平息。 李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脸上虽然带着泪痕,但眉宇间那股郁结了九年的死气终于散了。 李世民还在拿着纸巾擦脸,时不时抽噎一下,像个受了委屈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还有雨刮器单调的“刮擦”声。 “好了。” 李越并没有给众人太多喘息的时间。 他转过身,膝盖跪在驾驶座上,目光越过中间的扶手箱,锁定了最后一排的两个年轻人。 那里,是大唐的太子李承乾,跟魏王李泰。 这两人正缩在角落里,拼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刚才父皇和皇爷爷的那场核爆级对峙,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 “高明,青雀。” 李越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审视: “刚才那场戏,看懂了吗?那是上一辈的恩怨,算是翻篇了。” 他指了指他们两人,语气突然变得玩味起来: “现在,该轮到咱们这一辈了。” 李越没有直接点名,而是把目光聚焦在李泰身上。 此时的李泰,正把李越家里的那本《十万个为什么》抱在怀里,假装看书,但书都拿倒了。 “青雀。” 李越叫了一声。 李泰浑身一抖,头都不敢抬:“大哥......我在看书。” “别装了,书都拿倒了。” 李越毫不留情的拆穿他,“怎么?刚才皇爷爷和二伯吵的那么凶,你没点感触?” “感触......感触颇深。” 李泰结结巴巴的说,“父皇和皇爷爷和解了,真是......真是家门幸事。” “少跟我打官腔。” 李越笑的像是见到肥羊的饿狼。 “咱们关起门来说亮话,刚才二伯说玄武门是被逼的,是为了保命,那你呢?” 李泰缩了缩脖子:“我......我怎么了?我好好的。” “好好的?”李越嗤笑一声,“青雀,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够聪明,够有才,够讨父皇欢心,那个位置......早晚是你的?” “没!!!没有!!!” 李泰吓的连忙摆手,“ 大哥你别乱说!我对太子之位绝无非分之想!大哥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我......我就是个编书的!” “编书的?” 李越身体前倾,逼近李泰,声音压的低低的,充满了诱导性: “编书需要结交那么多大臣吗?编书需要四处宣扬你的贤名吗?编书需要......在父皇面前表现的比你大哥还像个太子吗?” “我......”李泰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眼神慌乱的瞟向李世民。 “我那是......那是为了给父皇分忧!” “分忧?”李越冷笑,“分忧分到想替你大哥分担那个位置?” “大哥!”李泰急了,脸涨的通红,“你这是诛心!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我就是想把事做好!” “做好事?” 李越步步紧逼,语气越来越尖锐,像是一根根针扎在李泰的心窝上: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刚才二伯说杀子传弟的时候,你的手抖了一下?“ ”为什么你看到历史书上你被贬的时候,你的眼神里全是‘我不服’?” “青雀,承认吧,你想当皇帝,你想的都要疯了。” “你觉得你比你大哥聪明,比他健康,你觉得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只是因为你晚生了几年,就被抢走了。” “你不甘心,是吗?” 李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咬着嘴唇,双手紧紧的抓着书。 他在忍,他知道不能认,一旦认了,就是大逆不道。 可是,李越的话太刺耳了,太扎心了。 那种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还要嘲笑身材的感觉,让他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我没有......我没有......”李泰还在弱弱的反驳,但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一旁的李世民下意识的想护住自己的青雀,但还是忍住没有开口。 “没有?” 李越轻蔑的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看来是我看错你了,原来你就是个怂包,敢想不敢认,既然这样,那你以后也别争了,老老实实的给你大哥当一辈子磕头虫吧。” “反正你也就是个编书的命,以后你大哥当了皇帝,心情好了赏你口饭吃,心情不好了......哼哼。” “你看你这怂样,连承认野心的胆子都没有,还想当皇帝?回家洗洗睡吧。” “够了!!!” 李泰终于绷不住了。 心里那根弦,在李越这一连串的羞辱和激将下,彻底断了。 李泰猛的把怀里的书摔在座位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那张胖乎乎的脸上,此刻涨成了紫红色,小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还有不甘。 “我有!我有野心怎么了?!?!” 李泰吼了出来,声音大的震耳欲聋。 前排的李世民跟长孙皇后都被吓了一跳,他们审视着这个平日里乖巧的儿子。 李泰已经不管不顾了。 既然被逼到了墙角,那就咬人! “我想当太子!我想当皇帝!怎么了?!?!” “我知道!历史上我输了!可能是我不够狠!可能是我运气不好!” “但是!” 李泰指着李越,语气激昂: “那是原来的历史!那是没有豫王兄的历史!” “现在不一样了!豫王兄来了!大哥的腿能治了,母后的病好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天命变了!” “既然天命能变,那我为什么不能争一争?” 李泰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逆天改命的辉煌未来: “我知道历史上的李泰输在哪!他输在太急!输在太狠!输在说了那句杀子传弟的蠢话!” “但我现在知道了啊!这就是我的外挂!” “只要我避开这些坑,只要我不犯错,只要我比大哥表现的更仁爱,更孝顺,更能干!父皇为什么不能选我?!” “优胜劣汰,这难道不是天理吗?!” 李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李承乾,眼神中满是挑衅: “大哥,你说你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可这天下,难道不是有德者居之吗?” “论才华,我三岁能文,五岁能诗!论聪明,这几天在现代,那些许多机械的原理我一听就懂!论身体......我至少是个健全人!” “我哪里比你差?我若是当了皇帝,肯定比你做的好!凭什么我就得认命?凭什么我就得因为晚生了几年,就要给你磕头称臣?!” “我李泰,不服!!!” 第78章 兄友弟恭:中 李泰的咆哮在车厢里回荡。 就连小兕子也被吓的不哭了。 李世民看着这个平时在他面前最是孝顺的二儿子,此刻却露出了如此狰狞面目,如此赤裸的野心。 那股子要吞噬一切的欲望,让他感到陌生。 然而,还没等李世民发作,一直沉默低头的李承乾有了动作。 他并没有像往常李泰预想的那样反唇相讥。 他只是艰难的在狭窄的后座上挪动了一下那条打了石膏的腿。 然后,他双手撑着座椅,费力的直起腰,看向前排的李世民。 借着昏暗的光线,众人看到,李承乾的脸上早已布满了泪水。 “父皇......” 李承乾的声音嘶哑,像是破了的风箱。 “儿臣......有话要说。”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这个大儿子,心里咯噔一下:“高明,你说。”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青雀说的对,他聪明,健康,他才华横溢,他又那么像您......他确实比儿臣更适合那个位置!”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旁边李泰的手。 李泰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缩回,却被李承乾死死的攥住。 “青雀想当太子,儿臣知道。” 李承乾惨笑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以前,儿臣恨他,防他,甚至想过......杀了他。” “但是现在,儿臣想通了。” 李承乾松开李泰的手,努力在狭小的空间里,对着李世民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跪拜礼。 “父皇!儿臣......求您!现在就下诏,废了儿臣的太子之位吧!” “什么?!” 李世民大惊失色的说:“高明!你胡说什么?!” “儿臣没有胡说!” 李承乾抬起头,满脸泪痕: “父皇,儿臣是个残废!是个瘸子!大唐......不需要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皇帝!那有辱国体!那会让万国耻笑!” “既然青雀想要,那就给他吧!只要他能治理好天下,只要他能善待百姓,儿臣......愿意让!” 李承乾指着李泰,哭的泣不成声: “儿臣真的累了......儿臣不想再争了,也不想再防了。” “儿臣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有人要害我,一闭眼就是那冰冷的东宫。“ ”儿臣不想变成一个疯子,更不想变成一个为了皇位杀弟弟的畜生!” “父皇!您成全儿臣吧!” 李承乾抓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凄厉: “儿臣只想做您跟母后的孩儿,做皇爷爷的孙儿,做弟弟妹妹们的哥哥!“ ”儿臣只想以后能安安稳稳的活着,能看着青雀治理好天下,能带着弟弟妹妹们去踏青......” “这太子......谁爱当谁当,儿臣......真的当不了了!呜呜呜......” 李承乾趴在座椅上,嚎啕大哭。 那是真的伤心,绝望,还有真的......以退为进。 他看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示弱或许比逞强更有用。 既然争不过,那就把受害者的角色演到极致,让父皇的愧疚心爆棚。 果然。 这一番话,直击李世民的心口。 李世民看着那个拖着残腿哭泣的大儿子,心都要碎了。 这是他的嫡长子!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承乾啊! 如今却被逼的自请废黜,甚至觉得自己是个有辱国体的残废! “高明......” 李世民眼眶通红,伸出手想去摸摸儿子的头,声音都在颤抖: “是父皇不好......是父皇没保护好你......!” 长孙皇后更是心疼的不行,转身抱住李承乾,母子俩哭成一团。 李世民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李泰,眼神里竟然带上了一丝犹豫。 他想:既然高明这么痛苦,既然他自己都想让位,而且青雀确实优秀......是不是......真的可以考虑? 如果高明真心退让,青雀真心接纳,兄友弟恭,未尝不是一种解决之道? 然而,还没等李世民开口,李泰却并不领情。 他看着哭成一团的大哥跟母后,看着父皇那欲言又止,甚至带着一丝“你就顺水推舟吧”的眼神。 他觉得好笑。 “让?” 李泰突然冷笑了一声。 “大哥,你这戏......演的真好啊。” “你是在博取父皇的同情!你是在用你的残腿绑架父皇的父爱!你说你想让?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写辞呈?为什么要在这里哭?” “你就是怕!你就是虚伪!” “够了!!!” 李世民突然暴怒,一巴掌拍在扶手箱上。 他看着李泰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心中那点兄友弟恭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他早就知道李泰不是想当个好弟弟,想把哥哥踩在脚下!但一直故意不去相信! “青雀!朕对你太失望了!”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冰冷,那是帝王做出决断时的无情: “你大哥为了这个家,为了兄弟和睦,宁愿自废太子!“ ”你呢?你不但不感激,反而还在这里诛心!” “你这般凉薄,若是让你当了皇帝,你大哥还有活路吗?!” 李世民指着李泰: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太子之位,就是你大哥的!谁也抢不走!谁也别想抢!” “你给朕死了这条心!回去之后,朕就下旨,让你立刻之官(去封地)!没有朕的诏令,这辈子不许回长安!” “流放?” 李泰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煞白。 他看着暴怒的父皇,看着一脸失望的母后,又看着旁边依旧在抽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大哥。 一股不甘和绝望冲上心头。 他不明白。 明明父皇以前那么宠他,明明父皇暗示过他有机会,为什么现在一翻脸就要赶他走? 就因为大哥哭了几声?就因为大哥腿瘸了? “不......我不服!!!” 李泰猛的从座位上弹起来(虽然被安全带勒住了),他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急了的野兽: “父皇!您现在装什么圣人?!” “您要赶我走?您说我凉薄?” “那当初是谁拉着我的手,跟我说那些话的?!?!” 第79章 兄友弟恭:下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你......你说什么?” 李泰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既然都要被流放了,那还顾忌什么! 他指着李世民,眼泪鼻涕横流,声音尖锐: “父皇!您忘了吗?!” “就在去年的除夕宴上!就在您的甘露殿里!” “您喝多了,拉着我的手,指着大哥的背影跟我说:‘青雀啊,你大哥腿脚不好,身子骨也弱,这大唐的担子,以后怕是要压在你身上了。“ ”你要多努力,多帮帮你大哥,也多替父皇分忧。’” “还有!前年我去文学馆,您赏了我一堆古籍,您跟我说:‘这天下文脉,都在你这儿了,你要好好学,将来......必有大用。’” 李泰模仿着李世民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却又讽刺至极: “父皇!这些话是您说的吧?!是您亲口说的吧?!” “您暗示我大哥身体不好!您暗示我要担大任!您给了我文学馆,给了我不用去封地的特权!您给了我所有的希望!” “现在您反悔了?您说我野心大?您说我凉薄?” “我的野心是您给的!是您亲手喂大的!!!” 李泰拍着自己的胸口,哭的撕心裂肺: “您明明给了我梯子,让我往上爬,等我爬到一半了,您又要撤梯子,还要把我摔死!” “父皇!您怎么能这么对我?!您怎么能不认账啊?!?!” 这番话,比刚才窗外的雷声还要响彻一百倍。 车厢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渊张大了嘴,看着自己的二儿子,眼神里满是“原来你小子也这么玩”的震惊。 李承乾猛的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父皇......您......您真的说过这种话?” 长孙皇后更是如遭雷击,她看着丈夫,声音颤抖:“二郎......青雀说的......是真的?” 李世民僵在那里。 李越却突然想到某位拥有英文名字的皇帝!看向李世民之时带着一分戏谑。 李世民老脸通红。 一股裸跳广场舞的羞耻感包裹住了他的大脑。 他想否认。 想说那是李泰胡编乱造。 可是......他记得。 他真的记得。 那是他喝多了,或者是看着李泰实在可爱,随口说的“勉励”之语。 在他看来,那只是对儿子的喜爱,是激励儿子上进的大饼。 但他似乎也忽略了。 君无戏言。 对于一个有野心的皇子来说,皇帝的每一句“勉励”,都是最强力的兴奋剂,都是通往皇位的诏书! “朕......朕......” 李世民结结巴巴,额头上冷汗直流。他在玄武门杀人时没慌,在渭水桥头面对突厥大军没慌,但现在,面对儿子这赤裸裸的指控,他慌了。 他这个完美皇帝的皮,被儿子亲手撕下来了。 他所谓的平衡之道,被证实就是最恶毒的养蛊! “好......好啊......” 李承乾突然笑了,笑的无比凄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在父皇心里,孤早就不是太子了,孤就是个给青雀占座的!” “高明!不是!朕不是那个意思!”李世民慌乱的想要解释。 “那是什么意思?!”李泰也吼道,“父皇您敢发誓您没说过吗?!” 面对两个儿子的逼问,面对父亲跟妻子的目光。 李世民终于扛不住了。 他颓然的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悔恨的叹息。 “是......朕说过。” “朕糊涂啊!!!” 李世民抬起头,老泪纵横: “朕以为那是爱!朕以为那是为了激励你们上进!朕以为只要朕还在,就能压得住!” “朕错了!大错特错!” “是朕亲手在你们兄弟之间挖了这条沟!是朕亲手递给了青雀这把刀!” “朕......不配当这个父亲!” 李泰听到父皇承认了,反而哭的更凶了,那是委屈到了极点的发泄:“呜呜呜......父皇您既然承认了,为什么还要赶我走?我也是您的儿子啊!呜呜呜......” 李世民看着哭成一团的两个儿子,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知道,必须做个了断了。 “青雀,别哭了。” 李世民擦干眼泪,语气郑重: “朕以前是糊涂,是朕对不起你。“ ”但正因为朕不想再犯错,不想再看到玄武门的惨剧在你们身上重演,所以,朕必须做个决断。” “这个家,要想安稳,就只能有一个太子。” “你大哥是嫡长子,名正言顺。“ ”而且他刚才那番话,让朕看到了他的仁厚,他比你,更适合守成。” “至于你,青雀。” 李世民看着李泰,眼神里充满了歉意,还有更多的不容置疑: “朕不能再给你任何希望了。“ ”那是在害你,也是在害你大哥。” “太子之位,你别想了。这辈子都别想了。” 李泰还在抽泣,但哭声小了一些,他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父皇这次是铁了心了。 而且,父皇当众认错,这份冲击力太大了,让他也没法再继续胡搅蛮缠。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李越知道,该他出来收场了。 大棒打完了,该给胡萝卜了。 第80章 胡萝卜 这根胡萝卜,必须大到能填补李泰失去皇位的心理落差。 “青雀,起来吧。” 李越把李泰拉起来,帮他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别哭了,多大点事儿。” “二伯骂你,是为你好。那皇位就是个火坑,谁跳谁倒霉。” 李越把平板电脑塞进李泰怀里,脸上露出了那招牌式的恶魔微笑: “青雀,你觉得当皇帝威风?那是土包子的想法。” “在这个时代,最威风的人不是总统,不是国王,是掌握了真理的人!是科学家!” 李越指着车窗外刚下完雨的世界: “你不是喜欢格物吗?你不是对DeepSeek最感兴趣吗?” “那个铁盒子里的智慧,你父皇和你大哥都没有你学得快,只有你!只有你李泰能看懂!” “你想想,如果你能造出蒸汽机,让大唐的马车不用马也能跑,如果你能造出电灯,让大唐的夜晚亮如白昼,如果你能造出大炮,让突厥人还没看见我们就跪下......” “那时候,你是谁?” 李越凑近李泰,低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魔鬼的低语: “你不是魏王,你是‘大唐墨子’,是‘物理神教教主’,是‘华夏工业革命的圣人’!” “一千年后,人们翻开史书,提到唐朝皇帝李承乾,可能会说:哦,那是李世民的儿子。” “但提到改变世界的人,他们会说:是李泰!是他点亮了中华文明的科技树!” “这种荣耀,这种被万世敬仰的成就感,难道不比坐在那把硬邦邦的龙椅上,天天听魏征那个老匹夫骂人要爽一万倍?!” 李泰抱着那本书,听着李越的描述,小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机器面前,手一挥,雷电交加,万民膜拜。 父皇跟大哥都在下面仰视他,一脸崇拜。 那种画面......太美了。 而且,他真的很喜欢研究那些东西啊!这几天在现代,他看那些机械结构看的比看美女还入迷! “可是......”李泰还有点纠结。 “我不当皇帝,那我岂不是要听大哥的?” “听什么听?”李越嗤笑一声,“你是科学家!是国宝!你大哥得供着你!你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因为只有你能修好他的电灯,只有你能造出他的武器!” “真的?”李泰恢复了一些神采。 “那是必须的!” 李越拍了板,然后转头看向李承乾。 此时的李承乾,情绪已经平复了一些,但依然有些惴惴不安。 “高明。” 李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刚才那番话,虽然是以退为进,但也算是有几分真心,大哥记下了。” “但是,我有几句话要告诫你。” 李越指着李承乾: “你的太子之位是稳了,二伯刚才已经金口玉言。“ ”以后,别再疑神疑鬼,别再整天琢磨谁要害你。” “你那个阴鸷抑郁的性子,得改改,你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要有容人之量。” “尤其是对青雀。” “青雀虽然嘴碎,但他有才。“ ”以后,他就是你手里最锋利的剑,是你大唐最强的外挂。” “你要包容他,要支持他,他要钱,你给钱,他要人,你给人,只要他不造反,你就得把他当成宝贝供着。” “而且,”李越指了指那个平板电脑。 “以后你要多跟青雀学学。“ ”怎么问那个老神仙,怎么用那些新东西。不懂就问,别觉得丢人,青雀是你弟弟,也是你的老师。” 李承乾看着李泰,看着这个刚才还跟自己吵的不可开交的弟弟。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的点了点头: “大哥教训的是,高明记住了。” 他握紧了李泰的手,眼神真诚: “青雀,以前是大哥心胸狭隘了。“ ”以后......咱们兄弟齐心,你搞发明,我搞后勤,大哥绝不给你穿小鞋。” 李泰吸了吸鼻子,傲娇的哼了一声,但没有把手抽回来: “哼。” 看着这一幕,李世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 这一关,终于过了。 “行了。” 李越没立刻说散会。 他知道,刚才那一下虽然猛,但那顶多算急救。要想彻底治好这“皇家绝症”,还得来点长效药才行。 他敲了敲椅背。 “心结是解开了,脓也挤出来了。“ ”但咱们得防着这伤口再化脓。” 李越看着这一家子,表情更加严肃: “所以,咱们得有个共识。” “什么共识?”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现在他对这个大侄子的话是真听进去了。 “坦白局。” 李越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从今天起,不管是回了大唐,还是在哪。“ ”每个月,咱们一家人必须得有一次这样的聚会。” “地点就在承光殿,或者立政殿,把门关死,谁也不许带,连王德都不行。”(王德打了个喷嚏) “在这个局上,没有君臣,没有父子,只有家人。” 李越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有什么不满,有什么委屈,甚至有什么野心,都得摆在桌面上说。“ ”就像今天这样,把心里那点发霉的东西掏出来晒晒。” “觉得父皇偏心了?说!!!觉得大哥窝囊了?说!!!觉得弟弟太跳了?说!!!” “这不叫大逆不道,这叫家庭心理疏导。” 李泰吸了吸鼻子,弱弱的问了一句:“那......说了父皇会不会打人?” “不会!!!” 李越替李世民回答,“在这个局上,言者无罪。“ ”谁要是敢秋后算账,谁要是敢玩阴的......全家共击之!!!” 李越转头看向李世民,揶揄道: “二伯,您是家长,您得带个头,您敢不敢答应?” 第81章 坦白局机制 李世民愣了一下。 让他这个皇帝当着儿子的面听批评?这...... 但他看着那几双红肿的眼睛,想起了刚才心被撕开一样的痛。 “好!朕答应!!!” “不仅答应,朕还带头!!!” 李世民好像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也为了缓解刚才的尴尬,他清了清嗓子,还真就带头坦白了: “其实......朕也有怕的时候。” 众人都竖起了耳朵。天可汗也怕? “朕......朕其实挺怕魏征那个老匹夫的。” 李世民一脸苦笑,“每次他一瞪眼,朕这心里就哆嗦。“ ”有时候朕想杀了他,但又怕被你们笑话朕没度量,朕有时候做梦都梦见他拿着笏板追着朕打。” “噗嗤” 长孙皇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李承乾跟李泰也笑了,连一直在装睡的李渊,嘴角都往上翘了翘。 原来,那个威风八面的父皇,也有这么怂的时候啊。 这种反差萌,一下子就把父子间的距离给拉近了。 “还有。” 李世民看着李泰,眼神有点复杂。 “朕以前宠你,确实是有私心,朕觉得你像朕,朕看着你,就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种意气风发,那种才华横溢......朕是把你当成了朕的影子在宠。” “这是朕的错,朕不该把自己的影子强加给你。” 李泰听着,眼圈又红了。但他这次没哭,而是吸了吸鼻子,挺起胸膛: “父皇,儿臣明白了,儿臣不做您的影子,儿臣要做......要做大唐的墨子!儿臣要比您还厉害!!!” “好!有志气!!!”李世民大笑。 “我......我也说两句。” 李承乾鼓起勇气,看了一眼李泰: “其实......青雀,我很羡慕你。“ ”你聪明,身体好,父皇喜欢你,大家都喜欢你。“ ”我有时候看着你,觉得自己就是个多余的。” “大哥!!!”李泰急了。 “听我说完。” 李承乾摆摆手,脸上露出个松了口气的笑,“但是今天,听了大哥(李越)的话,我想通了。” “我不跟你比聪明,也不跟你比才华,我就比一样——比胸怀。” “你能造出那个什么蒸汽机,算你厉害,但我能给你提供最好的实验室,能给你挡住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这算不算我也厉害?” 李泰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的点头:“算!大哥最厉害!!!” 看着这一幕,李越欣慰的笑了。 这才对嘛。 这才是正常人家的日子。 “既然规矩立下了,那以后就照办。“ ”下个月初一,第一次正式坦白局,谁也不许请假。” “现在......” 李越指了指车窗外。 “下车!透透气!顺便......做件大事!!!” “什么大事?”李渊好奇的问,他也坐得腰酸背痛了。 “拍照!”李越拿出手机,“来来来,咱们一家人,在这个一千四百年后的世界,拍个全家福!!!” 大伙儿一个个下了车。 雨后的空气特别清新,带着秦岭特有的泥土跟松脂的香气。 服务区空荡荡的,只有稀疏的几辆私家车。 李越指挥着大家站位。 “皇爷爷,您站中间,最C位!对,别板着脸,笑一个!” 李渊笑眯眯的站在中间,挺直了腰杆,手里紧紧的攥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要来的) “二伯,你们站皇爷爷后面。“ ”二伯,手别背着了,搂着婶婶!哎,对!亲热点!这是现代,不讲究那一套!” 李世民老脸一红,但还是伸出手,笨拙的揽住了长孙皇后的肩膀。 长孙皇后温柔的靠在他肩上,脸上是一种风雨过后的幸福跟安宁。 “高明,你坐轮椅在前排。 青雀,你别躲,你趴在大哥肩膀上,比个剪刀手!对,就是那个耶的手势!刚才不是教你了吗?” 李泰嘿嘿一笑,那胖乎乎的身体压在李承乾背上。李承乾被压得龇牙咧嘴:“死胖子,你该减肥了!!!” “略略略!”李泰做了个鬼脸,两根胖手指在李承乾头顶比了个“V”。 “我抱着小兕子!” 李越把睡眼惺忪,嘴角还挂着奶渍的小兕子抱在怀里,站在最边上,拿着手机,调成了自拍模式。 屏幕里,七张脸挤在一起。 有老的,有小的,有哭过的红肿眼睛,也有放下一切后灿烂的笑容。 没有了君臣的隔阂,没有了父子的仇怨,没有了兄弟的算计。 只有一家人。 “准备好了吗?看镜头!!!”李越大喊一声,“喊什么?” “大唐......万岁!!!”李世民下意识的喊道。 “科学......万岁!!!”李泰抢着喊,还挥舞了一下手里的书。 “吃糖......万岁!!!”小兕子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声音奶萌奶萌的。 “茄子!!”李越按下了快门。 “咔嚓!” 闪光灯亮起,画面定格。 照片里,李渊笑得像个老农,李世民眼神里满是温柔,长孙皇后端庄美丽,李承乾眼神干净,李泰做着鬼脸,小兕子揉着眼睛一脸懵圈,李越笑得最灿烂,露出一口大白牙。 “走!回家!!!” 李世民大手一挥,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特有劲儿: 车子再次启动,开向西安城。 李世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他转头看向李越,又看了看两个儿子: “回去之后,朕要干的第一件事......” “是什么?”李越一边开车一边问。 “朕要给青雀修个最大的实验室!然后......给承乾修个最好的疗养院!再给阿耶修个戏台子!!!” “还有朕自己......” 李世民摸了摸心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朕要睡个好觉,这一觉,朕要睡到自然醒!谁也不许叫朕!!” 第82章 李恪的决心 长安,太极宫,中书省政事堂。 窗外的知了叫的人心烦意乱。 李恪坐在那张原本属于房玄龄的紫檀大案后,脊背挺的笔直,他的额头渗出汗珠,但手里的笔却稳得很。 自从父皇带着一家老小跟随王兄李越去承光殿祈福,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四个时辰。 李恪都没怎么合过眼。 “殿下。” 中书舍人捧着一摞加急奏折,小心翼翼的走进来,那是关于淮南道水利修缮的折子。 “放下吧。” 李恪没有抬头,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份关于河北道蝗灾的公文上。 他拿起笔,刚要批示,手却突然顿在了半空。 按照规矩,监国皇子可以批阅奏折,但不能用朱笔,那是皇帝的特权,他也不能直接下旨,只能下令或教。 李恪深吸一口气,换了一支墨笔,在奏折的角落里工工整整的写下处理意见: 着户部即刻核查河北道义仓存粮,无需上报,先行调拨三万石运往沧州备用,若无灾,则以此粮以工代赈修缮河堤;若有灾,即刻开仓,此,监国吴王教。 写完,他没有直接盖上监国印,而是拿出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刻着“恪”字的小私印,盖在了角落里,并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待圣躬安后,请补朱批。 这一行小字,写的卑微又谨慎。 处理完公文,李恪揉了揉酸痛的眉心。 “殿下。” 这时,刑部侍郎张行成走了进来,:殿下!” “张卿,何事?”李恪扫了他一眼,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万年县那边,粮商赵四联合了西市十三家米行,突然宣布存粮耗尽,将斗米价格从五钱直接挂到了八钱!而且……” 张行成声音压低: 而且坊间流言四起!有人在散布谣言,说......说陛下被妖道李越施法掳走生死不知!说大唐的气数尽了!说......说殿下您控制了宫禁准备......准备...... “准备登基,是吗?” 李恪放下了茶盏,瓷杯磕在桌案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他们这是在逼我。” 李恪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 “米价上涨是乱民心,散布谣言是乱军心,他们想看看,我这个监国吴王,到底敢不敢杀人。” “如果我不敢,长安就会乱,他们就有理由请太上皇出山(虽然太上皇也不在),或者请长孙无忌主持大局。” “如果我敢杀人……”李恪冷笑一声,“那就是暴戾,是僭越,是收买人心,正好坐实了我意图谋反的罪名。” 这是一个死局。 不管怎么做,都是错。 张行成擦着冷汗:“殿下,那……那怎么办?要不请房相或者长孙大人来商议一下?” “不行!” 李恪眼神如刀: “现在是非常时刻!皇权不可分!如果我现在去请示他们,就等于承认我压不住阵脚!那才是真的天下大乱!” “传本王监国令!” “令金吾卫即刻出动,查封西市涉事十三家米行!将带头哄抬粮价散布谣言的店主,无需审讯,即刻斩首!人头挂在西市,让全长安都看见!” “其余十二家掌柜每人杖责八十枷锁示众三日!所有存粮全部充公,按斗米四钱即刻在朱雀大街开仓放粮!” “殿下!”张行成大吃一惊,“未经三法司直接斩杀商贾,这……这是暴政啊!御史台那边……” “让他们来弹劾我!” 李恪凛然道: “告诉御史台,现在是本王监国!长安乱了,本王拿他们试问!商贾乱了,本王杀商贾!儒生乱了,本王抓儒生!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本王这把刀可不认人!” “去办!!” “诺……诺!” 张行成被李恪这股疯劲儿摄住,连忙带着“旨意”出去。 李恪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他扶着桌案,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他就彻底站在了世家跟文官集团的对立面。 等父皇回来,只要有人参他一本擅杀无辜收买民心,他就百口莫辩。 但他必须这么做。 ...... 长安城赵国公府的密室。 这里是长孙无忌最隐秘的书房,平日里连苍蝇都飞不进来。 此刻,这间密室里坐着五个人。 尚书右仆射赵国公长孙无忌。 中书令邢国公房玄龄。 太子太师郑国公魏征。 左武卫大将军卢国公程咬金。 右武候大将军鄂国公尉迟恭。 “都说说吧。” 长孙无忌坐在主位上,那张胖乎乎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 “陛下已经没音讯两日了,承光殿那边,王德那个老阉狗防我们跟防贼似的,死活不肯开门。” 房玄龄叹了口气,捻着胡须,皱着眉说,刚才得到消息,吴王在西市杀了人。那个赵四的脑袋已经挂起来了。而且吴王开了义仓,正在平价放粮。 “杀伐果断,颇有陛下之风啊。”魏征冷冷的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哼!什么陛下之风!” 长孙无忌猛的一拍桌子,声音阴冷的很: “他这是在收买人心!他这是在立威!他一个庶出的皇子,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如此英明,你们不觉得可怕吗?!” 长孙无忌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皇宫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诸位,咱们分析一下现在的局势。” “后宫被韦贵妃跟王德把持着,水泼不进,王德那个老东西,平时看着老实,这次却硬的很,咬死了陛下在祈福。这说明什么?说明后宫已经被控制了!” “朝堂上,李恪拿着监国印杀人放粮把控舆论,金吾卫现在听他的调遣,这吴王在夺权!” “最可怕的是……” 长孙无忌转过身: “陛下祈福,为何要带走太上皇?为何要带走太子?为何要带走魏王?甚至连皇后跟公主都带走了?” “这皇宫里,除了李恪跟晋王殿下,所有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全都不见了!!” 这句话一出,密室里一下冷了下来。 程咬金跟尉迟恭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他们是武将,心思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他们懂斩草除根的道理。 “赵国公,你的意思是……”尉迟恭的声音瓮声瓮气,“吴王他……把陛下他们都……” 第83章 威胁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不敢说。” 长孙无忌阴测测的说道,“但如果我是李恪,如果我想当皇帝,这是最好的机会,而且,他身上流着前朝杨氏的血!那种疯狂跟狠毒,是刻在骨子里的!” “若是陛下真回不来了,这大唐……就要改姓杨了!” “放屁!” 程咬金一巴掌拍碎了面前的茶几,一下站起来,满脸杀气: “大唐永远姓李!姓李世民的李!谁敢动俺们的陛下,俺老程活劈了他!” “宿国公稍安勿躁。” 一直没说话的房玄龄开口了。他是这个团队的大脑,此刻还能保持最后一丝理智。 “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吴王谋反。王德的表现虽然可疑,但也可能是真的在执行密旨。毕竟那个豫王李越……确实有些神鬼莫测的手段。” “我们不能乱。如果我们乱了,就正中下怀。” 房玄龄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兄,你的担忧我们都懂。但现在直接兵变,名不正言不顺。” “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长孙无忌急道,“等到李恪把金吾卫彻底清洗一遍?等到他把我们这些老臣一个个架空?” “当然不能等。” 魏征站了起来。这个大唐最硬的骨头,此刻眼里全是决绝。 “明日就是陛下说的三日之期。” 魏征整理了一下衣冠,声音有力: “明日辰时,老夫会抬着棺材去嘉德门死谏!” “老夫要用这条命去撞开承光殿的大门!老夫要亲眼看看陛下到底是生是死!” “若是陛下安好,老夫死在陛下面前谢罪!” “若是陛下……遇害……” 魏征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那老夫的棺材,就是给那个妖道跟乱臣贼子准备的!” “好!” 尉迟恭也站了起来,手按着横刀: “明日,俺跟老程点齐左武卫右武候的兵马在玄武门外候着!只要魏公的棺材一落地,或者里面有任何异动……” “俺们就冲进去!!” 程咬金接话道,眼里全是凶光: “管他什么监国不监国什么亲王不亲王!见不到陛下,俺们就是把这长安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陛下找出来!” 长孙无忌看着这群虽然立场不同但在保卫李世民这件事上空前一致的盟友,心中稍安。 他点了点头,最后拍板: “好!就这么定了!” “今夜,咱们分头行动,房相去联络三省六部的官员明日一同逼宫!魏公准备死谏!两位将军去控制外城防务切断李恪跟城外大营的联系!” “诸位!” 长孙无忌对着众人深深一拜: “大唐的国运,就在明日一搏了!拜托了!” 下午,未时。 李恪刚刚处理完一波关于蝗灾的公文,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门口的侍卫就来报: “殿下,宿国公跟鄂国公求见。” 李恪的手一抖,墨汁滴在了袖子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两位大爷,是现在长安城里位置最高的大佬,也是他最忌惮的力量,如果他们不支持,他这个监国就是个笑话。 “请。” 片刻后,程咬金跟尉迟恭大步走了进来,他们没有穿朝服,而是披着重甲腰间挂着横刀,肃杀之气弥漫。 “见过吴王殿下。” 两人虽然行礼,但腰板挺的笔直,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敬意。 “两位将军免礼。”李恪强装镇定,“不知两位将军此来,有何贵干?” “也没啥大事。” 程咬金大大咧咧的找个椅子坐下。 “就是听说殿下在西市杀了个粮商,挺威风的。俺老程特意来看看,殿下的刀快不快。” 李恪心中一紧,淡淡道:“乱世重典,不得已而为之。” “好一个不得已。” 尉迟恭冷笑一声: “殿下,俺们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俺就直说了。” 尉迟恭走到案前,双手撑着桌子,那张黑脸逼近李恪,直到两人鼻尖相距不过三寸: “陛下走之前交代过,这三天,让俺们听您的。” “所以这三天,金吾卫您随便调,杀人放火俺们不管,只要是为了长安稳定,俺们老哥俩给您站台。” “但是!” 尉迟恭话锋一转: “这是有期限的。” “三天,只有三天。” “今天是已经第三天,明天这个时候,如果陛下还不露面……” 程咬金在一旁慢悠悠的接话,一边用手指弹着刀鞘,发出“铮铮”的脆响: “殿下,您也知道,俺老程脾气不好,如果明天见不到陛下,俺可能会以为……是殿下您把陛下藏起来了。” “到时候,俺这手一抖,这刀……可能就收不住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恪看着这两个杀神,他知道这不是玩笑。 如果明天父皇不回来,这两个人真的会冲进来把他砍成肉泥。 但他不能怂。 他是监国皇子,他代表的是父皇的脸面。 李恪深吸一口气,猛的站起身,直视着尉迟恭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尉迟将军!程将军!” “本王敬你们是父皇的肱股之臣,所以容忍你们的无礼!” “但你们记住!本王姓李!身体里流的是父皇的血!” “本王和你们一样,比任何人都希望父皇平安归来!本王守在这里,不是为了那个位置,是为了这大唐不乱!” 李恪指着门口: “你们要杀我?可以!明日只要父皇不出现,你们随时可以来取本王的脑袋!” “但在那之前!只要本王还是监国!你们就得听令!就得给本王守好这九门!谁敢放一个乱臣贼子进来,本王决不会放过他!!” 这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 程咬金跟尉迟恭愣了一下。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的杀气消散了一些,多了一丝赞赏。 这小子……有点种。 不像是个乱臣贼子,倒像是个……被逼急了的看门狗。 “好!” 程咬金站起身,收起横刀,对着李恪抱拳一礼,这一次,腰弯下去了一些: “殿下有这就话,俺老程就放心了。” “俺们就在宫门口守着,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但是……”程咬金抬起头,眼神依旧坚定,“明天辰时,那是最后的期限,殿下,好自为之。” 第84章 闪亮登场 说完,两人大步离去。 李恪看着他们的背影,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他摸了摸后背,衣服已经湿透了,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父皇……豫王兄……” 李恪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中充满了绝望: “你们要是再不回来……明天,就是儿臣的忌日了。” 第三日,清晨。 长安城嘉德门外聚集了乌泱泱的人群。 三省六部九卿监跟御史台……几乎所有在京的五品以上官员,全部到齐。 队伍的最前方,摆着一口漆黑的薄皮棺材。 魏征一身素缟坐在棺材上,面容枯槁双目赤红。 他已经写好了绝命诗,今日,他就要效仿古之死谏者,用自己的血,来撞开那扇紧闭的宫门。 “时辰已到——!!” 魏征的声音沙哑,穿透力却很强,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 “吴王殿下!三日之期已满!请陛下临朝!!” 嘉德门下。 李恪身披铠甲手持横刀独自一人站在禁军的人墙之前。 他看着那口棺材,看着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此刻却步步紧逼的大臣。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明明是在尽孝,是在守家,为什么在这些人眼里,他却成了窃国的奸贼? 长孙无忌站在队伍最前方一身紫袍,眼神阴冷。 “吴王殿下。” 长孙无忌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权威: “陛下失踪三日音讯全无,你身为监国,不思寻找陛下,反而封锁宫门阻拦百官。你……居心何在?” “本王没有!!” “父皇在祈福!这是父皇的旨意!” “祈福?”长孙无忌冷笑,“谁的旨意?王德的?还是那个妖道李越的?” “殿下,你太年轻了,你被那个妖道骗了!” 长孙无忌一步步逼近: “那李越是妖人!他带走陛下是为了乱我大唐江山!你现在开门让我们进去救驾,你还是大唐的功臣!如果你执迷不悟……” 长孙无忌的眼神变得森寒: “那就是同谋!是篡位!” “来人!” 长孙无忌一挥手。 身后的数百名官员齐声高呼:“请陛下临朝!诛杀妖道!!” 声浪震天,跟海啸一样向李恪拍打过来。 李恪握着刀的手在颤抖。 他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敌意跟怀疑的眼睛,看着远处程咬金跟尉迟恭虽然没动但已经按在刀柄上的手。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在大唐的“政治正确”面前,真相一文不值。 “谁敢?!” 李恪突然爆发。 他猛的挥刀,砍在面前的石阶上,火星四溅。 “我是李家的儿郎!我是父皇封的监国!”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踏进宫城半步!!” “谁敢上来!杀无赦!!” 此时的李恪也是彻底豁出去了! “冥顽不灵。”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眼神狠厉。 不能再拖了。 “禁军听令!吴王李恪被妖人蛊惑神智不清!给我拿下!!” “冲进去!救驾!!” 局势瞬间失控。 魏征从棺材上跳下来,带头往里冲。 文官们虽然手无寸铁,但是那气势一点不弱。 武将们跟在后面,只等缺口打开。 李恪闭上了眼睛。 “父皇……儿臣……尽力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 “咚——” 一阵浑厚深沉的钟声,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那是景阳钟。 是大唐只有在皇帝起居祭祀大典时才会敲响的——帝王之钟! 所有人都僵住了。 魏征停下了脚步。 长孙无忌举起的手停在半空。 李恪立刻睁眼,身体瞬间放松。 下一秒。 厚重的朱漆宫门向两侧缓缓敞开。 魏征的手按在棺材板上,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棺材盖一掀就往里跳的准备。 长孙无忌的呼吸停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程咬金跟尉迟恭更是握紧了刀柄,全身肌肉紧绷。 李恪则在想,要是真冲出来一堆刀斧手,他是先砍左边的长孙无忌,还是先砍右边的魏公? 所有人都脑补了一场血流成河的宫廷政变大戏。 门开了。 首先传出来的不是喊杀声也不是兵器碰撞声,而是一阵…… “哎哟!慢点!这门槛怎么这么高?这是要硌死孤吗?” 那声音中气十足,还带着几分娇气的抱怨。 紧接着,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魏王李泰。 他正撅着屁股,费力的把一辆看起来很怪异的椅子往门槛上抬。 一边抬还一边冲着旁边的人嚷嚷: “大哥,你坐稳了!这可是……咳咳,这可是‘全地形战车’,咱们得走得有气势点!” 椅子上坐着的人,正是太子李承乾。 但他此刻的造型非常怪异。 他左腿上包裹着一层跟蚕蛹一样的东西,又厚又白。 更离谱的是,那白色蚕茧上还画着一只抽象的小乌龟,旁边还歪歪扭扭的写着四个字:早日康复。 但最让人震惊是他的神情。 那个平日里阴鸷敏感稍有不如意就摔杯子的太子殿下,此刻正歪着头,看着在那儿哼哧哼哧抬车的弟弟,脸上竟然挂着一种…… 那是啥表情? 那是一种虽然你很笨但我是大哥我得宠着你的无奈的笑容! 而在他们身后,推车的正是那位传说中的“妖道”——豫王李越。他穿着一身奇装异服,但看起来精神抖擞,正跟李承乾有说有笑。 最后面,太上皇李渊捧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溜溜达达的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跟旁边的李世民指指点点: “二郎啊,你看这宫墙,怎么看着这么旧?回头得修修,还没有那服务区的茅房气派,要贴那个白瓷砖!亮堂!” 李世民走在他身侧,居然伸手扶着老爹的胳膊,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笑容,甚至还带着几分……怎么说呢? 用李越教他的词儿来说,那叫深藏功与名。 “阿耶说的是,回头咱们就修!给您修个全是琉璃窗的大殿!让您天天晒太阳!” 这一家子,就这么溜溜达达的走了出来。 不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未卜的失踪,倒像是……刚去长安城郊外踏了个青,还顺便吃了顿野餐。 第85章 二凤的气场 然而,真正让在场所有大臣大脑宕机的是那两只牵在一起的手。 李世民紧紧的牵着李渊的手。 没有君臣的疏离,没有父子的隔阂。 就像是......就像是长安西市里,一个刚赚了钱的孝顺儿子,牵着自家老爹去逛庙会一样。 自然到让人想哭,亲密到让人害怕。 在他们身后,圆滚滚的魏王李泰,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像个散财童子,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片金黄色的薄片塞进李承乾嘴里,一会儿又掏出一颗黑乎乎的丸子喂到李越嘴边。 “大哥,张嘴,这个是番茄味的,脆!” 李承乾也不嫌弃,张嘴就吃,吃完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半点太子的架子都没有。 “咕咚。” 不知道是谁,在鸦雀无声的人群中,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 ...... “呦。” “都在呢?” 李世民的视线扫过全场,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 “人还挺齐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 “诸位爱卿......甚是勤勉啊。” 这句话,他是拖着长音说的,语气里那种阴阳怪气的调调,简直和李越怼人之时如出一辙。 李越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耸动,拼命憋笑。 这几天在现代,二凤陛下不仅学会了用马桶,还学会了怎么用“阴阳语”怼人。 李世民的目光,精准的锁定了前排的两个人。 第一个,是程咬金。 这老货此刻正保持着一个拔刀拔到一半的尴尬姿势,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眼珠子在李承乾的轮椅跟李渊的保温杯之间来回乱转,显然CPU已经干烧了。 李世民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程咬金那把卡住的横刀。 “知节啊。” “臣......臣在!”程咬金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的想把刀塞回去,结果手滑,刀鞘磕在大腿甲片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你这刀......”李世民嘴角上扬,“磨得挺亮堂啊,怎么着?是准备给朕削苹果呢?还是看着朕这嘉德门的门槛太高,准备给朕修修?” “陛下!!!” 程咬金把刀狠狠塞回鞘里。 像一个黑熊一样,麻溜跪地。 “陛下啊!俺......俺老程是来给陛下......给陛下守城的啊!” 程咬金那大嗓门带着哭腔,眼泪鼻涕瞬间下来了,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这门槛......对!就是这门槛太高了!俺刚才看豫王推着太子殿下出来,轮子颠簸,俺心里疼啊!” “俺正琢磨着给它削平了,好让太上皇走得舒坦!俺......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啊陛下!!这三天,俺饭都吃不下,瘦了好几斤啊!” 周围的武将们嘴角抽搐,你瘦了?昨天还在军营里啃了两只羊腿的是谁? 李世民冷哼一声,没理会这老滚刀肉的表演。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口漆黑的棺材上。 以及棺材旁边,那个穿着一身素缟正准备死谏的魏征身上。 魏征此刻也傻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陛下被囚禁,陛下重病,陛下驾崩......唯独没想到,陛下穿着一身“奇装异服”,满面红光,还牵着太上皇的手,像个逛完街回来的富家翁。 这......这让他准备好的那些悲壮遗言,那些流传千古的谏词,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憋得他老脸涨红。 李世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了棺材边。 他伸出手,在那光滑的柏木棺材盖上拍了拍,“啪啪”作响。 “玄成啊。” 李世民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动”: “你这......这是唱的哪一出?朕不过是为太上皇祈福了三日,你就这么急着给朕办后事了?” 他弯下腰,凑近魏征那张僵硬的脸,眼神里闪烁的欠揍光芒: “这棺材板看着......料子不错,为了给朕送行,你这可是下了血本啊,怎么,家里不过了?嫂夫人没拿鸡毛掸子抽你?” “陛下!!” 魏征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种又羞又尬却非常欣喜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失态了。 他从棺材旁边跳下来,甚至忘了顾及仪态,直接跪在了那滩刚才不知道是谁踩出来的泥水里。(别扯什么没有跪礼了,我都被你们忽悠了,只是日常不用,请罪,节日,祭拜,大朝会这些还是要跪的!但比螨清动不动就跪,确实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梗着脖子,那根倔强的青筋在脑门上突突直跳,声音嘶哑却洪亮,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被“戏弄”后的委屈: “臣......臣是一片忠心啊!!!” 魏征猛的磕了一个头,泥水溅在他那花白的胡子上: “臣以为陛下遭遇不测,被奸人所害!特来死谏!这棺材......这棺材不是给陛下准备的!是给臣自己准备的!!”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指着那口棺材: “若陛下不回,臣就撞死在这嘉德门前!用臣的一腔热血,去地下向先帝......呃,向太上皇......不,是向列祖列宗告状!!” “行了行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 “朕知道你们忠心,哪怕你们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朕也知道你们是想给朕刮胡子。” 他想起李越在车上教他的那些词儿,看着眼前这帮又是刀又是棺材的大臣,忍不住脱口而出,脸上还带着一种看土包子的神秘微笑: “只不过,诸位爱卿啊,你们这招数......玩的可真花啊。” 他指了指身后的嘉德门: “朕要是再晚出来一会儿,你们是不是要把朕这皇宫给拆了?是不是要把这长安城给翻个底朝天?” “臣等死罪!!” 哗啦啦—— 这四个字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不管是宰相还是小吏,几百号人终于从那种大脑宕机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恐惧,愧疚,后怕,还有惊喜......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化作了这一声整齐划一的行礼。 那些刚才还雄赳赳的武将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手里的刀早就扔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而那些文官们,则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有人甚至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第86章 排排坐 陛下没死,也没疯,虽然说话阴阳怪气。 太上皇也没被囚禁,看起来比谁都健康。 大唐的天没塌! “一群老货!” 李世民笑骂了一句。 他转身,大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了李恪面前。 李恪还保持着那个握刀的姿势,他的脸上全是泪水,混杂着刚才溅上的泥点,看起来很狼狈,却又让人心疼。 “父皇......” 李恪的声音在颤抖。 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的托住了他的胳膊。 “三郎。” 李世民看着这个平日里英气勃发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的儿子,眼神变得柔和。 他在现代看了史书,知道这个儿子在他死后是何等下场,也知道刚才这一幕,这孩子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做得好。” 李世民重重的拍了拍李恪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只有他们父子二人能听见: “没给朕丢人,这监国之责,你扛住了。” 这一句话,瞬间击碎了李恪绷着的最后一根弦。 他扑进李世民怀里——放声大哭。 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宣泄了出来。 李世民任由他哭了一会儿,然后嫌弃的推开他(主要是怕鼻涕蹭在他衣服上) “行了,多大的人了,也不怕你那几个兄弟笑话。” 他指了指后面。 李承乾坐在轮椅上,冲李恪竖了个大拇指,笑容温暖。 李泰嘴里叼着半块薯片,含糊不清的喊道:“三哥!牛逼!” 李越则是眨了眨眼,做了一个两指“敬礼”的动作。 李世民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既然大家都在,那也别散了。” 李世民看了一眼天色,阳光刚好。 “正好,都别回家换衣服了,直接去太极殿,开朝会!” “啊?!” 大臣们惊呆了。 长孙无忌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袍角,魏征看了看身后那口巨大的棺材,程咬金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全副武装的明光铠。 这也太......太不成体统了吧? “陛下!” 房玄龄苦着脸,捧着笏板上前,“这......这于礼不合啊!臣等衣冠不整,且带着兵刃棺椁上殿,这......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笑话?” 李世民挑了挑眉毛: “朕都不嫌弃你们,你们倒矫情上了?” 他走到魏征那口棺材前,竟然伸手拍了拍棺材头: “披甲怎么了?抬棺怎么了?这是忠心,这是死谏,这是大唐最美丽的风景线! 但是下朝之后该罚钱罚钱,一个个的,忒不像话! “那口棺材,魏玄成,你也别扔了,叫几个力士抬着,一起上殿!” 这番话一出,原本的“失仪”,瞬间变成了“荣耀”。 魏征更是激动的胡子乱颤,恨不得现在就扛着棺材跑两圈。 于是,大唐建国以来,甚至是中国历史上,最奇怪最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队伍的最前方—— 不是仪仗,也不是禁军。 而是太上皇李渊跟皇帝李世民。 这两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前一后,而是并肩而行。 最离谱的是,李世民的手,依然拽着李渊的袖子。 李渊一边走,一边喝一口枸杞茶,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在他们身后—— 是豫王李越,推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太子李承乾。 他不再低着头,而是昂首挺胸。 李泰像个快乐的乔治,背着双肩包,屁颠屁颠的跟在李越和李承乾旁边。 他忙前忙后,负责给这二位递零食递水。 而在他们身后—— 是一群衣衫凌乱满身泥点的大臣。 武将们穿着沉重的铠甲,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像是一群刚刚打完架回来的拆迁队。 程咬金走得最欢,大摇大摆,仿佛那身泥点子是勋章。 文官们捧着笏板,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 房玄龄还在心疼他那串掉在地上的算盘珠子。 队伍的中间,赫然抬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四个金吾卫力士抬得呼哧带喘,魏征跟在棺材旁边,昂首挺胸,像是在护送什么稀世珍宝。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穿过嘉德门,走过御道,向着太极殿进发。 沿途的禁军侍卫们,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太上皇和陛下有说有笑?太子坐着个带轮子的铁椅子?还有一个王爷在边走边吃? 后面还跟着一口棺材?! 如果不是那股气场,不是那些熟悉的宰相将军,他们差点以为这是哪个戏班子闯进皇宫了。 “看什么看!” 程咬金路过一个瞪大眼睛的禁军校尉身边,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 太极殿。 “哐——” 那口沉重的黑柏木棺材,在四个金吾卫力士的肩膀上晃了晃,最终重重的落在了太极殿外汉白玉的台阶旁。魏征不允许它进殿,但坚持要把它放在门口,放在皇帝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殿内,文武百官,依照品级,分列两旁。 只是今天的队伍,乱得没法看。 右边的武将队列里,程咬金的明光铠上全是泥点子,走路时甲叶子哗啦啦乱响,像是刚从泥坑里打滚回来的野猪; 尉迟恭甚至还下意识的按着刀柄,那双眼睛不住的往门口瞟。 左边的文官队列里,房玄龄的官帽有些歪,手里捧着的笏板上全是手汗。 长孙无忌面色阴沉如水,袖子里的手攥着一串念珠。 ...... “王德。” 李世民走到御阶下,突然停住脚步,指着高高在上的龙椅,用一种随意得像是吩咐家奴搬个椅子的语气说道: “去,给朕再搬把椅子来。要软乎点的,还得宽敞。就放在朕那龙椅边上。” 王德一愣,:“陛......陛下,这......” 李世民眉头一皱“没看见太上皇腿脚不好吗?难不成让阿耶站着?” “是是是!”王德赶紧指挥几个小太监,从后殿搬来了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紫檀大椅,摆在了龙椅的旁边——不是下首,不是侧面,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并排。 这一举动,让底下的大臣们的左眼皮疯狂跳动。 第87章 太上皇的背书 双圣临朝? 还要平起平坐? 李世民扶着李渊,一步一步走上御阶。 “阿耶,您慢点,这台阶高。” “行了二郎,朕还没老到走不动道!”李渊虽然嘴上硬,但身体很诚实的靠在李世民身上,一屁股坐在了那张软椅上,还舒服的挪了挪屁股。 李世民则大马金刀的坐在了龙椅上。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端着架子,而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神玩味的俯视着下面那群已经石化的大臣。 而李越推着轮椅,带着李承乾和李泰,就这样大大咧咧的站在了御阶的左下方,那个位置,通常是太子专属。 大殿内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三息。 然后。 “陛下!!!” 魏征动了。 他并没有因为那口棺材还在殿外就有所收敛。 相反,李世民这副“礼崩乐坏”的模样,更是激起了这位大唐第一谏臣的满腔怒火。 他一步跨出队列,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看李渊,也没有看李世民,而是死死的盯着站在左下首还在玩弄打火机的李越。 “臣,魏征,弹劾豫王李越” 魏征声音凌厉: “陛下失踪三日,臣等五内俱焚!原以为陛下遭遇不测,臣已备好棺椁,只待随陛下于九泉之下!却不料......却不料陛下竟是被这妖人蛊惑,行此荒唐之事!” 他猛的抬起笏板,指着李越: “此人!来历不明,行踪鬼祟!一入长安,便搅动风云!这几日,更是诱陛下隔绝内外,致使朝政荒废,六部停摆!如今归来,陛下与太上皇仪态全无,皆是受此人妖术所染!” “此乃妖道!此乃乱国之源!此乃大唐之祸!!” 魏征的话,字字诛心。 随着他的弹劾,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长孙无忌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长孙无忌面色阴沉,目光如刀,“陛下,此人手段诡异,且不说太子殿下那能推走的椅子,光是陛下多次休朝,定是此人用这些奇技淫巧,蒙蔽了圣听!若不严查,恐大唐社稷不保!” “臣等附议!!” “请陛下诛杀妖道,以正视听!!” 哗啦啦—— 大殿之上,跪倒了一大片。 房玄龄,虽然没有说话,但也跪在了地上,神色复杂。 程咬金跟尉迟恭对视一眼,虽然没说话,但手里的刀柄握得更紧了。 这就是大唐的官僚集团。 他们可以容忍皇帝的缺点,可以容忍政治的斗争,但绝不能容忍一个完全不可控甚至带着异样的“变量”,站在权力的巅峰。 这是一种本能的排异反应。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责跟杀气,李越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甚至无聊的打了个哈欠,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锡纸,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随手递给了旁边轮椅上的李承乾。 “高明,吃不?补充点热量,待会儿估计得吵好一阵子。” 李承乾笑着接过,毫不犹豫的塞进嘴里。 这一幕,看得魏征更是火冒三丈:太子殿下!朝堂之上,岂容你私相授受,吃喝玩乐?!” “啪!!” 一声脆响,猛的从御阶上传来。 那是搪瓷缸杯重重砸在御案上的声音。 只见一直懒洋洋坐在那里的太上皇李渊突然站了起来。 虽然已经老迈,但当他站直了腰杆,那股子当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以及开创了大唐基业的帝王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 “魏玄成。” 李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凉意: “你刚才......骂谁是妖道?” 魏征一愣,梗着脖子道:“太上皇!臣骂的是那个蛊惑君上来历不明的......” “闭嘴!” 他指着底下的魏征: “你这老东西给朕仔仔细细的看!” 李渊一把指向李越,声音里带着一种护犊子的气势,甚至带着一丝更咽: “看看这眉眼!看看这鼻子!!” “这是妖道?!” “这是朕的孙子!是朕那苦命的三郎......是玄霸(李元霸)的种!!” 此话一出,群臣骚动。 “陛下,臣等知道李越被封豫王......”长孙无忌说道,“但卫怀王早夭,并未婚配,更无子嗣,宗人府的玉牒上写得清清楚楚......” “宗人府知道个屁!” 李渊狠狠的啐了一口,完全不顾及帝王形象: “当年玄霸游历民间,那是朕默许的!他在外留了血脉,朕能不知道?这孩子身上的胎记,朕亲自验过!这孩子那一身神力,朕也见过!那跟玄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渊红着眼眶,从御阶上走下来,一把拉过李越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生怕一松手这个失而复得的孙子就不见了。 “这孩子流落民间二十年啊!” 李渊的声音带着哭腔,对着满朝文武喝道: “他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找回来,认祖归宗!朕还没来得及好好疼他,你们这帮吃人饭不拉人屎的东西!张嘴妖孽,闭嘴乱国!” “怎么着?是要逼着朕这把老骨头埋在嘉德门外吗?!” 魏征张着大嘴,胡子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太上皇亲自背书。 而且是用这种近乎撒泼赌咒的方式背书。 这就意味着,李越的身份,成了天条。 不管他是不是,只要李渊说是,他就是! 他是李玄霸的儿子,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李唐皇孙,是太宗李世民的亲侄子!甚至在辈分跟宠爱程度上,比一般的皇子还要尊贵! 攻击一个妖道,是为国除害。 攻击一个刚刚认祖归宗深受太上皇宠爱的皇孙?那是找死!那是离间天家骨肉! 第88章 怼人亲兄弟 魏征站在大殿中央,像根风干的老竹子,又干又倔。 那口漆黑的柏木棺材还横在殿外,风吹过,棺材盖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听着瘆人。 他知道,在血统这个问题上,太上皇李渊已经用最蛮横的方式把路彻底堵死了。 但他不能退。 他是魏征。 是大唐的蛄蛹......啊不,是孤勇者。 于是,他整理了一下满是泥点的衣冠,对着坐在御案上的李世民跟旁边的李渊,再次郑重行礼。 “即便......即便豫王殿下身世属实,乃是卫怀王之后,认祖归宗,确为天家幸事。” 他豁然抬头,话头一转: “但这几日,陛下因豫王而荒废朝政,总是事实!豫王身为皇室宗亲,更应懂规矩守礼法!陛下对外宣称在承光殿祈福三日,可这三日,承光殿门窗紧闭,不见人影,不闻诵经之声!” 魏征向前跨出一步,靴子重重的踩在金砖上: “臣斗胆一问,这三日,陛下究竟是在祈福,还是在修习什么长生不老的方外妖术?豫王殿下,究竟是给陛下讲了经义,还是灌了迷魂汤?!” “若非妖术,何以陛下性情大变?何以太上皇......举止怪异?” “此乃媚上之举!!此乃乱政之始!!若不惩戒,何以安天下?!” “媚上?妖术?” 还没等李世民开口,太子李承乾的声音突然传来。 “玄成公,言重了。”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有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你说豫王兄是妖道?你说我们在承光殿是在修习妖术?” 李承乾微微一笑,那是种看透了一切的淡然。 他伸出手,掀开了盖在腿上的那条毛毯。 “哗啦——” 毛毯滑落。 所有人的目光,连带那些原本低头装鸵鸟的大臣,全都再次聚在了他的腿上。 “诸位臣工,可知此乃何物?” 李承乾用手指轻轻的敲了敲那坚硬的石膏,发出“笃笃”的空响。 “这三日,孤跟父皇还有皇爷爷,确实在承光殿。 但我们修的不是长生术。”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平静的扫过魏征的脸,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折的坦诚: “豫王兄为了治好孤这多年的顽疾,耗费心血,施展了他在隐世之地学来的绝学。 他用铁锤跟凿子,把我这条长歪了的骨头,硬生生的敲断!然后再一点点接正!最后用这石脂固定!”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人心口上: “玄成公,那疼劲儿跟万只蚂蚁啃骨头,跟锯子拉肉一样。 孤疼晕过去三次,又疼醒过来三次。 但这三天,孤反倒觉得......这是孤这辈子最清醒的三天。” 他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势忽然一变,不再是那个阴郁的废人,而隐隐有了储君的威仪: “因为皇兄说了,骨头接上了,再过三月,石脂拆除之日,便是孤重新站立之时!孤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像父皇一样骑马射箭,孤能站着受百官之礼!” 李承乾直视魏征,眼神清澈: “《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但若是为了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侍奉双亲,为了能担起这大唐储君的重担,这断骨的疼......算不算是一种大孝?这种让人重获新生的手段,又怎么能说是妖术?”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节,情理都占了。 魏征的嘴唇紧紧抿住,看着李承乾那条腿,看着上面那只滑稽的乌龟,心里的防线略微松动。 他想到了自己这几年对太子的苛责,想到自己从没关心过太子的腿,只是一味的要求他完美... 羞愧一下子涌了上来。 “荒谬!太子殿下此乃诡辩!”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又刻板的怒喝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难得的温情。 说话的是孔颖达,现任国子监祭酒,也是孔圣人后代,大唐礼教的另一根柱子。 这老头平日里最讲规矩,最见不得离经叛道。 孔颖达从队列中走出,胡子气的乱颤,手中的笏板指着李承乾,痛心疾首: “殿下!毁伤肢体以求全,此乃邪道!且那所谓的断骨重续,古籍未载圣人未言!若是什么旁门左道的巫蛊之术,殿下此举便是引狼入室!这分明是乱我大唐正统的妖术!!” “豫王虽是皇室血脉,但流落民间多年,谁知道他学的是什么?若是墨家机关残术,或是阴阳家蛊惑人心的手段,岂能登大雅之堂?!” 孔颖达这一嗓子,让原本有些动摇的保守派大臣们又找到了主心骨。 是啊,没听说过这种治法啊!万一是妖法呢?? 眼看局势又要反转,旁边的魏王李泰,那个背着双肩包的胖子,笑着走了出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而是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孔颖达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弟子礼。 “孔师,您言重了。” 李泰的声音温润,胖脸上挂着自信的从容。 “您老是当世大儒,学富五车,但这天地之大,难道只有四书五经里才有道理吗?圣人未言之事,便一定是妖术吗?” 孔颖达冷哼一声:“圣人之言,便是天理。天理之外,皆是奇技淫巧。” “非也。” “孔师,您常教导我们要格物致知,那青雀斗胆一问。” “孔师可知,为何我们在大海上看远处的帆船,总是先看见桅杆再看见船身?为何月食的时候,地上的影子投在月亮上是圆的?” 孔颖达一愣,皱眉道:“此乃......自然之象,何须多问?” “这便是王兄教我的道。” 李泰收起笑容,目光变的异常坚定,那种眼神,是对真理的绝对信仰: “因为脚下的大地,它本就是个球!所谓的天圆地方,那是古人的误解。这叫地圆说。” “一派胡言!地若是圆的,人岂不掉下去了?” “因为这大地有吸力,正如磁石吸铁!”李泰回答的斩钉截铁,“这就是格物!这就是道理!王兄教我的这些,能算出国库的亏空,还能治理黄河的水患,甚至能让大唐的钢铁翻倍!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 李泰向前一步,直视孔颖达的眼睛,语气诚恳又有力: “孔师,您说这是妖术?在孤看来,这是格物大道,这是比诗词歌赋更能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的学问。” “我们不能做那井底之蛙,守着几本残卷就以为看到了整片天,大唐要强盛,就要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去接纳这些新道理。” “孔师,您教了我仁义礼智信,皇兄教了我万物之理,两者并不冲突,前者修心后者治世,这难道不是大唐的幸运吗?” 第89章 陛下的百宝箱 所有人都被李泰这番话震住了。 这还是那个只会争宠只会写几首酸诗的魏王吗?这番见识这番气度,简直是判若两人! 孔颖达张着嘴,胡子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反驳,却发现李泰的逻辑虽然新奇,却有种没法反驳的力量。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又带点圆滑的声音响起了。 “哎呀,孔大人,魏王殿下言之有理啊。” 说话的是唐俭,现任鸿胪寺卿。这人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也是大唐有名的外交家,最会和稀泥。 唐俭笑眯眯的走出来,先是对着李世民跟李渊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对着群臣说道: “诸位同僚,咱们能不能换个角度想想?太子殿下的腿疾,那是咱们大唐的一块心病啊。” “如今豫王殿下能寻得良方,哪怕过程……嗯,独特了点,但结果是好的嘛!若是太子能痊愈,那可是社稷之福啊!” 他又看向长孙无忌,意有所指的说: “赵国公,您说是吧?” 长孙无忌眼神一凛。 他是聪明人,唐俭这是在递梯子。 而且,他看了一眼坐在御案上似笑非笑的李世民,而陛下这表情,分明就是在等着看谁跳出来反对,谁反对谁就是跟皇家的亲情过不去。 “臣……臣以为,唐大人言之有理。”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他转过身,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拜: “臣不知内情,险些误会了豫王殿下。太子腿疾若能痊愈,乃是上天垂怜大唐。臣……为太子贺!为陛下贺!” 这一下,风向彻底变了。 长孙无忌这一表态,他身后的关陇集团官员们立刻跟进。 “臣等为太子贺!” “豫王殿下真乃神人也!” 就连工部尚书张亮,那个性格阴沉投机的人,也连忙跪下:“臣早就觉得豫王殿下器宇轩昂,绝非凡人!能治好太子,那是大功一件啊!”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弹劾大军,一下就土崩瓦解。 只剩下魏征跟孔颖达几个死硬派还站在那里,显得格外突兀。 魏征看着那些“叛变”的同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知道,关于李越的身份跟行为,已经没法再攻了。 太上皇的血统认证,太子的断骨疗伤,魏王的格物辩护,再加上长孙无忌的倒戈,已经把李越的位置铸成了铁桶。 还是那句话,他可是千古人镜,是魏征魏玄成! “即便......即便如太子与魏王所言!乃是为情为理为学!” 魏征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依然顽固,透着种悲凉的坚持: “可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几日陛下闭关祈福,河南道大旱,流民遍地,都开始易子而食了!” “工部修河堤缺钱,工程停摆,洪水眼看就要来了!鸿胪寺那边跟吐谷浑使者的谈判陷入僵局,边关告急!还有!就在昨晚,山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消息,夏秋连雨,多地内涝,恐怕要有大疫发生!” 他抬起头,直视李世民,眼中含泪: “这些都是火烧眉毛的大事!都是关系到千万百姓生死的大事!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岂能因私情而废公义?!勤政爱民乃是明君之本!还请陛下收心,勤勉朝政,不能再有这种懈怠的事了!否则,臣宁死长跪不起!” “臣附议!”孔颖达也跪下了。 户部尚书戴胄也跪下了,他也是个认死理的人,国库没钱让他头发都愁白了,皇帝还怠政,他心里有气。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李世民。 魏征这话,虽然难听,但也是事实。 这三天的积压,确实让六部乱成了一锅粥。 “好。” 李世民突然开口了。 他从龙椅上下来,走到魏征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魏征那沾了泥点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 “玄成说得对。”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强大的自信: “情要叙,国得治,朕从来没忘,朕是这大唐的皇帝。” 他转身,大步走回御案,随手拿起那本被魏征视为“催命符”的加急奏折——关于河南道大旱跟工部缺钱的事。 “你们觉得朕懈怠了?觉得朕这三天是在玩?觉得朕把这天下苍生都抛在脑后了?” 李世民大笑一声,他的眼神变的异常清明。 “那朕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勤政,什么叫效率,什么叫......真正的为民做主。” “房爱卿,张爱卿(张亮,右卫将军)!” “臣在!” “河南道的旱情,不用开仓放粮了,停止一切单纯的赈灾粮发放。” 魏征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李世民,“陛下!百姓嗷嗷待哺,不开仓,难道看着他们饿死吗?!” “放粮太慢!而且层层盘剥,到百姓嘴里剩不下几粒米!最后养肥的全是那帮贪官跟奸商!” 李世民的声音冷厉。 他从李越的手里接过一张图纸,直接扔给李恪: “张爱卿,你即刻调动并州驻军五千人,除了兵器还要带上五倍的军粮!” 张亮一愣:“陛下,军粮乃是国之重器,非战时不得轻动......” “这是军令!”李世民打断了他,“大军开拔,直奔河南道,军粮直接拿来赈灾!军队到了哪里,粥棚就施到哪里!谁敢伸手,就斩谁的手!” “另外,”李世民指了指图纸上的红点,“这五千人不是去坐着施粥的,是领着灾民干活的!按照这张图,上游有三处堰塞湖,给朕挖开!引水灌溉!” “还有,恪儿!” “儿臣在!” “你带着监门卫配合大军,把流民全部编队!实行军事化管理!告诉他们,别乱跑,朕给他们找了活干。” ”修路挖渠!以工代赈!谁干活,谁吃饭!与其让他们躺在地上等死,不如让他们用双手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大臣们都听呆了。 用军队的后勤来赈灾?这确实比通过层层官府要快得多!而且以工代赈,既解决了吃饭问题,又修了水利稳定了民心,简直是神来之笔! “工部修河堤缺钱?戴爱卿哭穷?” 李世民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戴胄。 戴胄苦着脸:“陛下,国库真的能跑马了......上次为了修皇陵,已经......” “朕知道。”李世民拿起另一本奏折,看都没看,直接扔在一边,“但朕不想加税,朕也不想从朕的内库里掏。” 他转身,从李越那里,动作轻柔的拿出了一个用棉布包着的东西。 第90章 你们六个给我留下 当他缓缓的揭开棉布,一个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的玻璃杯(拼多多两元一只款),出现在众人面前。 “嘶——”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琉璃?!如此纯净的琉璃?!”萧瑀这种见多识广的贵族都看傻了。 他家里也有琉璃,但那种混杂着气泡跟绿色的劣质货,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瓦砾。 “此乃天宫琉璃盏。”李世民面不改色的开始了他的表演,“乃是豫王......呃,从蓬莱仙岛带回的样品。” “戴爱卿。” “臣……臣在。”戴胄看着那个杯子,眼睛里全是(¥—¥)的符号。 “这杯子,朕不卖。” 众臣一愣。 李世民嬉笑一声: “豫王手里,有烧制这种琉璃的秘方,只需三月,朕的琉璃厂就能建起来,到时候,这种杯子,可以销往整个大唐!” “但是,朕没空去一个个卖。” 李世民看着戴胄,像是在看一个掌柜: “朕要搞一个招商大会!就在嘉德门外!” “把大唐分为十道,再加上丝绸之路跟岭南海路,一共十二个经营权!” “这十二个牌子,拿出来拍卖!谁出的价高,这片区域的琉璃生意就归谁做!朕只管供货,他们怎么卖朕不管!但除了拿到牌子的人,谁敢私自卖,朕就抄谁的家!” “戴爱卿,这件事交给你!告诉全长安的商人和世家,起拍价……每个道,三万贯!” 这下子,不仅是长孙无忌,连萧瑀跟崔仁师这些老狐狸都眼红了。 他们可太懂了! 一个杯子卖三万贯是疯了。 但如果是垄断整个剑南道或江南道的琉璃生意?那三万贯简直就是白菜价!那是金山银山啊! 只要拿下这个“特许经营权”,以后整个道的富商跟贵族想要这种琉璃,都得求着他们! “陛下!”长孙无忌第一个跳出来,哪里还有刚才的沉稳,“臣愿出三万五千贯!这钱,臣现在就让人回府去取!只求陛下将河南道的经营权赐予臣!” “臣出四万贯!”萧瑀也不甘示弱,顾不得斯文了,直接开腔,“萧家愿为国分忧!萧家在江南有船队,能卖得更远!江南道我要了!” “四万五千贯!我崔家要河北道!” 朝堂一下就变成了拍卖场。 戴胄捧着笏板,整个人都傻了,他算了一辈子的账,从没想过,钱还能这么挣? 这……这就是陛下说的“智慧”?这就是豫王的格物之术? 这简直是凭空变钱啊!而且还是让这帮平日里一毛不拔的世家心甘情愿争先恐后的掏钱! 李世民看着这群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行了,都别争了。这事儿,交给戴卿去办,告诉全长安的商人,三日后价高者得!” 解决了钱和粮,李世民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 他拿起最后一份奏折,那是刚刚送来的急报。 “还有,山东大雨,多地内涝。” 众臣心里一紧。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千古铁律。 “太医署的人说是要祭天驱邪?” 李世民冷哼一声,直接把那份奏折撕了,“荒谬!”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李越在现代打印并重新装订成线装书的《赤脚医生手册·防疫篇》。 “传朕旨意,太医署抽调人手立刻带人去山东!” “按照这上面的法子做!” 李世民翻开册子,大声念道: “第一,大锅烧水!所有灾民,必须喝开水!谁敢喝生水,抽二十鞭子!” “第二,生石灰!把所有的尸体跟粪便,全部用生石灰掩埋消毒!工部立刻去烧石灰,要多少给多少!” “第三,隔离!发热的咳嗽的,单独住!戴上面罩!谁敢隐瞒病情,斩!” “告诉地方官,若是谁的治下不按照方法来,爆发了瘟疫,朕借他的人头一用!” 这一条条命令,全是干货,全是杀招。 没有虚无缥缈的祈福,只有冷冰冰的卫生条例跟军法。 魏征听的心惊肉跳,但细细一想,却又觉得每一条都暗合医理。 “这......这也是豫王殿下的法子?”魏征问道。 “不错。” 李世民合上册子,目光深邃,“这就是是对付瘟疫的刀子,比祭文管用一万倍!” 就这么两刻钟。 旱灾缺钱还有瘟疫隐患。 三大难题,被李世民像切瓜砍菜一样解决了。 没有廷议和扯皮,没有引经据典,更没有什么子曰诗云。 只有精准的方案和大唐太宗皇帝的实力。 大臣们从一开始的质疑,到后来的惊讶,最后是麻木。 他们发现,陛下变了。 之前为了几万贯跟世家扯皮半天的二凤陛下,变得更加高效务实,那种处理政务时举重若轻的感觉,像个能预知未来的神仙,精准的把每一颗棋子落在最关键的位置。 “怎么样?魏爱卿。” 处理完最后一件事,李世民把笔往御案上一扔。 他看着那个还要死谏的老头: “朕这算不算勤勉?算不算……明君?” 魏征张着嘴,手里捧着笏板,老脸憋的通红。 他想挑刺。 但他发现,陛下处理的太完美了......每一条,都比他们这些大臣们想出来的法子要高明! 这一次,魏征没有犹豫也没有不甘。 他发自肺腑道: “陛下圣明!臣……心服口服!臣……无话可说。” 随着魏征的这一跪,满朝文武齐刷刷山呼万岁。 “那就退朝!” 李世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大家都回去沐浴更衣,看着这一身泥,朕都替你们难受。” “哦,对了,今日在场所有人都罚俸三月!” 大臣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 这一早上的刺激太大了,从棺材死谏到皇孙认亲,再到太子断骨疗伤,最后是陛下这神一般的政务处理,他们急需回家吃两片定心丸,顺便消化奇怪的父慈子孝和兄友弟恭的冥场面。 太极殿内,迅速空旷下来。 阳光依然刺眼,尘埃依然在飞舞。 就在魏征迈出门槛,准备去抬自己那口棺材的时候,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 “慢着。” 李世民站在御阶之上,背着手,身影被阳光拉的很长。 “其他人可以走。” 他的目光扫过即将散去的人群,声音清晰又坚定的点了几个名字: “长孙无忌。” “房玄龄” “程咬金。” “尉迟恭。” “高士廉。” “魏征” “你们六个,给朕留下。” 被点名的六个人心里咯噔一下,脚下立刻就顿住了。 第91章 交底 殿门在身后沉重的合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把阳光跟嘈杂蝉鸣一并隔绝在外。 殿内光线有些暗。 往日里随侍左右的宦官宫女,此刻一个都看不见。 偌大的宫殿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巨大红漆盘龙柱静默伫立。 六个人站在殿中央。 这是大唐权力的核心,是李世民的左膀右臂,也是刚在太极殿上经历了一场心理过山车的老臣。 他们谁也没说话。 魏征板着脸,胡子上还沾着刚才死谏时留下的尘土。 程咬金的手一直没离开腰间革带,那双铜铃大眼骨碌碌乱转,视线在屏风后跟御塌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找埋伏的刀斧手。 长孙无忌则盯着角落。 那里,魏王李泰正瘫坐在锦墩上,享受着一个透明瓶子里面的黑褐色液体。 “坐吧。”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都没外人,别拘着。” 六人互相对视一眼,谢恩,然后小心的在下首的锦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刚才在朝堂上,朕知道你们肚子里憋着话。” 魏征屁股刚沾座,立刻弹了起来,拱手道: “陛下!臣确实有话!豫王之事......” “先别提豫王。” 李世民抬手打断了他。 “朕先问你们一句话。”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可知,朕为何封他为豫王?” 房玄龄捻着胡须的手顿了一下。 他是聪明人,知道这是陛下的考题,也是破局的关键。 “豫......”房玄龄斟酌着词句,“《易》云:豫,象之大者,又有安乐悦乐之意,陛下或许是希望这位皇侄能一生安乐?” 他又看了一眼李世民的脸色,试探道:“亦通犹豫,陛下初见此子,或许心中曾有难断之事?” “难断?是有过。” 李世民笑了,眼神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敬。 “起初朕确实犹豫,他是谁?从哪来?是人是鬼?朕想过杀他,刀都架在他脖子上了。” 听到这话,尉迟恭瞬间警觉。 “但现在......”李世民摇了摇头,“这个豫字,朕取的是给予之意,是欢豫之意。”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 “因为他,朕的阿耶,心里的疙瘩解开了,肯吃朕夹的菜了。” “因为他,承乾的腿有救了。” “因为他,青雀也不再盯着那个位置,找到了比当皇帝更有意思的活法。”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更重要的是!他让朕看见了!看见了五百年......不!是一千年后,华夏大地依然屹立不倒的样子!” “他带回来的东西,能让大唐的国祚,硬生生再延几百年!” “咳咳......” 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太上皇李渊,突然咳嗽了两声。 老爷子手里捧着那个搪瓷茶缸,抿了口枸杞水,慢悠悠的插了一句: “二郎,你说小了。” 李渊抬起眼皮,扫了一眼下面这群曾经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语气里透着股见过大世面的不屑: “什么五百年?若是按那小子的法子弄,把那地球仪上的地盘都占了......” “这地球......咳,这天下,以后都是咱李家的。” “哪怕大唐亡了,咱华夏的种,也灭不了。” 众臣听得云里雾里。 地球仪?球?华夏的种? 这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那就是疯话。 可偏偏是从太上皇跟陛下口中说出,而且是一唱一和,笃定无比。 长孙无忌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看着李泰手里那个还在吸溜的怪异怪异,又看看李承乾身边笑眯眯的李越。 不对劲。 这一切都透着股邪性。 “陛下。”长孙无忌站起身,神色凝重,“臣斗胆。太上皇与陛下所言,虽描绘了盛世蓝图,但......皆是空中楼阁。那豫王究竟有何神通?若是只会些奇技淫巧,恐怕......” “奇技淫巧?” 李世民嗤笑一声。 他知道,光靠嘴说是没用的。这帮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不看见真东西,他们是不会信的。 “朕知道你们怀疑他是妖道,怀疑朕中了幻术。” 李世民转过身,看向李越。 “既然如此,朕也不藏着掖着了。” “越儿,你自己说说吧。” “让这几位大唐的顶梁柱,开开眼。” 李越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台阶下。 他目光扫过这六位在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大佬,嘴角上扬,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抬起手,随意的挥了挥,就像是邻居家串门的二哈: “诸位老......咳,诸位大人。” “吃了吗?” “吃......了吗?” 房玄龄刚准备好的满腹经纶被这一句话噎回了肚子里。 程咬金瞪圆了牛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这算什么开场白? 这里是甘露殿!是商议军国大事的地方!你上来问吃没吃? “重新认识一下。” “我叫李越。” “我确实流着李家的血,太上皇是我的祖先,陛下也是我的祖先。” “但我不是卫怀王的遗腹子。” 李越转过身,目光扫过房玄龄长孙无忌,最后停在魏征脸上: “我来自贞观之后的一千四百年。” “我是......后世华夏子孙。” “换句话说,我是来给各位剧透,兼送外挂的。” 空气凝固了三秒。 一秒。 两秒。 三秒。 “荒谬!!!” 魏征爆发了。 这一次,他没有顾忌任何礼仪,直接指着李越的鼻子开骂: “一千四百年?!后世子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若是说你是海外归客,老夫还能信你三分!你竟然敢编造如此荒诞不经的谎言来欺君?!” “人死如灯灭,时光如流水!岂有逆流而上的道理?!” “陛下!”魏征转身跪向李世民,头磕得砰砰响,“此人满口胡言,显然是失心疯了!或者是用幻术蒙蔽了圣听!请陛下速速将其拿下!以正视听!” 长孙无忌没有像魏征那样激动。 他阴沉着脸,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李越,他在寻找破绽,寻找逻辑漏洞。 “一千四百年?” 长孙无忌冷冷开口: “既然你是后人,那你告诉我,大唐传了多少世?享国多少年?最后亡于谁手?” 第92章 又吓到一个 这是一个杀招。 不回答,就是骗子。 如果回答......那就是诅咒大唐灭亡,是大逆不道! 李越看着长孙无忌,笑了。 这老狐狸,果然难缠。 “赵国公想知道?” 李越不紧不慢的说道: “大唐享国二百八十九年,传二十一帝。” “最后亡于......藩镇割据,亡于朱温篡唐。” “而这祸根嘛......” 李越意味深长的看了李世民一眼,又看了看长孙无忌: “其实从现在就开始埋下了,比如......世家门阀的尾大不掉” 长孙无忌脸色一变。 这是在点他! “妖言惑众!”长孙无忌厉声喝道,“我大唐如今正如日中天,怎么可能只传不到三百年?!你这是在诅咒社稷!” “行了!!” 李世民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声音大得连李渊都被吓了一跳。 “朕还没疯!” 李世民指着这群大臣,: “这三天,朕带着父皇,带着承乾跟青雀,亲眼去看了那个世界!” “朕看见了不需要马拉的车!看见了直插云霄的高楼!看见了夜晚亮如白昼的灯火!看见了百姓人人吃饱穿暖的盛世!” “那是朕做梦都不敢想的盛世!!” “你们说他是妖道?那朕也是中了妖术吗?太上皇也是吗?太子也是吗?!” “难道我们一家子都疯了吗?!” 这一番咆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大臣们面面相觑,心里也开始打鼓。 一家子集体癔症的可能性太小了。 难道......是真的? 但理智告诉他们,这也太扯淡了。 “陛下......”房玄龄苦着脸,“非是臣等不信,实在是......这事儿太匪夷所思,若无实证,如何能服众?如何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要证据是吧?” 李越淡定的摆摆手,示意李世民稍安勿躁。 “没事,二凤......啊不,二伯,换我我也不信,既然诸位肱骨讲逻辑,那我们就上证据。” 李越掏出了那个红色的“板砖”。 “这是何物?”程咬金探头探脑,“这红色的石头挺好看,能砸人吗?” “这叫手机,虽然没网了,但也就是个照相机。” 李越拿着手机,径直走到还在地上跪着一脸怒容的魏征面前。 “魏大人,抬个头。” 魏征一愣,下意识的抬起头,怒目圆睁:“你要作甚?!” 李越举起手机,对准魏征那张写满了“不服”跟“愤怒”的老脸。 手指按下音量键。 “咔嚓!” 一道刺眼白光炸亮。 “啊!” 魏征惨叫一声,捂住眼睛,“我的眼!这是雷法!!” 周围的大臣也被吓得连连后退,尉迟恭甚至拔出了半截刀。 李越没理会他们的惊慌。 他点开相册,把屏幕转过来,递到魏征面前。 “魏大人,别捂了,瞎不了。” “来看看,这是不是你?” 魏征眯着眼,模模糊糊的看过去。 只见那个巴掌大的黑色琉璃面上,赫然出现了一张脸。 那是他的脸。 连胡须上的泥点子,眼角的皱纹,甚至鼻孔里的一根鼻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正怒目圆睁,嘴巴大张,栩栩如生,简直是把他的魂魄给封了进去。 “这......这......” 魏征浑身僵硬,手指颤抖的指着屏幕,“这是老夫的魂魄?!你......你把老夫装进去了?!” “不是魂魄,是影像。” 李越把手机递给旁边的房玄龄: “房相,你也看看,这画工,就算是阎立本也画不出来吧?” 房玄龄捧着手机,手抖如糠。 太真了。 真到让人害怕。 这绝对不是画。 “这......这是神仙法宝?”房玄龄声音发颤。 李越拿回手机,看着这群已经被震住了的大臣,耸了耸肩: “这只是那个时代,每个人手里都有的小玩意儿。” “比起这个,我包里还有能算尽天机的老神仙,还有能让你们听到千里之外声音的顺风耳。” 李越环视一周: “各位,现在,咱们能坐下来,好好聊聊怎么建设大唐了吗?” “还是说......” 李越看了一眼魏征: “魏大人还想再死谏一次,试试能不能撞开时空的大门?” 李越收起手机,紧接着,他拉开了那个沉重的黑色电脑包。 “刺啦——” 拉链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像是一把刀划开了两个时代的屏障。 李越掏出了那台ROG游戏本,掀开屏幕。 紧接着,键盘上的RGB灯光亮起,五颜六色的光在昏暗大殿里闪烁,映得房玄龄跟长孙无忌的脸忽明忽暗。 “都过来,把头凑过来。” 李越招呼着那群想逃又不敢逃的大臣,手指在触控板上轻点。 “刚才那是静止的画,容易造假,现在,让你们看看什么是......活着的未来。” 李越点开了那个他剪辑好的视频文件——《大唐观光团·时空纪实.mp4》。 屏幕亮度调到了最高。 视频画面里是一辆正在飞驰的黑色怪兽的内部。 画面正中央,太上皇李渊坐在副驾驶上,头上戴着个奇怪的鸭舌帽,安全带勒着他的胸口。 窗外的景色因为告诉行驶拉成了模糊的线条。 李渊的脸因为加速而微微变形,但他却兴奋的很,声音从音响里清晰的传出来: “快!再快点!超过去!把那个红色的铁壳虫超过去!哈哈哈,这比朕的御马快多了!” 镜头一转,扫到了后排。 李世民正拿着一瓶黑色水在喝,李承乾看着窗外发呆,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紧接着,车子一头扎进了终南山隧道。 画面瞬间变暗,然后是头顶两排整齐明亮望不到尽头的黄色灯光飞速后退,就像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时空隧道。 音效:风噪引擎声李渊的大笑声。 “这......” 尉迟恭本能的后退半步,手里的刀柄紧握:“这......这是太上皇?!他在铁肚子里?!那灯......那是长明灯吗?!” 第93章 放视频就好 画面切变快节奏。 那是西安高新区的街景。 李泰站在路边,手里拿着冰淇淋,指着远处的大楼,镜头顺着他的手指往上抬—— 那一刻,六位大臣的脖子也跟着往后仰。 屏幕里,一座座比大雁塔高出百倍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银光,直插云霄。 地上的车流如织,红绿灯交替闪烁,行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穿梭其间。 画外音是李泰的惊呼:“大哥!你看那楼!那是神仙住的吗?得有几百丈高吧?” 房玄龄的腿软了。 他看着那些直插云霄的“柱子”:“这......这是通天塔吗?何人能造此物?何物能以此高度而不塌?!” 这是对唐朝土著最猛烈的暴击。 画面切换到了夜晚。 那一瞬间,整条街区数以万计的灯光同时点亮。 是流淌的光海。 镜头里,李世民背着手,站在灯火辉煌的广场上,周围是无数穿着汉服的现代人。 他抬头看着头顶那句巨大的发光诗词:【东风夜放花千树】。 长孙皇后抱着小兕子,手里拿着荧光棒,笑得比在立政殿里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家七口在璀璨灯火前的合影上,每个人都比着剪刀手,笑容灿烂得像花儿一样。 长孙无忌看着屏幕里的妹妹,也是恍惚不已。“这...这一家子都到了仙界?”长孙老头如此想着。 太亮了。 那个世界太亮了。 跟那个不夜城比起来,大唐的灯火就如萤火比之皓月。 视频的后半段,画风突变。 不再是私人的游玩,而是李越特意剪辑的现代中国宣传片素材。 激昂的交响乐响起。 画面一:一架波音747客机在跑道上加速,机头抬起,轰鸣着冲入云霄,巨大的机翼遮蔽了太阳。 画面二:高铁如白龙般在崇山峻岭间穿梭,速度快到画面模糊。 画面三:航拍下的现代化机械农场,收割机在金色的麦浪中推进,粮食堆积如山,多到令人发指。 最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行巨大的红色简体汉字,配合着李越的旁白配音: 【后世华夏】 【人口:十四万万】 【国土:约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 【粮食年产:一万四千万万斤】 “啪。” 李越合上笔记本,大殿内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大臣们的呼吸声。 感觉像是从仙界跌回了凡间,巨大的落差让人心里发空,甚至感到一种生理上的恶心跟眩晕。 六位大唐的顶级精英,此刻就跟六个被雷焦的木头桩子一样。 魏征手里的笏板早就掉在了地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引以为傲的儒家经典,他坚守的礼法纲常,在那些钢铁巨兽漫天灯火还有十四万万人口面前,显得苍白渺小,甚至......可笑。 “这......这不是妖术。” 房玄龄的声音像是从枯井里飘出来的,带着一种信念崩塌后的虚弱,“妖术变不出那么多人,造不出那么高的楼,那是......那是......” “那是另一个世界。” 太上皇李渊从软椅上站了起来。 他手里依然捧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慢慢的走下御阶,走到了他的老臣高士廉面前。 “士廉啊。” 李渊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这位老伙计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萧索跟自嘲: “朕以前觉得,从晋阳打进长安,坐拥这关中沃野,就是拥有了天下,就是达到了巅峰。” 李渊回过头,指了指这昏暗陈旧靠着几百根蜡烛照明的太极宫大殿,眼神里满是嫌弃: “可跟着越儿去了那边,朕才知道......咱们这所谓的皇宫,这所谓的威仪......” “说句难听的,还没人家那边一个商场的茅房亮堂。” “真的。” 李渊一脸认真,甚至还比划了一下,“人家的茅房都是自动冲水的,全是白瓷的,也没味儿,咱们这儿......就是个土窝子。” 这句话,对于大唐的重臣们来说,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极强。 大唐皇宫不如后世茅房?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魏征能喷死他。 可这是太上皇亲口说的,而且说得那么诚恳,那么......遗憾。 李承乾也推着轮椅上前,轻轻拍了拍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发出“笃笃”的声音: “舅舅,魏师。” “孤的腿,就是在那个世界治好的,其实不用锯腿,不用喝符水,就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睡了一觉,就好了。” “那边的钢铁,多得用来造房子,造车子,甚至用来做饭碗,那边的粮食......” 李承乾看了一眼李越: “大哥带回来的种子,据说亩产数千斤。” “而且,那边没有皇帝。” 李承乾看着长孙无忌,眼神复杂: “但那边的百姓,过得比咱们的王爷还舒服。” 证据加人证加逻辑。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彻底粉碎了大臣们的心理防线。 长孙无忌的身体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 他引以为傲的政治智慧,在绝对的生产力代差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魏征也不再提什么妖道了。 他看着李越,眼神里的敌意变成了恐惧跟迷茫。 如果那是真的......那他们现在争的这些权谋,算的这些利益,还有什么意义? “那......” 房玄龄颤抖的伸出手,指着那个笔记本电脑,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大的疑问: “那......那我大唐......在那后世......” “还在吗?” “这个问题,问我就行。” 李越拍了拍那个笔记本外壳,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越看着这群已经彻底服气的大佬,嘴角微翘: “这里面,装着古今中外所有的知识,装着大唐二十一帝的生卒年月,装着你们每个人哪年死,怎么死,死后谥号是什么。” 听到这话,六个人的呼吸瞬间停滞。 知道自己的死期? 这是只有阎王爷才有的生死簿啊! “不过......” 李越话锋一转,并没有直接剧透,而是看向了李世民: 第94章 大唐学习小组 “在谈你们的未来之前,二伯有更重要的任务要派给你们。” 李世民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有些不羁的中年大叔。 当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阶下众臣的那一刻,千古一帝的威压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站在历史下游,俯瞰上游的超然与自信。 “众卿。” 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刚才看见的,听见的,都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出去乱嚼舌根,引起民心动荡......”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 “朕不介意让他提前去见阎王。” 六位大臣齐齐一凛,连忙称是。 现在他们对李越的身份再无怀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神使跟天命的敬畏。 “既然信了,那就好办了。” 李世民大步走下御阶,来到李越身边,像是在宣布一项改变历史的决定: “即日起,在甘露殿设立大唐学习小组!” “朕,自任组长。” 李世民指了指李越: “豫王李越,任总教习,兼大唐首席国师。” “你们六个......”李世民的手指一一点过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加上正在召回的李靖跟李勣,就是第一批学员。” “学员??” 满头白发的高士廉愣住了,“陛下,老臣这把年纪了,还要......进学?” “学!必须学!” 李世民斩钉截铁,“不学,你们就跟不上大唐的战车!不学,你们就会被淘汰!” “从今天开始,每天下朝后,你们都要到这里来。” 李世民指了指那个笔记本电脑: “听豫王讲课,看这个老神仙演示天机!” “朕要让你们知道,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这球......到底是怎么转的!” 还没等大臣们消化完“上课”这个噩耗,李越已经打开了电脑。 “第一课,咱们不讲虚的,讲点实在的。” 李越熟练的打开了本地部署的DeepSeek知识库,输入了一行字:【现代高产作物种植指南与数据对比】。 “房相。” 李越指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图片跟数据: “你不是一直愁国库没粮,愁百姓吃不饱吗?” “二伯这几天在禁苑皇庄,不是去玩的。我们把从后世带回来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高清的土豆丰收图,那堆积如山的土豆,金黄硕大,视觉冲击力极强。 李世民适时的在旁边补了一刀,语气都在颤抖: “你们知道这玩意儿亩产多少吗?” 众臣茫然摇头。 在大唐,亩产三四百斤就是丰年了。 “三千斤。” 李世民伸出三根手指: “还是起步。” 刚才的影像让大臣们精神受了冲击,那“三千斤”这个数字,就是对这群封建官僚的物理暴击。 在这个以农为本的时代,粮食就是命,就是天。 三千斤? 那是现有产量的十倍! “陛下......此话......当真?!” “若真有亩产三千斤的神物......那我大唐......我大唐将再无饥馑!这是......这是万世之功啊!臣......臣刚才有罪啊!臣险些误了社稷!” 魏征也跪下了,这个硬骨头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陛下!若此物能推广,臣......臣愿给豫王殿下为奴为仆!臣死而无憾!” 对于他们来说,飞机大炮太遥远,但粮食,是实打实的活命根本。 李越看着这一地的大佬,并没有飘。 他敲了敲虚拟黑板: “各位,先别急着磕头。” “有种子只是第一步,光有种子,不懂技术,照样种不出三千斤。” 李越调出了另一份文档——《简易化肥制作原理》和《农田水利灌溉系统图》。 “要想高产,得有肥,得有水。” “怎么修水渠,怎么选育良种。” 李越看着众人,意味深长的说道: “你们以后每天来这儿,不是来听故事的,是来学技术的。” “物理化学经济学地理......这些技术,都在这个盒子里。”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着那个发光的屏幕。 他的眼神变了。 作为大唐最顶级的阴谋家跟政治家,他敏锐的嗅到了这里面蕴含的恐怖力量。 知识垄断。 谁掌握了这个盒子里的学问,谁就能主宰大唐的未来。 这种力量,比兵权更可怕,也更迷人。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对着李越,行了一个这辈子最标准的真心实意的大礼: “国师在上,受学生一拜。” “无忌......愿学。” 随着长孙无忌的表态,其他五位重臣也齐齐行礼。 这一刻,大唐的核心班底,正式完成了从“封建官僚”向“穿越者学徒”的身份转变。 “好!”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心中大定。 只要这帮人齐心,只要这帮人开了窍,大唐这艘船,就能装上核动力! 但是......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西边的那一大片阴影上。 “搞建设,那是长久之计。” “种土豆,也得几个月才能收。”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肃杀: “但眼下,有把火,已经烧到了朕的眉毛上。” 他猛的转身,看着尉迟恭跟程咬金: “老神仙算过了。” “三个月后,吐谷浑要反。” “而且这一次,他们要玩阴的。” 李世民从李越手里接过那张打印出来的《吐谷浑布防高清卫星图》,狠狠拍在桌子上: “但在朕看来,这是找死。” “知节,敬德。” “臣在!”两员猛将煞气腾腾的出列。 “你们首要任务是先去整军。” 李世民指着卫星地图,露出睥睨天下的威视: “这一次,朕要给慕容伏允那老狗,送一份大礼。” 第95章 电影 甘露殿的大唐学习小组成立大会刚落下帷幕,虽然众臣对那亩产三千斤的祥瑞还晕乎乎的,但肚子饿却是实打实的。 日头正午,到了大唐正常的午食时辰。 “走!去两仪殿!” 李世民心情好的像是年轻了十岁,大手一挥,居然直接上手推起了太子李承乾的轮椅,一点没有帝王的架子:“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咱们这一家子跟几个老兄弟,边吃边聊!” 两仪殿内,并没摆开那种分餐制的繁琐案几,而是照着李越的意思,把几张长桌拼到一块。 太上皇李渊坐在主位,手里依旧攥着那个心爱的搪瓷茶缸。 左手边是李世民跟坐轮椅的太子李承乾还有魏王李泰。 右手边则是李越。 对面坐着的,是大唐权力的顶层基石: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跟高士廉这四位文臣,还有程咬金跟尉迟恭这两尊门神。 一共十一人。 王德跟个陀螺一样,指挥着几个心腹小太监上菜,然后就把所有人赶到殿外百步,自个儿守在门口伺候。 “殿下,这...这是何物?” 程咬金鼻子最灵,那菜还没上桌,一股霸道的不行的香气就钻进了他鼻孔,那是油脂在高温下爆裂的焦香,混着某种从没闻过的辛辣味道,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当场造反。 “这叫宫保鸡丁,那是麻婆豆腐。” 李越指了指桌上那两盆红彤彤的菜,笑着拧开一瓶冰镇的大瓶装可乐,给每人面前的玻璃杯里倒满。 “都是咱们大唐有的食材。鸡肉豆腐还有核桃仁,只是这做法嘛...”李越卖了个关子,“尝尝?” 大唐的饮食,多是蒸煮烤为主,调料匮乏,就算是御膳,吃起来也多是一股子原本的肉腥味或发酵酱味,哪见过这种猛火爆炒红油赤酱的阵仗? 房玄龄是个实诚人,刚才脑力消耗太大,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他也不客气,拿起勺子,对着那盘红白相间的麻婆豆腐就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嘶——” 入口的瞬间,房玄龄的眼睛一下瞪圆了,眼角的皱纹都撑开了。 烫! 刚出锅的滚烫,豆腐嫩的一抿就化了。 麻! 花椒的电流顺着牙龈钻进脑髓,让他半边脸都在微微颤抖。 辣! 红油裹着豆瓣酱的咸鲜跟辣椒的爆裂,野蛮的踹开他的味蕾大门。 “呼...好!好!好!” 房玄龄一边吸着凉气,额头上肉眼可见的沁出一层细汗,但他手里的勺子却压根停不下来,“痛快!这豆腥味全没了,只剩下醇厚!这豆腐简直比那羊尾油还要香糯!” “咔嚓。” 另一边,程咬金更直接。 他不用勺子,直接操起筷子,夹起一大筷子宫保鸡丁,连着核桃仁干辣椒段跟鸡肉块,一股脑塞进嘴里。 “比牛肉还好吃!” 程咬金嚼的咔咔作响,满嘴流油,含糊不清的嚷嚷道:“陛下!这鸡肉神了!甜的?不对,酸的?也不对,又辣又麻!这胡桃仁炸的比俺老程的骨头都酥!这厨子...这厨子得赏啊!” 李世民端着一碗白米饭,就着宫保鸡丁,吃的头也不抬: “这都是越儿亲自调教出来的,用的就是你们家里的那些鸡跟豆腐,只是这口锅...” 李世民指了指那菜: “得用猛火,大铁锅,把油烧热了倒进去‘刺啦’一声爆炒!不是咱们以前那种炖法!” 长孙无忌吃的比较斯文,但速度一点不慢,他一边吃,一边还在算计。 “豫王殿下。”长孙无忌放下筷子,喝了一口冰可乐,那个气泡在口腔里炸裂的感觉让他打了个激灵。 “刚才在甘露殿,您给我们看的那个...水泥,说是能把沙子变成石头?要是真能铺路,那我大唐输送军粮...” “吃饭不谈工作。” 李越笑着打断了他,又给他夹了一块鸡丁,“水泥的事儿,有些麻烦,主要工艺的问题,回头我和青雀一起研究一下,然后让工部去弄。”” 高士廉年纪大了,吃不了太辣,正捧着一碗蛋花汤溜缝,“太子殿下说的那个...不用牛马就能自己跑的车,我们大唐能造吗?” “一时半会儿还是不行。” 李承乾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只鸡腿,吃的满脸是油: “舅公,您也看到了,那边的车,跑起来比风还快...” 李泰附和道:“其实豫王兄说的原理简单,但难的是材料和工艺,我大唐努力个一百年,许是能造出来的.....” 众人听不免有些略微失望,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那是一个他们没法想象的世界。 高楼大厦,钢铁巨兽,日行万里,亩产三千。 魏征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 他是个非常务实的人,虽然心里信了七八分,但那种几百丈高楼不倒的画面,终究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李越看着这群已经吃饱喝足,脸上泛着红光的大唐天团们。 时机到了。 他放下手里的可乐,“当”的一声轻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越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个神秘的笑,眼神里带着种想给古人亿点点震撼的坏心思: “光听我说,光看那几分钟视频和几张静止的图,哪怕是二伯说的那些,其实都差点意思。” “各位大人,想不想...亲眼看看未来?”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李世民眼睛一亮,他太熟这侄子的套路了。 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代表这小子要放“大招”了。 “怎么?”李世民配合的捧哏,身体前倾,“越儿,你还有更厉害的宝贝没拿出来?难不成还能把那后世搬到两仪殿来?” “搬不过来,但我能把‘影子’抓过来。” 李越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变的有些飘忽: “有一种东西,叫电影。” 第96章 小破球:上 “那是后世把把过去发生过或者未来可能发生的事,用光跟影整个记录下来,封印在一个盒子里。” “只要打开盒子,那些人,那些事,就会在咱们面前重演。” 李越站起身,环视一圈,声音低沉: “你会觉得你就站在他们旁边,跟他们一起呼吸,一起流血,一起看着天崩地裂。” “电影?”魏征皱眉,下意识的摸了摸胡子,“是皮影戏?还是傀儡戏?” “老魏,格局打开。” 李越摇摇手指,“皮影戏是假的,电影...是真的。” “我这儿有一部‘大戏’,讲的是未来人类...也就是咱们的子孙后代,在面对太阳要炸了、天塌地陷的灾难时,是怎么扛着地球逃命的。” “扛着...地球...逃命?” 房玄龄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了手,“地球...是咱们脚下这个球?怎么扛?谁能扛得动?” “我也解释不清。”李越双手一摊,看向李世民,露出一抹坏笑,“二伯,这顿饭也吃的差不多了。” “不如...咱们把桌子撤了?就在这两仪殿,我请大家看一场真正的未来。” 李世民早就心痒难耐。 他在现代虽然听李越说过电影院,但因为行程安排太过于紧凑没去成,这可是他的遗憾。 “准了!” 李世民豪气干云: “王德!去请皇后到两仪殿!还有,把所有闲杂人等都赶出去,两仪殿百步之内,除了你,谁都不许留!” “朕要带众卿...开天眼!” …… 一刻钟后。 两仪殿。 作为大唐皇宫中仅次于太极殿的听政重地,此刻的气氛却显得有点...诡异且紧张。 王德指挥着两个心腹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匹巨大的素白麻布,那是刚才火急火燎从尚衣局库房里翻出来的,原本是用来做内衬的料子。 “老祖宗...” 小太监站梯子上,腿肚子直哆嗦,看着那金碧辉煌雕龙画凤的房梁,声音都带了哭腔: “这...这可是两仪殿啊!挂这么大一块白布...这怎么看怎么像是...那是国丧才有的灵堂规格啊!这要是......?” 在大唐,白布挂梁,那是极大的忌讳,是大不敬,是咒陛下死啊。 “给咱家噤声!” 王德低声骂道: “这是豫王殿下的吩咐!殿下说了,这叫银幕,是通往天界的窗户纸!别说是白布,就是你的亵裤,也得给咱家挂上去!挂平整了!有一点褶子,咱家扒了你的皮!” 很快,那块巨大的白布终于违和的遮住了一半的雕花屏风,悬挂在两仪殿的正中央。 “都在呢?” 一道温婉的声音传来。长孙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一身便装,更显雍容。 “观音婢,快来。” 李世民连忙走过去,亲自扶着皇后,指着那块白布,“越儿要给咱们看那个...叫什么流浪球的大戏,听说比那万国来朝还要壮观。” 十二个人。 位置重新排过。 李渊李世民跟长孙皇后坐在正中间。 李承乾推着轮椅在左,李泰在右,李越负责操作机器。 后面一排,则是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跟高士廉。 程咬金和尉迟恭这两大块头,为了不挡视线,被李越赶到了最边上的角落里。 “王德,灭灯。” “哗啦。” 随着王德吹灭了殿内最后一根儿牛油大蜡。 两仪殿陷入了黑暗,只有李泰手里那个黑色机器发出的嗡嗡风扇声。 “亮了!” 程咬金怪叫一声。 一束强光刺破黑暗,打在白布上。 画面亮起。 李越没有放片头,直接切入了流浪地球2最核心最震撼的开场。 “太阳,极速老化,持续膨胀,一百年后,太阳将膨胀到吞没整个地球,三百年后,太阳系,将不复存在......” 现代工业电影的威力开头直接镇住了这十一个人,两仪殿瞬间寂静无声,只剩十二双目不转睛的眼睛。 经过李越特意调教的摆在两仪殿四个角落的低音炮同时发力。 这股声浪顺着两仪殿的金砖地板,直接传到每个人脚底板,沿着脊椎骨往上冲,震的人天灵盖发麻,心脏跟着那个节奏跳。 电影正式开始。 画面中,巨大的轿厢在钢铁缆绳上急速攀升。 镜头拉远,穿云破雾。 那个庞大的钢铁巨物像一根刺破苍穹的长矛,带着令人窒息的工业美学,硬生生的把地面上的人类送入虚空。 过载让画面里宇航员的脸都给压的变了形,两仪殿里的人也都忘了喘气。 “哐当。” 李泰作为大唐科技前沿人物,此刻受到的冲击最大。 他张大了嘴,盯着那根贯穿天地的“柱子”。 “这...这柱子通天了?!” 李泰的声音都在发飘,“这得多少铁?这得多高?几万丈?这不可能...这不合力学...这得怎么运上去?这上面...住的是神仙?” 李承乾坐在轮椅上,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看着那个冲破云层看见浩瀚宇宙看见蔚蓝弧线的镜头,他感到一种物理上的眩晕。胃部一阵翻腾,就跟他自己也坐在那个轿厢里,正在飞离地面。 “那是...地球?” 李承乾喃喃自语,看着那个巨大的蓝色球体,“...我们...真的住在一个球上,这球...真大啊。” 魏征已经看呆了。 他引以为傲的地理知识,什么九州四海,在这一刻那个蓝色的弹珠面前,显得那么渺小。 还没等众人消化完这根通天塔,画面突变。 危机降临,无人机大战。 成千上万只黑色的钢铁飞蝗,在空中组成密不透风的杀阵。它们不再是笨重的机械,而是有了蜂群意识的杀手。 红色的激光束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的切割着一切。 爆炸,火光,玻璃幕墙粉碎。钢铁的碎片跟雪花一样飘落。 “娘咧!” 尉迟恭本能的把身体往椅子后一缩,那是老兵在战场上遇到箭雨时的肌肉记忆。。 “这...这怎么打?” 程咬金脸色煞白,看着画面里那些瞬间被切碎的建筑跟战机,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彻底没了,“这玩意儿要是冲着俺们的玄甲军来一下...别说人马俱碎,连魂儿都得被打散了吧!” “这就是后世的战争。” 第97章 小破球:下 众臣沉默了。 那是代差带来的绝望。也是对力量极致渴望的萌芽。 高士廉的手一直在抖,他虽然不懂军事,但他看得懂那种毁灭的美感。 长孙皇后紧紧握着李世民的手,她的关注点不在武器,而在那些逃难的人群。 随着剧情的推进,众人都沉浸了进去。 李越没有快进,他让这群古人完整的体验了这种压抑。 太阳要炸了,地球要流浪。 这种宏大的悲剧内核,击穿了古人天圆地方安土重迁的思维底线。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所谓的万世基业,在宇宙的尺度下,脆弱的跟个蛋壳似的。 然而,真正的核爆级冲击,才刚刚开始。 剧情推进到了月球危机。 遥控引爆失效。 必须有人手动去引爆那三千颗核弹。 这是一张单程票。 是有去无回的死路。 画面里,那个叫张鹏的中国军人站了出来,敲了敲玻璃,按下了通讯器。 李越特意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中国航天飞行中队,五十岁以上的,出列!” 这句中文,字正腔圆,带着一股子穿透时空的金石之音,在两仪殿内炸响。 不需要翻译。 不需要解释。 这是军令。也是文明的规矩。 李世民攥紧拳头。 他看懂了。 这是李越和他说过的“牺牲”。 “好...好汉子!” 李渊默默说出一声,声音都哽咽了。 这位开国皇帝,想起了当年晋阳起兵时,那些为了掩护他撤退而死的老兄弟。 画面中,那些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老兵,一个个迈出队列。 他们没有豪言壮语。 有的在整理领口,有的在最后看一眼地球的方向,然后笨拙的碰拳,互相拍了拍头盔,义无反顾的走向那艘必死的飞船。 魏征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他平日里最讲仁义礼智信,最讲舍生取义,但他从没见过如此宏大如此纯粹的“义”。 这不是为了某一个君王,也不是为了某一个家族的荣辱。 这是为了人类种群的延续。 “这是真正的圣人教化啊...” 魏征的手帕都湿透了。 长孙皇后捂住了嘴,眼泪无声的滑落。 她是母亲,她看不得这个。但她又不得不看,因为那是一种比母爱更宏大的悲悯。 房玄龄同样是湿了眼眶,但仍然聚精会神,这位大唐人形智库,遭遇了最猛烈的思想冲击。 三千颗太阳同时在月球上炸裂的惨白。 整个两仪殿被屏幕上的强光照的纤毫毕现。 十二个人的脸都被映的惨白。 众人的影子被钉在身后的金柱上,拉的极长扭曲。 一瞬间,这群大唐核心人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 在那种毁灭星辰的力量面前,皇权,大唐,甚至他引以为傲的贞观之治,都像一粒尘埃。 屏幕渐黑。 电影结束了。 但两仪殿依然寂静。 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变的格外小心。 大家好像还沉浸在那场巨大的爆炸中。 过了许久。 长孙无忌才颤巍巍说道: “那...那是月亮?” “那是把月亮...给炸了?” 李越站在黑暗中,关掉了投影仪。 李越的声音很平静,而众人却听得心惊肉跳:“只有毁灭了月球,然后才能推着地球走。” 王德手脚麻利的重新点燃了蜡烛。但那昏黄的烛光,在见识过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光芒后,显得那么昏暗,那么无力。 好像他们刚从光明的神界,跌回了凡间。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以前他们觉得,大唐是天下的中心。 可现在看看人家。 人家那是把山推着走,把月亮当球踢,把天捅个窟窿当路走! “陛下!” 长孙无忌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腿还有点软,还要扶着桌子,但眼神却亮的吓人。 那是商人看到金山的眼神,也是政治家看到新大陆的眼神。 “那月亮上...真有人去过?” “不仅去过。”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中激荡的气血,指了指头顶。 “越儿说了,那月亮背面,全是宝贝,有一种土,挖回来一车,够长安城点一万年的灯。” “嘶——” 一阵整齐的抽气声。 刚才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更为原始的贪婪所取代。 “陛下!”房玄龄也不顾礼仪了,直接扒着桌子,那张平日里沉稳的老脸此刻涨的通红,“那咱们...咱们能去吗?若是能得此物,大唐岂不是...岂不是永世不夜?” “现在去不了。”李世民摇摇头,但随即又猛的一拍桌子,震的茶杯乱跳,“但咱们得往那儿想!” 他大步走到那块还没摘下来的白布前,背影在烛光下显得异常高大。 “今日这顿饭,这场戏,不是让你们看个乐呵。” 李世民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朕是要告诉你们,咱们大唐,现在就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别整天盯着那点土地兼并的事儿,别整天盯着突厥那几匹马。” 他指向李泰跟李承乾: “青雀在搞格物,承乾在看世界,为什么?” “因为朕怕啊!” 李世民拍着自己的胸口: “朕怕有朝一日,来个什么灾难,咱们大唐的子民,只能跟蝼蚁一样等死!朕不想让咱们的子孙后代,连出列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说的非常重。 魏征浑身一震,站起长揖到地: “陛下圣明!臣...知错了!今日方知,这是大道!是护佑苍生的神器!” “臣请旨!”魏征抬起头,满脸泪痕,“请陛下加大对科学院的投入!要是户部没钱,臣愿意捐出家产!哪怕砸锅卖铁,咱们也得造那个...那个通天塔!” “臣等附议!” 一时间,两仪殿内,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此刻都被那种宏大的叙事彻底折服。 李越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群被一部电影点燃的科学之魂,而彻底跑偏的古人。 “诸位,听我说,这也是后世之人的想象,月亮背面确实有太多好东西,但想上去,却非一朝一夕!” “不过,科学院之事刻不容缓,无论是造福大唐子民不受饥馑,又或者是发明神兵利器消灭蛮夷,都需要科学院的潜心研究出的成果。” “所以,今日的电影,也都给大家提一个醒,那就是,今日的大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拿起桌上那瓶没喝完的可乐,对着头顶那根金丝楠木柱子,轻轻的碰了一下。 “敬未来。” 李越低声说道。 众人举杯。 两仪殿外,月光洒在太极宫的琉璃瓦上。 但在这群大唐精英的眼里,那轮月亮已经不再是寄托相思的清冷宫阙,也不再是嫦娥的广寒宫。 那是一座等待被征服的矿山。 第98章 各人反应 电影结束之后,十多位大唐核心决策层又聊了好几个时辰,直接聊到了晚上! 月亮还挂在朱雀大街的飞檐上,两仪殿的宫门沉沉合上,发出一声钝响。 没人说话。 往日里散朝,长孙无忌总要拉着房玄龄扯几句闲篇,程咬金更是要把嗓门扯得跟破锣一样,恨不得让半个长安城都知道卢国公下班了。 可今夜,这帮大唐最顶尖的脑袋,一个个耷拉着,脚底发飘,跟丢了魂似的。 李世民最后那个挥手赶人的动作,带着股子不耐烦,那是嫌弃他们走得慢,耽误了他再看一遍那个叫流浪地球的电影。 “那玩意儿……真能炸?” 程咬金停住脚,扬起那颗硕大的脑袋,盯着头顶那轮月亮。 没人接茬。 也没人骂他胡言乱语。 魏征站在他身侧,他顺着程咬金的目光看去,他那双平日里专挑刺儿的老眼,这会儿空洞得很。 他想说这不合圣人教化,想说这是怪力乱神,可话到了嘴边,脑子里全是那座喷射着蓝色烈火的巨塔,推着大地在星海里流浪。 在那座塔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直谏,他那些关于仁义礼智信的奏章,轻得跟一阵灰似的。 “走了。” 房玄龄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干涩。他没看任何人,钻进自家马车时,脚下一绊,差点摔个踉跄。车帘落下,隔绝了众人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星空。 车轮碾过青石板,只有单调的辘辘声。 房府,书房。 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房玄龄坐在太师椅上,身上还穿着紫袍,官帽歪在一边。 他已经盯着这烛火看了半个时辰了。 “舅舅?舅舅!” 一个年轻人急匆匆的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个紫檀木的箱子,满脸喜色:“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城南那块地,崔家终于松口了!三千贯,虽然贵了点,只要拿下来,就是将近一百亩上好良田啊!” 年轻人把箱子往桌上一墩,打开盖子,献宝一样的抽出一叠地契,送到房玄龄鼻子底下:“您瞧瞧,这印信,这红泥……” 房玄龄的眼珠动了动,目光落在那张轻飘飘的桑皮纸上。 四个时辰前,他会接过这张纸,仔细核对田亩,然后夸外甥一句办事得力。 土地,那是关中世家的命根子,是传家的根本。 可现在,看着这张纸,他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那个被冰雪封冻的杭州城,是那个为了点燃发动机,义无反顾撞向木星的空间站。 在这种力量面前,这几亩地算什么? 这点从土里刨食的微末利益,在这浩瀚的星河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房玄龄突然觉得恶心。 让他大手一挥,把那张价值连城的地契打落在地。 “退了。” 外甥脸上的笑僵住了,整个人被定住了一样:“舅……舅舅?这可是崔家的地,咱们磨了半年……” “我说退了!” 房玄龄霍的站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茶水泼在地上,晕开一片水渍。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地上的地契,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暴戾: “以后房家,不赚这种把头埋在裤裆里的钱!”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胡须乱颤。他指着黑沉沉的夜空,回头死死盯着外甥: “大唐的路在天上!在那星辰大海里!你抱着这几亩地,就算种出金子来,也不过是井底那只最肥的蛤蟆!” 外甥吓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捡起地契:“舅舅……您是不是魔怔了?那是地啊……” “滚出去。”房玄龄闭上眼,挥挥手揉了揉太阳穴,“把地契退了,换成现银,明日一早,把家里那些存在柜坊里的死钱都提出来,我有大用。” 赵国公府,账房。 长孙无忌没有发火,他比房玄龄更冷静,也更狠。 他手里握着一支朱笔,面前摊开的,是长孙家最隐秘的账本——私盐铁器走私还有放贷。这些生意,每年能给长孙家带来上百万贯的暴利,是他控制朝堂的底气。 但现在,他看着这些数字,只觉得刺眼。 他想起了李越,在那个神奇的屏幕前,指着大唐的版图,漫不经心的说:“老舅,这点版图,在地球上也就是个指甲盖,你们争来争去,就是在指甲盖上雕花。” 指甲盖上雕花。 长孙无忌自嘲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苦涩跟七分决绝。他是个赌徒,这辈子最大的赌注押在了李世民身上,他赢了。现在,他看到了一个更大的赌局。 这个赌局的筹码是未来,是那个叫工业的怪物。 相比之下,倒卖私盐这种勾当,简直低端得让他脸红。 若是让李越知道,他这个大唐的大管家还在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怕是要骑脸输出。 “刷——” 朱笔狠狠划下,在账本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线。 “把这条线断了。”长孙无忌头也不抬,把账本丢给心腹,“这一页,全清干净,手里沾的屎,都给我擦利索了。” 心腹大惊失色:“阿郎!这可是每年三万贯的进项!断了这条线,咱们府里的开销……” “此事照办,我心里有数。” 长孙无忌心思百转:“跟着陛下和豫王,他们手指缝里漏一点,都比这贩私盐强百倍!我长孙无忌要干大事的人,身上不能带着骚味,绝对不能让那帮御史闻到了!” 魏征府,卧房。 魏征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放着一份还没写完的奏章。 标题是《谏豫王奢靡十罪疏》。 这是他准备了一肚子引经据典的词儿,准备在朝堂上把李越喷个狗血淋头。 可现在,他看着那些激昂的文字,只觉得脸皮发烫。 他想起了电影里那个五十岁以上出列的场景。 那一刻,并没有什么君君臣臣,只有人类面对毁灭时的决绝。 他魏征自诩为大唐的良心,自诩敢为天下先。 可在那群人面前,他的“先”,不过是坐在井口,对着方寸天空指手画脚。 他拿起笔,想把这奏章撕了。 手伸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他沉默了许久,起身走到墙角的立柜前,打开一把铜锁。 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换洗的旧衣裳。 他把那份奏章整整齐齐的叠好,放进柜子的最底层,然后重重的锁上。 这不是废纸,这是他魏征的一张旧皮。 锁在这里,是警示自己,莫要再用那双老眼,去看这个已经翻天覆地的新世界。 “以后……”魏征低声自语,“这谏言的笔,得换个写法了。” 第99章 二凤叫醒服务 寅时七刻(4:30)。 这在2025年的西安,正是夜猫子们刷最后一个短视频的时候。 可在大唐的皇宫里,这已经是早八人噩梦的开始。 承光殿十分安静,除了……那一阵阵节奏感十足的呼噜声。 李越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蚕茧,整个人蜷缩在床榻的最内侧,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只挂在床沿外摇摇欲坠的脚丫子。 “啪。” 一只大手无情的拍在那只脚丫子上。 李世民精神抖擞的站在床边,身上已经穿戴整齐,明黄色的常服一丝不苟。 他刚批完一摞奏折,整个人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大侄子!起来!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蚕茧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哼唧:“……二伯……鸡都没叫……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五分钟?你都说了三个五分钟了!”李世民这几天学了不少现代词,用起来比李越还溜。 他看了一眼那团死活不动的被子,露出坏笑,转身从王德手里接过一块刚从井水里浸过的帕子。 “王德,动手。” “哎,陛下,这……老奴不敢啊。”王德苦着脸。 “朕让你动你就动!掀!” 王德一闭眼,一把掀开被角。 那一瞬间,那块冰凉的帕子直接糊在了李越的脸上。 “卧槽!敌袭?!” 李越跟条被扔进油锅的活鱼,一下就从床上弹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武器。 等他看清眼前那个笑得一脸褶子的李世民时,整个人瞬间垮了下去,跟没了骨头似的瘫回床上。 “二伯……您是我亲大爷……杀了我吧,真的。” 李越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传出来,“我来大唐之前要早起,来大唐之后还要早起,那我这大唐不是白来了吗?” “少废话!”李世民像拔萝卜一样,拽着李越的后领子把他硬给薅了起来,“今天可是大日子!辅机要奏请成立大唐科学院,你不在不行!赶紧的,更衣!” 李越跟个提线木偶似的,任由几个宫女太监在他身上套那一层又一层的亲王衮服。 他闭着眼,嘴里还在碎碎念:“这是虐待……这是违反劳动法……我要找工会……” 真真是一点睡三点起,阎王夸我好身体! 王德亲自端来早膳。 李越没精打采的搅动着碗里的白粥,看着对面李世民吃得满面红光,心里的起床气蹭蹭往上冒。 他趁着李世民转头吩咐王德的空档,飞快拿出一个玻璃小瓶——那是他从现代带回来的特辣辣椒油。 手腕一抖,一大勺红彤彤的油泼进了李世民的羊肉羹里。 “嘿嘿,让你精神,辣死你李二凤。”李越心里暗爽,假装若无其事的低头喝粥。 李世民回过头,端起羊肉羹,看都没看,呼噜一口灌下去一大半。 李越屏住呼吸,等着看李二喷火。 然而—— 李世民的动作顿了一下,脸色瞬间涨红,额头上的汗珠子“唰”的一下冒了出来。他猛的吸了一口凉气,然后…… “哈——!痛快!”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乱跳。他一边拿帕子擦汗,一边双眼放光的的大喊:“这味儿正!够劲!就像那那……对,像那火锅!提神啊!朕感觉整个身子都通畅了!” 说完,他又端起碗,把剩下的一半也干了,末了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 李越张着嘴,勺子里的粥滴在袍子上都没发觉。 失策了。 忘了这老李家的人都是关中汉子,那是吃辣的祖宗。 “走!”李世民把碗一推,容光焕发,拽起还在发呆的李越就往外冲,“上朝!” ...... 朱雀大街。 晨雾在青石板上弥漫。 两辆马车在皇城的朱雀门前不期而遇。 车帘掀开,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几乎同时跳下车。 两人的眼圈都有些发黑,但都精神抖擞。 长孙无忌理了理袖口,快步走上前,还不等他打招呼。 房玄龄就先开口了 “辅机,你那私盐的买卖,断了?” “断了。” “一股子骚味,早该断了,你呢?你那地?” “退了。” 房玄龄淡淡的说,“种地救不了大唐,我在想,那个叫行星发动机的玩意儿,咱们大唐现在的铁产量,怕是连个螺丝钉都凑不齐。” 两人并肩向着宫门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御道上回响。 “造不造得成是一回事,敢不敢想是另一回事。” “咱们这代人,就算推不动地球,至少得把路基夯实了,不能让后世子孙戳着脊梁骨骂,说咱们这帮贞观宰相,是群只知道窝里斗的瞎子。” 晨光破晓,金色的阳光洒在巍峨的皇城城楼上。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没了往日的算计,多了一股子光棍气。 “走!去给陛下画饼去!” “同去!” 卯时三刻(05:30)太极殿。 今天的朝会,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股不同寻常。 此时天还没大亮,大殿内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燃烧着,将文武百官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世民刚一坐定,甚至还没等内侍喊那一嗓子“有本早奏”,朝堂左侧最前排的两位大佬——尚书左仆射房玄龄跟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便同时整理衣冠,手持笏板,迈着沉稳的步子出列。 两人并肩而立,神色肃穆得仿佛要去祭天。 “臣房玄龄、臣长孙无忌,联名有本启奏!”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大殿内回荡。百官瞬间清醒,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这两位是大唐的文官之首跟外戚之首,平日里各管一摊,今天联手,怕是要动大手术。 房玄龄双手高举笏板,声音洪亮,用的全是最高规格的骈文: “启禀陛下。臣闻《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今大唐威加四海,然农桑水利跟锻铁筑城之术,仍多因循旧制,未得‘天理’之真意。” “豫王殿下曾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为万世开太平计,臣等斗胆,奏请设立——大唐科学院!” 长孙无忌紧接着跟上,语气不容置疑: “此院,当独立于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之外,不隶属六部,由陛下直接管辖!专司天下格物算学医药跟农桑之研发与推广。凡科学院所属工匠医者跟算师,皆授官身,享朝廷俸禄!” 话音刚落 大殿响起了嗡嗡的低语声。 但出乎意料的是,反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大多数官员都在心里打着小算盘,甚至有些不以为然。 独立于六部?专管格物? 一个工部侍郎低声对同僚嗤笑:“说得好听,不就是把将作监和太医署合并了一下,再挂个好听的名头吗?” “是啊,只要不分咱们吏部和户部的权,随他们折腾。陛下喜欢玩些奇技淫巧,让他玩去呗。” 世家官员更是面露不屑。 在他们眼里,研究那些斧凿之器那是下等人的事,只有读圣贤书才是正道。 这所谓的科学院,不过是皇上弄出来的一个大号玩具房。 “准奏!”李世民坐在高台上,将百官的轻视尽收眼底,冷笑一声:“即刻筹办!” 然而,下一道旨意,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着,魏王李泰,总领科学院事,任科学院院长,位同三品,开府建衙,可自行辟除属官!” “嗡” 这下,不少大臣彻底坐不住了。 第100章 第一次上奏 刚才还觉得无所谓的官员们,瞬间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魏王?李泰?总领?开府建衙? 这性质变了!如果只是个衙门,那是玩票;但如果让一位深得宠爱且野心勃勃的亲王去掌管一个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的机构,这叫什么? 这叫分庭抗礼!这叫另立中央! 这绝对是夺嫡的信号! “陛下!万万不可!” 一名身穿绿袍的御史像弹簧一样蹦了出来,手里的笏板高举,那悲愤的表情仿佛大唐下一秒就要亡国: “魏王乃是亲王,掌管如此重权,置东宫于何地?自古以来,太子为国本,亲王当安守藩屏。如今魏王权势过重,恐生非分之想!昔日……前朝之事,陛下难道忘了吗?” 他不敢明说玄武门,但昔日之事四个字,就像一个个耳光,扇在李世民的脸上。 “臣附议!”又一名言官出列,痛心疾首,“若是魏王借此培植党羽,收买人心,国本动摇,社稷危矣!陛下,杨勇杨广之鉴不远啊!” “此言大缪!魏王殿下天资聪颖,才华横溢,统领科学院之事才是正合其位” 一时间,谏官们如同疯狗一般,唾沫星子横飞。 然而,在这弹劾声中,大殿最核心的那个小圈子,却保持着沉默。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手里轻轻摩挲着玉带。 而在丹陛之下,处于风暴中心的三个当事人—— 太子李承乾,坐在轮椅上,神色淡然,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眼皮都没抬一下。 魏王李泰,低头无言,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豫王李越,更是毫无形象的葛优瘫在绣墩上,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 这三兄弟的沉默,让喷得起劲的大臣们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这剧本不对啊?! 按理说,太子党这时候应该哭天抢地,魏王党应该据理力争,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才对。 怎么现在只有我们这帮外人在高潮,正主们却像是在看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气息。 就在那名带头的御史准备撞柱子来个死谏表演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李承乾突然出声。 “咕噜噜……” 那是轮椅向前滑动的声音。 御史们眼睛一亮,苦主终于要说话了! “太子殿下……”那名御史刚要扑过去递刀子。 李承乾摆了摆手,示意先噤声。 “孤觉得,这科学院院长的位置,非青雀莫属。” 李承乾的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太子党: “怎么?诸位觉得孤的弟弟会害孤?还是觉得孤这个做大哥的,气量狭小到容不下一个有才华的弟弟?” 他自推着轮椅到李泰面前。 李泰此时正一脸懵逼。 李承乾伸出手,轻轻帮李泰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发冠,动作自然,甚至还顺手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 “青雀,科学院是个苦差事,但也是关乎大唐未来的大事,大哥不懂格物,这担子,只能你来挑。” 李泰也配合着表演。 他退后一步,郑重的向李承乾行了一个礼,声音坚定: “大哥放心!青雀……定不负大哥重托!以后科学院造出的好东西,不管是什么神兵利器,第一份都先送去东宫!大哥若是不满意,我就回炉重造!” “好兄弟。” 李承乾扶起他,两人相视一笑。 随后,李承乾冲着上面的李世民深施一礼,声音洪亮: “儿臣附议!请父皇准青雀之职!不仅如此,儿臣愿从东宫内帑拨钱五万贯,贺科学院成立!这是做大哥的一点心意!”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大慰。 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吗?这不就是他一直恐惧却又渴望化解的玄武门诅咒吗?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属于老父亲凡尔赛式的炫耀: “哎呀……朕的家事,让诸位爱卿操心了。”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里满是一种“我也很苦恼”的做作: “朕这几个儿子,虽不成器,没多大出息。” “但就是有一个缺点” “感情太好,兄友弟恭。” 他眼神玩味的扫过全场那些目瞪口呆的大臣,补了最后的一刀: “看来,诸位平日里是多虑了,这夺嫡的戏码,在我李家,这辈子怕是演不起来啰。” 这一句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大臣们彻底哑口无言,一个个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这叫什么话?感情太好也是缺点? 这剧本彻底崩了啊!说好的九子夺嫡呢?说好的血雨腥风呢?这怎么变成兄友弟恭的家庭伦理剧了?而且还是那种感天动地的大团圆结局? 就在这百官吃瘪的时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温情。 “哈——啊——欠——” 绣墩上的李越终于醒了。 刚才那一番动静,吵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他伸了个巨大的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周围一个个跟泥塑木雕似的大臣,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完了。 这事儿闹得这么大,那岂不是意味着……以后这朝会更重要了? 难道我以后天天都要寅时三刻起床?? 不!绝不! 比起什么夺嫡、什么科学院,这对李越来说才是真正的天塌地陷! 与其猝死在朝堂上,不如死在谏官的唾沫星子里! 李越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他要开启他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荒唐的一个上奏。 他从绣墩上站起来,并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而是学着电视里大臣的样子,理了理有些乱的衮服,迈着有些僵硬的方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这一出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大家都很紧张,心想豫王殿下这时候出来,是要发表什么治国高论吗?是要为刚才的兄弟情深做总结陈词吗? 李越走到丹陛之下,笨拙的拱了拱手。 这礼行得歪歪扭扭,左手压右手还是右手压左手都犹豫了一下,看得旁边的礼部官员直皱眉。 “陛下……”李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严肃点,蹩脚的模仿着大臣上奏时的腔调,“臣李越,有本要奏。” 李世民也乐了。 这大侄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让他干活跟杀猪似的,今天居然主动要上奏? “哦?”李世民饶有兴致的身体前倾,甚至还端起了茶杯,“爱卿有何上奏?可是为了科学院的选址?” 李越清了清嗓子,一脸正气的说: “都不是,陛下,臣以为,这早朝的时间……太不人性化了!太反人类了!” “臣奏请,将早朝时间,从寅时,延后到……巳时(9点)!最好是巳时三刻!” “这样,大家都可以多睡会儿,精力更充沛!睡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现在这样,黑灯瞎火的,除了伤眼睛,伤身体,有啥好处?” 大殿的气氛比刚才李承乾李泰二人表演兄友弟恭时还要静。 大臣们一个个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越。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自古以来,勤政就是帝王的标配,早起就是臣子的本分。你居然公然在朝堂上要求……赖床? 第101章 抵制早起,从我做起! 李世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合着你铺垫了半天,还在幽怨着刚才掀被子的事儿呢? “荒谬!”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礼部侍郎孔颖达,孔圣人的后代,当世大儒,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豫王殿下!此言差矣!此言……大谬啊!” “古语有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乃阴阳大道,天地之理!一日之计在于晨,寅时乃是阳气初生之时,万物苏醒。此时上朝,顺应天时,方能国运昌隆!” 孔颖达越说越激动,开始在大殿上踱步,引经据典,声音铿锵有力: “且早朝上完之后,百官稍微食点东西,便可去值房办公,此时正好是辰时,乃是一天之中神志最清明之时!如此安排,方能将最好的状态都用在国务处理上面!” “作为皇帝和大臣,必须要为天下万民做表率!若是连早起都做不到,何谈治理天下?何谈吃苦耐劳?勤政乃是臣子和皇帝的本分!殿下此言,是要陷陛下于懒政,陷百官于懈怠啊!” “殿下!您这是在毁坏大唐的根基啊!” 这一番大道理,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把李越喷得一愣一愣的。 阴阳大道?天人合一?毁坏根基? 我就想多睡两个小时,怎么就上升到毁坏根基的高度了? 李越眨了眨眼,看着孔颖达那副痛心疾首、仿佛马上就要以头抢地的样子,瞬间了然。 这老头在演。或者说,他在进行一种自我感动的苦行表演。 在他们的逻辑里,只有把自己折腾得够呛,才叫忠君,才叫勤政。睡懒觉?那是昏君和佞臣的标配。 可是…… 李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是现代人啊!我的生物钟是2025年的啊!你们晚上没电灯没手机没夜生活,天一黑就钻被窝造人,八九点就睡着了,凌晨三四点起来当然没问题。 可我呢?我习惯了晚上思考,习惯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画图纸,习惯了玩手机到十一二点。 让我三点起来?那是要我的命! 而且,李越敏锐的捕捉到了周围一些大臣的微表情。 虽然他们表面上都在点头附和孔颖达,一副孔大人说得对的样子。但他们的眼底,分明透着一丝……疲惫? 尤其是房玄龄跟长孙无忌,这两个加班狂魔,眼圈黑得像熊猫。 他们昨天可是忙到了半夜。 听到巳时上朝的时候,房玄龄的眉毛明显跳了一下。 大家都是人,谁不想多睡会儿? 这帮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李越也不准备让了。 今天要是退了,以后这几十年,我就得天天三四点起,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孔颖达的施法: “孔大人,您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是,咱们能不能讲点科学?” “科学?”孔颖达一愣。 “对,科学。”李越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人体的精力是有限的。您说的寅时阳气初生,那是指天地,但人不是铁打的,睡眠不足,会导致记忆力衰退,判断力下降,情绪暴躁,甚至……” 他看了一眼李世民:“甚至会导致脱发!还会影响寿命!” 李世民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心里一惊。 “再说效率。”李越继续输出,“大家一个个困得跟孙子似的站在朝堂上,脑子像浆糊一样,这种时候讨论国家大事,能讨论出什么好结果?万一谁脑子一抽,出个昏招,那才是毁坏大唐根基!” “与其耗时间,不如讲效率!咱们巳时上朝,大家精神饱满,一个时辰能干完以前两个时辰的活儿!这就叫……这就叫科学勤政!” “这……”孔颖达被这套新词儿整蒙了,一时语塞,只能梗着脖子,“但这不合祖制!不合礼法!” “祖制是为了大唐好,只要对大唐好,改改时间怎么了?”李越开始耍赖,“反正我是起不来,陛下若是坚持寅时,那臣……臣就申请长期病假!我有病,我有……那个起床困难综合症!” 李世民差点笑出声,亏这竖子想得出来。 他看着下面这群大臣。 孔颖达还在吹胡子瞪眼,但其他大臣,尤其是年轻一点的,眼神里分明写着“豫王说得对”“我想睡觉”“求陛下开恩”。 就连程咬金都在偷偷给李越竖大拇指。 李世民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也累啊,天天三点起,他也想多睡会儿。 但他不能说,他是皇帝,他得端着。 现在,李越这个混不吝的把窗户纸捅破了,还给了一个科学勤政的台阶。大臣们也都眼巴巴地等着,虽然嘴上不说,但身体很诚实。 这要是不下,那就是傻子。 但也不能太听话,否则帝王威严何在?而且巳时(9点)确实太晚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李世民轻咳一声,板起脸,装出沉思的样子: “孔爱卿所言,固然有理,勤政乃是正道,但豫王所言……似乎也有几分歪理,这科学二字,朕近日也在琢磨,似乎确有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朕看诸位爱卿,近日为了政务操劳,确实疲惫,若是累坏了身体,也是大唐的损失。” “巳时……太晚了。”李世民摇了摇头,“太阳都挂老高了,像什么话。” 李越心里一沉,刚要再争取一下。 “就……辰时吧!”李世民一锤定音,“以后朝会,改为辰时初刻!诸位爱卿可多睡一个时辰,养足精神,好为大唐效力!” 辰时!7点! 虽然比9点早,但比4点……那是天壤之别啊! 这就意味着大家可以睡到6点起,不用半夜摸黑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大臣们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李越在心里飞快换算了一下。 7点上朝,意味着6点半起床。 虽然还是早,但在没有夜生活的古代,如果晚上10点睡,能睡8个半小时! 够了!这波血赚! “陛下圣明!”李越第一个跳起来,高声谢恩,“陛下体恤臣工,乃千古仁君!大唐必将万世昌隆!” 这马屁拍得毫无技术含量,但此刻,满朝文武,除了孔颖达还在纠结礼法外,其他人是真心实意的行礼。 “陛下圣明!” 这声音,比刚才喊大唐科学院的时候,还要响亮,还要真诚。 房玄龄算了一笔账:每天多睡一个时辰,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个时辰,相当于多活了一个月啊! 这小子,行! 李世民看着下面一片行礼的臣子,心里也乐开了花。 既卖了人情,又确实能多睡会儿,还保住了面子,顺便还展示了一下从谏如流。 这大侄子,虽然懒,但懒得……甚合朕意。 但是,决不能让他这么懒下去! 第102章 军神二人组 贞观八年九月初的风,带了股从西北高原刮来的燥气,吹得长安城的槐叶扑簌簌的往下掉。 虽已入秋,但这早上的日头依旧毒辣。 李勣策马穿过城门的时候,战马的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热气,混着尘土味。 守城的金吾卫认得这匹汗出如浆的宝马,更认得马背上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连盘查的令旗都没举,只是无声的把枪尖下压,行了个军礼。 这位刚从并州疾驰归来的封疆大吏,贴身衣襟里揣着一份昨夜熬红了眼写出来的平吐谷浑策。 到了皇城正门朱雀门外,李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 在他左手边不远处,一辆挂着素色灯笼的马车也刚刚停稳。 灯笼上那个隶书写的“卫”字,在风中晃晃悠悠。 车帘被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掀开,露出了李靖那张仿佛永远刻板的脸。 “懋功,别来无恙?”李靖下了车,没急着走,而是站在车旁,慢条斯理的理了理有些发皱的单衣袖口。 “陛下急召。”李勣走上前,压低了声音,嗓音里带着干渴的沙哑,“药师公,吐谷浑那边...恐怕不是小打小闹,慕容伏允那老狐狸,是想趁着秋高马肥,咬咱们一口狠的。” 李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只是下意识的按了按胸口——那里,同样揣着一份奏疏。 李靖原本在长安周边担任中央巡查组组长,李世民急召他与李勣回京。 两人并肩的向甘露殿走去。 往日里这个时候,等着朝参的官员应该已经在承天门外排起长龙,但这会儿,诺大的广场上什么都没有,就几片落叶在地上打旋。 甘露殿内,窗户大开,却依旧挡不住那股闷热。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身穿一件略显紧身的深紫色窄袖透气纱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 他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的...奇怪棍子,正在案上一张巨大的图纸上勾勾画画,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 “臣李靖,臣李勣,拜见陛下。” 两人的甲叶子碰撞,发出清脆响声,行礼参见。 “来了?”李世民头都没抬,手里的红笔依旧在纸上游走,“起来,坐。” 没有赐茶,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这种态度让李勣心里一沉。 他站起身,跟李靖对视一眼,从怀里掏出那份还带体温的奏疏,双手举过头顶,上前一步: “陛下,吐谷浑寇边。慕容伏允实行坚壁清野,诱我军深入,臣以为,此战当分兵合围,断其水源,步步为营,臣昨夜草拟了一份平戎策,请陛下御览。” 李靖也跟着掏出自己的奏疏:“臣附议,吐谷浑有高原之险,秋季风沙大,我军要是急功近利,怕是会蹈了前隋的覆辙。臣也有方略献上。” 两份沉甸甸的奏疏,凝聚了大唐两位最顶尖军神的毕生心血,此刻就这么悬在半空。 那支红色的笔终于停了下来。 李世民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面对边患时的焦虑,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严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私塾先生看俩还在背三字经的蒙童时的感觉。 “搁那儿吧。” 李世民用下巴点了点桌角那堆杂乱的文书,语气淡的像是在说“把垃圾扔那儿”。 李勣的手僵在半空,搁那儿?看都不看一眼? “陛下...”李靖眉头微皱,到底没忍住开了口,声里带着点倔,“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吐谷浑不是疥藓之疾,要是不...” “朕知道了。” 李世民突然打断了他。他把手里的红笔往笔架上一扔,“啪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的兵法,朕信,这天下没人比你们更懂怎么带兵打仗。”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二人,看着窗外高远的秋空,“但这次,朕不想听你们说怎么打,因为那一套...太慢了。” 太慢了? 李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兵贵神速,他李勣用兵向来以快著称,陛下竟然嫌慢? 不听我们的?李靖快速思索,那陛下打算听谁的?听兵部的文官?还是听... 李世民转过身,笑容里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甚至带着一丝让两位老将感到异常熟悉的的豪气。 他抬起手,食指越过两人的肩膀,直直的指向了皇城的西北角。 “去科学院,就在原来掖庭宫的西北角。” “承乾跟青雀,还有越儿,都在那儿。” “去找到他们,看一眼他们在干什么,到时你们就会明白,为什么朕让你们把这两份兵书...先收起来。” “两位国公,请。” 王德那公鸭嗓在耳边响起。 这位内侍省的大总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阶下,手里托着一个铺着黄绸的托盘。 托盘里放着两块牌子。 牌子上没有雕龙画凤,只用一种锋利的笔法刻着两个字——【通行】。 李勣伸手去拿,触手冰凉,沉甸甸的。翻过来一看,背面还有一行红漆填的小字:【科学院密令】。 “王公公,”李靖把玩着那块冰冷的牌子,眉头皱的更紧了,“这是何意?” 王德凑近了半步,身子躬的像只虾米,声音压的极低,手指在“密令”二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卫国公,这地界儿,那是陛下现在的心头肉,比传国玉玺还金贵,进了那扇门,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但这嘴巴...出了那个门,最好就缝上。” 二人心头一凛,将牌子揣入怀中,贴身放好。 李勣和李靖走出甘露殿的时候,秋风一吹,瞬间凉透了单衣。 “药师公。” 李勣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掖庭宫那种冷宫地界,能有什么破敌良策?” 李靖摇了摇头,脸色凝重的像铁块:“慎言,陛下既然说了,那地方必然有古怪,走吧。” 小太监在前面领路,径直往掖庭宫的最深处走去。 第103章 军神初入大观园 掖庭宫曾是关押犯错宫人的冷宫,阴森潮湿,平日里连鬼都不愿意去。 但这会儿,路上的落叶却被扫的干干净净,甚至连青砖缝里的苔藓都被铲掉了。 路过一片原本是御花园的空地时,李勣的余光扫过地面。 那里原本应该是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群,大唐最雅致的景致之一。 但现在,假山没了,名贵的花木也没了。 地面被推平,泥土被翻开,那种翻耕的深度绝对不是为了种花。 土质松软,又洒着混杂着草木灰的肥料。 更奇怪的是,那些土地被整整齐齐的划分成了一个个方块,每一块地头都插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奇怪的符号。 李勣心里直犯嘀咕:这土筛的比点心渣还细,像是要埋什么金贵的种子,这可是御花园,居然拿来种地? 但他脚下没有丝毫停顿。 大唐律例森严,外臣在禁苑之中,目光多停留片刻都是逾矩。 他只能用眼角的余光记住那片“花圃”,脚下的步子却迈的更快了,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终于,穿过最后一道幽深的巷道,一座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围墙被加高了足足三尺,上面带着有倒刺竹尖。 大门不是木头的,而是通体黑铁铸造,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寒光。 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匾,黑底金字,写得龙飞凤舞——【大唐科学院】。 最奇怪的是,这里的守卫居然是北军飞骑。 北军飞骑是李世民最信任的部队,由程咬金统领,驻地在玄武门,也是大唐最精锐的部队! 二人验过令牌,进入院里。 进门便是一个开阔的广场,地上的青砖显然是刚铺的,严丝合缝。 在广场的一侧,一张巨大的石桌旁,正站着三个人。 李靖和李勣定睛一看,连忙停下脚步,整理衣冠。 那三人并没有穿平日里繁琐的朝服,而是都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窄袖圆领袍,袖口束紧,腰系皮带。 这种打扮,既有胡服的干练,又有汉服的儒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气神。 此时,三人正围着一张摊开在大石桌上的纸争论的面红耳赤。 “绝对不行!!” 太子李承乾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炭笔,指着图纸上的一处,神色严肃,“四弟,这里必须改!豫王兄说了,天问阁里要放老神仙,那是咱大唐唯一的脑子!它最怕潮,更怕震!你这地基只挖五尺怎么行?必须挖十尺!还得铺上生石灰和木炭防潮!” “大哥!挖十尺倒是容易,可通风怎么办?”魏王李泰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模型,急的满头是汗,“秋老虎还没过,要是没风道散热,烧坏了怎么办?我设计的这个风道系统,必须走地基下面!” “别扯风道了!” 第三个年轻人开口了。 他手里转着一根炭笔,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直接打断了李泰。 “现在的重点是安全!我要的是水泥包裹的密室!要是失火或者被盗就完蛋了!” 李靖和李勣站在门口,听的满头雾水。 天问阁?老神仙? 这些词拆开来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像是天书。 “两位国公既然到了,就进来吧。” 那个陌生的年轻人突然转过头,目光准确的落在门口的两人身上。 他的眼神清亮,没有丝毫怯懦,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笑意。 李承乾也立刻收起图纸,脸上恢复了温润的笑容,但那种干练的气场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李靖和李勣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臣李靖、李勣,拜见太子殿下,魏王殿下。” 礼毕,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个陌生的年轻人身上。 此人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虽然站在太子和魏王身边,却隐隐有一种核心的气场,但他面生得很,从未在朝堂上见过。 “两位国公不必多礼。” 李承乾微微一笑,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孤来介绍一下。” “这位是豫王,李越。” “也是父皇新封的大唐……国师。” 豫王?国师? 李靖和李勣心头大震。 这段时间,朝堂上确实隐隐有传闻,说宫里出了位奇人,治好了长孙皇后的气疾,还深受陛下宠信。 但他们一直以为那是道听途说,或者是某个得道高人。 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而且,看太子和魏王对他的态度,竟然隐隐以他为首? “见过豫王殿下。” 两人不敢怠慢,再次行礼。 “行了行了,咱们这儿不兴这一套。” 李越摆了摆手,自来熟的走到李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就是大唐军神?果然有气势,是二伯让你们来的吧?” “回禀殿下,是。” “既然来了,就跟我们走吧。” 李越也不废话,直接转身,“有些东西,光说是说不明白的,得让你们开开眼,你们才知道这一仗该怎么打。” 说罢,三人转身带路。 李靖和李勣跟在后面,越走越心惊。 这科学院内部大得吓人,显然是将周围好几个宫殿都打通了。 沿着主路前行,两旁出现了一座座挂着牌子的院落。 只是这些院落看起来都有些破败,墙皮剥落,窗户纸也是破的,显然是刚从冷宫旧址改建过来的,还没来得及修缮。 路过第一个院子,牌匾上写着【农业研究所】。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颜色的土,还有几个老农模样的太监正在往缸里倒着什么,一股浓烈的酸臭味飘出来。 “这味儿...”李勣皱了皱鼻子。 “那是堆肥。”李越随口解释了一句,“那是大唐粮食翻倍的秘密。” 再往前,是【医学研究所】。 门口挂着白布帘子,里面隐隐传出猪叫声,还有一股浓烈的酒味。 “胖雀,那边工业所的屋顶是不是漏了?”李越突然指着旁边一座最大的院子问道。 那个院子挂着【工业研究所】的牌子,里面堆满了木料还有铁锭,乱七八糟。 “漏了!!”李泰没好气的回道,满脸怨气,“我早就说先修工业所!你非要先修里头那个军事所!现在好了,我的那些图纸只能塞箱子里,还有那几台水力打磨机,还在露天日晒雨淋呢!那可是宝贝!!” “打磨机又不怕晒!!”李越理直气壮的怼回去,“吐谷浑可是要打过来了,军事所不先修,拿什么打?你是想看着慕容伏允骑着马冲进长安吗?先把杀人的家伙弄好,再管生产,这就叫轻重缓急!” 李靖和李勣听着这两位殿下的争吵,心里的疑惑一浪高过一浪。 这些皇子不去读圣贤书,不去骑马射箭,怎么一个个都变成了...工匠? 走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穿过了层层院落,一行人终于在科学院最深处的一座大院落前停下。 这座院落明显是刚修缮过的,待遇完全不同。 围墙加高了,上面插满了尖锐的铁条。大门是厚重的黑铁铸造,上面挂着一块杀气腾腾的牌匾,字迹如刀劈斧凿—— 【军事研究所】。 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飞骑,见到李承乾等人,整齐划一的磕脚行礼。 “到了。” 第104章 千里眼与顺风耳 铁门一推开,一股子松油皮革的味道就扑了过来。 李靖失望了。 里面并没有堆积如山的铠甲,也没有寒光闪闪的陌刀。 这个所谓的军事研究所,看起来更像一个巨大的书房兼作坊。 院落里乱七八糟,大量的皮具堆在一起。 走进第一个屋里,几张巨大的长桌拼在一起,占据了屋子的中央。 桌上铺满了舆图,那是李靖从未见过的详尽地图,山川河流的走向清晰的令人发指,甚至连海拔高低都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 地图旁边,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零件。 有打磨透亮的琉璃片,有缠绕铜丝的木棍,还有几个不知道干嘛用的黑铁盒子。 “这...”李勣看着那些地图,目光一下子就被吸走了。 作为将领,他太知道这些地图的价值了。 “别光看地图。” 李越径直走到一张桌前,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两节圆筒。 每节圆筒大约一尺长,通体漆黑,两头镶嵌着通透的琉璃。 “二位将军。” 李越把圆筒递给李靖:“听说你们还在派斥候跑马探军情?要是隔着深谷,你们怎么办?” 李靖接过圆筒,入手沉甸甸的,手感极佳。 他疑惑的看着这个铁管子:“殿下,此物何用?难道是某种暗器?” “它比暗器更厉害。” 李越指了指研究所那扇开向北方的高窗:“举起来,把小的那头凑到眼睛上,对准远处宫墙上的门楼。然后转动中间那个环,直到看清楚为止。” 李靖半信半疑。 他走到窗前,学着李越的样子,举起圆筒,对准了几百步外那座模糊的宫墙门楼。 起初,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下意识的转动中间的圆环。 突然—— 视线收缩,画面清晰起来! “嘶——”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唐军神,像是肥仔见到了美女一般,一下怔住了。 “卫国公?怎么了?”李勣见状一惊,上前一步。 “懋功,你来看...”李靖的声音有点干,但更多的是压不住的亢奋,“那门楼...就在眼前!连瓦片上的裂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李勣闻言,从李靖手中接过圆筒,凑上去一看。 下一刻,李勣的身体也是一僵,眼睛瞬间瞪大。 “这...这是什么神技?!?!” 李勣放下圆筒,转头看李越:“殿下,这难道是...传说里的千里眼?!” “千里有点夸张,但看个十几里地问题不大。” 李越耸了耸肩,一脸轻松。 李靖深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但脸上的神采却越来越盛:“殿下,若此物能装备全军,我大唐斥候便可决胜于视距之外!敌军的粮草伏兵还有阵型,在我军眼里将无所遁形!这...这是真正的神器啊!” 这就是大唐军神对战争形态改变的敏锐嗅觉。 “别急,这只是开胃菜。” 李越笑了笑,那种得意的表情又出来了。 他又拿出两个黑色的方块盒子。 这两个盒子方方正正,上面竖着一根软鞭,侧面有个按钮。 李越拿起其中一个,递给二人。 “二位国公,还要劳烦你们跑一趟。” 李越指了指来时的路,“拿着这个,回到咱们刚进来的那个科学院大门口去。” “去大门口?”李靖拿着黑盒子,虽然不明所以,但有了刚才望远镜的铺垫,他此刻不敢有丝毫轻视,“殿下,这是何意?” “去了就知道了。” 李越指了指盒子侧面的按钮,“记住,等会儿如果有声音从这里面出来,你们就按住左边这个钮,然后对着它说话就行。” “一定要按住才能说,松开就听。” 李靖和李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诺。” 两人没有多问,将黑盒子郑重地拿在手里,转身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很快二人就重新来到了科学院大门口。 这里距离深处的军事研究所,隔着层层院落,少说也有一里地。 李靖和李勣站在空旷的广场上,两人并肩而立,手里的黑盒子显得格外突兀。 “药师公,这东西...难道是用来传令的旗语?”李勣低声问道。 “不像。”李靖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手里的盒子,“这东西怕是另有玄机。” 就在这时。 手中的黑盒子突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电流声:“滋...”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盒子里传了出来,清晰的就像是在耳边说话,甚至连背景里李泰摆弄零件的叮当声都隐约可闻: “二位爱卿,可以听见吗?孤是李承乾。” 李靖和李勣浑身一震,抬头四顾。 没人! 那声音,真真切切是从手里这个小黑盒子里钻出来的! 两人的眼中闪过震惊,但多年养成的城府让他们没有失态。 他记得李越的嘱咐,伸出手指,用力按住左边的那个按钮。 “太,太子殿下?”李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在说话?” 盒子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了李承乾带着笑意的声音: “对,是我。这是顺风耳,也就是对讲机,我们现在还在军事研究所。” “听得清楚吗?清楚的话,你们可以回来了。” 李勣在一旁听得真切,只觉得喉咙发紧,忍不住凑过去,按住自己手里的盒子,颤声道:“殿下...这是...仙法吗??” “回来再说吧。” 随着电流声消失,盒子归于寂静。 李靖和李勣站在秋风中,久久没有挪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种敬畏。 “药师公...”李勣的声音压低,“这位豫王殿下...看来真是仙人下凡,这种手段,哪是凡人能有的?” 李靖郑重地点了点头,将黑盒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千里眼,顺风耳...这些只在书里听过的东西,如今竟真真切切的握在你我手中,这豫王...咱们日后可要小心伺候点,这些法器,必是出自他手。” “走吧,莫让殿下久等。” 两人怀着满腹的疑问和敬畏,快步折返。 回到军事研究所时,三位殿下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等着他们。 李靖和李勣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发问,李靖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此物神鬼莫测!若是...” “两位爱卿。” 李承乾抬手,微笑着打断了李靖的话。 “孤知道你们现在肚子里有一万个问题,为什么能看见?为什么能听见?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李承乾推着轮椅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大唐军神: “但是,我现在先不回答你们。” “等下,我跟豫王兄,还有青雀,会带你们去听一堂课。” “听完以后,你们就完全懂了!” 李靖和李勣闻言,只能将满腹的疑问强行咽了回去,但眼中的期待却如同烈火烹油,越烧越旺。 第105章 凌烟阁小课堂开课啦! 凌烟阁的窗户还没装好。 呼啸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就这么直接飘进了大殿里面。 李越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李泰推着李承乾的轮椅,跟在他的身后。 缀在最后的李靖和李勣,两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恍惚。 刚才在军事研究所看到的“千里眼”还有“顺风耳”,彻底击碎了他们经营一生的世界观。 “二位国公,随便坐。” 李越指了指大殿的正中央。 那个地方没有摆放案几,也没有准备蒲团。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一张巨大的椭圆形长桌,周围整齐的摆着十二把椅子。 李靖和李勣显得有些拘束。 这椅子太高了,他们没办法跪坐。 只能把双腿垂下来坐着,这在礼法上叫做“箕踞”,是对主上的一种不敬。 可他们看二位殿下,都已经熟练的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两个人只好硬着头皮,只用半个屁股沾着椅子边,身板挺得像一杆标枪。 屁股下的椅子还没坐热,殿外就传进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辅机,你输了!朕就说这小子肯定把黑板都弄好了!” 李靖和李勣二人条件反射般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只见李世民大步流星的走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还有高士廉。 人群的最后面,是两个如同铁塔一般的壮汉,程咬金和尉迟恭。 程咬金的怀里,竟然还揣着两包像是零食吃食一类的东西,嘴里正嚼得嘎嘣作响。 加上先一步抵达的五个人,正好不多不少是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就是整个大唐帝国权力最核心的代表。 “臣等参见陛下!” 李靖和李勣躬身行礼。 “免了免了。” 李世民随意的摆了摆手,径直最顶端的那把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今日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同学,都坐下吧。” 李靖和李勣你看我,我看你。 两个人的眼中全是疑惑。 同学? 和皇帝当同学? 更让他们惊恐万分的,是其他人的反应。 房玄龄熟练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没有毛的笔。 长孙无忌从程咬金的怀里,直接抢了一把零食。 魏征则是一脸严肃的表情,擦了擦自己手里的本子。 尉迟恭更是大大咧咧的拉开椅子,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 这群大唐的宰相和将军们,此刻一个个表现得就像是一群……等着听说书的市井闲汉。 “人都齐了。” 李世民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目光扫过全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李靖和李勣身上,然后笑了。 “药师,懋功,你们刚才看了豫王的那些宝贝,是不是觉得他就是神仙下凡?” 李靖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的点了头。 “殿下手段通天,非是凡人所能企及。” “通天是个好词。” 李世民抬手指了指李越,继续说道。 “但他不是神仙,他是朕的老师,也是你们的老师。” “今天把你们叫来,是大唐学习小组的第一堂课,这个小组的目标只有一个——” 李世民的眼神在一瞬间睥睨,帝王之气全开。 “给大唐治病。” “治病?” 李勣愣住了。 大唐现在四海升平,才刚刚灭了突厥,哪里来的病? “行了,二伯,别吓唬他们了。” 李越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 他的袖子挽到了手肘,手里捏着一根白色的石灰条。 他走到长桌的最前端,那里立着一块用黑漆涂抹过的巨大木板。 “各位。” 李越开了口,一种掌控全场的气势油然而生。 “在开课之前,我先宣布三条课堂纪律,这是铁律,谁要是违反了,谁就出去,以后也别再来听课。” “第一,这里没有皇帝,没有王爷,也没有国公,只有老师和学生。” “我有问题会随时提问,点到谁,谁就回答。” 不懂就直接说不懂,不许装懂,也不许拿什么圣人云来敷衍我。 “第二,课堂之上,言者无罪。” 李越的目光扫过李世民,又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不管我讲的内容有多么大逆不道,多么的难听,甚至是揭了在座各位的短,骂了你们的祖宗,谁都不许生气,不许当场翻脸,更不许搞什么秋后算账。” “就像治病一样。” 要把身体里的脓疮挤出来,肯定会很疼。 要想大唐江山永固,就得把体内的毒素逼出来。 谁要是讳疾忌医,现在就可以走了。 李世民第一个举起了手,像个遵守纪律的模范学生。 “朕同意,只要是为了大唐好,就算骂朕是昏君,朕也认了。” 皇帝都表了态,谁还敢反对? 众臣纷纷点头称是。 “第三。” 李越的神色变得冰冷。 “这间屋子里讲的每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出得此门,入得你耳,必须烂在肚子里。” “若是让我知道谁再外面乱嚼舌根,或者把今天的内容泄露给那些世家……” “不需要陛下动手。” 尉迟恭突然狞笑一声,把指关节按得咔咔作响。 “俺老黑负责超度他全家。” 李靖和李勣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冷。 一个念头在他们脑中炸开,这个所谓的“学习小组”级别,恐怕比御前会议还要高得多。 “好,规矩立下了。” 李越转过身,面对着那块黑板。 “咱们这第一课,不讲怎么造枪造炮,也不讲怎么去搞银子。” “我们先来讲一讲,一个看起来繁花似锦的王朝,最后究竟是怎么死的。” 李越抬起了手。 粉笔在粗糙的黑板上划过,发出了“滋滋”的刺耳摩擦声。 白色的粉末在空中飞扬。 七个大字,出现在了黑板上。 【大唐灭亡之原因】 李靖和李勣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像是见到了活生生的怪物一样。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了声。 “殿下!!” 李靖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指着黑板。 “此……此乃诅咒国祚!是大逆不道!陛下在此,怎可出此等妄言?!” 李勣也是一脸的骇然,这简直就是当着皇帝的面图谋造反啊! 在古人的观念里头,说朝代灭亡那就是最大的忌讳。 更何况是当着皇帝的面说? 然而,让他们更为疑惑的,是周围其他人的反应。 房玄龄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确认字没有写错,就低下头继续记他的笔记。 尉迟恭竟然还给程咬金递了一颗剥好了的果子。 李承乾和李泰则是一脸的淡定。 仿佛那七个字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而是“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二人僵硬的站在原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没有发怒。 他只是很平静的看着那七个字。 第106章 人口与土地 “药师,懋功。” 李世民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坐下。” “陛下……” “这是治病。” 李世民指了指李越,缓缓说道。 “既然是治病,就得先知道死因,豫王他看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 “未来?” 李靖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难道这位深不可测的豫王,真的能够看到大唐最终的结局吗? “坐下听吧。” 李世民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朕也是前几天才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现在,该轮到你们了。” 李靖和李勣战战兢兢的坐回了椅子上。 李越没有理会那两个被吓坏了的新学生。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黑板。 “好了,现在,上课。” “如果不算外敌入侵和昏君乱政,一个正常的王朝,为什么会灭亡?” 李越抛出了今天的第一个问题。 他没等任何人回答,就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这是大饼。” 李越指着圆圈说道。 “也就是大唐目前所有的耕地。” “房相,贞观八年,大唐有多少亩耕地?又有多少人口?” 房玄龄几乎是脱口而出。 “户部在册,口约两千万,田约六亿亩,每人约莫有三十亩田地。” “好,人均三十亩。” 李越在圆圈里面写下了【30亩】。 “这是我们的起点。” “三十亩地,在这个时代,只要不懒,一家五口勉强能吃饱,交完税,还能剩下点种子钱。” “这就是盛世的基础——大家都有饭吃。” 李越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众人。 “但是,人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尤其是在有饭吃的时候。” “懋功。” 李越突然点了名。 李勣浑身一紧,立刻站了起来。 “在。” “别紧张,坐下说。” 李越向下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假设你是一个普通的府兵,你现在有三十亩地,日子过得还不错,你会干什么?” 李勣想了想,然后回答。 “娶妻,生子。” “生几个?” “多子多福嘛,自然是越多越好,若是能生五个儿子,那便是家族兴旺了。” “好,五个儿子。” 李越在黑板上画了一棵树,又在树上分出五个叉。 “二十年后,你老了,死了,你的三十亩地,分给五个儿子,每人能得多少?” “六亩。” 李承乾在旁边快速的给出了答案。 “六亩地。” 李越的声音冷了下来。 “张三的儿子们,每人只有六亩地,但朝廷的税,也就是租庸调,是按人头收的,不是按地收的。” “地少了五倍,税却一点没变。” “这五个儿子,还能吃饱吗?” 大殿里瞬间一片死寂。 李靖的眉头紧紧的皱成了川字。 这个简单的算术题,却让大唐军神一时喘不上气。 “勉强饿不死。” 魏征沉声说道。 “若是风调雨顺,野菜掺着米糠,能活。” “好,能活。” 李越继续向下推演。 “那张三的孙子呢?这五个儿子,每人再生五个呢?” “三十亩地,要分给二十五个孙子,人均一亩多一点。” 李越在黑板上重重的点了一下。 “一亩地,产出不过两三石粟米,交完税,连壳都不剩。” “这时候,来了一场旱灾,或者,家里有人生了一场大病。” “张三的孙子们,面对着嗷嗷待哺的孩子,面对着催税的官差,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李越看向了长孙无忌。 “长孙相,你是生意人,如果你是张三的孙子,你会怎么办?” 长孙无忌思索答道:“只有卖地,把地卖给有余粮的人,换几斗米回来救命。” “BingO!答对了!” 李越打了个响指。 “卖地。” “那么问题来了,谁有余粮买地?” 李越手里的粉笔,突然指向了在座的所有人。 “谁?” “是你们。” “是皇族,是勋贵,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 李越在黑板的另一边,画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我们先说皇族。” 李越转头看向李世民。 “二伯,大唐的宗室政策有不少弊端,尤其是永业田制度。” 这些都是有地也有人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不用交税,为未来的隐户逃户提供了窗口。 “在大唐的中后期,他们形成了一个宗室以及附属的奴婢,部曲,依附民而形成的非生产特权人口。” “你现在无所谓,但三代之后呢?五代之后呢?” “李家的子孙会成千上万,他们不事生产,不用交税,还要国家养着,还要占据大量的土地作为王庄。” “他们就像一群吸血虫,趴在那个大饼上,一口一口的把饼咬缺。” “虽说现在二伯你对宗室制度开始收紧,但是史书可是记载了” 李世民的脸色有些发黑,但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沉重的点了点头。 “朕……确实没想过百年之后的事,宗室之弊,确如毒瘤。” “再说功勋。” 李越指了指程咬金和尉迟恭。 “你们打了胜仗,皇帝赏赐良田千亩,这是你们应得的。” 但是,你们有免税的特权。 “张三的孙子把地卖给你们,变成了你们的佃户,这块地,原本在张三手里是给国家交税的,到了你们手里,就不交税了。” “最后,是世家门阀。” 李越在黑板上写下【五姓七望】四个大字。 “他们更狠。” “他们不仅买地,还利用法律漏洞,把无数的‘张三’变成隐户,藏在自己的庄园里。” “黑板左边,是无数个失去土地的张三,他们变成了流民,变成了未来的暴民。” “黑板右边,是越来越庞大的地主阶级,他们占有了九成的土地,却不交税。” “那么,当皇帝发现国库没钱了,打仗没军费了,他会找谁要钱?” 李越看着房玄龄。 房玄龄苦笑一声,合上了手里的本子。 “找那些还没卖地的百姓要,加税。” “对!加税!” 李越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死循环的箭头。 “国库越穷,就越加税。” 越加税,百姓越活不下去,卖地的人就越多。 卖地的人越多,国库就越穷。 “这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老师!我有异议!” 一直坐在轮椅上听讲的太子李承乾,突然举起了手。 他的眼睛发光,分明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说。” 李越点了下头。 第107章 歪嘴和尚念不了好经 “既然是死局,是因为百姓没钱还要按人头交税。” 李承乾挺直了腰杆,语气兴奋。 “那为什么不改一改税法呢?既然穷人没钱,那就向有钱人征收啊!” “按照田亩多少、按照钱财多少来征收!谁地多谁多交,谁有钱谁多交!” “不再按人头收税,而是按产业收税。” “这样国库不就有钱了吗?” “百姓的负担不也就轻了吗?” 李承乾说完,一脸希冀的看着李越。 大殿里安静了一下。 房玄龄也是被醍醐灌顶,他正在被“租庸调”的人头税搞得焦头烂额。 太子的这个思路简直是天才般的破局之法! “太子殿下聪慧!” 房玄龄忍不住赞叹。 “如此一来,兼并土地者反而要多交税,流民若无资产则免税。” “此法甚妙!” 李世民也投来了赞许的目光,他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高明,你能想到这一层,朕心甚慰。” 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格局。 李承乾瞬间飘飘然。 他看了看李泰,又看了看父皇,最后看向李越,满脸都写着快夸我。 “漂亮。” 李越也不吝啬,直接竖起了大拇指。 “你不愧叫高明。” “你刚才提出的这个想法,在历史上被称为——两税法。” “唐德宗时期,宰相杨炎就是这么干的。” “唯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 这在当时,确实是极其先进的税制改革。 李承乾笑眯眯的靠在轮椅上,整个人都浑身舒泰。 能被豫王兄肯定,还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宰相想到一块去。 他觉得自己的智商终于占领了高地。 “但是。” 李越的话锋突然一转。 李承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说了,很多政策的初衷都是好的,甚至是完美的。” 但是…… 李越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六个字。 【歪嘴和尚念经】 “两税法虽好,但执行它的是谁?” 是那些贪官污吏,是那些世家大族。 “高明,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两税法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折色。” “什么叫折色?就是朝廷收税,不要粮食,而是要钱。” 但老百姓种的是地,手里只有粮食和绢布。 于是,百姓必须先把粮食卖了换成钱,再去交税。 李越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当朝廷开始收税的时候,市面上急需铜钱。” 于是钱贵物轻。 原本一斗米能卖十文钱,因为大家都急着卖米换钱交税,米价暴跌,一斗米只能卖三文钱。 为了凑够那十文钱的税,百姓原本只需要卖一斗米,现在却要卖三斗米! 而那些手里握着大量铜钱的世家、商人,就趁机低价收购粮食。 这一来一去,百姓交的税,实际上翻了三倍! 虽然名义上税额没变,但百姓被剥削得更惨了! 李承乾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李越。 他脑子一片空白,这里面竟然还有这种“金融陷阱”。 “这还只是其一。” 李越脸上露出冷笑,继续补刀。 “其二,谁来评估资产?你说这一亩地是肥田还是瘦田?” 你说这家是有钱还是没钱? 还不是手里拿着笔的小吏说了算! “世家大族给小吏塞点银子,万亩良田就被评为下等瘦田,纳税极少。” “老实巴交的百姓没钱贿赂,几亩薄田就被评为上等肥田,纳税极重。” “最后的结果是——富者依然不交税,贫者税更重。” “所有的改革,只要无法约束执行者的贪欲,最后都会变成刮向百姓的一把刀。” 李越看着面色变化的李承乾,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高明,你的想法没错。” “但在大唐这种权力结构下,这就是结局。” “直到有一天,全天下的张三都活不下去了。” “他们会哪怕手里只有一根木棍,也要冲进长安,冲进王府,把粮仓抢光,把房子烧光。” “这就叫——改朝换代。”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闪电划过众人的心头。 李靖坐在椅子上,手脚一片冰凉。 他以为敌人是突厥,是吐蕃。 但李越告诉他,敌人是数学。 而是繁育后代这个最朴素不过的愿望。 在这个逻辑的闭环里,哪怕皇帝是圣人,宰相是神人,将军是战神,也挡不住大唐走向灭亡的脚步。 “这……这就是天道吗?” 高士廉喃喃自语。 “难道人力真的无法胜天?” “殿下!” 魏征突然站了起来,声音有些激动。 “若是限制土地兼并呢?若是削减宗室供养呢?” “没用的。” 李越摇了摇头。 “魏公,你也想给子孙留点产业吧?老程,你也想多买几亩地传给儿子吧?” “这是人性。” 人性是贪婪的,也是自私的。 只要土地总量不变,谁抢得多,谁就能活下去。 “你限制不了人性。” 大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这群大唐的精英。 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文治武功,在数学逻辑面前,毫无作用! “那……” 李勣的声音有些干涩。 “难道就真的没救了吗?咱们就坐在这儿等着张三来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李越。 既然你能看透这个死局,那你一定有破局的办法。 李越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有救,当然有救。” “但今天的课,只讲病因,不讲药方。” 众人的眼神里闪过失望,但更多的是被吊起胃口的焦急。 李越擦掉了黑板上的画,只留下了那七个大字:大唐灭亡之原因。 他看着众人,露出神秘的微笑。 “刚才我们讲的,是肚子的问题——也就是经济基础。” “肚子饿了会造反。” 但如果脑子坏了,死得更快。 “下一课,我们来讲讲脑子的问题。” “也就是——大唐的政治制度,是怎么把自己玩死的。” 李越扔掉手里的粉笔头,拍了拍手。 “下课,休息十分钟” 李世民带头站了起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郁气全部吐出来。 他看着李越,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光芒。 有庆幸,也有期待。 幸好,这个看透了一切的人,是李家的种。 幸好,他站在了大唐这一边。 第108章 宦官乱政 凌烟阁内,风声呜咽。 李越站在那块巨大的黑板前,并没有急着写字。 他手里捏着一根白色的粉笔,目光扫过在座的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代表了大唐权力的巅峰。 皇帝、宰相、元帅、外戚。 他们坐在一起,跺跺脚整个地球都要震三震。 但此刻,他们都像是一群等待审判的学生,坐在那张圆桌旁,神色各异。 “刚才,我们讲完了肚子的问题——也就是土地和人口。” 李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肚子饿了,百姓会造反,那是皮肤上的溃烂,虽然疼,但还能治。” 只要有粮食,只要有赈灾,还能续命。 “但如果脑子坏了呢?” 李越突然转身,手中的粉笔重重地点在黑板的最顶端。 “滋——” 刺耳的摩擦声让李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李越画了一把椅子。 一把高高在上的椅子。 那代表着皇权。 “现在,我们来讲讲大唐的脑子——政治制度的癌变。” 李越转过身,手里的教鞭轻轻敲击着黑板。 “二伯。” 他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茶杯。 杯口冒着袅袅的热气。 他神色平静,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越儿请讲。” 李世民淡淡的说道。 “你觉得大唐现在的政治制度,完美吗?” 李越问。 “三省六部,相互制衡,科举取士,选拔贤能,府兵卫戍,内重外轻。” 这套体系,在你看来,能保大唐多少年?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开杯盖,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然后喝了一口。 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从容。 “若是一个月前,朕会告诉你,这套制度虽不敢说万世不易,但保大唐五百年盛世无忧。” 李世民放下杯子,目光扫过房玄龄和高士廉。 “毕竟,这是朕和诸位爱卿,在那无数个不眠之夜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它是朕的心血。 “但是……” 李世民的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去了未来,读了史料,看了后世的评价,朕才明白。” 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的制度? 不过是特定时间与特定环境下的权宜之计罢了。 他看向李越,眼神里带着鼓励。 “侄儿,你是想说,这套制度对皇帝的要求太高了,是吧?” “二伯圣明。” 李越在黑板上那把椅子下面,画了一个巨大的“X”。 “这套制度有一个致命的前提——那就是坐在龙椅上的人,必须是你。” 李越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必须是一个精力无限、能压得住文臣、能镇得住武将、能平衡世家与寒门、能洞察人心的明君!” “房相,长孙相,高尚书,还有魏公。” 李越指了指几位宰相。 “你们都是人杰。” 能驾驭你们的人,只有我二伯。 换个人坐那个位置,你们会服吗? 魏征立刻实话实说。 “若非陛下,臣恐早已挂冠而去,或者……已被杀头。” “这就是问题所在。” 李越盯着李世民的眼睛。 “基因是会退化的。” “二伯,你能保证你的儿孙个个像你?” 如果坐在上面的是个孩子? 是个被深宫妇人养废的懦夫? 是个只知道玩乐的昏君? “当皇帝变成了废物,而大臣们依然是精英。” 这套精密的制度,就会瞬间卡死,然后——崩盘。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承乾。 李承乾正低头疯狂的记着笔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听懂了,这是在说未来的他,或者他的儿子。 “一旦皇帝压不住场子,权力的真空就会出现。” 谁来填补这个真空? 权力的癌变就开始了。 李越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个词,笔力苍劲。 【合法性危机】 “二伯,这事儿虽然难听,但我得说。” 这第一刀,是你砍下去的。 “玄武门。” 这三个字一出,大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新来的李靖和李勣脸色剧变,手心瞬间冒汗。 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当众提玄武门,这是在摸老虎屁股! 这是在揭皇帝最大的伤疤!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李世民不仅没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 “朕知道。” “朕开了个头,告诉子孙,皇位是可以抢的。” “只要刀够快,心够狠,皇位就能自己坐,你是想说这个吧?” 李越点头。 “对。” “二伯,你的功绩能盖过这个污点,但你的子孙不行。” “从此以后,大唐的每一次皇位交接,都会伴随着流血。” 因为‘嫡长子继承制’的神圣性被打破了。 “野心家们会想:太宗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承乾会想:我不造反,我也许就会被青雀杀掉。” 青雀会想:我比大哥强,凭什么我不能坐? 一旁的李承乾和李泰听到这儿,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尴尬。 如果不是李越的出现,这就是他们真实的未来。 “当皇帝对兄弟子侄充满猜忌,对外朝文官充满防备时,他还能信谁?” 李越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代表着深宫。 “皇帝孤独的坐在深宫里,外面全是想要他权力的文官,边疆全是拥兵自重的武将,家里全是想杀他的兄弟。” “他环顾四周,发现只有一种人最‘安全’。” “他们没有家族,没有后代,没有退路。” 他们的生死荣辱,皆系于皇权一身。 李越转身,重重的写下两个字。 【家奴】 “太监。” 李越的目光投向角落里的王德。 王德正端着茶壶给李靖续水,手稳得很,连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作为跟着李世民去过现代、见过大世面的太监总管,他早就习惯了李越这种“反动言论”。 甚至还能回给李越一个谦卑的微笑。 “为了制衡外朝,懦弱的皇帝会把什么给太监?” “兵权。” 李越在黑板上写下:【神策军中尉】。 “皇帝觉得太监没卵子,不会篡位。” 但太监也是人,也有贪欲。 甚至因为身体残缺,他们的贪欲更变态。 “当一个太监手里掌握了京城所有的兵马,掌握了机要文件的发布权,掌握了皇帝的废立大权时……” 李越的声音变得阴森。 “他就不再是奴才,而是——影子皇帝。” “纵观整个大唐历史的二十一位皇帝中,有七个是太监立的,两个是被太监杀的!” “甚至,皇帝见到大太监,要叫阿父!” 宰相见到大太监,要磕头! 众人俨然是被这个事实再次惊到了,每个人的神采都阴晴不定! 七个皇帝是太监立的? 皇帝管太监叫爹? 强盛的大唐居然也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这还是那个万国来朝的大唐吗? 李靖喃喃自语,脸色苍白的看向李世民。 “陛下,这……这是真的吗?” 第109章 牛李党争 李世民依然平静。 “是真的。” 李世民的声音很低。 史书上写着,朕的子孙李昂,想杀太监,结果事泄。 “太监带着兵冲进大殿,把宰相、官员几百人,像杀猪一样全杀了。” 血流成河。 “这叫‘甘露之变’。” 李世民抬起头,眼中闪过寒光。 “那个李昂,被太监软禁在深宫里,像条狗一样关到死。” 他死前念了一首诗:‘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他说自己连汉献帝都不如。” “朕当时看的时候,差点把书给撕了。” 朕恨不得跨过时空,去把那帮阉人碎尸万段! 整个凌烟阁里只有李世民的愤恨之言。 高士廉的手在微微颤抖,房玄龄的脸色铁青。 他们是文官,听到宰相被太监像杀猪一样杀掉,那种兔死狐悲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不过后来朕想通了。” 李世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酷的清明。 “那是制度的必然。” “当皇权失去制约,又缺乏强力君主时,权力自然会流向下面。” 那些不肖子孙,连家奴都管不住,死不足惜。 这份理性,让李靖和李勣不寒而栗。 陛下已经不是凡人了。 他站在历史的下游,冷眼看着自己子孙的尸体,理性地分析死因。 “内有家奴,外有朋党。” 李越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教鞭一转,指向了高士廉。 “高尚书。” 高士廉坐直了身体。 作为长孙无忌的舅舅,吏部尚书,他是核心圈里对“官场”最敏感的人。 “你是吏部天官,管人事。” 你觉得科举如何? 高士廉沉吟片刻,字斟句酌的回答。 “科举破除了世家垄断,让寒门子弟有了进身之阶。” 目前来看,乃是良政。 陛下也曾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目前是。” 李越点头。 “但王朝中后期呢?” 他在黑板上写下:【牛李党争】。 “高尚书,你有没有想过,科举制造了一种新的关系网——甚至比血缘更可怕。” “座主与门生。” “考官是座主,考生是门生。” 这一榜考中的,就是同年。 “这种关系,是天然的政治同盟。” 因为他们利益一致。 座主升官,门生鸡犬升天;座主倒台,门生一损俱损。 高士廉一听就懂。 他是玩政治的高手,立刻意识到这背后的逻辑。 “殿下的意思是……结党?” 高士廉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仅仅是结党,是‘党争’。” 李越在黑板上画了两群人,互相拿着刀对砍。 “以后做官,不问是非,只问派系。” “我是牛党,你是李党。” 凡是你支持的,我必须反对;凡是你提议的,我必须拆台。 “哪怕那个提议是救国的良策——比如削藩,比如改革税制。” 只要是敌党提的,我就必须把它搅黄了。 因为让你做成了,就是我的失败,我就要下台。 “这就叫——为了反对而反对。” “四十年!整整四十年!” 李越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大唐的中枢神经就在这种内耗中彻底瘫痪。” “皇帝想干点正事,政令连长安城都出不去。” 因为中书省起草了,门下省就驳回。 尚书省执行了,御史台就弹劾。 每个部门都在互相扯皮,都在忙着站队。 “而下面的百姓在饿死,边疆的藩镇在造反,却根本没人管。” “内有宦官专权,废立天子如儿戏,外有朋党倾轧,置国家大义于不顾。” 李越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把“宦官”和“朋党”圈在一起。 然后打了个死结。 “这就叫——政治脑死亡。” “大唐的大脑坏死了。” 哪怕手脚还壮实,也只是个等着被人砍头的疯子。 大殿里很安静。 没有暴怒,没有惊呼。 只剩压抑。 高士廉苦笑一声,看向旁边的长孙无忌。 “辅机,看来咱们费尽心思搞的这套选官制度,最后也成了别人的嫁衣啊。” 这科举……竟是乱源? 长孙无忌闻言耸了耸肩。 “舅舅,不是科举的错,是人性的错。” “只要利益不够分,党争就是必然。” 胡饼就那么大,不抢怎么吃得饱? 他看了一眼李越。 “除非……像豫王说的那样,把胡饼做大到谁都吃不完。” 去抢别人的,别抢自己人的。 李世民听着这两人的对话,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的班底。 面对绝望的未来,不是哭天抢地,而是思考怎么“破局”。 他们已经具备了超越时代的视野。 “很好,你们不愧为贞观天团!” “脑子坏了,还能苟延残喘。” 李越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但如果血管爆了,人马上就会死。” “接下来,我们讲讲血管是怎么爆的。” 这一爆,大唐就真的凉了。 “房相。” 李越走下讲台,来到了房玄龄的面前。 “咱们不讲虚的,讲数据。” 你是户部尚书,大唐的管家。 你告诉我,你现在最头疼的是什么? 房玄龄合上笔记本,他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地少人多,赋税难收。” “很好。” 李越点头。 刚刚我们已经讲了土地和人口,还有政治制度的问题。 “但还没完。” 李越的教鞭指向了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型地图。 “除了以上,还有一个死穴——粮。” “大唐定都长安,是为了关中险固,以此临制天下。” 这是军事考量。 “但你们忘了一件事——长安有百万人。” “关中的粮食,早就养不活这一百万人了。” 皇帝吃的米,禁军吃的面,百官的俸禄,全都要靠这里—— 李越的教鞭沿着地图上的大运河,一路划到江南。 “东南财赋。” “大唐的半条命,都在这条运河上。” “这就是大唐的血管。” 而长安,是一颗长在血管末端的肿瘤。 李越在“漕运”两个字上画了一把刀。 “如果有一天,有人在这里——” 教鞭点在了河南道。 “或者在这里——” 点在了淮南道。 “只要切断运河,或者因为战乱导致漕运中断。” “长安就会瞬间被掐住脖子。” “不需要攻城,不需要打仗。” 只要三个月没有江南的米运进来,长安就会发生人吃人。 “皇帝会被饿得逃出长安,去洛阳,去四川,去哪里都行,只要有饭吃。” 第110章 贞观风骨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的抚摸着那条细细的运河线。 “朕知道。” 李世民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苍凉。 “当年隋炀帝修运河,朕还骂他劳民伤财,骂他是独夫民贼。” 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朕才明白他的苦衷。 “他不修,隋朝死得更快。” 关中……确实养不起一个帝国了。 他是想给关中续命啊。 李世民转过头,看向李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探讨。 “药师,你是兵部尚书。” 朕问你,如果是你,你能守住这条运河吗? 李靖一直没说话,此刻被点名,他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看。 作为不知情的“新人”,他此刻的内心是震撼的。 但他也是专业的。 他看着那条蜿蜒几千里的运河,脑海中模拟着兵力部署。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守不住。” 李靖实话实说,语气沉重。 “运河太长了。” 几千里的防线,处处是漏洞。 只要有一处决口,或者被沉船堵塞,或者被流寇截断,漕运就断了。 这是地理决定的死局,非兵力可解。 “若想守住,起码要二十万大军沿河驻防。” 但那样一来,国库会被军费拖垮,还是死。 大殿里弥漫着一种理性的悲观。 这就是这群顶级精英的可怕之处。 他们不需要李越声嘶力竭的喊“大唐亡了”,只要逻辑摆在桌面上,他们就能瞬间推演出结局。 并且坦然接受。 房玄龄合上了本子,长叹一声。 “钱袋子漏了,粮袋子被人捏在手里。” 这大唐,还真是危如累卵啊。 “经济崩了,政治烂了。” 李越总结道。 “最后,就是那把保护你们的刀,调转了刀口。” “药师将军。” 李越换了个称呼。 “你觉得府兵制能撑多久?” 李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神色淡然。 “不用撑。” 现在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哦?” 李越挑眉。 “这么快?” “百姓没地,自然不愿当兵。” 李靖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折冲府现在的兵员,很多都是凑数的。” 上阵打仗,十成里只有三成能战。 剩下的,都是填坑的。 ……陛下让臣练兵,臣其实是在把那三成精锐挑出来。 剩下的,只能当民夫用。 “所以,必须募兵。” 李越在黑板上写下:【募兵制】 “花钱买命。” 给军饷,给赏赐。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兵是谁的? “以前是皇帝的兵。” 现在是发钱的将军的兵。 李越指着地图上的边境线。 “为了对付突厥、吐蕃这些强敌,朝廷必须设立节度使。” 给他们统兵权、财权、行政权。 “因为只有这样,边军才能在没有中央支援的情况下,长期作战。” “但这就造就了一个个土皇帝。” “安禄山。” 李越写下这个名字,重重的圈了起来。 “三镇节度使,二十万精兵。” 而长安的中央禁军,是一群连马都爬不上去的少爷兵。 “李将军,如果你是安禄山,你会怎么做?” 李靖看了一眼李世民,见皇帝神色如常,便直言道。 “如果我是他,我也反。” 因为中央太弱了,弱得像一块放在案板上的肥肉。 不吃,对不起手里的刀。 这是兵法,也是人性。 “好一个兵法也是人性。” 李越鼓掌。 “这就叫——结构性造反。” “不是安禄山坏,是制度逼着他坏。” 他不反,他的部下也会推着他反。 因为造反才有荣华富贵,才有开国功臣的待遇。 “安史之乱后,大唐其实已经亡了。” “剩下的那一百多年,不过是一个盟主带着一群军阀在过家家。” “河北三镇,父死子继,不纳贡赋。” 中央政令不出长安。 “直到最后,黄巢来了。” 李越在黑板上画了一把火。 “几百万流民,像蝗虫一样扫过大唐。” 他们不需要战术,不需要后勤。 走到哪吃到哪,也同时杀到哪。 “他们烧了长安,杀了公卿。” 李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画面感极强的叙述。 “朱雀大街上,全是尸体。”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烂泥里。 他们的骨头被马蹄踩碎。 “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 李越念完这两句诗,放下了教鞭。 “这就是大唐的结局。” “政治脑死亡,经济大出血,最后被自己的看门狗咬断了喉咙,被流民踩碎了尸骨。” 大殿里再次陷入沉思。 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身上。 李世民。 他听完了所有的诅咒,看完了所有的死局。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痛苦,反而带了一丝……兴奋。 是的,兴奋。 就像是一个拿着全图攻略的高端玩家,看着新手村的死亡陷阱,不仅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 “精彩。” 李世民突然开口,甚至还鼓了两下掌。 “侄儿,你这番推演,比朕在现代看的那些史书还要透彻。” 你把脉把得很准。 “朕的大唐,确实在走一条不归路。”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看着那满屏的“死局”。 “若是以前,朕可能会气得杀人,或者绝望得想哭。” 因为朕知道,在这个框框里,怎么折腾都是死。 “但现在……” 李世民猛的转身,目光炯炯的看着台下的群臣们。 那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野火。 “诸位爱卿,你们怕吗?” 房玄龄笑了。 “陛下,若是没有豫王带来的那些图纸,臣怕,怕得要死。” “但现在,臣只觉得手痒。” 那些死局,不过是因为咱们被困在一亩三分地上。 跳出去,海阔天空。 长孙无忌道:“死局是因为蛋糕不够分。” 只要能赚钱,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 高士廉虽然还没完全适应这个节奏,但看着大家笃定的样子,也跟着点了点头。 “若能破除土地之限,科举之弊亦可解。” 李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眼中精光四射。 “陛下,只要军费足,只要装备够,别说安禄山,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臣也能把他轰成渣。” “给他二十万精兵?臣给他两百颗炮弹就够了。” 李世民大笑起来。 “好!好!这才是朕的肱骨之臣!这才是大唐的脊梁!” “感谢越儿给朕上的这一课。” 它让朕知道,如果不改革,大唐必死。 “但正因为知道了必死,我们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世民一挥手,指向李越。 “李大国师,别藏着掖着了。” “把你的那些‘神药’拿出来吧。” 李越看着这群人。 他们明明刚刚被判了死刑,此刻却像是一群即将出征的将军。 他们没有被历史的宿命压垮,反而因为预知了宿命而变得更加强悍。 这才是大唐的风骨。 自信,包容,强悍。 以及……永不服输。 只要给他们一个支点,他们真的能撬动地球。 “好。” 李越拿起板擦,用力的擦掉了黑板上的“死局”。 他拿起一支新的粉笔,写下了一个词。 【工业革命】 第111章 懦夫条款 凌烟阁内,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的燥热。 李越站在黑板前,用力写下了四个大字。 【工 业 革 命】 程咬金是个急性子,看到这四个字眼珠子都亮了。 “殿下!这就对了!” “俺老程虽然不懂啥叫工业,但带个革命听着就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是不是要造那种能轰平山头的铁鸟了?” “太好了!俺这板斧都饥渴难耐了!” 尉迟恭也跟着起哄。 李世民坐在讲台下的正中央,手里捧着他老子的那个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 杯口冒着热气。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李越,眼神里带着考校。 李越瞥了一眼这两个浑人,没有搭腔。 “呲——”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音。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李越在那四个字后面,打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工业革命 ?】 “急什么?” 李越的声音懒洋洋的,完全没有第一次当老师的紧张。 “这是一场勇敢者的游戏,玩不好是要把大唐这艘破船直接炸沉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在讲这个可能会让大唐粉身碎骨的勇敢者选项之前,我先给你们提供一个怂包选项。” “怂包选项?” 李泰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炭笔和速写本,好奇的抬起头。 “怂包是懦夫吗?” 李越拿起板擦,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所谓怂包,就是承认我们是人不是神。” “承认大唐会出败家子,会出昏君,会出奸臣。” “所以我们要设计一套法子,哪怕将来龙椅上坐的是头猪。” “这大唐的江山,也能磕磕绊绊的往前滚个三五百年。” 他转身,在黑板的左侧,写下了一行标题。 【温和改良策】 程咬金失望的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长长的鼻音。 “俺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子,原来是缝缝补补过日子啊。” “肃静。” 李越手中的粉笔头精准的弹在程咬金的脑门上,留下一个白点。 “这堂课,只有干货。” “我不要你们感叹,我要你们思考。” “允许你们反驳,甚至鼓励你们攻击我的观点。” “因为只有吵赢了我,这套制度才有可能在大唐落地。” 李越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指着黑板上的第一个板块。 “第一课:政治。” “二伯,还有承乾。” “第一个问题,秦朝二世而亡,汉朝外戚干政,最大的死结在哪?” 李承乾坐在轮椅上试探性的答道。 “是因为……胡亥残暴?是因为汉朝皇帝年幼?” “那是表象。” 李越冷冷的打断。 “根本原因是,权力交接的听天由命。” 他在黑板上写下【随机性】三个字,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叉。 “秦始皇死在沙丘遗诏被改,就是因为没有公开继承程序。” “汉朝立幼主,是因为皇帝死前没有建立一套傻瓜式的辅政机制。” “只能把权力交给老婆或外戚。” “这种把国家命运寄托在某个人良心上的做法,是最大的系统死结。” 李世民微微颔首。 这个问题,也是他深夜梦回最恐惧的。 “所以,温和改良的第一刀,确立皇位继承典仪。” “大唐要制定极其隆重公开的太子册立与皇帝继位典礼。” “把儒家嫡长继承原则仪式化,神圣化。” “这不仅是礼部的过场,这是在向全天下的野心家宣告,这个位置是有主的。” “除此之外。” “将立丹书铁券于太庙。” 魏征疑惑道。 “丹书铁券?那是给功臣免死的,给太子何用?” “不然,这是给国本立规矩的。” 李越指着图样念道。 “上面要刻十六个字,非有大逆不废太子,兄终弟及必由公议。” “兄终弟及,必由公议?” 长孙无忌那眼睛眯了起来,敏锐的抓住了后半句。 “豫王,这公议二字,是否太……” “太什么?太像分权?” 李越直接点破了长孙无忌的小心思,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位便宜舅舅。 “赵国公,你是不是怕这公议会落到权臣手里?” “那我问你,如果没有公议,当皇帝绝嗣或暴毙时,谁说了算?” “是手里有兵的将军,还是内宫的太监?” “亦或是……想当霍光的外戚?” 长孙无忌语塞,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不再言语。 “公议,就是把暗箱操作变成明面博弈。” 李越敲着黑板。 “与其让野心家在阴沟里搞政变,不如让他们在太庙里吵架。” “至少,吵架死不了几万人。”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目光幽深。 “此条朕准了。” “但这只能防君子,防不了小人。” “若新君是个……像晋惠帝那样的何不食肉糜的主儿呢?” “问得好。” 李越赞赏地看了李世民一眼。 “这就涉及到第二刀,辅政四角。”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正方形,在四个角分别写上【太后】【宰相】【翰林学士】【皇室尊长】。 “规定若新君年幼或暗弱,必须由这四方组成辅政会议,共同决策。” “缺一不可,互相否决。” 房玄龄一直拿着笔在做记录,此刻举手问道。 “殿下,太后代表内廷,宰相代表外朝,皇室尊长代表宗法,这我都懂。” “但这翰林学士,目前只是个起草诏书的秘书机构,为何能位列辅政?” “因为他们代表清流,代表死理。” 李越解释道。 “老房你想想,太后可能偏心娘家,宰相可能权欲熏心,王爷可能想自己当皇帝。” “只有翰林学士这群读书人,最在乎名声最死脑筋。” “他们就是用来恶心前三者的,用来当刹车片的。” 说到这里,李越的声音陡然转厉,手中的粉笔在正方形的中间狠狠戳了一下。 “在这套辅政体系里,有一个群体,是绝对永久彻底被排除在外的。” 他在正方形中间写了两个字:【宦官】。 他狠狠的画了一个巨大的八叉。 “之前我说了。宦官这种身体残缺的人,对权力的渴望比正常人更变态?” “因为他们没有后代,没有家族,没有未来。” “他们的所有安全感,都来自于此时此刻手中的权力。” “所以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的讨好皇帝,隔离内外,把国家变成皇帝一个人的私产,然后他们做管家。” “这种结构,是皇权的癌变。” “所以,建议陛下在内侍省门前立一块内侍省铁碑。” 李越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逐字写下。 【内臣职责,止于洒扫侍奉。】 【敢预政事、交结外官、掌兵符者,天下共击之,格杀勿论!】 【后世子孙,君臣共守!】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 “好!这块碑,朕亲自立!” 偏殿内的气氛逐渐升温。 第112章 三大板块 李越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目光转向了魏征。 “老魏,你是侍中,专门找茬的。” “我问你,现在的官员若是贪腐,或者是尸位素餐,除了等着你上折子弹劾,还有别的法子治吗?” 魏征正听得入神,被点名后身体一震,随即苦笑。 “难。” “御史台人手有限,且多在京城。” “地方上的官吏,天高皇帝远,只要不闹出民变,往往都能瞒天过海。” “这就是问题所在。” 李越擦掉半个黑板,写下【文官体系的防腐与流动】。 “现在的科举,选出来的是文学家,不是治国者。” “这且不说,关键是选出来之后,就成了铁饭碗。” “高尚书。” 李越看向吏部尚书高士廉。 “吏部的考评,多是看清议,也就是名声。” “但这名声,是可以买的,是可以互相吹捧出来的。” 高士廉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确有此弊。” “座主门生,互相包庇,已成党争雏形。” “所以,我有四策。” 李越竖起四根手指。 “第一,考题标准化。” “少考诗赋,多考判词,算学,策论。” “把科举变成公务员考试,要的是能干活的吏,不是能写诗的仙。”(李白:???) “第二,官、职、差遣分离。” “这招比较狠。” “官只代表品级和工资,职是荣誉头衔,差遣才是实际权力。” “今天让你管钱,明天让你管刑狱,流动起来,流水不腐。” “第三,也是针对老魏你的,建立独立监察与审计系统。” 李越在黑板上画了一只眼睛。 “御史台要升级。” “设立巡察使和审计司。” “你们不归三省六部管,直接对皇帝负责。”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查账,查人,找茬。” “而且要搞巡视检查。” “别让地方官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来,来了就查库房,查冤狱,查账本。” “简单一句话:不发通知,不听汇报,不打招呼,不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 魏征听得眼冒金光。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微服出巡,突然出现在某个贪官县衙门口的画面。 “殿下放心。” 魏征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谏言这事儿,老夫最擅长。” “这巡回检查,甚合我意!” “政治的墙补好了,但房子里如果没有米,人还是会饿死。” 李越擦掉板书,粉笔灰飞扬。 他写下第二板块【经济】。 “房相。” 李越看向房玄龄。 “你是大管家。” “你说说,大唐现在最大的经济隐患是什么?” 房玄龄几乎没有犹豫。 “地少人多。” “均田制快维持不下去了。” “土地都在往世家手里流,百姓没地种,逃户日益增多。” 李越点头。 “正解。” “但你的解决办法是不是抑制兼并?不许买卖?” 房玄龄苦笑。 “只能如此。” “那是对抗规律。” 李越摇了摇头。 “有钱人不买地买什么?买空气吗?” “土地兼并是必然的。” “所以,我的策略是,两手抓。” “一手做大蛋糕,一手换个分法。” 李越在黑板上写下【两税法】。 “户无主客,以现居为簿。” “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 “翻译一下,不管你是本地人还是外地流民,只要住在这就得交税。” “不再按人头收税,而是按土地和资产收税。” “你有多少地,交多少钱。” “哪怕你是长孙无忌。” 李越指了指。 “你家地多,你就得多交。” “想把税转嫁给佃户?那就设定最高地租红线,敢越线审计司就去查你的账。” 长孙无忌缩了缩脖子,心里在滴血,但脸上还得陪笑。 “殿下……圣明。” “这是……劫富济贫啊。” “这只是分粥的法子。” “更重要的,是做大蛋糕。” 李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亩产二十石】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李承乾、李泰、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甚至程咬金和尉迟恭,都相对平静。 因为他们要么去过现代,要么早就听李越吹过牛。 甚至吃过土豆炖牛肉,心里有底。 但是。 坐在后排角落里的李靖和李勣,这两位刚从边疆赶回来的军神,此刻却被雷劈了一样。 李靖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向沉稳如山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骇。 “殿……殿下?” 李靖的声音都在颤抖,平日里的兵法韬略在这一刻全都喂了狗。 “您刚才写的是……多少?” 李勣也站了起来,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二十石?殿下,现在上好的良田,一亩也就二三石。” “您莫不是笔误,多写了一个字?” 对他们这些带兵打仗的人来说,粮食就是命。 二十石?那是神话! 李越看着这两位深受震撼的大唐军神,心中暗爽。 “药师公,懋功。” 李越笑着摆摆手。 “坐下,坐下,勿要大惊小怪。” “这怎么能不惊!” 李靖急得脸都红了,完全顾不上御前失仪。 “若是真有亩产二十石的粮种,大唐……大唐何愁这些事物?” “老夫这就能把慕容伏允抓来给陛下跳舞!” 李世民看着李靖那失态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转头对李靖说道。 “药师啊,坐下吧。” “越儿没胡说。” “那些粮种……朕已经安排人种到北禁苑里了。” “土豆,红薯,玉米,还有高产的稻米和小麦。” “尤其是前三样,亩产二十石,那是保底。” “已经种上了?” 李靖呆呆的看着李世民,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淡定的房玄龄等人。 房玄龄抚须微笑。 “药师兄,习惯就好。” “豫王殿下的手段,非我等凡人可测。” 李勣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看着讲台上那个年轻的豫王,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在军事研究院看到望远镜和对讲机,他只当李越是“墨家传人”。 是“奇技淫巧的大师”。 但现在,这“亩产二十石”的粮食一出,李越在他心里直接飞升成了“活神仙”。 这是万家生佛啊! 李越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敲了敲黑板。 “粮食多了,人口压力就小了。” “土地兼并的矛盾,会被这个巨大的增量稀释掉。” “这就是技术带来的红利。” “但是。” 李越话锋一转。 “光有粮还不够。” “还得有守护粮食的刀。” 李越擦掉板书,写下第三板块【军事】。 “药师公。” 李越看向还没完全缓过神来的李靖。 “现在的府兵制,还能撑多久?” 第113章 软弱的士大夫阶级 李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思绪从“二十石粮食”上拉回来,恢复了军神的冷静。 “撑不了多久。” “若按照殿下所说,均田制崩坏,百姓没地,就不愿当兵。” “而且府兵装备自备,训练不足,打顺风仗还行,遇到强敌……” “所以,必须走职业化道路。” 李越写下【募兵制 + 军校 + 中央集权】。 “第一,重塑中央禁军。” “建立皇家军事学院,也就是讲武堂。” “陛下亲自当山长,所有的教材,除了兵法,必须有一半是讲忠诚讲家国。” “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是天子门生。” “第二,花钱养兵。” “这支部队完全脱产,国家全额供养,装备最精良的板甲陌刀强弩。” “十万精锐,足以镇压天下。” 程咬金听到这里,终于来了精神。 “殿下!这钱从哪来?养十万个少爷兵,那得是吞金兽啊!” “两税法收上来的钱,还有那些海外贸易……” 李越指了指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一半都要砸在这里。” “军费不能省。” “省了军费,就是送江山。” “至于地方上,实行轮换制。” “将领三年一调,兵马五年一换。” “让将不识兵,兵不识将,防止割据。” “最后,监军文职化。” “以后别让太监去监军了,那是嫌命长。” “让御史台派懂行的人去,只管纪律和后勤,不管打仗。” 李越讲完这最后一条,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的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圆满的句号。 他退后一步,目光扫过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又转身看向台下的众人。 “诸位,且看这三大板块。” 李越手中的教鞭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将政治经济军事连接在一起。 “政治上,我们用辅政四角和继承法典锁死了皇权的下限。” “用文官巡察和绩效考核,清洗了官场的污垢。” “这叫,正本清源,垂拱而治。” “经济上,我们有两税法打破户籍枷锁,让流民变回纳税人。” “更有亩产二十石的神种作为底气,填满大唐的每一个粮仓。” “这叫,藏富于民,仓廪实而知礼节。” “军事上,我们废除了半农半兵的旧制,建立了完全职业化忠诚于皇权的中央禁军。” “用最精良的装备和最科学的训练,打造出一柄指哪打哪的国之利刃。” “这叫,以武止戈,虽远必诛。” “这三者,环环相扣。” “政治清明,则百姓归心。” “经济繁荣,则国库充盈。” “国库充盈,则军力强盛。” “军力强盛则四夷宾服,再反哺经济。” 李越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极强的煽动性。 “只要按照这套温和改良的方子走下去,我敢断言,三十年内大唐无饥馑无兵灾无党争。” “五十年内,万国来朝,风调雨顺。” “这,就是大唐的盛世蓝图!” 话音落下,大殿内先是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但这不是冷场,这是爆发前的蓄力。 “好!好!好啊!” 高士廉第一个没忍住,他激动的面色潮红。 连那标志性的咳嗽都被压了下去。 他指着黑板,手指略微颤抖。 “这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 “特别是那两税法与职业兵的结合,直接解了历朝历代的死结!” “此法一出,大唐的国力何止翻倍?这是要万世永昌啊!” 房玄龄也早已按捺不住,他平时最是沉稳,此刻却像是喝醉了酒。 眼睛里全是星星。 “不仅如此!殿下那辅政四角的设计,简直是神来之笔!” “以后我等做宰相的,再也不用担心新君暗弱而产生权臣之乱了。” “这是为万世开太平的规矩啊!臣要回去把这些都背下来,这比周礼还要管用!” 魏征更是兴奋得胡子乱颤,他看着那个“独立监察系统”。 只觉得浑身舒爽。 “只要有了这把尚方宝剑,老夫就能把那些贪官污吏杀得片甲不留!” “这才是真正的吏治清明!这才是圣人教诲的天下为公啊!” 李靖和李勣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狂热。 李靖喃喃自语。 “二十石的军粮……职业化的精兵……” “若真能如此,三年内平定高句丽,五年内就能把大唐的战旗插到葱岭以西!” 大殿内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每个人都仿佛看到了自己名留青史的那一刻,看到了一个超级帝国在自己手中诞生。 而坐在最高处的李世民,此刻更是飘飘然。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茶杯,那姿势比坐在龙椅上还要舒服。 他看着黑板上那完美的蓝图,又看看下面这群充满信心的文臣武将。 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飞升了。 “朕……朕就知道。” 李世民嘴角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 “朕的侄儿,那就是上天派来兴旺大唐的。” “秦皇汉武?哼,他们有二十石的粮食吗?” “他们有职业禁军吗?” “若是这套法子推行下去,朕这个天可汗,怕是要变成万古一帝了!” 李世民甚至以经在脑海里构思,泰山封禅的时候该念什么词儿。 是不是该把这黑板上的内容刻在泰山顶上,让后世子孙膜拜。 整个凌烟阁,沉浸在一种名为“盛世将临”的巨大幸福感中。 然而。 就在这气氛达到最高潮,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赢麻了的时候。 李越动了。 他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打任何招呼。 他面无表情的拿起讲台上的大号板擦,转过身,对着那面写满“治国金玉良言”的黑板。 快速地擦了下去。 “呲——呲——呲——” 板擦摩擦黑板的声音,在这欢乐的海洋里显得格外刺耳。 粉笔灰像是雪崩一样落下,那些是代表着“完美政治”“超级经济”“无敌军事”的美好前景。 在李越无情的动作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雾。 房玄龄脸上的笑容凝固,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长孙无忌刚要说出口的赞美词卡在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世民原本飘在云端的心情,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通天梯,瞬间跌落谷底。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李越的背影。 “殿下!你这是何意?!” 房玄龄终于反应过来,大惊失色,甚至顾不上礼仪,直接冲到了讲台边。 他伸手想要护住剩下的半块黑板。 “不可啊!不可擦啊!” “那些可是治国的金玉良言啊!” “每一个字都价值连城!臣还没抄完呢!臣还要回去细细研读呢!” 魏征也急了,直接喊道。 “殿下!可是有什么地方写错了?” “改就是了,为何要毁去?” “这等治世良方,毁之不祥啊!” 李世民也站了起来,眉头紧锁。 “越儿,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大家商议便是,何必如此?” 李越没有理会他们的惊呼,直到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层惨白的粉笔灰。 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在帮你们清醒清醒。” 第114章 勇敢者选项 李越扔掉板擦,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目光冷冷的扫过刚才还在弹冠相庆的众人。 “我刚才讲的这一切,听起来很美,对吧?” “这就是我说的,怂包选项。” “它美就美在,它顺应了你们的认知,修补了你们眼中的漏洞。” “让你们觉得大唐这所老房子,装修一下就能再住五百年。”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 “那就是之前说过的,大唐的蛋糕,必须足够大,或者增长得足够快。” “如果……高产作物推广完了,人口从现在的两千万暴涨到两亿三亿。” “哪怕亩产二十石,地也不够分了呢?” “两税法实行久了,世家大族很快就会想出新的避税法子。” “土地兼并卷土重来,国库又空了呢?” “如果……职业军队因为通货膨胀,嫌军饷太少,决定自己动手抢呢?” “这些补丁,终究会破。” “因为这是一个死循环,在农业社会里,土地产出是有上限的。” “而人的欲望和繁殖能力,是无上限的。” “当人口曲线刺穿了粮食产量的天花板,任何制度都是废纸。” 李世民的面色变得凝重。 他刚刚还在为“亩产二十石”而兴奋,现在却被李越一盆冷水浇透。 那种从云端跌落的感觉。 “那……那就是无解了?” 李承乾的声音响起,他不想刚看到的希望就变成绝望。 “原本的大唐时空里,是无解的。” “这叫马尔萨斯陷阱,虽然我不喜欢掉书袋,但这个理就是这么个理。” 李越指了指头顶。 “但在更高的维度里,有解。” 他转身,回到那面已经被擦得一片惨白的黑板中央。 那里刚刚还写着“温和改良策”,现在空空如也。 李越拿起一根新的粉笔,不再写什么复杂的图表,只写了最开始那四个字,和那个巨大的问号。 【工业革命 ?】 然后,他在众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伸出手指,擦掉了那个问号。 紧接着,他用粉笔将那四个字描粗。 粉笔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断裂。 【工 业 革 命】 “前两策,是治病,是续命,是给懦夫的安慰剂。” “这一策,是换命,是给疯子的磨刀石。” “怂包的选项讲完了。” 李越转过身,看着这群大唐最杰出的头脑,嘴角勾起一抹疯狂且极具诱惑力的笑意。 “现在,各位。” “有没有兴趣,听听勇敢者的游戏?” 凌烟阁内,粉笔灰还在空气中浮动。 李越扔掉手里剩下的半截粉笔,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在讲台边坐下。 仿佛这并非决定帝国命运的御前会议,而是一场普通的午后闲谈。 “行了,都别在那大眼瞪小眼了。” 李越喝了一口水,指了指被擦得只剩下“工业革命”四个字的黑板。 “刚才那个温和改良版,也就是俗称的怂包选项,咱们已经聊透了。” “能续命,但救不了命。” 他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平稳。 “现在,别被这四个字吓着,其实说白了,就是换一种活法。” 李越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神色还有些发懵的李靖和李勣。 “药师公,懋功,二位刚回朝,可能觉得这黑板上的字有些玄乎。” “其实没那么复杂。” “所谓的工业革命,核心就一句话,别再光指望地里长东西,咱们得学会让死物动起来。” 李靖欠了欠身,态度恭谨,但眼神中满是疑惑。 “殿下,这死物动起来……臣在科学院见那千里传音之物,确乃神技。” “然此物与治国安邦,有何干系?难道要让铁人去耕田不成?” “问得好。” “但这格局小了。” 李越站起身,拿起教鞭,轻轻点在黑板左侧。 “按照我的设想,此事得一步步来。” “这第一步,我管它叫,给大唐换个脑子,再装个心脏。” 他在黑板上写下【思想启蒙】。 “青雀。” 李越看向李泰。 “接下来的话,你是行家,你来记。” “科学院那边,格局要打开。” 李泰立刻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炭笔捏得紧紧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求知欲。 “老师请讲,学生洗耳恭听。” “是否要建如古之墨家机关城那般的所在?” “比那个更纯粹,也更宏大。” 李越竖起几根手指,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科学院现在的任务太杂。” “要在科学院下设专门的大唐科技大学。” “不学四书五经,就学四样东西。” 李越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列出书单。 “第一,几何原理与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 “药师公你别觉得这是算命,这是教大家怎么算力。” “比如你的抛石机,为什么有时候抛得远,有时候抛得近?” “有了这书,你能算出一块石头飞出去的弧线,精准的砸在敌人的头盔上。” 李靖的眼睛猛地一亮。 “竟有此等法门?若能算准风势石重,那岂非百发百中?” “正是此理。” 李越笑了笑。 “这就是数学的威力。” “第二,化学精要。” “这个名字怪,你们就理解为丹术的究极版。” “怎么把石头变成铁,怎么把黑水变成油,全在这个里面。” “第三,机械图解。” “杠杆,滑轮,齿轮。” “这是死物能动起来的骨架。” “第四,世界地图与矿产志。” “这个最实在,告诉大家这地球上哪儿有金银铜铁。” 房玄龄在台下听得直皱眉,他是个务实的人,忍不住举手问道。 “殿下,扩建科学院非难事。” “然则这些学问……何人能教?何人愿学?” “科举若是不考,天下寒门学子怕是无人问津。” “读书人求的是金榜题名,非是去做匠人。” “房相问到点子上了。” 李越点了点头。 “谁来教?我来教,青雀来教,以后还有学生教学生。” “至于谁来学,这个问题咱们留到第三步讲制度的时候细说。” “咱们先说这格物格出来有什么用。” 李越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水轮。 “咱们现在打铁磨面,靠的是什么?靠人推,靠驴拉。” “太慢了。” “第一阶段,咱们不搞太玄的。” “就在黄河渭水边上,修这种大水轮。” “用水力带动鼓风机,给高炉吹风。” “用水力带动几十斤重的大锤,日夜不停的锻打铁胚。” 李靖看着那个图,抚须沉吟。 “殿下,这水力锻锤……老夫在南阳曾见过水排,确有几分相似。” “但这能比人力快出几何?军中熟手,一日挥锤三千,已是极限。” “不是快多少的问题。” 李越摇了摇头。 “是不知疲倦。” 他看着李靖,反问道。 “药师公,你麾下的力士,挥锤三千次后,第二天还能挥吗?” “第三天呢?胳膊会不会肿?要不要休息?” 李靖默然片刻,叹道。 “肉体凡胎,自然力有未逮。” “但水轮不会。” 李越的声音平淡。 “只要河水在流,它就能转。” “它一天能挥锤三万次,十天就是三十万次。” “它不食不寝,不索饷银。” “这意味着,日后我大唐的甲胄兵刃,乃至农具,皆可如泉涌般源源不绝。” “但这还不够。” 李越的手指向了水轮旁边,画了一个简易的气缸模型。 “水这东西,得看老天爷脸色。” “枯水期怎么办?” “没河的地方怎么办?” “比如我想在山西的大山里炼铁,难道要把河搬上山?” “这时候,就得请出真正的神器了。” 第115章 整点现代的“特产” 他写下三个字【蒸汽机】。 “二伯,这东西你手机里见过模型,应该有印象。” 李越看向一直没说话,在旁边默默听着的李世民。 李世民点了点头,插了一句。 “朕记得。” “那是个吞煤的铁家伙,力大无穷。” “朕当时便想,若以此物驱舟,逆风亦可破浪。” “只是……此物构造精巧,我看那连杆活塞繁复异常,大唐工匠可能造出?” “只要橡胶开始产出就能。” 李越肯定的回答。 “前期先不搞那么复杂的。” “先搞纽科门式的,哪怕笨重一点。” “主要用来干嘛?抽水。” “抽矿井里的水。” “只要有了它,咱们就能挖更深的煤,采更多的铁。” “煤铁一多,咱们就能造更高的高炉。” 李越看向长孙无忌,这位大唐的“钱袋子”。 “赵国公。” “你别光盯着那些布匹丝绸的生意了。” “那些不过是蝇头小利。” 长孙无忌身子微微前倾。 “殿下言重了。” “丝绸在西域一匹值千金,这若还是小利,那何为大利?” “莫非是这黑石?” “正是这能源与基础材料。” 李越在黑板上重重写下【煤、铁】。 “未来一百年,天下的财富皆出于此。” “商队要去配合工部,在太原在河北,把那些露天煤矿都圈起来。” “不是为了烧火做饭,是为了给这未来的工业巨兽准备口粮。” 长孙无忌虽然不懂蒸汽机的原理,但他懂“财富”二字。 “若此物真能吞煤吐力,那这煤炭便是日后的粮草。” “某,定不误事。” “只是……这铁多了,除却兵器,还能作甚?” “如今市面上铁价已然跌了不少。” “作甚?” 李越冷笑一声。 “修路!造桥!盖房子!” “日后大唐的桥,我要它是钢筋铁骨。” “大唐的路,我要它是铁轨铺就!” “当钢铁贱如木石之时,大唐的骨骼,便硬了。” “另外。” 李越继续道。 “光有动力不行,还得有钱。” “这工业革命初期,是个吞金兽。” “钱从哪来?从纺织里来。” “我这里有新式纺纱机和织布机的图纸。” “结构不复杂,木匠就能做。” “但它能让一个女工的纺纱速度提高八倍,织布速度提高四倍。” “诸位,想一想。” 李越的声音平淡,却充满诱惑。 “当大唐的布匹成本降到现在的两成,这天下的银子,是不是就得像水一样流进咱们的口袋?” “突厥人、吐蕃人,他们哪怕把羊毛剪秃了,也只能乖乖买我们的布。” “而且,就在我们不远的地方,还有金山银山.......” 这下原本听得聚精会神的大唐君臣彻底坐不住了! “金山银山?在哪?莫要哄骗朕?!” “二伯,我骗你干啥,就在倭国。” 李越看着眼睛全都放光的众人,心中十分感叹,真是一群...嗯...贤君良臣! “言归正传。” “动力有了,图纸有了,钱也有路子了。” “但这事儿能办成吗?” 李越并没有急着往下讲,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他看向魏征和高士廉。 “高尚书,魏侍中。” “咱们假设一下,明天陛下下旨,要在山西推广这纺纱机,还要在太原开矿。” “这旨意出了太极宫,到了道里,再到州里,最后到县里。” “你们觉得,这事儿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魏征这人直,冷哼一声,抚须道。 “此事不难推演。” “若无利可图,下吏必推诿扯皮,言百姓愚昧不愿更张,最后那机器只能在库房蒙尘。” “若是有利可图,彼辈必强买强卖,将机器高价摊派于民,最后反成害民之政。” “此等事,老夫在山东见得多了。” 高士廉也叹了口气,拱手道。 “魏公所言极是。” “吏治之弊,积重难返。” “流水的县令,铁打的衙役。” “那帮胥吏盘根错节,把持乡里,欺上瞒下。” “朝廷政令,往往不出长安,便是此理。” “所以说。” 李越摊了摊手。 “如果不动体制,这工业革命就是空中楼阁。” “机器越好,反而越可能变成害民的工具。” 他在黑板中央写下了第二步的核心。 【考成法】 “这第二步,不搞技术,专治人。” 李越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层的金字塔结构。 “第一刀,砍向混日子。” “这叫,考成法。” “以前咱们考核官员,看的是什么?德行纯备?清慎勤?” “这些词儿太虚了。” “魏大夫你告诉我,你怎么量化德行?是不是只要不贪污就是好官?” 魏征一愣。 “这……廉吏自然难得。” “若是不贪,又能劝课农桑,便是上上之选。” “错。” 李越毫不客气。 “清官若是无能,比有能力的贪官还可怕。” “因为他占着位置不干事。” 李越敲了敲黑板。 “从今往后,咱们学学商行的做法。” “把政务变成数字,变成账本。” “咱们设立一个考功司,独立于吏部之外。” “他们手里要有三本账。” 李越在黑板上画了三本书。 “第一本,留在各部衙门。” “记的是立项。” “比如工部今年要修一百里路,户部要推广一万架纺纱机,要收多少税。” “这是年初立下的军令状。” “第二本,交到考功司。” “记的是期限。” “这路几月修完?这机器几月到位?” “得有节点。” “不能等到年底再算总账。” “第三本,呈给陛下。” “记的是结果。” “到了年底,咱们对账。” “修了一百里就是一百里,少一里,哪怕你文章写出花来也是不及格。” “不及格怎么办?” 李越看向魏征。 “魏大夫,这就看你的了。” “考功司核查,御史台复核。” “实绩说话,不讲情面。” “事儿办成了,升迁赏赐。” “办不成,降级留任。” “若是造假,直接扒了官服滚蛋。” 魏征听得眼睛直冒光。 “殿下此法……甚是凌厉!” “这简直是给每个官儿脖子上套了根绳索!” “只是……若彼辈层层造假,比如那修路只修了面子工程,里子全是烂泥,朝廷如何知晓?” “问得好。” 李越笑了。 “所以要有飞行检查。” “御史台和考功司的人,就像我之前说的四不两直,不打招呼,直接下乡。” “拿着尺子去量,拿着账本去对。” “一旦发现数据造假,那就是欺君,连坐三级!” “这还不够。” 李越摇了摇头。 “官管住了,吏怎么办?” “那些书办、捕快、税吏,他们才是直接面对百姓的人。” “他们没有品级,靠盘剥过日子,这才是乱源。” 李越写下了那五个字【国家公务员】。 第116章 工业第一步?先抢他娘的! “高尚书,咱们得把吏这个群体,彻底翻个身。” 高士廉有些迟疑。 “殿下,吏乃贱职,若是翻身,岂不是乱了尊卑?” “什么尊卑?” 李越反驳道。 “工业化时代,懂技术的吏,比懂诗词的官更重要。” “第一,纳编。” “把各级衙门里干实事的吏员,统计在册,纳入国家统一管理。” “他们不再是县太爷的私人跟班,是大唐的雇员。” “第二,考试。” “设立行政学堂,以后想进衙门端铁饭碗,得考!” “不考诗赋,考算术,考律法,考公文写作。” “考过了,持证上岗。” “杜绝那些世袭的老油条。” “第三,俸禄。” “这一点最关键。” 李越看向房玄龄。 “房相,我知道你心疼钱。” “但你想想,与其让他们私下里盘剥百姓一百文,不如国家给他们发五十文的足饷。” “高薪养廉,给他们晋升的通道,给他们退休的养老金。” “若敢贪,一旦查到,不但追剥账款,交于有司查办,且直接停了后面的所有养老金!” “而且可视情况连坐,花销账款同罪!” “让他们不敢贪,不想贪。” 房玄龄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弄了两下,沉吟片刻,面露难色。 “殿下,此乃一笔巨款。” “大唐如今岁入虽有增长,但要养如此之多的吏员,怕是国库难支啊。” “钱的事,一会讲第三步的时候解决。” 李越打断了他。 “但这个理你得认。” “工业化需要的是一支专业的稳定能听得懂技术指令的行政队伍。” “靠那帮世袭的滑头胥吏,咱们的铁路修不到边疆,咱们的税也收不上来。” 李世民在旁边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忽然插了一句。 “越儿此法,朕听着耳熟。” “似有秦法吏师之风,却又多了几分宽仁。” “差不多,但咱们这是严管厚爱。” 李越笑道。 “只要活干好了,国家养你一辈子。” “这对寒门子弟来说,是多大的一条出路?” “他们不用非得挤那条科举的独木桥,也能为国效力,也能光宗耀祖。” 他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承乾。 “承乾,以后这套体系,是你这个行政总监的基本盘。” “你要记住,皇帝不仅是天子,更是这台庞大机器的总工程师。” “而这几十万公务员,就是你的螺丝钉。” “螺丝钉不生锈,机器才能转。” 李承乾重重的点了点头,看着黑板上那严密的架构。 只觉得以前那些让他头疼的政务,似乎一下子有了章法。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高效的齿轮正在咬合。 “好了,现在回到房相最担心的问题,钱。” 李越擦掉中间的板书,写下了第三步【摊丁入亩】。 大殿里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如果说刚才的考成法只是让官员难受,那接下来的这个,就是要挖在座各位的肉了。 以及全天下世家大族的肉。 “咱们现在的税法,叫租庸调,按人头收税。” 李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法子在人少地多的时候管用。” “但现在,它就是工业革命最大的绊脚石。” 他看向房玄龄。 “房相,你说说,为什么现在的流民越来越多?” “为什么户籍统计总是对不上?” 房玄龄叹气。 “赋税太重,丁男不堪重负。” “穷人子嗣稍多,便交不起人头税,只能逃亡,或投献世家为隐户。” “而世家大族……有免税之特权,田连阡陌,却纳税寥寥。” “这就是死结。” 李越摊开手。 “一边是国家收不上税,一边是工厂招不到人。” “人都躲在世家的庄园里呢。” “所以,得变。” 李越在“摊丁入亩”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把人头税,废了。” “把这笔钱,平摊到田亩里去。” “谁地多,谁交税。” “没地的人,一文钱都不用交!” 虽然早就知道李越有这个想法,但此刻亲耳听到他在这种正式场合提出来。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还是感觉后背发凉。 长孙无忌声音低沉。 “殿下,此举……怕是要动摇国本。” “世家大族手中握着大唐半数的土地,若是这般收税,无异于虎口夺食。” “彼辈若反,朝野必乱。” “便是在座的各位,家中田亩亦不在少数啊。” “造反?” 李越笑了,看向旁边的李靖和尉迟恭。 “几位将军,你们觉得呢?” 尉迟恭第一个发言,露出一口白牙,杀气腾腾。 “造反?嘿!俺老黑正愁没地方练兵呢。” “看看是他们的坞堡硬,还是咱们的马槊硬。” 李越摆了摆手,示意尉迟恭低调点。 “其实没那么血腥。” “赵国公,你得学会算大账。” 李越走到长孙无忌面前,像个耐心的销售。 “摊丁入亩,看似是让地主多交了钱。” “但你反过来想,那些没地的农民,不用交税了,他们会去哪?” “他们会进城,会进煤矿,进工厂,去给商队当脚夫!” “工业革命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是廉价的劳动力!” “我们这是在搞人口置换。” “把被锁在土地上的农民,变成工厂里的工人。” “这才是真正的金矿。” “而且。” 李越补充道。 “为了安抚世家,咱们可以出台格物劝业令。” “也就是专利法。” “告诉他们,投资工厂、投资技术,赚的钱税收减半。” “逼着他们把埋在地窖里的银子,还有买地的钱,都投到工业上来。” 长孙无忌的眼珠子转了几圈,作为大唐最顶级的投机者,他迅速算清了这笔账。 土地产出是死的,工厂产出是活的,那是百倍之利。 如果能把隐户都变成工人…… “殿下高见。” 长孙无忌赞许道。 “这非是收税,实乃为大唐换血。” “只要指条明路,这税,他们交得心甘情愿。” “换完血,咱们就得往外看了。” 李越写下最后一步【全球蓝图】。 第117章 二凤陛下,书友都看着呢!你也不想被骂吧? 他走到那张挂着的世界地图前,并没有那种激昂的指点江山,而是显得很平静。 “诸位,前三步做完,大唐的机器转起来了,货造出来了,人也都有活干了。” “但有个问题,大唐的矿不够挖,市场也不够大。” “所以,军队的任务要变。” 李越看向李靖和李勣。 “以前打仗,是为了抢地盘,那是农耕思维。” “以后打仗,是为了资源和市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条线。 “我们要建立一只强大的海军。” “不是为了去宣扬国威,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商船。” “我们要去南洋保护我们的橡胶,那是以后蒸汽机密封的关键。” “那里有香料,那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 “我们要去澳洲,那里有用不完的矿山。” “我们要去美洲,那里有金银,有大量优良土地。” “我们要去殖民倭国,把金山银山全抢回来!” “让这个地球的一切资源来服务我大唐百姓!” “这叫,全球供应链。” 说到这里,李越停了下来。 他看着众人,发现他们的眼神中既有兴奋,也有深深的忧虑。 房玄龄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殿下,这四步走下来,大唐确实会富强。” “但老臣心里总是不踏实。” “若是地方因为工业而做大,若是商贾富可敌国,若是党争因为利益而起……” “这工业会不会反而成了乱源?” 李越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房相,各位。” “你们之所以有这种担心,是因为你们还站在农业社会的维度看问题。” “在工业维度,这些都不是问题。” “你们担心的那些困局,在前两步的基础上,根本就不存在。” “第一,对藩镇割据。” 李越看向李靖。 “药师公,你担心地方节度使拥兵自重?在工业时代,这不可能。” “因为中央军将装备后膛枪和野战炮。” “那时候,节度使引以为傲的骑兵冲锋,在排枪火炮面前就是送死。” “更重要的是,我们会有铁路和电报。” “铁路让大军一日千里,电报让圣旨瞬息即达。” “什么天高皇帝远?以后长安打个喷嚏,边疆都要感冒。” “地方再也无法在物理上脱离中央的控制。” “第二,对财政危机。” 李越看向房玄龄。 “房相,你担心国库空虚?工业化之后,工商税收将迅速超越农业税。” “成为国家财政的绝对支柱。” “到时候,朝廷会富得流油。” “我们有能力推行社会福利,给流民发救济,给老人发养老金。” “只要百姓饿不死,甚至活得不错,谁会提着脑袋去造反?” “流民这个词,将彻底消失。” “第三,对党争。” 李越看向魏征和长孙无忌。 “你们担心朝堂内耗?以前党争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分蛋糕。” “因为地就那么多,你多了我就少了。” “但工业化是做蛋糕。” “当国家的议题从怎么抢变成怎么把蛋糕做到无限大时,内耗的吸引力自然就低了。” “大家忙着去海外抢金山银山还来不及,谁有空在家里斗?” “而且,实干的工程师文化将冲击空谈的清流文化。” “以后朝堂上比的不是谁嗓门大,是比谁修的路多,谁炼的钢好。” “最后,是对皇权。” 李越转身,目光灼灼的看着李世民。 “二伯,你担心驾驭不了这头巨兽?错。” “在这个史上最强大的工业帝国里,皇帝不再仅仅是天子,他是最高统帅是总工程师。” “你的权威将不再建立在虚无缥缈的天命上,而是建立在无与伦比的生产力与军力之上。” “这才是真正的,空前稳固。” 李世民听得浑身激动。 “而且,你必定要选这个勇敢者选项!” “为何?” 李世民疑问道。 “因为这么多未来的番茄书友看着呢,你可不能堕了千古一帝的威名啊!” “好小子,竟敢拿书友威胁朕!” “不过你所言有理,容朕思量思量!” 李越和李世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他没再和李世民打趣,而是拉回正题。 “这四步走完,大唐就不再是一个耕战立国的王朝,而是一个以工商科技文化立国的日不落帝国。” “到了那时候,什么土地兼并,什么党争,什么财政危机,都会被滚滚向前的生产力碾碎。” “因为我们的蛋糕,已经做到了全世界那么大。” 凌烟阁里的气氛再次被点燃。 魏征激动的恨不得立刻就去朱雀大街上宣讲。 李靖和李勣看着地图,眼里似乎已经在规划进攻路线。 李泰抱着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仿佛看到了无数工厂拔地而起。 李世民更是龙颜大悦,仿佛已经看到了万邦来朝四夷宾服的盛世景象。 他端起茶杯,甚至有些手抖,那是激动的。 然而,在这狂热之中,有两个人却显得格格不入。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这两位大唐最顶尖的政治家,此刻不仅没有笑,反而在彼此对视了一眼后,眉头不约而同地锁死,眼神中透出深深的寒意与恐惧。 一直沉浸在兴奋中的李世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老货的异样。 他笑容微敛,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问道:“众卿皆喜,唯二位股肱之臣面露忧色,何也?莫非是觉得越儿这宏图大业,还有什么纰漏?”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黑板上密密麻麻的“考成法”、“公务员”、“百工巨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上前半步,拱手道,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豫王之策,确是千古未有之神术,只是……臣在想,这机器若是造出来,必是精巧绝伦,庞大无边。要驱策这数十万如臂使指的吏员,要调动这天下之货殖……” 长孙无忌顿了顿,没敢往下说,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房玄龄。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语气幽幽:“陛下,此器若成,犹如铸造了一柄开天神剑,无坚不摧,只是……这剑锋太利……” 话未说完,但意思到了。 李世民是何等人物?那是从无数阴谋诡计里杀出来的天策上将。 只一瞬间。 李世民眼中的兴奋褪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幽光。 李越正在喝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放下杯子,看着这三位大唐最聪明的人,就像老师看到悟透课题的好学生,他笑道。 “三位,想到了?” 第118章 顶层制度设计 李越轻飘飘三个字,就像魔鬼的低语在三人耳边回荡。 这是一种源于对权力本质最深刻的洞察。 在李越讲述的工业巨兽面前,传统的相权显得如此单薄。 想要驾驭这头巨兽 必然要相权更加膨胀。 那么它与皇权之间,必将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就好比你要造一把开天辟地的神剑,剑身越重剑柄就得越粗。 可如果剑柄粗到连皇帝这双手都握不住的时候,这把剑,还能是皇帝的剑吗? 房玄龄微微侧过身,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有他们这种顶级政客才能读懂。 “陛下……” 长孙无忌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龙椅上那位妹夫的表情。 他只是深深的弯下腰,拱手道。 “此事……此事干系重大,恐涉国本之争,臣斗胆请陛下屏退所有人,臣与房相有密奏呈上。” 房玄龄也紧跟着上前一步,语气沉重的好似宣读判决书。 “陛下,此乃万世之虑,不可不慎。” “还是……私下奏对为好。” 他们的意思很明确。 这话题太敏感也太危险。 绝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一旦说破,君臣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就彻底撕了。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连平日里最大大咧咧的程咬金,都嗅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默默的缩回了想要拿点心的手。 他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在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扫过,又看了看李越。 良久,李世民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爽朗大笑,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晃了晃。 “哈哈哈哈!” 李世民将茶杯顿在桌子上。 他指着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笑骂道。 “辅机,玄龄,你们啊……就是心思太重!朕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这‘机器’造出来权力太大,朕会睡不着觉?”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齐齐行礼。 “臣不敢!臣万死!” “好了,无需请罪!” 李世民一挥衣袖,霸气尽显。 “今日这凌烟阁里,没有外人,在座的几位……” 他的目光如炬,一一扫过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魏征、程咬金、尉迟恭。 “你们都是朕的肱骨,也都知道豫王的来历,知道我们即将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还谈什么日不落,还谈什么万世基业?” 李世民站起身。 他走到黑板前,双手负后,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朕说过,只要能让大唐强盛只要能让百姓富足,无论豫王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语,朕也认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越。 “越儿,既然你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想必早有解法。” “接着讲!让我们听听,这古今难题,你是怎么解的!” 李越闻言,心中一暖。 这就是李世民。 换做任何一个皇帝,恐怕此刻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杀人灭口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二伯既有此胸襟,那侄儿可就直说了,若有言语冒犯之处,诸位勿怪。” 李越转过身。 他重新拿起教鞭,敲了敲黑板上那片空白区域。 声音变得理性,像是一位正在解剖病灶的医生。 “其实说白了,各位担心的那个死结,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的旧衣服,穿不下这副新身体了。” “要想完成工业革命,想让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高速运转不出错,就必须要建立一个极其强大且团结的朝廷中枢。” “只靠皇帝一个人累死累活,根本不行。” “只靠两三个宰相互相扯皮,也不行。” “我们至少需要七个以上的大脑同时运转,才能处理这天文数字般的信息量。” 李越看着众人,解释道。 “但这并不意味着皇权被削弱了,恰恰相反,如果这个中枢设计得好,皇权反而会变得更加稳固,更加‘自动化’。” “但这需要我们进行一场——顶层制度改革。” 李越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三省六部。 “房相,赵国公。” 李越看向这两位大唐的文官领袖。 “咱们先来剖析一下,现在大唐这套班子,究竟是怎么干活的。” “若遇大事,比如黄河决堤,这就是个救命的事儿吧?” 李越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流程图。 线条像是一团乱麻。 “按照现在的规矩,等到陛下和众臣商议通过后,第一步中书省起草诏书,中书舍人们得引经据典吵个两三天,定下是以工代赈还是直接发粮。” “第二步,好不容易写好了,诏书送到门下省审核。” “魏大夫如果觉得诏书里有个词不合礼制,或者觉得预算太高,大笔一挥直接封驳,打回去重写,一来一回半个月过去了。” “第三步,好不容易门下省过了,再交给尚书省执行。” “尚书省再分发给六部。” “第四步到了六部这里更是灾难,户部说国库没钱调拨手续繁琐,工部说没料水泥归将作监管,兵部说民夫归折冲府管。” “大家互相踢皮球,谁也不想担责任。” 李越扔掉粉笔,声音转冷。 “等这一套流程走完,黄河边的百姓,骨头都烂了!” “大堤早就垮了!” 没人反驳。 因为这就是事实,是他们每天都在经历的“官场日常”。 “这套制度,设计初衷是好的,是为了防止权臣专权,是为了让皇帝乾纲独断,它是用来防人的是用来内耗的,不是用来干事的。” “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极度依赖皇帝是否贤明,以及宰相是否和睦。” 李越看了一眼李世民。 语气诚恳。 “二伯现在英明神武,诸位大臣也配合默契,所以这辆车还能跑。” “但我要说句大不敬的话,历史上已经证明了,哪怕是二伯你晚年也难免会有糊涂之时。” “若是皇帝倦怠了,奏折压在宫里半个月不批,这工业革命是不是就得停摆?” “若是下一任皇帝是个只知享乐的昏君呢?” “若是宰相之间为了争权夺利互相拆台呢?” “所以,要想让大唐进入工业革命,这第一步,就是要把这套看人下菜碟的制度,改成一套自动化的制度。” 第119章 政务院 “虽然现在看起来不那么要紧,但在大范围推广高产良种和科学教育、还有颁布新法之前,必须完成。” “否则,新政越多,朝廷越乱,最后会因为一口吃太多消化不良而把自己噎死!” 讲完这些铺垫,李越深吸一口气。 他画出一幅图。 那是一个金字塔形的架构图。 顶端是皇帝,下面却不再是三省六部,而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政务院 “这是我参照后世一千年的经验,结合大唐现状,设计的一套融合与革新的方案。” 李越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在这个设计里,政务大臣代替了原来的仆射。” 李越敲了敲黑板上的“政务院”三个大字。 开始详细拆解这个新生事物。 “何为政务院?它不是尚书省的翻版,它是大唐帝国的总指挥部。” “它的职能很简单:统辖全国政务,任免大小官员,制定国家发展战略,调动地方资源。” “它的权力,覆盖了除野战军指挥权和最高司法解释权之外的所有领域。” “它的主要作用,是为了保证政策的连续性,因为工业革命不是三年五年的事,而是百年甚至数百年大计,政务院就是要保证大唐工业化国策能连续不断的实施,不会因为以为英明的君主或者大臣去世而人亡政息!” 李越继续讲解政务院的金字塔结构。 “这个机构,人不能多,多了吵架,也不能少,少了干不过来。” “核心成员至少七人,最多不超过十一人。” “这就是大唐的最高决策团。” “设总理大臣一人,总揽全局是政务院的头,也是陛下最信任的大管家。” “设副总理大臣二到四人,分管经济、军事、文教、司法、教育、农业等几大板块。” “设政务院知事四到八人,负责具体执行和协调各部。” 魏征皱着眉,举起手。 “殿下,若这些人意见不合,吵起来怎么办?” “难道还要像朝堂上那样互相弹劾?” “问得好!” 李越笑了。 “所以,要有规矩,我们不靠嗓门大,我们靠投票。” 他在黑板上写下:加权投票制。 “以后政务院开会,遇大事不决,投票定输赢。” “但票数不是一人一票。” “总理大臣:手握两票,且拥有一票否决权,这是为了保证船长在关键时刻能掌舵。” “副总理大臣:每人两票,这是对资历和能力的尊重。” “政务院知事:每人一票。” “票数多者胜,胜者全盘执行,败者必须无条件配合,谁敢在背后拖后腿,直接踢出政务院!这就是大唐版的民主集中制。” 这套规则一出,房玄龄的眼睛亮了。 他太知道这种“数人头”定国策的法子有多爽了。 以前能跟魏征吵三天三夜,现在? 投票,数票,干活! 简单粗暴,效率上天。 但长孙无忌却眯起了眼睛,他在算计另一件事。 “殿下,这位置权力太大。” “若有人赖在上面不走,或者……结党营私,这大唐岂不是成了他的?” 李越看了一眼李世民。 发现二伯也在等着这个答案。 “赵国公,你总是能看到阴暗面。” 李越调侃了一句,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轮换。 “权力不能永远掌握在一群人手里,那样会变成权臣,会变成司马昭。” “所以,要有铁律。” “五年一届,这是死规矩,在任期间除非触犯国法或身染重疾无法工作,否则不得中途更换,如果没有重要失职行为,至少可以要连任两届!” “这是为的保证政策至少能执行五年,也让所有的政务院的大臣不必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在政治斗争上面去!” “因为只要你认真干,不用担心自己的位置不稳,哪天因为争斗失败而被贬,任内之时可以兢兢业业!” “但是——” 他特意拉长了声音。 “最多连任不得超过三届,十五年后无论你多能干,哪怕你是诸葛亮转世,也必须退下来,给年轻人腾位置。” 李越看向李世民。 “二伯,这条规则,也是为了保护皇权,一个宰相干了十五年若是还不走,那就是逼着皇帝动手了,这套制度帮您体面解决了权臣难制的问题。” 李世民微微颔首,眼中闪过赞赏。 这孩子,想得确实周全。 既给了宰相施展的空间,又给皇权留了安全阀。 “好!” 李世民一拍扶手。 “这政务院的架子设计的很不错!但这只是个头,下面的手脚怎么动?那六部的摊子,你怎么收拾?” 李越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刚才那是画龙点睛,现在要开始抽筋换骨了。 他擦掉黑板的一角,画出了大唐现有的六部架构。 然后手里拿着红粉笔,像个判官一样,开始在上面画叉。 “旧瓶装新酒,那是糊弄人。” “我们要把这六个瓶子打碎了重新粘。” 李越手中的红粉笔首先落在了户部上。 “房相,咱们先拿你的老部门开刀。” 房玄龄苦笑。 “殿下请便,老夫早就被户部那烂账搞得头疼了。” “现在的户部,权力太大了,也太乱了,既管收税又管发钱,还管户籍还管赈灾,这就给了贪官上下其手的机会。” “咱们把它拆了。” “原来的户部,改名民政部,剥离所有跟‘钱’有关的职能,只管户籍统计、婚姻登记、基层行政区划、赈灾救济、社会福利。” “那钱呢?” 长孙无忌问。 “新设财政部。” 李越在旁边写下一个新名字,并把它圈起来,标注为一级部门。 “专管收税、做预算、管国库、清查国有资产,它是国家的钱袋子,以后各部要钱找财政部,管人的不管钱,管钱的不管人,互相监督。” 房玄龄听得连连点头。 作为大唐为数不多的理财高手,他深知“收支分离”的重要性。 紧接着,李越的笔移向了兵部。 “现在的兵部,既管养兵又管打仗,这容易让人拥兵自重,二伯睡不着觉啊。” 李世民尴尬的咳了一声。 但没反驳。 第120章 法治的三权分立 “兵部改名国防部,剥离作战指挥权,只管征兵、管武官档案、管国防工程、管退伍安置,它是连接国家与军队的桥梁。” 李靖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 “若能如此,乃三军之幸。” 然后是礼部。 “分拆出外交部,这可是个肥差,外交部只谈利益谈条约,搜集情报。” “再分拆出教育部,统管全国官学、科举改革、新式学堂,不教四书五经,只教算术、格物、工程。” “原礼部?留着给老夫子们养老吧,管管和尚道士,祭祭天,挺好。” 接着是工部。 “原来的工部,只负责修皇宫皇陵为主,道路桥梁的修建还是太少。” “新设工业部,这是核心中的核心,管机械制造、矿山冶金、化工造船,所有工厂标准全归工业部管。” “新设交通部,规划并建设未来的全国铁路、公路、港口、电报线等等。” 最后是刑部。 “刑部改制,稍后在讲司法的时候细说。” 李越放下粉笔,看着黑板上那被拆得七零八落又重新组合的架构图。 就像看着一件艺术品。 “但这还不够。” 他看着下面忙着记笔记的大臣们,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笑。 “刚才说的只是改组,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政务院真正的王牌——七大直属部门,直接听命于政务院和皇帝。” 李越在黑板最上方,重重的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大唐中央银行 “钱,是工业的血液,现在的钱庄太乱,私铸钱币屡禁不止,这必须终结。” “这个中央银行,不是普通的钱庄,它是银行的银行,它有三大特权:” “第一,铸币权,以后大唐的钱只有它能印,私印者死,我们要比汉武帝做得更绝。” “第二,利率锚,通过调整利息高低,控制市面上的钱多钱少。” “第三,外汇锁,管理大唐与外国的金银兑换,防止财富外流。” 李越看向长孙无忌。 “赵国公,以后做生意,得看央行的脸色,央行说放水,你才能贷到款,央行说收紧,你就得赶紧还钱。” 长孙无忌咽了口唾沫。 虽然脖子上一凉,但眼中却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掌握了央行,就等于掌握了大唐的命脉啊。 大唐税务总局 “财政部管预算,税务总局管收钱。” “这两个必须分开。” “税务总局是一支半军事化的队伍,他们不归地方管,直接垂直管理,下设税务稽查队,配武器装备,或者直接让二伯的禁军去充当税兵也行!” “我们要推行以票控税,以后不管是商贾还是工厂,每笔交易必须开发票,谁敢偷税漏税,税务稽查队直接上门查账抓人!” 大唐招商局 “有些生意,私人做不了,也不敢做。” “比如铁路、矿山、军工、盐铁。” “招商局就是负责管理这些国有资产的,它代表国家出资,组建大唐铁路集团、大唐能源集团、大唐重工集团。” “它要像商人一样去赚钱,但赚来的钱不进私人口袋,而是进国库,它是大唐最大的地主和资本家。” 国家战略储备局 “天有不测风云。” “打仗了怎么办?闹灾了怎么办?粮价飞涨怎么办?” “这个署,专门负责囤,囤粮食、囤能源、囤钢铁、囤棉花、囤矿石。” “平时只进不出,用来平抑物价,如果奸商敢囤积居奇炒高粮价,战略储备署就开仓放粮,把价格砸下来。” 大唐廉政督察总局 “工业时代的贪腐,动辄就是百万贯起步。” “靠御史台那几个只会写文章的言官?根本来不及,也查不透。” “这个局,同样独立于所有部门之外,它只对陛下和政务院总理负责,它有独立的侦查权、审计权,甚至有独立的武装。” “它的职责只有一个:查!查新政执行是否走样,查重大项目是否有猫腻,查官员财产是否来源不明。” 李越继续讲道。 国家发展规划总局 “这个局,只干一件事——定未来发展。” “它负责制定计划,比如未来五年,大唐要产多少钢修多少路造多少船,全由它算出来,然后分解给各个部去执行。” “它要协调资源,如果工业部要钢交通部也要钢,谁先谁后?规划局说了算,它是政务院的参谋部。” 大唐皇家科学院和长安大学 “科技与人才摇篮。” “它不仅搞研发,攻克蒸汽机、电力等核心技术,它还负责评级,以后全天下工匠学者的职称都由它定,并由国家发放津贴。” “它下辖新成立的长安大学,这所大学不教四书五经,只教数学、物理、化学、地理、工程,它是政务院技术官僚的军校。” 李越放下粉笔,黑板已经被这些密密麻麻的机构名称填满了。 “诸位,这就是我为大唐设计的工业化操作系统,每一个部门都是一台精密的齿轮,它们咬合在一起,才能驱动大唐这艘巨舰。” 最后,李越把目光投向了高士廉和魏征。 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刚才说了行政,说了经济,说了科技,最后,我要说说法治,没有法治的工业化,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会踩死人的。” 李越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为了防止有人一手遮天制造冤假错案,我们必须把司法权切开,比如权贵杀人案,以前是刑部抓人审人定罪,以后不行。” 第一步:公安部——侦查缉捕权 “如果发生了杀人案,公安部负责去现场勘查、搜集证据、抓捕嫌疑人。” “但是——” 李越强调道。 “公安只有抓捕权,没有审判权,抓了人审讯完有了口供,就必须移交,不能私自定罪更不能动私刑。” 第二步:大理寺——审判权 “公安部把人和证据移交给大理寺,大理寺只负责坐堂审案,依据法律条文,判定嫌疑人是否有罪,量刑多少。” “法官实行轮换制,只认律法不认人情,哪怕是公安部部长犯法,到了大理寺也得乖乖站着受审。” 第三步:刑部——立法和解释权 “那谁来定法律呢?归刑部,它负责起草法律、修改不合时宜的旧律、解释法律条文的含义。” “但它不能干涉具体的案件审判,只能修法,它是规则的制定者。” “还有御史台,保留原职,负责监督这三家。” “如果公安乱抓人,法官乱判案,御史台就弹劾。” “这样,抓人的不审案,审案的不抓人,修法的不干涉个案,三者互相制衡,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公平,这就是三权分立。” 讲完所有的架构,李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台前,看着李世民,也看着这七位未来的大唐合伙人。 “这就是全部的设计。” 屋内的空气,似乎比刚才稍微松动了一些。 三权分立的架构,像是一颗定心丸,让众人看到了制度的公平性。 但李越并没有打算就此罢手。 第121章 政务院的坦白机制 架构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果这七个核心成员面和心不和,再好的制度也会变成党争的工具。 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坐在几位重臣的对面。 不再是讲师姿态,而更像一个正在和合伙人谈生意。 “架构搭好了,接下来,这个政务院也要立个规矩。” 李越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长孙无忌脸上。 “赵国公,房相,还有诸位,都是千年的狐狸,有些话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政务院这几个席位,也就是未来的政务委员,手里握着的是大唐最高的行政权,只要意见一致,除了二伯,这天下没人能拦住。” “但是——” 李越的声音陡然转冷。 “如果内部互相拆台,互相使绊子,那这个政务院,就是个笑话。” 长孙无忌尴尬的笑了笑。 “殿下多虑了,未来政务院人员皆是陛下肱骨,自当精诚团结。” “别跟我扯这些虚的。” 李越毫不客气的打断他。 “人都有私心,比如赵国公你想让长孙家发财,房相想给儿子谋个好差事,李靖将军想多要点军费,这丢人吗?不丢人!这是人性!” “所以,我要立的第一条铁律,叫——坦诚交流。” 李越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天花板。 “什么叫坦诚?就是把所有的私心、利益、不满,全部放在这张桌面上说!” “如果老舅你觉得某项新政,比如‘煤矿国有化’,让你长孙家亏了钱,讲出来!别憋在心里!” “如果房相觉得某个工程预算太高,影响了国库平衡,说出来!我们现场算账!” “在这个会议室里,一切皆可谈,亏了钱的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补偿,动了奶酪的我们可以给新的蛋糕,这叫利益置换。” “说破无毒!” 李越的声音铿锵有力,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我们要把所有的阴谋,都变成阳谋。” “我们把利益摆在桌面上分,分匀了,大家心里没疙瘩了,才能真正拧成一股绳,力往一处使。”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这种赤裸裸的“分利”规则,打破了官场千年来“君子喻于义”的虚伪面纱。 但仔细一想,这才是最稳固的。 只有利益捆绑,才是最牢靠的盟约。 李越的话并没有说完。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要下了这个会议桌,在背后搞小动作,阳奉阴违,甚至勾结外面的世家阻挠新政……” “直接罢免!永不录用!并且由陛下直接法判!” “无论是谁,哪怕是皇亲国戚,哪怕是开国元勋,这是底线!因为政务院干系太大,掌握着大唐最高机密,绝对不能有任何一颗老鼠屎!” 李越转头看向李世民。 “二伯,这条规矩,得您来背书,谁敢违背‘坦诚局’原则,哪怕是您的舅哥,也得让他滚蛋。” 长孙无忌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李世民端着茶杯,目光深邃。 他看着这群老兄弟,缓缓点头。 “说的不错。” “政务院内,无不可对人言之事,私下里却不可藏奸。” 有了皇帝这句话,“坦诚交流机制”算是正式立住了。 李越重新看向李世民。 他知道,刚才那个关于“相权膨胀”的死结,还需要最后一步解扣。 “二伯,还有诸位,我知道你们刚才在担心什么。” 李越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巨大的圆,代表皇权。 “你们觉得,政务院权力这么大,连任免官员、调动资源都管了,那皇帝干什么?是不是被架空了?” 李世民静静的看着他,等待着那个能说服他的答案。 “错,大错特错。” 李越用教鞭敲着黑板。 “这个政务院成立之后,其实是二伯你把很多繁杂的、具体的、容易出错的政务处理权利,共享给了政务院里的政务委员。” “以前,您要亲自批阅每一份奏折,要亲自决定修哪条路、拨多少款,您累得半死还容易被底下的吏员蒙蔽。” “但现在,政务院负责干活,负责背锅,负责解决具体问题。” “所有的奏折,政务院处理完后,必须抄录一份送往宫里备案。” “您依然掌握着知情权。” “更重要的是,您掌握着三个核心权力:” 人事任免权。 “谁进政务院,谁当总理大臣,您说了算,这叫握住了大脑。” 军权。 “禁军和国防动员部的最高指挥权,永远在您手里,这叫握住了拳头。” 监察权。 “皇家督察院替您盯着这帮人,这叫握住了眼睛。” 李越走到李世民面前,语气诚恳。 “不过,侄儿有个建议,日后您任命官员,最好先和政务院商量一声,因为政务院要对结果负责。” “如果您硬塞一个不懂行的人进去,事儿办砸了,政务院没法背这个锅。” “这样既保证了您的权威,也保证了政务院的执行力,真正做到皇帝与政务院为一体。” “说到底,这套制度就是一个自动化的过程。” 李越展开双臂,仿佛在描绘一幅宏伟的画卷。 “如果皇帝是个贤君,像二伯您一样,您可以每天参加政务院会议,提出的高瞻远瞩的政策,在这里经过几个顶级大脑的完善通过后,直接成为国家意志。” “皇权其实是大大增强了!” “再也不用担心圣旨被门下省封驳,不用担心政令不出长安,因为政务院就是帮您推行意志的强力机器。” “谁敢违背,直接下课!” “退一万步讲,如果后世出了个只想着吃喝玩乐的平庸皇帝……” 李越笑了笑,语气轻松。 “那么,政务院也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正常运转,政务委员各司其职,互相制衡又互相配合。” “哪怕皇帝不上朝,大唐的天,也塌不下来。” “这就是皇权的终极进化——从一个事必躬亲的劳模,变成一个超然一切、只做仲裁的天子。” 第122章 交学费 李世民听得入神。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 皇帝端坐在云端,俯瞰着政务院这台机器轰鸣运转,为大唐源源不断地创造财富。 他不需要去推磨,他只需要看着磨不要停。 这种“垂拱而治”的境界,不正是历代帝王追求的极致吗? 李世民长舒一口气,眼中的疑虑彻底消散。 “越儿,你这套理论,朕……真是服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公开课”要结束的时候,李越的话锋突然一转。 “最后,还有一件最重要、也是最敏感的事。” 李越看向李靖和李勣。 “政务院,必须拥有调动地方守备部队的权力。” 此言一出,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紧绷。 兵权,那是皇帝的逆鳞。 政务院管管行政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染指兵权? 李越没有回避众人的目光,而是直截了当的给出了理由。 “前期改革,哪怕没有兵权,靠二伯的威望也能推行,但是到了中后期,当我们开始动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时……” “你们觉得,那些盘踞地方上千年的世家,会乖乖听话吗?” 李越冷笑一声。 “他们会煽动民变,会勾结土匪,甚至会组织私兵对抗官府,会狗急跳墙。” “这时候,如果政务院还要层层上报,请示陛下调动野战军去平叛,黄花菜都凉了。” “野战军是用来打突厥的,不是用来抓土豪劣绅的。” “所以,政务院必须手里有刀。” “我们要赋予公安部下属的武装部队,以及各道的警卫队,直接听命于政务院的权力。” “当新法推行受阻,当有人暴力抗法时,政务院的总理大臣,可以直接下令镇压!” “不需要经过繁琐的兵部流程,不需要调动边军。” “就用这支专门的治安部队,以雷霆万钧之势,扫清一切改革的绊脚石。” 李越看着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语气森然。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花样文章。” “改革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有军队保驾护航的改革,就是一纸空文。” “我们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政务院不仅会算账,还会杀人。” 这番话,说得大殿内杀气弥漫。 魏征听得入神,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世家的反扑会有多疯狂。 没有刀把子,这新政确实推不下去。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他在权衡。 把一部分兵权交给政务院,确实有风险。 但如果不给,改革可能会死在半路上。 李越放下教鞭,看着这群被彻底洗脑的大唐精英,成就感十足。 “诸位,课讲完了。” “现在下课!” 李越的声音落下,众人并无动静。 房玄龄看着那个精密的架构图,仿佛看到了大唐的一百年,五百年…… 长孙无忌则是在算计,在狂喜,这套体系下能调动的资源是天文数字。 然而,李世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激动地拍案而起。 他静静的坐在龙椅上,眉头微锁,眼神深邃。 他看着李越,又看了看黑板上那精密的“机器”。 似乎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又似乎在权衡这背后对皇权的终极影响。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 “越儿,这课讲得……太深了。” “朕……得好好想想。” 李越笑了笑,无所谓的耸耸肩。 “二伯你慢慢想,反正我不急,我今天就是个讲课的老师,把道理摆这儿,用不用在您。” 就在这时,李越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阵久违的提示音。 【叮!】 【恭喜宿主!完成史诗级公开课“政务院架构”,核心成员信任度大幅提升!】 【李世民:95%(依赖与深思)】 【李承乾:92%(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李泰:96%(科学狂热粉)】 【李渊:73% (觉得这孙子有种)】 【房玄龄:58%(数据信徒)】 【长孙无忌:55%(利益共同体)】 【魏征:62%(真理折服)】 【李靖:55%(军神归心)】 【李勣:54%(后勤狂魔)】 【程咬金:69%(盲目崇拜)】 【尉迟恭:68%(忠诚盾牌)】 【王德:96%(大内总管已成铁粉)】 【奖励结算中……】 【恭喜获得基础奖励:寿命+300天!】 【触发“全体震撼”暴击奖励,奖励翻倍!额外赠送“买一赠一”大礼包!】 【总计获得寿命:600天!】 【特殊奖励:宿主身体癌痛完全移除!所有并发症痊愈!恭喜宿主,重获健康!】 一瞬间那种时刻伴随着他的隐痛,像是被春风化雪般消融了。 李越深吸一口气,这幅身躯前所未有的通透,浑身充满了力量。 太爽了! 这神清气爽的感觉,让李越忍不住想搞点事情。 他看着还在沉思的众人,坏笑了起来。 “咳咳!” 李越清了清嗓子。 “那个……诸位,课讲完了,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 众人一愣,纷纷抬头。 “还有何正事?” 李越搓了搓手指,一脸市侩的看着李世民。 “二伯,咱们之前可是说好的,教未来的知识是另外的价钱!这堂课含金量这么高,是不是……得加钱?” 李世民原本还在沉思,被李越一番同修的言论整的哭笑不得。 “你这竖子!你还惦记着朕那点内库?” “亲叔侄算账嘛!” 李越伸出手。 “每人一千贯!概不赊账!这是学费,也是对知识的尊重!” “一千贯?” 房玄龄大声道。 “豫王殿下,这也太贵了吧!” 长孙无忌倒是爽快,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契约。 “这是老夫在西市铺子的地契,值个两千贯,不用找了,剩下的算下节课的。” 李泰和李承乾也纷纷解下玉佩抵债。 几位将军也都纷纷去摸自己身上的钱财。 唯独魏征,站在那里,老脸涨得通红。 手在袖子里摸了半天,连个铜板都没摸出来。 李越早就盯着他了,见状嘿嘿一笑。 “魏公,怎么?没带钱?史书上可是记载了,你虽是个直臣谏臣,但二伯可没少赏你美宅良田,要不要我去你家里拿?” “还能不能尊师重道了?” 魏征被戳中想赖账的小心思,老脸一红。 “老夫那是……那是没带在身上!先欠着!下节课一起带!” “行行行,魏大夫打白条,这也算是千古奇闻了。” 李越也不真的逼他,只是调侃道。 众人看着魏征吃瘪的样子,忍不住哄堂大笑。 李越主动给众人放宽了条件,现在没有也行,下回上课记得一起带上! 刚才那种沉重压抑的政治氛围,被李越这接地气的收学费给冲散了。 看着这群人快步离开的背影,李越摸着下巴,暗自嘀咕。 “看来一定要先把纸币弄出来,以后再上课,直接让你们掏现金!看你们这帮老狐狸还能不能赖账!” 第123章 顺风耳测试 秦岭余脉的荒滩上,碎石路在月光下蜿蜒向西。 酉时三刻刚过,卢国公府的亲卫队才用过晚饭。 整整一百名精壮汉子沉默的碾压着脚下的碎石子。 全员负重三十斤,在月光的掩护下默默前行。 队伍的最前头,程咬金扯了扯勒的有些紧的蹚土皮带,刚才那顿晚饭他为存体力,硬是塞进去了三斤酱牛肉外加五个胡饼。 此刻他的胃里撑的厉害。 每走一步,肚子的油水就在里头晃荡。 “直娘贼,这日子挑的真不是时候” “连个风都没有,闷的心慌” 程咬金骂骂咧咧的抹去额头刚冒出的油汗。 而在他的身旁,是半步不离的李勣。 这位被后世尊为英国公的智囊人物,此刻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桑皮纸册子,另一只手捏着李越送的碳素笔。 “第一里” 李勣的声音平淡无波。 “知节,测听音” 程咬金停下脚步。 蒲扇般的大手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黑盒子,那是豫王殿下赐名的千里耳,被装在一个特制的牛皮套里。 旁边还贴心的缝了个装电池的小袋子。 “还测?刚才出门不就测过了吗?” “这宝贝金贵着呢,磨坏了咋整?” 程咬金嘴上抱怨着,动作却非常的小心。 轻轻的旋转顶部的旋钮。 “滋……滋滋……” 一阵细微的电流声传来。 程咬金清了清嗓子,把嘴凑到那排小孔前喊道。 “药师!药师!我是老程!” “听得见个响儿吗?” 那一头几乎是瞬间就传回了声音,清晰的就像李靖站在对面说话。 “听得见,并无杂音” “继续行军,每里一报” 程咬金把对讲机别回去,冲着身后的士兵一挥手脸上全是得瑟。 “都听见没?这可是豫王殿下从天宫带下来的宝贝!” “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卫国公放屁!” “都把脚底板磨热了,这可是给咱们露脸的时候,谁要是掉队耶耶就把他踢回长安!” 队伍继续前行。 前十里路,这群刚吃饱饭的汉子走的虎虎生风。 他们的脚步非常的轻快。 还有心思用眼神互相打趣。 “嘿,三郎,刚才那个黑盒子真神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低声对旁边的年轻校尉张三郎说道。 “隔着这老远,卫国公的声音就在耳边” “这就是豫王的法术?” 张三郎紧了紧背上的行囊,那是李越特意交给他的信号扩大器。 他撇了撇嘴故作高深。 “什么法术,豫王殿下说了这叫格物” “说是天上有什么波,咱们凡胎肉眼看不见而已” “少说话,省着点唾沫” 二十里。 队伍的速度丝毫未减,但呼吸声开始变得粗重起来。 程咬金再次停下,拿起对讲机。 “二十里!药师,咋样?” “滋……清晰,有些许风声但不影响辨识” “继续” 三十里。 碎石路变得越来越难走。 汗水已经把皮甲里的衬衣湿透了,黏糊糊的贴在背上。 那个老兵的步子稍微沉了一些。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小声嘀咕着。 “这肚子……好像有点空了” 张三郎也感觉到了,刚才那顿丰盛的晚饭在高强度急行军下就像一把干柴扔进了烈火里烧的太快了。 胃里那种充盈感正在急速退潮。 一种酸涩感开始泛上来。 “少说点,留着力气赶路” 张三郎低声呵斥,但他的手下意识的按了按肚子,那里确实瘪下去了。 四十里。 “滋滋……滋……程知节……滋……收到请回话……” 对讲机里的声音开始出现了杂音。 程咬金皱着眉,爬上一块大石头把天线举高,像个举着避雷针的傻大个。 “药师!这儿风大!” “你说啥?再说一遍?” “四十里……声有杂……但令可辨” “继续推进” 李勣在小本子上工工整整的记录着,四十里,平原地形,声浪出现衰减,但不误军机。 此时,队伍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没有人再说话。 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对抗脚下的路。 高强度的行军正在疯狂消耗他们体内的精气。 终于,在一个背风的山坳处李勣看了看夜空。 他冷冷的喊了一声。 “停,全员修整两刻钟” “进食甲号军粮” 听到进食两个字,一百条汉子的眼睛瞬间绿了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他们哗啦啦的瘫坐在地上。 几个火头军,迅速架起了简易的行军锅。 这里靠近一条小溪,取水方便。 “都别抢!按伍排来领!” 程咬金从一辆随行的独轮车上,搬下来几个巨大的木箱。 撬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个个手腕粗的毛竹筒。 这是李越设计的大唐单兵口粮,也就是竹筒装的油炸面饼。 张三郎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那是一个打磨的光滑青翠的竹筒。 筒口用蜡封的严严实实。 他拔掉蜡封,啵的一声拔开塞子,面条油炸后的焦香味飘了出来,勾的人馋虫直打滚。 张三郎咽了口唾沫。 他按照李勣之前的教导,先把竹筒里的面饼倒出来。 那是一块金黄色卷曲如同发髻的面饼,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除了面饼,里面还有两个小油纸包。 一包调料,羊油,茱萸和花椒胡椒的混合,而且含有精盐。 另外一包是脱水蔬菜。 老兵在旁边早就迫不及待的撕开了油纸包。 他手指头沾了一点羊油,放进嘴里嘬的滋滋响。 “真香!这羊油是炼过的!” 此时,行军锅里的水烧开了。 张三郎把面饼放回竹筒,或者把开水倒进竹筒。 这里条件允许,他们选择把面饼扔进行军锅里统一煮。 百块面饼在沸水里翻滚,羊油料包被扔进去的瞬间,那股霸道的香气一下子钻进所有人的鼻腔。 在缺乏香料和大油水的唐朝军队里,眼前这一锅红彤彤油汪汪的面汤,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吞了一声口水。 紧接着,吞咽声响成一片。 甚至盖过了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开饭!” 程咬金一声令下。 张三郎捧着竹筒,里面盛满了金黄色的面条和红彤彤的汤汁。 他顾不上烫。 深吸一口气。 唏哩呼噜的吸了一大口。 爽滑劲道的面条,吸饱了羊油的汤汁带着微微的辣意,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那种热辣的熨帖感,让饥饿的胃瞬间得到了安抚。 “娘咧……这是啥神仙味道?”老兵吃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比长安城西市那家胡姬开的汤饼店还好吃一百倍!” “要是天天打仗能吃这个,别说四十里四百里老子也跑!” 然而这位老兵不知道的是,他会在三个月后,为这句话使劲抽自己大耳瓜子。 士兵们狼吞虎咽,整个山坳里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 李勣坐在一块石头上,也吃了一筒。 吃完后在那个桑皮纸本子上写道。 甲号军粮油炸面饼。 其味鲜美,油脂丰厚,极提士气,热食入腹,手脚立暖。 然……占用过大,一旦食之,众军贪味易过饱,恐生懈怠。 正如李勣所料,幸福是短暂的,痛苦才是永恒的。 吃完面,短暂休整后,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对讲机的极限。 五十里……六十里…… 对讲机里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杂音越来越大。 “滋滋……滋……程……滋……方位……” 到了第六十二里的时候,程咬金举着对讲机转了足足三圈那个黑盒子里除了沙沙的电流声,再也没有传出李靖的半个字。 “断了” 第124章 两种军粮 程咬金放下手臂,有些遗憾的拍了拍黑盒子。 “六十二里,这就是这玩意的极限了” “不过也够神了,六十里开外还能听个响,这要是放在烽火台上还得跑死两匹马呢” “折返” 李勣直接下达了命令。 然而方便面带来的快乐,仅仅维持了不到二十里地。 那种油炸面食虽然热量高,但它是快碳水。 在剧烈的行军运动中,它燃烧的像爆竹一样快。 而且因为太好吃,刚才很多士兵吃得过饱,气血都去了胃里消食,现在跑起来,那种食困和气血骤降的双重打击,让人的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开始返程。 队伍变得死气沉沉。 张三郎的胃里刚才那碗面的热乎劲儿早就没了。 他有点饿了。 但他不敢说。 他是校尉,是这帮兄弟的头儿。 刚才吃面的时候他还吹牛说自己能跑四百里。 现在才走了二十里就喊饿,太丢人了。 而且,看看周围大家都在咬牙坚持。 没人吭声。 “咕——噜——” 张三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那是他的肚子叫的。 旁边的老兵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三郎,你这……刚才那一大筒面都喂了狗了?” 后面一个平时跟张三郎不太对付的什长阴阳怪气的说道。 “咱们卢国公府的精锐,这才哪到哪啊,肚子就开始唱戏了?” “就是,这也太虚了” 稀稀拉拉的笑声响了起来。 张三郎的脸瞬间涨红。 他停下脚步。 冲着那个什长回击道。 “笑恁奶奶的腿!这肚子它自己要叫,我能咋办?” “我把嘴缝上,能把屁眼堵上?” “哟,还急了?” “那是你不行……” “好了” 一声平淡的断喝,打断了这场闹剧。 李勣出现在众人面前。 “笑?有什么好笑的?” 李勣举起那个小本子。 “这是在试粮,不是在比武” “你们现在的每一个反应,都是我笔下的数据” “如果你们为了所谓的面子,忍着不说是吧?好” “那我就记下来,甲号军粮极耐饥支撑八十里无虚症” “将来大军出征,就按这个数配给粮食” “等到真打起来,你们在战场上饿得连刀都提不动的时候,别怪我李勣没给你们留活路” “到时候,死的是你们自己” 全场寂静。 刚才那个阴阳怪气的什长立刻低下了头。 小声嗫嚅道。 “将……将军,其实……某也饿了” “某也饿了” “俺也是……刚才那面是不顶时候,尿一泡就没了,现在心里慌得厉害” 随着第一个人开口,承认饥饿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家这才发现,原来不是自己一个人在硬撑,所有人都在这死要面子活受罪。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程咬金大步走了过来。 他那张大黑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严肃,他拍了拍自己那个像孕妇一样的肚子,声音洪亮的说道。 “羞什么!俺也饿了!” “早在五里地前,俺这肚子里就像是有只耗子在挠!” “俺是主帅,俺都饿,你们丢球的人?” 程咬金这一自爆,气氛瞬间缓和了。 李勣点了点头,笔尖飞快的记录着。 甲号军粮实测,耐饥性差。 行军不到两个时辰即现虚症。 不可作为长途主食。 写完,他合上本子指着前面的路。 “既然都饿了,那就再跑三里” “啊?!” 哀嚎声一片。 “啊什么啊?”李勣面无表情,仿佛看不见众人的痛苦。 “再跑三里,全员进食乙号军粮” 这最后的三里路,简直就是地狱行军。 每迈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意志力。 张三郎感觉自己的脚底板已经没知觉了,完全是机械的跟着前面人的脚后跟在动。 终于,李勣喊了停。 所有人像是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程咬金对众人喊道。 “都给老子爬起来!领铁饼!” 张三郎费劲的走过去,领到了那个巴掌大小用厚油纸包着的方块。 就这么点? 还不够塞牙缝的吧? 他疑惑的撕开油纸,里面是一块像砖头一样紧实,呈现出深褐色的方块。 没有任何香味。 硬邦邦的。 跟敲木头没区别。 这就是救命粮? “都听着!”程咬金手里也拿着一块介绍道。 “这叫压缩糖饼!” “别看它小,这是豫王殿下用好面好糖好油压出来的!” “吃的时候小心点,别把牙崩了!” “一定要喝水!必须喝水!” 张三郎试探性的把那个铁饼送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口。 “崩!” 张三郎捂着腮帮子。 这他娘的是石头! “蠢蛋!含着!” “用唾沫化开!再嚼!” 程咬金自己也咬了一口,五官扭曲的示范着。 张三郎只能像狗啃骨头一样,一点点的把那块硬的令人发指的糖饼啃下来一角。 刚入口就像是一把干沙子塞进了嘴里,瞬间吸干了口腔里所有的水分,噎的人直翻白眼。 他赶紧灌了一大口水。 然而,奇迹发生了。 那块硬邦邦的石头在水的作用下化开了。 一股浓烈的甜味,混合着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爆发。 甜! 在大唐,糖是奢侈品,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偶尔尝尝,还是那种带着苦味的饴糖。 而这块饼里,仿佛塞进了一整罐的糖霜! 除了甜,还有油。 浓郁的油脂顺着喉咙滑下去。 对于这群缺糖缺油的大唐汉子来说,这种高热量的冲击简直就是治疗术。 原本发软的手脚,慢慢有了力气。 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脑,也被那股甜味激醒了。 “这……”张三郎惊恐的看着手里还剩下大半块的饼干,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才吃了一个角,怎么感觉像是吞了一头牛?” “这身上……这就热乎了?” 周围的士兵们也发出了类似的惊叹。 “真甜啊!这比俺过年吃的糖瓜还甜!” “就是太硬了,废牙但这劲儿真大!” “吃一口顶三碗饭!” 大家一边抱怨着硬度,一边啃着这块糖砖头。 没人舍得浪费,哪怕一点碎屑。 李勣看着这一幕,也费力的啃了一口。 他在小本子上重重的写下。 乙号军粮玄铁饼。 质地坚硬如石,难以下咽需佐以大量饮水。 然……其效如神,内含重油重糖,入口即化为精气,耐饥之效倍于甲号。 此乃绝境求生、长途奔袭之神物。 虽口感不佳,然对于久战之兵此物胜过黄金。 剩下的路程,这群汉子没有再喊饿。 那半块铁饼在肚子里撑的他们甚至有点想吐,但那种源源不断的力量感让他们跑得飞快。 当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程咬金一屁股坐在城门口的草地上,把剩下的一小块压缩糖饼塞进贴身的兜里。 他拍了拍张三郎的肩膀。 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着褐色饼渣的大白牙。 “小子,记住了” “那碗面,是太平日子里给你解馋的娘们儿,香是香,但不顶事” “但这块饼,那是战场上能帮你挡刀子的亲爹” “关键时刻,还得靠亲爹救命啊” 第125章 老子要加白糖 掖庭宫,大唐科学院,军事研究所。 自从几天前科学院成立后,院子里的味道就变了。 有点像过年放爆竹残留的硫磺味,又夹杂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焦糊味。 偶尔还能闻到……烧肉的味道? 宫人都以为这位魏王殿下在炼丹。 此时,正值午时三刻,阳气最盛。 研究所最深处,一块专门开辟出来的露天黄土地旁围着一圈夯土墙。 墙后面,蹲着大唐最顶尖的几个军二代。 “我说,这都半个时辰了” 程处默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根,百无聊赖的用手里的横刀拍打着靴子上的土,一脸的生无可恋。 “魏王殿下这是在孵蛋吗?” “就算是只鸡儿,这会儿也该出壳了吧?” 蹲在他旁边的尉迟宝林正忙着擦汗,他爹尉迟恭非逼着他穿全套明光铠来,说是以防万一。 刚入秋,正午的太阳依然毒辣。 尉迟宝林感觉自己像是个被扔进蒸笼的黑面馒头。 “俺看悬”尉迟宝林憨声憨气的说道。 “刚才俺看见王公公进去了,说是陛下派来催进度的” “结果被魏王殿下拿着大扫把给轰出来了,说是身上带了静电……” “啥叫静电?俺只知道静心师太” “静电就是……”秦怀道举着一面从羽林军顺来的精铁大盾,想要卖弄一下从李越那里听来的新词。 但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 最后只能强行解释。 “就是你身上太脏了,招雷劈!” “放屁!老子昨晚刚刚沐浴!” 尉迟宝林大怒。 正当这帮人为了静电是不是脏东西而争的面红耳赤时,那个被严密封锁的实验室大门终于开了。 “出来了!出来了!” 一直趴在墙头放哨的房遗爱兴奋的喊了一嗓子。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紧接着,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程处默嘴里的草根掉了下来。 尉迟宝林张大了嘴巴。 那模样能塞进一个鸭蛋。 就连一向自诩稳重的秦怀道,手里的盾牌都歪到了姥姥家。 从那扇门里挪出来的,是一个……球。 没错,就是一个球。 那是李泰。 只不过现在的魏王殿下,形象着实有些惊世骇俗。 甚至可以说是……丧心病狂。 他身上套着足足三层特制的加厚皮甲,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他还在皮甲外面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麻绳。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刚出土的巨型粽子。 脖子都快看不见了。 只露出一层层堆叠的下巴。 头上戴着一顶由铁桶改造的怪异头盔,只在眼睛的位置掏了两个洞,镶嵌了两块打磨通透的水晶片。 那是李泰废了几十块极品水晶才磨出来的宝贝。 “这……这是魏王殿下?”房遗爱结结巴巴的问。 “殿下这是要……修仙?” “修个屁的仙!”程处默回过神来,憋着笑。 李泰走的很慢。 能不慢吗? 这一身行头加起来得有五十斤重,再加上他那一身原本就傲人的福气,每走一步那都是对大唐土地的一次沉重打击。 但他怀里抱着那个东西,却让他走的极稳。 那只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粗陶罐子,还没这帮武将喝酒的酒碗大。 “都给本王闭嘴!” 李泰的声音透过厚厚的纱布传出来,显得闷声闷气还带着回音。 “退后!都退到那堵墙后面去!” “谁要是敢探头,待会儿崩瞎了眼睛别怪本王没提醒!” 程处默等人互相对视一眼,虽然嘴上不服,觉得这胖子在装神弄鬼,但身体却很诚实麻溜的缩到了夯土墙后面。 只露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毕竟,豫王殿下说过。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胖子的破坏力。 尤其是这个胖子还懂数理化的时候。 李泰迈着沉重的企鹅步,挪到了那块黄土地的中央。 那里竖着一根木桩。 木桩上绑着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 这只鸡大有来头,它是程处默特意从西市斗鸡场花重金买来的常胜将军,号称西市鬼见愁,平日里那是见狗啄狗,见人飞踢。 此刻,鬼见愁大将军歪着头。 用那双豆大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面前这个奇怪的皮粽子。 李泰艰难的蹲下身子,他小心的把那个小陶罐放在木桩脚下。 然后在陶罐上面压了一块青砖。 “大将军,对不住了” 李泰透过水晶片看着那只鸡,语气里竟然带着慈悲。 “你能为大唐的真理献身,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王兄说过,这叫活体实验” “下辈子投胎,本王许你做个凤凰天天吃贡米” “咯咯哒?” 大将军叫了一声,似乎在嘲笑这个胖子的自言自语。 顺便在他那一尘不染的水晶护目镜上啄了一口。 “哒!” 清脆的声音。 李泰吓了一跳。 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直娘贼!敢啄本王!”李泰怒了。 “待会儿让你变烧鸡!” 他没再废话,从怀里摸出一个金打火机。 “啪” 火苗窜起。 李泰深吸一口气。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人类试图驾驭这种暴躁的黑色粉末。 那根用硝水浸泡过的麻绳引线,嗤的一声冒出了火星,像是一条苏醒的火蛇向着陶罐游去。 “跑!” 李泰脑子里瞬间只剩下这一个字。 他快速转身,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 迈开短粗的腿,向着二十步开外的一个预设土坑狂奔而去。 “一、二、三……” 李泰连滚带爬的扑进了那个土坑。 他双手抱头。 撅着屁股。 心里默数着倒计时。 防爆墙后,程处默等人也屏住了呼吸。 毕竟气氛烘托到这儿了。 就算是看戏,也得给点面子不是? 那个站在角落里的王德,也不自觉的捏紧了手里的拂尘,伸长了脖子。 “崩!” 一声脆响。 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过年时小孩子放的一个大号爆竹。 又或者是隔壁王德在被窝里崩了个响的。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沉闷。 紧接着,那块压在陶罐上的青砖嗖的一下弹了起来。 它并没有像李泰预想的那样飞上云霄。 它只是有些慵懒的翻了个跟头,在大约半人高的地方划出了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然后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还滚了两圈。 正好滚到了那只大公鸡的脚边。 再看那只大将军。 它甚至连根毛都没掉。 它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只是翅膀僵硬的张开着,那双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直勾勾的盯着前方。 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 然后,它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两脚朝天,蹬了两下腿。 死了。 不是炸死的,是被吓死的。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显得格外的凄凉。 “这就……完啦?” 程处默从墙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掏了掏耳朵,一脸的失望。 “就这?这就是天雷?” 尉迟宝林也嘿嘿傻笑,挠着头皮。 “魏王殿下,这玩意儿……俺看明白了!” “这是用来吓唬鸡的!” “要是突厥人骑着马来,咱们就扔这罐子专门吓他们的马!” “高!实在是高!” 秦怀道更是补了一刀。 “这动静,还没俺爹打呼噜声音大呢” “噗嗤……” 房遗爱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众二代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笑声像是一个个响亮的巴掌。 扇在李泰的脸上。 王德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心里暗道,咱家就知道,这帮皇子,除了豫王殿下其他的都在瞎胡闹。 李泰从土坑里爬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动作有些僵硬。 他透过水晶片,看着那块只是被弹飞了半米的砖头,又看了看那只一脸安详的鸡。 脸色通红。 这是对科学的羞辱,是对他魏王智慧的羞辱,更是对他这几日来熬出黑眼圈的羞辱! “笑!笑个屁!” 李泰一把扯下脸上的纱布,冲着那群二代们吼道,唾沫星子横飞。 “这只是……只是试探!懂不懂?” “刚才那是为了测试引线的稳定性,根本没加量!” 他气呼呼的走过去,一脚踢飞那块砖头,结果用力过猛脚趾头撞在砖头上,疼的他龇牙咧嘴。 但他硬是忍住了没叫出声。 “等着!都给本王等着!” “这次本王要加料!加猛料!” 他转过头,冲着站在远处的那个负责后勤的小太监吼道。 “去!去膳房!” “给本王拿霜糖来!” 第126章 道爷我成了! 小太监愣住了。 “殿……殿下,您饿了?” “饿你娘的腿!”李泰暴跳如雷。 “霜糖!霜糖!” “要最纯的那种!快去!” 小太监连忙领命而去。 程处默在后面喊道。 “殿下!别气坏了身子!” “饿了就直说,俺那儿还有半只烧鸡呢,不用吃火药!” “滚!!!” 李泰咆哮着,转身就往实验室跑。 那背影甚至还有几分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 两炷香的功夫后。 李泰再次从实验室里走了出来。 这一次,所有的二代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是一种要么炸死你们,要么炸死我自己的气势。 他怀里抱着的陶罐,换成了足有程咬金吃饭的海碗那么大。 而且罐口封的死死的。 外面还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麻绳引线。 裹得像个铁疙瘩。 这就是李泰捣鼓出来的加强版。 他在里面塞了足足有一个鸡蛋大小的黑火药团,这已经是刚才那个剂量的四十倍了! 而且,他按照记忆中视频里的只言片语,往里面掺了一大勺白糖。 那个视频里,那个疯子好像说过。 富碳源……能提高爆速…… 虽然李泰不懂什么叫富碳源,也不懂什么叫爆速,但他知道加了糖的东西烧起来肯定更旺! “都退后!” 李泰像是一头看到红布的牛。 “这次再退五十步!” “一直退到院墙根底下!” “谁要是敢离近了,死了别怪本王没给你们收尸!” “王公公,你也退!别以为你是父皇的人我就不敢炸你!” 王德赶紧提着袍子角往后躲。 嘴里嘟囔着。 “魏王殿下这是着了魔了……” 程处默等人见李泰这副要吃人的模样,也不敢再嘻嘻哈哈,乖乖的又往后退了一大截。 只留下一双双眼睛警惕的盯着。 李泰走到刚才那个土坑边。 那只死鸡已经被清理掉了。 换上了一块从城墙上拆下来的废弃条石。 这条石足有百十斤重。 平日里那是用来练举重的。 李泰把那个海碗大的陶罐塞进条石底下的缝隙里。 他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那个加了白糖的配方到底会发生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 这绝对不是刚才那个闷屁能比的。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王兄保佑!” 李泰嘴里乱七八糟的念叨着,再次掏出了打火机。 “啪” 青烟冒起。 李泰这次跑得比兔子还快,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冲回了那个掩体坑里。 这次他学乖了。 直接把一面备用的大盾盖在了自己脑袋上。 把自己护的严严实实。 “一……二……三……” 他在黑暗中默数着呼吸,每数一下身子就抖一下。 “十……十一……十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十五息过去了。 二十息过去了。 预想中的雷霆,依然没有降临。 整个研究所安静的可怕,只有远处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远处墙根下,程处默探头探脑的看了一眼。 忍不住捅了捅旁边的秦怀道。 “哎,我说是不是又哑火了?” “魏王殿下这手艺也不行啊,是不是刚才太急把引线弄断了?” 秦怀道也皱着眉,一脸的怀疑。 “俺觉得是那霜糖的问题” “火药加糖?这不成了做点心了吗?” “这玩意儿能炸才怪” 尉迟宝林叹了口气。 “散了吧散了吧,俺看殿下是饿昏头了” “咱们还是去吃烧鸡……” 话还没说完,李泰猛的掀开盾牌,像只愤怒的土拨鼠一样从坑里探出头来。 透过水晶片,他眯着眼看向五十步开外的条石。 那根引线确实看不见火星了。 连烟都没了。 “直娘贼,居然还是假货!” 李泰骂了一句,跟程咬金学的粗话此时骂出来格外的顺口。 “肯定是那根药绳受潮了!” “我就说将作监那帮孙子偷工减料!” “回去就参上一本!” 他从坑里爬了出来。 程处默远远的喊道。 “殿下!别过去啊!危险!” 李泰充耳不闻,一边走一边踢着地上的石子。 “都灭了还能咋样?” “本王去重新点火!” “这次我要用两根引线!我就不信了!”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走了过去。 虽然嘴上硬气,但他的步子其实很虚。 每走一步,他的心都在嗓子眼跳一下。 李泰越走越近。 那块条石静静的卧在那里。 李泰走到了距离条石大约两米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眯着眼弯下腰想凑近看看那引线到底是怎么灭的。 “真是邪了门了……”李泰嘟囔着。 就在这一瞬间。 或许是一阵妖风吹过,或许是那根质量不合格的引线其实一直在内部阴燃。 那截看似死寂的黑色绳头,突然诡异的亮了一下。 就像是黑暗中睁开了一只红色的眼睛。 那点红光,透过水晶片瞬间放大。 变成了一团刺目的橘红色。 李泰的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 只剩下一个念头。 “卧……” 那个槽字还没来得及完全出口。 轰——!!! 这一次,不再是闷屁。 而是真正的爆炸! 李泰只觉得眼前一白。 身体像被疯牛撞飞! 气浪夹杂着尘土碎石瞬间吞没了他。 在程处默等人惊恐的目光中,他们看到了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幕—— 圆滚滚的魏王殿下,就像是一个被踢飞的蹴鞠。 整个人凌空飞起! 足足飞了两米高,向后倒飞出去! 那面挂在他身上的厚重皮甲,在空中像是吹了气的猪尿泡一样鼓了起来,然后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巨大的爆炸声传进众人的耳朵。 浓烈的白烟和黑烟混合在一起,瞬间笼罩了整个场地。 哪怕是站在几十步开外的程处默等人,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猛的颤抖了一下。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殿下!!!” 程处默撕心裂肺的吼了一声。 王德整个人瘫软在地。 “雷……雷公下凡了……” “雷公下凡了……” 尉迟宝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如纸绝望的看着那团黑烟。 “完了……完了……” “这下真把魏王炸没了……” “这回去咋跟陛下交代啊!” “俺爹非打死俺不可!” “救人啊!愣着干啥!” 秦怀道第一个反应过来,虽然腿肚子在转筋,但他毕竟是秦琼的儿子。 他拔腿就往那团黑烟里冲。 一边跑一边喊。 “殿下!殿下挺住啊!” 程处默也怪叫一声,直接冲了上去。 烟尘弥漫,硫磺味呛的人直咳嗽。 几人冲到李泰落地的地方。 只见地上趴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李泰身上的皮甲已经被炸得破破烂烂,外面的麻绳全部崩断,里面的内衬飞出来挂在身上被烧焦。 那个铁桶头盔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露出了一颗……如同被雷劈中的胡瓜。 脸……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那就是一颗黑色的卤蛋。 油光发亮,黑的纯粹。 只有眼睛是白的。 李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程处默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探探鼻息。 声音带着哭腔。 “殿……殿下?您还在吗?” “您要是走了,俺老程每年清明给您烧十个纸糊的实验室……” “再烧十斤白糖……” 就在这时。 那只漆黑的手突然抓住了程处默的手腕。 力气大的吓人。 捏得程处默手腕生疼。 “咳咳……咳……” 李泰剧烈的咳嗽了两声,嘴里喷出一口黑烟。 他慢慢的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黄土上。 他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是……他不疼。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有厚厚的脂肪,还有三层皮甲。 刚才那一瞬间,正是这身装备和这一身“福气”救了他的命。 一种前所未有的的快感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豫王兄说的“当量”吗? 只需要一点粉末,就可以把二百斤的我当球踢? “哈哈……” 李泰咧开嘴,露出了两排森白的牙齿。 在这一张黑脸上,那牙齿白得有些渗人。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了狂笑。 程处默和秦怀道都看傻了。 “完了,殿下被炸傻了。” 尉迟宝林绝望道:“这下更没法交代了,陛下要是知道魏王成了傻子,咱们全家都得流放岭南。” 李泰没有理会这群凡夫俗子。 他挣扎着坐起来,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程处默,看着那个被炸出的深坑,看着那块被炸碎的条石。 他冲着这群土包子们仰天大笑道: “程处默!看见了吗!” “这才叫天雷!” “道爷我……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处默看着李泰。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只会读书、有点小心眼、还很贪吃的魏王殿下,变得无比陌生。 李泰笑够了,只觉得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哟”了一声。 “快……快扶本王一把。” “殿下,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太医?” 秦怀道还是不放心,上下打量着李泰,生怕他哪里缺了个零件。 “不用叫太医!” 李泰一巴掌拍在秦怀道的头盔上,留下一道黑乎乎的掌印,眼睛放光道: “去!给本王找纸笔来!本王要告诉豫王兄,霜糖是个好东西!加了霜糖的火药,才是真正的艺术!” “还有!”李泰指着王德,“回去告诉父皇,让他给我批一万贯!我要建个更大的实验室!” 第127章 两仪殿的震感 贞观八年。 长安城的秋意渐浓,太极宫内的银杏叶边缘已泛起了一圈金黄。 阳光斜斜地穿过两仪殿那繁复的窗棂,将殿内的地面切割得明暗分明。 殿内,一张新抄录的舆图铺在地上,四个角分别用玉镇纸压着。那舆图绘得极细,连凉州城外的每一条枯河道都标得清清楚楚。 李靖,这位大唐军神,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他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 “陛下,诸位。” 李靖手中的笔尖,轻轻点在了凉州以西、那片代表着高原与荒漠的区域。 “按照《旧唐书》里的记载。” “今年十一月,也就是两个月后,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会听信天柱王的谗言,以为我大唐内部因‘陛下祈福’之事未稳,且关中秋收刚过民力疲惫,从而悍然寇边。” 说到这里,李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谨慎的眸子,此刻却闪烁着一种令人生畏的寒光——那是开了“全图挂”后的绝对自信。 “他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坐在阴影里的长孙无忌发出一声轻笑。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两个月……那是深秋转冬的时候,高原草枯水冻,正是骑兵最难熬的日子。” “慕容伏允这个老狐狸,算盘打得精啊,他以为我们的战马跑不起来,以为我们的后勤运不上去,以为我们会像前隋那样,被这恶劣的天时地利拖死在高原上。” “可惜,他做梦也想不到,他还没出门,咱们连他的埋骨地都给选好了。” 房玄龄跪坐在案几旁,面前堆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以往若是听到要打仗,这位大唐管家婆早就眉头紧锁,在那哭穷了,恨不得把一枚铜钱掰成两半花。 但今天,他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富裕与从容。 “既知是十一月,那咱们就有足足两个月的时间。” 房玄龄停下动作,语气悠然:“咱们不必现在就大规模征发民夫,那是打草惊蛇,咱们可以先把粮草伪装成西域商队,分批次运往凉州。” “豫王殿下提供的压缩干粮技术,工部已经试制成功了,体积小,热量高,运输损耗极低,等那个老东西一动,咱们的粮草正好入库,甚至都不用动用关中的存粮。” “这就叫——”一直咳嗽的高士廉此时也抬起头,声音有力:“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李世民负手而立,站在舆图前。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以前打仗,是摸着石头过河,要猜敌人的心思,要防备突发的变故,夜里睡觉都得睁只眼,生怕哪里出了岔子。 而现在? 现在是看着剧本演戏!还是拿着满级神装去新手村虐菜! 这种“上帝视角”带来的快感,比任何一场大胜都要来得猛烈。 “不仅是粮草。”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心腹,最后落在正百无聊赖地在那儿用匕首修指甲的尉迟恭身上,“敬德,你的新式马具准备得如何了?” 尉迟恭闻言立刻站了起来,收起匕首,那张黑脸上露出一口白牙:“陛下放心!新式马具已经开始分发士卒,有了马镫以后,普通士卒骑术突飞猛进!老卒更是能双手持槊,马上开弓!” “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看向李靖:“药师,豫王提到的那个什么闪电战,你琢磨透了吗?这仗,朕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省钱,若是像以前那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豫王那小子要笑话朕是土财主打法了。” 李靖点了点头。 “回陛下,臣这几日夜不能寐,反复推演豫王给的那些二战战例。所谓闪电战,核心不在‘快’,而在‘奇’与‘狠’。要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切断他们的联系,瘫痪他们的指挥。” 说到这里,李靖的脸上露出狂热:“更何况,我们现在还有了千里眼和顺风耳,还有新式军粮……” 他话音未落。 突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皇城西北角炸响。 这声音不像是一个在地底沉睡的巨人,突然狠狠地翻了个身,一脚跺在了太极宫的地基上。 哪怕是隔着厚厚的宫墙和几道殿门,两仪殿的地面依然猛地颤了一下。 殿外的禁军瞬间乱了套,甲叶碰撞声、拔刀声响成一片:“护驾!护驾!何处走水?!” 但殿内的几人,却出奇地冷静。 李靖猛地站起身,目光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掖庭宫的位置,是大唐科学院的所在。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真的弄出来了?” 房玄龄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他知道,这声巨响意味着什么。 李世民强压下心头的激荡。 “走!” 李世民大手一挥,龙袍带起一阵风,“去掖庭宫!朕要亲眼看看,这‘天雷’,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 掖庭宫,军事研究所。 当李世民带着一众宰相大将,在满脸黑灰的王德引导下匆匆赶到时,这里已经被全副武装的禁卫围得水泄不通。 刚进院子,一股从未闻过的刺鼻味道便扑面而来。 那是硝烟味。 院子里满地狼藉,碎石、断木横七竖八,不远处的夯土墙上甚至嵌着几块碎铁片。 那原本平整的黄土地上,此刻仿佛被无数只疯牛犁过一般。 但比这硝烟味更浓烈的,是院子里那一群“二代”们的喝彩。 “直娘贼!太带劲了!这才是爷们该玩的东西!” 程处默顶着一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兴奋得手舞足蹈,连看到李世民来了都忘了行礼,指着远处的一个还在冒烟的巨大弹坑大喊,“陛下!陛下您没看见!刚才那一炸,那块几百斤的大石头,‘砰’的一下就碎成了渣!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这要是砸在人身上……啧啧啧!” 尉迟宝林也在旁边帮腔,咧着嘴傻笑,露出一口白牙:“俺爹要是有了这玩意儿,以后攻城还用爬云梯?还要什么冲车?直接扔两个过去,城门连带着城楼都给炸飞了!俺也不用练什么十八般武艺了,就练扔石头就行!” 李世民没理会这群咋咋呼呼的小子,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场地中央那个胖乎乎的身影上。 第128章 黑火药演示 李泰。 此时的魏王殿下,形象实在有些惨烈。 头发被烧焦了一缕,卷曲着贴在脑门上。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身上的锦袍也被烧出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软甲。 “父皇!” 李泰看见李世民,立刻像个献宝的孩子一样跑了过来,怀里还紧紧抱着两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您来得正好!刚才那是第一次试爆,数据还没记录全,我只加了豫王兄说的‘白糖’,威力就翻了三倍!豫王兄诚不欺我,这‘富碳源’果真是神物!” 李泰兴奋地抹了一把脸,结果把脸抹得更黑了,“儿臣正准备给处默他们演示这‘完全体’的威力,您既然来了,那就请父皇给这第一响‘天雷’做个见证!” 李世民看着儿子那副狂热的模样,心中既欣慰。 “好。”李世民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演示给朕看,但要注意安全,离远点。” 清场。 所有人都退到了百步开外的夯土墙后,只露出一个个脑袋,死死盯着场中。 这一次,李泰没有自己上。他指挥着两个穿着厚厚防护服的工匠,小心翼翼地布置现场。 “父皇,各位叔伯,请看!” 李泰站在墙后,指着远处。 “这个小的,只有拳头大,陶罐封装,外面刻了预制破片槽,豫王兄叫它手榴弹,但我它取名——掌心雷!” 只见一名力大无穷的工匠,拉开引线,抡圆了胳膊,将那【掌心雷】狠狠投向五十步外的一群木人桩。 那个黑乎乎的小罐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轰!” 一声脆响。 火光一闪,烟尘腾起。 待烟雾散去,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群木人桩已经倒了一片,剩下的几个上面也密密麻麻地嵌满了碎陶片和铁钉。 “嘶——” 尉迟恭倒吸一口凉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也是猛将,但他自问,若是这一炸在自己身边,即便穿着明光铠,恐怕也要被震得七窍流血,那些碎铁片更是防不胜防。 “这若是骑兵对冲时先扔一轮……”李靖的眼睛眯了起来,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战术,“敌军阵型必乱,战马必惊。” “还没完呢!” 李泰得意洋洋地指着另一边,“再看这个大块头!这可是用铁皮桶装的,足足三斤黑火药!豫王兄叫它‘炸药包’,我觉得太土,我叫它——【攻城雷】!” 这一次,工匠将那个巨大的铁皮桶埋在了一堵临时搭建的青砖墙下。 点火。 狂奔。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连李世民都不例外。 “轰——!!!” 一声比刚才响亮数倍的巨响炸开,仿佛天崩地裂。 那一瞬间,红光乍现,大地剧颤。 即便是在百步之外,众人依然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待漫天烟尘散去。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堵足有两尺厚的青砖墙,已经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焦黑的弹坑,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周围的土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琉璃化质感。 过了良久,程处默才颤抖着声音打破了沉默:“乖乖……这要是炸在人身上,还能找着地儿埋吗?” 李世民缓缓放下捂着耳朵的手。 他看着那个深坑,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这力量太不可控,太残暴。 但又非常欣喜,这力量如今姓李。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深坑,眼神冷酷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横刀。 “传朕旨意。” “今日掖庭宫之事,列为绝密,敢有泄露半个字者,夷三族!” “处默,你们几个,滚回家去!路上也不许洗脸,就说是……陪青雀炼丹炸了炉!” “诺!” 二代们知道轻重,一个个灰头土脸地领命而去,虽然狼狈,但眼中的狂热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了李世民和李泰,以及几个核心重臣。 “父皇……”李泰还没从兴奋中缓过来,刚想继续吹嘘他的硝硫配比和颗粒化工艺。 李世民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青雀,这东西……威力确实大,大得让朕有些心慌。” 李世民看着那个深坑,语气有些复杂,眉头微微皱起“走,随朕一起去找你豫王兄。” 李泰愣了一下,但看到父皇眼底那一抹少见的凝重,不敢多言,乖乖领命。 李世民对身后的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摆了摆手,“你们也退下,朕有些话,要单独问问豫王。” 甘露殿外。 长长的回廊下,几十名从内侍省精挑细选出来的小太监,正趴在桌上,手里握着笔,正对着一本本花花绿绿的书册,在宣纸上疯狂抄录。 而在回廊的尽头,阳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摆着一张软塌。 李越就躺在那儿,脸上盖着一本书,两条腿随意地搭在塌边晃荡,睡得正香。 在他旁边,羊毛毯子上面铺着凉席。小兕子抱着李越的胳膊,睡得四仰八叉。晋王李治趴在小兕子脚边,手里攥着一个乐高积木拼成的小手枪,睡梦中还吧唧着嘴。 原本这二位小祖宗是来找糖吃的,但竟然被李越安排给自己按摩,也是年纪太小,没一会就罢工了。 李世民带着李泰走进院子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奶糖味,这画面安详得让刚刚经历过硝烟洗礼的李世民,心头瞬间回暖。 李世民停下脚步,对着身后的王德轻轻挥了挥手,然后指了指地上的两个孩子,又指了指立政殿的方向。 王德跟了李世民几十年,早就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 他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招来几个手脚麻利的宫女和太监。 小心翼翼地抱起还在熟睡的小兕子和李治。 小兕子在宫女怀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梦话,翻个身继续睡了。 看着孩子们被远远地送出了院门,消失在视线里,李世民这才收回目光。 “去吧。” 李世民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泰,努了努嘴,“叫醒你的豫王兄。” 李泰嘿嘿一笑,顶着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蹑手蹑脚地凑了过去。 第129章 李世民的疑虑 梦里,李越回到了2025年,正躺在空调房里,手里拿着冰镇的肥宅快乐水,面前摆着刚烤好的羊肉串,滋滋冒油。 就在他准备咬下第一口时,一只黑乎乎的爪子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掐住了他的肩膀,疯狂摇晃。 “豫王兄!豫王兄!醒醒!大事成了!” 李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黑得发亮的大脸。那脸上只有牙齿和眼白是白的,咧着大嘴,活像是一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黑熊精,又像地府里索命的黑无常。 “呔,何方妖孽?!” 李越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软塌上滚下来,本能地一脚踹了过去。 “哎哟!是我啊!青雀!” 那个黑胖子灵巧地躲过这一脚,委屈地抹了一把脸,结果越抹越黑,“我是李泰啊!豫王兄你睡懵了?” 李越这才定下神来,仔细看了看。 哦,这体型,这熟悉的双下巴,确实是那个胖青雀。 “你这是……”李越看了一眼他那身被烧得全是洞的皮甲,又闻到了那股浓烈的硫磺味,瞬间反应过来了,“炸了?” “炸了!”李泰兴奋得手舞足蹈,“真的炸了!按照你给的配方,加了霜糖,颗粒化处理!” “那威力……啧啧,刚才父皇和李伯伯他们都看傻了!那动静,简直是地动山摇!那个大条石,一下子就被炸碎了!” “干得好,胖雀。” 李越重新瘫回塌上,敷衍地拍了拍手,拿起旁边的一串冰镇葡萄,“我就知道你是个玩火的天才,回头给你颁个大唐和平奖——毕竟炸药也是维护和平的一种方式嘛。” 李泰嘿嘿傻笑,刚想伸手去拿葡萄,就被身后一只大手给拍掉了。 “行了,别在这现眼了。” 李世民背着手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凝重。 他看了一眼李泰,“去,赶紧去把这身皮给洗了,这一身火药味,熏人。” “儿臣遵旨!”李泰虽然想多聊会儿,但也看出了父皇似乎有话要单独跟豫王说,乖巧地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 李世民挥了挥手,王德带着剩下所有的太监宫女退到了院外,并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院门。 此时,院子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阳光斜斜地打在李世民的侧脸上,将他的半张脸藏进了阴影里。 他没有坐下,而是看着那些抄书小太监留下的笔墨,许久没有说话。 李越也不急,慢悠悠地吃着葡萄,顺便把一本书盖在肚子上。 “二伯,有心事?” “刚才那一声响,吓着你了?” 李世民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李越。 “越儿,朕问你一个问题。” 李世民走到软塌边,也不嫌弃,直接坐在了塌沿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深深的迷茫。 “刚才那一炸,朕看清楚了,那个深坑,足足能埋进一头牛。” “若是这样的东西有一千个、一万个,那大唐的城墙、大唐的重甲骑兵,在它面前就是个笑话。” “未来的大唐,要搞那个什么工业革命,你说,以后大唐的主力不再是种地的农夫,而是进厂做工的工人。”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低。 “朕在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大概也就是一两百年后吧。” “当全天下的工人都掌握了这种毁天灭地的手段,当他们懂得格物致知,不再敬畏鬼神,不再敬畏天命……” “那这皇室,这李家的天子,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以前朕能坐稳江山,是因为朕有玄甲军,朕有刀,百姓只有锄头,可若是百姓手里也有了天雷,甚至比天雷更厉害的东西……” 李世民盯着李越,那双凤眼,流露出了恐惧。 “这大唐的江山,是不是就该覆灭了?” 这是千古一帝的直觉。 他敏锐地嗅到了工业革命背后,那股足以埋葬封建帝制的火药味。 他怕的不是敌人,而是那个被他亲手释放出来的力量。 李越坐直了身子。 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知道,这是一道送命题,也是一道送分题。 如果答不好,李世民为了李家的万世基业,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掐灭工业革命的火种。 如果答好了,大唐将彻底起飞,冲向星辰大海。 “二伯,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李越看着李世民的眼睛,缓缓说道,“工业革命确实会带来力量的下放,但这并不意味着皇权就一定会死。” “我问你一个问题。” 李越竖起一根手指,“当年的汉昭烈帝刘备,白帝城托孤之后,撒手人寰,那时候的蜀汉,是谁在当家?” 李世民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诸葛武侯,后主刘禅暗弱,诸葛丞相开府治事,军政一把抓。” “没错。” 李越点了点头,“那时候,诸葛亮大权独揽,威望高到没边。” “可以说,那时候的蜀汉,实际上是诸葛亮在统治,刘禅不过是个摆设。” “但是,二伯。” 李越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穿透力。 “假设,我是说假设——如果诸葛亮北伐真的成功了,如果他真的打进了长安,灭了曹魏,一统天下……你觉得,他会自己当皇帝吗?或者说,这天下会改姓诸葛吗?” 李世民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 作为政治家,他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了。 他开始在脑海中推演那个局面:诸葛亮携不世之功,手握天下兵马,而刘禅依然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 良久,李世民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不会,或者是……不能。” “为何?”李越追问,“是因为诸葛亮忠心吗?忠心值几个钱?” “不光是忠心。”李世民缓缓说道,眼神逐渐变得清明,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是因为天命在刘。” 李越笑了,他知道李世民上道了,他继续引导:“怎么个天命在刘法?” 李世民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踱步,越说思路越清晰: “即便刘禅再无能,他也是汉高祖的血脉延续,是两汉四百年恩泽的象征,天下人心向汉,认的是那个刘字,而不是某个人。” “诸葛孔明一生唯谨慎,且深受儒家忠义熏陶,更重要的是,那个汉字,已经成了天下人的信仰,成了汉室正统。” “若是诸葛亮敢篡位,哪怕他功高盖世,也会瞬间变成乱臣贼子,被天下共击之。”“ “所以,哪怕实际君主不是刘姓皇帝,哪怕大权旁落权臣之手,只要那个名分在,刘姓依然是名义上的天子。” “最重要的是,从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建立了大汉,这是开国,那时候,刘家是英雄。” “后来王莽篡汉,天下大乱。结果呢?出了个汉光武帝刘秀,又把江山给夺了回来,这叫中兴,那时候,刘家是救世主。” “再后来,东汉末年分三国,曹丕篡汉,汉室已亡,结果又出了个汉昭烈帝刘备,硬生生在西南延续了汉室的香火,最后重塑汉家江山。” “这一桩桩,一件件,连起来看……” 李世民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李越。 “这给天下人一种什么感觉?” 第130章 李越,你要媳妇儿不要? 这就意味着,刘家的江山是打不烂、拖不垮的!每次到了覆灭的边缘,上天都会派神仙下凡,出来拯救刘家江山!” “这就是天命在刘!” “在这种共识下,百姓也好,士大夫也好,都已经把‘刘’字当成了一种信仰,一种图腾,它甚至比皇帝本人更重要。” “所以,哪怕诸葛亮再厉害,哪怕他功盖寰宇,他也只能做权臣,做周公。” “他若敢篡位,那就是逆天而行,百姓不会认,他手下的将领也不会认,因为大家心里都觉得,刘家是受上天庇佑的,篡刘者必无好下场。” “啪!” 李越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bigO!不愧是二伯,不愧是唐太宗,一点就通!” 李越兴奋地站起来。 “二伯,这就是我要给你的答案——虚君共和,或者叫文化图腾。” “你担心工人掌握了力量会推翻皇帝?没错,如果皇帝非要跟工人抢饭碗,非要管那些事关百姓生死之事,还要剥削他们,那肯定会被推翻。” “但是,如果皇室像那个刘姓一样,升维呢?” 李越走到李世民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从权力的统治者,变成文明的守护者。” “以后的李家皇帝,不再负责具体的柴米油盐,不再负责背锅挨骂。” “那些事,交给政务院,交给宰相去做,做好了,是陛下圣明,是皇恩浩荡;做砸了,是宰相无能,换一个便是。” “而李家的皇帝,负责做什么?” “是所有大唐子民——无论是在长安的,还是在美洲、澳洲的——共同的精神父亲。” “李家代表着大唐的荣耀,代表着华夏的文明,代表着军队的最高信仰。” “就像诸葛亮无论多厉害,都要拜刘禅一样,哪怕一千年以后,工人们掌握了比天雷更猛的东西,比如核弹,他们依然需要一个最大公约数来团结彼此。” “那个公约数,就是李唐皇室。” “只要李家顺应潮流,主动把管理权交出去,牢牢抓住荣誉权和解释权……” 李越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那么,大唐就是日不落帝国,李家,就是这个地球的万世球长。” “二伯,你是想当一个死守着破烂家业、最后被不肖子孙败光的地主老财?” “还是想当一个开启人类新纪元,让李氏血脉遍布全球,让万世之后依然有人为你立庙祭祀的文明始祖?” 李世民听得心潮澎湃,头皮发麻。 他原本以为是一条死路,没想到被李越这么一说,竟然是一条金光大道。 不仅不用担心被推翻,反而能万世长存? 不仅不用累死累活管事,还能享受万民膜拜?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李越的手臂,“越儿啊,你这番话,真乃是振聋发聩!朕刚才还在想怎么防着百姓,现在看来,是朕狭隘了!朕的格局,确实不如你这后世之人啊!” “哎哎哎,二伯过奖了。”李越赶紧开启商业互吹模式,“我这就是站在未来一千多年的知识的肩膀上,才能于二伯你进行对话。” “你才是大唐的定海神针。” “哈哈哈!”李世民开怀大笑,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看着眼前这个大侄子,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得不能放过。 这样的人才,若是不能彻底绑在李家的战车上,睡觉都不踏实。 他既然能给李家指路,万一哪天不高兴了,去给别家指路怎么办? 李世民的笑声突然停了。 他那双老狐狸般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李越。 那眼神里没有平日里的慈爱,反而多了一丝属于帝王的冷酷算计。 但只是一瞬间,这种冷酷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 李世民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二伯?你想啥呢?”李越试探着问道。 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越儿啊。” “那是不是该谈谈你的终身大事了?” 李越心里警钟大作:“二伯,咱们谈政治呢,怎么突然转到个人问题了?我身体不好,你也知道,我有大病……” “少来这套。” 李世民直接打断了他,“朕看你现在的身体壮得像头牛,再活个五十年没问题。” “朕决定了。” 李世民大手一挥,完全不给李越反驳的机会。 “朕要为你赐婚。” “这大唐的女子,随你挑。” “不管是公侯家的小姐,还是世家的闺秀,只要你看上的,朕直接下旨赐婚!” 李越愣住了。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写满“这事儿没得商量”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李越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因为李世民根本没跟他讲道理,他讲的是“家事”。 他没有用皇帝的身份压人,而是用了“二伯”的身份。 这才是最难解的局。 “二伯,你这是……”李越苦笑了一声,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这是圣旨。” 李世民凑近李越,语气里透着一股老狐狸的狡黠。 “过几日,朕便下旨。” “你若是敢跑……朕就让青雀天天拿着那个火药罐子去你床头做实验。” 说完,李世民大笑着扬长而去。 只留下李越一个人站在风中凌乱。 李越看着李世民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毯子,那里原本睡着李治和小兕子。 他突然意识到,二伯这老狐狸从一开始把孩子支走,就已算计好了。 把帝王心术玩到了极致,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做了。 李越瘫在软塌上,看着长安湛蓝的天空,这代价,好像有点大啊? “只不过……这媳妇儿,到底选谁呢?” 第131章 闲到发慌 自从凌烟阁那几堂政治课上完后,大唐帝国的顶层设计图纸虽然已经画得令人热血沸腾,但当那些文字落地生根,归根结底,还得回到最朴素的两个字上——吃饭。 或者说,生产力。 就像是拉磨的驴,即便你给它挂上了一个“工业革命”的金铃铛,它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就跑出法拉利的速度。 虽然李越已经带来了南瓜、辣椒、番茄这些种子,并且连同第一批棉花种子一起,快马加鞭送往了气候湿润的益州官田进行试种。 但受限于大唐此时的基础设施,想要等到这些东西大规模普及,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尤其是棉花。 这是未来的战略物资,是纺织革命的重要一环。 但二凤陛下也很无奈,因为最适合种植棉花的西域地区,目前还是一锅乱粥。 西边的邻居吐谷浑正在摩拳擦掌,卡住了丝绸之路的咽喉,导致大唐的棉花战略只能暂时在关中平原和四川盆地里委屈求全。 面对这种局面,李唐皇室迅速达成了默契。 魏王李泰,这位曾经只爱风花雪月的才子,为了早点制作出滑轮连发铁弩,已经把自己关在军事研究所整整五天了。 每天都在和将作监的几位大匠厮混。 据说他现在比猪圈待了三年的二师兄还要臭,连路过的老鼠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但他乐此不疲,甚至在半夜因为小小成功而发出返祖般的怪叫。 太子李承乾,虽然还在轮椅上不能动弹,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自从听了Deep Seek的言语,在服务区的车里扳回一城后,似乎就认准了这位老神仙的计策。 他现在一边要盯着禁苑里照料那些土豆玉米红薯等作物,一边还要坐着软轿去城外监督第一座炼钢高炉的搭建。 虽然腿脚不便,但也乐在其中,原来阴鸷的眼神已经许久未见。 至于吴王李恪,那就更惨了。 他仍然在山东道赈灾。 跟着张亮,在那片泥泞的灾区搞以工代赈。 整个大唐皇室都在为了那个宏大的“未来”而拼命。 而我们的始作俑者,豫王殿下,居然非常可耻地清闲下来了。 但他闲得理直气壮。 在他看来,进步的火苗已经点燃了,引信已经嗤嗤作响了。 这大唐的战车的引擎已经打着,已经不需要他再去推着走了。 他只需要时不时扔出几本资料,稍微修正一下方向即可。 甚至于,他现在的日子过得比李世民还像皇帝。 想吃什么美食,哪怕御膳房的大厨没听过这菜名,但只要李越稍微描述一下做法,那帮学会炒菜的御厨们,不出半个时辰就能给你复刻个七七八八。 这种清闲,与眼下长安城内那股躁动的暗流,形成了莫名的割裂感。 对于长安的一百零八坊的普通百姓而言,这位传说中“从天而降”的豫王殿下带来的改变,似乎还停留在茶余饭后“妖道”身份的谈资里。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东边的太阳照常升起,西市胡姬的旋舞依旧引得豪客们挥金如土,东市喧嚣的叫卖声也从未有一刻停歇。 唯一的波澜,大抵也就是卢国公府霉运缠身的黄牛,今日又因为“心情抑郁”暴毙一头。 据说是因为程大将军昨晚听了豫王殿下关于“牛肉火锅”的描述,馋虫大动,那牛便“懂事”地死了。 长安万年县的县令对此早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贞观八年的秋老虎依旧在肆虐。 蝉鸣声嘶力竭,空气里混杂着尘土被炙烤的焦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在甘露殿偏殿内,几座巨大的铜冰鉴散发着幽幽白气,这种在后世廉价的物理降温手段,此刻却是大唐权力的顶级象征。 李越就瘫在这一切的中心。 旁边是一群奋笔疾书誊抄资料的太监们。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蜀锦寝衣松松垮垮,领口大开,毫无形象地四肢摊开。 最要命的是他身下的那张塌。 那不是普通的软塌,那是黄花梨木雕龙纹的御榻,是当今圣人李世民平日里批奏折累了小憩的软榻。 平日里,哪怕是最受宠的李泰来了,也只敢在旁边的小墩子上半个屁股沾座。 可现在,李越不仅躺了,还躺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嫌弃那明黄色的靠枕太硬,一脚将其踢到了角落里。 这一幕,看得站在阴影里的新晋贴身小太监李富贵眼皮直跳。 李富贵缩在墙角,手里攥着拂尘。 他入宫也有五个年头了,什么样的贵人没见过? 但这般把皇帝威仪踩在脚底下摩擦,却还一脸“勉为其难”样子的,这位豫王殿下是独一份。 李富贵不由得想起了三天前那个闷热的夜晚。 那是内侍省一把手王总管亲自给他们四个“开小灶”的日子。 昏暗的密室里,烛火摇曳。 王总管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见人三分和气的脸,在那晚显得格外肃穆。 “把头都抬起来。” “咱家给你们交个底,这次差事,不是伺候人,是伺候……天。” 当时,跪在地上的李富贵、罗大头、叶顺子,还有一名叫沈清巧的宫女,都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王德踱步到他们面前,那双老眼幽幽地盯着他们:“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你们只需记住,这位豫王殿下,虽只是一个侄儿,但在圣人心里,他的分量……” 王德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甘露殿正殿的方向,语气森然:“比那把龙椅还重。” “殿下若是想吃天上的月亮,你们就得去搬梯子,殿下若是嫌御花园的池子水太清,你们就得去搅浑了,别问为什么,把招子放亮,把嘴缝死。” “伺候好了,你们祖坟冒青烟,若是惹了殿下不痛快……”王德冷笑了一声,手里的拂尘轻轻一甩,“内侍省的化人场,最近正好缺灰填坑。” 那天晚上,四人是抖着腿走出来的。 李富贵他本以为干爹是在吓唬人,一个王爷,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还能比陛下更难伺候? 可这两天下来,四人都觉得王总管说得太保守了。 这位殿下,根本就不是“难伺候”,而是“没法伺候”。 第132章 争执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他会对着一个黑盒子自言自语,说些什么“没网就是块砖头”的疯话; 他会嫌弃御膳房送来的极品羊羹太膻,嚷嚷着要吃什么“火锅”、“串串”。 他甚至会在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嘴里哼着一些调子极其古怪的曲子。 这不,连陛下的软榻都敢占据,并且一脸嫌弃。 这分明是供在神龛上的活祖宗。 正在葛优躺的豫王殿下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李越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啊,真是……太爽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种骄奢淫逸的生活是建立在剥削基础上的,是需要被历史车轮碾碎的。 但当那冰凉的葡萄汁水在嘴里爆开,当身下的御榻传来恰到好处的支撑感时,李越还是没忍住发出了真香的感慨。 批判归批判,享受归享受,这不冲突。 至于外面那些人? 在李世民询问关于工业时代皇室是否还能存在的问题之后,就鲜有人露面了。 李越知道他们都在忙,也知道他们都在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 连王德这几日都没见到了。 每天监督誊写资料的人,是李越从未见过的老太监。 许是被那几堂“政务院”的课给吓着了,加上李世民最近态度暧昧,那群人精本能地对李越保持了微妙的疏远。 但李越不在乎。 他来大唐,不是为了搞权谋,他是来挣命的。 系统面板上的寿命倒计时一直都能清楚看到,只要是大唐人民的信任度达标,他就能活下去。 躲也好,怕也好,只要别耽误刷数据就行。 这种“冷暴力”反而让他乐得清闲,不用去应付那些繁琐的朝廷礼仪,不用去跟那帮老狐狸勾心斗角。 只要能活着,哪怕是作为一个吉祥物被供起来,他也认了。 只是…… 李越的目光有些发直,透过窗棂,看向了蔚蓝的天空。 这日子,是不是太素了点? 作为一个24岁母胎单身狗,在现代连女孩子手都没牵过,李越心里烧着一团豫火。 那天李世民跟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了赐婚的事,他下意识地装出一副与封建包办婚姻势不两立的态度。 但在李世民走后,谁人都看得出来,豫王殿下的嘴角分明都咧到后脑勺去了。 当王德来询问是否有中意之人的时候,这位年轻的豫王殿下语速极快地说道:十八岁,越漂亮越好,如果需要选择,那就挑身材最好的! 饶是王大总管见多识广,却还是被现代处男的无耻给震惊了,并且失笑摇头,回去复命了。 但是李越哪管这些,他都开始期待大唐政府给他发的媳妇了。 可这都四五天了! 他那个便宜二伯,不会是只听进去了前半句“拒绝包办婚姻”,把后半句“要漂亮媳妇”的言语给选择性遗忘了吧? 李越心里就像是有二十五只老鼠一样,百爪挠心。 他真的想谈恋爱啊!想在大唐来一场风花雪月的邂逅!哪怕没有自由恋爱,发个那种身娇体柔、知书达理的小姐姐来聊聊天也是极好的啊。 但他不能说。 毕竟他的人设是“看透未来的穿越者、掌握真理的仙人”,如果追着皇帝屁股后面喊“二伯啥时候发媳妇”,那逼格瞬间就掉光了。 这种被迫端着的痛苦,家人们谁懂? 李越有些烦躁。 他微微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弧度,最后停在了旁边那只盛满冰镇葡萄的琉璃碗上方。 李富贵像是装了雷达一样,他几乎是在李越抬手的瞬间就小碎步滑过去。 熟练地捻起一颗剥好的葡萄,恭敬地递到了那张微张的嘴边。 “啊~~~” 这是李越在过去两个时辰里,发出的唯一声音。 语气懒散,带着一种对生活的无奈妥协。 就在这颗葡萄即将入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小太监略微慌乱的语气打破了这慵懒的气氛。 “殿下!禁苑那边……出事了!” 李越的嘴合上了,葡萄被他顺手接住。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原本无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终于有事可做的光亮。 禁苑,皇家试验田。 一群穿着打满补丁短褐、皮肤晒得黝黑的老农,正跪在滚烫的黄土地上。 他们不是普通的庄稼汉,而是司农寺少卿唐余动用了所有关系,从长安周边蓝田、万年各县“请”来的种田好手。 平日里,这帮老汉在田间地头那是说一不二的把式,看一眼云头就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捏一把土就知道该下多少种。 可现在,他们一个个像是因为犯了天条一样,脑袋抵着地面,浑身筛糠。 在他们对面,站着一群穿着绯色、绿色官袍的官员。 这是大唐司农寺的精英班底。 这帮人,手里拿着书卷,腰间挂着玉佩,满口的“子曰诗云”,平日里坐在衙门里算算粮仓的账目、管管京官的禄米还在行,可真要让他们下地? 那简直是王公公逛青楼——没吊用。 此刻,这两拨人正形成一种激烈的对峙。 站在中心的,是司农寺少卿,唐余。 这位正四品上的朝廷大员,此刻的形象简直是对“体面”二字的公开处刑。 他的官帽早就不知去向,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被汗水粘成了一缕缕的条状。 那身原本威严的绯色官袍,下摆全是污泥,像是刚在泥坑里打了个滚。 他身体挡在身后那片玉米地前,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抢来的锄头。 “不行!绝对不行!” 唐余声音急促:“这是祥瑞!是陛下亲自祭天求来的仙粮!谁敢动它分毫?动一株,就是断大唐的一根龙脉!本官绝不让你们这帮泥腿子坏了朝廷的大事!” 而在他对面,跪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农,名叫陈田。 陈田是蓝田县有名的“粮把式”,种了一辈子的地。 他此刻抬起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全是绝望。 “唐少卿啊!这真不是草民要毁坏祥瑞啊!”陈田指着唐余身后那片密不透风的玉米地,手都在哆嗦,“您看看!您回头看看啊!这苗子……这苗子太密了!它们就像是一窝生了太多崽子的猪,奶水不够吃,这是在抢命啊!” “您看看那底下的叶子,都黄了!都烂了!再不拔掉一些,让它们透口气,见了光,这一季的祥瑞就要绝收了!到时候……到时候咱们才是真的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啊!” 第133章 大唐的政治正确 陈田的话,唐余懂不懂? 其实他心里是有点数的。 他虽然是个行政官僚,但他出身司农佐吏,是凭着对农业的深刻理解一步步爬上来的,他读过《齐民要术》,也有些基本的常识。 这几天他天天守在这儿,眼看着这些原本绿油油的祥瑞,因为长得太快太密,变得越来越细弱,叶片发黄,那种植物即将枯死的味道,他闻得出来。 刚才陈田跟他说这事儿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咯噔”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这老农说得对。 但是,政治直觉告诉他,如果你听了老农的话,现在就去拔祥瑞,那就是在找死。 这可是祥瑞! 是陛下天天念叨,太子亲自盯着的神物! 在朝廷的叙事逻辑里,祥瑞代表着上天的认可,代表着“多子多福”,“国运昌隆”。 既然是祥瑞,那自然是长得越多越好,越密越喜庆,哪有嫌祥瑞长得太多的道理? 如果今天他唐余下令拔了,指不定哪一日御史台的弹劾就临到他——“唐余毁弃祥瑞,居心叵测,或有谋逆之心”。 可如果不拔,万一真像陈田说的,绝收了怎么办? 那就是“由于唐余监管不力,导致天降灾谴,祥瑞枯死”。 唐余快疯了,他现在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穿着官服说:“保住乌纱帽,坚持政治正确,不能拔!”另一个小人扛着锄头说:“保住祥瑞,听老农的,赶紧拔!” 这种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只能选择最极端的方式——用咆哮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住口!你这无知村夫!” 唐余挥舞着锄头,唾沫星子乱飞,“《春秋》有云,天生万物,必有其理!这祥瑞乃是神物,岂能用凡俗庄稼的道理来衡量?神物自有神力,它们怎么会抢饭吃?这分明是你们照料不周,想推卸责任!” 他身后的那群司农寺官员也跟着帮腔,一个个义愤填膺。 “就是!这可是仙粮,怎么能拔?” “拔了祥瑞,上面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我看这帮农人就是想偷懒!” 陈田绝望了,他和身后的老伙计们对视一眼,互相摇头,跟这帮读书读傻了的大老爷们讲不通道理啊! 就在这僵局即将演变成一场悲剧,唐余甚至准备下令把这帮“妖言惑众”的老农先关起来的时候。 “啧啧啧,这日头都快落山了,本王怎么瞧着这儿比正午还要热闹几分啊?” 一道懒散,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立刻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田埂上,一行人正慢悠悠地走来。 为首的那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既没有穿正装,也没带仪仗。 他走得很慢,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拖沓,手里还把玩着一个不知名的物件。 “豫……豫王殿下!” 唐余浑身一僵,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砸在了自己的脚面上。 剧痛传来,但他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殿下!您……您可算来了!” 唐余那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三分告状,还有四分终于找到“背锅侠”的狂喜。 他连忙地往前挪了几步,指着陈田那帮人控诉道:“殿下!您要为微臣做主啊!这些刁民……这些刁民要毁了祥瑞啊!他们竟然妄言要拔掉祥瑞的苗子!这是大不敬!” 陈田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趴在地上,脑袋把黄土磕得砰砰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草民是一心为了祥瑞啊!草民种了一辈子地,这……这庄稼它不能这么长啊!再不拔……就真的没救了!” 李越停下脚步,站在田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没有理会唐余的哭诉,也没有叫陈田起来,他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人群,落在了那片玉米地上。 确实是太密了。 这就是典型的“好心办坏事”,不懂行的人觉得密就是好,结果导致了严重的光合竞争。 李越迈开步子,他走到唐余面前,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伸出手,从唐余的肩膀上摘下了一根枯草。 “唐少卿。”李越把玩着那根枯草,语气玩味,“本王记得,你是前隋司农佐吏,后来调任司农寺的吧?” 唐余一愣,不敢抬头:“回……回殿下,正是。” “那你给本王说说,这盖房子的时候,若是柱子立得太密了,人还能进去吗?” 唐余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进不去的,且柱子太密,承重结构也会乱……” “那这庄稼,怎么就非得挤在一起呢?”李越笑了,“难道这祥瑞成精了,学会缩骨功了?” “而且,你既是前隋佐吏出身,又在我大唐立国之后一步步升任司农司少卿,想必也是有真功夫在身的,这庄稼一事,你果真不懂?” 唐余张了张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其实懂这个理,但他不敢认啊。 李越看着唐余那副憋屈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怕担责任。 在这个时代,官僚的通病就是:宁可不做事,也不能做错事,尤其是涉及到“祥瑞”这种政治敏感度极高的东西。 “行了,别委屈了,也不嫌丢人。” 李越转过身,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几张A4纸。 “唐余,本王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老农说得对,但你不敢拔,因为你怕陛下砍你的头,怕御史台骂你毁坏祥瑞,对不对?” 唐余被戳中心事,头垂得更低了,算是默认。 “所以,本王给你带了个护身符来。” 李越手腕一抖。 “哗啦”。 几张洁白如雪的纸张,在午后的阳光下展开。 他这辈子见过的纸,无论是宣纸还是麻纸,都是发黄、发软的。 可眼前这几张纸,白得刺眼,白得纯粹。 更让他窒息的,是纸上的内容。 那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个黑色的方块字。 它们太整齐了,每一个字的大小、间距,就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而在文字旁边,还配着几幅线条精细入微的结构图。 图上画的,正是眼前的玉米。 根系如何伸展,叶片如何展开,甚至光线如何照射,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是A4纸打印出来的《高产作物栽培规程(Deep Seek生成版)》。 “拿着。” 李越直接把那几张A4纸拍在了唐余那满是汗水的胸口上。 “看看第二页的那张图。” 唐余手忙脚乱地捧住这几张“天书”,手都在发抖,他虽然不太能看懂那些方块字,但他能看懂图啊! 图上清晰地画着两个对比: 左边是密植的玉米,互相遮挡,根系打架,最后结出来的果实小得像老鼠屎,上面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右边是疏植的玉米,每一株都享受着阳光,根系强壮,果实硕大饱满,上面打了个大大的绿勾。 这也太直观了。 直观到不需要任何文字解释,就能直接击穿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祥瑞不能动”的政治执念。 李越的声音严肃,“唐余,你记住,这世间万物,都要讲个理字,哪怕是祥瑞,它也得喝水,也得晒太阳,你把它们关在笼子里养蛊,那就是在杀害祥瑞!” “这张纸上写的,就是祥瑞的活法,是上天定下的规矩。” “现在,本王问你,你是信那些不知变通的死道理,还是信这手里看得见摸得着的天书?” 第134章 豫王殿下早已豫火焚身 唐余抬起头,眼中的恐惧早已消失,他不用背锅了! 既然有“天书”在此,那就是上天的旨意要拔苗!谁敢说个不字? “臣……臣信天书!臣信殿下!” 唐余捧着A4纸,像是捧着圣旨,“这画中之理,暗合天地大道!优胜劣汰,去弱留强……原来微臣之前的坚持,竟是逆天而行!” 他迅速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台阶下。 不是我唐余无能,是我之前没参透天机!现在殿下送来了天机,我自然要顺应天道! 李越看着唐余那副瞬间“顿悟”的样子,忍住笑意,这家伙,反应够快的。 “既然信了,那还愣着干什么?” 李越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陈田,“老丈,起来吧,从现在起,这地里的活儿,你说了算,按照这天书上画的,三株留一,去弱留强,剩下的苗移植到新的土地里。” 陈田愣住了,他看着那位年轻的亲王,又看了看捧着白纸一脸虔诚的唐大人,突然觉得这位豫王殿下身上真的有光。 那是活菩萨的光啊! “草民……草民遵令!草民这就去!”陈田磕了个头,跳起来招呼着身后的老农,“老少爷们儿!动手!听殿下的!拔!” 脆嫩的茎秆被折断的声音,在田野间响起。 唐余亲自跑过去,指着一株稍微有点发黄的苗,对着A4纸比划:“这株!这株不行!天书上说了,这种长相的是败株,拔了!” 他身后的司农寺官员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对着那几张白纸啧啧称奇。 李越站在田埂上,看着这场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不是靠强权压人,而是用“降维打击”的知识,给这帮古人洗洗脑,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执行现代标准。 在吩咐完这位政治敏锐的司农司少卿多做文字记录,听着这位大唐可以说最懂农业的官员那略有马屁嫌疑的奉承话,李越顿觉索然无味。 没办法,天才总是寂寞的~ “走了,小贵子。” 李越转身,对那个还撑着伞、一脸崇拜的李富贵招了招手。 “殿下……咱们这就回去了?”李富贵觉得这场面有点太玄乎了,几张纸就解决了一场可能会掉脑袋的大事? “不回去干嘛?留下来喂蚊子?” 李越伸了个懒腰,重新恢复了那种懒散的调子,“记住,能用纸解决的问题,就别动嘴,能动嘴解决的问题,就别动手。” 正当李越转身欲走,一道尖细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远远地飘了过来。 “殿下且慢——!奴婢给豫王殿下请安了!” 李越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只见一个身着紫色内侍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正带着两个小火者,脚步如飞地朝这边赶来。 来人面白无须,满脸堆笑,那双看透世情的老眼此刻却眯成了一条缝,正是大唐内侍省总管,王德。 李越眉头一挑。 这老货,这几日不见踪影,今日怎么跑到禁苑寻自己来了? 王德快步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王总管,这是哪阵风把您这大忙人给吹来了?” 李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莫不是二伯那边又有什么难题,想起我这个被扔在一边的闲人来了?” 王德是什么人?那是在宫里修炼成精的老狐狸,耳朵尖得能听出风里的动静。 他一听这话茬,立马把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出一副惶恐又亲近的表情。 “哎哟,殿下可是折煞老奴了。” 王德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嗔怪,“这才几日不见,殿下怎的就与老奴疏远了?” “好你个王德,还学会倒打一耙了?” 李越被气乐了,上前一步,指着王德的鼻子骂道,“明明是你们这帮人一个个刻意避着我,跟躲瘟神似的!是不是那日陛下问我问题,到现在还没有采纳,你们就赶紧远远躲开,怕血溅到你们身上了?” “我的殿下啊,真是天大的冤枉!” 王德一拍大腿,那表情冤得像窦娥,“并非如殿下所想,而是最近确实比较忙,贵人们的事情多,圣人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光是传旨跑腿,腿都跑细了一圈!哪里是躲着您啊!给老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疏远殿下您啊!” 李越也没有管他的解释,他也知道这帮古人对新事物的消化需要时间,刚才也不过是借机发发牢骚。 “行了行了,别演了。” 李越摆了摆手,神色一正,“说吧,老王,这次陛下找我是什么事情?” 王德见李越脸色缓和,立马收起了那副冤屈相,立刻会心一笑。 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确认那帮司农寺的官员离得远,这才上前半步,凑到了李越身前。 “殿下……” “上次陛下与你说的事情有眉目了。” “哪事儿?”李越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给您找的那些个小娘子啊。” 李越随即反应过来,眼冒精光。 “真的?” “那是自然。” 王德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恢复了些许总管太监的派头“这不让殿下去太液池,就是先让殿下……掌掌眼嘛。” 说完,王德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殿下,此时日头正好,太液池那边的荷花开得正盛,圣人有口谕,说是在太液亭备下了几盏清茶,还召了几位世家的小娘子在那边斗诗,请殿下去赏赏景,散散心,这可是……极好的风景啊。” 李越秒切色痞脸。 长长眼? 斗诗? 这就是……大唐版非诚勿扰啊!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天自己跟李世民提的要求——“越漂亮越好,身材要好”。 好家伙,二伯这办事效率真是杠杠的,这才是我至亲至爱的二伯! 李越努力压下嘴角的上扬,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既然是二伯盛情相邀,那本王……自然不能推辞。” 说着,李越背着手,脚步明显比刚才轻快了几分,背影都透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骚气,大步朝前走去。 “老王,带路!本王倒要看看,这太液池的荷花……到底有多白,哦不,有多红。” 王德看着李越那迫不及待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忙小跑着跟上。 “殿下慢点,老奴这就为您引路!” 第135章 经典桥段:一 李越跟王德在后面。 他的目光却落在了脚下这片新翻的土地上。 此处是太液池。 史书上只言片语的记载,贞观八年太宗为太上皇李渊避暑而下令扩建。 他下令凿池堆山,以此来象征那遥远的东海蓬莱。 李越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放眼望去。 浩渺的波光之中,一座巨大的人工岛屿拔地而起。 那便是传说中的“蓬莱山”。 岛上亭台楼阁隐现,飞檐翘角如鸟翼般舒展,一条汉白玉栈桥如长虹卧波。 栈桥连接着两岸。 这景色确实很美。 甚至比后世不少5A级景区都要震撼。 但李越的目光穿透了那些雕梁画栋。 他看到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作为一名建筑师。 一眼就能估算出这背后的工程量。 池水是引自龙首渠的活水,为了保证水位需要修建复杂的地下暗渠系统。 那座蓬莱岛,光是填湖造陆的土方量。 就至少需要十万民夫没日没夜的干上大半年。虽然一起工程已经完工大半,但是远处仍然能看到不少赤膊民夫正挖掘不停。 李越停下脚步。 眉头紧紧的锁了起来。 一句上有所好,底下就是万骨枯,哪怕是贞观之治这繁华的底色依旧是沉重的徭役。 他看着那一团团蚂蚁一般的民夫群。 轻轻的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散在风里。 带着一股现代文明对封建特权本能的不适。 “殿下?” 王德察觉到李越的停顿。 他回过头来,那张老脸笑得像朵绽开的秋菊。 眼神却往四周警惕的扫了一圈。 “殿下可是觉得这景色太奢了?” 王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 “陛下也是为了太上皇的龙体,这蓬莱岛寓意着长生不老是陛下的一片孝心。” “您待会儿进去了,可千万别提这事儿。” 李越收回目光。 嘴角略微戏谑。 “孝心……是啊,好大的一片孝心。” “我不提,我懂规矩。” 他没再纠结这个话题。 转而问道。 “老王,透个底,前面的风向如何?” 王德随即凑近了半步。 “殿下,今日的风,有些绵。” “绵?” “软绵绵的,却藏着针。” 王德手中的拂尘指了指蓬莱岛上的主亭。 “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的几位公子都到了,还有虞世南虞公也被陛下请来。” “老奴方才去送茶水,听了一耳朵。” “那几位公子话里话外。” “似乎对您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亲王,很是……‘体谅’。” “体谅?” 李越扬起眉梢。 “体谅我什么?” “体谅您……术业有专攻。” 王德苦笑一声。 “他们说,您在民间有活神仙的美誉,精通炼丹祈福营造之术。” “这些都是方外的高深学问。” “至于这凡俗的诗书礼乐,您既是修道之人,不懂也是正常的。” “他们……不怪您。” 李越听完,不怒反笑。 他乐了。 “这招数高,既然是方外人那自然就不配插手他们方内的文坛雅事了。” “这是要用软刀子。” “把我从这太液池的雅集里,体体面面地请出去啊。” “殿下英明。” 王德叹了口气。 “他们这是要把您架起来,待会儿您若是作不出诗他们就会说殿下果然是神仙中人。” “不屑于这些诗词游戏。” “有点意思。” 李越整理了一下那身月白色的流云锦袍。 将头上的玉簪扶正。 “本王今日就让他们看看。” “什么叫……道法自然。” 太液亭。 这座建在蓬莱岛最高处的八角重檐亭,此刻已被锦绣堆满。 巨大的屏风将亭内空间巧妙的分隔开来。 左侧珠帘低垂,能看到数十位世家贵女的身影。 团扇轻摇,香风阵阵。 右侧则是敞亮的席位,坐满了长安城最顶尖的世家公子。 他们一个个峨冠博带。 坐姿端正。 面前的案几上摆着清茶与果点。 虽然没有大声喧哗,但都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傲气。 主位之上,李世民今日穿了一身紫金色的常服。 没戴沉重的冕冠,只戴了一顶软脚幞头。 正笑眯眯的和长孙皇后说着话。 长孙皇后大病初愈。 今日气色极好。 面若桃花,一身淡金色的襦裙衬得她雍容华贵。 她的眼神时不时飘向入口。 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在他们下首,坐着房玄龄和魏征。 还有一位文士打扮的陌生面孔。 是被专门请过来的大唐文魁虞世南。 “房相。” 魏征手里捏着一块绿豆糕,眼神贼溜溜的盯着右侧。 “您看崔家那小子,这股子杀气可是冲着咱们豫王殿下去了啊。” 房玄龄老神在在道。 “河东那几姓,最讲究个清流,在他们眼里咱们这位殿下就是混进清水里的泥沙。” “他们这是想把泥沙给滤出去呢。” 魏征冷笑一声。 把绿豆糕塞进嘴里。 “待会儿网破了,鱼跑了,我看他们怎么收场。” 正想着,王德那独特的嗓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带着一股子穿透力。 “豫王殿下觐见——!”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太液亭。 瞬间安静。 所有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入口处。 李越走了进来。 他没有摆亲王的架子。 他的状态很松弛。 步履轻快。 他一边走,还一边好奇的打量着四周的陈设。 看到李世民手里的搪瓷缸时,还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倒像是来逛自家后花园的。 这在讲究礼仪的世家公子眼里,简直就是沐猴而冠。 李越径直走到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面前。 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家礼。 动作虽然标准,但总透着股随性。 “侄儿见过二伯,见过婶娘。” 李越的声音洪亮,透着股亲热劲儿。 “婶娘今儿气色真好,看来前些日子我给您的那补气丸,您是按时吃了?” “补气丸”三个字一出。 右侧席位上顿时传来几声嗤笑。 果然是炼丹的道士。 开口闭口就是药丸。 李世民却配合的天衣无缝。 他哈哈大笑,尽然站起身来。 亲自拉过李越的手。 “吃了吃了!越儿啊,你那药果然神妙!” “自你献上神药之后,这气疾是一日好过一日!” “来来来,快入座!今日是你婶娘的庆愈宴,这首功是你的!” 这一幕君臣相得、皇室情深的画面。 看在世家眼里,更是坐实了李越“蛊惑君心”的罪名。 李越刚要转身去找位置。 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响了起来。 “豫王殿下,请留步。” 人群中,清河崔氏的嫡长孙崔浩站了起来。 他身穿一尘不染的雪白襕衫,手持卷书。 整个人显得风流倜傥,宛如浊世佳公子。 他看着李越,眼神里却没有敬意。 只有假模假样的客气。 “在下清河崔浩。” 崔浩微微拱手,礼数周全的挑不出毛病。 “久闻豫王殿下大名,听闻殿下在终南山修道多年,深得道家无为之真传。” “对于这凡俗的虚礼最是不耐。” “今日一见,殿下果然……率性。” 李越眨了眨眼。 露出一副憨厚的表情。 “崔公子过奖了,本王是个粗人。” “平时跟工匠们混惯了,确实不太懂这宫里的规矩。” “让大家见笑了。” 他这一示弱,崔浩眼中的轻蔑更浓。 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温和。 “殿下过谦了,殿下既然能治好娘娘的沉疴,想必是有大智慧的。” 崔浩向旁边挪了一步,指着亭外盛开的荷花。 声音清朗。 “今日乃是娘娘大喜,我等不才已各自赋诗一首为娘娘贺。” “刚才王兄作了五言。” “卢兄作了七言,虞公也点评过了。” “说是颇有几分魏晋遗风。” 说到这里,崔浩停顿了一下。 目光诚恳的看着李越。 “只是不知,豫王殿下今日……可有准备?” 第136章 白居易对不起了 还没等李越说话,崔浩又摆手。 “哎呀,是在下唐突了。” “在下忘了,殿下乃是方外高人,修的是长生大道炼的是济世金丹。” “这诗词歌赋,不过是文人墨客的雕虫小技。” “是凡俗之音,让殿下作诗岂不是……用凡俗之礼,污了殿下的道心?”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世家公子立马附和。 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理解和包容的笑容。 “崔兄所言极是,殿下有通天之能,能画符驱鬼能炼丹救人这以经是大功德了。” “咱们怎么能强求殿下也要精通这些吟风弄月的小道呢?” “殿下您不必为难,今日您只需坐着品茶便好。” “这作诗贺喜的事儿,有我们这些俗人代劳便是。” “殿下若是有兴致,不如给我们讲讲这终南山的云,或者是……那炼丹炉里的火?” 太液亭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珠帘后的贵女们,也停止了私语。 她们原本对这位豫王还抱有一丝幻想。 但这会儿听到世家公子们如此体贴的言语。 心里那点幻想也破灭了。 原来……这位豫王殿下,真的只是个不通文墨的方外之人啊。 可惜了那副好皮囊。 李越站在人群中央。 看起来孤立无援。 他挠了挠头,脸上满是为难。 甚至还有点窘迫。 “各位……这……这多不好意思啊。” “今日是婶娘的庆愈宴,大家都写了。” “唯独本王不写,这……这显得本王多没诚意啊。” “殿下言重了。” 崔浩脸上的笑容和煦。 “诚意在心,不在诗。” “殿下治好了娘娘,这便是最大的诚意。” “至于这文字上的功夫……” 崔浩转过身,面向虞世南。 声音带着一丝遗憾,却又显得无比大度。 “虞公,古人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咱们不能因为殿下不善诗文就觉得殿下诚意不够。” “您老说是吧。” 虞世南抚着胡须。 深深的看了一眼崔浩。 又看了一眼李越。 他哪里听不懂这其中的机锋。 这是在给皇室留面子。 也是在给皇室打脸。 “崔公子所言……也不无道理。” 虞世南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 “殿下,若您确实未曾准备,那……便算了吧。” “今日乃是喜日子,不必强求。” 这个台阶铺的太好了。 好到李越如果顺着下了,那他这辈子在文坛、在世家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他将永远被定义为那个不通文墨的幸进之徒。 李越转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端着酒杯,一脸“朕也帮不了你,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甚至还冲他眨了眨眼。 李越又看向房玄龄和魏征。 这两个老货,一个在低头喝茶。 一个在抬头看天。 肩膀都在微微颤抖,那是憋笑憋的。 行。 你们都想看妖道怎么破局是吧? 李越突然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肩膀耸动。 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 “崔公子,你说得对。” 李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术业有专攻,本王确实……不太懂你们那种规矩。” 崔浩嘴角的笑容扩大了。 赢了。 兵不血刃。 “但是……” 李越话锋一转。 他抬起了头。 看着崔浩,看着这群洋洋得意的世家公子。 脸上露出了计策得逞的狡黠。 “本王虽然不懂你们的规矩,但本王知道……什么是贺。” “你们的诗,工整,华丽。” “无可挑剔。” “但……太轻了。” 李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遗憾。 “用来贺我婶娘,太轻了。” 全场一静。 太轻了? 崔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殿下何意?” “意思是……” 李越慢条斯理的解开了袖口的扣子。 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那个动作,带着说不出的仪式感。 又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力。 “既然你们觉得本王是方外之人,那本王今日……就用方外的方式给婶娘贺一贺。” 他猛的转身,面向早已在一旁候命的王德。 发出了一声震彻全场的怒吼。 那声音里夹杂着大唐盛世的惊雷。 “老王!拿笔来!!!” 这一声怒吼,夹杂着三分醉意,七分狂气。 震得那亭角的铜铃都嗡嗡作响。 王德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拂尘一甩,两个小黄门立刻抬着一张紫檀大案飞奔而至。 案上铺着一丈长的澄心堂纸。 旁边是一方脸盆大的歙砚,墨汁浓黑如夜。 李越一步跨到案前。 但他没有动笔。 他只是用一种轻蔑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世家公子。 “崔公子,” 李越轻笑一声。 “本王的字,乃是……乃是天书。” “怕你们这双凡眼看不懂。” “老王!” “奴婢在!” 王德连忙躬身。 “你来写。” 李越背着手,下巴微抬。 语气狂傲的不可一世。 “本王念一句,你写一句!” “诺!” 王德此刻已经完全信任李越。 手上动作极快,提起斗笔。 饱蘸浓墨,摆好了架势。 这一通操作,瞬间让崔浩等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你们这群人,还不配让本王亲自挥毫。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听好了。” 李越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 直直的落在了高台之上。 那里,李世民正紧紧握着长孙皇后的手,眼中满是鼓励。 “这一首,是替我二伯,送给我婶娘的!” 李越的声音低沉下来。 带着一种穿越了千年的沧桑与深情。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王德的手腕极稳。 笔锋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汉皇?” 虞世南原本正端着茶盏。 他低声喃喃。 “借汉喻唐……起手便是帝王家事。” “这气魄……” 世家公子们也是面面相觑。 他们本以为李越会作什么打油诗。 没想到开口就是这种正统的七言歌行体。 但李越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卫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写到这里,李越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长孙皇后。 虽然大病初愈,但那份母仪天下的气度。 那份温婉贤淑的容颜。 在李世民眼里,依然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李越声音突然拔高。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此诗一出,太液亭一时寂静。 房玄龄和魏征对视一眼。 虽然他们知道这首可能是李越抄来的,但还是流露出了颇为欣赏的表情。 “六宫粉黛无颜色……” “六宫粉黛无颜色……” 虞世南反复咀嚼着这七个字。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这短短七个字,不仅写尽了女子的绝代风华,更写尽了君王的……独宠!” “这是在写情!写那一身系天下的帝王柔情啊!” 李世民看着那行字。 眼眶竟然些发红。 他也是文武双全的皇帝。 立刻体会到了这首诗的意境。 他声音有些哽咽。 “好一个六宫粉黛无颜色!知我者,豫王也!” “观音婢,这诗……便是朕想对你说,却说不出来的话啊!” 长孙皇后亦是泪光盈盈。 全场震动。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世家公子。 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崔浩的脸色惨白。 一时无言。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一个只会炼丹的道士……怎么可能写出这种句子?” 太原王氏的王源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 他站了出来。 虽然脸色难看,但语气依然保持着体面与理智。 “殿下这首诗,确实……确实意境深远,辞藻华丽。” “只是……” 王源顿了顿,目光在李越身上扫视一圈。 带着勉强的笑意。 “这诗结构严谨,起承转合无不精妙,绝非仓促之间能成。” “想必是殿下……在终南山修道时,从哪位隐世高人那里得来的遗篇吧?” “又或者是殿下家中……收藏甚广?” 第137章 王昌龄对不起了 旁边几个世家公子立马反应过来。 纷纷附和。 “王兄所言极是,殿下既然是方外之人,想必结交了不少奇人异士。” “得此佳作,也是殿下的机缘。” “是啊,此等诗句非积年累月之功不可得,殿下平日忙于炼丹营造,哪有这般闲情逸致?” 李越听着这些话,笑得前仰后合。 眼泪都快出来了。 “遗作?收藏?” 眼前这一幕,何其熟悉。 这个剧本,他熟。 如果这就被你们轻易看穿,还对得起九年义务教育学的唐诗三百首吗? 李越一边笑,一边随手抓起桌上的酒壶。 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打湿了衣襟,却让他更添了几分不羁的仙气。 “你们这群人啊……” “承认别人比自己强,就这么难吗?”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眼神变化莫测。 “既然你们觉得是前人遗作,那本王就再送你们一首!” “这一首,可是专门为此时、此景、此人而作!” 他随手一指亭外那群看呆了的世家贵女。 “刚才谁写的荷花?崔浩是吧?” “写得什么玩意儿!” “死气沉沉!” “看好了!这才是荷花!这才是大唐的女儿家!” 李越一边走,一边吟。 根本不需要思考。 声音清朗,响彻云霄。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王德手中的笔飞快舞动。 几乎要跟不上李越的语速。 当最后一句写完时,珠帘后的贵女们嗡嗡响起议论声。 太美了! 把她们比作芙蓉,把她们的裙摆比作荷叶。 人与花融为一体。 那种灵动、俏皮,简直写到了她们的心坎里。 比起崔浩那首干巴巴的“红衣出绿波”,李越这首诗充满了生活情趣和少女的娇憨。 “这……这也是前人遗作吗?” 一个贵女忍不住小声问道。 “可是这太液池的荷花,不正是此景吗?” 崔浩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如果说第一首还能说是准备好的,那这一首呢? 这一首完全是应景而作。 而且是针对他刚才的《咏荷》进行的精准打击。 但他依然不肯认输。 世家的骄傲,让他无法低头。 “殿下……果然博闻强记。” 崔浩硬挤出这句话。 “这首《采莲曲》,确实……确实应景。” “想必殿下为了今日文会,也是……费了一番苦心?” 还要嘴硬! 李越看着这群已经有些气急败坏,却还要死撑着面子的世家精英。 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搜罗?” 李越摇了摇头。 “看来,不下点猛药,你们是醒不过来了。” 他突然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走向案台。 也没有看向那些世家公子。 他径直走向了那个最偏僻,最安静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位身穿淡青色襦裙的女子。 她静静的坐在那里,自带光源。 周遭的喧嚣在靠近她的一瞬间都变得安静下来。 襦裙颜色极素,却衬得她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骨相极佳,下颌线清晰利落。 带着一种世家大族特有的坚毅与清贵。 鼻梁高挺而精致,鼻尖微翘。 最绝的是那双眼睛,眼尾狭长微挑。 带着一抹天然的风流,却又被眸底的清冷压住。 两潭寒泉倒映着太液池的浮华,却不染半点尘埃。 她正在剥葡萄的手,指尖纤细如葱根。 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樱粉色。 没有染任何丹蔻,带着天然的莹润光泽。 她的皮肤白皙,在斑驳的阳光下。 能隐约看见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中沁入的翠色。 脆弱得让人心生怜惜,却又美得让人不敢亵渎。 一身曲线曼妙,宽松的襦裙也遮不住那傲人的起伏。 但从一开始,她就冷眼旁观。 在她眼里,这场闹剧实在有些无聊。 世家公子们的咄咄逼人显得小家子气。 而那位豫王殿下的“装傻充愣”也显得有些滑稽。 直到李越念出那句“六宫粉黛无颜色”。 她的心跟着跳了一下。 那是对美的本能反应。 “这个妖道……竟然真的懂诗?” 郑丽琬心中暗暗惊讶。 “而且这诗风……豪迈中透着细腻,绝非凡品。” 但紧接着,世家公子们的质疑声又起。 郑丽琬也微微皱眉。 理智告诉她,世家公子说得有道理。 一个炼丹的道士,怎么可能突然写出这种传世之作? 可是,当李越七步成诗,念出那首《采莲曲》时。 她的动摇了。 那首诗太灵动了。 太鲜活了。 不像是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死物,而像是刚刚从这太液池的水里捞出来的活鱼。 还在活蹦乱跳。 “难道……他真的是个天才?” 郑丽琬看着那个站在场地中央,衣袍猎猎的男人。 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探究。 那个被传为“妖道”的男人,此刻身上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 她发现,那个男人……朝她走过来了。 全场的目光都跟着李越移动。 李世民在高台瞪大了双眼,兴奋的踢了踢房玄龄。 “乔公!快看!这小子发现正主了!” 李越停在了郑丽琬面前。 两人的距离不到三尺。 李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此时此刻,他眼中的狂气稍微收敛。 “敢问姑娘芳名?” 太直接了! 太大胆了! 在这个讲究男女大防的时代,当众询问女子闺名。 哪怕是盛唐,亦是登徒子行径! 郑丽琬微微仰头,看着这个奇怪的男人。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羞涩的躲闪。 也没有慌张。 她甚至在心里轻笑了一声:果然是个不懂规矩的“妖道”。 她缓缓站起身,双手交叠于腰间左侧。 右腿后屈,微微屈膝。 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动作优雅如行云流水,带着世家大族的底蕴与矜持。 “妾,荥阳郑氏,名丽琬。” 她的声音如碎玉投珠。 “殿下有礼了。” “郑丽琬……” 李越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好名字,琬琰美玉,丽质天成。” 郑丽琬微微垂眸,心中波澜不惊。 这种夸赞,她听得太多了。 然而,下一刻,李越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丽琬姑娘。” 李越突然上前半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到了暧昧的边缘。 “本王刚才一见到你,脑子里那原本干涸的文思,突然就像这太液池的水一样。” “涌了出来。” “本王刚又得了一首诗。” “但是……” 李越伸出双手,展示了一下自己刚才喝酒时不小心沾上的墨渍。 露出一副无赖又真诚的表情。 “本王的手脏了,而且……老王那字太俗。” “配不上这首诗的意境。” “不知姑娘……可愿为本王代笔?” 全场哗然。 这是当众要求红袖添香! 这是赤裸裸的撩拨! 崔浩盯着这一幕,一句无耻差点蹦出口。 这是才子佳人话本里才有的情节! 他想骂,想斥责这是于礼不合。 想大喊这不合规矩。 郑丽琬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瑞凤眼中。 第一次出现了错愕。 甚至是一丝……恼怒。 这个男人,是在调戏她吗? 把她当成了什么? 青楼里的红倌人吗? 她对上了李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轻浮,没有淫邪。 直接表达出,这首诗,只有你能写,别人写,都是亵渎。 郑丽琬的心房颤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李世民和众臣。 都正笑眯眯的看着这边。 显然是默许的。 甚至看陛下那神情……还有点期待? 她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代笔,这是在逼她入局。 pS:还有一章,题目中的那两个字居然是敏感词?还在审核中…… 第138章 李白,对不起了..... 她若是拒绝,不仅驳了亲王的面子。 更是驳了皇帝的面子。 而且…… 她心里竟然也生出了一丝好奇。 这个男人,还能写出什么样的诗? 真的值得让他当众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吗? “殿下有命……” 郑丽琬微微垂眸,掩去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妾,敢不从命?” 她走到长案前,王德识趣的退到一旁。 将那支极品紫毫笔双手奉上。 郑丽琬提起笔,在砚台上轻轻蘸了蘸。 她的手腕很白,手指修长。 握笔的姿势极美,像是一幅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越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提笔的手腕。 心中暗道:太白老弟,对不住了! 哥这就借你的仙气,来收了这只妖孽! 他闭上眼睛低声诵出,那首《清平调?其一》提前一百年登场。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郑丽琬的手腕微微一抖。 她也是识货之人。 这一句一出,她只觉得头皮发麻。 云想做她的衣裳,花想做她的容颜。 这是何等奇妙的构思? 这是何等的浪漫? 她原本心中的那一点点轻视与疏离,在这一刻瞬间消散。 她稳住心神,将这十四个字落于纸上。 她的字是典型的“卫夫人簪花格”,清秀中带着几分骨力。 与这首诗的意境简直是绝配。 李越看着纸上的字,继续吟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太液亭内,没有任何声音。 风停了。 虫鸣歇了。 没有叫好声,因为任何声音在此时都显得多余。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浮现出了同一个画面。 云霞是她的衣裳,花容是她的面庞,春风吹拂着栏杆露珠在花瓣上闪耀。 若不是在群玉山头见到这位仙子,那便一定是在瑶台的月光下与她相逢。 这是在造梦! 这二十八个字,就是一层滤镜。 给那个坐在案前执笔的女子凝结了一层仙气。 此刻的郑丽琬,在众人眼中不再是凡俗的世家千金。 而是那必须要仰望的,来自瑶台的仙子。 虞世南胡须颤抖,眼角流下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那是对极致文字美的臣服。 李世民握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 酒水洒出来了都浑然不觉。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郑丽琬。 最后看向李越,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撼! 郑丽琬心头涌过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 顺着脖颈瞬间爬满了她那张清冷如玉的脸庞。 那原本雪白的肤色,此刻染上了惊心动魄的绯红。 如同白雪皑皑的山顶突然映照了夕阳的余晖。 她那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像是蝴蝶受惊的翅膀。 她不敢抬头,因为她怕自己眼底的慌乱与羞意被那个男人看见。 这首诗……太仙了。 “这……这也是前人遗作吗?” 李越突然转头,看向早已瘫软在地的崔浩。 声音轻蔑。 崔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如果是遗作,那你告诉本王。” 李越声音轻蔑。 “哪朝哪代?哪位大儒?能写出这等仙气?” 抄? 去哪抄? 这等仙气飘飘的诗,翻遍《诗经》、《楚辞》、汉赋魏晋,也找不到半点影子! 这是开宗立派的气象! 这是……天上才有的句子! “菜就多练!” 李越没有理会这群已经崩溃的世家子弟。 他还没玩够。 他摇摇晃晃的转过身。 看向那群已经彻底石化的世家公子。 “你们……” 李越打了个酒嗝,指着崔浩和王源。 指着那一群刚才还高高在上的“清流”。 “你们不是觉得我是妖道吗?” “本王最后送你们一首……打油诗。” 他看向郑丽琬。 郑丽琬此时的手腕已经有些酸了。 但她的眼睛却从未有过的清亮。 “写。” 郑丽琬提笔。 “金玉满堂泥塑脑,出门一步必坐轿。” “若非投胎手艺好,坟头早已三尺高!” 尴尬。 简单、粗暴、直白。 崔浩听到这两句,只觉得胸口一阵腥甜。 “噗——” 一口鲜血,真的喷了出来。 他是被气的,也是被羞的。 在这四首诗的轰炸下,他们所谓的世家荣耀。 所谓的文人风骨,被炸得粉碎。 连渣都不剩。 而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笑声响起。 “咯咯。” 声音很小,就在李越耳边。 他转过头。 只见郑丽琬正掩着嘴。 眉眼弯弯。 她原本是清冷端庄的一个人。 但这首粗俗的打油诗,却是戳中了她的笑点。 这位高高在上的郑家千金,在这一刻。 笑得像个邻家少女。 她这一笑,不仅是因为诗好笑。 更是因为……解气。 她看着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实则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世家公子被骂得狗血淋头。 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 “你笑了。” 李越看着她。 看得痴了。 那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刚才只是写在纸上。 现在……却是活生生的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郑丽琬反应过来,连忙收敛笑容。 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有些慌乱的低下头。 不敢去看李越那灼热的目光。 完了。 失仪了。 而且……还是为了这么一首打油诗失仪。 但这感觉……真的不坏。 高台之上,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 同时露出了姨母笑。 李世民扬了扬眉毛,用口型对长孙皇后说道。 “事儿,成了。” 第139章 人口失踪案 且不说皇帝身旁新晋红人豫王殿下前些日子在太液池如何威风,四首诗流传出去,一时之间互相传颂,疯狂抄录,竟然导致了“长安纸贵”。 这位河南王才意识到大唐娱乐之匮乏,正和太子李承乾研究活字印刷,以便最快写出“西游杂记”话本小说。 而诗会上和豫王殿下红袖添香的荥阳郑氏嫡女郑丽婉,回到家中怔怔无言,其父郑仁基只觉自家流年不利。 这里多扯一句,究其原因便是这‘郑氏嫡女’的容貌闻名河东各地,是各世家子弟争先恐后追寻的对象。 但早在今年年初,长孙皇后为了给自家男人多找一些美人,早已诏郑氏入宫,二凤陛下也是一时欣喜,他听过郑氏之美,但他的一生之敌魏大夫上书于御案,言其郑氏早有婚约,天子不该夺人之美,并与二凤陛下在两仪殿进行了坦诚充分的交流。 最后,原来与郑氏有婚约的陆家上表陈情,言与郑氏并无婚约,皇帝就坡下驴,取消诏书。 这却是郑仁基略有些恐慌的原因所在了,先前已经驳了一次天家颜面,且按照剧本发展,该是皇帝大度赐婚陆郑两家,即全了皇帝的名声,又让二人能终成眷属。 然而这次女儿再次被召入宫中,郑仁基情知是皇帝色心未泯,想要通过这些非常手段来收了自家女儿,但他既是郑家家主,又是大唐臣子,好巧不巧的就卡在这里,看着女儿那神游天外的模样,也是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又是极爱女儿的,便出言劝道: “乖女儿,你若真的不愿,为父就是舍了这把老脸,也定保你与那陆家公子完婚。” 就在这位老父亲又一次以为女儿会与他抱头痛哭之时,郑丽婉的神情突然流出娇憨之态: “父亲说笑了,女儿愿谨遵圣旨。” 这让早就在隋朝之时就已是清贵官的郑仁基满脸错愕。 闲话少讲,贞观八年的第一场秋雨,终于是落了下来,秋老虎一夜之间被驱散,整个长安城被拥抱在湿润之中。 然而雨量过于充沛,竟然生出几分江南水乡的场景。 万年县公廨的偏厅里,县尉张怀把官帽随手扔在一边,撸起了官服的袖子。 他才刚把办公的案几搬到一个不漏水的地方,头顶那根发了霉的房梁又开始滴答水珠了。 “啪嗒。” 一滴浑浊的雨水不偏不倚的,正好砸在他刚写完的判词上。 那个“偷鸡”的“鸡”字,瞬间就晕开成了一团墨疙瘩。 “恁娘!” 张怀低骂一句。 “这破屋修了三年还在漏!户部那帮蛀虫是把钱都拿去给胡姬买胭脂了吗?” 蹲在门口发呆的不良帅陈九,正愣愣的看着外面的雨幕。 他回过头,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少府,您就别抱怨了。” “这雨是闷了点,可好歹把那几天的暑气给压下去了不是。” “你是不知道,隔壁长安县的大牢都被水给淹了,那味儿……啧啧,听说犯人都有被直接熏晕过去的!” 张怀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又铺开了一张新纸。 这几日长安城里确实不太平,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让他不胜其烦,心头的火气反而因为秋雨连绵越积越旺。 “前天东市的胡商丢了只猫,非说是进贡的宝物,闹得满城风雨。” “昨天平康坊的李花魁又丢了根金钗,一口咬定是那个卖炭翁偷的……” “全是些狗屁倒灶的烂事。” “这雨一下,感觉人心都快跟着长毛了。” “谁说不是呢。” 陈九呆呆的回答道。 “快秋收了,人心肯定浮躁。” “有些老家伙手里攒了几个私房钱,怕被家里的婆娘给收缴了,就自己躲出去快活几天,这种失踪案每年秋收之时都有不少。” 两人正说着话,公廨外的大鼓突然被人擂响了。 很快,一个当值的不良人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浑身打满补丁的中年妇人,整个人湿的像只落汤鸡,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包裹。 张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示意陈九快把人扶住。 “有话直接说,别跪。” “何事击鼓?” “少府……” 妇人抹了把脸,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家当家的……没了。” “没了?” 张怀重新拿起笔,心里想着八成又是那种跑出去鬼混的案子。 “什么时候没的?” “人去哪了?” “是不是去赌坊了?” “还是去平康坊快活了?” “不是啊!” “我家男人叫孙六全,是个做马鞍的,平日里老实的很,连口酒都不喝。” “今儿个傍晚,家里刚炖好了羊肉,我寻思着给他端一碗送到工坊里去,结果一推门……人就没了啊!” “工坊里什么东西都没动,连他做活的那把刀都好好放在桌上,可就是人没了!桌上的那杯茶都还是温的!” 张怀握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孙六全? 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当年秦王府十八学士用的马具,好像就是出自这人的手艺。 他耐着性子继续询问那妇人,试图从这些杂乱无章的线索里,找出一点有用的东西来拼凑出整个事件的真相。 “说不定是临时出去买什么东西了?” “不会的!”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把自己手里的那个包裹层层打开。 “当啷——” 一锭金灿灿的玩意儿滚落在了案几上。 张怀和陈九的呼吸都停了一瞬,两人的眼睛盯着那块金饼。 那是一块成色十足的金饼,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光泽,这分量少说也得有五两,足够寻常人家嚼用十年了。 “这是在哪发现的?” 张怀的声音变了,那股子燥热瞬间被一股冷意取代。 “就在工坊的桌子上。” 妇人抽泣着回答。 “压在一张没写完的字条下面,那字条上就写了俩字——安家。” 张怀伸手拿起那块金饼,入手沉甸甸的。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离家出走。 谁家男人离家出走会给家里留下五两金子? 更不可能是绑架。 绑匪是来要钱的,哪有反过来倒贴钱的道理? “陈九。” 张怀站起身,脸色凝重。 “备马,去孙家看看。” 雨还是下个没完。 崇仁坊的巷子里到处都是泥泞,混着马粪的烂泥直接没过了脚踝。 张怀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靴子里早就灌满了泥水。 孙家的工坊就在后院,张怀推门进去后,一股刺鼻的皮革腥味扑面而来,屋里的陈设确实和妇人说的一样。 一切都摆放的井井有条,只有那碗羊肉汤虽然凉了,但表面还没结油皮,这说明人确实是刚走没多久。 “少府,您看这儿。” “你看这脚印的纹路……” 他凑近了仔细去看,在泥水里依稀辨认出鞋底的防滑纹,那是用牛皮层层纳制的,只有军中最精锐的部队才会穿这种厚底战靴。 “军靴?” 陈九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少府,这孙瘸子是不是招惹了哪位大将军?” 张怀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屋子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这说明人是在瞬间被制服的。 “不对劲。” 张怀走出屋子,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幕。 他总感觉这闷热的雨夜里,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了这几天案头上积压的那几份“寻人状纸”。 “陈九,前天报案失踪的那个刘铁匠,也是城南的?” “是。” “大前天那个做皮甲的赵一眼,他是永兴坊的人?” “也是。” “还有那个卖火药的王道士……” 张怀的心脏猛的抽动了一下。 铁匠、皮匠、火药匠、马鞍匠,全都是在各自领域有名有姓的顶尖好手,他们全都在这两三天之内人间蒸发,并且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只留下了钱。 “回县衙!” 张怀翻身上马,手里的鞭子狠抽在马屁股上。 “快!把这几天的卷宗全部都给我翻出来!” 第140章 二代们的任务 一个时辰后,万年县令王知远的书房。 王知远看着张怀呈上来的那一摞名单,手里的念珠转的飞快。 “四十三起?” 王知远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 “张少府,你没查错吧?” “这可是天子脚下!几天之内丢了四十三个大活人?” “明府,这是下走亲自核查过的。” 张怀低着头,声音很沉。 “而且下走推测,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很多家属可能因为收了金子,或者被某种手段封了口,所以根本就还没来报案,实际失踪的人数只会比这个更多。” “封口?” 王知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你是说……这是有组织的?” “下走在孙家发现了军靴的印记。” 张怀压低了声音。 “此事……恐怕不是一般的响马做的案子。” “秋收就快到了,而这些这些修农具、制车辆的匠人都没了,最近大军调动频繁,粮草转运也是异常忙碌,看情形是朝廷又要打仗……” “别说了!” 王知远站起来,打断了张怀的话。 他太清楚这后面的后果了。 “这烫手的山芋,绝对不能烂在咱们自己手里。” 王知远连忙吩咐道。 “备车!与本官一起去雍州长史!这事儿必须得让杜长史来拿主意!”(雍州长史也就是后来唐玄宗改的京兆府尹,虽然最高行政长官是雍州牧,但这个职位通常是亲王挂名,实际工作则是雍州长史主持。) 张怀跟着王知远刚一进雍州府大门,就看见了两个熟人。 长安县的县令,还有那个平日里总和张怀不对付的长安县尉,外号“李铁面”。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就尴尬了起来。 “哟,王贤弟?” 长安县令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自己怀里的卷宗。 “您也是为了……那档子事儿来的?” 王知远沉重的点了点头。 “你们丢了多少?” “四十三个。” 长安县令叹了口气。 “连西市那个做糖人的王老汉都被人扛走了,现场就留了一袋子钱,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我们这边五十二。” 两边一对账,加起来将近一百号人。 片刻之后,雍州长史杜楚客的书房内。 杜楚客只披着一件单衣,他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长安坊图。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就像一场恐怖的瘟疫,正在侵蚀着大唐的心脏。 “一百多号人。” 杜楚客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能钻进骨头里的寒意。 “一夜之间,长安城的百工谱,竟然被人硬生生的撕掉了一半。” “长史,要发海捕文书吗?” 王知远试探的问。 “发个甚!” 杜楚客训斥道。 “现在发文书,明天整个长安城的米价就得给我涨上天!老百姓心里就会恐慌!更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张怀提到的那个军靴印记。 这背后的人敢在宵禁之后如入无人之境,还敢动用军中才有的手段,你发海捕文书去抓谁?难道去抓鬼吗? 杜楚客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作为房玄龄的门生,他有着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 这绝对不是一件普通的案子。 敢在天子脚下这么干的,那背后的能量大的没边了。 但他不能不查。 身为雍州长史,他有守土之责。 “听着。” 杜楚客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面前的四个人,最后落在了张怀和李铁面的身上。 “明着查肯定是不行了。” “要是打草惊蛇,这帮人万一狗急跳墙,长安城怕是就要出大乱子了。” “本官给你们二人一道手令。” 杜楚客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私印。 “从今日起,万年、长安两县,抽调最精干、最嘴严的不良人,成立‘捉影班’。” “不论白天黑夜,都给我盯着坊市。” “全都换上便服,隐去自己的行迹。” “我不求你们能抓到人,只求你们能给我看清楚——” 杜楚客指了指头顶那片漆黑的天。 “这只在长安城翻云覆雨的,它到底是哪路神仙!” 张怀趴在务本坊的一处屋脊上,雨水顺着蓑衣的缝隙渗进里衣,但他一动都不敢动。 这已经是“捉影班”成立的第三个晚上了。 “头儿,来了。” 身边的陈九压低声音,手指指向巷口。 张怀眯缝起眼睛。 几盏没写字的灯笼晃晃悠悠的飘了过来。 一队人马,大概有十来个,他们并没有蒙面。 这实在是太嚣张了。 领头的一个汉子身材魁梧,骑着一匹杂毛马,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走路大摇大摆。 这队人停在了做锁的大师“金锁李”的门口。 “这就是那帮人?” 张怀见那领头汉子挥了挥手,两个青衣家丁便走了上去。 他们手里拿着一种张怀从未见过的怪异兵器。 那兵器像是两根长铁棍连在一起,顶端是个锋利的鹰嘴。 “咔嚓!” 一声脆响,那根儿臂粗的榆木门栓,就像豆腐一样被直接剪断了。 “这……这是什么兵器?” 陈九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剪铁如泥?” 紧接着,那帮人直接冲了进去。 屋里传来金锁李的惊呼声,随即就变成了呜咽声。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人就被连人带被子扛了出来。 然后塞进了一辆早就停好的马车里。 领头汉子往门口扔了个沉甸甸的袋子,嘴里还骂咧了一句。 “直娘贼,这把新造的剪子可真好使!” 借着灯笼的光,张怀看清了那汉子腰间的一个挂饰。 那是一个铜制的宣花斧。 张怀心头一震。 在长安城,把宣花斧当宝贝一样挂在身上的,只有一家。 卢国公府! 那这个领头的,莫非就是那个混世魔王程处默? “跟上!” 张怀连忙说道。 “不管他是谁的儿子,今晚都要看他到底要去哪!” 马车在雨夜中疾驰。 张怀带着人,借着坊墙的阴影,死死咬住那盏微弱的尾灯。 出了延平门,马车一路向南,最后停在了一片荒凉的林子里。 那林子深处,有一座废弃多年的道观——玄都观。 这里早年间因为闹鬼,香火早就断绝,平日里连乞丐都不愿意来。 但此刻,破败的山门内却隐约透出火光,还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马嘶声。 张怀做了个手势让手下留在外面,自己则带着陈九,像壁虎一样摸到了道观后山的古松上。 透过茂密的枝叶,他看到了让他更加不可置信的一幕。 原本荒废的大殿里,点着几十个火把,照的如同白昼。 二三十名工匠被集中在空地上,一个个面露惊恐,抱着自己的工具箱瑟瑟发抖。 而在大殿中央的供桌旁,坐着四个年轻人,正在那推杯换盏。 程处默一脚踩在香案上,手里抓着一只烧鸡。 旁边坐着个穿长衫却一脸横肉的,对面是个黑脸大汉,跟门神一样,角落里还靠着个面色冷峻的少年,正在擦拭一把横刀。 “看这些人的做派,又能和程处默一起喝酒的,答案呼之欲出。” 陈九在树上哆嗦着,牙齿都在打架。 张怀也是被眼前景象给镇住了。 这时,对话顺着风飘来。 房遗爱灌了一口酒,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处默,你说咱们这差事……办得还算利索吧?” “利索!怎么不利索!” 程处默嚼着鸡骨头。 “这今晚的几十号人,不都在这儿了吗?” “那就好,那就好。” “你们是不知道,我这两天做梦都是魏王殿下和豫王殿下他们俩阴恻恻的笑脸。” “尤其是魏王殿下,他可是说了,这事儿办砸了,要是耽误了工期,他就亲自喂咱们吃那个白糖火药!” 第141章 杜长史乃大唐最后一根脊梁 听到“白糖火药”四个字,在场的四个人齐齐打了个冷战。 连那个一直擦刀的秦怀道,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别提了!” 尉迟宝林瓮声瓮气的说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前几日你们也都看见了。” “就那么鸡蛋大小的一块……就在那假山底下……” 他比划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手势,眼神里满是惊恐。 “轰的一声!” 程处默突然大声接话,甚至还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太可怕了。” 房遗爱咽了口唾沫。 “魏王殿下还说,那只是试验品。” “要是把那个量……加到一坛子……” 房遗爱指了指脚边那个装酒的大坛子,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你们说,这一坛子要是点着了……是不是能把那太极殿的顶子……给掀翻了?” “掀翻太极殿?” 程处默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一脸笃定。 “我觉得能行。” “别说太极殿了,就算是朱雀门,也能给炸飞了!” 话音刚落。 四个人突然同时闭嘴了。 他们都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了。 于是,他们默契的选择了沉默,低头喝酒,试图掩饰刚才的失言。 然而。 在树上的张怀看来,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就是最致命的铁证! “他们……他们承认了!” 张怀抠住树皮,指甲都抠出血了。 “这是谋逆啊!” 陈九已经吓得瘫软在树杈上,裤裆湿了一片。 “头儿,咋办?咱们……咱们是不是听到不该听的了?会不会被灭口?” 张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底下那群陷入“诡异沉默”的二代,眼神中闪过决绝。 “撤。” “悄悄的撤。” “回去,这事儿,已经不是咱们能管的了。” 雨夜中,几个黑影像是被鬼追一样,慌忙逃离了玄都观。 雍州府,后堂。 杜楚客看着浑身湿透且瑟瑟发抖的张怀,感觉自己的手脚也是冰凉的。 “你……听真切了?” “千真万确。” 张怀连忙道。 “房家公子亲口说的,一坛子就能掀翻太极殿!程家大公子还说能炸飞朱雀门!然后……然后他们就都不说话了,那样子……像是已经定计了。” 杜楚客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两家亲王,四家国公,他们搜罗百工,研制火药,意图掀翻太极殿,这是谋逆! “疯了……都疯了……” 杜楚客喃喃自语。 “陛下待他们不薄啊!为何要行此悖逆之事?” 他抓起桌上的乌纱帽,双手颤抖的戴在头上,扶正。 “备车!我要进宫!我要见陛下!” 半个时辰后,承天门外。 “杜长史,请回吧。” 禁军统领面无表情的挡住了他。 “陛下有旨,今夜与魏王、豫王研讨要事,任何人不见。” “研讨要事?” 杜楚客心如刀绞。 在他看来,这分明是那两个逆子在用花言巧语蒙蔽圣听。 甚至可能是在……挟持天子!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杜楚客转过身,看向了那个方向——魏征府邸。 魏征府邸,书房。 魏征正在书房里思索着关于御史台改制的构想。 听闻雍州长史深夜到访,他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下人把人带进来。 然而杜楚客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一见魏征就跪下了。 “魏公!救救大唐吧!” 魏征吓了一跳,赶紧扶他。 “杜长史,何至于此?” 杜楚客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张怀查到的事情,包括白糖火药、掀翻太极殿的密谋,一股脑全说了。 说完,他满怀希冀的看着魏征,等待着这位“人镜”拍案而起。 然而,魏征听完,表情变得很古怪。 他当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那火药演示他也去看了,确实吓人。 但他知道那是用来开矿的,是李越搞的“工业化”的一部分。 至于“掀翻太极殿”……那肯定是那帮混小子嘴上没把门的,瞎比喻。 “杜长史啊。” 魏征叹了口气,拍了拍杜楚客的肩膀。 “这事儿……我知道。” “您知道?” 杜楚客愣住了。 “不仅我知道,陛下也知道。” 魏征语重心长的说。 “这事儿……你就别管了。” “那是好事。” “真的,你回去休息吧,顺其自然就好。” 魏征的意思是:这是改革的好事,你别瞎操心了。 但在杜楚客听来,这话的意思是:这事儿水太深了,你别管了,认命吧。 杜楚客呆呆的看着魏征。 他看到魏征那张平日里刚正不阿的脸上,此刻竟然写满了“妥协”和“无奈”。 其实是脑力活动累的。 连魏征……都弯了脊梁吗? 连这大唐最后的良心……都对此视而不见吗? 杜楚客慢慢松开了魏征的手。 “下官,明白了。” 杜楚客对着魏征深深一揖。 “谢魏公指点。” “深夜叨扰,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萧瑟的像是一个赶赴刑场的壮士。 魏征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这老杜,怎么感觉怪怪的?” “算了,这改制到底怎么改啊……” 杜楚客走出魏征府邸,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丝光都没有。 杜楚客惨笑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既然没人敢说,那我来说!” “既然没人敢死,那我来死!” “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为大唐,撞开这扇门!” 次日,太极殿。 早朝的气氛本有些昏昏欲睡。 李世民昨晚和李越和李泰聊“工业化”聊得太晚,此刻坐在龙椅上,眼皮子直打架。 程咬金站在武将队列里,闭着眼睛打盹,时不时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怒吼,撕裂了大殿的宁静。 “臣雍州长史杜楚客!有本要奏!” 杜楚客披头散发,手里捧着昨夜张怀连夜整理的“罪证”,跌跌撞撞冲向大殿中央。 他跑得太急,一只靴子都跑掉了,但他浑然不觉,直接扑倒在金阶之下。 “陛下!大唐危矣!社稷危矣!” 李世民吓得一激灵,瞌睡全醒了。 “杜爱卿,何出此言?” 杜楚客抬头,双目圆睁。 “臣弹劾!左领军大将军程知节!右武候大将军尉迟敬德!翼国公秦琼!尚书左仆射房玄龄!”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杜楚客深吸一口气,继续嘶吼道。 “臣还要弹劾!魏王李泰!豫王李越!” “上述六人,结党营私!指使家中子弟,夜袭长安,强掳百工,囚禁于城南玄都观!更在其中研制一种名为白糖火药的妖物!” “据臣查实,他们扬言,一百斤此物,便可掀翻太极殿!意图弑君篡位!其心可诛!” “嗡” 大殿离得议论声嗡嗡作响。 “掀翻太极殿?” “弑君篡位?” 这每一个字眼,都触动了所有人最敏感的神经。 文官们吓得面无人色,武将们则是一脸警惕的按住了刀柄。 程咬金正在打盹,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跳起来。 “掀翻太极殿?俺咋不知道俺家那混小子有这本事?” 房玄龄则是心里一沉。 他想起昨晚儿子回来时那兴奋又神秘的样子,说什么“爹,我又给大唐办了一件好差事!”。 难道…… 而此时,站在李承乾身边的李越,正拿着一个藏在袖子里的肉包子准备啃一口。 听到“掀翻太极殿”这五个字,他手一抖,包子骨碌碌滚到了杜楚客脚边。 李越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位状若疯魔的雍州长史。 他转头看向李泰,小声逼逼。 “胖雀,你是不是跟那帮二代吹牛逼了?” 第142章 等下你来我房间 李泰一脸委屈。 “我就跟他们说,好好办差,不然给他们一点好吃的,谁知道他们理解能力这么差?” 李越无奈的扶额。 他又转向李承乾问道: “高明,此人是谁的部将?这么勇猛吗?” 然而这就是我们豫王殿下不学无术的明证了,他不知道的是,如果在朝廷之上,你专门弹劾某位大臣,那么事后无论如何也会被其人或者其党羽打击报复。 而若是弹劾两个以上,也有斗争失败丢官罢职的风险,但要是三个或者更多,那反而安全,大多都是一笑了之!这便是杜长史的聪慧之处了,哪怕他弹劾的罪名很大,无论皇帝怪不怪罪,他都能高枕无忧! 李越略带嘲讽的声音在此刻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杜楚客听到了。 他盯着李越,眼神里满是恨意。 “豫王殿下!您还要装傻吗?” “万年县尉亲耳听到,您的爪牙在玄都观高喊,要用白糖火药掀翻大殿!这是妖术!是乱政!这是要断送大唐的江山啊!” 李越叹了口气,走出了班列。 他捡起地上的包子,吹了吹灰,然后对着李世民行了一礼。 “陛下,杜长史……误会了。” “误会?” 杜楚客冷笑。 “那一百多个工匠现在何处?是否在玄都观?那掀翻大殿的话,是否是程处默所说?” “人确实在玄都观,话……可能也是那个憨货说的。” 李越点头,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杜楚客怒斥。 “这就是谋逆!” 李越看着杜楚客,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可爱。 “杜长史,那是比喻。” “比喻懂吗?” “程处默那是在感叹科学的伟力,就像我说‘李白斗酒诗百篇’,难道李白真能喝一斗酒?那不得酒精中毒死?” 全场大臣一脸懵逼。 李白是谁? 酒精中毒又是啥? “至于那些工匠……” 李越转身看向李世民。 “陛下,科学院刚刚挂牌,人手不够,臣才让青雀安排人去特招。” “为了保密,才选在玄都观中转,至于那火药,根本不是用来炸什么大殿的。” 李世民配合着咳嗽了一声,终于开口了。 “杜爱卿,你平身吧。” 李世民看着杜楚客,眼神复杂,既有感动也有无奈。 “这事儿,朕知道。” “那玄都观,是朕批给他们的。” 杜楚客傻了。 他愣愣的看着皇帝,又看了看李越。 “陛下……知道?” “朕不仅知道,昨晚朕还看了图纸。” 李世民有些尴尬。 “只是朕也没想到,这帮混小子嘴上没把门的,把你给吓着了。” 误会似乎解除了。 杜楚客脸上那股“必死”的精气神却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四周。 然而,就在这时,朝班中突然闪出一人。 此人面容清癯,一身紫袍穿得一丝不苟。 正是御史中丞,萧瑀。 “陛下!豫王殿下!” 萧瑀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根冰冷的铁钉,精准的钉在了此刻尴尬的沉默上。 “即便掀翻太极殿是戏言,即便白糖火药是科学,但臣有一事不明。” “萧中丞请讲。” 萧瑀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李世民行了一礼,然后直视李越,字字珠玑。 “敢问殿下,这科学院究竟是个什么官署?” “虽然前几日房相与赵国公联名请设。” “但臣就是不明白!” “它不在三省六部之中,不在九寺五监之列。” “吏部没有它的编制,户部没有它的账目。” “如今,它甚至可以绕过工部,私自调动百工,绕过兵部,私自研制火器!” 萧瑀的声音越来越高,在大殿内回荡。 “更可怕的是,这玄都观也好,掖庭宫也罢,连雍州长史都进不去,连御史台都查不得!” “陛下!” 萧瑀猛的跪下,磕头有声。 “若此地只是一处皇家游园园林也就罢了!” “可它偏偏掌握着能开山裂石的神器,能掌握数百名大唐顶尖的工匠!” “如此庞然大物,游离于朝廷法度之外,不受监管,不听号令,长此以往,它是大唐的科学院,还是……魏王殿下的国中之国?!” “请陛下下旨,将科学院并入工部,或交由御史台监管!否则,臣等心难安!天下人难安!” 全场文武闻言脸色也变了。 是啊。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科学院到底归谁管? 如果归豫王,那豫王的权力是不是太大了? 长孙无忌眯起了眼睛,房玄龄皱紧了眉头。 连一直看戏的程咬金,此刻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变得凝重。 李越看着萧瑀,心中暗叹一声。 果然,大唐的聪明人太多了,糊弄不过去啊。 他转头看向李世民。 此刻的李世民,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只觉得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他当然知道萧瑀说得对。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他比谁都清楚,任何不受监管的权力都是猛兽。 但他能怎么办? 把科学院交给工部? 那帮只会修坟的老头子,根本搞不好未来的“革命”。 把科学院交给兵部? 那火药的配方万一泄露给突厥…… 而且,最关键的是,李越前几日跟他说的“政务院”构想,他是真的心动,但是就害怕引起政局不安,人心动荡。 尤其是马上要到来的吐谷浑的战事,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世民看着底下那双双充满了“求知欲”和“警惕”的眼睛,知道自己必须给个说法。 一个既能保住科学院的独立性,又能堵住悠悠众口的说法。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极其敷衍的笑容。 “萧爱卿,言重了。”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什么国中之国,什么法外之地。” “这科学院嘛……其实朕早就想说了。” “它啊,不是官署。” “不是官署?” 萧瑀一愣。 “那是什么?” 李世民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它是…为朕内库别院挣钱的。” 全场哗然。 “对。” 李世民越说越顺,逻辑也渐渐闭环了。 “你们也知道,朕最近……手头有点紧。” “这宫里的用度大,朕也不想总伸手向户部要钱。” “所以嘛,朕就让豫王和魏王,在掖庭宫搞了这么个官署。” “专门给朕造点……造点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拿出去卖点钱,补贴家用。” “至于那些工匠……” 李世民指了指李越。 “那是朕让这俩小子去雇的。” “既然是给朕干私活,那自然不能走吏部的账,得走朕的内库。” “工钱朕给的双倍,怎么,萧爱卿心疼朕的钱了?” 萧瑀傻眼了。 还能这么解释? 搞了半天,那不是国家级科研机构,那是皇家的……私人手工作坊? “可是……陛下。” 萧瑀还是不甘心。 “那白糖火药……威力如此巨大……” “那是用来做烟花的!” 李世民抢答道。 “朕过年想看个大点的烟花,与民同乐,不行吗?” “至于什么‘掀翻太极殿’,那就是这帮混小子没见过世面,瞎嚷嚷。” 李世民摆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 “行了行了。”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科学院,归朕亲自管辖。” “它是朕的私产,御史台若是想查,先来查朕的私房钱!朕还没找你们要钱呢,你们倒管起朕赚外快的事儿了!” 这直接把满朝文武的嘴都给堵上了。 查皇帝的私房钱? 谁敢? 但既然陛下都把脸皮豁出去了,硬说是“私事”,那大家也就只能装糊涂了。 “陛下……圣明。” 萧瑀憋了半天,最终只能无奈的退了回去。 李越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高台上的李世民,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姜还是老的辣啊。 神特么补贴家用。 不过经过这一档子乌龙,李世民也越发认识到李越所说的体制的“水土不服”了。 无他,就是大唐的体制现在根本不适合工业革命,而南征北战安邦定国的二凤陛下,也在这个问题上早已思索许久,迟迟不下定决心的根本原因,说白了就像是冬天怕起床。 杀伐果断的李二凤第一次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犹豫。 但到底是天可汗,他连忙叫住已经跟着散朝大臣快步远去的李越: “豫王等会来我寝宫一趟!” 第143章 二伯,你不对劲 太极殿的朝会在一场虎头蛇尾的闹剧中散场,百官们揣着一肚子心思,三三两两地离去。 李越刚想跟着人群溜走,就被李世民那中气十足的声音给叫住了。 “豫王且留步,稍后至朕寝宫来一趟!” 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让本已走到殿门口的官员们纷纷侧目,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羡慕、嫉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敬畏。 李越心中哀嚎一声,脸上却不得不挤出恭敬的笑容,对着龙椅的方向遥遥一拜。 他知道,今天这顿“板子”虽然没打下来,但秋后算账是免不了的。 这位二伯,绝不是一个能让你轻易糊弄过去的主。 片刻之后,两仪殿的偏殿,也就是李世民日常起居的寝宫内,熏香袅袅,驱散了殿外秋雨带来的凉意。 李世民已经换下了一身厚重的衮龙袍,穿着一身舒适的月白色常服,半倚在软榻上,正端着一杯热茶小口地抿着,眉宇间的疲惫之色尚未完全散去。 “来了?坐罢。”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锦墩,语气随意得像是招呼自家晚辈。 李越老老实实地走过去坐下,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我认罪,我悔过”的乖巧模样。 “今日朝堂之事,你莫要往心里去。” 李世民放下茶杯,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杜楚客其人,乃是忠臣,只是为人太过方正,脑中不易转圜,朕已让王德前去安抚,不至令他记恨于你。” “侄儿明白,杜长史也是一片公心。” 李越顺着台阶就下。 “你能作此想,甚好。”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似乎是不想再提早朝那件糟心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不说这个了,朕与你说几件喜事。”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警惕性瞬间拉满。 根据他多年来跟各路领导打交道的经验,对方一旦开始主动示好,那接下来多半就没什么好事。 “其一,朕前些日子下的那道召请孙思邈孙神医来京的诏令,已有回音。” 李世民的语气显得颇为兴奋,“孙神医业已动身,算算脚程,再有七八日光景,便可抵达长安,届时,你,还有青雀,再带上太医署的太医令,一同去城门口迎接,仪仗规格务必隆重,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唐皇室是如何礼贤下士,尊重大才的。” 听到这个消息,李越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可是真正的喜事! 孙思邈,那可是后世都如雷贯耳的药王,是活着的传奇。 能和他当面交流,对李越来说,吸引力可比什么封赏大多了。 他提出的许多医学理念,也需要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泰山北斗来背书和推行。 “二伯圣明!” 李越这句马屁拍得真心实意。 看着他发自内心的高兴模样,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用好消息把这小子的情绪调动起来。 “其二嘛,”李世民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像是在吊李越的胃口,“你的豫王府,朕已着将作监去修缮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了一声解释道: “咳,其实亦非新建。 朕看中了城西永安坊的一处前隋废弃王府,地方宽敞,景致亦佳,最要紧的是,离皇宫近,朕已严令工匠,务必抓紧时日,将内里好生拾掇一番,不出两月,保准让你风风光光地迁入新邸。” 离皇宫近? 李越心里直翻白眼,这不就是方便你随时监视和传唤我这个“壮丁”嘛。 “多谢二伯厚爱。” 李越嘴上还是得谢恩。 “嗯。” 李世民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接着抛出了第三个“甜枣”,“待你府邸修缮完毕,朕便下旨,将那郑氏女赐婚于你,那女子,朕与皇后皆已见过,可谓知书达理,温婉贤淑,配你这个……嗯,不羁的性子,恰到好处。” 连珠炮似的好消息砸下来,砸得李越都有点晕了。 又是请神医,又是修王府,又是赐婚,这待遇简直比亲儿子还亲。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有点发懵的表情,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于是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用一种极其慈祥和蔼的语气问道: “如何,越儿,朕待你不错罢?除此之外,你可还有何所需?是缺钱帛,还是缺人手?但凡开口,朕无有不允。” 这话一出,李越猛地抬起头,一脸惊恐地看着李世民,活像是一只被黄鼠狼围住的小鸡仔。 “二伯……您,您不对劲。” 李越结结巴巴地说道。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一僵: “朕如何不对劲了?” “您太对劲了,所以才不对劲!” 李越从锦墩上站了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数落,“您瞧瞧,您又是给侄儿请神医,又是给侄儿盖豪宅,还要给侄儿送老婆,如今还问侄儿有何愿望,简直就是阿拉丁神灯。” 他停下脚步,一脸纠结地看着李世民,苦着脸说: “二伯,您有话不妨直言。您这般又是给枣又是喂糖的,搞得侄儿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您下一步就要把侄儿给卖了,还让侄儿帮您数钱。我这人胆子小,可经不起这般惊吓。” “噗……” 李世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被李越这番直白又生动的比喻给逗乐了,指着他笑骂道: “你这竖子,满脑子都是些何等光怪陆离之言!朕在你眼中,便是那般工于心计之人么?” 笑骂归笑骂,他心里却暗自点头。 这小子,果然机灵得跟个猴儿似的,一点弯子都绕不了。 也罢,既然糖衣不管用,那就直接上炮弹吧。 李世民收敛了笑容,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锐利的眸子紧紧盯着李越,沉声问道: “朕观你这几日,又是与高明钻研那活字印刷,你究竟意欲何为?” 第144章 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用的 李世民的问题,使得寝殿内的气氛,也从刚才的轻松温情,瞬间转为严肃和紧张。 李越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回二伯的话,确有其事。” “哦?且说来听听,进展如何?” 李世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似乎能看穿人心。 “进度还算顺利。” 李越定了定神,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他知道,这既是一次汇报,也是一次推销自己理念的绝佳机会。 “活字印刷这一块,其根本之理与工艺之法,我已经问了DeepSeek,许多技术皆已完善。” 他先不着痕迹地捧了李世民一句,点明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如今最大的瓶颈,乃是材料。” 李越话锋一转,开始诉苦,“我等试过泥活字,便如古人诗中所言,‘泥活字,燔之使坚’,然烧制出的字模太过脆弱,印不了几张便已磨损,且遇水即化,断难长久存留。” “其后又试了木活字,此物倒是坚固些,然木性不定,易受温湿之气影响,或胀或缩,致使刻好的字模大小不一,印出的书篇歪歪扭扭,不成体统。况且上好的木料,如枣木、梨木之属,其价亦是不菲。”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这些问题很实际,是他能理解的范畴。 “我等亦尝试过铜活字,此物最佳,坚固耐用,字迹清晰。然则其弊病在于……过于昂贵!” 李越一摊手,脸上露出肉痛的表情,“二伯您是知晓的,大唐缺铜,铜料本就是铸钱之根本,若用以制作字模,那印出的书籍,其价恐怕要比手抄本贵上十倍,此举便全然失去了推广的意义。” “故而,我等目前所研方向,乃是……合金。” 李越终于抛出了核心,“我等正尝试将铅、锡与一种唤作‘锑’的金属相混,冀望能寻得一完美配比,铸造出既坚固、耗费又低,且熔点低易于成型的活字。此事技艺要求甚高,非得寻觅专业的匠人,还得有青雀那般肯下苦功钻研之人时刻盯着不可。” 他巧妙地将李泰推到了前台,强调了魏王的重要性,既是示好,也是分担责任。 “除了活字,我等还在顺带钻研纸张。” 李越继续描绘着他的蓝图,“如今的麻纸、皮纸,皆过于昂贵。侄儿正试验以竹子、稻草此等寻常之物造纸,若能功成,纸张之耗费,可降九成不止!” 李世民的呼吸微微一滞。 纸张耗费下降九成? 这意味着什么?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二伯您试想,”李越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倘若活字与廉价纸张皆能功成,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书籍将不再是世家大族的专属之物。我等可大量印制儒家经典、算学、律法,令寒门子弟亦能读得起书;可印制通俗易懂的农书,分发至每一处乡里;可兴办报纸,将朝廷政令、天下要闻,迅速传遍四方;甚至……侄儿写的那种话本小说,亦能印个千百万册,令天下百姓在劳作之余,也能有些精神上的……娱乐活动。” “一个文化昌明,人人识字的大唐……那将是何等盛世!” 李越说到这里,眼中闪烁着光芒,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 然而,这光芒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股浓浓的委屈和无奈,开始疯狂倒起了苦水。 “可是二伯,理想甚是丰满,现实却太过骨感了。” “侄儿如今做这些事,名不正,言不顺啊!” “便说招揽工匠,今日早朝您亦亲眼所见,险些便被人当成谋逆大罪给办了。我等给的工钱比市价高出三倍,还管吃管住,可那些工匠呢?一个个吓得如同鹌鹑,皆以为自己被什么山中大王给绑了票,日日夜夜想着如何逃脱。” “青雀那边搞的那些军器研究,更是如同……如同那‘地下党’接头一般。前几日,程处默他们几个,夜里偷偷运送一批陛下您特批的精铁,结果半路被巡城的金吾卫给拦下了。若非秦怀道机灵,掏出了令牌,那几个憨货险些就要与金吾卫当街火并!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必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李越摊开双手,一脸的苦大仇深: “二伯,您说说,我等这明明是在行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如何搞得这般鬼祟,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被自己人给一锅端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凑到李世民面前,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他,把皮球狠狠地踢了回去。 “侄儿实在不解,这些事情,明明于大唐有百利而无一害,为何要一直这般秘而不宣,藏着掖着?” 李越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质问。 他把所有的难题和委屈都摆在了台面上,就看李世民如何接招了。 面对李越带着几分委屈和质问的目光,李世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帝王少有的疲惫和无奈。 “越儿,你坐下,听朕慢慢与你分说。”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越稍安勿躁。 李越依言坐了回去,但他挺直的腰板和专注的眼神表明,他正在等待一个答案。 第145章 牛马的命运都是一样的 “你以为朕愿让尔等这般行事鬼祟,如同梁上之君子么?”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所见的,是格物新学的宏伟蓝图,而朕所见的,却是这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人心与利害。” “便拿今日早朝之事来说,” 他自嘲地笑了笑,“区区一场误会,便让杜楚客这位老臣抱着必死之心来弹劾,而萧瑀的质问,更是切中要害,在他们这些老臣眼中,你所设的‘科学院’,便是一个不受节制的怪物,是国中之国,今日朕能以‘为内帑挣钱’,用你的话说,便是‘骚操作’,以此搪塞过去,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李世民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这朝堂上下,派系林立,心思各异,有以辅机为首的关陇勋贵,有以山东世族为代表的传统门阀,亦有如魏征那般自建成旧府过来的东宫旧臣,更有无数经由科举入仕的寒门士子。他们每人身后,皆代表着一方势力的利害。” “你如今要做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在掘他们的根基?” “活字印刷,廉价纸张,此乃欲破世家对学识之垄断,他们会应允么?” “开矿炼铁,兴办……工业,此举将催生新的豪强与财富,冲击固有之经济秩序,那些倚仗田亩与盐铁专营的旧日权贵,会应允么?” “甚至你所言的医学改革,解剖验尸,在他们看来,那是‘毁伤发肤’,是大不孝,是邪魔外道!届时,仅是天下儒生之口水,便能将你的科学院淹没!”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越: “朕若在此时,贸然为你大开方便之门,强行改组朝堂,设立什么‘政务院’,必然会引起剧烈的朝堂震荡。到那时,人心惶惶,政令不通,大唐非但不能前进,反而会陷入无休止的内耗之中。”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更何况,眼下西北的吐谷浑蠢蠢欲动,李靖的大军不日便要开拔。值此用兵之际,稳定,须压倒一切!故而,政务院一事,最快,亦要待平定吐谷浑之后,方能再议!” 帝王的话语,充满了现实的考量和沉重的压迫感。 李越听明白了。 李世民不是不想改,而是不敢轻举妄动。 他是一艘巨轮的船长,在发动引擎之前,必须确保航道的安全。 道理他都懂,可他不想再这么憋屈地干活了。 “二伯,用兵乃国之大事,这个侄儿理解,亦绝对支持。” 李越的身体向后一靠,换上了一副略显懒散的姿态,“您说得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侄儿也听明白了,太过繁复,我这脑子也想不明白。” “所以,我不管了。” 他光棍地一摊手。 “我就是一个从山里来的野道士,一个闲散王爷,来大唐就是当个顾问,给您出出主意,动动嘴皮子。现在倒好,我说出来个啥,还得负责把它从无到有地给搞出来?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越越说越来劲,甚至翘起了二郎腿,用上了老家抱怨的土话: “二伯,不带这么欺负老实人的!就是生产队的驴,它也得歇歇脚吧?您这是要把我当成永动机来用啊!这活儿,我不干了!谁爱干谁干去!” 他摆出一副“爷不伺候了”的架势,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作响。 【叮!宿主请注意,来自大唐世界意识的提示:任何形式的信任、崇拜、名望,都将转化为您的生命能量。造福百姓,名传千古,是您延续生命的最有效途径。】 系统前两天刚刷新出来的提示,在他脑海里闪闪发光。 这些利国利民的大项目,对他来说就是续命的泉水,他巴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但面前这位,是千古一帝李世民! 是一头雄狮! 你不能像只哈巴狗一样摇着尾巴往上凑,那样只会被他轻视。 你必须表现得像另一头桀骜不驯的狮子,让他觉得你珍贵、稀有,必须好吃好喝供着,还得连哄带骗,才肯帮你干活。 这叫什么? 这叫高端人才的职场PUA。 果不其然,李世民看到李越这副滚刀肉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被气笑了。 “好你个竖子!你还敢与朕撂挑子?” 他笑骂着走过来,虚点着李越的额头,“你如今是朕亲封的豫王,是我李家宗室!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理当为国分忧!想撂挑子不干?休想!” 骂完,他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诱哄,几分真诚。 “朕知你受了委屈。然则越儿,你亦需体谅朕的难处。” 他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语重心长,“你所言的那些……科学还有...工业……朕,与这满朝文武,皆是两眼一抹黑。如今,也唯有高明和青雀,因与你接触颇多,能为你打打下手。你是大唐唯一的……引路之人,是朕的眼目!朕若是放你走了,谁来给朕,给这煌煌大唐指引方向?” 他盯着李越的眼睛,许下了千金一诺: “你莫要与朕耍性子。说罢,你究竟想要什么?要朕为你专设一个衙署?还是要朕赐你一道金牌,可便宜行事?只要你提出来,朕,无有不允!” 听着这位顶级老板画下的大饼,李越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牛马的命运,到哪里都无法改变。 遇上一个好老板,顶多是把你从茅草棚子,换到一个纯金打造的棚子里,食槽也从石头换成纯金的。 但该拉的磨,一圈都不会少,甚至因为你显得珍贵,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你屁股后面抽鞭子,让你往死里干。 “唉……” 李越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包含了万千无奈的叹息,成功地让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第146章 你再再容朕两日 他慢吞吞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好像即将要承担的是什么天大的苦差事。 “行罢,行罢,二伯,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侄儿还能如何呢?” 他摊了摊手,一脸“我就是个劳碌命”的表情,“您是……老板,您说了算,谁让您的工资条……哦不,您的恩典给得足呢。” 李世民听着这新鲜词,虽不甚明了,但也大概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哼了一声,没跟他计较。 “既然您非要赶鸭子上架,那侄儿也只好勉为其难,将脑中那点存货尽数倒给您了。” 李越清了清嗓子,神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方才那副懒散的样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专注。 “其实,现在能做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归总起来,无非四大方向。” 他伸出一根手指,开始给这位全天下最尊贵、也最专注的学生上课。 “第一,乃是农事。此乃国之根本,重中之重。” 李越的语气沉稳而清晰,“高产粮种,如那玉米、土豆之属,必须尽快推而广之。然则,此举非仅是将种子分发下去那般简单。我等需建立一套全新的,所谓‘科学’的农事体系。” “我管这个叫‘农业技术推广站’。” 他抛出了一个新名词,“由科学院牵头,在每州,不,在每县,皆设立一处站点。专门教导一批通晓农学之人,令其下到田间地头,亲身教导农户如何改良土地,如何辨别土壤之酸碱,如何制作并使用农家肥,譬如沤肥、堆肥,而非如现今这般直接泼洒粪水,平白耗费了泰半肥力。” “此外,尚要教他们何为合理密植,何为轮作,何为病虫害之初步防治。我等要印制大量带图画的农学小册子,即便是不识字的老农,一见图画便能明白。我等的目标是,令大唐每一寸土地,皆能发挥出最大价值。此乃我等向苍天发起的一场战争,一场争夺粮食的战争!” 李世民听得心潮澎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的粮仓堆积如山,百姓再无饥馑之忧的盛景。 “第二,乃是工业。” 李越伸出第二根手指,“这便是科学院如今正在做,亦是最核心之事。新技术,新材料,以及……新矿产的勘探与开发。” “二伯,大唐并非贫瘠,实乃我等脚下有无数宝藏,我等却不知如何去挖掘和使用。” 李越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侄儿知晓几个地方,有堆积如山的煤,有取之不竭的铁。稍后侄儿便将大致方位画与您,让科学院组织专门的勘探队,带着新发明的器械前往寻觅。” “寻得了煤与铁,我等便能炼出更好的钢。有了钢,便能制造更精密的机器。您所见过的那个‘白糖火药’,其力量若非用于杀人,而是用于开山、采矿,其功效能提高百倍千倍!其力,尚能推动一种唤作‘蒸汽机’的物事,那东西一旦造成,能令舟船不靠风帆便可日行千里,能令纺车不需人力便可日夜不休地织布。这,才是真正的国富民强之道!” 蒸汽机? 不靠风帆的船? 李世民的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些词汇他早有耳闻,尤其是去了现代之后,对于打造远洋船队亦是非常热切。 “第三,乃是军务。” 李越话锋一转,主动退了一步,“此一领域,侄儿便不多插手了。我这人……嗯,爱好和平,不喜打打杀杀。且青雀在此道上比侄儿更有天分,亦更有热忱。他近来钻研的火炮铸造之法,以及火药配比,皆颇有心得。军国重器,由他这位亲王来主抓,亦比我这个外人更让您宽心。” 这番话让李世民非常受用。 李越不仅表现出了对权力的克制,还顺势抬高了李泰,展现了他的“兄弟情谊”,这让李世民对他更加信任。 “第四,乃是医学。” 李越的表情变得肃穆,“迎接孙神医,仅是第一步。我等要做的是,以孙神医为领袖,建立一所全新的太医学院。此学院,不光要教授《黄帝内经》与《伤寒杂病论》,更要引入新的知识体系。” “譬如,我等要教导医者何为‘无菌’之念,施以手术前需以烈酒洗手……消毒;我等要推广‘卫生’,令百姓知晓饮用开水、勤于洗手能预防诸多疾病;我等还要尝试制造更精巧的手术器械,钻研麻醉药物,令外科手术不再是九死一生的酷刑。最终的目标,是让我大唐子民的平均寿数,能增十年,甚至二十年!” 四个宏伟的蓝图,农业、工业、军事、医学,如同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李世民的面前缓缓展开。 这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却又无比渴望的崭新世界。 李越一口气说完,感觉口干舌燥,他端起李世民的茶杯,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一饮而尽。 然后,他看着被彻底震撼住的李世民,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总结。 “二伯,这大饼侄儿已为您画好了,又大又圆。”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锐利,像一把尖刀,直刺问题的核心,“然则总归一句话,您若不从根子上变革制度,侄儿方才所言的一切,皆是空中楼阁,是驴唇不对马嘴!每一个新想法,皆会被旧的体制卡住脖子,每推行一步,皆要耗费十倍的气力去与那些旧规矩、旧势力扯皮。最终的结果,必然是事倍功半,甚至无疾而终。” 李越站起身,走到李世民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侄儿知晓您有您的顾虑,然则时代的车轮已然开始滚动,它不会因任何人的犹豫而停下。有些事,您必须尽快思量了。” 说完,他便静立一旁,不再言语。 寝殿内,陷入沉寂。 李世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脑海中,李越描绘的未来盛世,与萧瑀那句“国中之国”的严厉指控,正在激烈地交战。 他的雄心壮志,与他作为帝王的谨慎和权衡,也在进行着前所未有的搏斗。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是否要支持李越”的问题了,这是一个“是否要由朕亲手开启一个全新时代”的抉择。 而开启新时代,往往意味着要亲手埋葬旧时代。 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许久。 李世民终于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李越,声音沉重。 “越儿,你再容朕,细思两日。” 第147章 工业革命的第一步,从手绘PPT开始 与李世民的那场深度对话,最终以皇帝身心俱疲,需要“细思两日”而告终。 李越心里清楚,这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思想转变。 不过,李越并不着急,政务院是否成立,还需要等待平定吐谷浑的战事结束,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但他自己,则有更重要、也更基础的事情要做。 第二天一早,李越径直奔向了皇城掖庭宫。 如今,它的半个地盘已经是大唐皇家科学院,成了整个大唐最神秘最核心的技术心脏。 当李越抵达科学院新挂牌的“工业研究所”时,李承乾与李泰早已等候在此。 “王兄,你可算来了!”李承乾坐在轮椅上,精神头十足。自从腿疾被治愈,又经历了现代之旅的洗礼,他早已褪去了曾经的阴郁,此刻正以极大的热情投身于这开创性的事业中。 “胖雀,几日不见,又圆润了不少啊。”李越笑着拍了拍李泰的肩膀,引得对方一阵憨笑。 “王兄就莫要取笑我了。”李泰憨笑着回道,但眼神却迫不及待地投向李越随身携带的那个硬壳皮质公文包,“今日要议的大事,老神仙的启示可都带来了?” “那是自然。”李越扬了扬手里的公文包,“走,开会,今天,我给你们上一堂真正的‘格物’课。” 研究所内最大的殿宇,殿内,近百名工匠正襟危坐。 他们是整个长安乃至京畿地区,在各自领域最顶尖的人物——有世代传承的造纸匠,有为宫廷打造器物的铸金匠,有制作御墨的墨官,甚至还有几个误打误撞被“请”来的炼丹方士。 这些人前几日被程处默他们用近乎“绑票”的方式带来时,还人人自危。 但现在,他们不仅享受着三倍于外界的薪俸和顿顿有肉的伙食,更被告知,他们即将参与一项由豫王、太子、魏王三位殿下共同主持的,足以“改变天地”的绝密工程,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紧张、好奇与一丝难以言说的荣幸。 殿宇正中,竖着三幅用上好细麻布绷成的巨大画卷,上面用布罩着,神秘感十足。 这是李越前两日特意找到最负盛名的画师阎立本所作。 起初这位大画家对于画这些鬼画符一般的器械图和流程图是拒绝的,他认为这有辱斯文,玷污艺术! 但当李越皮笑肉不笑地问他“阎大人若是不画,那我就想陛下请旨,阎大人是想为艺术献身呢,还是想为艺术献身呢?”之后,这位阎大人便非常愉快地接受了委托,并完美地完成了工作。 “高明,青雀,你们先给大伙儿说说,咱们遇到的麻烦。”李越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把舞台先交给了两位皇子。 李承乾清了清嗓子,示意下人将一摞手抄书籍搬了上来。 “诸位师傅,请看。” 他拿起一本,“此乃东宫抄书手,耗时一月,抄录的五十本《论语》,然,孤只粗略翻阅,便寻出错字三十四处,漏字十九处!书籍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依靠人工传抄,便如隔山画影,一代代传下来,早已与原貌相去甚远。一本《史记》,不同世家传抄的版本,甚至能多出上千处不同。此等谬误,何以传承学问,何以教化万民?” 他此言一出,场下不少工匠都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书籍传抄,错漏难免,这是自古以来便无解的难题。 李泰接着补充,声音洪亮:“不止如此!抄录这五十本书,所耗费的上好楮皮纸,计三百余刀,墨锭二十块,其耗费折算成钱,近三百贯!” “三百贯,足以令六十户百姓一年无忧!我等今日能在此议事,皆因出身皇家,可天下寒门何辜?他们十年苦读,却可能连一本完整的经义都无缘得见,学识被少数人所垄断,这便是王兄常说的‘知识壁垒’!若此壁垒不破,我大唐何谈真正的强盛?” 在场的都是行家,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背后是材料与工艺的巨大鸿沟,是数百年都未曾突破的桎梏。 其实魏王殿下李泰还是没有完全认识到文化话语权的重要性,都说黄巢灭了世家,但从最根本上消灭世家的还是文化科技的进步。 科举让寒门子弟有了进身之阶,纸张和印刷术的发展让普通老百姓也能接触到一定的文化知识,久而久之,世家的根基动摇,又经历了五代十国,到了宋朝开国,已经彻底了没有世家这个概念,后来的中国则是封建官僚统治!避免了古代中国沦为隔壁三哥的命运! 而唐初时的印刷术,主流是雕版印刷,工匠需要将一整篇文章,一字一字地反向刻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稍有差错,整块版就可能报废,费时费力,成本极高,这些刻好的木板还需大量仓储空间,容易受潮、虫蛀而损坏。 纸张方面,虽已有麻纸、藤纸等,但价格昂贵,远非寻常百姓能用得起。便宜的草纸则质地粗糙,纤维空隙大,吸墨性极差,难以用于精细印刷,多用于茅厕。 至于墨,主流是松烟墨。这种墨块需要手工研磨,浓度不易控制,用于书法尚可,但若想配合更精密的印刷技术,其颗粒和粘稠度都存在不小的改进空间。 正是这些技术上的瓶颈,死死地卡住了知识传播的喉咙,让文化只能成为世家门阀的专利。 就在这时,李越走到了那三幅巨大的画卷前,伸手将第一幅画卷上的布罩扯了下来。 画卷上,赫然画着无数个小方块,以及将它们组合成版面的流程图。 “各位,”李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他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画卷,如同后世的CEO在进行产品发布会,“今日,我们便要一举攻克三大难题!其一,活字印刷术!” “如今我等之印刷,乃雕版印刷,一页书,便要刻一整块木板。费时费力不说,一旦刻错一字,整版皆废。而且这版,印完此书,便再无他用,只能束之高阁。” “此法,看似巧妙,实则笨拙至极!为何不能将每一个字,都做成一个独立的印章?需要什么文章,边用什么字,排成一版,印完了,字可拆下复用,版可随时重排!如此,只需一套常用字模,便可印尽天下文章!” 这个念头让在场的各位工匠醍醐灌顶!他们被雕版印刷的思维禁锢了一辈子,从未想过可以如此拆分与重组! 接着,李越又扯下第二幅画卷的布罩,上面画着竹子、稻草被扔进大锅蒸煮,再经过一系列复杂工序变成纸浆的流程。 “其二,廉价纸张!我大唐造纸,承袭蔡侯之法,多用麻、楮、藤、桑。皆是良材,然其价高昂。为何?因其纤维柔长,易于制浆。” “天下万物皆有其理。田间地头,漫山遍野的竹子、稻草,其内亦含可用之纤维,只是其杂质甚多,需用科学之法,以烈火、强碱攻之,洗尽铅华,方得本真,若此法功成,新纸之成本,将不及旧纸一成!” “哗!”人群中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成本不及一成?用竹子、稻草造纸?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最后,李越扯下了第三幅布罩,上面画着油灯取烟和熬油的示意图。 “其三,油性墨!如今之墨,皆为水墨。以松烟或油烟为末,和以牛胶,遇水而化。” “此墨,用于书画,可得墨分五色之妙。然用于我等将造之金属活字,则如水珠落于荷叶,互不相容。故,我等需制油墨!以油为胶,以更精纯之油烟为色,黏而不腻,黑亮快干,遇水不化!” 三个文本PPT,彻底颠覆在场所有工匠的固有认知。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画卷上那些天书般的图纸,又看看意气风发的李越,心里更加笃定李越的“仙人”身份。 “这三项技术,互为表里,缺一不可,它们,将是我们未来一切事业的基础!” 李越环视全场,提高了音量:“今日之后,你们将分为三组:‘活字合金组’、‘新纸攻关组’、‘油墨研发组’!由魏王总领技术,太子总掌调度!之后研发成功,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将与这些技术一道,永载史册!” “现在,我宣布,项目启动!接下来,分头开会,讨论具体方案!” 第148章 我要一种全新的金属 随着李越一声令下,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瞬间变得热闹起来。工匠们按照自己的专业,被迅速分成了三个小组,分别由三位殿下带队,进入了不同的偏殿,开始了具体的“技术研讨会”。 李越和李泰先是让李承乾带着‘新纸攻关组’和‘油墨研发组’自由讨论,而后二人着十几位长安城里最好的铁匠、铜匠以及几位炼丹方士,走进了标着工业所材料科的偏殿。 这些人里,有能为皇帝打造金步摇的御用匠人,有祖传打铁三百年的悍勇壮汉,还有几个因为常年与炉火、金属打交道,而被李泰特意“请”来的,须发皆被熏黄的方士。 “诸位殿下。”一位名叫孙羊的御用铜匠率先开口,他地位较高,也敢于提问,“方才殿下所言的活字之法,小人听明白了,确是巧夺天工,只是,不知这活字,该用何物制作?” 他一边说,一边分析起来,这也是所有匠人心中的疑惑:“小人以为,若用木,则易损毁变形。长安湿气重,夏日吸潮膨胀,冬日干燥收缩,不出一年,一套字便大小不一,不堪使用。” “若用铜……其耗费,恐怕连陛下亦要皱眉。” “孙师傅问到了点子上,也说得极对。” 李越赞许地点点头,他没有直接拿出答案,而是将一张A4纸打印的资料,铺在了桌面上。这张纸,就是他真正的底牌,上面画着一张元素周期表的一角,重点圈出了铅、锡、锑三个元素,旁边还有几行关于它们物理特性的简体字描述。这张纸,只有他、李承乾和李泰能看懂。 “我今日要的,不是木,不是泥,也不是铜。” 李越的手指,缓缓划过那张纸,“我要一种全新的金属。”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经验丰富的匠人都愣住了。 金属,不就是金、银、铜、铁、锡这几种吗?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哪来的全新一说? 李泰在一旁看得双眼放光,他知道,王兄又要开始忽悠,哦不,是要讲道了,这比听他府里的老儒讲经义要有趣一百倍。 “在讲解这种新金属之前,我们先要明白,理想的活字金属,需要具备哪些特性。”李越开始了他的“需求分析”,他指着A4纸上的要点,逐条讲解。 “第一,它必须容易熔化。如果需要像炼铁那样上千度的高温,那我们一天也铸不了几个字,成本太高,所以,它的熔点要低。” 熔点这个词,对工匠们来说很新鲜,但结合李越的解释,他们立刻明白了,就是熔化所需要的温度。 “第二,它在熔化后,必须像水一样,容易流动。这样才能填满字模里那些细小的笔画角落,保证铸出的字迹清晰。这个特性,我称之为流动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它冷却凝固后,必须要有足够的硬度。印刷时需要施加很大的压力,如果字太软,印几次就压扁了,那便毫无用处。” “第四,它不能太贵!成本,必须比铜低得多,甚至要比上好的硬木还要便宜,这样我们才能大规模制造。” 四个条件一摆出来,殿内的工匠们面面相觑,眉头紧锁。 “这……这绝无可能。”一个老铁匠瓮声瓮气地说道,“按照豫王殿下所说,熔点低的金属,比如铅和锡,都太软了,用指甲都能掐出痕来,别说印刷,做个摆件都嫌它不经用。而硬的金属,比如铁,那熔化起来可就费大事了,寻常炭火根本奈何不了它。又硬又好熔,还便宜,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是啊,殿下,此事有违金石之性啊。” 其他工匠也纷纷附和。金石之性,便是他们千百年来总结的经验,软硬、熔点,似乎是天生对立的。 “单一的金属,确实难以做到。”李越微微一笑,终于抛出了核心,“但如果,我们将几种金属,以特定的比例,熔合在一起呢?” 他指着纸上的那三个被圈出的字:“铅、锡,这两种金属,大家都很熟悉。它们都很软,熔点也低,但还有第三种东西,我称之为锑,此物,便是我等成功的关键!” “锑?” “没错。在我们的世界中,并非只有五行之金。” “天地间的矿石,千变万化,藏着无数我们未知的元素。” 李越开始了他半真半假的科普,“这锑,就是一种独立的元素,它性脆而硬,单独使用没什么价值,一敲就碎。但当它与铅、锡以完美的比例融合后,就会发生神奇的变化。” “铅,提供了低熔点和重量;锡,增加了流动性和韧性,让合金不那么脆;而锑,则赋予了整个合金无与伦比的硬度!三者合一,便是我等梦寐以求的,完美的活字合金!” PPT的讲解听得在场的工匠们如痴如醉,仿佛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原来,金石之道,并非简单的熔铸敲打,其背后竟有如此深奥的配比之学!那几个炼丹的方士更是激动,他们毕生追求的,不就是通过不同物质的配比,炼制出神奇的丹药吗?豫王殿下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他们心坎里,比任何丹经都更接近大道! “敢问王兄,”李泰迫不及及地问道,“这锑,该从何处寻得?其配比,又是几何?” “锑,并非罕见之物。” 李越胸有成竹地解释,“在许多铅矿和铜矿中,都伴生着一种名为辉锑矿的矿石,其色灰黑,有金石之光。” “过往的工匠不识其妙,常在冶炼时,将其与炉渣一同抛弃,从今日起,你们要去搜集各地的铅矿石样本,尤其是那些看起来灰扑扑、带着金属光泽的石头,很可能就是它!” 他顿了顿,指着A4纸上的一行小字,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至于配比,‘老神仙’已经给出了参考:铅,七十份;锑,十八份;锡,十二份。但这只是理论,具体到我大唐的炉火温度、矿石纯度,还需尔等反复试验,寻找到最完美的那个点!” “此事,青雀,就由你全权负责!”李越看着跃跃欲试的李泰,“我给你配备最好的工匠,给你调用一切所需资源的权力!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批合格的活字合金,能不能做到?” “王兄放心!”李泰一拍胸脯,肥肉乱颤,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别说一个月,半个月!半个月之内,我若是炼不出这活字合金,我便……我便罚自己一个月不许吃烤肉!” 这个誓言,引得殿内众人一阵哄笑,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第149章 这纸一文钱一张 与此同时,在隔壁标着“化工科”的殿宇内,气氛则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炉火的灼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纸墨香气和一丝陈腐的霉味,李承乾身边簇拥着十几个来自长安周边最好的造纸匠。” “其中为首的,是一位名叫蔡平的老者,据说其祖上,便是东汉蔡伦的旁支,一手造纸绝活,代代相传,他造出的蔡侯纸,是专供皇室书写的贡品。 此刻,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匠人,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李越从现代带来的A4打印纸,满脸都是困惑与震撼。他用粗糙但极其稳定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时而对光细看,时而凑近鼻尖轻嗅。 “太子殿下,豫王殿下。”蔡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恕老朽眼拙,此纸……白逾霜雪,薄若蝉翼,平滑如镜……这……这简直非人力所能为之。老朽斗胆一问,此纸,莫非真是殿下带来的天上神物?” 其他工匠也纷纷点头,他们都是识货之人,一眼就看出这张纸的品质,已经超越了他们毕生所学所见。 李承乾与李越相视一笑。 “蔡师傅,这张纸,并非神物。”李承干温和地说道,“它,便是我们要造出的东西。其原料,非麻、非楮,而是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竹子,与收割后废弃的稻草。” “什么?!” “用竹子造纸?”蔡平第一个急道,“造纸之术,其根在于取其纤维,我大唐造纸,承袭蔡侯之法,所用之料,不外乎麻、楮、藤、桑。此皆因其纤维柔长而坚韧,易于制浆。” “便说我等制作贡纸,需取当年生之嫩楮树皮,经由浸泡、剥皮、刮青、蒸煮、捶打、抄捞、晾晒等一十八道工序,历时三月方能成纸。其中辛苦,不足为外人道。” “而竹子性坚,竹丝又粗又硬,古往今来,从未听闻能用以造纸者,即便是强行制浆,造出的纸,也只会粗糙如砂布,如何能书写?” “是啊,稻草就更不用提了,一捻就碎,毫无筋骨,只能拿来当柴烧,或是喂牛。”另一位工匠也连声附和。他们不是在质疑皇子,而是在陈述一个他们认为是铁律的行业常识。植物纤维的特性,决定了纸的品质,这是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 “诸位师傅,稍安勿躁。”李越走上前,将另一份打印资料铺在桌上,同样只有他和李承乾能看到。这份资料上,详细绘制着现代化学制浆的流程图。 “大家之所以认为竹子和稻草不能造纸,是因为我们沿用了数百年的造纸之法,已经走到了尽头。” 李越的声音沉静而有力。“传统的造纸,无论是沤麻,还是煮皮,其核心都是分离纤维。” “我们用浸泡、发酵、蒸煮的方法,让植物的纤维自然松散开来,这个过程,对于麻、楮皮这类本就纤维细长的原料是有效的。但对于竹子和稻草,则远远不够。” 李越的这番话,精准地点出了传统造纸术的原理,让在场的工匠们纷纷点头,这是他们都懂的道理。 “为什么不够?”李越话锋一转,开始引入新的概念,“因为在竹子和稻草的内部,除了我们需要的‘纤维素’,还含有大量我们不需要的木质素和果胶。” “正是这些杂质,把有用的纤维素紧紧地粘合在一起,使得竹子坚硬,稻草脆弱。我们传统的方法,力量太弱,无法将它们有效分离。” “纤维素?木质素?”这些全新的词汇,让工匠们一脸茫然。 “你们可以这么理解。”李越换了个更通俗的比方,“一栋房子,‘纤维素’是砖石,是我们盖房子要用的好材料。而木质素和果胶,则是混在砖石里的烂泥和杂草。” “我们以前盖房子,是连着烂泥一起用,房子自然不结实,颜色也黄,还容易风化,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用一种全新的洗法,把烂泥和杂草全都冲洗干净,只留下最纯净的砖石!” 这个比喻,瞬间让所有人豁然开朗。 “那……该如何洗呢?”蔡平追问道,他已经被李越的理论深深吸引了。 “用碱!”李越指向流程图上的一个关键步骤,“大量的、强效的碱!将竹子、稻草切碎,放入大锅,再加入足量的石灰和草木灰,然后用高温持续蒸煮!” “石灰和草木灰中的强碱,会精准地将那些烂泥溶解掉,而对砖石损伤很小,经过一两日的蒸煮,坚硬的竹子也会化为一滩柔软的烂泥!” “这……用火碱煮物,倒是在一些染色工艺中用过,但从未想过能用到造纸上,更不敢下如此重的手!”蔡平惊叹道,他已经预感到一种全新的可能。 “这还只是第一步。”李越继续道,“得到初步的纸浆后,我们还要进行漂白,用什么?用硫磺熏!硫磺燃烧产生的气体,能进一步去除纸浆中的杂色,使其变得洁白。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在纸浆入池抄捞之前,我们要加入一种秘方——明矾!” “明矾?”工匠们更糊涂了,明矾是净水和入药用的,跟造纸有什么关系? “没错,就是明矾。”李越解释道,“我称此步骤为施胶。” “明矾,能堵住纸张纤维之间的微小孔洞,让纸张变得不再那么吸水,就好像在纸上涂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如此一来,墨迹落在纸上,便会凝而不散,最适合我们将来要做的印刷!其成本,粗略估算,一张纸,不过一文钱!” “一文钱!”这个数字,彻底让安静的大殿变成了西市的街头。 因为此时能够提供书写的且价格最低的就是麻纸或者桑皮纸、一张A4纸大小就要至少二十文以上文,已经可以换七八斗米了。 这人人用来书写的一文钱新纸,这中间的差距,足以让这些大唐顶尖造纸匠疯狂! 整个偏殿,蔡平和其他匠人,愣愣地看着李越,眼神中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崇拜。 “高明。”李越转向李承乾,“此事,便由你来主抓。我要求不高,就在长安城周边选个合适的位置,建一座大唐最大的造纸工场!锅炉、石灰池、浆池、压榨机、烘房……所有规制,都按这份图纸来!” “王兄放心。”李承乾紧紧握着轮椅的扶手,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我这就去拟条陈,向父皇请调将作监最好的工匠,钱粮不够,孤便把东宫的私库填进去!不把这成本一文钱的新纸造出来,孤誓不罢休!” 李承乾清楚的知道,这张纸,关系到的不仅是书籍的成本,更是他这位太子,能否在父皇心中,在天下士子心中,立下不世之功的关键! 第150章 能干的魏王殿下 相较于材料所的烈火烹油和轻工所的大兴土木,负责油墨研发的“精化科”则显得安静许多。 这个小组人最少,只有两位从宫中请来的,世代负责制作御墨的墨官。 偏殿内,两名墨官正展示着他们的得意之作——一锭“龙香剂”,墨身漆黑,隐有光泽,凑近一闻,还有一股淡淡的麝香气息。 “豫王殿下,魏王殿下,此乃小人监制之上品松烟墨。” 一位姓张的墨官恭敬地介绍道,“墨,自古便为文房之首。其制法,讲究甚多。我等所用之烟,取黄山顶上之古松,断其枝,燃之取烟。其烟,需在密不透风之帐中,静置三日,待粗者沉,方取其上最细之浮烟,此为顶烟。” “此烟一两,值银三钱。后以三蒸三晒之上等牛皮胶,和以麝香、冰片等十数种珍贵药材,由壮汉持万斤铁锤,反复捶打三万六千次,方得此锭。其质,细腻坚硬;其色,黝黑有光;其香,清心安神。”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浓浓的自豪感。这繁琐的工艺,代表着大唐制墨技术的最高水平,是文人雅士梦寐以求的珍品。 李泰听得咂舌不已,他虽然是大唐有名的才子,对文房四宝也颇有研究,但也委实没有去具体了解过制作方法。 李越听完,却不置可否。他拿起那锭龙香剂,对一旁的李泰说:“青雀,你觉得,这东西能用在咱们的活字上吗?” “这……”李泰挠了挠头,他之前没细想过这个问题。他让人取来一块刚铸好的铅活字和一碗清水,张墨官亲自上前,将那锭名贵的墨在水中研开,小心翼翼地用刷子涂在活字上。 结果,尴尬的一幕发生了,水性的墨汁,在光滑的金属表面根本无法附着,自动收缩成了一个个小水珠,丑陋地挂在上面。 “这……这如何是好?”张墨官的脸色瞬间变了。 “张师傅,不必惊慌。”李越安慰道,“你的墨,是为纸笔书画而生,而我们现在要的,是一种为机器而生的工具。” 他话锋一转:“现在,我们要抛弃过去的制墨之法。” 李越走到一张桌案前,上面摆放着几样东西:一盏装着桐油的油灯,一个白色的瓷碗,一小罐粘稠的、经过初步熬煮的亚麻籽油。 “你们看。”李越点燃了油灯,但故意将灯芯调得极小,使其燃烧不充分,冒出一股细细的黑烟,他将白瓷碗倒扣在火焰上方。 “这,便是‘油烟’。”李越用指尖轻轻刮下一撮粉末,在A4纸上轻轻一抹,留下了一道比张墨官的松烟墨黑亮数倍的痕迹。“同样是烟,烧油得到的烟,其颗粒,比烧松木的烟要细小十倍,色泽也更黑,这,才是我们制作颜料的完美基材。” 两位墨官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制了一辈子墨,竟不知最上等的烟,并非来自名贵的古松,而是来自这平平无奇的灯油。 “有了最好的颜料,我们还需要最好的胶。”李越指着那罐粘稠的胡麻籽油。(亚麻在唐朝称之为胡麻) “但我们不再用牛皮胶,我们要用油本身,来做胶!” 他转向李泰,笑道:“胖雀,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高分子聚合反应’吗?” 李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王兄是说,加热能让一些东西的……嗯……‘分子’,手拉手连在一起,变成更长更黏糊的东西?”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李越赞许道,“这种亚麻籽油,或者桐油,属于干性油。经过文火慢慢熬煮,它的内部就会发生这种手拉手的变化,从稀薄的液体,变成粘稠的、能拉出丝来的炼化油,这种油,就是我们油墨的灵魂,我称之为连结料。” “然后呢?”李泰追问道。 “然后,就简单了。” 李越打了个响指,“把最新鲜、最细腻的油烟粉末,趁热混入到这锅连结料里,不停地搅拌、研磨,让每一颗油烟颗粒都被粘稠的油紧紧包裹。” “如此制成的,便是全新的印刷油墨!” 李越的眼中闪烁着光芒,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气描绘道: “拥有恰到好好处的黏度,能用滚筒均匀地附着在金属活字上,而不会流淌到凹陷处!” “色泽黑亮,能将字迹最细微的笔锋,都完美地转移到纸张上!” “干燥之后,将与纸张纤维融为一体,形成一层防水的保护膜,字迹百年不褪,遇水不化!” “青雀,油墨之事,也交由你与两位师傅共同研制。你们的任务,就是找到油烟的采集纯度、炼化油的熬煮火候,以及二者混合的最佳比例!这锅油,关系到我们整个印刷大业的成败,是全村的希望!能不能行?” “王兄放心!”李泰被说得热血沸腾,合金活字和油墨我一定全弄出来!” 至此,活字、新纸、油墨,三路大军齐头并进。 整个掖庭宫,这座昔日见证了无数幽怨与悲戚的宫殿,如今却变成了大唐第一个工业试验区。 正当李越沉浸在这股开创历史的豪情之中时,王德却迈着小碎步,一路小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神秘又讨好的笑容。 “殿下,殿下,大喜,大喜啊!” “咋了?老王,我这科学院刚开张,你倒先来讨彩头了?”李越打趣道。 “哎哟,我的殿下,这可比科学院开张的喜事,更贴您的心呐!”王德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信函,那信封是用上等的粉色薛涛笺,封口处还有一小片被仔细压平的枫叶,散发着淡淡的雅香。 “这是……郑家姑娘托宫里的姐妹,辗转送到老奴手上的。” 李越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接过信函。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只见娟秀的簪花小楷,跃然纸上,字迹清丽,又带着一丝傲骨,一如其人。 信中并未有多少言语,通篇写得极为含蓄: “闻郊外曲江枫林已然如火,秋色已阑,然此等景色,若无佳句以配,岂非憾事?忆昔日太液池畔,殿下珠玉在前,至今余音绕梁,小女不才,欲于三日后携侍婢前往一观,不知殿下届时可有闲暇,亦往彼处一行,以慰此景,不负秋光?” 李越看着信,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这信翻译过来不就是:老娘三天后要去郊游,听说那儿风景不错,适合写诗,上次你写的挺好,这次你来不来?来了我请你喝酒! 这是约会啊!赤裸裸的约会邀请! 天可怜见,我们的豫王殿下在现代都没有被女孩子约过,哪曾想在这古代大唐,居然有女孩子主动约他! “去!必须去!天塌下来都得去!” 李越将信纸宝贝似的叠好,揣进怀里,可随即又犯了难。 他自己的那手字,他自己清楚,跟狗刨似的,回信要是自己写,怕不是直接就把人姑娘给吓跑了。 “不行,得找个代笔!”李越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想到了最佳人选。 他转身就往刚刚才离开的材料所冲去。 “胖雀,胖雀啊!十万火急!” 李泰正把合金活字组和油墨研发组叫在一起开会,讨论具体落地的事宜,见到李越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不由得一愣:“王兄,何事如此惊慌?莫非是合金的配比出错了?” 李越不由分说,一把将李泰拽起来,压低声音道,“借你的手一用!” “我的手?做什么?”李泰一脸莫名其妙。 “写信!回信!”李越将郑丽婉的信递给他看了一眼,“你未来嫂嫂约我,我得回一封情真意切、文采飞扬的信!你的字不是号称龙飞凤舞,深得逸少神髓吗?快,给我代笔!” 李泰看完信,先是嘿嘿一笑,随即又苦着脸道:“王兄,我这正到关键时刻呢……而且刚刚摸了墨,双手脏污,如何能写字?” “少废话!”李越瞪了他一眼,“这关系到你王兄的终身幸福,关系到咱们老李家的开枝散叶!赶紧去洗手,然后用你这辈子最俊的字,给我写!写不好,我把你的肉全给禁了,我让处默他们天天在你面前吃!莫要忘了二伯可是吩咐我监督你减肥!” 可怜的魏王殿下被李越半是逼迫半是威胁的接下了第四份工作,可谓是大唐最勤劳能干的牛...牛人! 第151章 世家女的见识 李越最近不再寂寞。 无他,自那日太液池诗会之后,他与荥阳郑氏那位名满长安的嫡女郑丽婉之间的关系,便如同温在炉上的一壶老酒,虽未沸腾,却已然醇香四溢,热气氤氲。 碍于礼教森严,两人自然不能像后世情侣那般日日相见。 今日,便是两人心照不宣之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私下”约会。 地点选在了曲江池畔的一处皇家别业,此地乃是长孙皇后的私产,寻常人根本无从踏足,既僻静又绝对安全。 为了这次约会,李越可谓是煞费苦心,他甚至提前两天就派王德亲自去打点,将别业中那片最美的枫林小筑彻底清扫了一遍,连水榭廊柱上的浮尘都用细麻布擦拭得干干净净。 临近申时,李越特意换下平日里舒适随意的常服,穿上了一身新裁的月白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枚温润通透的羊脂玉佩,那玉佩还是上次诗会后郑丽婉着人送来的回礼。 一头半长的头发,也难得地学着唐人的样子,用一根碧玉簪子一丝不苟地束起。 配上他那张融合了现代人立体轮廓与唐代贵胄清雅气质的俊朗面孔,往平日里看惯了长安勋贵子弟的宫女面前一站,当真是风度翩翩,惹得几个小宫女都红了脸,不敢直视。 “殿下今日,当真是……俊俏不凡。” 王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道,“老奴瞧着,比那画上的潘安宋玉,还要更胜三分呢。” “行了老王,别拍马屁了。” 李越嘴上说着,心里却美滋滋的,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觉得自己确实挺帅。 别业的水榭之中,枫叶如火,倒映在清澈的池水里,将半个池塘都染成了瑰丽的红色。 郑丽婉早已等候在此,她隔着一张紫檀木小几,静静地坐在李越对面,一双剪水秋瞳含着盈盈笑意,正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他。 她今日显然也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外面罩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蝉翼纱衣,轻风拂过,纱衣飘飘,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乌黑的秀发梳成了秀美的垂鬟分肖髻,斜插着一支金步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那份端庄之中,又透着一丝少女独有的娇俏。 “咳……”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李越拿起茶壶,学着平日里李泰的样子,姿态娴熟地为她斟了一杯茶,“让姑娘久等了。” “不久,”郑丽婉的声音清脆如玉石轻碰,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流连在李越身上,“只是许久不见,殿下风采更胜往昔,小女一时看入了神,还望殿下莫要见怪。” 这般大胆又直白的夸赞,让李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发现,郑丽婉与他印象中那些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她聪慧、大方,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主动,令人心折。 “姑娘亦是光彩照人,秀色可餐。” 李越很快调整过来,开始反击,“害得我这一路行来,满脑子都是姑娘的身影,连路边的风景都忘了看。” 郑丽婉的脸颊飞上一抹红霞,她嗔怪地白了李越一眼,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的羞意,水榭中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 闲聊了几句风物人情,李越便状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自己真正关心的事情。 他看着眼前的佳人,心思一动,决定试探一番。 “说起来,我近日闲来无事,总在想一个问题。” 李越故作深沉地说道,“书是传承学问的阶梯,然这阶梯,如今却是由金玉所铸,寻常人莫说攀登,便是想摸上一摸,都难如登天。” 他看着郑丽婉,问道: “若是……有朝一日,能有一种法子,将这书籍的成本,降至如今的十之一二,让那最普通的桑皮纸,卖得比街边的炊饼还要便宜,你以为,此事是好是坏?” 郑丽婉闻言,美目中瞬间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若真能如此,那自是天大的好事!” 她有些激动地说道,“昔日圣人有言,‘有教无类’。可千百年来,学识文章,终究为少数人所掌。寒门士子,欲求一册经义而不可得,寻常百姓,更是终其一生目不识丁,殿下所言若能成真,便等若是为天下万民,开了一扇通往圣贤世界的大门!此等功德,足以比肩仓颉造字!” 她兴奋地说着,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但话说到一半,她秀丽的眉头却忽然微微一蹙,那抹亮光也随之黯淡了下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点细微的变化,却被李越精准地捕捉到了。 “郑家妹妹,”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语气也变得柔和,“看你神情,可是担心,这等利国利民的好事,会有人不乐见其成?” 郑丽婉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他看得如此透彻,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却并未直言,只是幽幽一叹,答非所问地说道: “殿下可知,为何这世间的秩序,千百年来总能稳固如初么?皆因各有其位,各守其分。便如这满园花木,牡丹自开于庭前,野草便生于径旁,若有一日,野草亦能开出牡丹之姿,那这园中的景致……怕就要乱了。” 这话说得极其隐晦,但李越瞬间就听懂了。 她这是在告诉他,知识的垄断,正是维系世家地位的根基之一,也是你李家能坐江山的根本! 你让知识变得廉价,让普通人也能轻易获取,就等于让野草有了开出牡丹的机会,这会彻底打乱现有的社会秩序,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牡丹们,自然会感到恐惧和愤怒。 “可我却觉得,满园皆是牡丹,岂不比只有一株牡丹要好看得多?” 李越定定地看着她,心中赞叹不已。 她不仅看穿了此事对世家的巨大冲击,更能用如此巧妙的比喻,既点明了要害,又保全了自家颜面。 这份见识与情商,在整个大唐的女子中,怕也是凤毛麟角。 “殿下之志,非常人所能及,或许圣人亦是希望满园春色,而非一枝独秀吧?” 郑丽婉见他听懂了自己的话,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便不再多言,展颜一笑,将话题引开: “不说这些沉重之事了。今日秋色正好,丽婉能邀殿下至此,已是三生有幸,岂能无诗助兴?” 李越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满池的红枫与天边的晚霞,心中豪情与柔情交织,忽然想起了后世杜牧那首极为应景的诗。 “郑家妹妹,既然你相邀于我,那我便再赠你一首诗。” 他转过身,看着灯火下更显娇艳的郑丽婉,缓缓开口道,“不知为何,此情此景,我竟想到了这曲江池的夜。” 第152章 孙思邈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磁性的语调,悠然吟诵道: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短短两句,一幅清冷而唯美的秋夜美人图便跃然眼前。 烛光、画屏、罗扇、流萤,意象密集而又毫不堆砌,瞬间便营造出一种寂静而又带着一丝幽怨的氛围。 郑丽婉听得痴了,正待细细品味其中意境,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殿下!豫王殿下!陛下急召!” 一名小太监提着灯笼,气喘吁吁地冲到了水榭之外,尖细的嗓音打破了这份暧昧。 李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中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将气氛烘托到顶点的时候来! 李世民这个二伯,简直就是专业的情感终结者! 郑丽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但良好的教养让她迅速调整了情绪,她站起身,对着李越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难以察可的疏离: “陛下急召,必是军国大事,公子且去,莫要耽搁了。” 公子? 李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上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殿下”,到方才的“你”,再到现在的“公子”。 殿下”是身份,是礼节,带着敬畏与疏远。 而“公子”,则更像是魏晋名士之间,或是知己好友之间的称谓,少了几分皇家威仪,多了几分文人间的亲近与认可。 这细微的变化,让李越心中的不爽顿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窃喜。 这说明,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又进了一步! “丽婉,实在抱歉……”李越满心歉意,君命难违,他只能无奈地拱手道别,“今日扫了你的兴致,改日我再登门赔罪。” “公子言重了。” 郑丽婉摇了摇头,虽然嘴上说着客套话,但那低垂的眼帘和微抿的嘴唇,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舍。 就在李越转身,准备跟着那小太监离开的时候,郑丽婉却是急忙开口道: “公子且慢!” 李越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公子的诗……方才只得两句,不知后面……” 她抬起头,一双美目充满了好奇。 李越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转身,重新走回到郑丽婉的面前。 水榭中,两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 李越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兰花香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着一片星空,又带着一丝羞意。 郑丽婉被他看得心头一颤,脸颊不由自主地飞上两朵红云,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她从未与任何一个男子如此近距离地对视,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暧昧的场合。 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这灼人的目光,准备低下头时,李越终于缓缓开口,将那首诗的后两句,轻轻地送入了她的耳中: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牛郎织女星。” 郑丽婉的脑海中仿佛有烟花盛开。 她何等聪明! 说前两句“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描绘的是一个独守空闺、略带幽怨的美人。 这后两句“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牛郎织女星”,则瞬间将诗的意境提升到了另一个层面! 夜色凉如水,独自仰望星空,看的是什么? 是牛郎织女! 那是传说中被银河阻隔,一年只能相会一次的痴情恋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写景了,这是在写情! 是在借着秋夜宫怨的外衣,诉说着一份深深无法言说的思念! 他是在说……他在想我? 这个念头一出,郑丽婉白悄悄的脸蛋立刻被染红了,心里犹如小鹿乱撞。 她感觉自己浑身发烫,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公子的诗……总是……总是这么美!” 她结结巴巴地吐出这么一句,声音细若蚊蚋,说完便再也不敢看李越,慌乱地转过身去,假装看池中的枫叶。 看到她这副娇羞不已的模样,李越心中已经是乐开了花,知道自己这最后的绝杀起到了完美的效果。 “告辞。” 他不再逗留,潇洒地一拱手,便跟着那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小太监,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一路上,李越的心情都格外舒畅。 当他从太监口中得知,此次急召是为了去迎接药王孙思邈时,他心中的那点不快更是彻底烟消云散。 当李越骑着快马,火急火燎地赶到长安城的正南门——明德门,雄伟的城楼下,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王兄,你可算来了!” 李泰一见到李越,就像看到了救星,肥硕的身躯异常敏捷地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你再不来,我跟大哥的腿都要站麻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去迎接孙神医吗?” 李越翻身下马,不解地问道。 “是迎接没错,”李承乾坐在轮椅上,脸上带着一丝苦笑,“可父皇方才又派人传了口谕,言明今日迎接孙神医的礼数,若有半分不周,唯你我三人是问!这压力可就大了。” 三人正说话间,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前后只跟着几个背着药箱、风尘仆仆的徒弟和药童,缓缓地向着雄伟的明德门驶来。 没有高头大马,没有旌旗仪仗,那份朴素,与三位皇子亲临迎接的盛大场面,形成了鲜明而又奇特的对比。 然而,城门楼下的三位皇子,却不约而同地齐齐整了整衣冠,神情变得无比肃穆。 这,是是对一位伟大医者的敬意。 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下,车帘被一只清瘦但有力的手掀开,一位身穿洗得发白的葛布道袍的男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此人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一缕乌黑的长须,眼神清亮如星,丝毫不见老态。 他步履稳健,精神矍铄,环顾四周时,目光平和而深邃,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 这便是药王孙思邈。 正值贞观八年,按照后世最普遍的史书记载,此时他便已是五十三岁。 然而,眼前的孙思邈,看上去却不过四十。 事实上,关于孙思邈的真实年龄,历来众说纷纭,有说他活了一百零一岁,有说一百二十岁,甚至有更为传奇的说法,称他活了一百四十一岁。 无论真相如何,无可否认的是,五十三岁,正是一位医者经验、智慧与精力都处于巅峰的黄金年龄。 “贫道孙思邈,见过太子殿下,魏王殿下,豫王殿下。” 第153章 忠诚的医学研究所迎来了它伟大的所长 孙思邈走下马车,对着三位皇子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礼,姿态不卑不亢,自有一股山野高人的风骨。 他情知此次奉召入京,怕是再难轻易脱身,回归那向往已久的杏林幽谷了。 “孙神医快快免礼!” 李承乾代表三人,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回了一礼,“我兄弟三人奉父皇之命,在此恭候神医多时。神医一路远来,鞍马劳顿,父皇已在宫中备下薄宴,为您接风洗尘。” 三位当朝最有权势的皇子,在这长安城门之下,共同迎接一位山野道人,这般旷古烁今的礼遇,让过往的官民无不驻足侧目,心中暗自咋舌。 两仪殿内,李世民头戴通天冠,端坐于上首龙椅,以示对孙思邈这位“山中宰相”的最高尊重。 “草民孙思邈,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思邈走进大殿,对着高高在上的帝王,行了臣子全礼,躬身下拜。 “孙卿快快平身,赐座!” 李世民满面春风地抬了抬手,声音洪亮,充满了喜悦之情,“朕久闻孙卿之名,知你淡泊名利,隐于山林,悬壶济世,救人无数。” “然朕思之再三,孙卿一身惊天动地的医术,若只用于救治寥寥数人,岂非是明珠蒙尘,沧海遗珠,辜负了上天对你的一片厚赐?” “朕近日新设一处衙署,名曰‘大唐科学院’,欲集天下之智,穷万物之理,开万世之太平!其中,医学一道,关乎万民康健,国祚延绵,乃是重中之重!朕思来想去,放眼宇内,能担此重任,为我大唐开创医学新篇者,唯有孙卿一人!” 不等孙思邈开口推辞,李世民便抛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封赏: “朕今日,特授你为大唐科学院医学研究所所长,官拜银青光禄大夫,赐爵‘冲虚子’,享三品俸禄,长安崇仁坊府邸一座,黄金百两,锦缎千匹!” 银青光禄大夫,从三品,乃是朝中高级文臣的阶衔。 爵位“冲虚子”,更是道家尊崇的称号。 一连串惊世骇俗的封赏砸下来,饶是孙思邈心性淡泊,也感到一阵茫然。 “大唐科学院?医学研究所?” 他大概能听懂,这约莫是类似于太医署的机构,但听皇帝的口气,其地位似乎远在太医署之上。 可他一个山野道人,半生只与药草病人为伴,如何能做这朝廷的三品大员? “陛下,贫道闲云野鹤惯了,不谙朝堂规矩,恐难当此重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孙卿莫急着推辞。” 李世民摆了摆手,“你且随太子他们去那研究所看上一看,再做决定也不迟。” 半个时辰后,当孙思邈跟随着三位皇子,踏入位于掖庭宫一隅,那座“医学研究所”时,他彻底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这里没有想象中浓郁的药草香气,反而是一种混杂着书墨与某种未知气息的味道。 宽敞明亮的大殿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阅览室,一排排崭新的书架顶天立地,上面放着的却不是传统的卷轴,而是一叠叠装订得异常整齐的白色“册子”。 李越随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递给孙思邈: “先生请看。” 孙思邈疑惑地接过来,那册子的纸张平滑洁白得不可思议,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眼神就被吸住了。 那是一幅画着完整人体骨骼的图。 每一块骨头的位置、形状、名称,都用清晰的线条和文字标注得清清楚楚。 “……此乃何人所绘?” 孙思邈的声音变了调。 作为医者,他并非没有见过人体骨骼,一些官府处决犯人后,会有医官奉命勘验,偶尔他也能得以一观。 但那些粗糙的白描,与眼前这幅精准、详尽、栩栩如生的图谱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先生,这边请。” 李越引着他走到另一边的巨大桌案旁。 那里,几个原先太医署里招募来的医生和学童,正在埋头整理着更多的资料。 桌案上,铺满了《人体解剖学总论》、《系统病理学基础》、《临床外科学入门》、《流行病防治与公共卫生手册》……一个个闻所未闻、却又直指核心的书名,如同重锤一般,一次次敲击着孙思邈的大脑。 他就好似一只在沙漠中渴了半辈子的旅人,突然一头掉进了一片浩瀚的绿洲。 他随手拿起一份关于“伤寒”的论述,其中对病程、症状的分析,与他自己的医理多有不谋而合之处,但文中提到的“病毒”、“细菌”等全新的概念,却瞬间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此刻的大唐,医学正处于一个伟大而又充满瓶颈的时代。 医者们积累了上千年的临床经验,诞生了如《伤寒杂病论》这般光耀千古的著作。 但受限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儒家伦理,以及缺乏微观观察的手段,他们对人体的认知,很大程度上还停留在阴阳五行、经络气血的宏观哲学理论上。 这使得医学的发展,在最基础的层面就遭遇了难以逾越的障碍。 医者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一场在后世看来再简单不过的感染,就可能要了一位壮汉的命;一个阑尾炎,在当时就是不治之症。 孙思邈的伟大,正在于他穷尽一生去总结、去实践,试图以一人之力冲破时代的桎梏。 而眼前这些来自后世的、系统化的现代医学知识,对于这位伟大的医者而言,不啻于大道福音! 孙思邈看得如痴如醉,浑然忘我。 他翻开《人体解剖学总论》,那不再是简单的骨骼图,而是层层递进的肌肉、血管、神经系统。 他看到了心脏并非一个简单的“君主之官”,而是由四个腔室构成的“血泵”,看到了血液如何从心脏泵出,流经全身,再回到心脏,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这……这血脉之道……”他喃喃自语,脸色变得苍白,“《黄帝内经》言‘心主血脉’,然其详略不一。此图所绘,竟将每一根脉络走向都描摹得如此清晰……难道,难道真有人曾将人体如此剖开细观?” “先生,”李越的声音适时响起,他知道,必须给孙思邈一个能够接受的解释,“我那师门,与中土之道不尽相同。他们认为,人体乃是天地间最精密的造物,欲救死扶伤,必先格物致知,洞悉其构造。故而,师门长辈会以特殊之法,保存逝者遗体,供后学反复钻研,此非为不敬,实乃为救助更多生者的大敬。” 这个解释,让孙思邈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 为救生者而格物,这与他的“人命贵于千金”的理念,并无冲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落在了另一本《系统病理学基础》上。 他翻开关于“瘟疫”的篇章。 书中写道: “瘟疫,非鬼神作祟,亦非瘴气疠气,乃是由一种肉眼不可见的微小生灵,我师门称之为‘病菌’或‘病毒’,侵入人体所致。此物可随飞沫、水源、食物传播,一旦入体,便会大量繁衍,夺取人体生机,致使百病丛生。” “病菌?病毒?” 孙思邈的脑海嗡的一声,他行医数十年,曾亲身经历过数次可怕的瘟疫,见过十室九空的惨状。 他一直将其归结为“天行时疫”或是“邪气入侵”,现在,这书上却说,那是一种活着的、会传染的“微小生灵”? “豫王殿下,”他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此书所言‘病菌’,是何物?当真存在?可有实证?” “先生,眼见为实。” 第154章 给药王一点小小的现代医学震撼! 李泰此时神秘一笑,亲自引着孙思邈,来到了研究所最深处、守卫最为森严的一间密室。 密室中央的黑漆桌案上,赫然放着一台李越从现代带来的高倍光学显微镜。 在李泰的指导下,孙思邈将信将疑地将眼睛凑到了目镜上。 载玻片上,放着一滴从外面池塘里取来的水。 当他看清了镜中那个被放大了千百倍的世界时,整个人僵立当场。 他看到了! 他真的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些在水中疯狂蠕动,肉眼完全无法看见的微小生命……它们的形态各异,有的像草鞋,有的不停变换着形状,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这……这便是‘病菌’?” 孙思邈嘴唇哆嗦,几乎站立不稳。 “不,先生。” 李越在一旁轻声解释,“这些只是水中的微生物,大多无害,但它们的存在,证明了在我们的肉眼之外,确实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微观世界。而真正的病菌,比它们还要小上百倍、千倍,却同样真实地存在着。” 他又让学童换上了一张准备好的洋葱表皮切片。 孙思邈再次看去,只见视野中出现了无数个排列整齐、如同城墙砖石一般的六边形结构。 “这……这又是什么?” “这,便是我师门所言的‘细胞’。” 李越解释道,“无论是这片浑提葱,还是先生您,亦或是殿外的花草树木,我们所有生命,都是由这样一个个微小的砖石搭建而成。” 这一刻,孙思邈脑海中所有关于瘴气、疠气、鬼祟的模糊概念,被彻底粉碎! “道……道法自然……格物致知……” 孙思邈嘴唇哆嗦,“贫道修道一生,行医一世,今日,方知大道为何物!” 他转过身,对着李越、李承乾、李泰三人,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三位殿下,不必为贫道在崇仁坊安排府邸了。” 他直起身,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求道者见到真理时的璀璨光芒。 “贫道,从今日起,便住在此处!还请殿下恩准,将贫道在宫外的几名弟子与药童一并接入。从今日起,我等便以这研究所为家,以医道为命,至死方休!” “先生,除了这些医书宝典,晚辈还备了一些辅助诊疗的小玩意儿,不成敬意。” 只见李越正指挥着太监,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明黄色锦缎,里面用绸布包裹着几样造型奇特的器物。 他先取出一根约莫一尺长的竹管,竹管一端连接着一个用猪膀胱制成颇具弹性的气囊,另一端则嵌入了一根细长而中空的金属针,针尖在灯火下闪着寒光。 “此物,我称之为‘注射器’。可将药液直接注入人体血脉或肌肉之中,绕过脾胃运化,比口服起效更快,药力也更为直接。对于一些急症、重症,有奇效。” 孙思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直接将药液注入血脉? 这是何等大胆而又天才的想法! 这完全颠覆了汤药、丸散、膏丹的传统用药方式! 接着,李越又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小刀。 此刀不过三寸长,刀身极薄,闪烁着乌沉沉的寒光,与寻常刀具的厚重截然不同。 “此乃‘手术刀’,以百炼钢反复锻打、淬火、精磨而成,专用于外科手术,切割皮肉,可做到吹毛断发,切口平整,有利于伤口愈合。” 最后,他拿出了一个类似听诊器的东西。 这个最为简单,由一个掏空的葫芦做成的漏斗状集音器,连接着一根中空的皮管,皮管的另一端则是一个扁平的木质听筒。 “此为‘听诊器’。先生可将其置于耳边,将那漏斗贴于常人心口,便可清晰地听到心肺搏动之音,其声音之变化,可辅助诊疗胸中之疾。” 这三件器物,都是李越根据唐代现有技术和材料,设计出的最简化版本,却无一不蕴含着全新的、革命性的医疗理念。 孙思邈颤抖着手,拿起那把手术刀,用指尖在刀刃上轻轻一弹,刀身发出一阵清越悠长的嗡鸣。 作为一名偶尔也需为病人施行“割治法”以割除痈疽疮口的医者,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把刀的价值所在。 “好刀!利刃!神物!” 他一连用了三个词,由衷地赞叹。 这时,一直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的李承乾,缓缓上前,他的目光充满了对孙思邈的尊敬与期待: “父皇之意,是想让大唐的子民,上至王公,下至黎庶,都能活得更久,更康健。我这位王兄自海外仙岛游学归来,带回的不仅是金银财宝,更是这些济世救民的无上宝典。” “我兄弟三人,诚心恳请先生能执掌这医学研究所,待时机成熟,便以此为基础,成立一座大唐医学院,如同国子监一般,面向天下招收有志学医的仁人志士。届时,由先生您,担任这医学院的祭酒,为我大唐,培养出千千万万个像您一样的大医!” “医学院……祭酒……”孙思邈喃喃自语。 这个称谓,让他心神巨震。 这已不再是单纯的入朝为官,而是……开宗立派,传道授业,是医家千百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殊荣! 没等他从这份巨大的激动中反应过来,李越又加了一把更猛的火。 “我等早知先生有总结前人古方,著书立说之志。太子殿下与魏王殿下正在研制新的印刷术与纸张,一旦功成,便可将先生的著作印刷万本,使大唐每一位心向医学的学子,都能在第一时间拜读您的心血!” “此外,我这里,还有三本我那仙岛师门传下的医学总集,今日一并赠予先生,以作参考。” 李越说着,让王德恭敬地捧上三个用锦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册。 “这第一本,名曰《本草纲目》,集天下药草之大成,分门别类,考究药性,增补前人未录之药千余种,可为先生著述之参考。” “第二本,名曰《针灸大成》,详述人体三百六十一处正经奇穴与针灸之法,图文并茂,远超前人。” “这第三本嘛……”李越笑了笑,“名曰《赤脚医生手册》。此书言语最为通俗,专述常见病、多发病之简易疗法,乃是用于在乡野之间,快速培训出一批能处理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乡村郎中,虽是小道,却能解百姓燃眉之急。” 孙思邈颤抖着手,接过这三本“圣典”,只觉得重如泰山,他的眼眶彻底湿润了。 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著成一部《千金方》,以济世救民。 而眼前这三部书,尤其是那部《本草纲目》,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无上至宝。 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双膝一软,便要对着三位皇子跪拜下去。 李越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诚恳道: “先生,万万不可!您是我大唐的瑰宝,我们受不起您这一拜,从今往后,您便是我大唐医学新篇的开创者,是我大唐医学院的第一任祭酒!” …… 就在长安城的医学界即将迎来一场伟大革命之时,一匹快马正从西北方向的驿道上奔驰而来。 骑士的背上,信使怀中,揣着一份来自河西走廊的的紧急军报。 军报的内容很简单:吐谷浑可汗伏允集结数万精锐骑兵,已兵临青海湖畔,与唐军前锋斥候发生激烈交战,大战,一触即发! 第155章 祀与戎 就在孙思邈正式入主大唐皇家医学院的第二天,一封来自西北边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急送到大唐皇帝李世民的御案之上。 吐谷浑可汗伏允,撕毁了与大唐的和平盟约,亲率数万精锐骑兵,兵锋直指青海湖,与大唐鄯州边军爆发激烈冲突,斩杀唐军斥候百余人,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消息传到太极殿,刚刚还在与几位重臣商议新政推行细节的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要知道,历史上的伏允可汗是在一个月之后,也就是十一月份才开始进行小股部队进行骚扰。 不知道是不是李越带来的蝴蝶效应,让这场战争提前了一个月,且比之前来的更猛烈一些! 庆幸的是,就在李越告知李世民历史上大唐和吐谷浑开战的具体时间之后,唐军就立刻备战! 粮草辎重皆已在凉州鄯州(今天甘肃青海交界一带)囤积如山,大军也早已集结。 李世民虽然对这个消息感到略微惊讶以外,并无多少愤怒,反而有种鱼儿终于上钩的快感! “召李靖、李勣、长孙无忌、房玄龄、程咬金、尉迟恭、秦琼、侯君集、李道宗、李大亮入宫!” “宣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吴王李恪、豫王李越,即刻至两仪殿议事!” 一连串命令从李世民口中发出,整个皇城的气氛瞬间肃杀。 当李越接到旨意,匆匆赶到两仪殿时,殿内早已站满了人。 左边,是以长孙无忌、房玄龄为首的文臣班列,一个个面色凝重。 右边,则是以李靖、李勣为首的武将天团,他们身着便服,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伐之气,却几乎要将殿内的空气凝结成冰。 李靖须发半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宛如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宝剑,随时可能出鞘,饮血封喉。 李勣神情冷峻,抚着长须,一言不发,但任谁都知道,这位大唐军神一旦开口,便是雷霆万钧。 程咬金、尉迟恭、秦琼这几位国公爷,更是摩拳擦掌,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兴奋。 对于这些在战场上杀出来的功勋来说,和平的日子固然安逸,却也让他们这身筋骨快要生锈了。 而站在皇子队列中的吴王李恪,则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他刚刚从山东赈灾归来,风尘仆仆,皮肤被晒得黝黑,但眼神却比过去更加沉稳。 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手中把玩着那份军报,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位大唐的栋梁之才。 “诸位爱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伏允这老东西,看来是忘了当年被朕打断的脊梁骨,如今又想伸出来,试试我大唐的刀锋,是否还利否?” “陛下!” “末将请战!” 话音未落,性如烈火的程咬金和尉迟恭便齐齐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区区吐谷浑,何须劳动卫公、英公?臣愿领三千玄甲铁骑,定将那伏允小儿的脑袋拧下来,给陛下当夜壶!” “知节说的没错!陛下,让俺老黑去,保证杀他个片甲不留!” 李世民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靖,问道:“药师,你怎么看?” 李靖出列,躬身道:“陛下,吐谷浑地处高原,部族皆是骑兵,来去如风,其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若是以少量兵力深入,恐陷入重围。臣以为,此战,当如狮子搏兔,亦用全力。需多路并进,布下天罗地网,一战而定乾坤,彻底消除此西北边患!” 李世民龙颜大悦:“朕,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地图前,那上面,河西走廊、青海湖、吐谷浑的疆域,被描绘得一清二楚。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帝王的威严与决断。 “此战,关乎我大唐国威,只许胜,不许败!” “朕命,以特进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节制诸军,总揽全局!” “末将,遵旨!”须发皆白的李靖,轰然领命。 “命兵部尚书李勣为副帅,辅佐李靖,查漏补缺!” “臣,遵旨!”李勣同样出列。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了刚刚回京的李恪身上。 “吴王李恪!” “儿臣在!”李恪心中一凛,上前一步。 “朕命你,为神机营大将,统兵五千,随军出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神机营,这个名字,除了少数核心人物,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听说。 但紧接着李世民的话,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神机营,由魏王李泰麾下军工坊提供武备,装备滑轮连发铁弩两千具,新式明光铠五千副,震天雷一万颗,另有开山炸药三百斤!” “此营,不入各路军序,由你直辖,归大总管李靖统一调度。你的任务,便是侦查、袭扰、提供远程火力压制,以及,在最终决战之时,给朕用最快的速度,轰开吐谷浑王城的城门!” 李泰在一旁听得是热血沸腾,与有荣焉。 李恪则是心神剧震,他完全没想到,父皇会将如此重要、如此精锐的一支奇兵,交到自己手上。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跪地叩首:“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下令: “命吏部尚书侯君集为西路军主将,出鄯州,直取吐谷浑腹地!” “命宗正卿李道宗为东路军主将,左武卫大将军执失思力为副将,出凉州,断其后路!” “命右骁卫大将军李大亮为南路军主将,自长安出发,经松州,威慑其南境!” “大军与粮草,早已在凉州、鄯州集结备足。西路、东路大军统帅明日出发,南路军整军之后出发!” “此战,朕要让那伏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所有将领山呼万岁,声震寰宇。 第156章 大唐帝国向敌宣战! 军事会议结束后的第二日,长安城秋高气爽,明日高悬。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齐聚,旌旗如林。 李世民身着威严的十二章衮服,头戴通天冠,立于丹陛之上。 在他的授意下,中书舍人手捧黄绢诏书,用清亮而高亢的声音,向天下宣读了那份由当朝第一文胆虞世南亲自执笔,承载着整个大唐怒火的《讨吐谷浑诏》。 “……盖闻天道好还,王者之师,必待有罪而后兴;皇威远被,蛮夷之长,务从率服而称臣。然吐谷浑可汗伏允,豺狼成性,背信弃义,忘我朝廷再生之恩,屡动干戈,侵我边陲。去岁,其遣使来朝,言辞恭顺,朕念其僻处遐荒,不忍加兵,待之以诚。孰料其包藏祸心,阳奉阴违,近日竟敢亲率部落,犯我鄯州,屠我子民,掠我财货。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今朕承天景命,抚育万方,岂容此等宵小,在我大唐卧榻之侧酣睡?朕已命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统帅大军,精骑十万,直捣其国。凡我大唐将士,皆当戮力同心,奋勇杀敌,扬我天威于域外,护我百姓于安宁!此战,非为开疆拓土,实乃吊民伐罪,以正视听!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读罢,满朝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齐齐山呼:“陛下圣明!大唐必胜!” 随着这封诏书通过驿站快马传遍大唐的每一个州县,整个大唐帝国的战争机器被彻底激活。 无数的粮草、军械继续从四面八方汇集向西北,民间的热血青年踊跃参军,铁匠铺日夜不停地赶制兵器,一股同仇敌忾的气氛,笼罩了整个王朝。 而在长安城外的一处秘密军营,吴王李恪,已经正式接掌了他那支神秘的“神机营”。 校场之上,五千名从各大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彪悍士卒,正列着整齐的方阵。 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丝好奇与桀骜。 他们听说,自己被选中,是要去操弄一种闻所未闻的新式兵器,由一位年轻的皇子统帅。 对于这些骄兵悍将而言,这到底是荣耀,还是被当成了试验品,他们心里都没底。 李恪身穿崭新的明光铠,腰悬横刀,缓步走上点将台。 他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废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台下的五千士卒,直到整个校场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都清晰可闻。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服。” 李恪开口了,声音清冷。 “你们觉得,把你们从原来的百战之师里抽调出来,交给一个毛头小子,去玩一些没见过的‘奇技淫巧’,是对你们的侮辱。” 台下,不少士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很好。”李恪冷笑,“我大唐的军人,就该有这股傲气。但是,光有傲气没用,战场之上,靠的是实力!” 他猛地一挥手。 “把东西拉上来!” 只见两队士兵,吃力地将一架造型奇特的弩车推到了阵前。 那弩车比寻常的床弩要小巧许多,通体闪烁着金属的寒光,最奇特的是,它的弓臂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滑轮,复杂的弓弦穿插其间,充满了工业造物般的精密美感。 “此物,名为‘滑轮连发铁弩’,由魏王殿下与豫王殿下共同监造。上弦,只需一人,转动机括即可。弩匣之内,可容纳铁矢二十支,十息之内,可尽数射出!” “什么?!”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一人上弦?十息二十发? 这怎么可能! 寻常的强弩,都需要数名壮汉合力才能拉开,射出一箭之后,再上弦至少也需要一两分钟。 这东西,简直是闻所未闻! “靶来!” 李恪一声令下,远处,一百五十步外,一排厚重的木靶被竖立起来。 在唐代,一步约等于一点五米,一百五十步,便是二百二十五米。 在这个距离,寻常的步弓已是强弩之末,即便是臂力惊人的猛将,也难以保证准头和威力。 一名神机营的教官,熟练地走到弩车前,握住摇柄,开始快速转动。 只听一阵“嘎吱嘎吱”的机括声响,那坚韧的钢制弓弦,在滑轮组的辅助下,被轻易地拉开了。 “开匣!” “放!” 随着教官扣下扳机,一声刺耳的锐啸响起! 紧接着,便是“咻咻咻咻”连绵不绝的破空之声! 一道道黑色的残影,如同死神的毒牙,瞬间跨越了百步之遥,狠狠地钉在了远处的木靶之上! “噗!噗!噗!噗!” 密集的闷响声中,那厚达三寸的硬木靶子,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被射成了刺猬! 二十支狼牙铁矢,无一落空,深深地贯入木靶之中,箭羽犹自嗡嗡颤动,仿佛在诉说着它们恐怖的威力。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五千士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架兀自散发着硝烟气息的弩车,眼神里,从最初的不屑与怀疑,变成了震惊、狂热,最后是深深的恐惧。 如果……如果在战场上,有两千架这样的杀人利器同时怒吼…… 那将是何等毁天灭地的景象? 任何血肉之躯组成的冲锋阵型,在它面前,都将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撕得粉碎! 李恪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他知道,这第一步,成了。 “这,就是你们即将拥有的力量!” 他高声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神机营的兵!是大唐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能够将死亡,倾泻到百步之外的军队!你们的使命,就是让所有敢于同大唐为敌的人,在靠近我们的大阵之前,就下地狱!” “吼!吼!吼!” 压抑许久的狂热,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五千士卒高举着手中的武器,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这一刻,所有的疑虑和不服,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身为“神选之军”的自豪! …… 三日后,长安明德门。 李大亮统帅的南路大军,在一片“大唐万胜”的欢呼声中,浩浩荡荡地开出城门,踏上了西征的道路。 而李靖与李勣与李道宗还有侯君集组成的指挥团已经走到了一半的路程。 只待前往鄯州和凉州接管部队! 十数万大军,如同的利剑,静静地蛰伏在边境线上,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刺入吐谷浑的心脏。 一场即将改变西北格局的旷世之战,已是箭在弦上。 第157章 神机营 通往凉州的官道上,一支与众不同的军队正在疾速行军。 这便是由吴王李恪率领的神机营。 他们的行军队列,与任何一支唐军都截然不同。 走在最前面的,是五百名身手最矫健的斥候,他们骑着最快的马,侦查着前方的一切风吹草动。 紧随其后的,是两千名弩手组成的核心方阵。 他们并未携带那看着就十分沉重的连发铁弩,而是人手一柄轻便的横刀与手弩,以便应对突发状况。 而在他们的中央,是由上千辆经过特殊加固的马车组成的车队。 车上,用厚厚的油布严密包裹着的,正是那两千架滑轮连发铁弩,以及数以百万计的配套铁矢。 每一架弩车都被拆分成了几个部分,以便运输,到达目的地后,可以在一刻钟内迅速组装完毕。 除此之外,还有专门的车辆,如同运送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运输着那些“震天雷”和珍贵的开山炸药。 李越在出征前特意叮嘱过李恪,这些黑火药制品,最怕潮湿和剧烈颠簸。 为此,李恪下令给每一箱“震天雷”都用油纸包了三层,外面再用干稻草填充减震,堪称是照顾到了极致。 队伍的最后,是两千五百名重甲步兵,他们既是辅兵,也是护卫。 一旦遭遇敌袭,他们会立刻组成圆阵,将中间宝贵的车队牢牢护住。 李恪骑着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行在队伍的中段。 他身边的,是几名从羽林卫中抽调来的副将,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殿下,前方三十里便是兰州地界,天色已晚,是否安营扎寨?”一名叫陈武的副将上前请示道。 李恪抬头看了看天色,摇了摇头:“传令下去,全军加速,今夜必须赶到兰州城外宿营。军令如山,大总管命我等十日内必须抵达凉州,与主力汇合,一天都不能耽搁!” “是!” 长途奔袭,最考验的便是部队的纪律与耐力。 神机营的士卒虽然都是精锐,但初次磨合,又携带了大量“娇贵”的辎重,一路上难免有些磕磕绊绊。 就在前日,一支负责运输箭矢的百人队,因为路遇小股流窜的马匪,一时慌乱,竟导致一辆马车侧翻,上万支铁矢散落一地。 李恪得知后,勃然大怒。 他当着全军的面,将那名百夫长和几名什长,各抽了二十军棍。 并且当众宣布:“神机营,人可以死,但装备若有丝毫闪失,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这一次严厉的处罚,让全营上下都绷紧了神经。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们护送的这些“铁疙瘩”,在吴王殿下的眼里,比他们的命都重要。 日落时分,神机营终于抵达了兰州城外。 然而,还未等他们开始安营扎寨,远处,几名神机营的斥候便快马加鞭地飞奔而来,神色慌张。 “报——!” “殿下,前方十里,发现大股吐谷浑骑兵!约有千人,正朝我军方向而来!” 什么? 吐谷浑的骑兵,竟然已经深入到了兰州附近? 李恪心中一惊,但脸上却未露出丝毫慌乱。 他立刻翻身下马,喝道:“传令!全军停止前进,以辎重车为中心,就地结成圆阵!重甲步兵在外,弓弩手居中,快!” “所有弩车,立刻组装!陈武,你带五百弩手,抢占东侧高地!快!快!快!” 军令如山,训练多日的士卒们立刻行动起来。 五千人的大军,在短短一刻钟内,便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防御车阵。 而负责组装连发铁弩的工匠和士兵,更是手忙脚乱,争分夺秒。 这是神机营的第一次实战,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很快,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大作,马蹄声如雷。 一面绣着狼头的旗帜,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是吐谷浑的斥候游骑!”一名副将凝重地说道,“他们人数虽少,但极为悍勇,目的就是袭扰我军后方,破坏粮道。” 李恪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李越送给他的另一件“神器”,冷冷地观察着越来越近的敌人。 那千余名吐谷浑骑兵,个个彪悍,他们并没有立刻发起冲锋,而是在唐军阵前数百步外,开始游走、呼哨,用各种污言秽语挑衅。 “殿下,不能让他们这么嚣张下去,末将请求出击!”一名年轻的校尉忍不住请战。 “不急。” 李恪放下望远镜,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杀意。 “让他们再靠近一点。” 他要用这一战,来检验神机营的成色。 他要让这群自以为是的草原狼知道,时代,已经变了。 “弩车,准备得如何了?”李恪沉声问道。 “回殿下,已组装完毕五十架!” “足够了。” 李恪眼中寒光一闪。 “所有弩车,目标正前方之敌,三段式射击准备!” “第一队,标尺一百五十步,预备!” “放!” 就在那群吐谷浑骑兵还在肆无忌惮地炫耀骑术时,一声尖锐的呼啸,撕裂了战场。 五十架连发铁弩,铁矢带着尖啸,瞬间笼罩了那片还在叫嚣的区域。 “噗噗噗噗——” 如同割麦子一般。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吐谷浑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连人带马被射成了血肉模糊的筛子。 战马悲鸣着倒下,骑手在惯性的作用下飞出,又在半空中被后续的箭矢射穿。 这远超他们理解范畴的打击,让剩余的吐谷浑骑兵彻底懵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个距离,是绝对安全的! 然而,还未等他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第二队!放!第三队准备!” “第三队!放!第一队准备!” 当第三轮箭雨落下之后,那片刚刚还尘土飞扬的战场,已经满是残肢断臂,鲜血与泥土混杂在一起,哀嚎声此起彼伏。 幸存下来的数百名吐谷浑骑兵,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什么勇武,怪叫着调转马头,拼命向后方逃去。 看着敌人狼狈逃窜的背影,神机营的阵地上,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万胜!大唐万胜!” 李恪静静地站在高处,看着这初战的辉煌胜利,心中却无半点波澜。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他缓缓举起手,欢呼声渐渐停止。 “打扫战场,收敛箭矢,清点伤亡。” “传令全军,一个时辰后,继续向凉州进发。” 此战,虽是小胜,却让整个神机营的士气达到了顶峰,也让李恪这个年轻的皇子,在军中初步树立起了自己的威信。 而当李恪率领着他的神机营抵达凉州,与大总管李靖汇合之时,李靖和李勣单独叫上了李恪,开始了三人密会。 第158章 又画大饼 凉州府衙。 烛火摇曳,将三个人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李靖与李勣,这两位大唐的军神,此刻正襟危坐,目光如炬,盯着坐在他们对面的那个年轻人——吴王李恪。 就在刚刚,李恪被两位军中泰斗以“商议绝密军机”为由,请到了这间密室。 他原以为,是要讨论神机营的具体作战任务,或是他这位年轻皇子如何更好地在军中立足。 然而,李靖和李勣接下来的举动,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吴王殿下,接下来的事情,关乎我大唐国运,乃是陛下钦定的最高绝密,你需立下军令状,今日所见所闻,若有半句泄露于第四人知晓,天人共戮。” 李靖的声音庄重。 “末将……李恪遵命!” 李恪心中一凛,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李勣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之后,里面并非什么兵符或密信,而是一件造型奇特的黑色方块,薄薄一片,表面光滑如镜,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这是……何物?” 李恪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东西。 李靖没有回答,只是从李勣手中接过那东西,在一个按钮上按了一会。 奇迹发生了。 那黑色的方块竟骤然亮起,上面浮现出五彩斑斓的图案,。 李恪下意识地向后一靠。 这是什么妖法?! “殿下不必惊慌。” 李勣沉声道,“此物,名为‘手机’,乃豫王殿下自海外仙岛带来的神器,今日请殿下前来,是为让你看两段由陛下与豫王殿下亲自录下的‘影像’。” 说着,李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一个熟悉的面容出现在了那发光的方块上,并且,他还动了,开口说话了! “恪弟,我是你豫王兄。” 画面中,李越穿着一身李恪从未见过的奇装异服,坐在一张柔软舒适的椅子上,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 “当你看到这段影像的时候,想必你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告诉你真相。我并非什么寻访仙山的方外之人,更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一千四百年之后,一个你无法想象的时代。而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手机,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我们老李家的那些神仙手段,无论是高产的祥瑞之种,还是能开山裂石的‘天雷’,亦或是现在正让你震惊的这个‘手机’,其实都非仙法,而是源于一种名为‘科学’的力量。这些,全都是出自我的手笔。” 李恪彻底懵了,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来自一千四百年后? 不是仙法,是科学? 这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让他觉得荒谬绝伦。 画面中的李越似乎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顿了顿,继续说道: “恪弟,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你必须相信。这次出征吐谷浑,是我向二伯建议,由你统帅神机营的。这是我为你,为我们老李家所有不甘于平凡的子孙,争取来的一条全新的道路。二伯对你的喜爱和看重,远超你的想象。你要安心打仗,建立功勋,打出你的威风,打出我大唐皇子的气概!” “尤其是黑火药和那些新式军械的使用,你是第一个接触它们的皇子,你要将它们的作用发挥到极致,让天下人都看看,掌握了‘科学’的李唐皇子,是何等威风!后面的事情,二伯会亲自告诉你。记住,恪弟,你的征途,不在长安,而在更广阔的天地!” 影像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李恪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李靖叹了口气,再次点亮屏幕,播放了第二段影像。 这一次,出现的是李世民。 画面里的李世民,穿着同样古怪的服饰,但那股君临天下的威仪,却丝毫未减。 他脸上的神情,不再是朝堂上的威严,而是一种李恪从未见过的,属于父亲的温情与复杂。 “恪儿,当你看到为父这段影像时,一定吓坏了吧?”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朕第一次见到这些‘神仙手段’时,比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朕甚至……还拔刀想杀了你的豫王兄。” “朕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委屈。恪儿,你是所有孩子里,性情、胆略、样貌最像朕的一个。为父并非不喜爱你,只是……你的身份,注定了为父不能表现出太多的偏爱。” 听到这里,李恪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千四百年后的世界……那个被豫王兄称为“现代”的地方,为父亲眼去看过了。 那是一个没有皇帝,人人如龙的世界,其富庶强盛,远超我们的想象。 也是在那里,朕才知晓,我们老李家到后来,并不太平……”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低沉,“承乾的腿,泰儿的野心,还有你的不甘……最终酿成了巨大的悲剧。为父现在想来,依旧心有余悸。为了这个家能够和睦,为了不再重演手足相残的悲剧,太子之位,只能是承乾的,恪儿,你能明白为父的苦心吗?” “可是,为父又确确实实地偏爱着你这个儿子。你天生又是一个有本事的,若将你圈禁在长安,只会让你郁郁而终,那是对你最大的残忍,所以,为父听了你豫王兄的谏言。” 李世民的眼中充满了帝王的雄心与。 “这次攻打吐谷浑,就是你的垫脚石!只要好好干,此战功成,后面的西域诸国,你打下来多少土地,都算你自己的!你就在那里,建立属于你的王国,当你的国王!” “恪儿!你在军中,一定要向卫国公和英国公这两位当世名将多多学习带兵之道!要学他们的稳重,学他们的谋略,学他们治军的手段!未来,我大唐的疆域,将远不止于这片中原故土!我大唐要出很多很多个封国,太子之位只有一个,难道为父还舍不得把一个最大最富庶的封国,封给朕最像朕的恪儿吗?” 又是画饼! 这是李世民给李恪画下的一张前所未有的大饼! 当国王! 第159章 凉州军议 这三个字在李恪耳边响起的时候。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从未听过父皇对他说过如此掏心掏肺的话语,那种被压抑了多年的委屈、不甘、惶恐,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原来,父皇是爱我的! 原来,父皇一直都看着我! 原来,我不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父皇……父皇……” 李恪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对着那小小的屏幕,重重地磕着头。 “儿臣遵旨!儿臣遵旨!儿臣一定好好学习,好好打仗!绝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李靖和李勣看着这一幕,也是唏嘘不已,同时心中对皇帝和那位豫王殿下,更加敬畏。 许久,李恪才慢慢平复了情绪,他擦干眼泪,重新站起身。 他对着李靖和李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老师!学生李恪,从今日起,愿随两位老师学习兵法韬略,还请两位老师不吝赐教!” ...... 凉州大营,帅帐之内。 大唐征西大军的最高指挥层,在此齐聚。 主位之上,端坐着西海道行军大总管,卫国公李靖。 他虽然年事已高,但依旧不怒自威。 他的左手边,是副帅,英国公李勣,神情冷峻。 再往下,则是西路军主将,吏部尚书,陈国公侯君集,神色倨傲。 东路军主将,宗正卿,江夏王李道宗,这位皇室名将气度沉稳。 最后,便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心灵洗礼,气质大变的吴王李恪。 他此刻站在李靖的身侧,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小觑。 唯独缺了南路军主将,右骁卫大将军李大亮。 他的部队,在长安出发之前,便已遵照先前的部署,踏上了经松州北上的征程。 帅帐中央,铺着一张的沙盘,但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挂在沙盘后方墙壁上的一副巨型地图。 那并非寻常的羊皮地图,而是由豫王李越提供的,按照后世卫星地图摹绘而成的超高清版本。 山川、河流、湖泊、城池、关隘、甚至是每一条可供大军通行的隐秘小道,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侯君集和李道宗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精妙绝伦的地图,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有了此图,整个吐谷浑的地形,在他们眼中便再无秘密可言。 “诸位,”李靖的声音响起,“军情紧急,根据情报,以及我们斥候的最新探查,吐谷浑可汗伏允,已在青海湖以西的库山一带集结了超过四万的野战主力,意图与我军决一死战。”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 李勣在一旁补充道,“库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大军若强攻,必然损失惨重,且高原之上,气候多变,我军的后勤补给线一旦被拉长,便会陷入极为被动的局面。” 侯君集冷哼一声: “一群蛮夷,懂什么兵法?待我率两万精骑,从鄯州出发,绕到他背后,给他来一槊!” “君集不可轻敌。” 李靖摇了摇头,他拿起一根长杆,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豫王殿下曾提醒过,伏允狡诈多疑。他既敢在库山扎营,必然在各个要道都布下了重兵和眼线。你若贸然深入,极有可能被其优势兵力包围。” “那依大总管之见,该当如何?” 李道宗问道。 李靖的目光扫过地图,经过数日的推演,结合李越提供的全图视野,一个大胆而周密的作战计划,早已在他心中成型。 “此战,我军有五大优势。” 李靖伸出五根手指,“其一,兵力优势,我军集结近十万大军,远胜于敌。” 其二,装备优势,无论是神机营的新式军械,还是配发给各级将领的千里眼和顺风耳,都将让我军在战场上占据绝对主动。” 其三,此舆图与豫王殿下的提点,让我们对敌人的部署了如指掌。” 其四,新式军粮,除了之前的军粮之外,豫王殿下已经制造出了压缩军粮以及方便军粮,此二物能在大军喘息之时饱口腹之欲,亦能在劳累之时快速补充体力。” 其五,君臣同心,陛下已将指挥全权授予我等,我等当不负圣恩。” “故而,此战,不求小胜,只求全歼!毕其功于一役,彻底绝其宗庙!” “最终部署如下!” “中军,由我与李勣、李恪亲率,统兵五万五千,其中包含神机营五千,大军自凉州出,正面推进,吸引并击破吐谷浑的野战主力!我军的目标,就是在正面战场上,彻底碾碎他们的抵抗意志!” “西路军!” 他看向侯君集,“由你率领麾下最精锐的两万铁骑,自鄯州出发。但你们的任务,并非是深入敌后,而是执行闪电突袭!利用我军骑兵的机动性,快速穿插,扫清库山外围的所有敌军据点和斥候,将伏允变成瞎子和聋子!” 侯君集兴奋异常,这个任务更合他的胃口。 “东路军!” 李靖的目光转向李道宗,“由你率一万精骑,同样从凉州出发,但需执行大迂回穿插,你们的目标,是星宿海附近的七渡口!此地是吐谷浑向西逃窜的唯一通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在主力决战打响之前,抢占此地,给伏允的棺材,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李道宗肃然领命。 这是一个看似兵力最少,却关乎全局成败的关键任务。 “南路军,李大亮所部一万五千兵马,此刻已至松州,他们的任务,是从南线北上,不必寻求决战,只需做出大军压境之势,威慑吐谷浑南境的各个部落,让他们不敢北上增援伏允,保障我中军侧翼之安全!” “此四路大军,一旦发动,便要让伏允插翅难飞!” 李靖放下长杆,神情严肃。 “此外,我有必要提醒诸位” “这高清地图,科学院已连夜摹绘出多份,稍后会分发至各路军主将手中。此图与千里眼和顺风耳乃我大唐最高机密,任何人,胆敢泄露或遗失,一律以通敌罪论处,斩!” “斩”字杀气四溢,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侯君集和李道宗躬身领命。 而李恪站在一旁,内心早已是热血沸腾。 他更加明白父皇为什么让他跟着这两位军神学习了。 这才是真正的军略! 军事会议结束,侯君集与李道宗并未立刻离去。 李靖命人取来两个沉重的木箱,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第160章 李大亮 “这是陛下特意嘱咐,由科学院为你们二位准备的神器。” 李靖抚着胡须,眼中带着一丝过来人的笑意。 他很期待看到这两位名将脸上的震惊表情。 箱子打开,里面用厚厚的锦缎包裹着几样奇特的物件。 侯君集率先拿起一个望远镜。 “卫公,此物便是千里眼?” 他好奇地把玩着,这东西看起来就像是小儿的玩具,真有那么神奇? “你拿到眼前,对着帐外看看便知。” 李勣在一旁淡淡地说道。 侯君集将信将疑地将细的一端凑到眼前,对准了帅帐门口的一名亲卫。 下一刻,在他的视野中,那名原本在百步之外、面容模糊的亲卫,此刻竟仿佛就站在他面前! 亲卫脸上被风沙吹出的干裂细纹,盔甲上细密的划痕,甚至是腰间刀鞘上的木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这!” 侯君集放下望远镜,再看远处的亲卫,依旧是模糊的一个小点。 他又立刻举起望远镜,清晰的景象再次出现。 “当真是神物啊!” 他看向手中这支望远镜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 有了此物,敌人的任何调动,都将无所遁形! 另一边,李道宗则拿起了一个黑色的方块,上面有一根细长的铜线,顶端还有一个小球。 “王叔,此物便是顺风耳。” 李恪在一旁为他解释道,“按下侧面的按钮,便可与持有另一台顺风耳的人通话。” 为了演示,李恪自己也拿了一台。 “英公,劳烦您去帐外百步之处。” 李勣点点头,拿着另一台走出了帅帐。 李恪按下通话键,对着黑色方块说道: “英公,可能听见?” “滋……滋……听……听得清楚。”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李勣的声音,清晰地从那方块中传了出来。 李道宗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抢过李恪手中的对讲机喊道: “英国公?当真是你?” “是老夫。” 帐外百步,李勣的声音再次传来。 李道宗激动得拿着对讲机翻来覆去地看,完全无法理解这“隔空传音”的原理。 “此物,简直是……简直是兵家至宝!” 他喃喃自语。 有了它,战场之上,中军的命令可以在瞬间传达到任何一个角落,指挥效率将是过去的百倍! “两位将军,莫要高兴得太早。” 李靖见火候差不多了,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 “这千里眼和顺风耳,确是神器,但它们并非万能,豫王殿下曾言,此二物,皆是科学的产物,有其功用,亦有其局限。” 他指着望远镜说: “千里眼,夜间功效大减,且视线易受风沙、雨雪、林木、山川所阻。切不可过于依赖,传统的抵近斥候,依旧不可或缺。” 他又指着对讲机: “这顺风耳,更是娇贵。其一,它需要一种名为电的力量驱动。你们箱中都配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板子,名为太阳能充电板,白日里需将其置于阳光下,为顺风耳连接的电池充能。一旦电耗尽,此物便是一块废铁。” “其二,它的通话距离有限。在平原之上,大约是六十里。若是有高山阻隔,或许十里、二十里便会失效。因此,我中军与你们西路军、东路军的联络,不可能单靠此物。” 我已命斥候铺设了十条不同的通讯线路,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有一匹快马往返于你们与中军之间,顺风耳,只作为最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手段!” “其三,使用之法,为了节省电量和避免频道混乱,每日只有辰时、午时、酉时三个时辰,各部可主动呼叫中军,每次通话不得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其余时刻,必须保持静默,等待中军的呼叫。此为铁律!” 一番话说得侯君集和李道宗连连点头。 他们都是当世名将,自然明白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 神器虽好,但如何将其与传统的兵法战术结合起来,发挥出最大的威力,才是真正的考验。 除了望远镜和对讲机,箱子里还有几份用上好纸张摹绘的高清地图,以及一叠厚厚的行动纲要,里面详细说明了各种新装备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 “好了,军情如火,你二人即刻返回各自军中,整顿兵马,明日一早,准时出发!” 李靖挥手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末将遵命!” 侯君集与李道宗郑重地抱拳行礼,他们小心翼翼地合上木箱,仿佛里面装的是传国玉玺。 走出帅帐,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和豪情。 这一仗,还未开打,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大唐的铁骑,配上这来自“仙界”的神器,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当凉州大营的灯火逐渐熄灭,侯君集和李道宗各自怀着激动的心情返回本部之时,一匹快马,正从大营中飞驰而出,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按照原计划,李大亮所部将沿官道一路南下,经渭州、秦州,再转道向西,抵达松州(今四川松潘),整个路程超过千里,耗时漫长。 但现在,有了李越提供的高清地图,李靖发现了一条更为便捷的路线。 信使的任务,便是将最新的作战计划和那套“神器”,亲手交到李大亮的手中。 人可以歇,马可以换,但军令的传递,却不能有片刻的耽搁。 一路上,斥候在每一个驿站换上早已备好的快马,饿了便啃几口怀里的干粮,渴了便灌一口水囊里的清水,除了必要的休息,几乎是马不停蹄。 两日之后,在官道上,他终于追上了那支浩浩荡荡的南路军。 一万五千人的行军队列,如同一条长龙,绵延数里。 信使亮出大总管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被带到了中军帅旗之下。 李大亮,这位同样身经百战的大唐名将,此刻正骑在马上,与几名副将商议着行军路线。 他年约五旬,面容黝黑,神情坚毅,一身戎装,显得威风凛凛。 “大总管有何紧急军令?” 见到信使,李大亮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第161章 侯君集的战术 大军出征在外,最怕的便是临阵换帅或是计划变更。 “启禀将军!” 信使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文件袋,以及一个沉重的楠木箱,双手奉上。 “此乃大总管密令,以及……以及为将军您和南路军配备的‘军国利器’!” 李大亮接过文件袋,看到上面“李靖亲封”的字样和完整的火漆,心中稍安。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几张纸。 第一张,便是那张摹绘的高清地图。 地图刚一展开,李大亮和身边的几名副将便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迅速看向上级李靖所下发的新的军令,按照新地图的指引,李靖为他们规划了一条全新的、能够节省至少五天路程的行军路线。 接着,他又看到了箱子里的望远镜和对讲机,以及那份详细的使用说明书。 ...... 与此同时,鄯州城外,黄沙漫漫。 陈国公侯君集,一身玄色铁甲,骑在神骏的战马之上,目光倨傲地望着西方。 他的身后,是两万名大唐最精锐的骑兵,人马皆披重甲。 “大总管的计划,太过稳妥。” 侯君集手中把玩着那千里眼,不屑的冷笑道:“对付一群蛮夷,何须如此复杂?直接大军压上,碾过去便是了!” 旁边的副将苦笑道: “将军,卫公用兵,向来是谋定而后动,不打无把握之仗,再说,此次我军还有神器相助,当是万无一失。” 侯君集将望远镜举到眼前,远方山脊上一只孤零零的野狼,瞬间变得清晰无比,连它嘴边滴落的涎水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东西,确是神器,但再好的神器,也要看在谁的手里用!” 他的心中燃烧着野心。 作为李世民最信任的心腹大将之一,他的功绩早已卓著,但谁又会嫌军功太多呢? 尤其是这次,皇帝将兵权尽数下放,正是他大展拳脚的绝佳机会。 “传我将令!” 侯君集放下望远镜,声音得凌厉,“全军开拔!让吐谷浑的那些蠢货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大唐铁骑!” “喏!” 两万铁骑,如同黑色洪流,卷起遮天蔽日的烟尘,向着吐谷浑的腹地突进。 这个任务,正合侯君集之心。 大军行出百里之后,侯君集在一处高坡上勒住了战马。 他摊开那张精妙绝伦的高清地图,上面用红色的朱砂,标注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吐谷浑部落和草场。 这些,都是他们过冬的命脉所在。 “传令,张猛、王贺、赵毅三位将军前来见我!” 很快,三名虎背熊腰的校尉纵马而来。 “你们三人,各领三千轻骑,带上千里眼与顺风耳,即刻分兵!” 侯君集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划过。 “张猛,你走左翼,沿这条山谷穿插,目标是这三个部落,给我把他们的牛羊全部驱散,草料一把火烧光,敢反抗者,杀无赦!” “王贺,你走右翼,绕过这片丘陵,这两个最大的牧场是你的,记住,我不要缴获,我只要毁灭!” “赵毅,你居中策应,扫荡沿途所有可能存在的敌军斥候和哨探!我要让伏允在三天之内,收不到任何关于我军的消息!” “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一天之后,无论战果如何,立刻按照地图上的预定路线,到前方八十里的枯狼滩与我汇合!期间,每一个时辰,用顺风耳向我汇报一次方位和情况!” 侯君集从怀中取出那台黑色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里面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听明白了吗?” 三名校尉看着这神奇的玩意儿,虽然心中震撼,但军令如山,立刻大声应诺: “末将遵命!” 而侯君集自己,则亲率一万主力,不急不缓地在后面跟进,只等着猎物在他的驱赶下,步入绝境。 …… 黄昏时分,位于库山后方百里之外的红柳滩部落,牧民们正唱着歌,将群群牛羊赶回圈中。 炊烟袅袅,一片祥和。 他们是吐谷浑一个中等大小的部落,拥有近千顶帐篷,数万头牛羊,是伏允可汗后方重要的肉食供应地之一。 他们从未想过,唐军的战火,会如此之快地烧到这里。 “那是什么声音?” 一名正在挤奶的妇人,疑惑地抬起头。 远方的地平线上,传来闷雷的声音。 部落首领,一个名叫哈丹的壮汉,爬上了一座瞭望塔,举目远眺。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在地平线的尽头,烟尘冲天,无数的黑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清晰。 那是骑兵! 是身披黑色铁甲的大唐骑兵! “敌袭!敌袭!” 哈丹发出吼叫。 整个部落瞬间乱作一团,男人们慌张地寻找着自己的弯刀和弓箭,女人们尖叫着抱起孩子,场面一片混乱。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由张猛率领的三千唐军铁骑,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反抗的机会。 骑兵们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从部落的东西两侧呼啸而过。 他们没有冲进混乱的人群,而是熟练地点燃了手中的火把,扔向了那些堆积起来的过冬草料和帐篷。 干燥的草料遇到明火,瞬间燃起大火。 火借风势,转眼之间,整个红柳滩部落就化作了一片火海。 唐军骑兵们并没有停下,他们一部分人负责纵火,另一部分人则弯弓搭箭,将任何试图冲出来救火的吐谷浑人,精准地射杀在地。 还有一队骑兵,绕到了部落后方,将他们赖以为生的数万头牛羊,用响箭和呼哨声,惊得四散奔逃,冲向了茫茫的戈壁。 不到半个时辰,当张猛率领着他的部下消失在夜色中时,身后只留下了一片燃烧的废墟。 同样的一幕,在吐谷浑广袤的后方草原上,不同的地点,同时上演。 王贺的部队,出现在两座相邻的大型牧场,他们甚至没有下马,只是用火箭,就将牧民们辛辛苦苦储存了一整个夏天的草料付之一炬。 没有了草料,这个冬天,牧场里的十多万头牲畜,只有活活饿死一条路。 赵毅的部队,根据地图的指引,利用望远镜的优势,总能提前发现那些吐谷浑的斥候小队。 然后,以数倍的兵力优势,合围,射杀,不留一个活口。 仅仅一天之内,伏允布置在后方的几十个部落、牧场和上百支斥候小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整个吐谷浑后方,彻底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第162章 交锋 库山,吐谷浑大军营地。 中军王帐之内,吐谷浑可汗伏允,这个曾经在隋末唐初搅动风云的枭雄,此刻正一脸阴沉地坐宝座上。 他已经两天没有收到来自后方的消息了。 派出去的斥候,如泥牛入海。 那些原本应该每天向他汇报草场情况的部落首领,也全都断了联系。 一股浓浓的不安,笼罩在他的心头。 “到底怎么回事?唐军的主力到哪里了?” 他烦躁地拍着桌子,对着帐下的将领们咆哮。 “大汗,唐军主力……应该还在凉州集结,距离我们至少还有五百里。” 一名大将小心翼翼地回答。 “放屁!” 伏允站起身,“如果唐军还在五百里外,我们的斥候为什么一个都回不来?我们后方的部落为什么全都失联了?难道他们都被天狗吃了吗?!”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冲了进来。 “大汗!不好了!” “慌什么!” 伏允一脚将他踹倒在地,“说!” “从……从西方逃来了几百个红柳滩的牧民,他们说……他们说……”亲卫吓得语无伦次。 “说什么!?” “他们说,一支唐军的骑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突袭了他们的部落,烧光了他们所有的帐篷和草料,把他们的牛羊全都赶进了戈壁滩……红柳滩……完了!” “什么?!” 红柳滩,那可是他后方最大的几个部落之一!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 “报!大汗!黑山牧场遭到唐军突袭!” “报!大汗!我们的三十多支游骑哨探,在昨日全部失联,我们在盐泽的补给点也被烧了!” “报!大汗!西边……西边彻底乱了!到处都是唐军的影子,他们到处放火,到处杀人!” 王帐之内,所有的吐谷浑将领全都面色惨白。 他们终于明白了。 唐军的主力或许还未抵达,但一支精锐的偏师,已经插进了他们的后心! “侯君集!一定是侯君集!” 伏允吼出了这个名字。 整个大唐,那个以悍勇和狡诈著称的陈国公,才敢率领孤军,如此深入敌后,行此雷霆手段。 “他到底有多少人?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难道他们会飞天遁地吗?” 伏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引以为傲的骑兵优势,地利优势,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他的大军,被牢牢地困在了库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后背被人一刀一刀地凌迟,却无能为力。 “大汗,我们必须派兵回援!” 一名将领焦急地说道,“再这么下去,不等唐军主力打过来,我们的后方就全完了!将士们的家人都在那边,军心会乱的!” “派兵?派谁去?派多少人去?” 伏允痛苦地嘶吼,“侯君集狡猾如狐,他的部队神出鬼没,派少了就是去送死,派多了,我们拿什么来抵挡李靖的大军?!”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是看着后方被烧成白地,军心崩溃? 还是分兵救援,导致主力空虚,被李靖一口吃掉? …… 就在侯君集在吐谷浑后方搅得天翻地覆之时,另一支同样精锐的唐军骑兵,正在进行着一场大迂回。 江夏王李道宗,率领着一万精骑,离开了凉州之后,一头扎进了荒凉的柴达木盆地。 这是一条极危险的行军路线,若是在以前,根本没有任何将领敢于尝试。 李道宗为人沉稳,心思缜密。 他严格执行着李靖的命令,将一万骑兵的动静,控制到了最小。 他们白天在一些隐蔽的沙丘或峡谷中休息,躲避着吐谷浑人可能的空中斥候——猎鹰。 到了夜晚,才借着星光和月色,快速行军。 一路上,他手中的望远镜,几乎没有离开过眼睛。 经过了六天的艰苦行军,他们成功地绕过了吐谷浑布置在北线的层层防线,抵达了星宿海附近。 “将军,前方就是七渡口了!” 一名斥候兴奋地回来报告。 李道宗爬上一座高岗,举起了望远镜。 只见远处,一条并不宽阔的河流蜿蜒流淌,而在河上,有一处水流平缓、河床坚实的渡口,正是吐谷浑人向西逃往西域的必经之路——七渡口。 渡口附近,只有几百名吐谷浑士兵懒洋洋地守卫着。 李道宗他抽出腰间的横刀,指向远方的渡口。 “传我将令!” “全军突击,夺取七渡口!” “任何人,不得走漏一个吐谷浑人!” “杀!” 一万名早已按捺不住的唐军铁骑,向着毫无防备的渡口发起了突袭。 一张针对吐谷浑的包围圈,至此,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当李道宗正在奇袭七渡口之时,凉州方向,李靖与李勣统帅的中军主力,也已经推进到了赤水源一线。 五万五千人的大军,缓缓向西压进。 赤水源,青海湖东侧的一条重要支流。 河道宽阔,但水流不深,是骑兵发起冲锋的绝佳地段。 而在赤水源的对岸,吐谷浑大将,号称“天柱王”的慕容顺,早已集结了两万骑兵主力,严阵以待。 天柱王,是伏允可汗麾下最骁勇善战的猛将。 他看着对岸那缓慢推进、步伐整齐的唐军步卒方阵,脸上露出了不屑的冷笑。 “唐人就是如此,死板,不知变通。在这广袤的草原上,还玩他们中原那套步步为营的把戏。传我命令,待他们半渡之时,全军冲锋,一举击溃他们!” “大帅英明!” 吐谷浑的骑兵们发出阵阵狼嚎般的呼喝,他们高举着弯刀,拍打着马鞍,士气高昂。 在他们看来,步兵,永远是骑兵的猎物。 高坡之上,大唐中军的帅旗之下。 须发皆白的李靖,手持着他那支从不离身的望远镜,神情平静地观察着对岸敌军的动向。 “天柱王还是老样子,勇则勇矣,谋略不足。” 他淡淡地评价道。 “年轻人,总是气盛。” 一旁的李勣抚须微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智珠在握的从容。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吴王李恪正紧张地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的五千神机营,就隐藏在中军的步兵大阵之后。 那两千架滑轮连发铁弩,早已组装完毕。 “殿下,紧张吗?” 李靖回过头,温和地问道。 “回老师,有……有一点。” 李恪老实回答。 这是他第一次指挥如此规模的部队,参与如此关键的战斗,说不紧张是假的。 “紧张就对了。” 李靖笑道,“为将者,当心存敬畏。如此,方能百战不殆,但,也莫要畏惧,你身后,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兵器,你手中,相信它们,更要相信你自己。” 李靖的话,让李恪镇定了下来。 “学生明白了!” 就在这时,对岸的吐谷浑天柱王,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看到唐军的前锋已经开始涉水渡河,认为时机已到。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冲!给本王踏平他们!” “杀啊!” 吐谷浑铁骑,向着赤水源的唐军大阵发起了冲锋。 第163章 傲慢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 然而,李靖的脸上却无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传令,前军,稳住阵脚,举盾,立枪!” “传令,左右两翼骑兵,原地待命,不得妄动!” “传令……”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了李恪,“神机营,准备!” 一道道军令,通过旗手,迅速传递下去。 已经涉水过半的唐军前锋,迅速组成了一道坚固的盾墙和枪林,任由河水冲刷,岿然不动。 吐谷浑的骑兵越来越近,他们已经能看清唐军士卒脸上的紧张,不少人甚至露出了笑容。 在他们看来,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然而,就在他们的前锋即将冲上河岸,距离唐军大阵不足一百五十步之时,异变陡生! 原本严丝合缝的唐军步兵大阵,从中裂开了一道道整齐的缝隙。 紧接着,两千名神机营弩手,推着他们那造型奇特的连发铁弩,从阵后鱼贯而出,迅速在阵前布下了一道死亡防线。 阳光下,那两千架杀戮机器,对准了那汹涌而来的骑兵。 吐谷浑的天柱王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临阵换弩?唐军是疯了吗?这个距离,他们的弓弩能有何用?” 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紧接着,一种连绵不绝的“嘶嘶”锐啸! 两千架滑轮连发铁弩,在同一时间,喷射而出! “噗!噗!噗!噗!噗!……” 利刃刺入血肉,如同暴雨敲打在芭蕉叶上。 冲在最前面的数千名吐谷浑骑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在冲锋的惯性下,上百名骑兵身体被数支甚至十几支弩箭贯穿,一头从马背上栽下。 仅仅是一波箭雨! 吐谷浑军的冲锋阵型,前锋瞬间崩塌。 后方的骑兵不明所以,依旧在向前猛冲,撞上了前方倒下的同伴,人仰马翻。 而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神机营的弩手们,执行着三段轮射的战术。 当第一排的弩箭射出后,他们立刻开始摇动机括,重新上弦。 而第二排、第三排的弩箭,则无缝衔接地倾泻而出。 吐谷浑军的骑兵们一时骚动,而这正如刺猬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传令,左右两翼骑兵,出击!” “传令,中军步卒,渡河!” “咚!咚!咚!” 大唐军阵中,战鼓声响起。 早已按捺不住的两翼骑兵,从侧翼包抄而去。 正面的步兵大阵,则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对岸发起了总攻。 赤水之战,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但它所带来的震撼,却足以改变整个时代的战争格局。 当战斗彻底结束,李恪率踏过那片河滩时,许多年轻的士兵都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李恪的脸色也同样苍白,他强忍着不适,看着自己的杰作。 这时,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李恪回头,看到了李靖复杂的目光。 李恪读懂了。 他挺直了腰杆,对着李靖,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 “大总管!东路军急报!” “禀大总管,东路军已于昨日,成功夺取七渡口!伏允西逃之路,已断!” “好!” 李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开战以来的第一次笑容。 右骁卫大将军李大亮,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 他没有急于北上与敌接战,而是将麾下兵马化整为零,玩起了疑兵之计。 “将军,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副将快步上楼,兴奋禀报,“就说我大唐南路讨伐军,号称五万,已兵临松州,不日便将席卷北上,扫平所有敢于与天可汗为敌的部落!” 李大亮缓缓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笑意: “那些部落头人,反应如何?” “正如将军所料!” 副将的声音高了几分,“斥候观察,那些原本准备集结兵马北上增援伏允的部落,此刻全都偃旗息鼓了!他们各自收缩兵力,在自己的地盘上修筑壁垒,严加防守,唯恐我大军第一个便拿他们开刀!” “今日一早,离我们最近的拓跋部,更是派来了使者,送上千头牛羊与百两黄金,赌咒发誓,说他们绝无与大唐为敌之意,一切都是受了伏允的蛊惑!” “哈哈哈!” 李大亮闻言大笑,“一群首鼠两端的墙头草!这就对了!让他们去猜,去怕!” 在他的身后,松州城外的原野之上,更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数千名士兵正遵照将令,在广袤的平原上砍伐树木,伐木声与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座座空无一人的营寨拔地而起,从松州城外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山脚,旌旗招展,连绵不绝,营造出一副十万大军驻扎的恢弘气象。 到了夜晚,数千堆篝火在同一时间被点燃。 为了让这场戏演得更逼真,李大亮还安排了数百骑兵,分成十几支小队,在吐谷浑南境的边界线上来回驰骋,做出即将发动总攻的姿态。 这一切,在吐谷浑斥候的眼中,被无限放大。 他们根本不敢抵近侦察,只能在几十里外用肉眼惊恐地观察,看到的就是唐军营帐连天的恐怖景象。 就这样,李大亮成功将吐谷浑南境超过五万的兵力,牢牢牵制在了原地。 他每日都会将南线的情报汇总,送往数百里之外的凉州中军大帐。 而对于西路军主将,陈国公侯君集而言。 李靖在赤水源的正面胜利,不过是为他接下来的表演拉开了序幕。 主力尚且如此,他这两万精锐铁骑,对上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吐谷浑残部,岂不是砍瓜切菜? “一群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在一处被焚毁的部落废墟前,侯君集得意地对身旁的副将哈哈大笑。 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路分队校尉的捷报 他意气风发地一挥马鞭,“全军不必休整,加速追击!” “将军,我们是否太过深入了?” 副将脸上露出忧色,“我军分兵各处,队形分散,万一遭遇敌军主力……” 侯君集不耐烦地打断他,傲然道,“伏允主力已在赤水源被卫公击败,目前龟缩在曼头山一线,南线又有李大亮压阵,这后方,早已是一盘散沙!我军兵锋所指,正该趁此良机,毕其全功!” 在他的催促下,西路军的各支部队,更加疯狂地向着草原深处追去。 第164章 惨败 赤水源的惨败,几乎抽走了伏允所有的精气神,但侯君集在后方的肆虐,却激起了他的斗志。 “欺人太甚!” “大汗,我们必须分兵回援!” 伏允抬起头。 “不是回援!是聚而歼之!” 他站起身,走到目视着众将。 “侯君集贪功冒进,孤军深入!” “传我王令!” “命我儿大悉王子,立刻从王城卫戍部队中,秘密抽调两万名最精锐的‘苍狼铁骑’!” “同时,传令给正在靠拢的慕容、赫连、两个部落,让他们放弃前来汇合,就地转向,与大悉王子会合!凑齐四万大军!” “大汗!” 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大惊失色,“若如此,王城空虚,曼头山防线也兵力不足,万一李靖趁势强攻,国都危矣!” “说得好!” 伏允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他李靖要攻,我便让他攻!传我密令给天柱王,命他即刻起,佯装不敌,将曼头山外围防线向后收缩三十里,把几处次要关隘让给唐军。集中防守主要关隘,给我们合围侯君集的时间!” “只要能一口吃掉侯君集这两万精骑,唐军便折一臂!届时我军士气大振,再依托曼头山与李靖决战,胜负尚未可知!” “大汗万岁!” 王帐之内,士气被重新点燃。 吐谷浑这个草原王国,在生死存亡的关头,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两万名身披重甲的铁骑,在熟悉每一条山谷密道的大悉王子的带领下,他们与另外的部落武装汇合,形成了一支近四万人的军队。 他们没有去救援被焚毁的部落,也没有去驱赶袭扰的唐军小队,而是根据侯君集冒进的路线,提前预判,在前方一处名为“鹰愁涧”的狭长谷地,张开了一张包围网。 鹰愁涧,两山夹一谷,地势狭长,一旦入口被堵,便如同一个巨大的口袋,插翅难飞。 而侯君集正带着他麾下的铁骑,一头向着这处绝地冲来。 侯君集率领着一万余中军主力,纵马驰骋在这条山谷之中。 他的心情极好,因为根据斥候的回报,穿过这道山谷,便是吐谷浑水草最为丰美的牧场金银滩。 只要一把火烧了那里,伏允的根基便去了大半,此等不世之功,舍我其谁? “将军,此地地势险要,我军队列拉得过长,是否太过冒险?不如先派出斥候,探明前方再做定夺?” 副将再次提出了自己的担忧,这已经是他今日第三次劝谏了。 “啰嗦!” 侯君集不耐烦地一挥马鞭,“兵贵神速!我军铁骑来去如风,速速通过,莫要延误战机!” 傲慢让他对周围异常的寂静失去了警惕。 当侯君集的中军主力全部进入狭长的谷底时,异变陡生! “轰隆隆——!” 在他们后方的谷口,无数的滚石和燃烧的木料,被从两侧山壁上推下,将狭窄的谷口彻底堵死! “不好!有埋伏!” 侯君集大惊失色,心中一沉。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前方谷地的尽头,也同样被封死。 退路已断,前路不通! 紧接着,在他们头顶两侧的山壁之上,响起了号角声!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箭雨从两侧山壁之上倾泻而下! 唐军将士们,在狭窄的谷底根本无处可躲,瞬间被箭雨覆盖。 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谷底的土地。 在这样的地形下,骑兵根本无法展开阵型。 前后的队伍拥堵在一起,乱作一团。 盾牌可以挡住头顶,却挡不住从两侧高处斜射而来的利箭。 “冲!给我冲出去!” 侯君集挥舞着横刀,带着身边的亲卫,不顾一切地向着一侧看似较为平缓的山坡发起了冲锋。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由吐谷浑大悉王子亲率的“苍狼铁骑”。 一个时辰,仅仅一个时辰。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西路军主力,已经损失惨重。 “撤退!” 侯君集知道,再不走,自己也要交代在这里。 这场血战,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 当侯君集终于从谷口中逃出时,他麾下的两万精锐,已损失近七千人。 逃出生天的侯君集,不敢有片刻停留,一路向东狂奔。 …… 凉州,中军大帐。 当李靖从传令兵得知侯君集大败之时,他脸色阴沉,李勣和李恪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蠢货!” “传我将令!” 李靖很快便恢复了冷静。 “斥责侯君集,令其即刻收拢残部,向我中军主力靠拢!此战之后,再与他计较功过!” “他不是喜欢当猎人吗?现在成了猎物,就该有被撵出林子的觉悟!” “命令他,沿途将斥候散布至五十里开外,严密监视吐谷浑追兵动向!” 虽然他心中怒火中烧,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战局突变,他必须立刻做出调整。 侯君集的惨败,虽然让唐军损失惨重,却也暴露了伏允最后的底牌。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虽然有各种神器加持,但这场战争,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摧枯拉朽。 消李靖在短暂的震怒之后,迅速恢复了冷静。 他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一夜未眠。 “他竟敢抽调王城主力,与我们对赌。这个伏允,倒也算是个枭雄。” 李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大总管,如今西路军惨败,敌军士气大振,我军是否暂缓攻势,重整旗鼓?” 李勣在一旁建议道,他更倾向于稳妥。 “不。” 李靖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寒光,“恰恰相反,我们不仅不能缓,还要以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攻势,向曼头山发起总攻!” “为何?” 李恪不解地问道。 李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曼头山的位置。 “侯君集的失败,对我军是挫折,但对伏允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剂毒药?首先,他为了围歼侯君集,必然抽空了曼头山的部分主力,此刻的曼头山防线,是他最空虚的时候!” “其次,一场大胜之后,人会陷入最松懈的状态,他绝不会料到,我们会立刻发动总攻!” “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用一场正面胜利,将士气彻底扭转过来!要让所有将士都明白,一时的挫折,动摇不了我大唐天威的根基!” “我意已决!” “传我将令!全军拔营,目标曼头山!” “此战,不计代价,不留后路!三日之内,必须攻破此獠最后一道防线,兵临伏俟城下!” 随着李靖一声令下,唐军主力五万余人,向着吐谷浑的最后天险——曼头山,发起了正面强攻! 曼头山,山势连绵,沟壑纵横。 吐谷浑人在此经营多年,依山据险,修建了上百座堡垒和暗哨,构成了一道立体交叉的坚固防线。 唐军的攻势,从一开始就遭遇了顽强抵抗。 整整两天,唐军付出了近三千人的伤亡,却仅仅只攻下了外围的几处据点。 曼头山主峰的防线,依旧如同一只狰狞的巨兽,盘踞在前方,纹丝不动。 军中的气氛,变得无比压抑。 帅帐之内,李靖看着沙盘上那寥寥无几的进展,面沉如水。 “不能再这么填人命了。” 他沙哑地说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一旦吐谷浑围歼侯君集的部队回防,我们将腹背受敌。”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吴王李恪身上。 “李恪。” “末将在!” 李恪上前一步。 这两日的惨状,让他深刻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 “神机营,准备好了吗?” “回禀大总管,只等一声令下!” 第165章 C4已安放 李恪的声音铿锵有力。 “好。” 李靖点了点头,他走到地图前,指向主峰正面一处险要关隘。 “此处,是敌军防守最严密之处,也是他们的命门所在。明日清晨,我将亲率中军,发动佯攻,吸引敌军全部的注意力。” “你的任务,率领神机营中精锐的三百敢死之士,携带一部分攻城雷,从侧面悬崖攀爬上去,给我把这处垒壁,炸开一个缺口!” “此计,你可敢为之?” “末将,万死不辞!” 李恪抱拳领命。 次日,黎明。 总攻的号角再次吹响。 李靖甚至将自己的帅旗都移到了阵前。 吐谷浑守军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 一个时辰后,李恪带着神机营的死士翻上垒壁顶端,他们迅速将一百多个炸药包堆放在了垒壁结构最脆弱的节点之上。 “点火!” 长长的引线被点燃。 “撤!” 就在三百名队员成功撤离的瞬间,一声巨响炸开! 那段厚重垒壁,在一团火光和烟尘中,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大豁口! 冲击波将数百名正在垒壁上酣战的吐谷浑士兵直接粉碎。 所有人都望向那处还在冒着浓烟的缺口。 “是神机营!” 短暂的死寂后,唐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总攻!” 李靖的令旗挥下。 唐军的洪流,从缺口涌入。 激战至午时,曼头山主峰插上了大唐的龙旗。 此一战,唐军伤亡超过五千。 但他们终于凿穿了通往吐谷浑都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三日后,当李靖、李勣、李恪率领着大军,缓缓抵达伏俟城下。 伏俟城外,连绵的唐军大营将这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曼头山一战的惨胜,让唐军上下都明白,眼前的伏俟城,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中军帅帐之内,气氛凝重。 李恪提出的,在北门佯攻掩护下,由神机营精锐携带炸药包,趁夜摸到南门城下进行爆破的方案,被李靖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李恪,你的想法虽好,却过于理想。” 李靖指着沙盘,声音沙哑,“伏俟城乃百年王都,城防体系远非曼头山可比,即便夜间,城头上的暗哨、游弋的巡逻队也绝不会少。我军将士一旦进入城下三百步内,便如无所遁形。莫说安放火药,只怕尚未靠近,便已是箭下亡魂。” 李恪心中一凛,他只考虑了计划的大胆,却忽略了执行中的致命凶险。 一旁的李勣补充道: “不错,强攻,更是下下之策。将士们血战方歇,已是疲惫之师。此时若再以人命去填,与送死无异。” “那依两位老师之见,该当如何?” 李恪虚心求教。 李靖的目光,在沙盘和李恪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来回移动。 他忽然笑了。 “你的法子,也并非全无用处。用天雷破城,乃是釜底抽薪之策。只是这‘薪’,我们不从上面抽,得从下面来。” 说着,他从桌案上拿起一根木炭,在沙盘南门外画了一条虚线,直抵南门城墙的根基。 “掘土龙,挖地道!” 李靖说道。 “老师的意思是,效仿古时攻城之法,挖掘地道,直抵城下?” “然也。” 李靖点头,“但又不尽然。古时挖地道,或是为了潜入城中,或是为了焚烧城门立柱。但这两者,都易被察觉,且耗时良久。而我们,有天雷!” “我们只需挖一条足够一人通行的地道,抵达南门那段最薄弱的墙体之下。然后,将足量的攻城雷,埋入其根基深处!到那时,只需一声令下,便可让这段城墙从地基开始,彻底崩塌!” 是啊! 他怎么忘了,地道攻城,本就是兵法中的经典战术! 将古典兵法与新式武器相结合,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学生明白了!” 李恪激动地抱拳,“请老师下令!” “好。” 李靖看向帐外,“传令下去,今夜三更,命左武卫将军张公谨,率五千兵马,对北门发动佯攻!战鼓擂响,火把通明,火箭齐发!声势越大越好!务必将城内所有守军的注意力,都给我吸在北门!” “喏!” “李恪!” 李靖转回头,目光变得无比严肃。 “你亲率一百名神机营将士,再挑选二百名最擅掘土、最有经验的老卒,在北门佯攻的掩护下,从南侧五百步外的一处洼地开始,给老夫连夜掘进!” “末将遵命!” 李恪重重领命,转身便快步走出了帅帐。 一场针对伏俟城的、无声的战役,就此拉开序幕。 是夜,三更时分。 伏俟城北门方向,突然喊杀声震天! “敌袭!唐军攻城了!” 城头之上,吐谷浑守军看到城下那火龙一般的景象,无不骇然。 所有的守城预备队,都被紧急调往了北门方向。 南门之外,三百名唐军将士,正在奋力挖掘。 李恪一身黑色夜行衣,亲自站在坑道口。 他面前,是一个刚刚挖开仅容一人进出的洞口。 两百名经验丰富的工兵老卒,轮番下到洞中,用特制的小号短柄铁锹飞快地挖掘着。 挖出的泥土,被迅速装进草袋,传递上来,再由神机营的士兵们悄无声息地运到远处,铺撒开来。 此时虽然已经入冬,但是挖开表层坚硬的泥土之后,泥土变得湿润松软,竟然意外的好挖掘。 为了防止塌方,士兵们一边挖,一边用预先准备好的木板和支架,对地道进行加固。 李恪不时拿起对讲机,用最低的声音与北门的张公谨进行联络。 “张将军,加大鼓声,再射一轮火箭!” “收到!” 北门的喊杀声和鼓噪声,便会恰到好处地再提高一个层级,完美地掩盖了南侧所有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地道在黑暗中坚定地向前延伸着。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当天光即将破晓,东方现出一抹鱼肚白时,最前方的一名老卒,手中的铁锹突然铲到了坚硬的物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铛”响。 “到了!” 老卒压抑着兴奋,低声嘶吼。 地道,成功抵达了伏俟城南墙的根基之下! 李恪立刻通过对讲机,向帅帐中的李靖做了汇报。 “老师,地龙已就位!” “好!” 对讲机里传来李靖的声音,“开始埋雷!” 李恪深吸一口气亲自拿起一个炸药包,钻进了那狭窄的地道。 一百名神机营的死士,每人背负着一个炸药包,鱼贯而入。 地道的尽头,几名工兵已经沿着城墙根基,挖出了一个足够大的空腔。 李恪指挥着士兵,将那总重超过五百斤的“攻城雷”,按照预先计算好的位置,紧紧地贴着城墙根基,小心翼翼地码放整齐。 当最后一个炸药包安放完毕,李恪从怀中取出一卷足有手臂粗的特制引信。 他将引信的一头,插入炸药堆的核心。 所有人撤离,引线顺延至洞口。 李恪打开对讲机汇报到:“老师,一切就绪!” 第166章 蘑菇云 当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刻,也是人最困乏松懈的时候。 吐谷浑王城伏埃城,从建成到现在,从来都是风雪吹打,一年之内竟有八个月在严寒之中。 然而,这个古老的王城,迎来了它最火热的一天。 “老师,地龙已就位,随时可以翻身!” 帅帐之中,彻夜未眠的李靖,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点火!” “点火!” 李恪对着身旁的亲卫下令。 火折子凑近了引信的末端,那条浸满火油的麻绳被点燃,火苗飞快地钻入了黑暗的地道之中。 与此同时,伏俟城北门方向。 佯攻了一夜的唐军,在此刻爆发出了最为猛烈的攻势。 鼓声如雷,数千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将北门城楼映照得如同白昼。 喊杀声、撞击声、金铁交鸣声混杂在一起,吸引了城内所有守军的注意力。 城内的吐谷浑大将慕容孝隽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城下的唐军,一夜的煎熬让他心力交瘁,但他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唐军的攻势虽猛,但终究是强攻,只要再撑过小半个时辰,天色大亮,唐军这波攻势必然会退去。 就在北门方向的喊杀声达到顶峰的那一刻,南门方向,突然传来了极其耀眼的火光。 紧接着,所有的守军看到了南门方向那冲天的火光,形似红色蘑菇一样的云彩,在南门方向升起。 以地道尽头为中心,伏埃城那坚固城墙,像被一只巨手从城墙之中破土而出。 “轰——!!!!!” 迟来的巨响,漫天烟尘冲天而起,如同沙尘暴一般,瞬间笼罩了整个南城。 一个宽达十丈的巨型豁口,就这样出现在了伏俟城的南侧! 潜伏在南门外两里处的数千唐军步卒,虽然在看到那令他们胆寒的末世景象一时怔住,但好在李靖事前有培训,而在看到那高高扬起的红色令旗后,一时之间都知道自己是上天庇佑,对吐谷浑降下了毁灭,而爆发出了不同寻常的高昂士气。 “杀——!!!” 他们朝着那个巨大的缺口发起了冲锋。 城内,剧变让所有人陷入了呆滞。 坐镇北门指挥的慕容孝隽,只感觉到脚下大地一阵剧烈的颤抖,他回头望去,正看到南城方向那蘑菇云和冲天而起的烟尘。 “怎么回事?南边发生了什么?那是长生天降临了吗?” “报——!将军!不好了!南……南墙塌了!塌了一个大口子!唐军……唐军杀进来了!”一名亲卫慌张地跑来,脸上写满了恐惧。 “什么?!” 南墙塌了?怎么可能塌了?难道是长生天真的要亡我吐谷浑吗?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而对于城中的普通士兵和百姓而言,这更是一场神罚。 大地翻身,城墙崩塌,这分明是触怒了天神才会降下的惩罚! 恐慌瞬间传遍了全城。 “天神发怒了!” “长生天抛弃我们了!” 无数吐谷浑士兵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倒在地,冲着天空磕头求饶。 王宫之内,刚刚惊醒的慕容伏允,还没来得及穿上他的王袍,就听到了南城传来的巨响和唐军的喊杀声。 “大汗!快走!唐军进城了!”亲卫队长拉着他就往外跑。 “走?往哪里走?”伏允面如死灰。 一切都结束了。 当唐军的先头部队冲进王宫时,看到的就是瘫坐在王座上的慕容伏允。 他没有做任何抵抗,就被数名唐军士兵按倒在地,用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而在伏俟城的西城门,一场混乱正在上演。 大悉王子,这位在鹰愁涧重创了侯君集的天之骄子,此刻正带着他麾下仅剩的三千“苍狼铁骑”,准备从西门突围。 南城墙的崩塌,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座城,已经守不住了。 他毫不犹豫地斩杀了试图阻拦他出城的守门将领,强行打开了城门。 “父汗,孩儿不能与您一同赴死了!但只要孩儿还活着,吐谷浑的火种就不会灭!我一定会借来西域的兵马,为您报仇!” 大悉王子回头看了一眼王宫的方向,眼中含泪,随即毅然决然地带着三千残部,冲出了西门,向着茫茫的西方戈壁,亡命奔逃。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逃亡的方向上,河间郡王李道宗早已等待多时。 城内的战斗,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收割。 伏俟城内虽有近两万军民,人数远超第一波冲入城中的唐军。但他们的精神早已被那场毁天灭地的爆炸所摧垮。 绝大部分人选择了投降。 只有少数忠于王室的死硬分子,还在依托着熟悉的街道进行巷战。 “轰!” “轰!” 对于这些冥顽不灵的抵抗者,唐军士兵甚至懒得冲上去肉搏。他们熟练地点燃一个个“震天手雷”,从巷子口扔进去。 剧烈的爆炸声过后,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李靖很快便进入了城中,他看着满城跪地投降的吐谷浑军民,神情冷漠地下达了那道足以让后世史官争论不休的命令。 “传我将令!此战,我大唐将士伤亡惨重!凡城内吐谷浑人,敢于站立或手持兵器者,皆视为顽抗之敌,一律格杀勿论!” “另,将慕容伏允及其王室宗亲,严加看管,押送回营!” 屠杀令一下,城内残余的最后一点抵抗火星,也彻底熄灭了。 伏俟城的硝烟尚未散尽,城头之上,已经换上了大唐的龙旗。 李靖端坐于吐谷浑的王宫之内,冷峻的目光扫过帐下众将,这里不再是敌国的朝堂,而是大唐西征军的前线指挥部。 吐谷浑的覆灭,从攻破王城这一刻起,便已成定局。 但对于李靖这位算无遗策的军神而言,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大总管!” 一身血污、铠甲上满是划痕的侯君集大步走入殿内,他单膝跪地:“末将请令!请大总管拨给末将一万精骑,末将必将那逃窜的大悉王子生擒,带来帐下,以雪鹰愁涧之耻!” 第167章 《大唐日报》 鹰愁涧的惨败,是侯君集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近七千袍泽的性命一战尽墨,这让他日夜难安,不手刃大悉,他誓不为人。 李靖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头猛虎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准!”李靖淡然说到,“本帅再给你加派一支部队,河间郡王李道宗所部,已在你追击的方向上布下埋伏,你二人合兵一处,由你节制,我的命令只有一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他逃入西域,为我大唐留下后患!” “只是注意,定要戒骄戒躁!不可重蹈覆辙!” “末将遵命!”侯君集重重叩首,起身大步离去。 “李勣,李恪!”李靖的目光转向了另外两人。 “末将在!” “吐谷浑虽灭,但其疆域广阔,部落众多,人心未附,自今日起,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马,分南北两路,对吐谷浑全境,进行清剿与宣慰!” 李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出了两条清晰的路线。 “我的军令,依旧不变。”他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凡遇部落,先明国威,愿归附大唐,去其名号,编入户籍,收缴所有兵器马匹,青壮纳入辅兵营,随军劳作,若有不从,或阴奉阳违者……” “杀光其部所有成年男子,女子财货,尽为军功赏赐!” “是!”李恪与李勣对视一眼,齐声领命。 他们都明白,这看命令背后,是以雷霆手段,彻底抹除一个国家的生存根基,杜绝其死灰复燃的任何可能。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另外,立刻传书于南线李大亮!”李靖继续下令,“令其所部,即刻自松州北上,配合李勣,对吐谷浑南部诸部,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命令与你二人相同!” 数日后,唐军在清点王城府库,甄别俘虏之时,有一个意外的发现。 “将军!您快来看!” 一名负责清点俘虏的校尉,匆匆跑来向李恪汇报。 在他的带领下,李恪来到了城西的一处巨大的营寨。这里关押着数千名在城破后投降的士兵。 但与其他俘虏营不同的是,这里的士兵,无论从相貌、装束还是语言上,都与吐谷浑人有着明显的区别。 他们的轮廓更深,眼窝凹陷,带着浓重的中亚人种特征。 而另一批人,则身材高大,面带高原红,口音也完全不同。 “殿下,您看他们的甲胄和旗帜。”校尉指着一旁堆积如山的武器装备。 李恪走上前,拿起一面残破的狼头旗,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西突厥的狼旗!” 他又拿起另一面绘有雪山雄鹰的旗帜。 “还有吐蕃!?” 经过紧急审问,真相很快水落石出。 原来,在唐军大举进攻之前,伏允便已向西突厥和吐蕃求援。 两国为牵制大唐,各派遣了五千精锐,秘密进入伏俟城,作为伏允最后的王牌。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唐军的攻势会如此迅猛,伏俟城会在一夜之间被从内部攻破。 这上万名援军,甚至连城墙都没来得及上,就被乱军裹挟着,稀里糊涂地成了俘虏。 “大总管,此事如何处置?”李恪立刻将此事汇报给了李靖。 帐内,李靖、李勣等一众将领看着那些异族的旗帜,陷入了沉默。 “杀,”副将陈武恶狠狠地说道,“这些杂碎,竟敢与我大唐为敌,留着也是祸害!” “不可。”李靖缓缓摇头,他看着那些旗帜,眼中闪烁着政治家独有的光芒,“杀了他们,不过是多添一万具枯骨,于我大唐毫无益处。可若是留着他们,用处可就大了。” “大总管的意思是?” “将这一万名俘虏,连同他们的旗帜、甲胄,以及审问出来的口供,全部整理成册,八百里加急,尽数送往长安!”李靖冷笑道,“我大唐乃礼仪之邦,向来与邻为善,可既然有人不讲规矩,暗中捅刀子,那我们总得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刀子……是谁递过来的吧?” “这一万名俘虏,就是我大唐向西突厥和吐蕃问罪的铁证!” 众将闻言,恍然大悟。 杀人,是莽夫所为。 而将敌人的罪证,化为自己国家最有利的武器,这才是真正的大国手段。 在遥远的西北边境炮火连天,伏尸百万之时,大唐帝国的心脏——长安城,却是一片歌舞升平。 秋雨过后,天气微凉。 位于皇城东南角新建的“大唐皇家印书局”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里原本是座废弃的宫殿,如今被彻底改造。数十名从全国各地“请”来的顶尖工匠,在魏王李泰的亲自监督下,日夜不休地进行着一项足以改变世界的伟大工程。 “王爷,成了!成了!” 一名满身油墨的老工匠,双手颤抖地捧着一张略带淡黄色的草纸,冲到了李泰面前,激动得老泪纵横。 纸张上,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规整的合金活字,印着一段来自《论语》的文字。字迹均匀,墨色饱满,远非任何雕版印刷所能比拟。 “好!好啊!” ... 与此同时,在印书局的另一间工坊,太子李承乾则兴奋地看着工匠们从巨大的竹槽中,捞起一张张廉价而坚韧的新式竹纸。 这种纸,成本甚至不到传统麻纸的十分之一! “殿下,按照您的吩咐,咱们的第一批教科书,《千字文》和《三字经》已经开始排版了!”一名官员恭敬地汇报道。 李承乾点了点头,他他仿佛已经看到,天下所有的寒门子弟,都能用最便宜的价格,读上书,识上字。 而在这一切的幕后,那个名义上的总负责人,大唐国师、豫王殿下李越,此刻却正翘着二郎腿,躺在承光殿的院子里,享受着宫女的投喂服务。 “殿下,豫王殿下!” 就在李越昏昏欲睡之际,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传来。 只见新上任的《大唐日报》主编,原御史马周,正捧着一份紧急军报,快步跑来。 第168章 《西游降魔记》 “殿下,西北,西北大捷!”马周激动得脸都红了,“李靖大总管八百里加急军报!我大军已于十一月二十日,攻破吐谷浑王都伏俟城!斩首近万,俘虏十余万,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当场被擒!此战,我大唐大获全胜!” “哦?”李越闻言,懒洋洋地坐了起来,接过军报扫了一眼。 快,确实很快。 从大军出征到攻破王城,满打满算,连两个月都不到。 这其中,固然有他提供的那些“外挂”的功劳,但李靖等一众名将的指挥能力,也确实功不可没。 “知道了,知道了。”李越摆了摆手,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老马啊,激动什么,常规操作,坐下,坐下。” 马周看着李越那淡定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可是灭国之功啊!怎么到了这位殿下嘴里,就跟糖豆一样平常? “殿下,如此泼天大功,我《大唐日报》创刊的头版头条,可算是有着落了!”马周兴奋地说道。 《大唐日报》,这个由李越一手策划,李世民拍板成立的、独立于中书省之外的宣传机构,在经过了数月的筹备后,终于万事俱备,只等一个足以引爆全城的“大新闻”了。 李靖的这份捷报,来得正是时候。 “嗯,头版头条,就用这个了。”李越点了点头,“标题就叫——《犯大唐天威者,虽远必诛!——记卫国公平定吐谷浑之战》。” “好!好标题!”马周抚掌大赞。 李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又看了看手中的捷报,突然来了兴致。 一种莫名的豪情,在他胸中涌动。 “来人,笔墨伺候!” 很快,上好的宣纸和笔墨就被摆在了面前。 李越站起身,负手而立,望着远方,做出一副沉吟思考的模样。 殿内的宫女和太监们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这位殿下又要“作妖”了。 片刻之后,李越缓缓开口,用一种低沉而雄浑的语调,吟诵道: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仅仅两句,一股苍凉、雄浑、壮阔的边塞气息,便扑面而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马周是识货之人,一时怔住。 李越没有停顿,继续吟道: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当最后一句“不破楼兰终不还”落下时,一股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豪迈之气,油然而生! 良久,马周由衷的赞许道: “好诗啊!殿下,此诗一出,天下何人再敢言诗?!” 在这个诗词为尊的时代,一首足以流传千古的绝句,其分量,甚至不亚于一场大战的胜利! 尤其是在这个时间节点,伴随着平定吐谷浑的大捷,这首诗的出现,无疑是为大唐的赫赫武功,献上了最华丽的赞歌! 很快,《大唐日报》的创刊号,便在长安城开始发售。 廉价的纸张,清晰的印刷,以及那震撼人心的头版头条和卷首诗词,让这份前所未有的“报纸”,在瞬间便引爆了整个长安! 无数的百姓、士子、官员,争相抢购。 一场薄雪过后,久违的暖阳洒在长安城的青石板路上,驱散了几分湿冷的寒意。 但这份寒冷,却丝毫无法阻挡长安百姓们日益高涨的热情。 这一切,都源于那份只卖两文钱的《大唐日报》。 如今,每天清晨,在东西两市的报摊前排队抢购一份最新的报纸,已经成了无数长安市民的习惯。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报纸上的内容,成了最新的、也是最时髦的谈资。 东市,一家名为“三碗不过岗”的茶楼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往日里,茶客们的谈资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或是哪家的胡姬新到了货,舞姿撩人。 但今天,几乎每一桌的焦点,都集中在一份新鲜出炉的报纸上。 “哎,听说了吗?咱们的王师,在李靖大总管的率领下,于赤水源大破吐谷浑!斩敌数千,仅在两日之后,便攻破吐谷浑王城,生擒那慕容老狗!” 一个行商打扮的汉子,眉飞色舞地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他手中的那份报纸,纸张虽然略带草色,但字迹清晰工整,远非官府那模糊不清的邸报可比。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只卖两文钱一份,连他这样的普通百姓都能买得起。 而且西路军侯君集将军,大破吐谷浑王帐亲军,并且已经再次去追击敌酋大悉!” “真的假的?这大悉王子不是在鹰愁涧把侯将军打得丢盔弃甲吗?” “你这消息过时了!看今天的报纸!侯将军那是诱敌之计!故意示弱,将大悉王子引入我河间郡王李道宗的包围圈!准备两面夹击,一战功成!或许大悉王子的人头,现在估计都快送到凉州大营了!”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嘛,我大唐的将军怎么可能打败仗!” 在报社总编李越和主编马周的“艺术加工”下,鹰愁涧的惨败,被巧妙地包装成了一场“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经典战例。 侯君集的形象,非但没有受损,反而更增添了几分“用兵如神”的光环。 百姓们看不到背后的惨重伤亡,他们只为这场酣畅淋漓的大捷而欢呼,大唐将士的威名,再次响彻长安。 “何止是大捷!你快看这头版卷首的诗!” 旁边一个秀才,指着报纸顶端那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满脸的崇敬,“‘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署名,豫王李越!啧啧,这气魄!咱大唐就该这么硬气!” “豫王?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妖……咳咳,神仙国师?” “什么妖道!休得胡言!你没看报纸上说吗?豫王殿下精通格物之学,乃是上天赐予我大唐的麒麟子!这等气吞山河的诗句,岂是凡人能作?” 众人的议论声中,悄然发生着某种变化。 豫王李越那在民间毁誉参半、甚至略带妖异色彩的形象,正随着这首雄浑的边塞诗,被悄然扭转。 “诗词是好,可你们看了今天的《西游降魔记》没?” 第169章 收获 邻桌一个年轻的伙计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愤愤不平,“气死我了!那唐三藏真是个呆子,那头猪在那儿煽风点火,他就真信了!” 居然念了紧箍咒,把神通广大的孙猴子给赶走了!那可是白骨精啊!没孙猴子,他怕是早就被那妖怪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可不是嘛!” 一个尚景的富商也插嘴道,“我看那唐僧就是个不知好歹的,孙悟空虽然顽劣,可哪次不是拼了性命护他周全?” “这下好了,没了孙悟空,我看他下一难怎么过!这作者也是,真会吊人胃口!” 你们说,这写《西游记》的鲁迅先生,到底是个什么神人?又是会变化的妖怪,又是能上天入地的神仙,还有那东海龙宫、十殿阎罗……啧啧,比那些说书先生讲得精彩多了!” 没有人知道,这部小说的名曰“鲁迅先生”作者,正是那位每日在承光殿躺平的豫王殿下。 李越只是将后世《西游记》的经典桥段口述出来,再由马周润色成文,便足以对这个时代的娱乐产业形成降维打击。 除了激烈的战报和引人入胜的小说,报纸上的其他内容,也正潜移默化地改变着长安城的风貌。 茶楼的另一角,几名穿着体面的官员模样的人,则对报纸的另一块内容更感兴趣。 “吏部昨日通报,原兰州司仓参军赵德胜,因贪墨军粮,克扣兵士冬衣,证据确凿,已于昨日在西市问斩,家产尽数抄没!” 一名官员压低声音念着,“陛下这次是动真格的了!连这等边关的小苍蝇都拍,看来这朝廷的风气,是真的要变了。” 而最受年轻人和士子们追捧的,则是那个名为【格物致知】的版块。 这个版块,由魏王李泰亲自执笔,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配上简单的插图,每日讲解一个小知识。 “何止啊!你们看这【格物致知】版块。” 另一人指着报纸的一个小角落,“‘力的借用’?以小撬大?这是何意?说是一个人能用一根长杆,撬动千斤巨石?这……这莫不是仙法?” “还有说是豫王殿下在泡澡的时候发现,身体在水里会变轻,于是顿悟了万物浮沉的道理!” “还说,只要能造出足够大的船,哪怕是钢铁做的,也能浮在水上!甚至,比木船载重更多!” “钢铁做的船?这怎么可能?铁疙瘩扔水里不都沉底了吗?” “报纸上画了图的!说是只要让船的体积足够大,排开水的重量超过自身的重量,就能浮起来!这叫……这叫‘李越定律’!” 虽然他们听的云里雾里,却不免有了今日回去和姬妾在泡澡时进行“实验”的想法。 “还有这个【朝廷新政】!说是民间凡有奇思妙想,能制出有利国计民生之器物者,皆可报备科学院。” “一经核实,不仅有重赏,若贡献巨大者,甚至能入科学院为官!你看下面还举了例子,说是新改良的曲辕犁,省力快捷,其发明者已被赏金百贯,入科学院农研所任了七品司务!” “什么?一介农夫,竟能为官?” 这则消息,比战场大捷更让这些士子出身的官员感到震撼。 这意味着,一条全新且不依靠科举和门第的晋升之路,被朝廷正式打开了。 这天下,似乎真的要变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活生生的例子,极大地刺激了民间的工匠群体。 一时间,长安城内外的工坊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昼夜不息。 无数人绞尽脑汁,试图改良自己手中的工具,希望能成为下一个幸运儿。 而在长安县的公廨里,县尉张怀正捧着一杯热茶,仔细地研读着这份大唐日报...。 他的目光,盯在战报的一处细节上。 “……神机营校尉李恪,指挥若定,于阵前祭出‘攻城雷’,声如天倾,势如山崩,一举摧毁敌军城墙,为我大军奠定胜局……” 攻城雷? 张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这个词,让他瞬间想起了那个雨夜,在城南玄都观外偷听到的,程处默等人酒后吹嘘的“白糖火药”。 “……那玩意儿,一罐子就能把太极殿给掀了……” 当初,他以为这是谋逆的铁证,可现在看来…… 张怀思索着。 掳走全城顶尖工匠,将他们秘藏于玄都观,由魏王和一众国公之子亲自看管,研发一种威力巨大的火药…… 这哪里是什么谋逆? 这是一场由皇室直接主导的秘密武器研发计划! 而豫王殿下和魏王殿下应该就是这一切的核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张怀喃喃自语。 他庆幸自己当初将那份“谋逆”的奏报直接递交给了杜楚客长史。 更庆幸的是,杜长史那惊天动地的弹劾,最终被陛下以一种胡闹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否则,自己这顶乌纱帽,怕是早就没了。 他再次看向报纸,看着那一个个新奇的名词—— “时政新闻”、“连载小说”、“格物致知”、“科学院”…… 张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只觉得那滚烫的茶水,也浇不灭他心中的震撼。 就在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平灭吐谷浑的喜悦和对大唐日报的讨论之时,一场更高规格的仪式,正在皇城深处的禁苑中举行。 没有万民的欢呼,没有百官的朝贺。 参与者,只有李世民、长孙皇后、李渊,以及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高士廉以及李越,李泰,李承乾这些人。 他们,代表着大唐帝国最核心的权力中枢。 所有人都换上了轻便的常服,快步走向禁苑深处那一片重重把守的试验田。 这里的气氛,远比战场还要紧张。 因为他们都清楚,接下来将要见证的,是比“灭国之功”重要一百倍,关乎大唐国运甚至关乎华夏未来的真正“祥瑞”。 当他们抵达田边时,负责照看试验田的司农寺官员和几位老农,早已在此等候。 眼前,那一片原本生机勃勃的绿色藤蔓,此刻大多已经枯黄。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那片看似普通的田地,声音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开始吧。” “喏!” 一名经验最丰富的老农,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扛起一把小锄头,小心翼翼地走到一株已经完全枯萎的藤蔓前。 他先是恭敬地对着土地拜了三拜,然后才缓缓地将锄头挖了下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锄头翻开湿润的泥土。 “出……出来了!老天爷!出来了!” 老农突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他扔掉锄头,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兴奋地扒开泥土。 一串大小不一的块茎,被从土里完整地带了出来。 大的如程咬金胳膊粗细,小的鸡蛋也如大小,一根藤蔓之下,竟然密密麻麻地挂着七八个! 第170章 产量 那老农名叫陈福,当他把那串红薯从土里刨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司农寺的官员和几个老农一开始还在挖,看到这一串东西,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李世民站在最前面,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串红皮的块茎,喉咙动了一下,好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在不但在现代见过这东西,而且吃过烤的,也吃过煮的,知道这东西能吃,还很甜。 可他从没见过这东西是怎么从地里长出来的。 现在他看见了,一根藤下面,挂着七八个,有大有小,沉甸甸的。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一棵秧子,结出来的东西,竟然快赶上一陇小麦的收成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得很快。 他往前走了两步,旁边的太监王德想上来扶,他摆了摆手。 “拿来,朕看看。”他的声音有点干。 陈福赶紧跪在地上,把那串红薯举过头顶。 李世民没接,他蹲了下来,学着刚才陈福的样子,用手把上面的泥土拨开,然后伸手摸了摸那个最大的红薯。 红薯皮很粗糙,带着泥土的湿气,沉甸甸的。 他摸了一下,就像被烫到一样,突然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还愣着的司农寺官员和老农,大声命令道:“挖!都给朕继续挖!” 说罢,他自己弯下腰,开始解身上的龙袍。 “陛下,这地里太脏...!”王德想上来阻止。 李世民根本没理他,三两下就把那件明黄色袍子脱了下来,直接扔到王德怀里,他里面还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白色常服。 他抢过旁边一个老农手里的锄头,二话不说,迈开腿就冲进了田里。 这一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皇帝,自己下地了。 李泰是第二个反应过来的。 他本来就胖,稍微一活动就一身汗。 他看着李世民下了地,嘿嘿一笑,也把他那身碍事的王袍给脱了,随手扔给跟班的太监,扛起一把锄头就追了上去。 他一边跑一边喊:“父皇等等我,这刨坑的活儿我熟!” 李泰一动,就像是按下了开关。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互相看了一眼。 这两个人,一个是宰相,一个是国舅,加起来一百多岁了,平时走一步路都要端着架子。 可现在,他们也顾不上了,两个人互相帮着,把外面那层官袍脱了,撸起袖子,也跟着往田里跑。 他们不会用锄头,怕伤到自己,就学着刚才那几个老农的样子,一人找了一把小铲子,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开始刨土。 剩下的高士廉和魏征也有样学样,纷纷宽衣解带跟了上去。 而程咬金和尉迟恭已经拿着篮子快步跟上了李世民。 长孙皇后本来是站在田边看着的,她看见自己的丈夫和儿子都跑进了泥地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对身边的小兕子笑了笑。 她也把外面那件华丽的宫装脱了,交给身边的宫女,然后拉着小兕子的小手,走到了田边上。 她干不了重活,也用不来工具,就跟在李泰后面。 李泰力气大,一锄头下去刨出一大片,把大的红薯捡走了,她就跟在后面,把那些被他漏掉的小红薯捡起来,一个一个放进旁边的篮子里。 小兕子也学着她母后的样子,弯着腰,用她那双小手在松软的泥土里翻找。找到一个比她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红薯,就高兴地举起来,给远处的李越看。 李越就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大家子人。 很快,这片不大的试验田就彻底没了样子。 皇帝、皇后、王爷、公主,还有宰相、国公,所有人都混在了一起。他们和那些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农、司农寺的官员一样,满身满脸都是泥点子。 君臣之礼,官民之别,在这会儿好像都没有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很简单的开心。 挖到后面,所有人都玩疯了。 长孙无忌从土里刨出来一个长得奇形怪状的红薯,像个小人儿,他觉得好玩,就举起来冲着不远处的房玄龄喊:“乔公,你看我这宝贝!” 喊完,他手一扬,就把那带着泥的红薯丢了过去。 房玄龄正低头挖土,没防备,那红薯砸在他肩膀上,泥点子溅了他一脸。 他也不生气,抓起脚边一个更大的土豆就扔了回去,嘴里喊着:“无忌,你也接我一个!” 两个大唐最尊贵的文官,就像两个小孩子,在田里互相扔起了土豆和红薯,弄得满身都是泥巴,却笑得合不拢嘴。 魏征则是默默不言,一直边挖边计算着收成,他和高士廉已经满脸泥点了。 李世民一边挖地,一边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很大声,眼泪都笑出来了。 一个时辰之后,试验田里的三种作物全部都挖完了。 地头旁边,整整齐齐地堆了三座小山。 一座是红皮的红薯,一座是黄皮的土豆,还有一座是带着苞叶的金黄色玉米。 司农寺少卿唐余,带着几个小吏,拿着秤和算盘,以最快的速度称重、计算、核对。 最后,他拿着一块写满了字的木牌,连滚带爬地跑到李世民面前。 他把木牌高高举起来,因为太激动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指着木牌上的字,浑身都在抖。 李世民接过木牌,低头一看,拿木牌的手也抖了一下。 上面用墨笔清清楚楚地写着: 红薯,试种一亩,实收两千四百三十斤。 土豆,试种一亩,实收三千二百一十斤。 玉米,试种一亩,实收一千五百二十斤。 这三种作物每样两亩地,所有的收成全都被留作了种子,被司农司用一辆辆独轮车运回厂库里。 虽然李越早就跟他说过这个大概的数字,但是当他亲眼看到这白纸黑字的记录,再回头看看眼前那堆积如山的粮食时,那种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身边一张张沾满泥土却又无比兴奋的脸,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171章 工业革命:启动 在这之前,试验田里的小麦、水稻和大豆也早就收割了。 那三种作物的产量,确实比大唐最好的年景多了三倍左右,也让大家高兴了很久。 但是,那种高兴,远没有现在这么厉害。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小麦和水稻,那都是金贵东西,得要上好的水田,还得风调雨顺才能种好。试验田里是精耕细作,产量翻了三倍,可要是真的推广到民间,产量肯定要降下来不少。 但眼前这三样东西不一样。 它们不挑地。 李越说过,这些东西,山坡地、沙土地,只要是地,就能长。 而且,长得这么好。 这就意味着,大唐以后,可能就真的没有饿肚子的人了。 所有人都围着那三堆小山一样的粮食,半天没人说话。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也有一种让人心里踏实的味道。 程咬金伸手从土豆堆里拿了一个,个头不小,他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泥,张开大嘴就想咬一口,被旁边的尉迟恭一巴掌拍掉了。 “你个憨货,全是泥,能吃吗!”尉迟恭瞪着眼道。 “俺寻思着,这祥瑞,生吃肯定也大补!”程咬金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没敢再捡起来。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们两个活宝的胡闹,他的眼睛,就一直盯着那三堆粮食,一眨不眨。 人群的后面,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和高士廉四个人,慢慢地退到了一起。 他们四个人的脸上,也带着喜色,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些很复杂的情绪。 “要变天了。”房玄龄最先开口,声音很轻。 “何止是变天,”长孙无忌的目光在那三堆粮食上扫来扫去,声音压得更低,“这地,恐怕以后真如豫王所说的那样,不值钱了。”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魏征和高士廉都沉默了。 他们是大唐的宰相,是大唐的重臣,但他们同时,也是各自家族的族长。 长孙家、房家、高家,哪一个不是良田千顷的大地主? 在过去,土地,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 有了地,就有了粮,有了粮,就有了人,有了一切,土地,是家族传承的根本。 这也是五姓七望和关陇集团乃至李家能崛起的根本原因。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当一亩最差的山坡旱地,都能产出几千斤粮食的时候,土地的价值,一定会大大降低。 那以前被他们视若珍宝的万顷良田,绝对不如李越嘴里说的“煤矿”、“铁矿”值钱。 他们之前听李越讲什么“工业革命”,还觉得那事儿有点远,有点虚无缥缈。 可现在,他们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 一个旧的时代,正在他们眼前塌下去。 一个他们完全不熟悉的新时代,马上就要来了。 而开启这个新时代的钥匙,就在那个正靠在树上、一脸无聊地打着哈欠的年轻人手里。 长孙无忌的眼神变得有些热切起来。 他忽然觉得,李越之前提的那个什么“国有矿产”、“国有集团”允许私人入股的想法,简直是为他们这些世家量身定做的出路。 土地不值钱了,那就把钱投到这些新东西上去。 只要能搭上这条船,长孙家,就能在新的时代里,继续站在最顶上。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他就把这些私心都压了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李世民的背影。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玄武门赌上身家性命的皇帝,此刻,他的肩膀正在微微地抖动。 长孙无忌的心也跟着酸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贞观刚开始的时候,关中大旱,蝗灾遍地,长安城里饿死的人一车一车往外拉,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事。 他想起了那时候,李世民跪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正在啃食庄稼的蝗虫,对着老天爷哭着喊:“百姓有罪,罪在朕躬!”然后,他闭上眼睛,把那些还在动的蝗虫,全都吞了下去。 从那个时候开始,“让天下百姓吃饱饭”,就成了这个皇帝心里最大的一个结。 现在,这个结,终于可以解开了。 长孙无忌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泥污的衣袍,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上前。 他走到李世民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撩起衣摆,对着皇帝的背影,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泥地里。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世民登基之后,为了显示君臣亲近,早就下过旨意,日常朝会奏对,都不需要行跪拜大礼。 长孙无忌作为国舅,更是除了祭天大典,已经很多年没跪过了。 “陛下!” 长孙无忌的声音带着真挚的哭腔,他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算计的脸上,已经全是泪水。 “陛下!我大唐……我大唐从今天起,再无饥馑了!圣人所说的大同世界,就在眼前了啊!” 他这一跪,这一哭,让房玄龄、魏征、高士廉,这几位最注重仪态的文臣,也都红了眼圈,跟着长孙无忌,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也不管此时正在田间地头之中。 紧接着,是程咬金、尉迟恭,是司农寺少卿唐余,还有那些在场的所有官员和老农。 除了还坐在轮椅上的李承乾,和那个好像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的李越之外,所有人都跪下了。 他们跪在这片刚长出奇迹的土地上,对着他们的皇帝,也对着这满地的祥瑞。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大唐万年!陛下万年!” 喊声震天。 李世民慢慢地转过身,他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和百姓,眼眶也湿了。 他出奇地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喊“众卿平身”。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 “是啊,以后,我大唐的百姓,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朕也不用在灾荒的年头,拖家带口,去洛阳就食了。” 等所有人都站起来之后,李世民的目光在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和高士廉四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脸上的激动神色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严肃。 “朕,已经决心,启动工业革命。” 第172章 祥瑞宴 “加上豫王之前所说的政治改革,朕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李世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四位心腹大臣的面前,离他们非常近。 “过去,朕都是循规蹈矩,按着祖宗留下来的法子治国,也侥幸从史书和后人口中得了个‘天可汗’的名头。可如今,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摆在眼前,朕要是还看不见,还抓不住,那朕就是大唐的千古罪人!” 他的话让四位大臣心里都是一凛,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知道,皇帝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了,不是一时兴起。 “你们四人回去之后,立刻给朕商讨出一个政务院的成员名单来。” “朕已经决定了,第一届政务院,设立成员七人。” 李世民伸出手指,在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地点了过去。 “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高士廉,你们是其中四个。” “再加上,英国公李勣,卫国公李靖,这是六个。” “第七个人选,由你们六人联名推荐给朕。” “至于知节和敬德,”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咧着嘴傻笑的程咬金和尉迟恭,摇了摇头,“他们二人,就作为政务院的旁听人员吧,论带兵打仗,他们两个能顶四个,可要是论处理政务,你们四个加起来,能顶他们四十个。” 这话说的太直接了,让程咬金和尉迟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有点尴尬,但又没法反驳,因为皇帝说的是实话。 李世民没理会他们,继续对房玄龄四人说道: “你们不光要推荐人选,还要联合其他几位,给朕拿出一份改革的总方案出来,这份方案,要涉及到我大唐体制的方方面面。” “从官吏的选拔、考核,到税赋的征收方式,再到军队的改革,商贾的管理,律法的修订,每一条,朕都要看到具体的章程。” “时间上,朕不催你们,可以慢慢商量,但过完年之后,这份方案必须摆在朕的案头。” “若是有什么想不明白、弄不懂的地方,就去问豫王,别怕丢人,他那里有答案。” 说完,李世民就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四个人,等着他们的回答。 这么大的一堆信息砸下来,让房玄龄四个人脑子都有点发懵。 但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聪明人,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无他,就是这个“政务院”,权力太大了。 这个机构凌驾于于三省六部之上,且直接对皇帝负责,就是一个新的朝廷中枢。 而他们四个人,加上李靖和李勣,将是这个新中枢的核心。 可以想见,一旦改革启动,他们的权力会空前地膨胀,几乎不会再有任何官员能够掣肘他们。 再加上前面想到的,工业革命带来可以预见的巨大利益…… 无论是为了大唐的将来,还是为了个人的抱负,甚至是为了家族的利益,他们都没有任何一个反对的理由。 支持改革,是唯一的选择。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臣等,遵旨!” 四个人想明白之后,再次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坚定和压抑不住的兴奋。 “平身吧。” 李世民摆了摆手,脸上的严肃也化成了笑意。 他没有让他们告退,而是大手一挥。 “传朕旨意!就在此地,摆宴!朕要和众爱卿,共庆这丰收之喜!” 皇帝要在刚收完庄稼的地里摆宴席,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就应该这样。 因为没有哪个地方,比这片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土地更适合庆祝了。 尚食局的动作很快。 因为李越早就把土豆、红薯、玉米的各种做法都教给了尚食局的大厨。 那些大厨也早就偷偷练了很久,就等着今天能露一手。 不到半个时辰,一张张铺着干净桌布的长案,就在田边的空地上摆好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女和太监们点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笼,挂在周围的树上,把整个田地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很快,一道道从来没见过的菜肴,就像流水一样被宫女们端了上来。 有切得细细的用大火炒出来的酸辣土豆丝,吃起来又酸又辣又脆。 有用大块的牛肉和滚刀切的土豆块一起炖的牛肉,肉烂土豆面,汤汁特别香,拌米饭最好。 有用红薯和玉米粒一起熬的粥,又甜又糯。 还有把玉米粒和面粉和在一起,在平底锅里煎得两面金黄的香煎玉米烙,上面还撒了糖。 更有炸得外面焦黄、里面软糯的薯饼,和整个放在火堆里烤得表皮焦黑、内里流油的烤红薯和烤土豆。 李世民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入了座。 今天没有君臣之分,也没有官民之别。 连司农寺少卿唐余,和那几个立了功的老农,也战战兢兢地坐在了最末尾的席位上。 宴席一开始,所有人都顾不上说话了,大殿里只剩下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还有不停的咀嚼声。 程咬金一个人就吃掉了一大盘土豆炖牛肉,吃得满嘴是油,觉得不过瘾,又把对面尉迟恭面前的半盘子酸辣土豆丝给抢了过来。 “这个下酒!够味味!”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 那几个老农,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丰盛的宴席,更别说跟皇帝坐在一起吃饭了。他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们没吃过牛肉,只是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烤红薯,剥开那层焦黑的皮,一股又香又甜的味道冒了出来。他们小口小口地吃着,感觉吃的不是红薯,是福气,吃一口,眼眶就红一下。 司农寺少卿唐余,端着一碗红薯玉米粥,他喝了一口,眼泪就直接掉进了碗里。 他仿佛已经看到,以后大唐的千家万户,都能在冬天喝上这样一碗热乎乎的甜粥,再也不会有人因为没饭吃而饿死了。 这场宴席,李世民没有再谈任何国事,他只是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他敬他的大臣,敬他的儿子,也敬那些满手老茧的农人。 当他走到那几个老农面前时,老农们吓得赶紧从座位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草民不敢当,草民不敢当!”他们磕头如捣蒜。 李世民亲自上前,把他们一个一个扶了起来,又亲自给他们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酒。 “你们当得起。”李世民说,“你们是这祥瑞的见证人,也是我大唐的功臣。” 他当场宣布,司农寺少卿唐余,官职不变,但待遇连升三级。几个老农,每人赏钱百贯,田十亩,并且赐予他们最低一阶的官身。虽然这个官身没有实权,但见了县官也不用下跪了。 这一下,几个老农再也忍不住了,全都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一个劲地磕头谢恩,嘴里喊着“陛下圣明”。 李世民没办法,只好又亲自上去,好说歹说才把他们安抚下来,让他们坐回座位上继续吃饭。 整场宴席,就在这样一种热闹、激动又温暖的气氛里进行着。 第173章 身份问题 所有人都喝多了,也都吃撑了。 宴席散去的时候,很多大臣都是摇摇晃晃地被人扶着离开的。 李世民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带着一种很满足的笑意。 宫女和太监们很快就把宴席的残局收拾干净了,只留下了几盏灯笼,照亮着空旷的田野。晚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寒意。 长孙皇后拿起一件外衣,给李世民披在了身上,轻声说:“二郎,夜深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但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里,李越、李泰和李承乾三兄弟正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你们三个,过来。”李世民冲他们招了招手。 三兄弟走了过来,李承乾坐在轮椅上,李泰在后面推着他。 “二伯,这么晚了还不歇息?”李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道。 李世民没回答他,只是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越儿,我交代你的那件事,你弄得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家事,但眼神却很认真。 他脸上那副懒散的表情也收了起来,变得认真了一些,拱了拱手道:“回禀二伯,您交代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这一个多月,除了盯着青雀和高明他们的事,我还抽空回了一趟那边,把最棘手的几个问题都理顺了。” 李泰一听“回去”,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神发亮。 李越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汇报道:“我在那边成立了一家合法的公司,这家公司以后就专门用来处理咱们带过去的那些东西,把它们干干净净地变成咱们能用的资金。” 李世民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其次,是您最担心的身份问题。”李越顿了顿,苦笑道,“这事儿最麻烦,我想了很久,最后找了个有点奇葩但管用的法子。” “我去了趟终南山,找了座都快倒闭的破道观,那道观里就剩下一个老道士带着两个小道童,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我先拿了三百万给他,让他对外作证,说我们这穿过去的人,都是跟他师父一起在山里修道的高人。” “因为地方太偏,从来没出过山,所以一直没办过身份文书。现在他师父羽化了,你们才准备入世,请求官府给办个身份。”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听得目瞪口呆。 李泰更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赶紧捂住嘴。 李越接着说:“那老道士一听有三百万,眼睛都绿了,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别说办身份,就算说您是玉皇大帝下凡,他都能找人作证。” “我答应他,等事成之后,再给两百万,钱能通神,钞能力在哪都好使,我估摸着,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第三件事,是住处。”李越继续说道,“咱们上次租的那个曲江池的别墅,我觉得不错,您也喜欢,我就直接给买下来了。” “另外,我回了趟汉中老家,买下了一大片地,让我爹妈在那边以最快的速度盖一个庄园,以后咱们回去,想住哪里就住哪里,不用再寄人篱下。” “顺便,我也跟我爸妈说了,我在这边有女朋友了,让他们别瞎操心我的终身大事。”李越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道。 长孙皇后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最后,”李越的表情又严肃起来,“这次回去,青雀和王德也跟着我一起去了,我们带回来不少好东西。” 李泰兴奋地插嘴道:“对对对!父皇,母后!我们弄回来一个大家伙!” 李越解释道:“我们弄回来一台小型的水利发电机,拆开来带回来的,有了这东西,再把它装上,‘老神仙’就有稳定的电力了,不用再愁。” “还有两大箱子白羽鸡的鸡苗,现在都在科学院那边养着,长得快,再有一个月就能吃了,我打算留作种鸡。” “另外还有许多袋装的蔬菜种子,以及……”李越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最后还买了一辆大客车。” “大客车?”李世民不解。 李泰又抢着解释:“就是在西安接头上看到的那种大车!” 李越看着李世民,认真地总结道:“二伯,总之,身份的问题有了路子,钱的问题有公司运转,住的地方也解决了,物资也带回来了。” “现在万事俱备,只是还有些最后的手续比较麻烦,需要本人亲自到场签字才行。” “所以我的意思是,等咱们这边忙完了,就再找个时间,全家一起回去一趟,把所有事情都彻底办妥当,等身份证一到手,咱们就可以想去哪就去哪,光明正大,谁也查不出问题!”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哭笑不得,再到最后的深思。 这个年轻人总能用一些他想都想不到的法子,解决掉那些看似无解的难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就站了起来,拉住长孙皇后的手。 “这件事,不着急。” 说完,他便带着长孙皇后,朝着宫殿的方向走去。 然而没走两步,李世民再次回头看向李越:越儿,你的豫王府已经修缮好了,等下让王德带着你去瞧瞧,还有,朕打算在正月初七给你赐婚,让你尽早与那郑家小娘子完婚。” “最近这段时间就不要动不动去和那郑家娘子再去幽会了,认识不到俩月就幽会六次,堂堂一亲王,我都替你害臊!” 说罢,李世民牵着长孙皇后的手再次远去,只留下李越在那懵逼! “这便宜二伯在监视我,我至少有三次他都偷偷溜出宫的,不过也是,整个皇城都是他的人,哎,被监视了!” 看到李越脸色变化不定,李承乾上前说道,“王兄,承乾恭喜王兄喜得佳人之心!到时必定套杯喜酒喝!” 李泰也笑眯眯的凑上前准备恭喜,却被李越一把拽住说道,“走走走胖雀,替我写情书去!” 只留下李承乾一个人微微失笑。 第174章 豫王府 丰收的喜悦和全祥瑞宴的热闹过去之后,李越的日子又闲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还在床上睡得正香,就被王德带着几个小太监给叫醒了。 “殿下,我的小祖宗,快醒醒,陛下有旨,让老奴带您出宫去瞧瞧您的新府邸。” 王德的声音带着笑,小心翼翼地把李越从柔软的丝被里扶起来。 李越迷迷糊糊地打着哈欠,任由旁边的宫女们给他穿上一身亲王常服,脑子里还在回想昨天晚上李世民那句“我都替你害臊”。 他觉得这便宜二伯确实有点皇帝的臭毛病,管得太宽,但心里又觉得有点暖。 至少,这说明人家是真把自己当成了一家人。 收拾妥当后,李越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坐上了马车。 在王德的陪同下,他第一次以“豫王”的身份,正式地驶出了皇城。 马车穿过承天门,沿着宽阔的皇城大道一路向东。 李越掀开车帘,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真正意义上的大唐都城。 街道很宽,路面是用黄土和石灰混合后压实的,虽然不如现代的水泥路平整,但在唐代已经算是顶级的“高速公路”了。 大约走了两刻钟,马车在一座巨大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李越探出头往外看,整个人直接就愣住了。 眼前的这座府邸,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城池。 朱红色的高大府门足有三丈高,门口蹲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前有几十级宽阔的青石台阶。 府门两边,是将近两人高的围墙,一眼望不到头。 王德扶着李越下了车,指着门口那块刚刚挂上去的、用金粉书写的“敕造豫王府”牌匾,满脸笑容地介绍道:“殿下,这便是您的府邸了。” “这地方,是前朝隋炀帝赐给大将宇文述的府邸,后来宇文化及那个逆贼在江都弑君,这宅子就被朝廷抄没了,地方是好地方,就是空置了些年头,显得有些破败。” “陛下特意命工部花了一个月功夫,里里外外重新修缮了一番,现在已经大不一样了。” 李越点了点头,跟着王德迈步走进了那扇厚重的府门,他感觉自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这府邸,实在是太大了。 作为亲王规制的府邸,它严格遵循着“前堂后寝”的布局。 整座王府坐北朝南,从南到北,被几道高墙分割成了三大块。 最前面的一部分,叫作外朝,也叫牙府,是豫王未来处理公务和接见外臣的地方。 一进府门,就是一个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巨大广场,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 广场的正北方,是王府的正堂,堂前有九级台阶,殿门上挂着一块写着“承运堂”的匾额。 王德介绍说,这正堂是用来举行重大仪式,比如册封、接旨,或者接见重要外宾的地方。 正堂后面,还有好几进院子,都是给未来王府属官们办公准备的。 按照大唐的规制,一位成年亲王可以开府建牙,设立一套完整的官僚班子,包括王府长史、司马各一人,录事参军二人,还有什么仓曹、兵曹、骑曹之类的属官,加起来大概有三十多人。 李越看着那些空荡荡的院子和房间,脑子里想的却是,养这么一帮人,一年得花多少钱? 穿过庞大的外唐,是一道比外墙还要厚重的内墙,墙上开着一道门,叫“内仪门”。 进了这道门,才算是真正到了王府的内宅,也就是李越自己和家眷生活的地方。 李越本以为内宅会小一点,结果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内宅的布局,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皇宫。 一条中轴线贯穿南北,上面坐落着三座主要的建筑。最前面是处理日常事务的前堂,中间是豫王的后寝,最后面则是一座两层的罩楼,是给未来的王妃和姬妾们居住的。 而在中轴线的两边,又是数不清的跨院和厢房。 东边有专门的书房、画室、茶室,西边有佛堂、戏台、宴会厅。 李越粗略地数了一下,光是这内宅部分,大大小小的院子就有七八个,房间加起来至少上百间。 他从一个现代住着两室一厅的社畜角度来看,这简直就是铺张浪费到了极点。 王德看他一脸惊讶,还以为他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又指着内宅后面,讨好地笑着说:“殿下,这内宅后面,还有一座后花园,是当年宇文述花重金修建的,引的是曲江池的活水,里面的亭台楼阁、假山怪石,都是前隋时候留下的景致,陛下特意吩咐工部保留了下来,说您肯定喜欢。” 李越跟着他走到后花园,再一次被封建统治阶级的腐朽生活给震撼了。 这花园的面积,比他现代住的那个老破小区的整个占地面积还要大。 里面有一个巨大的人工湖,湖上架着九曲回廊,湖心还有一个三层的亭子,可以登高望远。 湖边堆着从外地运来的太湖石,层层叠叠,形成了假山,假山后面,又是大片的竹林和花圃。 李越站在湖边的长廊里,看着这空无一人的巨大府邸,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扭头问王德:“老王,这么大的宅子,得要多少人伺候?” 王德掐着指头,仔细地算了算,然后恭敬地回答:“回殿下,按亲王的规制,除了那三十多位官吏,您府上还得有护卫、太监、宫女、厨子、仆妇、杂役……里里外外加起来,少说也得三百人往上走,这才勉强能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越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要三百多个人来伺候。 他看着这空荡荡的王府,忽然觉得有点无聊和烦躁。 “王总管,”他对王德说,“这宅子我看完了,挺好,不过我现在不想回宫,你带我到长安城里随便逛逛吧,我还没好好看过这长安城呢。” 王德一听李越想逛街,立刻来了精神。 伺候这位小祖宗,最怕的就是他觉得无聊,只要他有事干,那一切都好办。 他马上安排了两个机灵的小太监,又从一直跟在后面的禁卫里,调了一队二十人的便衣护卫,浩浩荡荡地陪着李越,从豫王府出来,真正地走进了这座目前来说的世界第一大城市。 此刻正是清晨,坊市的大门刚刚打开,整座长安城就像刚刚睡醒,开始缓缓地舒展身体,散发出勃勃的生机。 李越坐在马车里,并没有急着去哪个特定的地方,只是让车夫沿着主街随便走。 他掀开车帘,好奇的眼睛打量着窗外的一切。 第175章 东市 街道很宽,路面被修整得中间高,两边低,这样下雨的时候,雨水就能顺着路面流到两旁的排水明渠里去。 此时,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菜农,挑着还带着露水的青菜,匆匆地赶往西市。 他们的担子很沉,压得扁担吱呀作响,但脸上却带着一种期盼。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架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蒸笼。 他一边走,一边用带着浓重关中口音的调子吆喝着:“炊饼,热乎的炊饼嘞!”那白色的蒸汽混杂着面食的香气,在微冷的晨风中飘出很远。 几名穿着青色襕衫的国子监监生,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他们手里大多拿着一卷书,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讨论着什么,他们的脸上带着李越哪怕在现代都很少见到的年轻人的朝气。 偶尔,会有一辆华丽的马车从旁边驶过,马车装饰着金银,拉车的是膘肥体壮的西域大马,车帘紧闭,让人看不清里面坐的是哪家的王公贵族。 李越的马车就这么不快不慢地行驶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 他看着这些不同身份、不同职业的人,汇入同一条街道,共同组成了这座城市的脉搏。 车行至一个十字路口,前面突然有些拥堵。 李越探头一看,发现是一群穿着赭色衣服的民夫,正在修补一小段破损的路面。他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合力拉动着一个巨大的石碾子,将新铺上的泥土压实。 旁边,有一个看起来像工头的人,正对着一张图纸指指点点,指挥着民夫们干活。 李越注意到,那工头手里拿的图纸,纸张洁白,上面的线条画得非常精准,旁边还标注着各种数字,看起来很像他在科学院里画的那种工程图。 他觉得有些新奇,原来他学的建筑一脉,按照图纸施工的方法至少出现了一千多年。 马车绕过修路的工段,继续前行。 王德看李越兴致很高,便笑着介绍道:“殿下,咱们长安城,那可是当今天下第一等的雄城。” “全城一百零八坊,皆如棋盘一般规整,这坊与坊之间,由街道隔开,白日里,坊门大开,百姓可以自由出入。可一到晚上,街鼓响起,坊门关闭,便不许随意走动了,这叫‘宵禁’。” “那要是晚上有急事怎么办?”李越随口问道。 “若是有婚丧嫁娶、寻医问药这类的大事,需得去所在的坊正那里请一个‘过所’,才准通行,否则,被巡街的禁卫抓到,轻则一顿板子,重则还要下狱。”王德解释道。 李越点了点头,心想这管理方式虽然粗暴,倒也有效。 古代没有监控,也没有足够多的警力,用这种宵禁的方式,确实能大大降低夜间的犯罪率。 “殿下,前面就是东市了,东市多是些王公贵胄光顾的店家,卖的都是些精巧的奢侈物,您是想先去东市看看,还是去更热闹些的西市?”王德问道。 李越想了想,说:“先去东市看看吧。我瞅瞅大唐最顶尖的消费场所,是个什么样子。” 马车在东市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与预想中的人声鼎沸不同,东市显得要更加“高雅”和“有序”一些。 街道同样宽阔,但路上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而且个个衣着光鲜。 男的穿着各色绫罗做的圆领袍,腰间挂着玉佩香囊,女的则穿着华丽的襦裙,走起路来飘飘欲仙。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面也修建得格外气派。 李越下了车,王德赶紧找来一个在东市混迹多年的牙人,叫钱老三,专门给李越做向导。 “这位贵人,”钱老三一脸谄媚的笑容,他虽然不认识李越,但看这气度和王德那恭敬的态度,就知道是位惹不起的大人物,“您想看点什么?这东市里,只要是天底下有的好东西,就没有找不到的。” “随便看看。”李越摆了摆手。 “好嘞。”钱老三点头哈腰,指着不远处一家挂着“吴记”招牌的两层小楼,介绍道,“贵人您看,那是咱们东市最大的‘吴记绸缎庄’,里面的料子,都是从江南那边用大船运过来的上等货色。” “什么蜀锦、缭绫、轻容,应有尽有,宫里的娘娘们做新衣裳,也时常会从他们家采买。” 李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店铺门脸是上好的楠木,上面雕着繁复的花纹。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干净的伙计,正彬彬有礼地招呼着客人。 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到里面一匹匹色彩鲜艳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 “那边,是‘王家金银器’,他们家的师傅手艺是全长安城最高的,能打出薄如蝉翼的金碗,还能在小小的簪子上雕出龙凤呈祥的图案,很多国公、郡王府上要办喜事,都来他家订做首饰。” 李越一路走,一路看,发现这东市,就是一个纯粹为顶级权贵服务的奢侈品中心。 有专门卖高档瓷器的店铺,里面摆着来自越窑的青瓷和邢窑的白瓷,每一件都制作精美,价值不菲。 有专门卖文房四宝的“翰墨斋”,里面的毛笔是宣城产的紫毫,墨是徽州的松烟墨,纸是澄心堂的名贵纸张。一本手抄的《论语》,就能卖到十几贯钱,足够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开销。 还有许多卖“奇珍异宝”的胡人店铺。李越甚至在一个波斯商人开的店里,看到了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狮子,正在懒洋洋地打哈欠,那商人说,这是从西域那边好不容易运过来的,专门卖给王公贵族当宠物。 逛了一圈,李越感觉有些无趣。 这里的繁华,是属于少数人的繁华,与绝大多数普通人无关。 他对王德说:“去西市看看吧,我想看看真正热闹的地方。” 从东市到西市,仿佛是从一个宁静奢华的梦境,一下子掉进了一个喧闹嘈杂的凡尘。 如果说东市是属于贵族的,那西市,就是属于全世界的。 刚一靠近西市的地界,一股混合着香料味、烤肉味、汗臭味和牲口味的复杂气味就扑面而来。 街道上的人流量,比东市多了十倍不止,简直是人挤着人往前走。 各色人等汇聚于此。有穿着粗布短打的普通百姓,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有背着沉重行囊的行商,还有大量的高鼻深目、说着各种听不懂语言的胡人。 粟特人、波斯人、大食人、突厥人、新罗人、倭人……他们牵着高大的骆驼,赶着装满货物的马车,在这里汇聚、交易,然后再把大唐的商品带回到世界的各个角落。 这里,才是丝绸之路真正的心脏,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国际化的大都市。 第176章 这个职业很古老 李越让护卫们围成一个圈,护着他跟王德,艰难地挤进了人潮。 西市的布局,远没有东市那么规整,到处都是各种各样杂乱无章的小摊小贩,整个市场就像一个巨大的的蚁巢。 最吸引李越的,是那些路边的小吃摊。 一个明显中亚长相的胡人,正在一个土制的烤炉前,烤着大串的羊肉,那羊肉被烤得滋滋冒油,上面撒上了孜然和盐巴,香味能飘出半里地。 李越让王德去买了一串,他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满口都是油脂的香味,无限接近于现代烤羊肉串。 许是李越的气质很高,对面二层建筑上,胡姬穿着暴露,类似于他在某音某站上看到的女主播,眼神迷离,一个个的向李越眉目传情,而李越也不甘示弱,竟然直接隔空亲她们一口,弄的那些胡姬也掩面娇羞起来。 诚心而论,若非现在的身份不一样,李越肯定要去看个究竟,但是见识到大唐的顶尖美人之后,李越对这些胡姬也是兴致缺缺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他又看到了卖“胡饼”的摊子,那其实就是后世新疆的烤馕。 一个巨大的馕,才卖三文钱,李越也买了一个,掰了一块尝了尝,又干又硬,但嚼起来很香,而且非常管饱。 就在他津津有味地啃着胡饼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汉子,行色匆匆,不知是没看路还是被人推了一把,一头就撞在了李越身边的王德身上。 “哎哟!” 王德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那汉子也摔在了地上,手里的一个布袋子滚了出去。 “得罪了得罪了!”那汉子连滚带爬地捡起布袋,冲着王德和李越拱了拱手,一脸歉意地说道,“家里婆姨等着米下锅,实在是走得急了,没看路,贵人恕罪!” 说完,也不等李越他们反应,就一头扎进人群,不见了踪影。 李越和王德都没把这当回事,毕竟西市人多,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他们继续往前走,李越又被一个卖“酪”的小贩吸引了。 那小贩用一个大木桶装着乳白色的、像酸奶一样的饮品,有客人来买,就用一个木勺舀一勺到碗里,再浇上一勺金黄的蜂蜜。 李越看着觉得很新奇,便对王德说:“老王,给我来一碗尝尝。” 他伸手想去怀里掏钱,却摸了个空。 王德也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钱袋,结果脸色一变。 “殿下,我的钱袋……钱袋不见了!” 李越心里一沉,也把自己身上摸了个遍,果然,刚才揣在怀里的那个装着金锞子的钱袋,也不翼而飞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瞬间都明白了。 刚才那个撞人的汉子,根本不是什么急着回家做饭的,而是一个手法高明的小贼! “岂有此理!”王德尖着嗓子低声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到咱家头上来了!来人,来人啊!” 周围的护卫们一听,也都是大惊失色。 李越却摆了摆手,制止了王德。 他倒不是心疼那点钱,只是觉得自己有点丢人,智商被侮辱了,想他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现代人,竟然被一千多年前的古人小贼给耍了。 他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人的长相和衣着。 “老王,你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他问道。 王德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当时太乱了,老奴只记得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服,脸上黑乎乎的,看不真切。” 李越又问旁边的几个护卫,他们也都说没太注意。 就在这时,护卫队里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突然开口了:“殿下,属下记得。” 李越眼睛一亮:“哦?你仔细说说。” 那年轻人说:“那人大概三十岁左右,身材中等,左边眉毛上有道小疤,额头有点高,他撞到王总管的时候,右手顺势就从王总管腰间划过,左手在您胸前挡了一下,钱袋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被他拿走的,他的步法很稳,不像普通百姓,倒像是练过功夫的。” 这年轻人竟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李越又惊又喜,立刻对王德说:“老王,找个画师,让这位兄弟把他记得的样子让画师画下来。” 他们很快就在附近找了一家茶楼,要了个雅间。 那个年轻护卫但在李越的引导下,通过叙述,把那个小偷的特征都画了出来。 李越看着那张画像,确实是和那模糊的记忆重合上了! “去,把负责西市这块的县尉叫来。”李越对王德吩咐道。 很快,一个穿着官服、满头大汗的中年官员就跑了进来,一看到王德,就赶紧行礼。 这人正是长安县尉。 王德把事情的经过简单一说,又把那张画像递了过去。 县尉他接过画像,仔细看了看,不禁道:“是他!‘过手空’李三!这家伙是惯犯了,手法极高,我们盯他很久了,就是一直抓不到现行!” “现在有人证,有画像,抓得到吗?”李越冷冷地问道。 “抓得到!抓得到!殿下放心,下官一定把这贼人给您抓回来!”长安县尉拍着胸脯保证道。 李越点了点头,对张怀说:“人抓到之后,送到我府上,我亲自审问。”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李越也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 钱虽然不多,但被人当猴耍的感觉很不好。 他让王德结了茶钱,正准备上车回府,却被街角的一幕吸引了。 那是在一个偏僻的巷子口,空地中站着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有男有女。 他们的脖子上都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他们的年纪和“特长”,比如“能吃苦”、“会劈柴”、“懂针线”。 他们的手都被绳子绑着,站成一排,像是一群等待被挑选的牲口。 一个看起来像个牙人的男人,正拿着一根鞭子,大声地向周围的看客们吆喝着。 “看一看,瞧一瞧啊!新到的一批货,都是从河南遭灾地方过来的,身家清白,手脚干净!男的十岁,女的十二,买回去看家护院、洗衣做饭,都好使!便宜卖了,一个只要五贯钱!” 第177章 贱籍 周围有几个穿着还算体面的人,正在对着那些孩子指指点点,像是在菜场挑选萝卜白菜。 李越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的眼神,和刚才那些乞讨的孩子不一样。 如果说刚才那些孩子的眼神是渴望,那这些孩子的眼神,就是一片空洞。 他们不哭不闹,就那么麻木地站着,任由别人像检查货物一样捏捏他们的胳膊,看看他们的牙口。 李越的心被狠狠地攥住了。 他生活在一个买卖人口是重罪的时代。 虽然在史书上读到过无数次“贱籍”,“发卖为奴”。 但他还是无法理解和接受,一个人,竟然可以像一件物品一样,被明码标价地出售。 尤其是,这些还都只是孩子。 “王德,”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在干什么?” 王德顺着李越的目光看过去,立刻就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道:“殿下,这是‘人市’。那些孩子,都是因为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才被父母卖出来当奴仆的。” 王德看李越脸色不对,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殿下,可能有所不知,在我大唐,这……这是合法的。” 王德作为现今大唐数得着的“有见识”的人,他知道在李越的那个世界,人人生来平等,是没有奴隶这种东西的。 所以,他试着用一种李越能理解的方式去解释。 “在我大唐,人是分等级的。” “最高一等,自然是您和陛下这样的皇室宗亲,然后是文武百官,再然后是平民百姓,也就是所谓的‘良人’。” “良人之下,还有一等,叫‘贱口’,这里面,就包括了官奴、私奴,还有部曲、客女这些依附于主家的人。” “他们不算完整的人,更像是主家的私有财产,可以买卖,可以赠与,他们生的孩子,也依然是奴仆,世代都翻不了身。” 王德的声音很平静,因为在他看来,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这些话听在李越耳朵里,却异常刺耳。 “他们的来源,有很多种。” 王德继续说,“有的是战争中的俘虏,有的是犯了重罪的官员家眷,但最多的,还是像这些孩子一样,因为天灾人祸,被父母卖掉换一口活命粮的。” “律法规定,买卖奴仆,需要去官府登记,叫做‘立券’,有了官府的文书,这买卖才算合法。” “主人对奴仆,有生杀予夺的大权,虽然律法上说,无故杀死奴仆也要受罚,但一般也就是罚点钱,或者打几十板子,很少有抵命的。” 李越静静地听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历史书上那几行字,远没有眼前这活生生的一幕来得冲击力大。 李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腾的情绪。 他之前只是觉得这个时代落后,有很多需要改变的地方。 但此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想要改变的,不仅仅是技术,不仅仅是制度,而是一种根植于这个时代骨髓里的残酷价值观。 他之前跟李世民画的那些大饼,什么工业革命,什么全球蓝图,在眼前这一幕面前,都显得有些苍白。 如果不能让人活得像人,那再强大的国力,再富庶的社会,又有什么意义? 他心中的那股改革的念头,在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坚定。 他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个人市走了过去。 “殿下,您……”王德想拦,但没敢。 那个正在吆喝的牙人看到李越一行人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他虽然不认识李越,但看这气度和身后的护卫,就知道是惹不起的贵人。 “这位贵人,您是想买几个下人吗?您瞧瞧,我这批货色可是顶好的,个个都机灵!” 李越没有理他,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孩子的脸上。 他试图从那些空洞的眼神里,找到一丝生气,但他失败了。 “这些,我全要了。”李越开口说道。 牙人愣住了,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贵人,您说什么?” “我说,这些孩子,一共多少钱,我全买了。”李越重复了一遍。 牙人反应过来之后,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伸出两只手。 “贵人,一共是十四个孩子,六个男娃,八个女娃,都算您便宜点,总共……总共七十贯钱!” 王德在旁边小声提醒:“殿下,这价钱高了,市面上一人也就三四贯。” 李越摆了摆手,他现在没心情计较这些。 钱袋虽然被偷了,但随行的护卫身上都带着钱。 他让王德付了钱,然后对那牙人说:“去官府办文书吧。” 牙人眉开眼笑地带着钱,颠颠地跑去县衙办手续了。 李越让护卫们解开了那些孩子们手上的绳子。 他走到那些孩子面前,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点。 “别怕,”他尽量用柔和的声音说,“以后,你们就跟我走了。我的王府刚建好,里面正缺人手,你们去了,就有饭吃,有衣服穿,不用再挨饿受冻了。” 他说完,但没有一个孩子有反应。他们只是麻木地看着他,眼神里依然是那种空洞和迷茫。 李越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他转过身,看到了人市的另一边。 那边还有几个正在被贩卖的成年人,有男有女,大多面黄肌瘦,看起来就已经没了力气。他们的价格更便宜,便宜到只需要一两贯钱,甚至几斗米就能换走。因为他们在这个时代能干的活有限,买回之后基本就是个吃饭的累赘。 看着他们,李越心里那股无力感变得更重了。 他买得下十几个孩子,通过索要赏赐也能买下整个长安城的奴隶。 但他救不了所有人。 李越忽然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 长安城的繁华,在他眼里,也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阴影。 王德办好了手续回来,看到李越阴沉的脸色,也不敢多问。 “殿下,都办妥了,这些孩子,是直接送到豫王府去吗?” 李越点了点头,疲惫地说道:“先让他们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吃顿饱饭,然后再送到王府安置吧。”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回宫。” 第178章 天问阁的老神仙 李越回到承光殿,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太监和宫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呆。 眼目睹同类被当成牲口一样明码标价贩卖的场景,给他带来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他想起了现代社会那些关于人权和平等的标语,想起了历史书上那些关于奴隶制度的记载。 在唐朝,奴婢是社会最底层的存在,被视为主人的私有财产,可以被随意买卖和赠与,几乎没有人身自由。 他们的来源主要是战俘,罪犯家眷,以及最多的,因天灾人祸活不下去而被父母卖掉的破产农民。 这种制度,在当时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是合法的。 但李越无法接受。 如果不能让人活得像个人,那再强大的工业,再璀璨的文明,又有什么意义? 就像他读过大刘老师的《三体》中的一句话“没有人类的文明将毫无意义!” 他心中的那股烦躁和压抑无处宣泄,最后,他站了起来,默默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刚刚落成不久的大唐科学院里被他命名为“天问阁”的二层小楼。 天问阁坐落在科学院一角的单独院落里,周围被高墙环绕,门口常年有北衙禁军的精锐把守,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这里是大唐的最高机密,除了李世民和他本人,只有身为院长的李泰和太子李承乾可以自由出入。 李越亮出自己的玉牌,守卫的士兵立刻躬身行礼,打开了沉重的铁门。 阁楼内部很空旷,一层摆放着几张桌椅和一些新送来的实验器材。 李越没有停留,直接走上了二楼。 二楼只有一个房间,房间里陈设更加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 他从怀里拿出钥匙,打开铁皮柜,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 李越把电脑放到桌上,连接好从现代带回来的小型水力发电机组提供的电源,然后按下了开机键。 熟悉的徽标亮起,屏幕上出现了简洁的桌面。 李越手指悬在键盘上空,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思考。 他不是没想过废除奴隶制度,但在他之前的计划里,这是一个非常靠后的选项。 因为他很清楚,这种触及社会根本结构的变革,必然会遭到巨大的阻力。 历史上,王莽就是因为步子迈得太大以至于扯到蛋,既想将土地收归国有,又想禁止奴婢买卖,结果触动了所有豪强贵族的利益,最终导致政令成了一纸空文,天下大乱。 贸然行动,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今天西市的那一幕,让他觉得,这件事,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字。 “如何在大唐初期,也就是唐太宗在位时期平稳废除奴仆制度?” 按下回车。 屏幕上很快就出现了一大段文字。 【警告:在唐代贞观年间废除奴仆制度属于极高风险的社会结构性改革,将直接冲击国本,极易引发统治阶级剧烈反弹,请谨慎决策。】 【核心难点分析:】 【一、经济层面:奴仆与部曲是关陇、山东等世家门阀与功勋集团庄园经济的核心劳动力。均田制已开始松动,土地兼并加剧。强行废除奴仆制度将直接剥夺其核心资产,导致生产关系崩溃,统治阶级的经济基础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二、政治层面:奴仆制度是维系大唐“良贱”等级秩序的基石,受《唐律》保护。废除该制度等于否定了世家门阀与生俱来的特权,将动摇其支持李唐皇室的政治根基,甚至可能引发宫廷政变与地方叛乱。】 【三、文化层面:“良贱有别,尊卑有序”的观念已深入人心。强行推动“人人平等”的观念,将被视为“乱纲常、废礼法”,遭到全体士大夫阶层的抵制。】 【历史案例参考:新朝王莽改革,因同时推行“王田制”与“私属不得买卖”,全面触犯豪强利益,最终引发大规模叛乱,改革失败。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李越的眉头越皱越紧。 AI给出的分析,和他之前的判断几乎完全一致。 这件事,太难了。 他又敲下了第二个问题。 “如果在唐太宗在位时期进行工业革命和政治改革,最致命的风险是什么?” AI再次给出了答案。 【工业革命核心风险(基于贞观时期背景):】 【一、社会结构剧变:新兴的工商阶层将与以“士农工商”为理念的传统士大夫及门阀地主阶级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动摇国本。】 【二、财政体系崩溃:大唐财政以实物税(租庸调制)为基础,缺乏庞大的货币金融体系支持工业化所需资本。强行推动将导致国家财政迅速破产。】 【三、技术与人才断层:缺乏基础科学教育,绝大多数读书人以经义为本,鄙视“奇技淫巧”,无法提供足够的工程师与技术工人,改革将沦为空谈。】 【政治改革核心风险(基于贞观时期背景):】 【一、中央集权削弱:为推动改革而下放权力,极易在现有府兵制逐步瓦解、募兵制兴起的背景下,催生出拥兵自重的节度使,重现汉末藩镇割据,引发内战。】 【二、政令执行扭曲:“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中央的任何激进改革,都将被与地方门阀利益捆绑的官吏和胥吏阶层扭曲、消解,最终演变为盘剥百姓的苛政,加剧社会矛盾,反噬改革本身。参考案例:宋代王安石变法。】 李越看着屏幕,久久不语。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前面是通往新世界的光明大道,但脚下却是万丈深渊。 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他正沉思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悉率声。 李越回头一看,发现魏王李泰正裹着一张毛毯,蜷缩在不远处的一张躺椅上,睡得正香。 原来他正睡在楼梯的夹角,以至于李越一进来居然没发现他。 自从科学院成立,李泰就把这里当成了家,除了在几大研究所里和工匠们相处,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泡在这里,可怜的魏王殿下连欣赏他教胡姬学习的“新式舞蹈”时间都很少了。 他跟着李越学会了基础的拼音打字和资料查询后,更是经常趁李越不在的时候,偷偷跑来查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比如“如何用格物之学解释虹霓(彩虹)的成因”,或者“西域的胡姬和长安的美女哪个更好看”。 李越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屏幕上。 他开始更细致地查询每一个改革步骤可能遇到的问题和相应的解决方案,将AI给出的各种策略和历史数据,与自己脑海中对大唐的了解进行一一比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问阁里只有他敲击键盘的清脆响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身后的人动了一下。 第179章 讨论 李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昨晚为了研究一个水利锻床的设计图,一直熬到快天亮才睡下。 他坐起身,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坐在电脑前的李越。 “王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了。” 李越敷衍答道。 李泰也没在意,裹着毛毯站起身,凑了过去。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李越又在研究什么好玩的东西,可当他的目光落到屏幕上时,他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 屏幕上,赫然是几行加粗的大字。 “大唐奴仆制度废除的三种渐进式方案推演及其社会影响评估。” 作为皇子,他对“奴仆”这个词再熟悉不过了。 但“废除奴仆制度”,这六个字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惊。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李越那有些萧索的背影,轻声问道: “王兄,你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李越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他转过头,看着李泰。 李泰的眼神里只有一种真诚的关切。 经历过现代之行和坦白局,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李越叹了口气,把今天在西市人市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的陈述着自己看到的事实。 那些眼神空洞的孩子,那个像吆喝货物一样叫卖的牙人,那块写着“五贯钱”的木牌。 李泰脸上的表情也一点点变得凝重。 虽然他从小就生活在奴仆的伺候中,但他从未亲眼见过人市的场景。 在他的世界里,奴仆就像是家具,是器物,是生来就存在的,他从未思考过他们的来源。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在大唐律法上,他们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 李越的声音有些低沉,“可以被买卖,可以被赠与,主人杀了他们,最多也只是罚点钱。” “这不是人该过的日子。” 李泰依旧沉默。 作为从小接受最正统儒家教育的皇子,他很想说“天地君亲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但他想起了在现代社会看到的那些画面,想起了那些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自信笑容的普通人。 他也想起了父皇在田埂上脱下龙袍,和老农一起挖土豆的场景。 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正在一点点地松动。 “可是,王兄……”李泰组织了一下语言,艰涩地开口,“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 李越点了点头,指了指电脑屏幕。 “这确实关乎国本。” “如今大唐的庄园,工坊,哪一个不是靠着大量的奴仆和部曲在支撑?一旦废除奴籍,让他们恢复良人身份,那就意味着天下所有的世家,所有的功勋贵族,包括我们李家自己,都会在一夜之间,失去大半的财产。” 这不仅仅是经济账。 没有了奴仆,那些贵族和官员,谁来伺候他们? 他们的威严何在? 没有了世代为奴的贱籍,那些平民百姓,还会不会对皇权保持绝对的敬畏? 这会是一场波及整个大唐所有阶层的大地震。 “阻力太大了。” 李泰叹了口气,“不说别人,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估计没一个人会同意,他们会认为你疯了。”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李越摇了摇头,“我只想知道,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做。” 李泰看着李越坚定的眼神,他知道,自己的这位王兄,一旦认定了某件事,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电脑屏幕上,开始仔细阅读AI给出的那几套方案。 他看的很慢,很认真。 “第一种方案,激进式改革,颁布法令,直接废除奴仆制度,将所有奴仆一体编为国家户籍……这不行,这和王莽改制没什么区别,天下立刻就会大乱。” 李泰很快就否定了第一种方案。 “第二种方案,赎买式改革,由朝廷出资,赎买天下所有私奴,再给予他们自由民身份……这也不行,朝廷根本没这么多钱,就算有钱,那些豪门世家也未必肯卖。”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种方案,渐进式改革……” “王兄,这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李泰指着屏幕上的第三种方案。 李越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套渐进式方案,也是他研究了半天后,认为唯一具有可行性的。 兄弟两人立刻凑到电脑前,开始逐字逐句地研究起来。 “第一步,先从源头入手。” 李越轻声念道。 “颁布新法,严禁因贫穷、灾荒等原因自卖其身或卖儿卖女。凡遇天灾,由朝廷统一组织赈灾,以工代赈。” 李泰连忙说道。 “这个可以!如今有了红薯土豆这些高产祥瑞,朝廷有了底气,只要粮食足够,就能从根本上杜绝因为活不下去而卖身的情况。” 这是釜底抽薪的一招。 奴仆最大的来源,就是破产的自耕农。 只要让百姓有饭吃,有活路,人市上的“货物”自然就会越来越少。 “第二步,先解放官奴。” 李越继续说道。 “将所有隶属于官府的奴婢,分批次转为‘雇工’。他们不再是贱籍,而是有户籍的平民,在官办的工坊、矿山里干活,朝廷给他们发工钱。” 这个时代的奴仆分为官奴和私奴。 官奴,就是属于政府的财产。 私奴则属于私人。 先动官奴,不动私奴,这是典型的“找软柿子捏”,遭受的阻力会小很多。 李泰补充道: “而且,如今科学院和各项新政都急需大量的劳动力,这些人正好可以派上用场。把他们从单纯的苦力,变成能为朝廷创造财富的工人,长远来看,是笔划算的买卖。” “没错。” 李越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既解决了劳动力问题,也为天下人做出了一个表率。” “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如何处置私奴。” 李泰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这才是真正要啃的硬骨头。 “老神仙给了几个建议。” 李越指着屏幕,“一是设立‘脱籍年限’,规定奴仆在为主人服务满一定年限后,例如二十年或三十年,便可自动恢复自由身。” “二是开启‘赎身通道’,允许奴仆通过劳动所得,或者由亲友出资,向主人赎买自己的自由。赎买的价格,由官府制定一个指导价,防止主人漫天要价。” “三是限制‘代际传承’,规定从某一年开始,奴仆所生的子女,不再是生而为奴,而是拥有平民身份。虽然他们可能因为家庭原因,依然要在主家帮佣,但他们的人身是自由的。” 李泰听得连连点头。 这三条,每一条都是在给看似铁板一块的奴仆制度,凿开一道口子。 它没有立刻剥夺贵族们的财产,而是给了一个漫长的缓冲期。 这让改革变得更容易被接受。 “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舆论引导。” 第180章 算我一份 李越的眼中闪着光,“利用《大唐日报》,持续不断地宣传新的价值观。” “我们可以开辟专栏,讲述那些奴仆通过奋斗获得自由的励志故事。” “我们可以刊登一些诗歌和文章,潜移默化地表达对生命平等的尊重。” “我们甚至可以连载一部小说,主角就是一个奴隶,通过自己的智慧和勇敢,最终改变了命运,成为了一个人人敬仰的英雄。” 李泰听得心潮澎湃。 他彻底明白了李越的思路。 这不是一场暴烈的革命,而是一场“温水煮青蛙”式的阳谋。 它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再到社会规则,最后到思想文化,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可能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时间,才能最终彻底消灭奴仆制度。 但它足够稳妥,足够安全,不会让大唐这艘正在加速前进的巨轮,因为急转弯而倾覆。 “王兄,此计……大妙!” 李泰由衷地赞叹道。 他看着李越,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他发现,自己这位王兄,不仅在“格物之学”上有着神鬼莫测的本领,在治国安邦的“大道”上,同样有着远超常人的眼光和智慧。 李越心里一动,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不能他和李泰两个人干,必须要把太子李承乾也拉上。 “此事体大,你我去寻高明,我们兄弟三人,一同上奏。” 李泰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李越的深意。 涉及到动摇国本的改革,必须要有储君的旗帜。 “王兄说的是,我这就去安排。” 一刻钟后,东宫。 李承乾听完李越和李泰的讲述,坐在轮椅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由AI生成,又经过李越和李泰润色的方案上,神情非常凝重。 “王兄,青雀,”他缓缓开口,“你们可知,这份奏疏一旦呈上去,会在朝堂上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知道。”李越和李泰异口同声。 李承乾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既然如此,那便干吧!” 他伸出手,拿过旁边早已备好的笔墨。 “这份奏疏,算我一份!” 这位大唐太子,终究是展示出了他作为李唐嫡长子的风范! 东宫的灯火亮了一夜。 这是李越第一次如此深入地参与到一份真正的奏疏的撰写过程中。 他负责提供核心的观点和逻辑框架。 而李泰,则负责将这些现代的,口语化的思想,转化为符合唐代官场规范的,严谨华美的古典文书。 李承乾则以储君的视角,不断从政治层面提出修正意见,让整份奏疏的措辞更加稳妥,无懈可击。 三人的分工无比默契。 李越说: “第一部分,要先讲清楚我们为什么要干这件事,不是因为我看着不爽,而是因为奴仆制度已经妨碍了大唐的发展。要从经济角度切入。” 李泰一边听,一边点头,笔尖在纸上迅速划过。 片刻后,一段铿锵有力的文字便跃然纸上。 “臣等窃以为,国之强盛,在乎民。民富则国强,民弱则国衰……今我大唐虽国势日隆,然户籍之外,尚有贱口百万,不事生产,不入税亩,乃国之赘痈也。若能化赘痈为血肉,则国库可增,兵源可广,此乃强国之基石……” 李承乾看后,补充道:“开头还需加上一句,‘上承天命,下抚黎庶’,表明此举乃是顺天应人之事。” 李泰心领神会,立刻修改。 李越看着那段文字,虽然有些词想不出来,但不得不佩服,这些古代精英,能把“解放劳动力,增加税收人口”这种功利性的目的,写得如此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很好,就这么写。” 李越很满意。 “第二部分,要讲清楚我们打算怎么干,也就是那套‘渐进式改革’的方案。” “记住,姿态一定要放低,要显得我们是在为陛下分忧,只是提出一些不成熟的建议,请陛下圣裁。” 这是李越从现代职场学来的智慧,给领导提方案,一定要把功劳都归给领导。 李泰微微一笑,继续奋笔疾书。 “……臣等愚钝,斗胆献策三条,以窥天听。” “其一,当‘固本清源’,以高产之粮安天下之民,使百姓不因饥寒而卖身,此乃仁政之始……” “其二,当‘由官及私’,先释宫中之奴,以为表率,彰陛下之恩德……” “其三,当‘破冰疏流’,设脱籍之年限,开赎身之通道,限传承之世代,使天下贱口,皆有盼头,感念皇恩浩荡……” 他把李越那套方案里的每一步,都用精炼的语言概括了出来,并且每一条都落脚在“皇恩浩荡”和“陛下圣明”上,把政治上的高帽子戴得足足的。 “最后一部分,”李越想了想,说道,“要主动承认这件事情的风险和难度,把丑话说在前面,表明我们不是在异想天开,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同时,也要表达我们对改革成功的信心。” 李泰沉吟片刻,写下了奏疏的结尾。 “……然,此事干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必有旧制之掣肘,亦有豪强之阻挠。” “然臣等坚信,有陛下之天威,有众臣之同心,更有祥瑞之天佑,何愁此等沉疴痼疾不可除?” “若此策能行,不出三代,大唐再无冻饿之奴,人人皆为国之良民,则我大唐,方可谓之真正之盛世也!臣等不胜惶恐,冒死上陈,伏请陛下圣裁。”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他吹干墨迹,将这份厚厚的奏疏捧起来,递给了李越。 “王兄,请过目。” 李越接了过来。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写的第一份奏疏。 虽然没有一个字是他写的,但上面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策略,都源自于他。 他看着奏疏开头那“具奏人”一栏里,并列写着的三个名字。 “太子李承乾,豫王李越,魏王李泰”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地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不再是玩闹,不再是小打小闹地拿出一些黑科技。 这是在尝试着,去改变一个延续了千年的残酷制度,去改变千百万人的命运。 他小心翼翼地将奏疏折好,放入一个精致的封套中。 “走吧,高明,青雀。” 他对两位兄弟说。 “咱们去见陛下。” 李越,李承乾和李泰三人的联名奏疏,影响是非常巨大的。 一个是大唐国师,来之未来的穿越者; 一个是大唐太子,未来的储君; 还有一个是圣眷正浓,总领科学院的魏王。 这三人的分量,足以让任何奏疏都变得重如泰山。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看着那份奏疏,久久不语。 废除奴仆制度。 他也知道这是迟早要走的一步,李越带他去过的那个未来,人人生而平等,没有谁是谁的附庸。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 第181章 无非一念救苍生 奏疏里,李越的语气几乎是不容置喙的。 直接取消大唐子民的奴仆身份,瞬间转变为最长十年的雇工合同。 杀害雇工与杀害良民同罪,所有大唐子民,在律法上一视同仁,能读书,科举,做官。 李世民将奏疏放下,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召来了他的智囊团。 房玄龄,长孙无忌和温彦博。 甘露殿内,气氛凝重。 温彦博作为唯一不知晓未来之事的元老,率先表达了激烈的反对。 在他看来,这是动摇国本,自乱阵脚。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他们虽知这是大势所趋,但同样明白其中的凶险。 “陛下,豫王殿下之策,过于激进了。” 长孙无忌语气谨慎,“此事若无万全之法,恐激起世家乃至勋贵的强烈反弹。” 温彦博立刻附和:“赵国公所言极是!奴仆乃是一家之私产,受律法保护,朝廷一纸令下便要尽数夺走,与强盗何异?天下必将大乱!” 房玄龄思虑再三,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或可徐徐图之?不若改为,为奴十年,再为主人无偿劳作二十年,总计三十年,三十年后,方可脱籍为民,如此,也算是给了各家一个缓冲。”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长孙无忌和温彦博的赞同。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李世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他心中烦闷,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似乎是当下最稳妥的办法。 商议已定,李世民直接召来李越三兄弟。 当李世民将“三十年”的方案说出口时,李承乾和李泰都陷入了沉默。 他俩知道,这已经是父皇和大臣们博弈后的结果。 唯有李越,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反而笑了。 “三十年?好一个三十年!” 李越的声音带着嘲讽。 温彦博眉头一皱,正要反驳,却被李越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诸公可真是为我大唐的江山社稷深谋远虑啊!” 李越的目光扫过房玄龄等人,“一代人为奴十年,再为主人做二十年的牛马,我大唐百姓寿数几何?” “除去孩童和老年时期,黄金年龄不过就是三十年,这与一世为奴,又有何异?” 由于温彦博在场,他不能提及现代的种种,只能用这个时代的话语来表达愤怒。 “《大唐日报》已出,新印之术已成,纸张与知识,将如江河入海,非人力可挡!圣人云‘有教无类,教化万民’,何为教化?便是让人人读书,人人识字!” “将来我大唐遍地皆是聪慧之人,何愁不能栋梁辈出?此乃万世之善政,诸公为何惧之?” 他往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几位宰相。 “归根结底,尔等所惧者,非天下乱,而是世家不稳!” 这句话,刺破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噗通一声。 李越第一次直挺挺地跪在了李世民的面前。 “陛下!” “此事,绝无更改之余地!今日我等若退一步,明日天下人便会退十步!” 他的声音变得激昂。 “正所谓,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求其下者则一无所得!” “恳请二伯,以雷霆之威,行霹雳之政!必须强制天下,尽消奴籍!所有大唐子民,皆为雇工!纵使天下阴奉阳违,亦要让朝廷的法度,如日月悬空,昭昭于世!” 大殿之内,所有人都被李越这番刚烈无比的话语给震住了。 李承乾和李泰也攥紧了拳头,他们很想跟李越一起跪下。 但他们是太子和亲王,他们的下跪,代表着对父皇和朝廷的逼宫。 但李越可以。 他既是皇帝的侄儿,又是国师,更是一个“方外之人”,他的行为,可以被解释为“赤子之心”,是“不通世故”。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的李越,仿佛看到了当年在马背上纵横天下,意气风发的自己。 那股被岁月和皇位消磨掉的激情,似乎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想起了李越曾经给他画过的那些大饼。 想起了那个没有压迫,人人都能挺直腰杆活着的未来世界。 他也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田埂上,看到那堆积如山的土豆时,做的那个前无古人的决定。 要让大唐的每一个百姓,都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 如果连最基本的“活得像个人”都做不到,那好日子,又从何谈起? 他今年,也才三十多岁而已! 一颗千古一帝的心,不该这么快就变得衰老和懦弱。 “善!”李世民一拍御案。 李世民的一声大喝,惊醒了众人。 温彦博还想再劝,却见李世民一摆手,制止了他。 “朕意已决!”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李越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严肃说道: “传朕旨意!三省立刻商议此事!朕的要求只有两条!” “第一,自今日起,大唐再无奴仆,皆为雇工!此为国策,不容动摇!” “第二,雇工契约,最长不得超过二十年!具体如何补偿,如何分利,你们去给朕拿出一个章程来!” 说罢,李世民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大臣,和眼中闪烁着复杂光芒的李越。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笑和无奈。 因为皇帝一旦做了决定,就再无更改的可能。 温彦博更是面色复杂。 多扯一句,这位老大臣可谓是李唐肱骨了,作为尚书令,他第一时间也是同意这个善政的,并没有因为自己可能会受损的利益而反对,他最担心还是此事会引起江山动荡! 不过终究无奈,自己侍奉的陛下毕竟是马上天子,他想推行的事情,想做的事情,除了魏老头,怕是没人能拦,更何况这件事无论是从国家层面,圣人教诲,或是施恩于民方面都无可指摘。 而且人家不还说了吗,只论大唐子民,异族除外,这策略真真是让谆谆君子温尚书无话可说了。 李越站在原地,心中那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冲动慢慢平复。 他赢了。 但又没有完全赢。 二十年。 从他理想中的十年,变成了二十年。 从无期徒刑,变成了二十年有期徒刑。 这已经是李世民在平衡了理想与现实后,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这就是政治吗? 为了达成一个主要目标,就必须吞下自己曾经最厌恶的蛆虫。 甚至接下来,他还要亲自去设计,该如何给那些利益受损的世家门阀,分发新的糖果来安抚他们。 李越的脑海里,忽然涌起一股荒谬的冲动。 他真想现在就从现代弄一挺加特林,把这些道貌岸然的蠹虫,全都给突突了。 但他终究只是攥紧了拳头,然后又缓缓松开。 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凭着一腔热血肆意妄为的现代人了。 他现在是豫王,是国师,是这场变革的掌舵人之一。 必须学会妥协,学会在泥潭里打滚,然后才能把事情做成。 李承乾和李泰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兄,我们……成功了。”李承乾的声音兴奋。 “是啊,”李泰也难掩激动,“虽然是二十年,但终究是有了一个盼头。” 李越看着两位兄弟,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走吧,回去还得想办法,怎么给那些哭爹喊娘的世家们,找补点损失回来呢。”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 第182章 废奴令 “卖报,卖报!” “最新一期《大唐日报》,两文钱一份,先到先得!” “头版头条!卫国公李靖雪夜奔袭,一战灭国,荡平吐谷浑!” “朝廷新政!废除奴仆,人人平等,天下大同!” 清晨的朱雀大街上,一群穿着统一灰色短衫,臂膀上缠着红色布条的报童,抱着一叠叠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纸张,从皇城里冲了出来,奔向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 作为长安城最近半个月才出现的新鲜事物,吃早餐,看报,议论时政已经成为了长安城能识字的百姓最流行的风尚,不光能收获不识字之人崇拜的目光,更有一种在太极殿上朝的产与感! 报纸接受程度出奇的快,诚然,现在的报纸,还是只能在长安,洛阳这种大都市里才有生存的土壤。 东市入口处的一家茶寮里,几个刚刚下早朝的低阶官员,几个家境殷实的太学学子,还有几个走南闯北的商贾,正围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汤饼。 “小郎君,来一份报纸。” 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的太学学子招了招手,一个报童立刻灵活地窜了过来,递上一份报纸,接过了两枚铜钱。 学子迫不及待地展开报纸。 标题瞬间吸引了他的眼球。 【荡平边患,扬我国威,卫国公李靖一战灭亡吐谷浑】 标题之下,是用更加简练、平实的文字,清晰地叙述了这场战争的辉煌战果。 “贞观八年十一月,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率领中路大军,奇袭其都城伏俟城,一举攻克。” “阵中俘其王慕容伏允,其长子大悉王子欲远遁西域,被江夏王生擒。” “吴王李恪与右骁卫大将军李大亮统帅兵马,攻克吐谷浑的所有部落,或降或灭之, “自此,为祸我大唐西北边境数十年的吐谷浑汗国,宣告灭亡!目前,积石道行军总管李勣,已率三万兵马镇守其全境,李靖大总管正率主力大军,押解俘虏,班师回朝途中!” 旁白:这份战报的详细程度,远超以往任何官方文书。 它不仅写明了主将,还清晰地列出了奔袭距离、主要战役地点、斩首数量以及最终战果,甚至连后续的军事部署都一并告知。 这种前所未有的透明度,给予了民众极大的信息满足感和自豪感。 “卫国公!真乃我大唐军神!” 那学子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一拍桌子,大声叫好。 邻桌一个明显是行商打扮的中年人也凑了过来,满脸兴奋。 “这位郎君,可否借报纸一观?我等商队常年往来于丝路之上,深受这吐狗的袭扰之苦,如今听闻他们被灭国,真是大快人心!” 学子笑着将报纸递了过去。 “同喜同喜!吐谷浑一灭,丝路畅通,于国于民,皆是天大的好事啊!” 整个茶寮的气氛,瞬间被这则辉煌的胜利点燃了。 人们奔走相告,欢呼雀跃,仿佛这场胜利自己也出了一份力。 学子心潮澎湃,他将报纸的另一面翻了过来,准备看看还有什么新闻。 然后,他愣住了。 第二个巨大的标题,比第一个还要让他感到震惊。 【圣人垂仁,革除千年弊政,废天下奴仆之制】 学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心跳得越来越快。 “经中书令、梁国公房玄龄提议,陛下深思熟虑,以为‘天地之性,人为贵’,‘人皆可为尧舜’,奴仆之制,世代相传,有碍天和,有伤国体,决意自今日起,废除天下奴仆之制。” 其中措辞极其考究,刻意隐去了豫王李越在其中的决定性作用,将所有功劳都归于房玄龄这位深受士林爱戴的贤相和皇帝李世民。 学子读到这里,呼吸都停滞了。 他继续往下看。 “然,天下奴仆甚众,骤然释之,恐其无以为生,流离失所,亦使主家蒙受产业损失,不利于社稷安稳。” “故定,天下所有在册之奴仆,需继续为原主家无偿劳作二十年后,方可脱去奴籍,恢复良人身份,入国家户籍,官府为其授田。” “自此政令颁布之后,大唐再无世袭之奴。凡奴仆所生子女,皆为良人,可读书,可科举,可入仕途。” 这则消息,让整个长安城都陷入了巨大的议论之中。 整个长安城,从东市到西市,从达官贵人的府邸到平民百姓的陋巷,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陛下圣明!房相仁德啊!” 一个在街边修补车轮的匠人,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报纸。 “生而为人,怎能世代为奴?如今好了,就算是奴仆,也有了个二十年的盼头,我那可怜的兄长留下的孩子,终于可以脱离奴籍了!” 他的话立刻引来一片叫好之声。 对于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平民百姓而言,这项政策无疑是天大的善政。 他们或许不理解其中复杂的经济和政治考量,但他们朴素的价值观告诉他们,这是一件好事,让他们对这位皇帝的爱戴,又加深了几分。 茶寮里,那些太学学子们也爆发了激烈的讨论。 一个年轻的学子,被报纸上一段引用的“圣人言”深深说服了。 “报上引圣人之言,‘有教无类’,圣人教化万民,从未以良贱区分,我等读书人,自诩圣人门徒,若还抱着人生来就有贵贱之别的想法,那与草原上茹毛饮血的蛮夷又有何异?” “兄台此言有理!此乃真正的大同之风,仁政之始!能亲眼见证如此变革,我等幸甚!” 但,有人赞同,就有人担忧。 一个穿着暗花绸缎,手指上戴着玉扳指,看起来像是个世家管事的中年人,忧心忡忡地对同伴说道: “陛下此举,固然是为了彰显仁德,可如今天下,以五姓七望为首的世家大族,家中奴仆动辄数千上万,这些奴仆是他们庄园和产业的根基,如今一道政令,就要断了人家的根基,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第183章 淘金热引导 他的同伴压低了声音。 “何止是世家,便是朝中四品以上的大员,哪家没有百十个奴仆?更何况,如今隐户、隐产之风愈演愈烈,许多地方的世家豪强,官府根本就不敢管,朝廷这道政令,怕是会激起他们的剧烈反抗,到时候,这大唐的江山,怕是要不稳啊。” 他的一番话,让原本热烈的气氛冷却了不少。 所有人都知道,大唐的天下,并不完全是李家的天下。 关陇集团,山东世家,江南士族……这些盘根错节数百年的势力,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李唐皇室,更像是一个最大的“股东”和“董事长”而已。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的时候,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慢悠悠喝着粗茶的青衫文士,突然开口了。 “诸位不必惊慌。”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诸位可曾发现,最近这长安城里,‘新闻’是越来越多了?” “陛下与房相、杜相等诸公,是何等的聪明才智,我等能想到的问题,他们会想不到?” 他拿起桌上的报纸,指了指两个版面。 “依在下看,今日这报纸上的两条新闻,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乃是一体两面,是朝廷下的一盘大棋。” “前面刚打了震古烁今的大胜仗,后面就立刻推行石破天惊的新政,这叫‘先威后德’。手握灭国之威,再行仁德之政,谁敢不服?” “至于如何安抚那些世家大族,报上不是也说了吗?是房相提议,陛下深思熟虑。这里面,学问可就大了。” “在下以为,此事必有后手。我等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众人听完,皆是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觉得此人见解非凡。 一时间,整个长安城,都在因为这份小小的报纸,而暗流涌动。 东宫,丽正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李承乾、李泰和李越三兄弟,同样在看着那份新鲜出炉的《大唐日报》。 李泰那张圆润的胖脸上,写满了惊叹和担忧,他手中的报纸被捏得有些发皱。 “王兄,父皇这一手漂亮啊。” 他合上报纸,看向李越。 而李承乾眉头也紧锁着。 他的腿疾在现代经过手术,已经有了极大的好转,再有几日,便可拆除石膏,恢复正常行走。 心态的变化,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许多。 李越倒是显得很平静,他没有看报纸,而是在大唐疆域图前轻轻划过。 “堵不如疏。” 他淡淡地开口。 “光靠打压是不行的,你越是打压,他们反抗得越厉害,得找个新的出路,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把手里的奴仆放出来,甚至抢着放。” 李越转过身,靠在地图上,“成立国有公司,官民合作。” “矿产、基建、海贸,这些都是能下金蛋的生意,利润远比在田地里刨食要高得多。” “朝廷可以出台政策,哪家释放的奴仆多,哪家就能获得与官方合作的优先权。表现最好的那几家,甚至可以让他们入股,给他们一些干股分红。” 这套方案,是李越从现代企业管理中借鉴的“股权激励”和“优先合作伙伴”制度。 其核心思想,是通过将“释放奴仆”这一政治任务,与未来巨大的“商业利益”进行强行绑定,将世家从改革的“对立面”,转化为“参与者”,用利益来分化和瓦解他们的抵抗联盟。 李承乾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 “王兄,此计虽好,但见效太慢了。”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无论是开矿、修路,还是远航出海,都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投入和建设,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这关,怕是不好过。” 李越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工业革命的红利,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兑现的。 他必须先抛出一个足够诱人,且能够立刻见效的“鱼饵”,让那些即将暴走的世家大族暂时忘记田地里那点蝇头小利,把他们那无处安放的贪婪和欲望,引到一条全新的赛道上来。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后,停在了几个被他用朱笔圈起来的点上。 “高明,青雀,你们都过来看。” 李承乾推动轮椅,和李泰一起,立刻凑了过来。 李越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的一处。 “江西,贵溪,冷水坑。” 他的手指又迅速移动到北方。 “内蒙古,赤峰,双子山。” 然后是南方。 “广西,凤凰山。” 最后,他点了离长安最近的两个地方。 “还有这里,小秦岭地区的熊耳山和桐柏山。” “王兄,这几个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李泰看着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满脸不解地问。 李承乾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金子,还有银子。” “很多很多的金子和银子。” 李越指出的这几个地点,都是后世探明的超大型金银矿床。 例如江西贵溪的冷水坑,是中国已探明储量最大的伴生金银矿,其白银储量甚至位居亚洲第一。 而小秦岭地区,更是世界级的黄金矿产地,自唐代以来就断断续续有开采,但真正的巨大矿脉,深藏在山体之中,以唐代的技术根本无法发现。 金银,对于任何时代,都意味着最直接、最原始的财富。 “王兄,你是说……”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干涩。 “没错。”李越打了个响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们要在整个大唐,掀起一场史无前例的‘淘金热’!” “那些世家不是觉得朝廷断了他们的财路,让他们亏了吗?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把金山银山挖回来!” “只要朝廷放出风声,并且真的在这些地方挖到了真金白银,那些逐利的世家,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了一般地扑上来,到时候,谁还会在意自家庄园里那点奴仆?他们只会恨自己手里的劳力不够多,挖矿的速度不够快!” 这个计划简单粗暴,但直接拿捏人心的贪婪。 第184章 诏令 李承乾和李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兴奋。 “事不宜迟!”李承乾当机立断。 三兄弟立刻行动起来。 李越口述,李泰执笔,李承乾在一旁补充修正。 他们将大唐现有的“火法炼金”、“杯吹法炼银”等勘探、冶炼技术,与从“老神仙”那里得到的,关于矿脉走向的地质学知识,以及“氰化法提金”、“湿法炼银”等新式冶炼技术的简化版原理相结合,整理成了一份详尽的技术手册。 随后,一份由三位皇子联名上奏的《请开天下矿藏以充国库疏》,被火速送到了李世民的案头,李世民看过之后立即让王德转交给工部尚书段纶。 工部衙署内,尚书段纶正看着那份来自东宫转交的奏疏,一时怔住。 奏疏的内容,让他这位掌管天下营造的工部大佬,感觉自己像个不识字的幼童。 什么“地质断层”、“伴生矿脉”、“石英脉找金法”,这些词他完全都没有听说过,不过也能理解个大概。 但后面附带的那几张地图,以及那本名为《新法勘矿及冶炼要术》的小册子,却让他心惊肉跳。 地图上清晰地标注出了几处从未听闻过的巨大矿脉大致地区,并且详细说明了矿石的种类和大致的品位。 而那本小册子里,更是用图文并茂的方式,讲解了一套闻所未闻的勘探和冶炼技术。 特别是其中提到的,用一种叫“白糖火药”的东西来开山炸石,效率是人工开凿的上百倍,更是让他感到匪夷所思。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从工部最顶尖的虞候和博士里,抽调了四支最精锐的勘探队伍,每队百人,配备了最好的工具和骡马。 与此同时,豫王府。 李越召来了自己的心腹太监,小贵子。 小贵子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在掖庭宫扫地的小透明,作为李越的第一批“服务人员”,他现在是豫王府内侍总管,是李越最信任的人之一。 李越将四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更加详细的,直接标注了矿脉具体走向和开采点的勘探图,交给了小贵子。 这才是真正的“藏宝图”。 “小贵子,”李越的语气异常严肃,“你亲自带着工部的人,先去最近的小秦岭,记住,找到矿之后,立刻封锁消息,将样本带回,火速向我回报。” “其余三路,你也派最信得过的人跟着,告诉他们,此事关乎国运,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是,殿下!”小贵子重重地点头,将四个油布包揣入怀中,转身领命而去。 很快,四支总计四百余人的队伍,便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安,朝着四个不同的方向出发。 在派出勘探队的同时,李越也没忘了另一件大事。 工业革命的基础,是煤与铁。 他再次求见李世民,君臣二人在甘露殿密谈了一整个下午。 这一次,李越摊开的地图更大,上面用红色的朱砂,密密麻麻地圈出了十几个地方。 “二伯,您看这里。” 他指着陕西与并州交界的一片广阔区域。 “此地煤铁共生,储量巨大,是一个天然的煤铁复合区。我们之前在科学院炼出的第一炉合格的钢,用的就是这里的铁矿石。” 煤铁复合区在工业生产中具有无与伦比的成本优势,可以就地开采,就地炼焦,就地炼铁,省去了唐代高昂到足以让任何产业破产的运输成本,是发展钢铁工业的龙兴之地。 他又指向渭水以北。 “还有这里,渭北煤田,是离长安最近的大型优质煤矿,可以为长安城未来的数十万百姓和数不清的工厂,提供源源不断的燃料。”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山西境内。 “以及山西的晋州,绛州,还有潞州,都是品位极高的上等露天铁矿,许多矿石甚至无需深挖,就在地表,开采极其方便。” 李世民看着地图上那些红色的圈,眼神发光。 李世民不等李越说完,就说道。 “朕立刻下旨给工部,让他们加派人手,扩大开采规模!” 这些事情,都在一种秘而不宣的状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长安城表面上依旧平静,百姓们讨论的,还是《西游降魔记》又出了新的章回。 然而,李世民知道,光有这些“胡萝卜”还不够。 对于那些盘根错节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还需要“大棒”与“安抚”并用。 这天,他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对身边的内侍总管王德说道: “王德,传朕旨意。” 王德立刻躬身肃立。 “宣召天下各道、各州世家大族之族长,及五品以上散官,于岁末之前,来长安觐见。” “就说,大军平灭吐谷浑,乃我大唐不世之功,朕要与天下臣民同庆,此次庆功大典,将连办三日。” “再者,年节将至,朕心甚慰,欲与各家之长,共聚一堂,饮宴叙话,以示君臣和睦,共贺新春。” 王德听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庆功和饮宴,这分明就是一场规模空前的“鸿门宴”。 皇帝这是要把天下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叫到长安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废除奴仆制度这块最硬的骨头,给彻底啃下来。 “另外,再拟一道旨意,以中书省的名义,发给各州府。”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冷峻起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诫他们,废除奴仆制度,乃是朝廷定下的国策,人人有责,务必遵行。” “至于各家的损失,朕心中有数。等各家族长到了长安,朕会亲自与他们商议,定会在别处,给他们弥补。” “遵旨。” 王德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两道旨意,一明一暗,如同一文一武两只翅膀,从长安城的朱雀门飞出,扑向大唐的四面八方。 收到旨意的天下世家大族们,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皇帝那句“定会在别处弥补”,让他们稍稍松了口气,看到了一丝希望。 第185章 五姓七望 另一方面,那句不容置疑的“人人有责”和“亲自商议”,又让他们感到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巨大压迫感。 他们明白,这一次的长安之行,恐怕没那么简单。 去,可能要被割肉。 不去,恐怕连骨头都要被敲碎。 工部尚书段纶,最近嘴上长了一圈燎泡,喝口水都疼。 他感觉自己不是工部尚书,而是生产队的驴,快要被活活逼疯了。 陛下直接下了死命令。 又是派人去什么听都没听过的江西贵溪、内蒙赤峰找矿,又是要立刻、马上、大规模地扩大陕西和山西的煤铁开采。 段纶看着自己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和各地递上来的用人、用钱、用物料的申请单,一个头两个大。 尤其是豫王殿下亲自交代的那四路寻矿队,那可是最高级别的任务,陛下甚至亲自从内库批了款子。 他不敢怠慢,从工部最顶尖的匠人和博士里,抽调了上百号经验最丰富的好手,又给他们配了最好的骡马和工具,让他们跟着豫王殿下的那个心腹太监小贵子出发了。 段纶站在工部衙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就凭那几张画着奇怪线条的图纸,就能找到传说中的金山银山? 这位深受陛下信赖的豫王殿下,莫不是真的在寻仙问道,想用金矿炼什么长生不老丹吧?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心里一阵发寒。 虽然心里一万个怀疑,但他可不敢有丝毫怠慢,只能一边祈祷他们真的能找到东西,一边硬着头皮调配资源。 而另一边,是那些盘踞在各地的世家大族。 河北道,清河郡,崔氏祖宅。 这座占地数百亩的巨大宅院,是天下所有姓崔之人心中的圣地。 此刻,在崔氏的祠堂偏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当代家主,清河崔氏的领袖,同时也在朝中担任虚职的崔民干,正捏着那份从长安送来的邸报。 “废除奴仆,二十年雇工……好一个二十年!”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阴云密布。 “陛下这是要挖我们的根,断我们崔氏数百年的传承啊!” 他下手坐着的一位头发花白的宗族长老,忧心忡忡地说道: “家主,我清河崔氏,名下庄园三百余处,横跨数州,佃户数万,在册的奴仆就有近五千人。这些人,是我崔家所有产业和庄园的立足之根本,一旦没了他们,庄园谁来种?工坊谁来管?家里的杂役谁来做?” “朝廷那二十年的缓冲期,看似仁慈,实则歹毒至极!二十年后,那些奴仆心思活泛了,都想着恢复自由身,入官府户籍,分得一份田地,谁还肯死心塌地地替我们崔家卖命?” 崔民干将报纸拍在桌子上。 “如今,陛下的第二道旨意也到了,召我们去长安庆功。” 他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里满是讥讽。 “名为庆功,实为摊牌,这是想把我们天下世家的头脸人物都叫到他眼皮子底下,关起门来,一个个地敲打说服。” “那我们是去,还是不去?”另一位长老沉声问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崔民干的身上。 “不能不去。”崔民干缓缓地,但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这是圣旨,抗旨不遵,就是谋反的大罪,正好给了他动手的借口,那位马上皇帝,最不缺的就是杀人的胆子。” “所以,我们得去,而且还要大张旗鼓地去,要带上最丰厚的贺礼,摆出一副诚心拥护朝廷的姿态。” “那废奴之事……”长老急切地追问。 “此事,半步都不能退让。”崔民干的眼神阴鹜,“但我们清河崔氏,不能当这个出头鸟。” “五姓七望,同气连枝,太原王氏、荥阳郑氏他们,收到的旨意是一样的,心里的算盘也和我们一样。” “到了长安,我们先看看其他几家的态度,然后联合起来,一起向陛下哭穷,向陛下陈述此举的危害。” “陛下不是说会在别处弥补我们吗?”崔民干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他能拿出什么东西,来弥补我们这损失!” 相似的对话,在太原王氏,在荥阳郑氏,在范阳卢氏,等各大门阀的府邸里,几乎同时上演着。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李越、李承乾和李泰,此刻却在为另一件事做最后的准备。 “王兄,高明,都准备好了。” 李泰擦了擦额头的汗,将一份厚厚的,刚刚装订成册的卷宗,递给了李越。 那封面上,用漂亮的馆阁体写着几个大字:《关于以矿产开发权置换世家奴仆及产业合作之章程(草案)》。 李越接过来,仔细翻阅着。 这正是他们为即将到来的“鸿门宴”准备的“新蛋糕”。 “嗯,不错。”李越满意地点头。 “核心条款都写进去了。官府出技术、出政策、出勘探队。世家出人、出钱、出工匠。” “发现的矿产,无论是金、银、铜、铁,官府以技术和资源入股,占五成干股。剩下的五成,由所有参与的世家按照贡献大小来瓜分。” 李承乾在一旁补充道,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为了防止他们阳奉阴违,我还特意加了一条。” “贡献度的评判标准,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各家在废奴政令推行过程中,主动释放并妥善安置的奴仆数量,放得越多,安置得越好,贡献度就越高,能分到的股份也就越多。” 李泰也兴奋地补充:“我还加了一条,贡献度排名前三的家族,还能额外获得官府那五成股份里的部分分红权!虽然没有决策权,但每年光是分红,就足以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了!” 李越满意地合上了卷宗。 “这份方案,就是我们为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准备的胡萝卜。” “有了它,我们就在谈判桌上,占据了绝对的主动。”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 长安城的寒意越来越甚。 “算算日子,那些客人们,也该陆续上路了。” 第186章 太子的一小步 连绵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歇,难得的冬日暖阳照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东宫,丽正殿的偏殿内,太子李承乾坐在榻上,裤腿被高高卷起,露出了那条打了一百多天石膏的腿。 几个太医围在他的腿边,手里拿着李越科学院工匠打造出来的一套小巧工具,有小锤,有小剪,还有一把看着像鹰嘴的钳子。 他们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内侍省总管王德亲自在旁,弯着腰,一只手虚扶着太子的腿,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随时准备擦拭。 “都仔细着,别惊了殿下,更别伤了殿下的腿。” 王德压着嗓子,小声地嘱咐。 为首的老太医连连点头,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 据说这“石膏之术”,是豫王殿下亲自施为的,堪称神技。 可神技也意味着未知。 这一个月来,整个太医院都在对着豫王留下的图纸和“医嘱”反复研究,却没一个人敢真的说自己完全懂了。 今天到了拆除的日子,太医院的几位主心骨全被叫了过来,生怕出了半点差池。 反倒是李承乾本人,显得最为平静。 长孙皇后站在不远处,双手合十,紧紧攥着手里的丝帕,眼神里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经验最丰富的老太医用小锤轻轻敲击石膏边缘,另一人顺势用鹰嘴钳夹住裂缝,一用力,一块石膏应声脱落。 动作被重复着,石膏被一块块小心翼翼地撬下来,落在铺着厚厚毡布的托盘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很快,整条小腿都暴露在了空气中。 因为许久不见天日,皮肤有些苍白,但却光滑完整,没有丝毫红肿或溃烂的迹象。 在严格的消毒和固定之下,配合李越从现代带来的钙片和维生素D等营养补充剂,骨骼的愈合环境被大大加速,完全避免了传统接骨术中最常见的感染和移位问题。 几位老太医立刻凑了上去。 一人伸手,轻轻地,从脚踝到膝盖,一寸寸地按压。 另一人则拿出小小的银针,在几个关键的穴位上轻轻叩刺,观察着肌肉的反应。 还有一人,甚至将耳朵贴近小腿,用手指在另一端轻轻敲击,听着骨头传来的声音。 “骨头长上了!” “严丝合缝,没有丝毫错位!” “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已然通畅!” “此乃真正的神术啊!” 几位见多识广的老太医,也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他们行医一生,从未见过断骨能恢复得如此完美迅速。 长孙皇后听到他们的结论,捂住了嘴,眼眶微红。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王德和另一名太监的搀扶下,缓缓将右脚放到了地上。 他试着,让脚掌完全接触地面,将身体的重心,慢慢地,一点点地,朝右腿转移。 一股久违而又清晰的力量感,从脚底顺着小腿直达大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支撑着自己。 甩开了王德和太监搀扶的手。 抬起左脚,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身体晃了一下。 但他站住了。 他又抬起右脚,迈出了第二步。 这一次,比上一步稳健了许多。 第三步,第四步…… 殿内只有他略显笨拙的脚步声在回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看着它们交替向前,看着它们稳稳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眼眶里的湿意再也控制不住,迅速凝结成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从一个不良于行、被天下人视为废储的瘸子,到重新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行走。 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只是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得有些傻气的笑容,泪水却在肆意流淌。 “母后,儿臣……能走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好,好!我的儿,终于好了!” 长孙皇后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儿子,泣不成声。 一旁的太医和宫女们,也都纷纷转过头去,用袖子偷偷抹着眼泪。 李承乾扶着母亲,在殿内来来回回地走着,仿佛要把这几年缺失的步数全都补回来。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稳。 他走到殿门口,正好看见扎着总角的小兕子,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王兄,你的腿好了吗?” 小兕子奶声奶气地问,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她跑了过来,仰着小脸,继续问道: “你以后是不是不坐那个好玩的车车了?” 她口中的车车,是李越专门为李承乾设计的轮椅。 这段时间,推着兄长在宫里到处跑,是她最喜欢的游戏。 “不坐了!” 李承乾笑着蹲下身,一把将小兕子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一个大圈。 “以后兄长带你跑!” “好耶!兄长可以跑了!” 小兕子开心地欢呼起来,小胳膊紧紧搂着李承乾的脖子,咯咯地笑着,怎么也不肯下来。 李承乾在原地又走了几圈,确认自己完全可以承受小兕子的重量后,才向长孙皇后告了个安。 “母后,儿臣想去见见王兄。” “去吧,去吧,应该的。” 长孙皇后擦着眼泪,连连点头。 李承乾便抱着小兕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丽正殿。 他现在,只想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第一个告诉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人。 他甚至没有坐步辇,就这么一步一步朝着承光殿的方向走去。 李越正躺在一张新打造的摇椅上,悠闲地沐浴着冬日暖阳,思考着中午该吃点什么。 “王兄!豫王兄!” 人还没到,李承乾兴奋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李越懒洋洋地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副让他有些惊讶的画面。 李承乾抱着小兕子,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院子,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步履稳健,丝毫看不出曾经是个瘸子。 “哟,高明,”李越从摇椅上坐起身,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恢复得不错嘛,都能抱兕子跑了。” 李承乾快步走到李越面前,小心地放下小兕子,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对着李越,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王兄,再造之恩,承乾没齿难忘!” 他这一拜,是发自肺腑的。 李越没有躲,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然后才上前将他扶起。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仔细打量着他的腿,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后退一步,用一种非常郑重的语气,看着李承乾说道: “高明,这虽然是你自己迈出的一小步,但却是咱们李唐江山,迈出的一大步!” 这句名言,是李越早就想好要说的。 这不仅仅是治好了一条腿。 这是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向整个大唐宣告,科学,或者说“格物之学”,拥有着改变命运的伟力。 它能治好太子的腿,自然也能治好这个帝国的沉疴顽疾。 李承乾虽然听不懂“一小步”和“一大步”的典故,但他能感受到李越话语中的豪情。 他只觉得热血上涌,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王兄,我们去给父皇报喜!” “好!” 李越笑着答应,转身对李富贵说道,“去备车,顺便把青雀也叫上,让他别在实验室里待着了,一起去。” 第187章 代天子相迎 甘露殿。 李世民正在和几位心腹重臣商议国事。 殿内气氛严肃,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戴胄、马周,皆在座。 他们讨论的,正是那份惊动天下的《废奴令》的执行细节。 “陛下,新政已定,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如何将这二十年的雇工契约落到实处。” 长孙无忌首先开口,他的神情严肃,早已没了之前的担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决问题的专注。 “臣以为,当由刑部与大理寺联合出台标准契约范本,明确主家与雇工之权责,并强制在官府报备,如此,既可避免地方豪强私下篡改年限,又能防止日后发生纠纷,此为法制之基。” 李世民点了点头:“辅机所言甚是,此事就交由你与高士廉去办。” 户部尚书戴胄也站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本账簿。 “陛下,臣已初步匡算,新政推行,意味着数百万不在册的奴仆将入籍为民,短期内,朝廷授田的压力巨大,但长远来看,这些人皆可纳税,皆可为兵,国库收入与兵源,都将数倍于今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兴奋。 “臣建议,可从之前拍卖‘琉璃经营权’所得的内帑中,拨出一部分,作为新设‘授田安家专项款’,用于开垦荒地,兴修水利,以安置新民。待将来豫王殿下所言的‘淘金热’有了收益,再行补充。此乃以利生利,以小博大之策!” “好!”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戴卿此议,深得我心!正该如此!” 这些人,在经历了“学习小组”的洗礼后,思考问题的方式已经完全不同。他们不再局限于眼前的困难,而是学会了用发展的眼光,从全局调配资源来解决问题。 “陛下,”大唐提报主编加御史马周躬身道,“臣以为,新政最大的阻力,不在朝堂,而在地方。地方官吏与豪强盘根错节,恐有阳奉阴违,欺上瞒下之举。” “臣提议,当从御史台抽调精干御史,组成‘新政巡查使’,巡视天下州县,专查此事!凡有执行不力,甚至公然违抗者,无论官阶,无论背景,皆就地免职,押送大理寺严审!” 马周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世民揉着眉心,他知道这些问题都客观存在,但他对这群已经更新了思想的“核心团队”能提出如此具体的解决方案,感到非常满意。 就在他准备拍板定下这些细节的时候,殿外传来了王德的声音。 “陛下,太子殿下、豫王殿下、魏王殿下求见。” 李世民有些意外,但还是说道:“让他们进来。” 殿门被缓缓推开。 李承乾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第一个走了进来。 他身后,是抱着小兕子,一脸轻松的李越,和看起来有些不情不愿跟着进来的李泰。 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房玄龄正端着茶杯,也停住了想要喝下去的动作。 长孙无忌的嘴巴微微张开,看着那个走进来的身影,忘了合上。 高士廉、戴胄、马周等人,更是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几乎都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昂首挺胸,步履稳健,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真的是太子李承乾!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乾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案后的李世民,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礼。 他起身后,又转身,对着那一众目瞪口呆的大臣们,从容地拱了拱手。 “承乾,见过诸公。”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高明,你的腿……” 李世民也激动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下御阶,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上下打量着。 “回父皇,在豫王兄的帮助下,已经全好了!” 李承乾笑着答道,声音铿锵有力。 “好!好啊!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喜悦和自豪。 大殿内,也发出了恭贺之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恭喜太子殿下康复!” 大臣们纷纷上前行礼祝贺,他们是发自内心的。 太子的腿疾,一直是压在李世民和整个朝堂心头的一块巨石。 它不仅关系到李承乾个人的未来,更直接影响着国本的稳定,是引发储位之争,导致兄弟相残的根源。 如今,这块巨石被豫王殿下轻松搬开。 一个身体康健,心态阳光,能力出众的嫡长子储君,对于一个帝国的稳定,其意义不言而喻。 李世民拉着李承乾的手,激动得来回踱步,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看了一眼旁边一脸平静的李越,心里充满了感激。 这份大礼,太重了。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要向天下人展示,他的嫡长子,已经脱胎换骨,足以承担起大唐的未来! 李世民转身回到御案后,目光扫过众人,朗声说道: “诸位爱卿!” “药师平灭吐谷浑,不日即将班师回朝,此乃我大唐不世之功!”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充满了帝王的威严。 “朕决定,由太子领头,率豫王越、魏王泰,代朕出城三十里,以最高礼仪,迎接我大唐的将军凯旋!” 话音一落,满堂皆惊。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这些政治老手对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皇帝这背后的深意。 这是一个无比明确的政治信号。 由储君亲自出迎得胜归来的最高军事统帅,这代表着皇帝在向天下宣告——太子,已经可以代表皇权,参与到军国大事之中。 这不仅是对李承乾的肯定,更是对那些因为储位之争而蠢蠢欲动的势力,一次强而有力的敲打和警告! 李承乾也是更加兴奋。 “儿臣,领旨!” 他上前一步,再次行了一个庄重的大礼。 李越和李泰也一同躬身领命。 一连数日,报纸的头版头条,都在用最醒目的标题,最大号的字体,连篇累牍地报道着这场大捷的方方面面。 【号外!号外!卫国公李靖,不日将押解伪可汗慕容伏允及一众酋首,班师回朝!】 【陛下有旨!定于腊月二十九,于朱雀门外,举行献俘大典,与万民同庆!】 【天子垂恩,为贺大捷,将大赦天下!并于庆典当日,于长安城内一百零八坊,设流水席三百处,赐美食美酒,与民同乐!】 【圣人有令,腊月二十九日,长安城所有商铺、工坊,皆歇业一日,所有百姓,无论良贱,皆可前往朱雀大街观礼庆贺!】 一条条消息,通过那廉价的竹纸,传到了长安城每一个识字之人的手中,然后又通过他们的口,传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第188章 相迎! 整个长安城彻底沸腾了。 李靖,这位大唐的军神,在民间本就享有如日中天的威望。 他早年辅佐太宗皇帝平定江南,后来又以三千轻骑突袭阴山,一战灭亡东突厥,活捉颉利可汗,洗刷了当年渭水之盟的奇耻大辱。 如今,年过六旬的他再次挂帅出征,又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灭国之战,彻底荡平了为祸大唐西北边境数十年的心腹大患。 这样的不世之功,足以让任何一个大唐子民感到与有荣焉,热血沸腾。 而皇帝宣布的与民同乐的庆祝方式,更是让这份喜悦变得无比真实和亲切。 这是属于每一个长安百姓,每一个大唐子民的胜利。 东市的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讲述是报纸上刊登的“军神李靖雪夜破伏俟城”的真实故事。 台下的听众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 曲江池畔的酒楼中,文人士子们举杯相庆,高声吟诵着报纸上那首据说是豫王殿下为大捷所作的《从军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豪迈的诗句激荡着每一个人的胸膛,不少人喝得酩酊大醉,恨不得自己也能投笔从戎,为国杀敌,立下不世之功。 里坊的街道上,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自豪笑容。 他们讨论着庆典那天要去哪个坊口吃席面,能喝上几碗御赐的美酒,讨论着能不能亲眼看到传说中的军神李靖,还有那个被活捉回来的吐谷浑可汗。 对于为何选择在腊月二十九这一天举行庆典,《大唐日报》也专门用了一个版面,引经据典地给出了官方解释。 这篇由李越给出指示,中书省起草,房玄龄亲自润色的文章,写得非常高明。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与战争,是国家最重要的两件事。此次大捷,正逢岁末,择腊月二十九日献俘,有‘扫除旧岁,开启新元’之意。” “扫除的,是旧日边境的威胁,是过去的沉疴顽疾,开启的,是我大唐全新辉煌强盛的纪元。” 这是一种高明的舆论引导。 它在向天下所有人宣告:无论是推行废奴令,还是开启科学院,大唐的一切变革,都有着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巨大胜利来作为背书。 大唐,有能力,也有信心,扫除一切障碍,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在这样举国欢腾,万众期待的热烈气氛中,时间过得飞快。 腊月二十九,转眼即至。 这一天,天还未亮,整个长安城就已经从沉睡中苏醒。 宵禁的街鼓还未敲响,各坊的坊门就已经提前打开。 无数的百姓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扶老携幼,从坊门中涌出。 他们像涓涓细流,汇入宽阔的朱雀大街,然后朝着皇城方向汇集,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每个人都想抢占一个好位置,去亲眼见证那足以载入史册的历史性一刻。 而此时,长安城外三十里的官道旁,气氛却与城内的喧嚣截然不同。 一座临时搭建的巨大帷帐内,温暖如春。 太子李承乾,豫王李越,魏王李泰,三兄弟早已在此等候。 他们身着朝服,头戴冠冕,神情肃穆地端坐着。 在他们身后,太子詹事于志宁、孔颖达,魏王府长史,以及数百名来自东宫、豫王府和魏王府的属官,分列而坐,静默无言。 帷帐之外,三千名从北衙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太子卫率,身披明光铠,手持长戟,静静伫立,军容严整。 帷帐内燃着上好的银骨炭,将冬日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李承乾端坐在主位上,这是他腿好之后,第一次以储君的身份,主持如此重大的仪典。 他手里捧着一卷书,是《左传》。 他看得很认真,腰杆挺得笔直。 经历了腿疾的治愈和父皇的重托,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曾经的阴郁和敏感彻底一扫而空。 李泰则显得有些坐不住。 他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一口,一会儿又走到帐门口,朝着远方眺望。 他那圆滚滚的身体在寒风中来回晃悠。 科学院那边,李越又给他搞了许多实验方案,热气球的预研,水利锻床已经到了最后的组装阶段,还有李越给他的电力的结构图……每一件事都让他心痒难耐。 要不是父皇亲自下令,让他必须跟着大哥和王兄一起来,打死他也不愿意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迎来送往的枯燥事情上。 李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他靠在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闭着眼睛,膝盖上放着一本从现代带来的《全球通史》,好像已经睡着了。 “王兄,你说这卫国公,到底什么时候才到啊?” 李泰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又一次凑到李越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急什么。” 李越眼皮都没抬一下,“大军班师,携带辎重和俘虏,日行不过三十里,算着时辰,也该快了。” “我这不是急着回去看我的实验嘛,”李泰压低声音抱怨道,“那帮匠人,没我盯着,总是偷懒,分寸老是掌握不好。” 李承乾放下书卷,笑着看了他一眼。 “青雀,稍安勿躁。” “今日之事,不仅是迎接药师伯伯凯旋,更关乎我李唐颜面,是父皇对你我兄弟的一次考验,不可有丝毫怠慢。” 李承乾的话,让李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他老老实实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只是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早知道就带个坩埚来了”。 今天的气氛着实古怪,往常都是李承乾坐不住,李泰悠闲自得的看书。 而李越睁开眼,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李承乾。 这位曾经敏感自卑的太子,是真的长大了。 他已经懂得从政治的高度来看待问题,也懂得用储君的身份来约束自己的兄弟。 “高明说得对,”李越坐直了身体,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样子,“今天,我们代表的是二伯,是整个大唐。” “李大将军是我大唐的定海神针,更是天下武将之首,对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李承乾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作为武将之首,李靖虽然从不结党营私,但他在军中的影响力无人能及。 他支持谁,谁就能在军方获得巨大的声望。 父皇让他这个太子来亲自迎接,用意就在于此。 是让他来承接这份从军神身上,传递过来的威望和认可。 三人正说着话。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负责在高处瞭望的斥候,翻身下马,快步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三位殿下!” “正前方十里,发现大军踪迹!尘土蔽日,旌旗招展!” 帐内的李承乾、李泰、李越,三人同时站了起来。 李承乾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深吸一口气,率先大步走出了帷帐。 李越和李泰紧随其后。 冬日的阳光下,官道的尽头,一片巨大的尘土被激扬而起,如同黄龙,遮天蔽日。 在那片昏黄的尘土之中,无数的旗帜,正在迎风招展。 第189章 凯旋! 李承乾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帷帐前,眺望远方。 他一身明黄色的太子朝服,头戴九梁冠,腰间佩着太子金印。 那片尘土越来越近,轮廓也逐渐清晰。 最前方,能看到一面迎风招展的“李”字帅旗。 帅旗有些破旧,边缘还带着焦黑的痕迹,显然经历过惨烈的战斗。 旗帜之下,一个身影笔直,如同一杆标枪。 即便隔着数里,也能感受到那股锐气。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让他愈发清醒,也压下了心中的激动。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李越和李泰。 “大唐将士即将抵达,我等当以国礼相迎。” 他的声音沉稳,和他曾经的模样判若两人。 “王兄,四弟,随我来。” 李承乾说完,率先迈步,走下了土台。 他没有乘坐为他准备的步辇,而是选择步行,走向官道的正中央。 这是他主动要求的。 这是储君对百战归来的大唐军神,能给予的最高敬意。 李越和李泰对视一眼,默契地跟在他的身后。 李泰今天也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他穿着亲王规制的朝服,肥胖的身体被包裹在华丽的衣物里,走起路来有些滑稽,但表情很严肃。 李越则依旧是一身简单的常服,在这种庄重的场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毫不在意。 再往后,太子詹事于志宁、太子右庶子孔颖达,以及一众东宫属官,也立刻整了整衣冠,快步跟上。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和自豪。 以储君之仪,出城三十里,亲迎凯旋之师,这是何等的荣耀,足以载入史册。 三位皇子,并肩站在了官道的中央。 他们的身后,是明黄色的太子仪仗,数十面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李靖在马上,远远便看到了那醒目的仪仗,和他身前的那三个年轻的身影。 他眼神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化为了然与欣慰。 这定是陛下的安排。 以储君之尊,出城三十里相迎,这份荣宠,不仅仅是给他李靖的,更是给身后这数万名,用鲜血和生命为大唐开疆拓土的将士们的。 他猛地一拉缰绳。 “吁——” 胯下那匹神骏的白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扬起,又稳稳落下,停在了距离三位皇子约莫十丈远的地方。 “全军止步!” 李靖的声音洪亮如钟。 他身后的数万大军,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 数万人前进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只有盔甲碰撞的金属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在空气中回荡。 这种令行禁止的纪律性,让前来观礼的官员们心中一凛。 李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矫健,看不出已是年过六旬的老人。 在他身后,兵部尚书侯君集,河间郡王李道宗,吴王李恪,右骁卫大将军李大亮等一众将领,也纷纷下马,快步跟了上来。 他们一个个盔甲上都带着征尘和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风霜与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胜利者的骄傲与自豪。 李靖走到三人面前,对着为首的李承乾,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李靖,参见太子殿下、豫王殿下、魏王殿下!” 他声音充满了力量。 “末将侯君集,参见三位殿下!” “末将李道宗,参见三位殿下!” “末将李大亮,参见三位殿下!” 一众将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只有李恪站在众人身后,没有下跪。 他看着自己的三位兄长,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容,拱了拱手。 “恪,见过大哥,见过王兄,见过四弟。” 李承乾连忙上前,双手扶住李靖的手臂。 “药师伯父快快请起!诸位将军也快快请起!” 他的称呼,在国礼的“将军”之外,又加上了家人的“伯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伯父与诸位将军为我大唐开疆拓土,荡平边患,百战功高,承乾奉父皇之命,领二王在此恭迎大军凯旋!” 李承乾将李靖扶起后,目光扫过众人。 他先是走到李道宗面前,躬身一礼。 “王叔,一路辛苦。” 李道宗是皇室宗亲,李世民的堂弟,李承乾按辈分称其为王叔。 他又对着侯君集和李大亮拱了拱手。 “侯将军,李将军,有劳二位了。” 最后,他走到李恪面前,笑着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恪弟,此战你亦有大功,父皇在宫中已多次夸赞于你,说你颇有他当年的风范。” 李恪连忙谦逊地回答: “大哥谬赞,皆是卫国公与诸位将军指挥得当,恪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一番礼节过后,气氛融洽了许多。 大军再次开拔。 不过这一次,队伍的构成发生了变化。 李靖等一众主将,不再骑马,而是随着李承乾三兄弟,一同登上了那宽大奢华的太子步辇,在数百名太子卫率的护卫下,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其余的兵马,则由各自的副将带领,前往城外的大营驻扎休整。 只有一支特殊的万人队伍,在另一名副将的带领下,紧紧跟随着主帅们的步辇。 他们的盔甲擦得锃亮,手中的兵器在冬日暖阳下闪着寒光。 他们的目的地,不是军营,而是长安城的正南门——明德门。 在李越的建议下,李世民亲眼见过后世阅兵的震撼场面之后,君臣二人一拍即合,决定在传统“献俘大典”的基础上,加入一个全新的环节——阅兵。 这不仅是为了炫耀武功,更是为了向天下万民,向四方藩属,展示大唐军队强大无可匹敌的精神面貌。 在李越的“科普”下,李世民深刻认识到,一场精心策划的阅兵,其政治影响力,甚至超过一场灭国之战本身。 它是一种国家意志的具象化展示。 所以,今日的庆典流程被重新规划。 一万名凯旋锐卒,将以最整齐的队列,由明德门入城,沿朱雀大街雄壮北上。 而这一万锐卒也有说法,全都是从各部队里面挑选的,建立奇功的最有代表性的部队! 抵达皇城正南门朱雀门前时,这支万人方队将在万众瞩目之下,于十字路口处,向右转,沿着皇城根,前往春明门下列阵,等待皇帝的检阅。 而李靖等主将,则会押解着慕容伏允一行,登上朱雀门城楼,向等候在那里的皇帝李世民献俘。 一场融合了古典威仪与现代气魄的盛大典礼,即将在长安城上演。 朱雀门城楼上。 李世民身着通天冠服,腰佩七星龙渊剑,双手按在城头的垛口上,俯瞰着下方。 城楼之下,是宽达一百五十米的朱雀大街。 此刻,这条帝国的中轴线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无数的百姓,将街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万民翘首,争相一睹天颜与军威。 在他的身后,是长孙皇后,以及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魏征等一众文武重臣。 再往后,则宗室亲王,外戚勋贵,几乎整个大唐最有权势的人物,都汇聚于此。 值得一提的是,刚刚赶到的五姓七望的家主也都在,他们则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 其余人看着下方那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那热烈的欢呼声,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激动。 “陛下,卫国公与诸位将军已至城下!” 内侍王德快步上前,压抑着兴奋,低声禀报。 “让他们上来。” 第190章 为我大唐百姓舞上一曲~ 李世民淡淡地说道,但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 很快,一阵脚步声和镣铐拖地的声音从登城马道上传来。 李靖、侯君集、李道宗、李大亮等人,押解着一群穿着吐谷浑服饰,满脸颓败,手脚被镣铐锁住的囚犯,登上了城楼。 为首的,正是曾经的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 他和他那同样被俘的长子大悉王子,此刻形容枯槁,头发散乱,眼神空洞,早已没了往日的枭雄气概,像两条被抽了脊梁的狗。 “臣,李靖,奉陛下之命,出征吐谷浑,幸不辱命!” “今,敌酋慕容伏允及其子大悉,并其麾下伪王伪臣三十余人,皆已生擒于此,献于陛下御前!” 李靖的声音,通过城楼上的传声铜管,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朱雀门广场。 城楼下,再次爆发出欢呼。 “大唐万年!” “陛下万年!” 李世民放声大笑,快步上前,亲手扶起李靖。 “药师辛苦!诸位将军辛苦!” 他挨个拍着几位将军的肩膀,言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鼓励。 “此战,你们为我大唐立下了不世之功,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随后,他转身,看向被士兵按跪在地上的慕容伏允。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严。 “慕容伏允,你可知罪?” 慕容伏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你屡次犯我边境,杀我子民,掳我财货,朕屡次给你机会,你却不知悔改,如今国破家亡,沦为阶下之囚,你可曾后悔?” 李世民的声音刮在每一个吐谷浑王室成员的脸上。 慕容伏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依旧不敢抬头。 “按我大唐律法,灭国之罪,当夷三族!你慕容一氏,都要千刀万剐,以谢天下!” 李世民声色俱厉地宣判。 慕容伏允和他的族人们,听到这话,都吓得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几个女眷甚至直接发出了哭声。 城楼下的百姓们,则发出了震天的叫好声。 “杀得好!” “就该杀了这些吐狗!” 李世民抬手,虚按了一下,叫好声渐渐平息。 他的目光在慕容伏允和他那几个瑟瑟发抖却面色姣好女儿、妃子身上扫过,话锋一转。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亦不愿多造杀孽。” “朕听闻,你吐谷浑王室,能歌善舞,今日,朕便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伸出手指,指向城楼下,朱雀大街的十字路口。 “你,带着你的妻儿族人,到那万民之前,为我大唐的百姓,献上一舞。” “若能让我大唐的百姓们看得高兴了,朕,便赦你死罪!” 此言一出,不光是慕容伏允,连旁边的李靖等人都愣住了。 让一国之君,当着数十万敌国百姓的面,跳舞乞活?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诛心。 不过由于老牌优秀舞者颉利可汗打过样,大家也就是楞了一瞬,旋即了然! 李世民此举,看似羞辱,实则深得政治权谋之精髓。 纵观其一生,对于被灭国的君主,如东突厥的颉利可汗,他从未真正处死,而是将他们养在长安,时常宴饮,让他们唱歌跳舞。 这不仅是向天下展示大唐的宽仁,更是从精神上彻底摧毁对方的自尊,将一个曾经的“可汗”,驯化成一个只会摇尾乞怜的“优秀舞者”,其政治意义远大于单纯的肉体消灭。 千古艰难惟一死。 慕容伏允在短暂的挣扎和屈辱之后,最终选择了生。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李世民,重重行了一礼。 很快,在唐军的押解下,慕容伏允和他那十几个王室成员,被带到了朱雀大街的十字路口中央,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木台之上。 随着一阵乐团奏响,带着异域风情的胡乐响起。 慕容伏允,这个曾经在草原上叱咤风云的枭雄,竟然真的带着自己的妻女,在数十万长安百姓的注视下,跳起了那本该在王帐宴会上才会出现的舞蹈。 他们的动作僵硬,表情充满了屈辱和麻木。 但他们还是在跳。 朱雀门城楼的另一侧,是专门为各国使臣设置的观礼区。 此刻,来自西域、吐蕃、高句丽、新罗,乃至更遥远的波斯、拂菻的数十个国家的使臣,都聚集于此。 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看着城楼下那奇异的一幕,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吐谷浑,在西域诸国中,绝对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强国。 控弦之士十余万,占据着丝绸之路的要道,兵强马壮。 可就是这样一个强大的国家,在大唐的铁蹄之下,竟然只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灰飞烟灭。 国主被俘,当众献舞乞活。 这种降维打击带来的恐惧感,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几个高句丽的使臣脸色苍白,手里的酒杯都在发抖。 他们想起了不久前,大唐皇帝派使者送去的国书,言辞严厉地斥责他们侵扰新罗。 他们原本还想仗着辽东天险,与大唐周旋一二。 现在看来,这无异于螳臂当车,痴人说梦。 回去之后,必须立刻禀告国王,向大唐称臣纳贡,绝不可再生二心。 吐蕃的使臣禄东赞,则眯着眼睛,听着下方的“杀尽吐狗”一言不发。 他看着下方那支即将接受检阅的,气势如虹的大唐军队,又看了看城楼上那位面带微笑,气度从容的年轻皇帝,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自己这次来为赞普求娶大唐公主的使命,恐怕要更加艰难了。 大唐太强了,强到已经不需要用和亲来维系边境的安稳。 在观礼区的一个角落里,几个穿着倭国服饰,身材矮小的男子,正跪坐在席位上,交头接耳。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别人听见。 “太……太可怕了!这就是天朝上国的军威吗?” 一个年轻的男子,看着下方那黑压压的军队方阵,声音都在发抖。 “犬养君,不必如此失态,我们倭国,本就是向强者学习。” 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虽然尽力保持镇定,但额头的冷汗还是出卖了他。 他叫藤原镰足。 “我们早就该知道的,能一战灭亡突厥,生擒颉利可汗的军队,其实力远非我等小国可以想象。” 另一个留着月代头的男子,眼中却闪烁着狂热和羡慕的光芒。 “藤原君,您看到了吗?那些唐人士兵,每一个都如此高大健壮,目光充满了自信,再看看我们倭国的武士,一个个身材矮小,面黄肌瘦,简直如同未开化的野人。” 他一脸的痛心疾首。 “还有那些唐人女子,无论是贵妇还是平民,都身姿丰腴,皮肤白皙,充满了健康的美感。” “我们倭国的种,天生就不如他们啊!” 为首的中年人藤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主才派我们来执行‘渡种’之策。”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第191章 受阅 “我们这次带来的,除了黄金和贡品,还有我倭国最美丽的三十名贵族少女,和一百名从民间精挑细选出来的处子。” “我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让她们怀上大唐优秀男性的子嗣!” “无论是朝中的高官贵族,还是军中的少年英雄,甚至是长安城里那些有才华的学子,只要是优秀的唐人男子,都可以!” “让她们去免费地陪他们睡觉,甚至我们可以给那些唐人男子钱!” “只要能让她们怀上种,然后把她们和孩子一起带回倭国,我们大和民族的未来,才有希望得到改良!我们才能拥有像唐人一样强壮的后代!” “哈依!” 另外几名倭人使臣,纷纷低下头,恭敬地应道,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这种看似荒诞的“借种改良”计划,在古代日本并非天方夜谭。 面对强大邻国的绝对实力差距时,一些日本人确实产生过通过引入更优秀血统来改良本民族基因的想法。 历史上,倭寇就曾经数次施行渡种计划,也的确改变了他们的民族基因!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这番谈话,虽然声音压得极低,但一字不落地被旁边一个正在倒酒的,看似普通的侍者听了去。 那侍者是百骑司的密探,眼中闪过精光,随后若无其事地退了下去。 朱雀大街上,慕容伏允的舞蹈在百姓的嘲笑和嘘声中草草结束。 他和他那群失魂落魄的族人,被士兵像拖死狗一样带了下去,等待他们的,将是圈禁一生的命运。 而庆典的最高潮,才刚刚开始。 在万众瞩目之下,李世民在禁卫的簇拥下,走下了朱雀门的城楼。 一辆早已等候在城门洞下的巨大战车,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辆仿照战国时期样式打造的战车,车身由青铜和坚木构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纹。 拉动这辆战车的,是六匹神骏无比,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的御马。 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这是自周朝以来便定下的礼制,六匹马,是唯有帝王才能享有的最高规制。 李世民在王德的搀扶下,登上了这辆如同后世敞篷汽车一般的战车,稳稳站立。 在他身后,另一辆稍小一些,由四匹马拉动的战车也驶了过来。 军神李靖,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登上了那辆战车。 “启驾!” 随着太监一声高亢的唱喏,两辆战车在数百名金甲禁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出朱雀门。 它们没有继续向北进入皇城,而是在巨大的十字路口处,向右转弯,沿着皇城墙根,朝着春明门的方向驶去。 马车走得不快不慢,让街道两旁的百姓都能清晰地看到车上那位伟岸帝王的身影。 “陛下!是陛下!” “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百姓们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疯狂地向前拥挤,想离他们的皇帝更近一些。 维持秩序的禁卫军们手持长戟,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将狂热的民众牢牢地挡在安全距离之外。 万年县尉张怀,就站在人墙之后。 他看着那缓缓驶过的帝王战车,看着车上那位意气风发,挥手向万民致意的天可汗,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为自己当初的鲁莽感到后怕,更为自己能生活在这样一个君明臣贤的时代,而感自豪和幸福。 他自发维持着秩序,守护着这份繁华与荣耀。 战车缓缓行驶,很快便来到了已经列阵完毕的一万名锐卒面前。 他们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铁,肃杀之气冲天。 当李世民的战车驶到方阵前时,他举起了右手。 此刻,他身前就有一个铁皮做的简易扩音器。 “将士们好!”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大,传遍了整个广场。 “陛下好!!!” 一万名士卒,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怒吼。 声音整齐划一,震得人耳膜生疼。 李世民的战车继续向前行驶。 “将士们辛苦了!” “为大唐百姓!!!” 士卒们的回答,更加响亮,充满了自豪。 这个回答,也是李越教的。 战车走过一半的队列。 李世民再次高声喊道: 连续三遍呐喊,整个长安城都在这股气势中颤抖。 巡视完毕,李世民的战车没有停留,调转方向,重新返回了朱雀门的城楼。 城楼里,一众文武百官,宗室外戚,早已等候在此。 李靖则留在了下方的检阅台上。 他走上高台,抬头仰望着城楼上那道威严的身影,用尽丹田之力,大声喊道: “皇帝陛下!众军列队完毕,可以接受检阅!” 李世民站在城楼之巅,俯瞰着下方那严整的军阵和那欢腾的子民。 他用力一挥手。 “开始!” 随着李世民一声令下,城楼之上,一面巨大的红色令旗猛然挥下。 咚! 咚! 咚! 城墙两侧,早已准备就绪的数百面巨型战鼓,被赤膊的壮汉全力擂响。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鼓点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广场上,激动不已的百万军民,都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春明门前那片巨大的军阵。 就在此时,一个洪亮而清晰的声音,从朱雀门城楼的另一个方向,通过数个由铁皮和铜管打造的巨大喇叭传了出来,响彻整个广场。 “圣人有旨!为使万民同沐天恩,共感我大唐将士之威武,特命臣马周,为今日阅兵大典,稍作解说!” 声音的来源,是《大唐日报》的主编,也就是御史马周。 他正站在一个特设的高台上,对着一个特制的扩音器阵列,激情地进行播报。 不用说,这也是我们豫王殿下的手笔。 检阅台上,李靖抽出腰间的佩剑,向前一指。 “全军,前进!” 最左侧的第一个步兵方阵,率先迈开了脚步。 “为大唐!” 伴随着领队军官一声雄壮的呐喊。 “杀!” 一千人同时发出怒吼,声音汇成一股,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 “诸位请看!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长枪方阵!” 马周激昂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们手中的长枪,是科学院最新研制的百炼钢枪头,锋利无比,足以刺穿三重铁甲!他们身上的盔甲,是统一制式的明光铠,防护周全!他们脚穿最新的牛皮战靴,日行百里而不知疲!” “正是这样一支军队,在此次北征之中,以步对骑,正面击溃吐谷浑王帐骑兵,为我大唐立下了赫赫战功!他们是城墙,是山脉,是我大唐不可撼动的钢铁脊梁!” 马周的解说通俗易懂,充满了煽动性,让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姓听得热血沸腾。 “好!说得好!” “原来咱们的兵这么厉害!” 百姓们以前只知道打胜仗了,却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打赢的。 现在,这种具象化的解说,让他们对大唐的强大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城楼上的外国使臣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第192章 解说 尤其是那些来自草原的部落首领,他们自诩骑术精湛,来去如风,可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在这样一支钢铁铸就的步兵军阵面前,就像是一群散乱的羊,根本不堪一击。 第一个长枪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了朱雀门下的检阅台。 他们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沿着朱雀大街前进,准备绕皇城一周,向全长安的百姓展示大唐的军威。 紧随其后的,是第二个方阵。 这是一个由一千名弓弩手组成的方阵。 他们同样身穿轻便的皮甲,背着箭囊,手中端着最新式的滑轮连发铁弩。 “现在接受检阅的,是神机营的连弩方阵!” 马周的声音充满了自豪,这支由吴王李恪统领的新式军队,是本次大战中最大的功臣之一。 当他们走到检阅台前时,领队的军官一声令下。 “举弩!” 一千名士兵,在行进中,同时将手中的铁弩举起,平端在胸前,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乱。 “大家请看!这便是我大唐科学院的惊世之作——滑轮连发铁弩!” “此弩,无需脚蹬,寻常士卒便可用双手轻松上弦!十息之内,可连发二十矢!有效射程达一百五十步,三百步内依旧有破甲之威!” “在赤水之战中,正是神机营的将士们,以三轮齐射,在百步之外,瞬间射杀了上千名冲锋的敌军骑兵,彻底打垮了敌人的士气!” 马周的话,让周围的文官们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不懂军事,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唐的步兵,将不再畏惧草原骑兵的骚扰和冲锋。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弓弩方阵之后,是陌刀营的正式方阵。 “接下来登场的,是我大唐的王牌!陌刀营!” 一千名身高体壮,从全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猛士,身穿最厚重的步人甲,手中扛着那令人生畏的,长达一丈的陌刀。 他们的步伐,比之前的方阵要缓慢一些,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能让大地为之震颤。 一股惨烈而又霸道的杀气,扑面而来。 “陌刀之下,人马俱碎!此言非虚!” 马周的声音变得凝重,“在伏俟城攻城战中,陌刀营的勇士们第一个冲入城内,所过之处,披靡无敌!任何敢于阻挡在他们面前的敌人,都将被连人带马,一同斩断!” 紧接着,是骑兵方阵。 轻骑兵,重骑兵,玄甲军…… 一队队装备精良,气势如虹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从春明门广场上奔涌而出。 马蹄踏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发出的轰鸣声,甚至盖过了那数百面战鼓的声音。 当玄甲军的方阵出现时,整个庆典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玄甲军!是我大唐的军魂!是陛下亲手缔造的无敌之师!” 马周的声音激动。 “虎牢关下,陛下曾亲率三千玄甲军,大破窦建德十万大军,一战定鼎天下!” “他们,是大唐的传奇!是天可汗手中最锋利的宝剑!” 李世民看着下方那熟悉的黑色旗帜,看着那些曾经与他一同浴血奋战的百战精锐,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一丝追忆和激动。 那是属于他的骄傲,也是整个大唐的骄傲。 当最后一个骑兵方阵也通过了检阅台后。 阅兵仪式,并没有就此结束。 所有人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因为在骑兵之后,竟然还跟着一队非常奇特的车队。 那是由数十辆巨大的四轮马车组成的队伍。 马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从那深深的车辙印来看,车上装载的东西,异常沉重。 “最后通过检阅台的,是我大唐工部的辎重车队!” 马周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们运送的,是我大唐科学院为此次出征将士,特制的‘甲号’与‘乙号’军粮,以及一种可以开山裂石的武器——‘攻城雷’!” “正是这些看似普通的马车,运送着我军的新式军粮和秘密武器,保障了我大军数十万里的后勤!才有了伏俟城下一锤定音的雷霆一击!他们,是我大唐打赢这场战争的坚实后盾!” 马周的解说恰到好处,既点出了车队的重要性,又没有泄露任何关于“白糖火药”和炸药包的具体构造。 至此,阅兵仪式,正式结束。 军乐声渐歇,鼓点声也停了下来。 但整个朱雀门广场,依旧沉浸在狂热和激动之中。 百姓们用力挥舞着手臂,呼喊着“大唐万岁”,久久不愿停歇。 城楼之上,李世民看着下方那欢腾的海洋,心中的豪情壮志也被点燃。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城墙边,对着下方的万民,也对着身边的群臣,朗声宣布。 “今日大捷,乃我大唐军民上下一心之功!朕心甚慰!” “朕决定!于这普天同庆之日,在长安城内,大宴万民!与我大唐的子民们,同贺此不世之功!” 此言一出,百姓们也是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热烈十倍的欢呼声!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激动得无以复加,许多人甚至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在他们看来,这是皇帝陛下对他们这些普通子民最真挚的关爱和认可,是真正的“与民同乐”。 大部分百姓就等着好好搓上几顿! 然而,这场盛大庆典,就在数日前,曾遭到了户部尚书戴胄的激烈反对。 在甘露殿内,戴胄几乎是痛心疾首地向李世民陈情: “陛下,长安城百姓近百万,连开三日流水席,这……这得花多少钱啊?此举与隋炀帝何异?国库,不,就算是内帑,也经不起这般耗费啊!” 当时,正是李越笑着向他解释: “戴尚书,账可不是这么算的,一场宴席,花的是钱,但我们即将推行的新政,得罪的是全天下的世家,若无万民拥戴的滔天大势作为后盾,新政寸步难行,我们用一场大捷,一场盛宴,将大唐的民心、军心、士气推向顶峰,在这种万民狂热的时刻,谁敢公然反对新政,就是与全天下为敌,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血赚。” 这番话,虽然让戴胄茅塞顿开,但作为户部尚书的职业精神还是让他继续表达反对意见,最终,以开一整日流水席的决定结束争论,也就是从阅兵仪式结束的中午,直接开到第二日的中午! 此刻,李世民听着下方那发自内心拥戴声,心中对李越的佩服又加深了几分。 他再次走到城墙边,迎着万民崇敬的目光,迎着冬日温暖的阳光。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 “传朕旨意!” “开宴!” 第193章 开宴 李世民的声音,通过架设在朱雀门城楼上的巨型铜管扩音器,传遍了整条朱雀大街。 早已在城楼两侧待命的令旗官,猛地挥下了手中的旗帜。 城墙之上,战鼓再次擂响。 这一次的鼓点,不再是阅兵时的激昂肃杀,而是变得无比欢快。 随着鼓声响起,早已在朱雀大街两侧待命的无数宫中内侍和禁卫军,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们推着一辆辆四轮餐车,从各个坊门涌出,餐车上是巨大的木桶和陶盆,盖子一掀开,热腾腾的蒸汽混杂着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 他们在街道两旁提前规划好的空地上,迅速摆开了一张张长长的条案。 “开宴咯!” “陛下赐宴!流水席开席!不限量,随便吃!” 内侍们扯着嗓子高声唱喏,声音随着食物的香气传遍了整条朱雀大街。 早已翘首以盼的百姓们,爆发出欢呼。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冲,而是在禁卫和县衙差役的引导下,自觉地排队入座。 队伍的最前方,一个衣着朴素,身上还打着补丁的汉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大陶盆里那颤巍巍,油光锃亮,被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天爷!真的是肉!这么大块的肉!” 他叫王二狗,是城西一个普通的力夫,平日里能吃上一口糙米饭就不错了,肉腥味一年也闻不到几次。 这是李越提供的菜谱之一,用到了这个时代还未普及的酱油和炒糖色技术。 对于只习惯了白水煮肉和烤肉的唐人来说,这种复合的咸甜口味和诱人的色泽,是难以想象的。 “快看!是烧鸡!一整只的烧鸡啊!”一名平日在西市混迹的乞儿喊道。 那烧鸡被炸得金黄酥脆,再用特制的酱料卤煮入味,香气霸道无比,引得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 更远处的条案上,一个青瓷盘子里,盛着一条足有三尺长的巨大鲤鱼,被烹制成了色泽亮丽的糖醋鱼。 亮红色的酱汁,翠绿的葱花,和洁白的鱼肉,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还有这个,炖猪肘!我的天,整个肘子!” 这些对于大唐的百姓来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珍馐美味。 一个断了一条手臂,须发皆白的老兵,端着一个陶碗,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红烧肉和炖猪肘,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找了个墙角蹲下,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肉很烫,但他舍不得吐出来。 那软糯的口感和浓郁的肉香充满了他的口腔。 老兵想起了二十年前,在边关戍守的日子,大雪封山,他们啃着冻得像石头的干饼,就着雪水,抵御着突厥人的袭扰。 他又想起了武德九年,颉利可汗兵临城下,他亲眼看到城中百姓惊恐的面容。 而现在,他看着眼前这碗肥得流油的肉,听着周围百姓满足的欢呼,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滴进了碗里。 他一边大口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值了……都值了……能让娃儿们都吃上肉,咱们当初流的血,就没白流!” 不远处,几个穿着襕衫的年轻太学生,意气风发地举着酒碗。 “为大唐贺!为陛下贺!” “为我等生于此盛世贺!” 为首的一名叫陈子昂的年轻人,喝了一大口微甜的米酒,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 “昔日汉武穷兵黩武,虽拓土千里,却致使海内虚耗,户口减半,今陛下,一战而灭东突厥,再战而平吐谷浑,国库未损,民生反盛!此等功业,远迈两汉!” “不错!” 他身边的同窗接口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今戎事大捷,陛下不吝赏赐,与万民同乐,此乃圣君气象!” 他们看着满街欢腾的百姓,胸中豪情万丈。 人群中,一个高鼻深目,穿着波斯长袍的胡商,正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叫阿米尔,沿着丝绸之路来到长安已经三年了。 他见过长安的繁华,却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场面。 数十万百姓,在军队的维持下井然有序,脸上洋溢着的是发自内心的自豪和幸福。 高高在上的皇帝,愿意走下城楼,与民同乐,将缴获的战利品和丰盛的食物,慷慨地分享给最底层的民众。 阿米尔想起了自己的故乡,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是如何像对待牲畜一样对待平民的。 他又想起了不久前,他还因为吐谷浑袭扰商道而损失了一批货物。 转眼间,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强国,其君主就像一条狗一样,在万众瞩目下跳舞乞活。 他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心中的敬畏达到了顶点。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宴会之后,他立刻就去官府,申请加入大唐的国籍,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搬到长安来。 这样的国家,才是真正的天朝上国。 把家安在这里,把命交在这里,值! 万年县尉张怀,正带着手下的差役,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维持着秩序。 作为一个基层的官吏,他比谁都清楚,维持这么大一场宴席的秩序有多么困难。 但今天,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看到那些平日里可能会为了一个包子打得头破血流的流民,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排着队。 他看到那些眼睛里总是带着麻木和饥饿的孩童,此刻正捧着比他们脸还大的鸡腿,吃得满嘴是油。 他看到那些曾经因为渭水之盟而抬不起头的长安老人,此刻正挺直了腰杆,跟孙辈们讲述着大唐军队的威武。 张怀想起朱雀门城楼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敬佩。 “阿耶!阿耶!这个鱼好好吃!酸酸甜甜的!”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被父亲抱在怀里。 她的小嘴里塞满了糖醋鱼的鱼肉,小脸上沾满了酱汁,像一只偷吃得逞的小花猫。 她的父亲,一个普通的铁匠,憨厚地笑着,小心翼翼地帮她擦去嘴角的酱汁。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的是呢!” 他看着女儿满足的笑脸,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这辈子,他都没想过能让女儿吃上这么好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忙着给百姓分发食物的禁卫军,又看了一眼那高高的朱雀门城楼。 他嘴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陛下真是个好皇帝,下辈子,还给他当牛做马。 第194章 功臣 而太极殿门前的巨大广场上,也是热闹非凡。 数百张案几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 能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的,都是长安城中五品以上的官员。 还有来自西域诸国,高句丽,新罗,甚至吐蕃的使节。 皇族勋贵们也来了。 他们的衣袍华美,言谈举止间都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 李世民坐在最高处的龙椅上,俯瞰着下方的盛景。 这是他一手缔造的盛世。 歌舞升平,万国来朝。 宫女们如同花蝴蝶,端着菜肴在席间穿梭。 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广场上,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被装在晶莹剔透的夜光杯里,在冬日暖阳映照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光泽。 太常寺的乐师们奏响了《秦王破阵乐》。 激昂的鼓点和雄壮的号角声,仿佛又将人们带回了那金戈铁马的战场。 李世民举起了手中的金樽。 “敬我大唐!”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敬我大唐!” “陛下万年!” 广场上的所有人,无论是大唐的臣子,还是异国的使节,都站了起来,高举酒杯,齐声呐喊。 李世民满意地笑了,一饮而尽。 他喜欢这种整个天下都臣服在他脚下的感觉。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各国使节们一个个都喝得酩酊大醉。 吐谷浑的下场,他们亲眼见证了。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 宴席散去后,长安城依旧灯火通明。 这一夜,李世民特许,不设宵禁。 百姓们涌上街头,欢呼雀跃,庆祝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角落里,豫王李越,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吴王李恪四兄弟坐在一桌。 他们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低声交谈着。 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们。 李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很平静。 这场奢华的宴会,更是李世民向天下,尤其是向那些世家门阀和周边国家的一次肌肉展示。 第二日,李世民在太极殿内,再次设宴。 这一次的宴会,规模小了许多,也肃穆了许多。 参与者,不再有各国的使节。 只有大唐三品以上的文武重臣。 除此之外,还有五十个特殊的身影。 他们穿着普通的军服,身上还带着征尘。 他们的脸上,有被风沙吹出的褶皱,手上,有握惯了兵器的老茧。 他们的眼神,带着一丝不安,打量着这富丽堂皇的宫殿。 他们是此次征讨吐谷浑之战中,立下了最大功勋的五十位个人英雄。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 他没有先跟朝中重臣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五十名军士。 “诸位,都是我大唐的功臣。” 他站起身,亲自为自己斟满一杯酒。 然后,他走下御阶,一步步来到那些功臣面前。 五十名铁打的汉子,看着皇帝向他们走来,呼吸急促,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朕,敬你们!” 李世民高高举起酒杯。 五十名军士做梦也想不到,皇帝陛下,会亲自向他们敬酒。 他们想要下跪,却被李世民用眼神制止了。 “在这里,没有君臣,只有为国征战的袍泽。” 李世民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谢陛下!” 五十名军士齐声回礼。 将面前案几上的酒碗端起,仰头灌下。 李世民笑了,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又为自己满上一杯,然后目光转向了坐在武将首位的兵部尚书,卫国公李靖。 “药师,此番出征,将士用命,功不可没,朕,先敬你一杯。” 李靖连忙起身,端起酒杯。 “陛下言重,此皆陛下天威所致,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哈哈,药师还是这么谦虚。” 李世民笑着,与李靖隔空对饮。 随后,他的目光又一一扫过左骁卫大将军李大亮,江夏郡王李道宗,陈国公侯君集,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儿子,吴王李恪的身上。 “大亮,道宗,君集,还有恪儿。” “你们,都是好样的!” 李世民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挨个向他们敬酒。 几人纷纷起身回礼,说着“托陛下洪福”和“皆是圣人英明”之类的谦辞。 李世民乐呵呵地听着,享受着君臣和睦的氛围。 一番热切过后,李世民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那五十名“功臣”的身上。 “药师,”他开口问道,“这五十位功臣,都有什么说法?给朕,也给在座的诸位爱卿们,讲一讲。” 李靖站起身,走到了那五十人面前。 他先是指着一个身材不算高大,但眼神异常沉稳的军官。 “陛下,此人名唤赵德言,原是斥候营的一名队副。” “他亲率小队,生擒了伪可汗慕容伏允及其王室成员,为我大军之首功。”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生擒一国之君,这是何等的胆魄和功劳。 李靖又指向了另一名背着巨大弓囊的射手。 那射手的手指,比常人要粗大一圈,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陛下,此人名唤张三郎,乃我军中有名的神射手。” “赤水源一战,他一人据守高地,连射三十三箭,射杀敌军三十三人,无一虚发。” “整场战役下来,他一人射杀的敌军,有名有姓记录在册的,就有一百七十六人。” 神射手在冷兵器时代,其战略价值不亚于现代的狙击手,是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关键人物。 拥有一名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对敌方将领的威慑是致命的。 殿内的气氛更加热烈了,许多武将都向那名叫张三郎的射手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最后,李靖走到了一名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军医面前。 “陛下,此人名唤钱乙,是军中的一名随军医官。” “他在此次出征前,曾有幸聆听过豫王殿下的教诲。” 李靖的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角落里正在吃东西的李越身上。 “钱乙将豫王殿下所说的‘沸水煮器皿’,‘高度酒消毒’,还有用‘大蒜’捣碎之后涂抹伤口的方法,用在了救治伤兵之上。” “结果,有奇效!” 李靖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由他负责救治的伤兵营,存活率远高于其他营地,整场战役下来,他一人亲手救活的重伤将士,多达三百余人!” “毫不夸张地说,钱乙一人,就为我大唐,挽回了三百多名百战精锐!” 李世民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都是我大唐的肱骨之臣!” 他站起身,对着那五十人,深深一躬。 “朕,替大唐的百姓,感谢你们!” 五十人再次动容,纷纷跪地。 “为大唐尽忠,万死不辞!” “将士们的赏赐和抚恤,都到位了吗?” 李世民看向李靖。 “回陛下,兵部已经拟好了章程,待过了年节,便会全部分发下去,绝不会短了任何一位有功将士的赏赐。” 李靖回答道。 李世民点点头,他一挥手。 立刻有内侍端着五十个托盘走了上来。 第195章 勋章 托盘上,都放着一块金光闪闪的圆形金牌。 金牌上,刻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大唐功臣” 这是李世民的亲笔,由工匠拓印制作而成。 “此乃‘大唐功臣牌’,纯金打造。” “日后,凡持此牌者,可享终身俸禄,由朝廷直接发放。” “持此牌,见官大平级,可随时入宫,向朕陈情!” 那些军士们颤抖着双手,从托盘中接过那沉甸甸的金牌,一个个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地磕头。 “谢陛下天恩!” “都起来!” 李世民制止了他们,“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顿了顿,又高声说道: “宴饮之后,告诉你们的同袍,日后建功立业如你们者,朕,同样会赐下一块金牌!” “大唐,绝不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臣!” 然而,就在气氛最热烈的时候,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侯君集。 “君集啊。”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罪臣在。” 侯君集连忙站了起来。 “朕听说,你在吐谷浑,被敌人伏击过一次?而且,损失惨重,是不是?” 李世民当众揭开了他的伤疤,侯君集老脸通红。 他立即扶手请罪。 “罪臣骄纵,以致轻敌,致使数千将士埋骨他乡,罪该万死!” 这确实是他戎马生涯中最大的污点。 李世民背着手,踱步到侯君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以后,该当如何啊?” 侯君集知道,这是皇帝在考验自己。 他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骄横,只剩下沉痛和反思。 “回陛下,罪臣日后,必将‘骄’字刻于心头,时时自省,凡战,必先察地利,后观天时,再算人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绝不再因一时之胜而忘乎所以。”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这是他用数千将士的性命换来的教训。 李世民听完,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起来吧。” 李世民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谢陛下。” 侯君集站起身,但依旧低着头。 “朕,再给你一个机会。” 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变得严肃。 “朕命你,与江夏王李道宗一道,即刻启程,前往吐谷浑,接替李勣,镇守西北。” “以你为主,道宗为辅。” 侯君集和李道宗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任命。 “吐谷浑虽灭,但其西北的吐蕃,却日益壮大,其赞普松赞干布,野心勃勃,屡次求亲不成,恐有异心。” 而此时的吐蕃,在松赞干布的带领下,已经统一了青藏高原,国力蒸蒸日上,开始向外扩张,成为了大唐在西南方向最主要的威胁。 “朕要你们,在开春之后,对吐蕃,打一仗。”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不用大打,只要打下他一座边境城池即可,俘虏的吐蕃人,给他们饭吃,然后放回去大半。” “朕要你,狠狠地扇那松赞干布一个耳光!” “到时,朕会遣使,要求他们向我大唐称臣纳贡,若是不服,朕便灭其宗庙!” “君集,朕把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给你,胜败乃兵家常事,但切不可在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必要戒骄戒躁,潜心用命!” 侯君集再次跪倒在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罪臣,必不负陛下所托,此战若不能胜,臣愿提头来见!” “朕,等着你的捷报。” 李世民说完,又看向了李道宗。 “也是朕无情,你们两个,就不要在长安过年节了,即刻出发。” “若做得好,夏日之前,朕便召你们回来。” “臣,领旨!” 侯君集和李道宗当场领命。 他们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太极殿。 军令如山,片刻不容耽搁。 就在侯君集和李道宗动身的同时。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吐谷浑故地,大唐朔方行军副总管李勣,也接到了一封来自长安的八百里加急飞鸽传书。 他展开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皇帝取消了让自己之前制定的,在吐谷浑全境建立军屯,长期驻守的决定。 他将权力交给了副将,只是简单地交代道: “不日,陈国公与江夏王便会抵达,主持此地军政,在此之前,一切按旧制行事,不可妄动。” 说完,他只带了数百名亲兵精锐,便立刻打马,朝着另一个方向,绝尘而去。 信上的命令,只有八个字。 “星夜东归,另有重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内的气氛,因为侯君集和李道宗的离去,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但很快,又在丝竹管乐声中,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李世民端着酒杯,看着下方那些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臣子们。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放下酒杯,轻咳一声。 乐声停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他们的皇帝。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坐在文臣前列的那几个身影。 那是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民干,太原王氏的王珪,荥阳郑氏的郑仁基…… 五姓七望的领头人物,都在这里。 “诸位爱卿。” “朕,有一事,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问题。 “诸位,对废奴令,怎么看?” 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几个世家大族的家主。 皇帝这个问题,就是问给他们听的。 崔民干坐在那里,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在这样的场合,李世民直接发问,他躲不过去。 五姓七望,隐隐以他清河崔氏为首。 他不说话,谁也不敢先说话。 他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对着李世民躬身一礼。 “陛下。”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陛下此举,泽被苍生,实乃万民之福,合圣人之举,臣,钦佩之至。” 他先是送上了一顶高帽。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只是……”崔民干话锋一转,“臣,有一虑。” “哦?” 李世民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配合地问道,“卿有何虑?” 崔民干再次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第196章 先来一棒子,再亮出甜枣! “陛下也知,我等皆是诗书传家,家中庄园仆从,多是自幼收养的孤儿,或是随家父祖辈,数代在我家中做事。” “说是我等家奴,实则与自家子侄无异。”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陛下如今一朝下令,废其奴籍,固然是没了奴仆的身份,全了他们做人的体面,此乃圣人希望看到的好事。” “可他们,生于斯,长于斯,除了在我等家中务工,在庄上佃田,在坊里做事,并无其他谋生之能。” “陛下此举,看似只是让我等多花些钱财,将他们转为雇工,这其实也无所谓,些许钱财,我等还出得起。” “但臣真正担忧的是,二十年之后。” “人心思动,这些新晋的良人,或是他们的子孙,不再满足于雇工的身份,又找不到其他的活计,到那时,流民四起,必然会生出大乱。” “臣以为,陛下此举,虽是仁政,却有埋藏隐患之嫌。望陛下三思。” 崔民干说完,再次深深一躬。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他没有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而是站在了为国分忧,为天下安稳考虑的高度。 甚至将奴仆比作自己的子侄,姿态摆得极高。 一时间,殿内许多不明所以的官员,都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纷纷点头附和。 李承乾四兄弟坐在角落,李越低声对李泰和李承乾说道: “看见没,这就叫杀人不见血的刀法,把动摇国本的大事,轻飘飘说成是为了陛下好的善意提醒。” 李泰撇撇嘴: “虚伪。” 李承乾则眉头紧锁,他在思考,如果自己是父皇,该如何应对。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崔民干。 等他说完,李世民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崔卿所虑,甚是周详。”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 这让崔民干心中微微一松。 但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紧。 “诸卿所虑,朕岂不知?”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的每一个人。 “然,朕问尔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穿透力。 “昔年渭水之盟,突厥十万铁骑兵临城下,长安震恐!是城中十万禁军先乱,还是关中百万民心先溃?” 这里多扯一句,渭水之盟,是李世民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当时他刚刚通过玄武门之变登基,帝位不稳,东突厥的颉利可汗趁机率领十万大军兵临渭水,距离长安仅四十里。 李世民被迫亲自前往渭水便桥,与颉利可汗签订盟约,并奉上大量财物,才换得突厥退兵。 这件事,被他视为奇耻大辱,也是他后来不惜一切代价要灭亡东突厥的根本原因。 李世民的这个问题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程咬金,尉迟恭这些亲历过的武将,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脸上露出羞愤之色。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奴婢,亦是我大唐子民!” “彼等若有生计,便是织坊里的工徒,漕运上的纤夫,屯田里的农佃!” “若无生计,便是山野间的流民盗匪,私盐贩子,朝廷的隐患!” “朕废奴籍,不是要纵容奸猾,正是要把这藏在水下的暗礁,全都搬到岸上,用他们来修筑我大唐的千里堤坝!” “朕要的,不是一纸空文废令,而是实实在在的三条活路!” 李世民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曰编户授田!” “凡州府周边的无主之地,新垦的万顷荒田,皆可划为‘赎身田’。” “凡愿耕者,迁户入籍,官府借给粮种,分发农具,三年之内,免除一切赋税!” 这便是从根本上解决流民问题的阳谋。 对于一无所有的奴仆来说,获得土地和自由身,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上升通道,将他们牢牢地与朝廷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其二,曰工坊纳役!” “将作监,少府监,即刻增设麻纺,矿冶,漕船三司,凡新晋良人,愿为工者,皆可入坊,按匠取酬,多劳多得!” “尔等若担忧庄院空虚,人手不足,也可转奴婢为雇工,所需工钱,朕,替你们补贴三成,为期五年!” 这就是是胡萝卜加大棒。 一方面,朝廷开设官办工坊,与世家争夺劳动力。 另一方面,又给予财政补贴,安抚世家,让他们在转变过程中不至于损失过大。 五年为期,也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来适应新的用工模式。 “其三,曰边镇屯垦!” “灵州以西,陇右道以北,朕将新设‘安民屯’百处,凡愿徙者,无论男女老幼,每户赏耕牛一头,良田五十亩,十年之内,不征丁税,不纳钱粮!” “这条活路,就专给那些‘人心思动’的悍勇之辈准备!让他们去给朕戍边,去给大唐开拓新的疆土!” 这更是阳谋中的阳谋。 将社会中潜在的不稳定因素,转化为开拓边疆的戍边力量。 用土地和未来,将他们的野心和精力,引导到对国家有利的方向上去,同时还能极大地巩固边防。 李世民一连说出三条具体措施,条条都直指核心,操作性极强。 这根本不是一个空泛的口号,而是一套详尽周密的组合拳。 崔民干的脸色,已经有些变了。 他身后的几位世家家主,脸色也同样难看。 他们没想到,皇帝准备得如此充分。 这三条路,几乎堵死了他们所有能找的借口。 李世民看着他们,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第三,尔等说‘奸猾之徒必将作乱’——朕倒是要问问你们!” “是那些吃饱了饭,手里拿着锄头的流寇可怕?” “还是那些世世代代被你们关在庄园里,不见天日,手里握着千年怨气和绝望,坐拥万顷良田却身如草芥的‘人窖’,更可怕?” “人窖”两个字,李世民说得极重。 崔民干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警告他。 警告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不要做得太过分。 朝廷不是不知道他们那些藏在阴暗里的勾当。 只是以前,懒得管。 现在,不想再忍了。 大殿之内,无一人出声。 崔民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世民的这三番话,如同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再说任何反对的话,都将是螳臂当车。 他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嘴唇紧抿。 李世民看着他服软的样子,没有继续逼迫。 他转身走回御阶,坐回龙椅之上,声音恢复了平静。 “此事,就这么定了。” “然则,朕为天子,却不好强求,你们这些人就在京过年节,正月初五,朕再商讨具体补偿事宜!” 说完,李世民一甩袖袍,转身离去,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第197章 贞观八年的最后一天:壹 献俘大典和阅兵式的喧嚣,终究是落下了帷幕。 第二日的流水席也在中饭之后迅速收场。 长安城又恢复了它往日的秩序。 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兴奋的味道。 这股味道,与家家户户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贞观八年,最后一天的独特气息。 大年三十,除夕。 在大唐过年,其实挺没劲的。 至少在李越这个现代人看来,是这样。 没有精彩纷呈的春节联欢晚会可以吐槽。 没有五花八门的手机APP可以抢红包。 甚至连一挂像样的,能炸得震天响的鞭炮都没有。 所谓的“爆竹”,真的就是把竹子丢进火里烧,听个“噼啪”的响声,图个吉利。 更没有贴年画,人秦叔宝和尉迟恭还活着呢! 所谓的守岁,更像是一场耐力比赛。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瞪着眼睛,就那么硬生生地熬着,直到天亮。 宫里的除夕宴,听着气派,实际上也就是君臣一起吃顿饭。 皇帝坐在最上面,大臣们按照品级分列在下面,中间隔着老远。 一道道菜肴由宫女们端上来,早就凉了半截,吃也吃不痛快。 唯一的娱乐活动,大概就是听听宫廷乐师演奏的催眠曲,或者看几个舞女跳着千篇一律的,几乎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舞蹈。 当然,这是以前。 今年的大唐,自从有了李越这个变数,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刚刚成立不到半年,却已经成为整个大唐技术心脏的皇家科学院。 按照李世民的旨意,科学院各大研究所的工匠和博士们,第一次享受到了长达七天的“春节假期”。 这在全年无休,视技术为生命的工匠群体中,是前所未有的优待。 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能真的回家过年。 但在李泰和李承乾的牵头下,位于皇城东侧的崇仁坊,已经有很大一片区域被完整的圈了下来。 这里,专门为这些大唐最顶尖的技术人才,修建了全新的家属楼。 这些楼房虽然只是两三层的砖石结构,远非现代的水泥建筑可比,但在这个时代,其坚固程度,宽敞明亮的格局,已经超越了普通百姓的想象。 更重要的是,这里紧邻皇城,直接被砌起了高达两丈的围墙,由李世民最信任的北衙禁军亲自驻守,安保等级甚至超过了某些亲王府邸。 在献俘大典结束之后,还没等宫里的庆功宴开始,魏王李泰便坐不住了。 他亲自带着一车车的赏赐,浩浩荡荡地杀向了科学院。 他给每一个没能回家的工匠,都发了厚厚的一袋赏赐。 这还不够。 他还当众宣布,明年开春,科学院将成立一个专门的“后勤处”,统一安排,把所有愿意来长安的工匠家属,无论老幼,全都舒舒服服地接过来,住进崭新的家属楼。 这块又大又圆的饼画下去,工匠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这些匠人,祖祖辈辈社会地位都不高,何曾受过这等重视。 众人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为殿下效死”,声音震天。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 比如老神仙孙思邈。 他已经彻底疯魔了。 别说春节假期,他现在连吃饭睡觉都快忘了。 大年三十,所有人都放假团聚了,他倒好,把自己一个人反锁在医学研究所的最高机密实验室里,任谁叫门都不开。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台被他视若珍宝的光学显微镜。 还有镜片下那滴取自阴沟的“脏水”,以及水中那无数个正在游动、分裂、繁衍的“小虫子”。 孙思邈正严格按照李越给他的“实验流程”,一步步测试各种药物对这些“小虫子”的影响。 他先是试了黄连。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细长的银针,蘸取了一滴浓稠的黄连药液。 他将药液滴在盖玻片边缘。 药液在虹吸作用下,迅速渗入镜片下的水样中。 孙思邈立刻凑到目镜前。 镜片下,那些“小虫子”们游得更欢了,仿佛在庆祝新年。 他皱了皱眉,在旁边的记录本上写下:“贞观八年十二月三十日,晴,黄连,味苦,性寒,滴入秽水,虫愈活,无效。” 他又换了一个玻片,这次滴入的是金银花露。 镜片下,小虫子们像是集体喝醉了酒,东倒西歪,游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挣扎了一会儿,又恢复了活力。 孙思邈再次记录:“金银花,性甘,寒。可致虫行动迟缓,然片刻后复原,效不佳。” 他接连试了十几种清热解毒的中药,结果都大同小异。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想起了李越的提醒。 “孙神仙,有时候,最简单的东西,反而最有效。比如,酒。” 他取来一小壶三勒浆。 这是当时最烈的酒。 他将一滴烈酒滴入水样。 他看到了一场单方面的,惨烈无比的大屠杀。 那些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虫子,像是被滚油烫过的蚂蚁,在接触到酒精的瞬间,就剧烈地抽搐,蜷缩成一团,然后彻底不动了。 整个视野里,一片死寂。 孙思邈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就死了? 他不敢相信,又换了一个样本,再次滴入烈酒。 结果一模一样。 他胡子都在颤抖,赶紧在记录本上写道:“三勒浆,性烈,一滴,则众虫皆死,无一幸免,神效!” 然后,他又想起了李越说的另一种东西。 大蒜。 他立刻让人取来几瓣大蒜,亲自捣成蒜泥,挤出蒜汁。 他将蒜汁滴入水样。 镜片下,他看到了另一场更加惨烈的屠杀。 那些小虫子在接触到蒜汁的瞬间,身体直接解体、溶解,比酒精的效果还要霸道。 老道士彻底呆住了。 他颤抖着手,在本子上用蝇头小楷郑重记下: “辛、烈之物,可杀虫,酒、蒜,验之有效。” 这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写下的第一条关于“抗生素”的实验记录。 在他的旁边,这样的记录本,已经堆了厚厚的一摞。 李越早就三令五申地吩咐过,孙思邈所有的实验记录,无论成功失败,都必须一字不差地整理成册,一份不落。 这些用一个古人的智慧和毅力写下的原始记录,在李越看来,其价值甚至不亚于那几本他从现代的医学圣典。 当然,对抗“小虫子”只是孙思邈的“业余爱好”。 第198章 贞观八年最后一天:贰 他现在最大的,也是最耗费心力的任务,是整理和编撰一部全新的,属于大唐的医书。 李世民已经亲自许诺,待医书大成之日,便会亲自为其题名《医学大典》,并将其作为未来新式医学院的官方教材,其地位,将等同于儒家的四书五经,想要进入医学院学习,必须先通过这本书的考核。 面对堆积如山的皇家医书藏书,和李越提供的那些超越时代的“天书”,孙思邈犹如一只掉进了米缸的老鼠,快乐得忘乎所以。 唯一的烦恼,就是人手实在是不够。 他早就跟李越打了报告,想把自己最得意的两名弟子,从商州老家调来长安帮忙。 对于这种买一送二,不,是白送上门的顶级人才,李越自然是大大欢迎,当场拍板同意,并且立刻上报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二话不说,不仅批准了,还额外从礼部调来了十几个粗通文墨,但一直没什么晋升机会的低级官吏,专门给孙思邈打下手,负责誊抄和整理工作。 这下,孙思邈彻底没了后顾之忧,一门心思扑在了这部注定要名留青史的医学巨著上。 他一辈子行医,走遍山川大河,为的,就是“医术普于天下,使百姓无夭折之患”的终极理想。 现在,他看到了这个理想,正在变成现实。 几家欢喜,自然就有几家愁。 当皇家的威望随着灭国之功和盛大庆典达到顶峰时,另一些人,则在烧了炉子的府邸里,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献俘大典之后,李世民以庆功为名,在太极殿大宴群臣。 被皇帝当众不点名地敲打了一顿后,这些往日里眼高于顶,连皇子都不放在眼里的世家家主们,都老实了许多。 但老实归老实,私底下的串联和计议,却从未停止。 荥阳郑氏的家主郑仁基,在宴会结束后,面色阴沉地回到了位于长安平康坊的府邸。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派人叫来了自己的女儿。 郑丽婉。 “父亲,叫女儿前来,有何要事?” 郑丽婉走进书房,对着灯下的父亲,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乖女儿,坐。” 郑仁基指了指自己对面的胡椅,声音有嘶哑。 “为父想让你,给豫王殿下,写封信。” 郑丽婉的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红霞,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清冷地拒绝。 郑仁基显得有些烦躁,站了起来。 “如今我们郑家,乃至整个五姓七望,都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焦虑不安。 “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动我们,废奴令只是第一刀,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刀子等着我们!” “我让你给他写信,不是让你与他私相授受!是想让你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看看这其中,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郑丽婉沉默不语,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捏着自己的衣角。 “丽婉啊,”郑仁基的语气又软了下来,他走到女儿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你与豫王殿下在太液池诗会上有过交集,他对你,显然是另眼相看的,如今,能在他面前说上话的,我们郑家,只有你了。” “为父知道这让你为难,但……”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我们荥阳郑氏数百年的基业,为了我们全族上下数千人的性命啊!” 家族的命运,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重重地压在了这个尚未及笄的少女身上。 郑丽婉的脸色苍白,她挣扎了许久。 最终,她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但她没有答应写信。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轻声说道: “父亲,不必写信了。” “之前在曲江池畔,女儿曾与殿下闲谈过几句。” 郑丽婉决定透露一些信息,但她很聪明,没有全盘托出。 “当时,殿下曾问女儿,若是有一种纸,能让天下的书籍,都变得像路边的石头一样便宜,人人都能读得起书,是不是一件对天下百姓都有利的大好事?” 郑丽婉一字不差地复述着李越当时的话。 郑仁基停下了脚步,猛地转过头。 “他当真这么说?” “一字不差。”郑丽婉平静地回答。 “他还说了什么?”郑仁基追问道,声音急切。 “女儿当时回答,若真如此,自然是好事,但恐怕会动摇世家以学问传家的根基,殿下听完,只是笑了笑,说‘根基不就是用来动的吗?如果不能让所有人都受益,那样的根基,不要也罢’。” 郑仁基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 他全明白了。 废奴令,根本不是第一刀。 那只是前菜,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釜底抽薪! 这才是真正的,最狠毒的釜底抽薪之计! 世家门阀为何能屹立数百年不倒? 靠的不是田地,不是奴仆,甚至不是官位。 而是对知识的垄断! 他们通过昂贵的书籍和复杂的家学,将知识和教育死死地控制在自己手里,形成了一道普通人永远无法逾越的壁垒。 可一旦知识不再被垄断,一旦天下的寒门士子,都有了与他们公平竞争的机会,那他们最大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想到这里,郑仁基只觉得这李唐皇室太狠了!这是要掘了所有世家的祖坟! 他呆立了半晌,随后连声唉叹。 他也顾不上今日是大年三十的下午,外面天寒地冻,抓起一件貂皮大氅就往外冲。 “备车!快!去清河崔氏在长安的府邸!” 皇宫,东宫。 与郑府那压抑紧张的气氛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温暖和笑声。 李越,李承乾,李泰,李恪这四兄弟,正围坐在一张矮榻上。 榻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气腾腾的茶。 李恪,这位平时在宫中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边缘化的皇子,此刻却成了谈话的中心。 或许是之前一同分享了那个天大的秘密,或许是刚刚从战场上归来,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少了几分阴郁和自卑,多了几分军人的干练和爽朗。 第199章 贞观八年最后一天:叁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吐谷浑那帮家伙,仗着骑兵跑得快,想在草原上跟我们玩捉迷藏。” 李恪喝了一口茶,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继续说道。 “要按以前的打法,咱们就算有十万大军,也得派好几路人马,在草原上跟他们耗上一年半载,能不能抓住他们的主力还两说。” “但这次不一样,”李恪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有了王兄给的‘坤舆图’,和千里镜,他们在哪里,有多少人,我们看得一清二楚,李靖大将军直接制定了合围计划,几路大军同时开进,直接把他们给全兜住了。” “真的那么神?”李泰好奇地凑了过来,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那地图真能看清草原上的每一条河,每一座山?” “何止是山河,”李恪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李泰续上,“连哪个部落有多少顶帐篷,都能估算出个大概。我们在赤水源和天柱王打的那一仗,就是提前得到了情报,知道他们会经过那里,李靖大将军就带着我们,提前一天埋伏在了山谷两侧,等他们一头撞进来。” 李恪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战场上的事情。 他讲到神机营的连发铁弩,如何在战场上大放异彩,三轮齐射就让冲锋的骑兵溃不成军,听得李泰抓耳挠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可惜了,可惜了!早知道我就跟着去了!”李泰捶着大腿,一脸的懊恼,“那滑轮组的设计,我最近又想了几个改进的方案,实战效果肯定能更好!” “行了你,”李越笑着拍了他一下,“你要是去了,科学院谁管?那些新式武器谁来研发?蒸汽机你还搞不搞了?” 李承乾也笑着说:“就是,青雀你就安心在后方搞你的格物致知,打仗的事,有恪弟呢。” 他看向李恪,眼中满是赞许:“恪弟这次立下大功,父皇高兴得很,连着夸了你好几天。” 兄弟几人笑闹了一阵,气氛愈发融洽。 这是他们四人,第一次如此亲密无间地坐在一起,像真正的兄弟一样聊天,而不是带着君臣之别,或者储位之争的隔阂。 李恪看着眼前这兄友弟恭的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他因为自己母亲是前朝隋炀帝之女的敏感身份,在宫中步步维艰,如履薄冰。 他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便会招来无妄之灾。 他羡慕过太子的大位,嫉妒过魏王的圣宠,但更多的时候,是深深的不安和恐惧。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那个困扰了他多年的心魔,在那个小小的,会发光的“铁盒”面前,烟消云散。 他看向李承乾,这位曾经让他感到畏惧和疏离的大哥,如今的眼神里,只有温和与真诚。 他看向李泰,这位曾经让他嫉妒的四弟,现在看他的眼神里,也只有对新武器的好奇,而没有了以往的轻视。 在李恪说完之后,气氛安静了下来。 李承乾亲自为李恪续上茶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表情变得严肃。 “恪弟,今日叫你来,除了为你接风洗尘,还有些话,是父皇特意嘱咐我,要对你说的。” 李恪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向李承乾,心中有些疑惑。 李承乾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却异常郑重。 “恪弟,你知道吗?如果没有豫王兄的出现,我们兄弟几个,未来的命运,会是怎样吗?” 李恪摇了摇头,他只从李靖和李勣那里得知了穿越和未来的大概,但具体细节,并不清楚。 李承乾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腿。 “如果没有豫王兄,我的这条腿,一辈子都不会好。我会因为残疾和父皇日益增长的偏爱,心态越来越扭曲,猜忌越来越重,最终,会走上谋反的绝路。”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而青雀,”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泰,“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会在与我的争斗中,耗尽所有的才华和父皇的宠爱。在我倒台后,他虽然有机会被立为太子,但因为手段太过激烈,同样会被父皇厌弃,最终被贬斥,郁郁而终。” 李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没有说话。 李承乾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恪的身上。 “而你,恪弟……”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 “在我和青雀都倒下之后,父皇确实想过立你为太子。因为父皇曾亲口对大臣们说,你英果类我,是最像他的儿子。” 李恪的心房一颤,端着茶杯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但是,满朝文武,尤其是长孙舅舅,会以你‘身负前朝血脉,非我族类’为由,激烈地反对。” “最终,父皇会妥协。他会为了朝局的稳定,立性格最是懦弱恭顺的稚奴为太子。” “而你,恪弟,因为曾经被父皇提起过,能力又太过出众,就像一根刺,扎在了长孙舅舅的心里。” “最终,在父皇去世后不久,你就会被长孙舅舅以谋反的罪名诬陷,赐死在封地,父皇临终前托孤,让你辅佐新君,可他最终,还是没能保住你。” 李恪闻言脸色蜡白。 饶是他已经经历过战场的生死,饶是他已经知道了穿越和未来的秘密,但当听到自己那清晰而又悲惨的命运时,仍然感到一阵寒意升起。 “最要命的是,”李承乾长长地叹了口气,“稚奴登基后,没能管住自己的女人,让她一步步做大,最终篡夺了我李唐的江山,成了华夏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这些话,让已经彻底懵逼的李恪几乎无法思考。 “大哥……为何……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是父皇的意思,也是豫王兄的建议。” 李承乾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旁边的李越,也在这时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 “因为只有把所有的事情,所有的隔阂和猜忌,都摊开来说,才能消除我们兄弟之间,所有不必要的误会和怨气。” “历史,已经改变了。” 第200章 贞观八年最后一天:肆 李承乾指了指自己的腿。 “我的腿好了,我不会再因为自卑而走向极端。” 他又指了指李泰。 “青雀的科学院办得有声有色,他找到了比皇位更有趣的事情,我们兄弟也不会再内斗。” 他又指了指李恪。 “吐谷浑被我们用一个月的时间就彻底荡平,而历史上,这一战虽然也胜了,但打得异常惨烈,耗时将近一年。这些,都是证明。” “未来,我们兄弟要各司其职,齐心协力辅佐父皇,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青雀主攻格物,他的任务,是为我大唐提供源源不断的新技术,是‘器’。” “而你,恪弟,”李承乾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充满了期许,“你有一身武艺,又有统兵之才,父皇和李靖大将军都有意培养你,接替他的位置,你的任务,就是用你手中的刀,为我大唐,为我们其他的弟弟们,去开拓出一片大大的疆土!” “未来,你可以像西汉的卫青霍去病一样,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甚至可以远征万里,在异国他乡,建立一个真正属于你自己的王国!” “这才是父皇真正想看到的,一个英果类己的儿子,该有的未来!而不是窝在长安,最后落得一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一番话说完,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李恪呆呆地坐在那里,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李承乾最后的那几句话。 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开疆拓土,裂土封王。 这……这是他午夜梦回时,都从未敢想象过的未来。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对着李承乾,郑重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大哥之言,振聋发聩,李恪,受教了!” 李承乾连忙起身,扶住他,摇了摇头,眼眶也有些湿润。 “我们是兄弟,无需如此多礼。” 就在此时,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旁边默默喝茶看戏的李越,笑着开口了。 “恪弟,别急着感动。” 他懒洋洋地靠回软榻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你以为大哥跟你说这些,只是为了让你安心?不,这是入伙的投名状。” 李恪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入伙?入什么伙?” 李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当初在未来的时候,为了解决咱们老李家这一堆乱七八糟的破事,我牵头建立了一个制度,叫‘坦白局’。” “坦白局?”李恪好奇地问,这个词听起来就很奇怪。 “简单来说,就是把所有人都关在一个屋子里,谁也别想跑,然后把各自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小九九,那些怨气、嫉妒、不满、委屈,全都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件一件说清楚,说明白。” 李越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显得有些阴险。 “在这个局上,没有皇帝,没有太上皇,没有太子,没有亲王。没有父子君臣,只有家人。” “以后,你也要来参加。” “到时候,你就能亲眼看看,你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是怎么被我和你皇爷爷逼着,自己揭自己的短。他会亲口承认,自己当年就是故意玩弄权术,故意在你和青雀之间搞平衡,才导致你们兄弟离心。” 饶是李恪已经接受了如此多爆炸性的信息,并且在凉州消化了一个多月,此刻听到李越介绍“坦白局”的机制时,还是被雷得外焦里嫩。 让皇帝自己承认错误? 还是当着儿子和父亲的面?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比让他相信人能上天还要离谱。 李越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加码: “哦对了,我给你举个例子。”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李渊的语气。 “‘逆子!你杀了建成,杀了元吉,朕认了!谁让他们不争气!可你为何连他们的儿子都不放过?那十个孩子,都是朕的亲孙子啊!他们才几岁!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又换成李世民崩溃的语气。 “‘父皇!你以为我想吗!若我不动手,死的就是我!是我的观音婢!是高明和青雀!你从来都只偏心大哥,你何曾正眼看过我!这江山是我打下来的!’” 李越学得惟妙惟肖,听得旁边的李承乾和李泰都忍不住露出了尴尬而又心有余悸的表情。 “就是在那样的坦白局上,”李越的语气恢复了正常,“父皇和你皇爷爷,才解开了玄武门十几年来的心结。” “也是在坦白局上,大哥和青雀,才真正放下了对太子之位的争夺,达成了和解。” 李恪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向李承乾和李泰,发现他们都露出了心有戚戚焉的表情,显然对那场惊心动魄的“父慈子孝局”和“兄友弟恭局”记忆犹新。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今日大哥和四弟之间的气氛,如此的和谐自然,没有一丝芥蒂。 也明白了,大哥为什么能如此坦然地,对自己说出那些关于历史的残酷真相。 相比之下,自己听到的这些,已经算是温和的了。 过了许久,李恪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感觉自己这几个月经历的事情,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离奇。 “我明白了。” 他接受了。 无他,父皇和两位兄长都已经接受了,他一个本就在夹缝中求生的人,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而且,这对他自己,似乎并无坏处。 就像大哥说的那样,以后外出打仗,攻城略地,确实比窝在长安城里,时时刻刻被人监视着,担心下一秒就会被一道圣旨赐死,要爽快得多。 至于那个太子之位…… 他也就只在午夜梦回之时,有过那么一丝丝的幻想罢了。 如今,连能力和圣眷都不输于自己的魏王都心甘情愿地放弃了争储,自己一个血脉敏感,处处受制的皇子,又有什么好放不下的? 更何况,父皇和兄长们为他规划的未来,是那样的波澜壮阔,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去征服,去开拓,去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 这,才是一个身上流着李世民血液的男人,该有的样子。 想通了这一切,李恪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压在身上多年的无形枷锁。 他看着眼前的三位兄长,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无比的笑容。 “好,这个‘坦白局’,我参加了。” 第201章 贞观八年最后一天:伍 就在李家四兄弟还在东宫里“互诉衷肠”之时,皇宫的另一端,却是另一番光景。 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还有魏征,这四位大唐顶尖的头脑,正联袂朝着太极宫的方向走去。 腊月的寒风依旧刺骨,吹得他们官袍的下摆翻飞。 然而,这四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寒意。 自打从凌烟阁那个颠覆了他们三观的“学习小组”结业之后,这几位重臣就好像变了个人。 朝中其他的官员只觉得,自从陛下为太上皇“祈福”之后,这四位宰辅级的大佬就变得神秘兮兮。 以往,他们虽然也经常聚在一起商议国事,但总归是公事公办,下了值便各回各家,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和距离。 可最近这几个月,他们几乎是形影不离。 除了阅兵那两日需要陪驾,其余时间,只要当值的时辰一过,这四人必定会找个地方凑到一起。 不是在房玄龄的府上,就是在长孙无忌的府邸,一谈就是几个时辰,连晚饭都在一起解决。 他们谈论的内容,外人无从知晓。 只是偶尔有下人进去送茶水时,会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有时是魏征在吹胡子瞪眼,有时是长孙无忌在拍桌子。 这让整个长安的官场都充满了猜测。 有人说,这四位大佬因为政见不合,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也有人说,陛下有意提拔新人,这四位感受到了危机,正在抱团取暖。 但所有人都猜错了。 他们是在将豫王李越那套超前了千年的理论,与大唐的现实相结合,试图寻找出一条真正可行的,能够让这个帝国“换命”而非“续命”的道路。 他们制定的许多政策细节,也都通过各自的渠道,隐晦地征求了朝廷其他相关部门堂官的意见。 比如,房玄龄会“不经意”地向户部的同僚请教,如果朝廷要推行一种全新的税法,以资产而非人头为基准,会遇到哪些技术性难题。 比如,魏征会找御史台的下属,探讨如何建立一套真正独立,能够监督百官乃至皇亲国戚的监察体系。 而今天,是他们交出最终答卷的日子。 闲话少说。 甘露殿内,李世民刚刚送走几位前来汇报军情的将领,心情极好。 今年是个难得的好年景。 对外,大军凯旋,一战灭国,不但彻底解除了西北边患,还极大地威慑了周边宵小,那万国来朝的盛况,让他这个天可汗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对内,祥瑞降世,土豆玉米红薯的成功种植,意味着大唐的百姓,将第一次有机会彻底摆脱饥饿的威胁,这是历代君王都梦寐以求的功绩。 双喜临门,让李二陛下有些飘飘然。 他心里有了计划,也想让辛苦了一年的臣子们好好歇歇,所以大笔一挥,准备打破常规,将今年的年假,直接延长到十八天。 从正月初一,一直放到正月十八。 这在以勤政著称的贞观朝,是极为罕见的。 往常,若是皇帝敢这么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必然是魏征。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也大概率会旁敲侧击地劝谏,提醒皇帝要以勤政为本,莫要懈怠。 但今日,当李世民让太监王德去外朝宣旨,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刚刚走到殿外的四位大臣听到了,却都一言不发,仿佛没听见一般。 王德正准备领命而去,一抬头看见四位宰辅,连忙躬身行礼。 李世民也看到了他们,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 他知道,这几位爱卿心里憋着“大招”呢。 “都进来吧,看来,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四人鱼贯而入,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没有繁文缛节的跪拜,四人只是简单地行了一个叉手礼。 “陛下圣明。” 房玄龄作为代表,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奏疏,双手奉上。 “臣等幸不辱命,已将‘政务院’的初步章程,以及第一批成员的建议名单,拟定出来了。” 奏疏用的是最新研发出来的竹浆纸,字迹用的是油墨,清晰异常。 其内容,几乎是凌烟阁小课堂上那几节课的翻版,但又更加详尽,更贴合大唐的实际。 它将李越提出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比如考成法,官职与差遣分离,巡察使与审计司,中央银行与税务总局等等,都变成了具体可操作的条文。 这本奏疏,是这四位大唐最顶级的政治家,这近一个月以来呕心沥血的成果。 李世民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奏疏,却没有立刻翻看。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四位他最信任的臣子。 他很清楚,一套再完美的制度,也需要合适的人去执行。 “先说说人选。” “按照之前的章程,政务院的最高决策层,是七人,除了药师和茂公,还有你们四位之外,还缺一人。” 当初,这个位置是留给李越的。 但那个滑不溜秋的小子,早就明确表示,自己只负责出主意,画大饼,绝不沾染任何实际的行政职务,美其名曰“保持超然的观察者地位”。 说白了,就是懒。 所以,这个至关重要的名额,便空了出来。 谁能填补这个空缺,谁就将成为大唐未来权力核心的第七人,与皇帝、太子和四位宰辅平起平坐,共同执掌这个庞大帝国的未来。 这个人的选择,至关重要。 “回陛下,臣等共举荐了三人,供陛下圣裁。” 这次开口的是长孙无忌。 作为外戚,又是李世民的布衣之交,由他来谈论人事,最是合适。 他从袖中又取出另一本稍薄的奏疏。 “这三人分别是,中书令,莒国公温彦博。” “侍中,陈国公王珪。” “特进,宋国公萧瑀。” 这三个名字一出来,李世民便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了然之色。 这几个人选,与他心中的名单,不谋而合。 这三个人,都是当朝宰相,无论从资历,官职,还是能力上,都有资格进入这个大唐未来的最高权力中枢。 温彦博,大唐开国元老,前朝时便已是高官,为人稳重,处事老练,长期担任中书令,是无可指摘的政坛常青树,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由他来补足这个位置,最是稳妥,也最能服众。 王珪,同样是贞观朝的宰相,以雅量和识大体著称,他曾是太子李建成的心腹,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不计前嫌,依旧重用,并让他担任魏征的副手,专门给自己挑刺,足见其才干与品性。 至于萧瑀,身份就更特殊了,他是前朝皇室,隋炀帝的妻弟,后梁的末代皇帝。 为人刚正,性情耿直,是出了名的“刺头”,在朝堂上谁都敢怼,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用我们豫王殿下的话来说,这简直就是“魏征PrO,MaX,PlUS版” 但也正因如此,他看问题往往能一针见血,不偏不倚,是朝堂上不可或缺的“反对派”。 四位大臣虽然呈上了三个人选,但其实他们心中,都共同倾向于第一个。 温彦博。 无他,只因这个人,最稳。 而且最是温和,尤其是对于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来说,不用担心类似萧禹那种会跟他们对着干! 政务院的成立,本身就是一场翻天覆地的政治变革。 其核心成员,皇帝李世民是改革的发动机。 房玄龄擅长谋划全局,长孙无忌精于算计,能平衡各方利益。 高士廉是长孙无忌的舅舅,代表着外戚和勋贵集团。 魏征则是那个永远的刹车片,负责查漏补缺,防止车速过快而翻车。 李靖和李勣而是军方代表。 这个组合的能量已经足够巨大,但也充满了各种变数和潜在的冲突。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像温彦博这样的老成持重之人,来作为整个体系的“压舱石”。 他的存在,能够中和掉一部分过于激进的想法,也能在各方出现分歧时,起到调停和缓冲的作用。 李世民的心思,显然和他们想到了一处。 第202章 贞观八年最后一天:陆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直接开口道: “就温彦博吧。” “此人性情通达,识大体,有长者之风,正合适。” “此事就这么定了。” 四人心中都是一喜,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好了,人选定了,再跟朕说说你们的章程。” 李世民终于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奏疏,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无比仔细。 四位大臣开始轮流上前,详细阐述他们的改革方案。 他们从官制改革讲到财政税收,从科举取士讲到地方监察。 房玄龄主讲《政务院及下属各部职权划分草案》,将原本臃肿混乱的三省六部,大刀阔斧地改组为十几个权责分明的现代化“部门”。 比如,将户部一分为二,拆分为只管户籍、民政的“民政部”,和专管财政、税收的“财政部”。 这是李越在凌烟阁课堂上提出的“收支两条线”的理念,彻底杜绝了地方官一手收钱一手花钱的腐败空间。 长孙无忌则主讲《工商振兴及专利法草案》,提出以国家信誉为担保,发行“工商债券”,向民间募集资金,投入到矿产、纺织、海贸等项目中。 同时,设立《格物劝业令》,也就是专利法,凡有新发明,新技术者,皆可向官府申请专利,在一定年限内,独享其带来的收益。 这是在给那些即将因“废奴令”和“摊丁入亩”而利益受损的世家大族,指出一条新的,可以光明正大发财的出路。 高士廉则补充了《国家公务员铨叙法草案》,提出将全天下的“吏”,全部纳入朝廷编制,通过统一考试,择优录取,并给予优厚的俸禄和晋升通道。 这是要彻底解决“流水的官,铁打的吏”,地方政令不出衙门的千年顽疾。 而魏征,他讲的,则全是风险。 “陛下,两税法虽善,然资产评估之权,若无监督,必成地方官吏上下其手,盘剥小民之利器。” “巡察使与审计司,权力过大,若无制衡,恐成国朝爪牙,重现前朝酷吏之祸。” “中央银行,掌印钱之权,若不能独立于政务院之外,只对陛下负责,那一旦朝廷财政吃紧,便会滥发钱钞,与民争利,届时,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国之将亡啊!” 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一针见血。 这些,也都是李越在课堂上反复强调过的,一套制度的成功与否,不在于它设计得有多完美,而在于它如何去制衡人性的贪婪。 李世民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时而赞许,时而沉思。 这场讨论,从午后开始,一直持续到了黄昏。 整整一下午的时间,甘露殿的门都未曾打开过。 直到天色完全擦黑,殿外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殿门才终于打开。 “今日,便说到这里吧。”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奏疏朕留下了,这些日子,你们也辛苦了。” “正月初五,朕会在宫中设宴,你们四个,还有温彦博,都过来。” “回去之后,把今日商议的事情,都跟温卿好好说说,让他心里有个数。以后既是政务院的同僚,当亲密无间,共辅朕躬!” “臣等,遵旨。” 四人齐声应道,躬身告退。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股最关键的东风,就是即将到来的,与天下世家的正面摊牌。 他转身回到内殿,准备去享受这难得的,属于一个父亲和丈夫的除夕之夜。 李世民处理完政务,迈步朝着后宫走去。 他下意识地想往承光殿的方向去。 那里是李越之前的住处,自从这小子进宫,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搅得鸡犬不宁,虽然吵闹,却也充满了生气。 可走到一半,他才想起,李越前段时间已经正式搬出了皇宫,住进了皇帝赐给他的豫王府。 虽然那小子嫌王府太大太冷清,三天两头还是会跑回宫里来蹭吃蹭喝,但名义上,他已经开府建衙,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被自己拎过来训话的侄儿了。 李世民心里,竟莫名地生出了空落落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刚刚从外朝宣完旨,匆匆赶回来的王德问道: “那小子,还没进宫来守岁吗?” 王德躬着身子,他当然知道李世民口中的“那小子”指的是谁。 整个大唐,敢让皇帝用这种又爱又恨的语气提起,又在称呼前加上“那”字的,除了豫王李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好叫圣人知晓。” 王德连忙回答。 “今日献俘大典之后的庆功宴一结束,豫王殿下,便随着魏王殿下,还有吴王殿下,一同去了东宫。” “想来,此时应该还在太子殿下那里,四位殿下许是在续家常呢。” “哦?” 李世民的眉毛扬了一下,有些惊讶。 兄友弟恭,儿子和睦,这是一个父亲最愿意看到的场面。 现在看来,那场在秦岭服务区车里进行的“家庭坦白局”,效果斐然。 他心里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他嘴上却哼了一声,故作不屑地说道: “这四个小崽子,凑到一起,怕不是又在琢磨着怎么给朕闯祸吧。” 王德跟在李世民身边几十年,哪里会听不出皇帝的言不由衷。 他立刻心领神会,主动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 “圣人,天色不早了,太上皇那边恐怕也等急了,要不,奴婢去东宫知会一声,提醒四位殿下及时守岁?”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嗯,去吧。” “告诉他们,直接去大安宫,一家人,该热热闹闹了!” “喏。” 王德领命,小跑着去了。 很快,往日里清冷的大安宫,便彻底热闹了起来。 自从在现代被李越强行拉着开了一场“父子局”,彻底解决了玄武门之变留下的心结之后,李渊和李世民之间长达九年的隔阂,终于被彻底消除。 现在的父子俩,关系热切得让旁人都有些看不下去。 当李世民领着长孙皇后,以及一众还未出阁的公主和年幼的皇子,浩浩荡荡地来到大安宫时,等候多时的李渊,竟然用一种略带抱怨的语气开口了。 “二郎,你可算来了,朕都等你半天了。” 李渊坐在主位上,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满是身为一个父亲的期待。 李世民心中一暖,立刻快走几步,上前躬身行礼。 “父亲勿怪。” 他特意没有用“太上皇”这个官方却疏远的称呼。 “实在是朝中诸事繁杂,儿子处理完后,立刻就赶来了。” “嗯。”李渊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又往李世民身后看了看,问道:“不光是你,那四个小崽子呢?一个都不见人影。” 李世民会心一笑,回答道:“父亲莫急,儿子已经让王德去叫了,想必很快就到。” 他的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个中气十足的,略带张扬的大嗓门。 “皇爷爷和二伯这么想我吗?我李越来也!” 人未到,声先至。 正是李越。 只见他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招牌式,有些玩世不恭的笑容。 在他的身后,跟着三个气质各异,但同样英武不凡的年轻人。 已经彻底摆脱了腿疾困扰,步履稳健,神情温和的太子李承乾。 身形依旧圆润,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和专注的魏王李泰。 是刚刚从西北战场归来,洗去了风尘,却依旧带着沙场之气的吴王李恪。 四兄弟并肩而来,画面和谐得让李世民和李渊都看直了眼。 “孙儿(儿臣),给皇爷爷(父亲),父皇(二伯)请安!” 四人齐齐上前,对着李渊和李世民行礼。 由于是除夕家宴,场合特殊,礼节也从简了。 今天到场的,是真正的一家人。 李世民那些已经生下皇子,在宫中有位份的妃嫔都在。 李渊那些还健在的妃嫔,也一个不落地出席了。 再加上李世民那些已经长大,或仍在襁褓中的孩子们,整个大安宫的偏殿,被塞得满满当当。 晋阳公主李明达,也就是小兕子,在看到李越的一瞬间,就迈开小短腿,像一只乳燕投林般,直接扑进了李越的怀里。 第203章 贞观八年最后一天:柒 “豫王兄!” 小姑娘软软糯糯的声音,甜得能腻死人。 李越笑着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习惯性地在她肉嘟嘟的小脸上捏了一把。 然后,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颗剥好了糖纸的大白兔奶糖,塞进了小兕子张得大大的嘴巴里。 香甜的奶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高兴得小兕子搂着李越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吧唧”亲了好几口。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长乐公主李丽质,城阳公主,临川公主这些姐姐们,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而更小一些的晋王李治,则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在李越领着三位兄弟给长辈们见完礼之后,那些年幼的皇子和公主们,也都乖巧地上前,给四位兄长行礼。 一番礼节走完,众人纷纷入座。 宴席的座位,也透着一股与往年不同的亲近。 李渊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 他的左手边,是皇帝李世民。 他的右手边,则坐着太子李承乾。 这在注重君臣父子礼仪的古代,是不可想象的。 但在李越的搅和下,老李家的规矩,早就被扔到爪哇国去了。 皇子们这些男性宗亲,坐在左边一排。 皇后妃嫔和公主们,则坐在右边一排。 随着宫廷乐师奏起欢快的乐曲,这场属于大唐第一家庭的除夕守岁宴,正式开始了。 宴席一开始,气氛还有些拘谨。 毕竟在场的,除了李世民这位最高统治者,还有太上皇,皇后、太子、亲王。 即便是家宴,那股子源自皇权的威严,依旧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众人只是小声地交谈,吃菜的动作都小心翼翼。 宫廷乐师在殿角演奏着雅乐,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显得更加空旷和正式。 李越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无聊。 他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李渊,老头子虽然脸上带笑,但眼神已经开始发飘,显然对这种场面提不起兴趣,他又看了看对面的妹妹们,小兕子正在跟一块桂花糕较劲,而李丽质等几位公主,也只是偶尔和身边的姐妹低语两句。 “这不行啊。”李越心里想,“守岁守成了上朝,太没意思了。”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李世民眉头一挑,心想这小子又准备搞什么名堂。 只见李越对着李渊和李世民拱了拱手,笑嘻嘻地说道: “皇爷爷,二伯,我看大家坐着都挺闷的,不如我给大家讲个海外的奇闻故事,给小兕子她们解解闷?”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松动了不少。 小兕子一听有故事,眼睛都亮了,立刻拍着小手喊道:“好呀好呀!豫王兄讲故事!” 李渊也来了兴致,他最喜欢听李越讲那些闻所未闻的稀罕事。 “哦?海外的奇闻?说来听听。” 李世民也点了点头,默许了。 他知道,李越讲的故事,从来都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国度,故事的名字,叫做《皇帝的新衣》。” 李越故意卖了个关子,踱步到大殿中央。 “话说,那个国家的皇帝,特别喜欢穿新衣服。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做衣服上了。” “有一天,城里来了两个骗子,他们自称是世界上最好的裁缝,能织出一种非常神奇的布料。” “这种布料,不仅色彩漂亮,花纹奇特,而且还有一个神奇的功能——任何不称职或者愚蠢的人,都看不见它。” 殿内众人听到这里,都起了兴趣。 李世民和李承乾和李泰等人,更是眼中精光一闪,他们知道,这故事有意思了。 “皇帝一听,高兴坏了,他想,穿上这件衣服,我不但能拥有最漂亮的衣服,还能分辨出我手下哪些官员是笨蛋。” “于是,他给了骗子很多钱,让他们赶紧织布。” “那两个骗子呢,就在织布机上假装忙碌,其实织布机上什么都没有。” 李越模仿着织布的动作,逗得小兕子和李治咯咯直笑。 “皇帝等不及了,就派了一位最诚实的老官员去看,那老官员走到织布机前,什么也没看见,他心里慌极了,心想,难道我是个笨蛋?不行,我不能让别人知道,于是,他回去告诉皇帝,那布料美极了。” “皇帝又派了一位官员去看,那位官员也什么都没看见,他也怕被人说是笨蛋,回去也把布料大大地夸奖了一番。” “最后,皇帝决定亲自去看。他带着一大群官员,来到了织布机前,他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但他想,我所有的官员都说看得到,难道就我一个是傻子?不行,这太丢人了!于是,他也假装看到了,还连声称赞。” “就这样,到了皇帝要穿着新衣服去游行那天。两个骗子假装给皇帝穿上了那件根本不存在的衣服。从大臣到百姓,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看不见,因为谁也不想承认自己是笨蛋。” “皇帝光着身子,在大家‘真漂亮’的赞美声中,走上了大街。” 说到这里,李越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指着皇帝大声喊道:‘可是他什么都没穿呀!’” 故事讲完了。 大殿里一片寂静。 随即,小兕子和李治等一众年幼的皇子公主们,爆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大笑。 “那个皇帝好笨呀!光着屁股上街!” “哈哈哈,那些大人也都是笨蛋!” 孩子们的笑声,瞬间打破了殿内拘谨的气氛。 而李世民、李渊、长孙皇后,以及大一些的皇子和皇女这些“聪明人”,却笑不出来。 他们的表情,都若有所思。 这是一个关于虚荣和谎言的故事,但更是一个关于“纳谏”的故事。 有时候,敢于说出真相的,往往是那个最无所顾忌,最不懂得人情世故的“孩子”。 李渊抚掌赞道:“好故事!这个故事好!二郎,你听明白了没有?以后得多听听实话!” 李世民苦笑着点了点头:“父亲教训的是。” 一个故事讲完,殿内的气氛彻底轻松了下来。 大家开始自由地交谈,笑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长乐公主李丽质看着李恪,好奇地问道:“三哥,听闻你在西北打仗,很是威风,能不能也给我们讲讲战场上的故事?” 李恪被点到名,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到大家都看着他,还是开口道:“战场上都是些打打杀杀的事,怕吓到妹妹们。不过,倒是有些趣事。” “我们这次行军,豫王兄为我们准备了一种新式军粮。是一种用油炸过的面饼,泡在热水里,加上调料,味道鲜美无比,比御膳房的汤饼还好吃。” “哦?还有这等美食?” “那当然,”李恪笑道,“将士们第一次吃的时候,都以为是打了大胜仗的庆功宴呢!还有人说,要是天天能吃这个,别说行军四十里,就是四百里也愿意跑。” 结果就是那个士兵,在连吃了七天之后,最终半夜吐了,他再也不提吃了能跑四百里了。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被逗乐了。 “不过,”李恪话锋一转,“这面饼好吃是好吃,就是不顶饿,吃完没两个时辰,肚子就咕咕叫了。” “后来李靖大将军又让我们试了另一种军粮,硬得像石头,甜得发腻,啃一口得喝三口水才能咽下去,但吃上一块,能顶大半天不饿。” “所以啊,打仗不光是看兵器,吃什么,怎么吃,都是大学问。” 李恪简单地讲了讲军粮的故事,既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又避免了描述血腥的场面。 李丽质听完,又把目光转向了李越,狡黠地一笑。 “豫王兄,啊不对,应该叫“鲁迅先生”,战场的故事听完了,你那《西游降魔记》的故事,什么时候接着讲啊?” 第204章 贞观八年最后一天:捌 “现在报纸上才刚刚讲完‘乌鸡国国王还魂’,那妖怪的师父文殊菩萨出来把它领走,后面就没了,长安城里的百姓,都等着看后续呢!” 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众多公主和年轻妃嫔的响应。 “是啊是啊,殿下快讲讲吧!” “那师徒四人下一站到哪里了?” 李丽质眨了眨眼睛,又抛出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 “豫王兄,我还有个地方不明白,那故事开头,送唐三藏西天取经的,是我大唐的皇帝,可我怎么看,都觉得那皇帝的言行举止,跟父皇好像啊?”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许多。 李世民也饶有兴致地看向李越,想听听他怎么回答。 李越心里暗道这姑娘观察力也太敏锐了。 他当然不能承认自己就是照着李世民写的。 他笑了笑,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二伯乃是千古一帝,威加海内,这说书人想要写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自然要以二伯为蓝本,这叫艺术来源于生活嘛。”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又不动声色地拍了李世民的马屁,让他龙颜大悦,抚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 李丽质等人也觉得有理,便不再追问。 “好了好了,”李越看糊弄过去了,便清了清嗓子,说道:“既然大家想听,那我就提前给你们剧透一小段。这叫‘VIP付费内容抢先看’。” 虽然大家听不懂什么是“VIP”,但也知道是要讲新故事了,都竖起了耳朵。 “话说那唐三藏师徒四人,辞别了乌鸡国国王,继续向西,这一日,天气炎热,师徒几人都口渴难耐。正巧,前面看见一条大河,河水清澈见底,唐僧和八戒都等不及了,直接捧起河水就喝了个饱。” “悟空机灵,觉得这荒郊野外有如此干净的大河,必有蹊跷,就没喝,沙和尚老实,也忍住了。” “结果没过多久,唐僧和八戒就捂着肚子喊疼,而且那肚子,就像吹气球一样,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这可把他们吓坏了。悟空赶紧找了个当地人问,才知道,他们喝的,是女儿国‘子母河’的水。这河里的水,不论男女,喝了就会怀孕!” “噗——” 殿内的女眷们,听到这里,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兕子更是拍着手,好奇地问:“那是真的要生小宝宝了吗?” “可不是嘛!”李越继续讲道,“特别是那猪八戒,疼得在地上直打滚,一边打滚还一边喊:‘哎哟,我的妈呀,这胎气动了,怕是要生了!师父,你感觉怎么样?咱们是顺产?’” 这个情节一出,整个大殿都笑翻了。 连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都忍俊不禁。 “后来呢后来呢?”李治追着问。 “后来啊,悟空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一个叫‘如意真仙’的妖怪手里,抢来了落胎泉的泉水,才让他俩把孩子给‘打’了,想知道具体怎么抢的,就得等报纸更新了。” “而且,他们要进入一个全是女人的国家!” 李越卖了个关子,任凭弟弟妹妹们如何央求,就是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一个故事讲完,殿内的气氛彻底轻松了下来。大家开始自由地交谈,笑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就在这时,李泰突然神秘地站了起来。 “皇爷爷,父皇,母后,光听故事也挺没劲的,不如大家移步,我给大家准备了一点助兴的乐子。” “哦?你小子又鼓捣出什么新东西了?”李世民问道。 李泰得意地一笑,看了一眼旁边的李越,说道:“这还得多谢豫王兄平日里在科学院的指点。我查了查‘老神仙’留下的资料,把咱们大唐的‘火树’,稍微改进了一下。” 唐代已有烟花的雏形,逢年过节,权贵人家会把引火的药线绑在竿子上,点燃后发出劈啪的声响和零星的火花,称之为“火树银花”。 李泰继续解释道:“我发现,在火药里加入不同的金属粉末,燃烧时能产生不同的颜色。比如铜末是绿色,铁屑是金色。我又改进了火药的配方,让它能爆发出更强的推力,把这些料推到天上去炸开,形成花朵的样子。” “我叫它‘烟花’。” “我早就让工匠们在朱雀大街南边的空地上准备好了,此刻咱们登上承天门城楼,正好可以看个一清二楚。” 这个提议,立刻让所有人都来了精神。 能飞上天的花? 这是所有人都没听过的东西。 李越也有些惊讶,他只给李泰讲过黑火药和火箭的原理,没想到这小子查询Deep Seek,自己琢磨出烟花来了。 “好!去看看!”李渊第一个站了起来。 于是,浩浩荡荡的一家人,移驾到了承天门的城楼之上。 长安的夜景,尽收眼底。 李泰跑到城楼边,对着负责联络的宦官点了点头。 宦官拿出一面红色的小旗,奋力挥舞。 片刻之后。 只听“咻”的一声锐响,一道亮光从远处的黑暗中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在达到最高点时,“砰”的一声,炸成了一朵红色光芒,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哇——” 城楼上,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还没等众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第二颗,第三颗烟花接连升空。 一朵朵金色的菊花,绿色的柳条,在夜空中竞相绽放,美得让人窒息。 孩子们在城楼上欢呼雀跃,李渊和李世民也看得目不转睛,脸上满是震撼和骄傲。 不少长安百姓听到动静,也都纷纷探出头观看,一时之间被这景色美的怔住。 李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杰作,挺着胸脯,胖脸上写满了得意。 绚烂的烟花下,李渊感慨万千,他端起酒杯,高声道:“如此良辰美景,当有诗助兴!豫王,青雀,你们兄弟俩,不来一首吗?” 李泰正得意着呢,听到这话,立刻看向李越,挑衅道:“豫王兄,我的烟花放完了,该看你的了!” 李越看着夜空中不断绽放的烟火,感受着身边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气氛,也是心有所感。 他笑着点了点头,也不推辞,站到城楼边,迎着寒风,高声吟道: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这首王安石的《元日》,辞旧迎新,意境开阔,又无比贴合眼前的场景。 诗句一出,李渊当即抚掌大赞:“好诗!好一个‘总把新桃换旧符’!气象万千!好!” 李世民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泰听了,也是心服口服,对着李越拱了拱手:“算你厉害!诗你第一,但这烟花,是我第一!” 李越哈哈大笑:“那是自然!” 兄弟俩相视一笑,之前的那些许竞争之心,早已在这一场盛大的烟花和诗篇中,化作了纯粹的欣赏和默契。 一家人,就在这璀璨的烟火下,在欢声笑语之中,共同迎接着新年的到来。 子时的钟声,在长安城的上空悠扬地回荡。 贞观八年,落下帷幕。 霜雪落地,已是隔年。 第205章 名额 贞观九年的新年,长安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这一切,都源于几日前的那场献俘大典。 最新的《大唐日报》,报纸的头版头条,用醒目的加粗黑体字,宣告了献俘大典、盛大阅兵、以及君民同乐的全城流水宴三件大事。 报社的笔杆子们,在豫王殿下的亲自指点下,摒弃了所有华丽的辞藻,用最直白通俗的语言,向全城的百姓,解释了这些盛典背后的意义。 献俘大典,是为了让四方蛮夷都看看,胆敢挑战大唐天威的下场。 盛大的阅兵,是为了向天下展示大唐军队的赫赫军威,让每一个大唐子民,都能安心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而那绵延整个长安城的流水宴,则是天子与万民的同庆,是胜利果实的共享。 得益于活字印刷术和廉价纸张的普及,如今的长安城,读书识字的人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着。 特别是在那些平民百姓聚居的坊市里,买一份《大唐日报》,就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 谁家要是能有人捧着报纸,给大家念上一段,立刻就会引来街坊邻里的羡慕和尊敬,被高看一眼。 此刻,在城南一处名为“永乐坊”的百姓坊市里,一个被大家戏称为“曲秀才”的中年人,就被一群邻居围在了中间。 他其实并非真正的秀才,只是早年跟着一位落魄的账房先生读过几天私塾,认识的字比旁人多一些。 但在这坊市里,能磕磕巴巴地读完整份报纸,已经算得上是了不起的学问。 但凡报纸发行,邻居们得了闲,总喜欢凑到他家的小院里,听他读报,顺便听听他的讲解。 曲秀才清了清嗓子,拿起还散发着墨香的报纸,一字一句地高声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周围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听得格外认真。 “……故献俘于太庙,乃告慰列祖列宗,扬我大唐国威之盛举,使四方蛮夷,见我天兵之威,闻我天子之名,则心生畏惧,不敢再生觊觎之心,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也……” 虽然在文官眼中,这样的表达已经够直白了,但是在西市卖肉的屠夫老张,依然听得云里雾里,他性子急,忍不住嚷嚷起来。 “曲秀才,俺听不懂!啥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曲秀才也不生气,他放下报纸,用他自己的理解,大声解释道。 “老张,这报纸上的意思就是说,把那个不听话的吐谷浑皇帝老儿,拉到咱家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打一顿屁股。” “让周围那些也想闹事的家伙都看清楚,这就是跟咱们大唐作对的下场。” “他们一看,胆子都吓破了,以后自然就老老实实,年年上贡,不敢再跟咱们动刀子了。” “这样一来,咱们的儿子,咱们的兄弟,就不用再去边关跟他们拼命了,这日子不就安稳了吗?” 众人立刻就听懂了,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对!就该这样!” “让那帮杂碎看看,惹我们大唐,没好果子吃!” “我儿子就在朔方军,这下俺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曲秀才享受着众人的追捧,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又接着往下读。 他读到了阅兵式的盛况,读到了陌刀营的寒光,读到了玄甲军的风采,听得院子里的男人们个个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能披甲上阵。 最后,他读到了关于流水宴的版块。 “……陛下圣谕,与民同乐,其菜谱亦录于此,有豫王红烧肉,宫保鸡丁,糖醋鲤鱼……皆乃豫王殿下所献之秘方,若家有余资,亦可尝试一二,共享天恩……” 报纸上竟然还公布了流水席的菜谱。 这一下,院子里的妇人们都来了精神,一个个探着头,想把那几个菜名记在心里。 “哎哟,这报纸上还写着怎么做呢!快,曲秀才,给俺们念念!” “不光有菜谱,陛下还说了,自献俘大典之后,百官连放旬日之假,直至正月十八,方再临朝。” 曲秀才又念了一句。 不过,朝廷放不放假,对这些每日为生计奔波的百姓来说,关系并不大。 他们更关心自己的钱袋子。 真正让他们激动,是报纸右下角,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方块里刊登的公告。 曲秀才自己也是在读第二遍的时候,才注意到这则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用比刚才更洪亮的声音念道。 “科学院农学所,新岁献瑞!经豫王殿下指点,得海外奇种,曰‘万年老参’,又曰‘珍珠玉米’。” “其参,状如土瓜,大如人拳,一株可得数斤。” “其米,粒大如珠,色泽如玉,一穗可抵麦数十穗。” “此二物,皆不择水土,贫瘠旱地亦可丰产!今天子仁德,感念万民之辛劳,欲与民共享此福!” “凡愿为朝廷试种者,可于正月十九,至东、西两市司农寺报名点报名!” “凡入选者……”曲秀才的声音开始发颤,“官府免费提供种子、农具,更有科学院专人,手把手指导种植之法。所种之地,全年免赋!若遇天灾歉收,官府按市价全额赔偿!” 这段话念完,整个小院炸开了锅。 在场的虽然有不少是城里的小手工业者,或是贩夫走卒,但谁家往上数不是土里刨食的农民? 就算自己在城里没了地,乡下的亲戚总有地。 “曲秀才,你没念错吧?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激动地站了起来。 “不要钱给种子,还免税?收成不好官府赔?这不是做梦吧?” “老天爷!要是真的,俺明天就回乡下,把那几亩破地都给报上名!” 质疑声,惊叹声,讨论声,混成一片。 曲秀才也被这消息惊得手心冒汗,他用力地又把那段文字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个字。 他清了清嗓子,用力一拍桌子。 “报上就是这么写的!一个字都没错!” “种子,农具,怎么种,全都有科学院的人手把手教你!” “一分钱都不用你花,地里打出来的粮食,还一粒都不用交税!” “万一碰到蝗灾、旱灾,收成不好了,官府照价赔给你损失!” “最要紧的是这最后一句!” 曲秀才指着报纸,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种出来的‘万年老参’和‘珍珠米’,官府还要花钱买回去!” “报上没说具体多少钱一斤,但是写得明明白白,一亩地的收成,换来的钱,怎么也比你辛辛苦苦种一年麦子高得多!” 这话对于这些一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为了一点点收成和赋税而斤斤计较的百姓来说确实是送上门的好事。 如今一个风险全无,收益远超想象的机会,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摆在了面前,如何能不让他们疯狂? 就在所有人盘算着,要去哪里借地,要去发动哪些亲戚报名的时候,曲秀才又慢悠悠地,仿佛不经意地补上了一句。 “不过嘛,这名额,好像有点少。” 第206章 李二陛下的“鸿门宴” 他这句话,让院子里的热烈的气氛降了下来。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报上说了,司农寺会在东西两市设点,用抽签的法子来选人。” “一家一户,只能抽一亩地。” “整个长安城内外,总共就……八十亩的名额。” “啥?才八十亩?” 长安城内外百万人口,八十亩地,八十个名额。 这几率,比在路上捡到金元宝都低。 大部分人的热情,瞬间就被浇灭了。 不过,虽然对抽签不抱什么希望,但对于那“万年老参”和“珍珠米”的讨论,却丝毫没有停歇。 故事越传越离奇,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有人说那参吃了米吃了能一夜生发,那参吃了可以壮阳,甚至长生不老! 不管如何,这个新年,长安城的百姓,过得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喜悦。 大年初四的傍晚,当最后一缕残阳消失在天际,一骑快马在宵禁的鼓声敲响前,冲入了长安城的明德门。 骑士满身风尘,脸上写满了疲惫,正是奉李世民密诏,从西北边境星夜赶回的英国公,李勣。 他在驿馆门口翻身下马,见到前来迎接的兵部官员时,只说了一句话。 “屁股要颠成八瓣了,快给老夫弄桶热水来。” 大年初五,天还未亮透,放假之后便归于寂静的太极殿,却一反常态地热闹了起来。 殿内数十个巨大的铜制烛台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这不是早朝。 这是李世民兑现他承诺的时刻。 他要给天下所有的世家大族,一个所谓的“解决方案”。 五姓七望的家主,一个不落地全都到了。 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民干,一身儒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如同古井,深不见底。 范阳卢氏的家主卢承庆,体态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但没人敢小瞧这位笑面虎。 荥阳郑氏的家主郑仁基,也就是李越未来的老丈人,此刻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太原王氏的家主王裕,博陵崔氏的家主崔信,陇西李氏的李德奖,赵郡李氏的李百药,也悉数在列。 这七个人,静静地站在殿下,就代表了大唐最顶级的门阀势力。 除了他们,殿内站着的,几乎囊括了整个贞观朝的权力核心。 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魏征,还有那个最近睡眠极少而略显疲态的温彦博。 刚刚从西北战场归来的李靖和李勣,也站在武将的前列。 程咬金和尉迟恭这两位混世魔王,今日也难得地穿戴整齐,一脸严肃地站在一旁,只是眼神里透着几分不耐。 皇子们也在。 太子李承乾,腿疾痊愈后,整个人都散发着自信与从容。 魏王李泰,又胖了一圈,正好奇地打量着那七位世家家主。 吴王李恪,身姿挺拔。 当然,还有那个看起来怎么都跟这种严肃场合格格不入的豫王李越,他正靠在一根殿柱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李世民高坐于龙椅之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挥了挥手,内侍监王德立刻捧着一沓早已拟好的章程,恭恭敬敬地分发给七位家主。 这便是他许诺的,关于废除奴仆之后,给世家的“补偿方案”。 七位家主接过那份用上好澄心堂纸书写的章程,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他们的眉头,越皱越紧。 所谓的补偿方案,核心内容是两个字,“合营” 即未来朝廷将要大力开办的几个大项目,比如矿山开采,大型基础建设,以及出海贸易,允许他们以家族的名义入股。 他们如果愿意主动、大规模地解放家族奴仆,便可以按照释放的人数和年限,折算成这些未来公司的“干股”。 每年,他们可以凭着这些干股,获得分红。 章程写得非常详细,甚至连股份的折算方式,释放一个奴仆可以换多少股,释放一个新买的丫鬟又能换多少股,都列得清清楚楚。 但七位家主看完之后,心中却只有一个感觉。 敷衍。 一种被皇帝当成三岁孩童一样糊弄的愤怒,从他们心底升起。 因为章程里提到的这些所谓的“大唐皇家矿业公司”、“大唐基建工程公司”、“大唐远洋贸易公司”,现在都还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几个名字。 按照章程里的描述,这些产业现在一年的总产值加起来,恐怕还不如他们其中一家过年时给下人发的赏钱多。 用这些虚无缥缈,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见到收益的“未来”,来换取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庞大的、无需支付任何酬劳的劳动力,以及依附于这些劳动力的广袤土地。 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七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失望,和被愚弄的愤怒。 但他们没有立刻发作。 作为五姓七望的领袖,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民干,将那份章程轻轻地放在了身旁的几案上,对着上首的李世民,不卑不亢地一拱手。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丝毫情绪。 “陛下,此策……似乎过于……长远了些。” 李世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朕是在拿一些画在纸上的大饼,来糊弄你们。” “你们觉得,这点虚无缥缈的股份,根本弥补不了你们废除奴仆所带来的巨大损失。” 七位家主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朕今日召尔等前来,便不是要糊弄你们。” 李世民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龙椅上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开始弥漫开来。 “今日给你们看的,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 “接下来的时间,朕要和你们讨论的,才是真正的解决方案。” 他缓缓地从龙椅上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殿下那七位面色各异的家主。 “这个讨论的时间,会很长。” “你们现在,可以派人回家里说一声,就说奉了朕的旨意,要在宫中行走数日,为国事献策。” “从今日起,至少五日,你们就住在宫里,待所有事情讨论完毕之后,再自行回去。” 这话一出,七位家主都是心中一惊。 留在宫里? 还至少五日? 他们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那个词。 鸿门宴。 第207章 不带我不行 难道这位以雄猜著称的皇帝,要将他们七人软禁于宫中,甚至……杀人灭口?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了一刹那,便被他们自己迅速否决了。 不可能。 先不说他们七人代表的门阀势力,在朝中、在军中、在地方,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是他们七人同时死在宫中,消息一旦传出,各大家族会立刻推选出新的家主。 届时,七家必然同仇敌忾,登高一呼。 整个山东,河北,乃至半个大唐,都会立刻揭竿而起,起兵反唐。 那样的后果,他李世民,承担不起。 他不是那个刚愎自用的隋炀帝。 既然不是要杀人,那这位皇帝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短暂的惊疑之后,七人再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解。 但他们别无选择。 君要臣留,臣不得不留。 于是,他们各自叫来随行的心腹管家,走到殿角,低声交代了几句。 很快,七个消息,便通过不同的渠道,从宫中迅速传了出去。 待一切安排妥当,七人重新回到殿中,静静地站着,等待着皇帝口中那个“真正的方案”。 七位家主已经打发走了所有下人,此刻正襟危坐,如同七名即将面临大考的学子,等待着皇帝的出题。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一众文武大臣,也分列两旁,表情严肃。 李世民却没有看那七位家主,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靠着柱子打盹的李越。 “豫王。” 一直百无聊赖,甚至有些昏昏欲睡的李越,听到这声呼唤,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 他上前一步,对着李世民懒洋洋地行了一礼,那姿势,与其说是行礼,不如说是伸了个懒腰。 “二伯,您叫我?”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多计较,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大殿都为之震动的话。 “朕之前交代你的事,可都准备妥当了?” 李越早有猜测,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 “回二伯的话,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李世民将目光转向七位家主,缓缓说道: “那,可否带他们七人,一块儿去未来看看?”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房玄龄和魏征。 “陛下,万万不可!” 房玄龄几乎是跳着脚冲了出来,脸上满是惊骇和不可置信。 “穿越...乃我大唐,不,乃是天家最高之机密!岂可让外人知晓!更何况是这些世家之人!” “若他们将未来的事情泄露出去,必将引起天下大乱!请陛下三思啊!” 魏征也紧跟着出列,他的反应比房玄龄还要激烈,直接就跪了下去。 “陛下,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引狼入室!世家乃我朝心腹之患,岂能将国之利器,示于敌手?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越看着激动不已,唾沫横飞的两位宰相,心里暗自发笑。 这其实是李世民早就和他商量好的双簧。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李世民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李越,仿佛是在征求他的专业意见。 “豫王,依你之见呢?” 李越立刻露出了一个十分为难的表情,他皱着眉头,沉吟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二伯,带他们去,倒也不是不行。” “但是,仅此一次。” 他伸出一根手指,表情严肃。 “而且,因为这次携带的人数太多,对时空门的能量消耗是巨大的。我估算了一下,这一次过去之后,下一次我们自己再想过去,恐怕需要等很长一段时间,来让时空门重新积蓄能量。”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房玄龄和魏征,深深地叹了口气。 “玄成,玄龄,你们的担忧,朕都明白。” “朕也曾日夜思量,世家,或许确实是我们的敌人。” 他这话并没有避讳那七位家主。 七位家主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但是……”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朕也想过,若不让他们亲眼看一看,朕说再多,他们也不会信。只是跟他们讲道理,画大饼,这场拉锯战,不知要持续多少年,要耗费我大唐多少心血和人命。” “如果,能让这七个老货,亲自去一趟未来。” “让他们亲眼看看,一千四百年后,他们如今引以为傲的所谓门第,所谓的诗书传家,早已被时代的车轮碾得粉碎。” “让他们亲眼看看,一个没有了世家掣肘的天下,是何等的强盛,何等的富庶。” “或许,就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阻力。”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深邃,语气也带着一丝帝王少有的疲惫和无奈。 “甚至,他们中有人会主动放弃抵抗,都有可能。” “能少杀一些人,就少杀一些吧。” “毕竟,他们也是我大唐的子民,他们的祖上,也曾为这片土地流过血。”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充满了帝王的无奈,也充满了超越时代的仁慈。 房玄龄和魏征听完,沉默了。 他们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君主,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理解了皇帝的苦心。 以雷霆手段镇压世家,固然痛快,但必将血流成河,动摇国本,重蹈前隋的覆辙。 用这种“攻心为上”的法子,虽然行险,虽然冒着泄露天机的巨大风险,但如果真的成功了,则能以最小的代价,彻底解决这个困扰了华夏数百年,连前朝几代君王都束手无策的心腹大患。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大唐的未来。 而那七位世家家主,则已经彻底懵了。 他们听懂了“敌人”,“杀人”这些冰冷的字眼,但完全不理解,“去未来看看”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某种西域传来的幻术? 还是说,这位皇帝,因为献俘大典的极度成功,已经兴奋得疯了?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的时候,李世民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目光转向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李承乾和李泰。 “承乾,青雀,这一次,你们俩就不去了。” “你们的任务,是替朕看好这个家,太子监国,魏王辅助。” 他的语气郑重。 “你们是兄弟,当齐心协力,外御强敌,内安黎庶,可能做到?” 李承乾和李泰立刻上前,声音铿锵有力。 “儿臣,遵旨!” 他们虽然也很想再去看一眼那个繁华到不真实的未来,但也知道,这次的“旅行”非同小可,父皇的决定,是最稳妥的安排。 “好。” 李世民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次,朕只带丽质和恪儿去。 随行人员的筛选,就此开始。 李世民的每一个决定,都充满了深思熟虑的政治考量,当然,也夹杂着一点点作为父亲的私心。 带长女李丽质,是因为这个女儿聪慧机敏,性格又与李越最是亲近,且也要去未来瞧病。 带三子李恪,则是对他之前监国期间沉稳表现的公开奖赏,也是为了进一步培养他的眼界和格局。 随着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的退出,皇室最终的出行名单,似乎已经就此确定。 但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几声小太监的禀报。 紧接着,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大殿内响了起来。 第208章 考察团出发! “二郎!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能不带上我!”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太上皇李渊,身穿一身便服,连头冠都有些歪斜,却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急匆匆地从大安宫赶了过来。 李世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脸上露出了既无奈的表情。 “父亲,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就要把我这个老头子扔在家里发霉了!” 李渊吹胡子瞪眼,走到李世民面前,一副“你今天不带我走我就跟你没完”的无赖架势。 “那未来有那个会自己画小人的盒子,朕还没看够呢!” “这次必须带上朕!” 看着像个老小孩一样撒泼耍赖的父亲,李世民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求助似的看向一旁正在看好戏的李越。 李越耸了耸肩,摊开双手,表示爱莫能助,甚至还对着李渊挤了挤眼睛。 最终,在李渊的软磨硬泡下,李世民只能无奈地举手投降。 “好好好,带您去,带您去还不行吗?” 至此,皇室的旅行团最终确定为:李渊,李世民,长孙皇后,长乐公主李丽质,吴王李恪,共计五人。 接着,是随行大臣的人选。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几位心腹重臣。 “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魏征,温颜博” 这五人,是即将成立的“政务院”的核心班底。 让他们去亲眼见证一个没有世家掣肘的未来,感受那种生产力的巨大冲击,对于后续推行新政,至关重要。 五人躬身领命,表情各异。 “李靖,李勣,尉迟恭,程咬金。” 他又点了四位武将的名字。 这四人,代表了大唐军方的最高层。 四位武将轰然应诺,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期待,特别是程咬金,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 最后,便是那七位从始至终都处于懵圈状态的世家家主。 到此,一份长达二十人的旅行名单,似乎已经满了。 皇室五人,文臣五人,武将四人,再加上七位世家家主。 然而,就在李世民准备宣布最终名单,让众人准备出发时,豫王却突然举起了手。 “二伯,那个……我能不能……也带个家属?” 李越一脸腼腆地站了出来。 李世民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无比玩味的笑容。 “哦?家属?” 一旁的长孙皇后也笑着看了过来,那眼神里满是“我懂的”意味。 李越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是这样的,郑丽婉姑娘,您不是早就给我和她赐婚了吗?虽然还没正式下旨,但早晚也是一家人。” “这次去我‘家’,带她回去提前见见‘家长’,不也正合适吗?” 他找的这个理由,简直是理直气壮,又无懈可击。 李世民听得哈哈大笑,指着他骂道: “你这小子,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朕还没下旨呢,你就把人家当成你家的了!” 长孙皇后则在一旁笑着解围: “陛下,臣妾瞧着,豫王说的也有道理,丽婉那孩子,臣妾也喜欢得紧,就让他带上吧。正好,路上也有个女伴陪着丽质。” 话已至此,李世民自然不会反对。 于是,在李越的强烈要求下,一个特殊的“家属”名额,就这么定了下来。 很快,正在府中闺房里,对着一副鸳鸯刺绣出神的郑丽婉,便接到了来自皇宫的,一道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旨意。 当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被宫里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接到甘露殿时,彻底被眼前的阵仗惊呆了。 大唐帝国的皇帝,太上皇,皇后,太子,亲王,以及一众她只在远处见过的顶级文臣武将,居然齐聚一堂。 而她未来的夫君,那个在诗会上狂放不羁,让她又羞又气的豫王殿下,正冲着她挤眉弄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至此,本次“大唐高层未来考察团”,总计二十二人,全部到齐。 在这间清空了所有闲杂人等的殿内,他们即将等待的,是一场注定要颠覆他们所有人认知的旅程。 甘露殿内,气氛十分古怪。 二十二个人,按照各自的身份和阵营,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几个小圈子。 李渊正拉着李世民,低声说着什么,看口型像是在叮嘱他待会儿到了现代,一定要先去给弄几瓶好酒。 房玄龄,魏征等一众文臣,围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凝重和对未知的担忧。 而那七位世家家主,则紧紧地抱团站在一起,表情惊疑不定,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彼此的困惑。 郑丽婉被长孙皇后亲切地拉着手,站在皇后身边,心中更是小鹿乱撞,她低着头,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就在这时,李越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沓刚刚用打印机打出来的,还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纸。 “各位,各位,安静一下。” “在出发之前,有些事情,我必须跟大家交代清楚,特别是几位新朋友。” 他将手中的纸,分发给第一次参加“旅行”的郑丽婉和七位家主。 其他人,比如李靖李勣等人,之前已经被迫学习过一遍了。 “这份文件,名为《时空穿越行动告知书》。” “我知道你们现在有很多疑问,比如这是哪里,要去干什么,但时间紧迫,没时间解释了。” “你们只需要记住几条最重要的原则,这关系到你们的性命,绝对不是开玩笑。” 李越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和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判若两人。 “第一,从现在开始,接下来的所有行动,都必须,也只能听从我一个人的指挥。我说走,就走,我说停,就停,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不得脱离队伍。” “第二,你们将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完全超出了你们认知和想象的世界,你们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绝对不可以说出去,对任何人都不行,包括你们最亲近的家人,妻儿子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那个世界,不要试图用你们在大唐的身份和权势去解决任何问题,在那里,你们不是国公,不是宰相,不是家主,你们只是……游客。”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利剑,缓缓扫过那八张写满了迷惑和不解的脸。 “如果不遵守以上任何一条规定,你们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我再说一遍,这不是开玩笑。” 这话一出,七位家主和郑丽婉更是云里雾里。 什么叫穿越? 什么叫另一个世界? 什么叫生命危险? 他们看着李越,又看了看旁边李世民、房玄龄等人那一脸“你们自求多福吧”的表情,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李越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大家都站过来,站到中间这块空地上。” 众人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聚集到了大殿中央的一块空地上。 紧接着,以李越为中心,一道道淡蓝色的光线,凭空出现在地面上,迅速勾勒出一个充满了未来科幻感的圆形法阵。 法阵的边缘,光芒逐渐升高,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蓝色光壁,如同一个巨大的罩子,将所有人都笼罩了进去。 这如同神迹一般的场景,让包括已经见识过的李世民等人还是很惊讶,更不要说那些没见过的。 “时空门启动,开始读秒。” 机械的声音,在被光壁笼罩的封闭空间内清晰地响起。 “十。” “九。” 七位家主和郑丽婉,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好像隔着一层荡漾的水波。 “八。” “七。” 一股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让几位年长的家主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李越看了一眼身边,那个脸色已经吓得一片煞白,身体微微发抖的郑丽婉。 他忽然笑了笑,走上前。 “五。” “四。” 在郑丽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李越终于将她拥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拥抱这个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姑娘。 “三。” “二。” 他在她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温柔声音,轻声说道: “丽婉,别怕。” “一!” “我要带你回我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白色光芒,从法阵中央爆发开来,吞噬了所有的一切。 光芒过后,甘露殿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似乎刚才那二十二个人,和那光影,都只是一个幻觉。 殿内也只剩下了李承乾和李泰,还有在远处的王德。 第209章 还是得加钱! 天与地在眼前拧成了麻花,所有的颜色都融化在一起,众人只觉得脚下一空,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 等再次能看清东西时,脚已经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这是一个‘殿堂’。 地面光洁如镜,能清晰地倒映出人影。 头顶上,悬挂散发着白色光芒的“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没有一丝一毫的阴影。 四周的墙壁,竟是由整块琉璃构成,透过那透明的墙壁,能看到外面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呕……” 程咬金第一个没忍住,弯下腰就干呕起来。 他常年征战沙场,骑术精湛,自认为平衡感无人能及,但刚才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比骑最烈的马还要难受。 尉迟恭脸色发白,一把扶住了旁边一个造型奇特的椅子,那椅子触感冰凉,不知是何种木料所制。 李靖扶着自己的额头,闭着眼,努力平复着胸口的恶心感。 长孙无忌算是比较镇定的,但他紧紧抓住房玄龄的胳膊。 最狼狈的,是那七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家主。 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民干,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花白的胡须上沾染了些许呕吐物,眼神涣散,满是惊恐。 荥阳郑氏的家主郑仁基,靠着一面光滑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看向周遭的眼神,如同在看妖魔鬼怪。 剩下的几位家主,也都东倒西歪,仪态尽失。 相比之下,有经验的几个人,表现则从容得多。 李世民只是身体晃了晃,便稳住了身形,目光迅速扫过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客厅。 长孙皇后一手轻抚胸口,一手扶住李世民的胳膊,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端庄仪态。 李渊更是像没事人一样,背着手,迈着四方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墙上挂着的画作。 那画上的景象,是一片金色的沙滩和蔚蓝的大海。 李恪扶着墙壁,闭目片刻,也适应了过来。他走到同样有些脸色发白的李丽质和郑丽婉身边,低声安抚着她们。 李越拍了拍手。 “各位。” “欢迎来到一千四百年后。” 一句话,让所有刚刚缓过神来的人,再一次陷入了呆滞。 一千四百年后? 这是什么意思? 郑仁基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六个字背后蕴含的信息。 崔民干则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越,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不信。 李越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自顾自地开始安排。 “这里是晚辈给大伙儿在后世准备的居所,曲江别墅,上下三层,客房管够,大家先安顿下来。” 他指了指楼梯。 “考虑到大家的生活习惯,晚辈斗胆,先做个简单的分配。” “皇爷爷,您依然住一楼这间最大的卧室。”李越指向左手边的主卧。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二伯,二伯母,您二位,还有丽质妹妹,郑家妹妹,住三楼,三楼有两个大套房,带独立的露台,风景最好,也最清净。” 李世民“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长孙皇后则微笑着对郑丽婉和自己的女儿点了点头。 “我和恪弟,住二楼的客房,二楼房间最多,我们住中间,方便照应上下。” 李恪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剩下的一楼和二楼,还有六间客房,诸公,诸位将军,还有诸位家主,就得委屈一下,三人一间了。” 李越的目光,第一次正式地落在了那群新来者的身上。 “房相,赵国公,你们二位德高望重,可愿与魏公同住一室?也好随时探讨国事。”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立刻回过神来,连忙拱手:“但凭豫王殿下安排。” 魏征也跟着行礼,只是眼神依旧在四处飘忽,显然还没从“一千四百年后”的冲击中恢复。 “程将军,尉迟将军,李(勣)将军,三位住一间,晚上也好一起喝一杯。” 程咬金一听有酒喝,干呕的感觉也压下去了不少,咧着嘴道:“好嘞!听殿下的!” 尉迟恭和李靖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李越继续安排。 “温公,您和高公,还有……”他目光一扫,落在李靖身上,“就与李靖将军同住吧。” 三人也齐齐行礼。 最后,只剩下七位世家家主。 李越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至于七位家主,想必也不愿与我等俗人同住。” “二楼还剩下三间客房,一楼一间。崔家主,您和王家的家主、卢家的家主,住二楼东侧那间,郑家主,您与两位李家的家主,住二楼西侧那间,博陵崔氏的家主,您就单独住一楼的客房吧。” 这番安排,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 他故意将五姓七望的核心——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安排在一起,又将荥阳郑氏和两个李氏放在一起,就是要看看他们在这种全新的环境下,是否还会抱团取暖。 这是一种现代社会管理学中的压力测试。通过打乱原有的社会结构,将不同派系但利益相关的人置于同一陌生环境中,可以快速观察出他们之间真实的亲疏远近和联盟稳固程度。 安排完房间,李越掏出手机,给那托办身份证的老道士打电话。 这个动作,在崔民干等人的眼中,无异于施展妖法。 只见李越将那亮起的“法器”放到耳边,开口说话了。 “喂,张道长吗?是我,李越。” 崔民干等人耳朵竖得老高。 他们清楚地听到,那黑色的铁块里,传出了一个细微却清晰的人声! “哎呦!是李老板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您交代的事情,我这边都已经打点好了,只要您把人带来,保证给您办得妥妥的!” “情况有点变化。”李越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在七位家主的脸上一一扫过。 “现在人变多了,总共二十二个。” “二十二个?!”电话那头,老道士的声音瞬间拔高。 第210章 你们这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老货 “钱不是问题。”李越打破了沉默,“我可以加钱。” 又是一阵沉默,终于,那边的老道士咬着牙,下定了决心。 “五百万!李老板,一口价,五百万!我给您办了!再多,我可真没这本事了!” “成交。”李越干脆利落地说,“我们下午就到汉中,你准备好。” 说完,他挂了电话,一切又归于平静。 但客厅里的气氛,却再也无法平静了。 所有新来者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都盯着李越的手机。 千里传音? 这是只存在于神仙志怪传说中的神通! 就在这时,李渊咳嗽了一声,他迈着八字步,走到已经呆若木鸡的崔民干面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老货。” 他指了指李越手里的手机,缓缓开口。 “此物,名曰‘手机’,乃是后世人人皆有的法器,也可称之为‘顺风耳’。” “只要持有此物,哪怕远隔千里,也能即时通话,音容相貌,宛如当面。” “朕,也不瞒着你们了。” 李渊的腰杆挺得笔直,那股开国皇帝的雄浑气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这里,是我大唐的一千四百年后!” “而我李家的这位麒麟孙,李越,便是这未来世界的李唐皇室后裔!” “是他,受我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的庇佑,能够穿梭于大唐与这未来之间,为我李唐,为我华夏,寻一条万世太平之路!” 李渊的声音在巨大的客厅里回荡。 大唐文武等人,虽然早已知道了这个信息,但此刻听太上皇再次证实,依旧心神剧震。 而那七位家主,则一个个面无人色。 未来?一千四百年后? 崔民干张了张嘴,想斥责这是无稽之谈,是荒唐的幻术。 可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窗外。 那条笔直延伸至天边的,漆黑如墨的道路。 那一个个在路上飞驰而过,无马无牛,却快如奔马的铁盒子。 远处,那一座座高耸入云,比长安最高的浮屠宝塔还要高出不知凡几的玻璃巨楼。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用一种暴力的方式告诉他。 这不是幻术。 就在此时,李越又从别墅的书房里拿出了一本书。 《世家的兴衰》 这是上次来的时候就买了。 李越没有急着去解释那本书。 他知道,对于这些自诩为智慧顶点的老狐狸,让他们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远比任何说教都来得有效。 他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好了,诸位,先别急着震惊。” “有件事得先跟你们说清楚。” “在这个世界,你们所有人,现在的身份都是‘黑户’。” “就是官府的户籍上,没有你们的名字。”李越解释道。 “在大唐,这叫‘白身’,或者‘流民’,一旦被官府的人,也就是后世的‘警察’发现,会被立刻抓进大牢里盘问,直到弄清你们的来历为止。” 李越的话说得很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威胁,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他们,大唐最顶层的一批人,宰相,将军,世家之主,竟然成了“流民”?还要被抓进大牢? “所以,在拿到这个时代的户籍和‘身份证’之前,你们所有人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栋房子里。” “我刚才已经联系好了人,等下我们就出发,去汉中的一个地方办理户籍。” “等办好了,你们就可以在这个世界,好好地逛一逛,看一看。” 他顿了顿,再次拿起手机,手指在上面飞快地点了几下。 这个动作,又让七位家主的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先解决午饭问题。”李越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先叫些吃食,大伙儿先垫垫肚子,等我们雇的大巴车司机来了,就立刻出发。” “叫吃食?”程咬金好奇地凑了过来,“殿下,你要出去买吗?” 李越正要解释,却不想被自己亲爹抢了风头的李世民第一时间上来说道。 “你等着吧,一会就有人送来了。” 在李越的安排下,众人都找到了自己的房间,李越还特意教了李丽质和郑丽婉如何反锁门。 二女一直都是沉默的,李丽质自不必多说,他早就看出豫王兄身份不凡,当前几日父皇和母后亲自告诉她的时候,虽然非常惊讶,但迅速接受了“王兄”是他的“后世子孙”的事实。 而郑丽婉这个聪慧的姑娘,则是默不作声,其实她已经被巨量信息冲击到了,二十三个人里面,李世民和李渊还有长孙皇后是来过的,其余人都是知情者,就连七位家主都是比郑丽婉提前半个时辰知道这个信息。 不过她也在迅速消化自己未来的“夫君”是穿越者这个荒诞的现实。 女孩子的心思倒也简单,不管是谁,讨人欢心,便是良人。 几个好奇心重的大臣,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在别墅里四处探索。 中书令温颜博,走到了厨房的水槽边。 他看着那个造型奇特的银色“龙头”,好奇地拧了一下。 “哗啦——” 一股清澈冰凉的水流从龙头里喷涌而出。 他吓了一跳,赶紧关上。 犹豫了片刻,他又小心地打开,用手接了一捧,送到嘴边尝了尝。 “甘甜!”他忍不住失声赞叹,“此水……此水竟如此清冽甘美,比之宫中的玉泉水,也不遑多让!” 他的惊呼引来了其他人。 几位大臣围了过来,纷纷伸手接水品尝,一个个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怪哉,此水从何而来?竟拧开即有,取之不竭?” “莫非……莫非这屋宇之下,正对着一条泉眼不成?” 这就是现代城市集中供水系统,对古人而言,这种扭开阀门即有清水的体验,无异于神迹。 另一边,尉迟恭发现了一个装在墙上的白色小方块,上面有一个凸起。 他好奇地伸手按了一下。 “啪嗒。” 霎时间,整个客厅璀璨如白昼的灯光全部熄灭。 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哎呀!俺按错了!”尉迟恭吓了一跳,赶紧又按了一下。 “啪嗒。” 满室光明。 他顿时来了兴趣,伸出手指,开始“啪嗒”、“啪嗒”、“啪嗒”…… 第211章 七位家主与黄巢的缘分 直到李世民忍无可忍的声音传来:“尉迟敬德!你再按一下试试!” 尉迟恭这才讪讪地收回了手,嘴里还嘟囔着:“这玩意儿真好玩。” 而在那本被所有人刻意忽略的书,终于还是被人拿了起来。 荥阳郑氏的家主,郑仁基,缓缓地伸向了那本名为《世家的兴衰》的书。 他翻开了第一页。 仅仅是看了几行字,他的脸色就变得惨白。 郑仁基看到的,是引言部分。 “自魏晋以降,门阀世家垄断政治、经济、文化达数百年之久,其以血缘为纽带,以经学为门楣,以察举、九品中正为阶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成为横亘在皇权与庶民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这些文字,让他感到了深深的认同与自豪。 但他继续往下看。 “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隋文帝创科举,已为其敲响丧钟;” “至唐太宗李世民时,虽仍以联姻等手段维持体面,然其根基已然动摇,真正给予其毁灭性一击,使其彻底退出历史舞台的,乃是唐末的黄巢之乱。” 黄巢之乱? 郑仁基皱起了眉头,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翻到了后面关于黄巢的章节。 “乾符二年,盐贩黄巢起于山东,其军席卷天下,破江陵,下广州,屠戮无数。后北上,入洛阳,克潼关,最终攻陷京师长安。”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首杀气腾腾的诗,让郑仁基感到一阵心悸。 他看到了最让他恐惧的一段描述。 “黄巢入长安后,于含元殿即皇帝位,国号大齐,为报复其科举不第之恨,遂对唐室宗亲及公卿世族展开了惨无人道的清洗,据《旧唐书》载:‘击贼,州县血流,凡杀八百万人。’《新唐书》亦载:‘巢复入京师,怒民迎王师,纵击杀八万人,血流于路可涉也,谓之洗城。’” 书页上,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结论。 “黄巢之乱,是唐代世家门阀的终曲。‘天街踏尽公卿骨’,绝非虚言,此役过后,数百年间高高在上的五姓七望,连同其所代表的门第社会,被彻底埋葬于历史的尘埃之中,自此,中国历史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啪。” 书,从郑仁基手中滑落,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旁边的清河崔氏家主崔民干,眉头紧锁,捡起了那本书。 他一目十行,看得比郑仁基更快。 当他看到“天街踏尽公卿骨”那一句时,比郑仁基想得更深。 一个盐贩子,一个泥腿子,凭什么能颠覆他们维持了数百年的秩序? 书中也给出了答案。 “均田制的破坏,两税法的崩溃,导致土地大量集中,无数农民破产流亡,成为流民。而藩镇割据,则掏空了中央朝廷的军事力量,当国家失去了税收和军队,而底层百姓又被逼到绝路时,一场焚尽一切的烈火,便再也无法避免。” 崔民干的身体,同样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因为书里说的每一个问题,都正在大唐发生着。 土地兼并,逃户,府兵制的败坏……这些不正是他们这些世家,正在极力维护和推行的“祖宗之法”吗? 他以为自己是在维护家族的万世基业,可这本书却用血淋淋的文字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为家族的坟墓,添上一铲又一铲的土。 那本书,在七位家主手中默默传递。 每多一个人看过,客厅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等到最后一位家主看完,七个人全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对土地的占有,对人口的控制,对知识的垄断——在这本书所记载的“历史”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们不是被皇帝打败和政敌打败的。 他们是被一群活不下去的,他们从未正眼瞧过的泥腿子,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挫骨扬灰。 客厅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割裂成了三个世界。 一边,是程咬金、尉迟恭等武将,还在兴致勃勃地研究着各种新奇玩意儿。程咬金发现了冰箱,打开门的一瞬间被冷气吹得一哆嗦,然后对着里面能制出冰块的“法器”啧啧称奇。 另一边,是房玄龄、魏征、长孙无忌还有等文臣,正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远处被朝阳染成金色的城市天际线,激动地讨论着未来世界。 “玄成,你看那最高的楼阁,怕不是有百丈之高?”房玄龄指着远处的电视塔,声音里带着颤音。 “何止百丈!”魏征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若是立于其上,怕是能将整个长安,不,是整个关中都尽收眼底吧!” “是啊,”长孙无忌满脸感慨,“我等追随陛下,毕生所求,不就是开创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世吗?可眼前的盛世,还是远远超出了我等的想象。” 虽然也看过视频和照片,但当那些万丈高楼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时,足以让这些帝国重臣,忍不住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而夹在这两拨人中间的,就是那七位面如死灰的世家家主。 李越拿着冰镇可乐,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慢悠悠地走到他们面前。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然后,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书,明知故问道。 “呦,几位家主,书看得如何?晚辈这本闲书,还入得了各位的法眼吗?” 崔民干的嘴唇依旧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越轻轻一笑,拉过一张造型简约的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别这么紧张嘛。” “这本书里的内容,在我们这个时代,不过是初中生历史课本里的一个章节罢了。” “讲的是,一个落后的,以血缘和门第为基础的腐朽社会制度,是如何被一个更先进的,更公平的,以才能和功绩为标准的全新制度所取代的必然过程。” “一个历史常识而已。” 常识…… 他们引以为傲数百年的五姓七望,他们视若珍宝的家世门楣,在人家眼里,竟然只是一个落后的腐朽的玩意儿?还是个人人皆知的常识? 屈辱与愤怒还有不甘……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太原王氏的家主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李越,怒喝道:“你……你这妖人,休要在此蛊惑人心!” 第212章 上路 “妖人?”李越挑了挑眉,还没说话,李世民的声音就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王卿,坐下。” 李世民缓步走来,面无表情道。 他拿起那本书,随意地翻了翻,然后目光落在了崔民干的脸上。 “崔卿,朕记得,前些时日,为商议推广新式算学一事,你在朝堂上,曾言此举有违圣人古法,恐礼崩乐坏,动摇国本。” 崔民干连忙起身。 “陛下,臣……臣……” “朕让你坐下。”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走到落地窗前,指着窗外的都市天际线。 “你们都过来看看。” 七位家主不敢违逆,只能强撑着站起来,一步步挪到窗边。 “看到了吗?” “这,才是朕想要的国本!” “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书读,国家富强,百姓安乐的国本!” “而不是一个被你们几家绑在战车上,税收不上来,人才选不上来,空有万里疆域,却连渭水之盟的屈辱都无力阻止的的国家!” 崔民干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呼“臣等有罪”。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是摊牌。 皇帝在看到了这个强盛千百倍的世界之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彻底砸碎他们这些世家大族。 就在这时,别墅的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 清脆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李越走过去,按了一个墙上的按钮,说了句:“放门口吧。” 然后大门外传来年轻人的声音:“好嘞!” 紧接着,众人就透过玻璃墙看到,几个身穿黄袍,头戴黄色头盔的年轻人,从一辆两轮的铁皮车上,拎下来大大小小几十个袋子,堆放在了别墅的门口。 然后他们便骑上那铁皮车,绝尘而去。 程咬金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黄袍...莫非是后世的皇子,亲自来送饭?” 李世民也不和世家家主们讨论了,而是快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程咬金的后脑勺上,笑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那是外卖员!” 虽然他第一次见到时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但这并不妨碍他现在享受教训别人的快感。 李越和李恪一起,将门口那几十个袋子拎了进来,把一个个餐盒摆在了那张巨型餐桌上。 餐盒的盖子一一掀开。 烤鸭的焦香,糖醋里脊的酸甜,水煮鱼的麻辣,东坡肘子的醇厚…… 李越特意点了李二陛下爱吃的糖醋里脊,给太上皇点了入口即化的北京烤鸭,给武将们点了大块的红烧肉和烧鸡,还给女眷们点了清淡的菜肴。 每一样菜,都是三份起点,总计十多道大菜,堆满了整个长桌,旁边还摞着像小山一样的米饭和馒头。 以及一箱箱冰镇的,装着褐色和透明气泡水的玻璃瓶,和特意为李丽质和郑丽婉准备的AD钙。 对于一群习惯了蒸饼、烤肉、白水煮羊肉的大唐顶层贵族来说,这种充满了谷氨酸钠、复合调味料各种香料的“重口味”盛宴,直接击穿了他们对于“美食”的全部想象。 谷氨酸钠,即味精,是现代食品工业的灵魂。 它能高效地模拟和放大肉类的“鲜味”,直接刺激人类大脑中掌管愉悦的区域。 对于味觉长期处于“清淡”状态的古人而言,第一次接触高浓度的谷氨酸钠,其冲击力不亚于精神药物。 以清廉耿直著称的魏征,看着那盘色泽红亮,油光欲滴的糖醋里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一生最恨奢靡,可现在,他只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味道。 李渊已经戴上了李越给他配的老花镜,熟练地用一把小巧的刀片着烤鸭皮,蘸着甜面酱,卷着葱丝,塞进嘴里,一脸满足。 李世民更是毫不客气,直接夹了一大块糖醋里脊,吃得眯起了眼睛。 “都愣着作甚?吃啊!”李越招呼道,“吃完好上路,晚了可就办不成事了。” 李越特意把“上路”咬的很重! 七人闻言又是一哆嗦。 但有了太上皇和皇帝的示范,众人哪里还顾得上矜持。 房玄龄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 酸,甜,咸,辣,鲜,香……无数种复杂的味道在他的舌尖上层层叠叠地化开,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程咬金则彻底解放了天性,左手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腿,右手一块肥而不腻的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大喊:“太好吃了!真痛快!” 就连最为自持的世家家主们,此刻也放下了架子,虽然吃相依旧斯文,但下筷的速度却一点不慢。 而郑丽婉和李丽质二女自然要矜持,可也是架不住李越和李恪还有长孙皇后给他们夹的菜,李越还贴心的为二女一一介绍。 众人惊奇地发现,自己吃了大半辈子山珍海味,竟然还不如这后世普通人的一顿便饭。 吃饱喝足,众人又休息了一会,还是老样子,团团伙伙的情况很严重,皇室成员外加郑丽婉是一伙,除了程咬金和尉迟恭的大唐文武是一拨,他们二人则是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到处溜达个不停。 剩下的则是七家家主,他们完全没有一句话,全是眼神交流,真的就像要“上路”的神情。 就在这时,李越的手机响起。 “喂,王师傅吗?哦,到了是吧?好,我们马上下来。” 李越挂断电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好了,各位。别跪着了,我们雇的‘铁马’来了。准备出发,去官府办‘过所’了。” 他从巨大的外卖袋子里拿出几个崭新的不锈钢水壶。 “一人一个,装满水。路上要坐一个半时辰的车,晕车药我也买了,有需要的自己来拿。” 一切准备完毕。 窗外,一辆巨大无比的蓝色“铁盒子”,正缓缓停在别墅门口。 它比两辆马车并在一起还要宽,还要高,像一头沉默而温顺的巨兽。 这是李越花大价钱买来的一辆豪华旅游巴士,车内空间经过了舒适化改装。 当司机按下按钮,车门“嗤”的一声,带着一股气流自动向两侧滑开时,众人小心翼翼地踏上车。 第213章 证件 脚下是柔软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两旁是一排排造座椅,每个座椅都用一种不知名的皮料包裹,触感细腻,而且靠背的角度竟然可以随意调节。 头顶上还有柔和的灯带。 车里的空气,始终保持着最舒适的温度。 这在他们看来,已经不是凡人的造物,而是神仙的座驾。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退伍军人,姓王,面容刚毅,话不多。 他看到这群穿着唐代袍服,神情各异的“乘客”,也只是在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便恢复了平静。 李越给的钱足够多,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他只负责开车,不问乘客的来历,不听乘客的谈话,不回答乘客的问题。 “王师傅,麻烦了,去汉中城固县的上元观镇。”李越将一个导航地址发给了他。 “好嘞。”王师傅应了一声,调好导航后便直接出发。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和低沉的引擎轰鸣,这头长达十数米的钢铁巨兽,平稳得如同在水面上滑行一般,驶上了道路。 对于已经体验过的李世民和李渊来说,这不过是一段有些新奇的旅程。 但对于第一次乘坐的其他人,这无异于一场幻梦。 “动了!动了!”程咬金把整张脸都贴在了光洁的车窗玻璃上,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一样大喊大叫,“这铁房子竟然自己动了!” 李靖也忍不住惊叹道,“此物起步如此平稳,但转瞬之间,速度竟已胜过奔驰的骏马!” 大巴车很快汇入了城市的车流,驶上了通往汉中的高速公路。 窗外,无数个五颜六色的小型“铁盒子”,如同江河中的鱼群与他们并行,或者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脚下平坦的道路被白色的线条分割,所有的“铁盒子”都守规矩地在自己的线条内飞驰, 城市的天际线,在视野中飞速地向后退去。 头顶上,是一块块写着他们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的绿色牌子,不断从上方掠过。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座大山。 就在众人以为这“铁房子”要绕山而行时,它却一头扎进了山脚下一个黑洞里。 “啊!” 车厢内响起一片惊呼。 但下一秒,隧道内明亮的灯光亮起起,将山体内部照得如同白昼。 车辆正在山腹之中穿行! “天……天哪!”温颜博抚摸着坚硬的车窗,声音干涩道:“我们在山里面!我们在山里面穿行!” 他想起了蜀道之难,想起了大唐为了打通一条通往汉中的栈道,在悬崖峭壁上凿洞架木,耗费了无数钱粮,牺牲了不知多少民夫的性命,才勉强修出一条仅容一车通行的窄路。 可眼前的这条“路”,平坦,宽阔,明亮,安全。 在众人眼中,这就是神与人的差距。 西康高速公路,特别是穿越秦岭的部分,是世界级的工程奇迹。 它由长达130多公里的隧道群和桥梁群组成,桥隧比高达90%以上。其中最长的终南山隧道,长达18.02公里,曾是世界第二长的公路隧道。 这种“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基建能力,背后是现代地质勘探学、结构力学、材料科学以及大功率盾构掘进机等一系列顶尖科技的综合体现。 它将古人需要走上数月的蜀道天险,缩短为几个小时的舒适车程,彻底改变了地理对社会发展的限制。 李恪坐在李越身边,看着身边这些叔伯长辈们一个个如同石化般的表情,心中也颇为感慨。 他低声问李越:“王兄,这……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李越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打开了自己的不锈钢水壶,喝了一口水。 “修建这条路,是科学技术的体现。” “但能组织起千千万万的人,耗费数以千亿计的钱财,去完成这样一件看似‘无利可图’的工程,这背后,是一种‘集中力量办大事’的精神。” 李越的话,让旁边房玄龄,魏征等人,都陷入了沉思。 而另一边,崔民干等七位世家家主,则完全是另一种心境。 他们也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灯光,看着那一座座被轻易征服的大山。 他们的震撼不比其他人少。 但震撼过后,是无力感和恐惧。 他们发现,自家的一切,在这个世界面前,都显得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可笑。 他们所掌握的土地,在可以轻易改造山河的力量面前,还重要吗? 他们所控制的人口,在拥有亿万民众的国家意志面前,还算得了什么? 他们所垄断的知识,在一个可以让泥腿子都读书识字的世界里,还神圣吗? 答案,不言而喻。 崔民干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三个小时的车程,在众人的震撼和恐惧之中,飞快地过去了。 当大巴车驶下高速,进入汉中城固县的范围时,已经是下午了。 相比于西安的繁华,这里显得宁静了许多,但依旧是道路整洁,远超大唐任何一个州府的繁荣景象。 车子最终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一个穿着一身蓝色道袍,留着山羊胡,耳朵上却戴着一个闪着蓝光的“耳环”,手里还拿着一个“手机”的奇特道士,已经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了。 他看到李越从车上下来,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市侩的笑容。 “哎呦喂,我的李大老板,您可算是来了!” 他就是李越口中的“张道长”。 张道长看了一眼从车上陆续下来的,二十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神情各异的“古人”,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一把将李越拉到旁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 “我的老板唉!你这是……从哪个剧组直接把人拉过来了?这扮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真的皇帝带着大臣微服私访呢!” 李越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回道:“你就当是拍戏吧,我已经跟他们交代好了,他们都是我从终南山里请出来的,修道之人,不问世事,就喜欢穿古装,脑子都有点木讷,待会儿,该怎么说,你知道的吧?” “明白,明白!”张道长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钱到位,您说他们是玉皇大帝下凡我也信!放心吧,里面都打点好了,就是得委屈各位‘道爷’,拍个照,按个手印,走个过场。” 他转身,整了整道袍,对着刚下车,正一脸好奇打量四周的众人,一拱手,朗声道: “无量天尊!各位居士,贫道上元观观主张至仙,恭候多时了,请随贫道来,办理入世的‘道籍’吧!” 第214章 汉族人李世民 这一番做派,配上他那身行头,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便民服务中心,与大唐君臣想象中的“官府衙门”截然不同。 没有高大的门楼,没有威武的石狮,没有手持水火棍的衙役。 这里只有一个宽敞明亮的大厅。 一排长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穿着统一蓝色制服的年轻人,正微笑着为前来办事的乡民服务。 整个大厅里没有人大声喧哗,每个人都在柜台前的小椅子上安静地坐着,或者在黄色的线外排队等候,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墙上还挂着一个黑色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一些他们看不懂的红色文字。 张道长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他熟门熟路地领着众人,绕过了排队的百姓,直接走到了一个挂着“户籍业务”牌子的窗口前。 窗口里坐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文静。 她看到张道长,笑着抬起头:“张道长,今天怎么带这么大一队人来?你们道观要搞团建啊?” “嘿嘿,小刘见笑了。” 张道长从他那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摸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资料,从窗口下面的通道塞了过去。 “这些都是我观里常年闭关清修的师兄弟和弟子们,不问世事久了,连个户籍都没有,这不是响应国家号召嘛,我劝他们都出来办个证,入个世,以后出门也方便不是。”张道长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着。 被称为小刘的女孩,显然和他很熟,公事公办地说道:“行了,资料给我吧,让他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她的目光,好奇地扫过张道长身后那群“师兄弟”。 当她的视线和李世民那双眼睛对上时,她明显地愣了一下。 然后她又看到了气度雍容华贵的长孙皇后,看到了不怒自威的房玄龄,看到了满脸虬髯,如同门神般的程咬金和尉迟恭。 女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好了,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张道长回头招呼道,“来,哪位师兄先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做这个“出头鸟”。 李世民往前站了一步,沉声道: “我先来!” 他昂首挺胸地走到窗口前,在那张小小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下来。 窗口里的女孩拿起笔,开始了公式化的提问:“您好,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李世民。” “李、世、民?”女孩一边在电脑键盘上敲打,一边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脸上泛起笑意,“行,这名字够霸气,好了,李大叔,看这边,摄像头在这里,给您拍个照。”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立着的,黑色的小镜头。 李世民皱着眉,扭过头去。 “咔嚓。” “好了。出生年月日?” 张道长立刻递上早就编好的资料:“一九九零年,九月五日。” 女孩一边飞快地录入,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李世民,男,汉族,1990年9月5日生人……家庭住址,就写咱们上元观是吧?” “对对对,没错。”张道长点头哈腰。 “好了,按个手印,来,右手食指,放这个发光的地方,用力按一下。” 李世民黑着脸,依言照做。 “好了,下一个!” 第二个是长孙皇后。 “您好阿...姐姐,请问您叫什么名字?”女孩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 “长孙无垢。”皇后温婉一笑。 女孩又是一愣,看了看皇后那雍容华贵的气质,忍不住赞叹道:“姐姐您真漂亮,气质太好了,这名字也好听,像是小说里走出来的。” 长孙皇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房玄龄。 “姓名?” “房乔,字玄龄。” “魏征。” “长孙无忌。” “程知节。” “尉迟恭。” “李靖” ...... 当一连串只应该出现在历史课本和评书演义里的名字,从这些气度不凡的“大叔”嘴里一个个报出来时,办事的女孩从最初觉得好玩,到中途的惊讶,到最后的彻底麻木。 她甚至在给程咬金录入信息的时候,还抬头笑着问了一句:“程大爷,您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去天桥底下卖您的三板斧啊?” 程咬金瞪着一双牛眼,完全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整个过程,虽然有些波折和尴尬,但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所有人都拍了照,按了手印,录入了信息。 “好了,各位道长,证件需要制作,你们下班之前来拿就好。”女孩对他们说道。 很显然,这也是钞能力的作用了,最快都要几天的事情现在只需要几小时。 众人先是在大厅里待了一会,这是他们第一次作为“普通人”,等待被现代的官方体系所接纳。 他们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普通乡民,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却都带着一种平和安稳的神情。 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感受。 他们这些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大唐顶层人物,此刻,却和贩夫走卒一样,坐在这里,等待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时间过得很快,回到车里又是一顿讨论。 就在太阳要落山之时,张道长来到大巴跟前,招呼着众人前往领取证件。 “各位的身份证办好了!” 张道长连忙上前,笑嘻嘻地接过,然后像发赏赐一样,一张一张地递了下去。 “来,李居士,这是您的。” 他双手将第一张卡片,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伸出手,接过了那带着一丝温热的卡片。 卡片的质地很奇怪,非金非玉,非木非石,却异常坚韧。 正面,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却莫名感到威严的徽章,下面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 他翻到背面。 左边,是刚才拍下的,他那张带着三分不爽,三分威严,和四分扭曲的“龙颜”照。 右边,则用一种极为清晰工整的宋体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姓名:李世民】 【性别:男 民族:汉】 【出生:1990年9月5日】 【住址:陕西省汉中市城固县上元观镇上元观村1组】 下面,还有一长串他完全看不懂,据说是叫“阿拉伯数字”的编码。 李世民盯着这张卡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和“李世民”三个字上,来回摩挲。 他想起了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 从晋阳起兵,到血战洛阳。 从玄武门喋血,到君临天下。 从渭水之畔的屈辱盟誓,到如今四海臣服,万邦来朝。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人间的最高峰,是无可争议的天可汗。 可现在,他所有的丰功伟绩,他所有的帝王威严,他所有的历史功过,都被浓缩在了这张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的卡片上。 成了一个名叫“李世民”的,生于“1990年”的,住在某个小道观里的,普通男人。 第215章 飞哪里好呢?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变成了抑制不住的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汉族男性李世民!” 他的笑声在安静的便民服务大厅里回荡,让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了过来。 房玄龄拿着自己的身份证,上面写着“房玄龄,1988年生”,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程咬金则对着自己照片上那张龇牙咧嘴的脸,嘿嘿直乐:“俺老程这张脸,拍出来还挺精神!” 而崔民干,则默默地看着自己那张写着“崔民干,1985年生”的卡片,神情复杂。 而李丽质和郑丽婉二人无疑是最开心的,因为他们发现那个会发出“咔嚓”和闪光的机器,可以把他们的美貌留在这个卡片上面,比宫廷画师还要真实好看,一时之间也是看呆住了。 回去的路上,大巴车里的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来的时候,是震撼,是惊奇,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而现在,每个人的手里都捏着那张小小的塑料卡片,沉浸在各种复杂的思绪之中。 武将们,如程咬金和尉迟恭,是最先从这种思绪中摆脱出来的。 他们对着身份证上的照片互相取笑,比划着谁的表情更威武,谁的更滑稽。 对他们来说,这更像是一场冒险。 文臣们,则要复杂得多。 房玄龄和魏征并排坐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那张光滑的卡片。 他们在思考这张卡片背后所代表的社会管理体系。 一个人的姓名,籍贯,生辰,甚至样貌,都被记录在这小小的卡片之中。 据说,只要在官府的机器上一刷,这个人一生的轨迹,都能查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种何等恐怖的控制力? 如果大唐也能拥有这样的“神器”,那天下还有什么流民和逃户可言?国家的税收,又会增长到何等恐怖的地步? 长孙无忌想得更远。 当每一个百姓都被纳入到如此严密的管理体系中时,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想要私藏人口,隐匿田产,就变得比登天还难。 这才是真正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皇帝拥有将权力真正延伸到每一个角落的工具。 而心情最复杂的,无疑是那七位世家家主。 崔民干将自己的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卡片放进了自己最贴身的衣袋里。 就在这复杂而沉默的气氛中,李越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各位,拿到了‘过所’(身份证)咱们就是这个时代的人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明天开始,大家可以分在我二伯和皇爷爷的带领下,去逛逛,熟悉一下这个世界,但是,有几条规矩,必须遵守。” “第一,谨言慎行,不要动不动就把‘朕’,‘臣’,‘本官’挂在嘴边,在这里,你们就是普通的老百姓,要学会说‘我’,‘你’,‘他’。”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李越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不要惹是生非,后世的律法,与大唐不同,严苛百倍。当街斗殴,轻则入狱,重则……会挨枪子儿。” “枪子儿是什么?”郑仁基好奇地问。 “一种比弓箭快百倍,威力大千倍的暗器。一旦被击中,神仙难救。”李渊抢先解释道。 世家家主闻言面面相觑,不敢再问。 “总而言之,”李越接话总结道,“把你们在大唐的身份和脾气,都暂时收起来,在这里,你们就是来开阔眼界的‘学生’,谁要是捅了篓子,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后世的大牢,可比大理寺的要难熬得多。” 李越的这番话,让车里的气氛再次凝重了几分。 大巴车一路疾驰,在深夜时分,终于返回了曲江的别墅。 众人拖着疲惫但又亢奋的身体下了车。 虽然只是出去了半天,但他们感觉自己像是经历了一个轮回。 李越没有再多说什么,让他们上交身份证之后,让众人按照之前的分配,各自回房休息。 “房间里都有独立的浴室,热水和冷水的使用方法,和我之前在厨房演示的一样,床很软,被子也都是新的,大家好好休息,明天,才是真正认识这个世界的开始。” 说完,他便和李恪一起上了二楼。 众人各自散去。 程咬金、尉迟恭和李靖三人勾肩搭背,嘴里还在讨论着晚上到底喝不喝酒。 房玄龄、长孙无忌和魏征则步履沉重,显然还沉浸在白天的震撼和思索之中。 七位家主,则是一个个面沉如水,各自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谁也没有和谁多说一句话。 一场无形的风暴,正在他们心中酝酿。 三楼,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主卧里。 长孙皇后正在帮李世民脱下外袍。 “二郎,”她轻声问道,“今日之事,对那些大臣和家主们的冲击,是不是太大了些?” 李世民坐在柔软的大床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崭新的身份证。 “是要如此,观音婢。”他叹了口气,“朕若不让他们亲眼看看这未来世界是何等模样,不让他们知道,他们所坚守的那些东西,是何等的可笑和脆弱,朕的那些改革,要如何推行下去?” “不破不立,这次,朕就是要亲手打碎他们心中那些腐朽的偶像!” “朕不仅要让他们看到这盛世,更要让他们明白,缔造这盛世的,不是血统,不是门第,而是一种全新的思想和制度!” “朕要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到恐惧,感到敬畏,然后才能心甘情愿地跟着朕,一起去开创一个属于我大唐的,前无古人的新时代!” 长孙皇后看着自己意气风发的丈夫,一时恍然,就像是第一次遇到李世民之时,他与她讲了一晚上的“军事”和“政治”的激动。 而李越和李恪的房间里,已经开始明天讨论带众人飞往哪里了。 第216章 先去北京 翌日清晨,冬日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别墅的客厅。 这和煦的阳光,却驱不散七位世家家主心中的阴霾。 他们一夜未眠。 有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考着家族的未来。 有人则聚在一起,低声彻夜讨论着对策。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绞尽脑汁,昨日那穿越时空的震撼,那高速公路上钢铁洪流的冲击,那本《世家的兴衰》里血淋淋的文字,以及那张小小的“身份证”,都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当李越打着哈欠从二楼走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大唐的文武重臣们,已经围在餐桌边,好奇地研究着李越刚刚叫来的“肯德基”外卖早餐。 而七位家主,则如同一尊尊石像,枯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 李越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餐桌旁,撕开一个汉堡的包装纸,咬了一大口。 “各位,吃早餐了。”他含糊不清地招呼道,“吃完,咱们就该讨论今天的行程了。” 李世民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看向李越。 “越儿,你昨日说,要带我们去几个地方看看,可有章程了?” 李越三两口解决掉一个汉堡,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二伯,行程我已经安排好了。” “咱们的第一站,是这个时代的京城,北京。” “第二站,去这个时代最繁华的城市,上海。” “最后一站,去最南边的海岛,三亚,感受一下后世的碧海蓝天。” 他看着众人疑惑的眼神,笑着解释起来。 “这三个地方,在大唐也有。” 也就是先去“幽州”,再去苏州的华亭县,最后去崖州 “幽州,华亭县,崖州?”房玄龄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这三地相隔何止千里,我等此去,路上怕不是就要耗费数月?是不是要驾那铁鸟才行?” 李靖也点头道:“从长安至幽州,骑兵急行军,亦需半月,若要去那南方的崖州,一来一回,恐怕要一年光景。”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的世家家主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了。 是荥阳郑氏的家主郑仁基,他声音小心地问道:“豫王殿下是说,我们能在短短几日之内,遍游这三处相隔数千里之地?” 李越看着自己未来的便宜老丈人,笑了。 “郑家主,你说的没错。” “我不仅要带你们几日之内遍游三地,我还要告诉你们,从北京到上海,只需要一个时辰,从上海到三亚,只需要两个时辰。” “一日何止千里?” 李越站起身,环视那七位家主。 “我带你们来这里的意义,不仅仅是开阔眼界,更是为了让你们看清楚,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当它不再被少数人、少数家族的利益所束缚,将所有的力量都用在发展民生和科技上时,能爆发出何等伟大的力量。”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原本,我只想带着我二伯一家,还有这几位真正心怀天下的国之栋梁。” 李越的手,依次划过房玄龄,李靖,魏征等人。 “但是,二伯心胸宽广,有天可汗的气度,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你们,无论是留在大唐,还是来到这个时代,都注定是要被历史车轮碾碎的人。” “让你们亲眼看看自己家族最终的结局,是想让你们心里能有个念想,等到返回大唐,真正推行改革之时,不要再做那螳臂当车的蠢事!” 这番话砸在七位家主的心上。 崔民干的脸色由白转青,似乎想说些什么来辩解。 但他一抬头,就对上了李越那嘲弄的眼神。 “行了。” 李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们。 “把水壶都灌满水,我们等会就出发,有什么想说的,等二伯给你们开会的时候,你们再慢慢说。” “跟我说不着!”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失魂落魄的家主,转身对其他人说道:“各位,准备出发,我带你们去见识一下这个时代的‘神迹’,大铁鸟!” 于是,一行二十三人,再次登上了那辆豪华大巴。 目标,西安咸阳国际机场。 大巴车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机场高速上。 窗外的景象,再一次冲击着大唐君臣们的视觉神经。 夜晚的城市是一片由灯光组成的璀璨星海,白日下的城市,则是一座由钢铁和玻璃构成的雄伟森林。 道路两旁,是整齐的绿化带,再往外,是一座座造型各异,却同样高耸入云的建筑。 虽然昨天好好见识一番了,但众人还是目不转睛。 阳光照在那些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这得是多少琉璃啊……”长孙无忌喃喃自语。 在大唐,一块巴掌大的琉璃,其价值就堪比黄金,而这里,竟用琉璃来建造整栋楼宇。 程咬金和尉迟恭两个活宝,则像两只猴子一样,一会趴在左边窗户,一会又挤到右边窗户,嘴里不停地发出“哇”、“乖乖”、“俺的个娘亲”之类的惊叹。 他们看到了悬挂在高楼外墙上的巨大“画卷”,画上的人还会动,会笑。 对古人来说,这无异于传说中的“画活”之术。 他们还看到了横跨在道路上方的巨大“彩虹桥”,桥上的车辆穿梭不停,并没有任何阻碍。 房玄龄和魏征等人,则一直保持着沉默。 “那……那是什么?”李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他戎马一生,见过的城池无数,从巍峨的长安城,到坚固的洛阳关,都无法与眼前这座建筑的宏伟相比。 李越微微一笑。 “李将军,那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咸阳航空港。” “也是我们乘坐‘大铁鸟’的地方。” 大巴车缓缓驶入机场的落客平台。 车门打开,众人鱼贯而出。 当他们真正站在这座名为“航站楼”的建筑面前时,才真切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他们仰着头,才能勉强看到那巨大屋顶的边缘。 李越没有给他们太多震撼的时间,领着众人走进了航站楼内部。 自动感应门无声地滑开,空调暖气扑面而来。 第217章 咸阳机场 眼前,是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空间。 穹顶高远,光可鉴人的地板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无数的人在这里来来往往,却丝毫不显得拥挤。 各种他们看不懂的指示牌,悬挂在空中。 一块巨大的航班信息显示屏,实时更新着每一趟航班的起飞,降落,延误等信息。 在众人看来,这就像一本能够预知未来的天书。 “跟紧我,不要乱跑。”李越提高了声音,提醒着已经有些看傻了的众人。 “我们先去取票。” 李越领着他们,来到一排机器前。 他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在机器的感应区刷了一下。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他们二十三人的身份信息和航班信息。 李越把所有人都安排到了最后的位置。 “嗤嗤嗤——” 机器的下方,吐出了一叠薄薄的卡纸。 “好了,这就是我们的‘符节’,也叫登机牌。” 李越将登机牌一一发到众人手中。 “上面有你们的名字,座位号,还有登机口,记住,待会儿千万不能弄丢了。” 房玄龄拿着的卡片,看着上面印着的“房玄龄”三个字,以及旁边的“北京首都”和一串数字,心中再次涌起一股荒诞之感。 接下来,是安检。 当众人看到安检口那些穿着黑色制服,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时,都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 “大家把身上所有铁器,都拿出来,放进这个筐里。”李越指挥道。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随身携带的一些小物件,比如李世民私藏的打火机,程咬金怀里的不锈钢酒壶,都掏了出来。 然后,他们被要求排队,一个一个地走过一个方形的金属门。 轮到尉迟恭的时候,那门突然发出了刺耳的“滴滴”声。 两个安检员立刻上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棒子,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什么东西!拿出来!”尉迟恭被吓了一跳,以为是遇到了强人,下意识地就要动手。 “别动!”李越赶紧喝止了他,“让你拿出来就拿出来!” 尉迟恭一脸委屈,从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了一大块昨天没吃完,用油纸包着的东坡肘子。 “俺……俺就带了点吃的……” 周围的旅客发出一阵哄笑。 安检员也是哭笑不得,挥挥手让他过去了。 有惊无险地通过安检,众人进入了候机大厅。 这里更加开阔,一整面巨大的玻璃墙外,停放着十几架银白色的“大铁鸟”。 它们静静地趴在地上,巨大的翅膀,流畅的线条,充满了科幻般的美感。 看到这些庞然大物,即使是胆大如程咬金,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乖乖,这……这玩意儿真的能飞上天?” “我们什么时候能上去?”李丽质拉着李越的衣袖,小声问道,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别急,还有半个时辰。”李越指着登机牌的十点半的登机时间说道,“我们的‘铁鸟’,要巳时六刻才准许登机。” 在候机厅里找了几排空着的座位,二十三个人坐了下来。 他们这群人的出现,立刻成为了整个候机厅的焦点。 毕竟,二十几个穿着考究、做工精良的唐代服装,而且气质迥异的人聚在一起,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李世民身着一身玄色常服,虽然没有龙袍加身,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帝王气度,依旧让他成为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长孙皇后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风范,让她身边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房玄龄和魏征等文臣,气度沉稳,自有一股书卷气和大臣风骨。 李靖和李勣等武将,身姿挺拔,即使静坐不动,也散发着杀伐之气。 而程咬金和尉迟恭,一个满脸虬髯,一个面黑如炭,更是如同从年画里走出来的门神,极具视觉冲击力。 “哇,快看!那边是在拍戏吗?还是什么汉服社团活动?” “我的天,那个演皇帝的大叔也太有气场了吧!是哪个老戏骨?” “你看他旁边的皇后,好美好有气质啊!” “那个黑脸的将军好凶啊,但是好帅!还有那个络腮胡的,感觉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周围的旅客们,纷纷拿出手机,对着他们拍照,低声议论着。 大部分旅客并没有感到惊恐,而是将他们当成了一群极度专业的“COSplay”爱好者。 程咬金第一次被人这么围观,还被人夸赞,顿时有些飘飘然,挺直了腰杆,还故意摆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威武的姿势。 尉迟恭也是一脸得意,享受着众人的瞩目。 很快,一个胆大的年轻女孩走了过来,举着手机,有些羞涩地问道: “叔叔您好,请问可以和您合个影吗?您和您的团队扮演的太像了,我特别喜欢唐朝!” 李越正要开口替他们回绝,却不料程咬金已经大笑着站了起来。 “合影?甚好!来来来,小女娃,站近些!” 程咬金蒲扇般的大手一挥,直接搂住了那个女孩的肩膀,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女孩受宠若惊,连忙按下快门。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一群年轻男女围了上来,争相与这些“大唐名人”合影。 程咬金和尉迟恭成了最受欢迎的“活门神”,来者不拒,笑得合不拢嘴。 李靖和李勣等人则有些不自在,但在李越的眼神示意下,也只能僵硬地配合着。 最受欢迎的,还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几位穿着汉服的女生,结伴来到他们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陛下,皇后娘娘,我等是‘大唐风华’汉服社的,能在这里见到如此还原的‘圣驾’,我等不胜荣幸,可否……可否与陛下和娘娘合影一张?” 一声“陛下”,让李世民龙心大悦。 他矜持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傲娇。 长孙皇后则始终保持着温婉的微笑,仪态万方。 拍完照,那几个女生又对着二人行了一礼,激动地退下了。 “二郎,这后世的女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大胆。”长孙皇后在李世民耳边低语道。 李世民“嗯”了一声,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而郑丽婉和李丽质,则成了李越身边的“问题宝宝”。 第218章 起飞 “殿下,他们为何对着那小铁块笑?那是什么法器?”郑丽婉指着那些拍照的手机,好奇地问。 “那叫拍照,可以把人的影像记录下来,就和我们昨天办的身份证上的照片一样。”李越解释道,“不是什么法器,是这个时代人人都有的玩意儿。” “那为何他们见了我们,不觉惊恐,反而如此欣喜?”李丽质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在‘扮演’古人。”李越耐心地解释,“在这个时代,穿成我们这样,是一种很常见的兴趣爱好,就像……就像大唐的文人喜欢模仿魏晋名士,饮酒作乐一样。” 这个比喻,终于让两位聪慧的女孩明白了过来。 另一边,七位世家家主如同被孤立的孤岛,无人问津。 他们身上虽然也穿着大唐衣装,但那股暮气沉沉的气质,与李世民等人的自信昂扬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看到,大唐的皇帝和将军们,正被一群后世的普通百姓围着,像看新奇物件一样欣赏,拍照。 这本该是奇耻大辱。 可他们却看到,皇帝的脸上,竟带着享受和得意。 这种认知上的错位,让他们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终于,候机厅的广播响起了甜美的女声。 “乘坐前往北京首都机场CA1232次航班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到23号登机口排队登机。” 李越站了起来。 “好了,各位,到我们了。” 他领着众人,走向登机口。 排队,出示登机牌和身份证,走过一条长长的廊桥。 当他们真正踏入飞机机舱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再次安静了下来。 机舱内部,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般奢华。 空间甚至有些狭窄,一排排蓝色的座椅整齐地排列着,头顶是行李架和柔和的灯光。 几位穿着统一制服,面带微笑的年轻女子,正在门口彬彬有礼地引导着乘客。 “欢迎登机。” 这和他们想象中“神仙座驾”的内部陈设,相去甚远。 但正是这种朴素和制式化,反而让房玄龄、魏征等人,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力量。 这不是为某一个权贵服务的奢华马车,而是为成百上千普通人服务的公共工具。 李越一共买了二十四张票,将最后八排的位置全都包了下来。 “大家按照登机牌上的座位号坐,三人一排,不要乱。” 二十三个人,刚好坐满了八排。 李越特意做了安排。 胆子最大的程咬金,尉迟恭,还有兴奋状态的李世民和李渊,都被安排在了靠窗的位置。 而心理素质最差的七位世家家主,则被夹在了中间。 郑丽婉和李丽质,则和长孙皇后坐在一起,李越和李恪坐在她们后一排,方便照应。 众人刚刚坐定,系好那根被李越称之为“安全带”的带子,广播里再次响起了声音。 先是一段柔和的音乐,然后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开始讲解。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乘坐本次航班,在起飞前,请您熟悉我们客舱的安全设施……” 机舱前方的屏幕上,一位穿着制服的女子,开始用一种夸张的、类似舞蹈的动作,演示如何穿戴一个黄色的“救生衣”,如何使用一个从头顶掉下来的“面罩”。 “这……这是在作甚?”程咬金看得一头雾水。 李越笑了笑,低声解释道:“这是在告诉我们,万一这‘铁鸟’在天上出了问题,我们该如何保命。” 一句话,让周围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就连刚刚还在兴奋的程咬金,也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座椅的扶手。 很快,演示结束,在过了一会之后,机舱内的灯光微微变暗,只留下几排应急指示灯。 一阵轻微的震动传来。 众人感觉到,身下的这个庞然大物,开始缓缓地移动了。 它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一飞冲天,而是像一头睡醒的巨兽,懒洋洋地在平地上蠕动。 李世民紧紧地贴着舷窗,看着窗外那巨大的“天港”建筑和地面上静止的其他“铁鸟”,在视野中缓慢地向后退去。 “豫王兄,这铁鸟为何在地上跑?它不是该在天上飞吗?”李丽质靠在李越的座位边,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 李越指了指窗外那些纵横交错的道路,轻声解释:“我们现在走的叫‘滑行道’,就像是马车要先走上官道才能跑起来一样,铁鸟也要先滑行到专门用来飞驰的‘跑道’上,才能起飞。” 飞机平稳地转了一个弯,车轮精准地沿着地面上一条黄色的标线前进。 “那些黄色的线是做什么用的?”郑丽婉也忍不住好奇,凑过来小声问,“是给铁鸟画的路吗?” “郑妹妹说对了。”李越赞许地点点头,“这就是铁鸟在地面上的‘路标’,机场太大,没有这些线指引,铁鸟会迷路的。” 就在这时,远处一架体型稍小的飞机,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一条笔直的跑道上狂奔,然后机头一昂,轻盈地飞上了天空。 “王兄你看!”李恪指着那架消失在云层中的飞机,声音里带着激动,“它……它就那么飞起来了!” “嗯。”李越的目光投向前方那条看不到尽头的,无比宽阔平直的跑道,“我们等一下,也要从那里起飞。” 飞机在引导车的带领下,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 最终,它在跑道的尽头停了下来。 李世民透过舷窗,能清晰地看到前方那条空无一物,仿佛能通向天际的灰色长路。 机舱内的广播里,传来一段众人听不懂的语言,但那沉稳的男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这是机长在通知乘客,飞机已准备起飞。 几乎就在同时,窗外,那巨大的机翼下方,两个圆形“铁桶”里,发出了沉闷的轰鸣。 “嗡——” 整个机身,开始随之轻微地震颤起来。 轰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从沉闷的低吼,逐渐转为咆哮。 机舱内的灯光再次变暗,座椅和扶手都在高频地震动,像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身下苏醒。 崔民干根本不敢睁眼,双手紧紧抓住前面的椅背。 郑仁基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 就连胆大包天的程咬金,也收起了嬉笑,喉结不断滚动。 李靖这位军神,此刻也是紧紧闭着双眼。 李丽质和郑丽婉二女,已经紧握对方双手,互给勇气了。 终于,飞行员松开了刹车,飞机挣脱了束缚,开始在跑道起点加速! 第219章 高空服务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狂奔。 窗外的景物,变得模糊,化作飞速掠过的流光。 众人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他们想起了李越上车前发的呕吐袋,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抓住扶手,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态。 李世民一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旁边李渊的手。 他能感觉到,自己父亲的手,在微微颤抖,但脸上却带着亢奋。 “二郎,别怕!这比坐车带劲多了!”李渊的声音在飞机发动机的噪音中显得有些模糊。 李世民看着父亲故作镇定的样子,自己心中的恐惧也消散了不少,他也故作镇定地回道:“父皇,儿臣不怕。” 李恪坐在另一边,虽然也有些害怕,但腰杆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经历过风浪的将军。 就在众人感觉自己快要散架的时候。 那股震颤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失重感。 李世民看到脚下的地面,正在迅速地远去。 房屋,建筑,飞机场跑道,都变成了越来越小的色块。 他们飞起来了。 这个重达万钧的钢铁巨鸟,真的挣脱了大地的束缚,向着云层,冲了上去! 飞机穿过了一片薄薄的云层。 机身微微颠簸了一下。 但很快,飞机就稳定了下来。 窗外,是无尽的蔚蓝天空,和脚下如同棉花糖般铺展开来的,一望无际的云海。 阳光从舷窗外照射进来,将整个机舱照得明亮。 轰鸣声也减弱了许多。 机舱内的广播再次响起,提示乘客可以解开安全带,使用洗手间。 几个空姐推着小车,开始微笑着询问乘客需要什么饮品。 众人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各位,感觉如何?” 李越解开安全带,站起身,看着身后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窗外的景色牢牢吸引住了。 “咱们大伙轮流看吧。”程咬金主动提议道,“靠窗的先看三刻钟,然后换里面的人。”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李世民依旧贴在窗边,怔怔地看着脚下的云海,眼神满是痴迷。 下面雪白的土地和黄褐色的平原在冬日里展露无遗,黄土高原上面的表里山河般的祈福也深深吸引着众人目光,他们作为大唐的最高层的圈层,他们也从未如此高的观察过世界。 众人就这么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如此江山,岂不让人留恋?”李世民在飞机窗旁边喃喃自语。 他终于明白,为何后世的帝王,会被称为“天子”。 因为他们,真的拥有了行于九天之上的力量。 “豫王兄,”李丽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但更多的是好奇,“这铁鸟为何能飞起来?它都没有扑棱啊?” 李越坐到她旁边,小声解释起来。 他没有说那些复杂的名词,而是用了一个比方。 “丽质妹妹,我问你,刮大风的时候,是不是能把屋顶的瓦片都给吹走?” “是呀。” “那是因为,风吹得快的地方,劲就小。屋子外面风快,劲就小,屋子里面没风,劲就大。这么一上一下,有了这个力道差,就把瓦片给掀起来了。” “这铁鸟的翅膀也是一个道理。它跑得快,翅膀上面的空气流得就快,往上抬的劲就小。翅膀下面的空气流得慢,往上抬的劲就大。下面的劲比上面的大,不就把这铁鸟给抬起来了。” 李丽质听得似懂非懂,但她身边的长孙皇后,以及后排伸着耳朵听的李世民和李渊,却都若有所思。 李恪在一旁听明白了,他接了一句:“若是青雀弟在此,怕是又要吵着闹着,要把这铁鸟也造出来了。” 李世民哼了一声:“朕看他绝对敢!说不得还要朕当场给他批款!” 话虽如此,但他眼神里的骄傲却是藏不住的。 李越笑道:“二伯,这可是好事啊。以后承乾兄主抓民生政务,胖雀主抓格物科技,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就是推动我大唐滚滚向前的两个新引擎。”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情大好。 李丽质突然想起一事,促狭地笑道:“豫王兄,如此说来,你那些诗作,怕不也是从后世带来的吧?” “昨日我在别墅里面到了一本书,就看到一本书里有‘云想衣裳花想容’一句,丽婉姐姐还提醒我,说不能告诉你呢!” 李越顿时老脸一红。 “借鉴,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那叫借鉴!” 他故作恼怒道:“早知道就不带你们来了,好歹还能保住我大唐诗仙的薄面。” 众人看他吃瘪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郑丽婉的脸蛋也有些发红,她小声说道:“殿下如今的身份,比一个诗人要贵重万倍。大唐百姓,将因此得福了。” 这话,既给李越解了围,又捧了他一手。 李越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顺着台阶就下:“知我者,丽婉也!” 就在众人说笑间,两位空姐推着餐车,微笑着来到了他们面前。 “女士们先生们,需要喝点什么吗?我们有热茶,果汁,牛奶,咖啡,还有可乐和雪碧。” 听到一连串听不懂的名字,众人都有些好奇。 李越替大家做了主。 他给李世民、李渊和几位武将要了可乐,给房玄龄等文臣要了热饮,给长孙皇后和两位女孩要了牛奶,他自己则要了一杯咖啡,用来提神。 很快,二十几杯不同的饮品被送到了众人手中。 程咬金第一个迫不及待地拿起那杯盛着褐色气泡液体的可乐,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这……这是什么水!怎么还会咬人?!”他小声逼逼道。 李世民也小心地抿了一口,那股凉甜还带着刺激感的液体滑入喉咙,还是那么甜!。 其他人也纷纷开始品尝,一时间,机舱的后半部分,响起了一片小小的惊叹声和被气体呛到的咳嗽声。 而那七位世家家主,也分到了饮品,小口小口的品尝着,几个老货看到李世民等人喝了以后才敢喝! 三刻钟后,靠窗的一批人意犹未尽地换到了过道。 (PS:我服的透透的,带了北京的几个地名都要审核好久!!!后面还有三章) 第220章 游京安排 房玄龄和魏征坐到了窗边,两位大唐的顶尖文臣,看着脚下这片壮丽的云海,沉默了许久。 “玄成,你说,我等脚下这片土地,是哪一州,哪一府?”房玄龄忽然开口问道。 魏征摇摇头:“不知,或许是河南道,或许是河北道,但这铁鸟飞行如此之快,我等实在是难以分辨。” 房玄龄看着那连绵不绝的云层,感慨道:“我曾以为,大唐的疆域已是辽阔无边,今日方知,天地之大,远超你我想象,若能站在此等高处,俯瞰天下,何愁不知天下事?” 魏征点头:“房相所言极是,若有此物,朝廷政令,一日便可传遍天下,边关军情,瞬息可抵长安,此等便利,于国之利,不可估量。” 他们想的,是如何将这种力量,化为大唐的治国利器。 喝完饮料,又是飞机餐。 一人一份,用锡纸盒装着。 打开来,是简单的咖喱鸡肉饭,配一小份水果沙拉和一包榨菜。 咖喱,这种源自南亚的复合香料,对唐人来说是一种全新的味觉体验。其浓郁的香气和微微的辛辣,配上软烂的鸡肉和土豆块,让吃惯了清淡食物的众人再次大开眼界。 “此物黄澄澄,是何物所制?竟如此开胃。”长孙无忌小声问着身边的房玄龄。 房玄龄摇头表示不知,他正小心地将米饭和咖喱汁拌匀,然后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程咬金则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整盒米饭扣进咖喱里,用勺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吃得满头大汗,不亦乐乎。 崔民干等人依旧是看到众人吃了才敢吃。 飞行,变得不再那么可怕。 两个小时后。 当飞机的高度开始缓缓下降,当脚下的云层被再次穿透,当一片繁华的,比长安城不知大了多少倍的城市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李越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各位,我们到了。” “欢迎来到,一千四百年后的幽州。” “现在的名字,叫北京。”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巨大的反推力让飞机迅速减速,但对于众人来说,显得从容了许多。 下了飞机,一辆早已预约好的大巴车,已经在停机坪等候。 “各位,咱们在北京的行程安排比较紧。” 车上,李越拿着一个扩音喇叭,开始宣布行程。 “我们今晚入住的酒店,叫新国贸饭店,就在这个时代京城最繁华的地方,酒店和一座叫‘国贸’的巨型商场连在一起,对面就是中央电视台和北京第一高楼‘中国尊’。” “到了酒店,我们先去商场买行李箱和衣服,然后吃点东西,直接去圆明园,看看“我大清”,都留下了点什么“好东西”。” “晚上稍微休息一下,凌晨两点,我带大家去天安门广场,看升国旗。” “这些我都已经给大家在网上预约好了。” “看完升旗,顺道还能看看教员纪念堂,路过一下新华门,然后去军事博物馆开开眼界,下午我们就坐车去南京。” 一连串听不懂的名词,让众人有些发懵。 但他们已经学会了沉默和聆听。 北京的交通,即使是在过年期间,也有些拥堵。 但比起平日,已经算是畅通无阻。 四十分钟后,大巴车抵达了国贸中心。 众人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酒店房间的样子,就被李越直接领进了那座庞然大物般的商场。 国贸商城,是现代商业文明的缩影。 众人一走进自动滑开的玻璃门,一股带着香水味的暖风就扑面而来。 眼前的一切,是一个比他们想象中任何宫殿都要辉煌的地方。 两侧是一家家店铺,每一家的门面都用透明玻璃制成,里面陈列着各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商品。 一些穿着华丽衣服的假人,摆出各种姿势,安静地站在橱窗里。 人们在宽敞的通道里穿行,每个人都衣着光鲜,神态从容。 “这……这里就是后世的市集吗?”李丽质小声地问。 “算是吧。”李越答道,“不过这里卖的东西,都比较贵。” 李越领着众人,像一个导游,会自己移动的楼梯,上到了三楼。 这种“自动扶梯”又一次让众人感到新奇。 “我们先去买行李箱。”李越说道。 他带着众人来到一家专门卖箱包的店铺。 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箱子,五颜六色,材质各异。 “一人一个,颜色自己选。”李越对众人说。 一个年轻的女店员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当她看到这群穿着古装的人时,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是在办什么汉服活动吗?需要什么可以和我说。” 李越对她笑了笑:“我们想买二十三个行李箱,要结实耐用的。” “好的,没问题!”女店员立刻热情地介绍起来。 众人开始挑选。 程咬金一眼就看上了一个金光闪闪的箱子。 “俺要这个!这颜色吉利!”他拍着箱子,发出“砰砰”的响声。 此时的黄色还没有成为皇家专属,所以程咬金才敢这么大胆。 尉迟恭则选了个和他肤色相近的纯黑色,说是耐脏。 李靖和房玄龄等文武大臣,都选了深蓝或者灰色的,看起来比较稳重。 李丽质和郑丽婉两个女孩,则在粉色和天蓝色的箱子前犹豫不决,最后在长孙皇后的建议下,一人选了一个。 七位世家家主站在一旁,没有动。 “你们不选吗?”李越问。 崔民干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越也不勉强,直接对店员说:“那剩下的就都拿银色的吧。” 二十三个崭新的行李箱被推了出来。 买完行李箱,就是买衣服。 李越带着他们来到一家大型的服装品牌店。 “一人两套,一套冬天的,一套夏天的。因为咱们后面要去三亚,那里四季如夏。”李越宣布道。 这又是一场对众人审美的冲击。 第221章 圆明园 他们看着那些奇装异服,感到无所适从。 男装区,挂着各种款式的羽绒服,夹克,毛衣,休闲裤。 女装区,则更是琳琅满目,大衣,风衣,连衣裙,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些……都是衣服?”程咬金拿起一件印着巨大字母的卫衣,翻来覆去地看。 “这也太……有伤风化了吧!”范阳卢氏家主卢承庆指着一件露着肩膀的毛衣,皱起眉头小声道。 李越没有管他们,直接找来店长,说明了情况。 “给这几位先生,都配一套深色的羽绒服,配上休闲裤和运动鞋。”他指了指李世民和大臣们。 “这位大爷,”他又指了指李渊,“给他来一套红色的,喜庆。” “这几位女士,配长款的羊绒大衣,里面搭一件高领毛衣和裙子。”他看向长孙皇后和两位姑娘。 在几个导购小姐姐的帮助下,众人被领进了更衣室。 不一会儿,换上新衣的众人再次聚集时,都有些认不出彼此。 李世民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内搭一件深灰色羊毛衫,配上黑色休闲裤和一双皮鞋,那股帝王威严被现代服饰一衬托,更像是一位气场强大的企业家。 他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捋了捋胡须,颇为满意。 长孙皇后穿了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系着一条同色系的围巾,更显端庄温婉,风韵不减。 房玄龄、魏征等人也都换上了深色的外套和长裤,看起来就像一群来北京旅游的退休老干部。 变化最大的,是程咬金和尉迟恭。 程咬金套着一件宽松的冲锋衣,尉迟恭则是一件厚实的飞行员夹克,两人往那一站,活脱脱就是两个不好惹的东北大哥。 李丽质和郑丽婉也换上了新衣。 李丽质穿了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粉色的围巾,显得青春活泼。 郑丽婉则选了一件驼色的束腰大衣,衬得她身段窈窕,气质清冷中又带着一丝温柔。 她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七位世家家主,在李越的要求下,也换上了现代的衣服。 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任由导购摆布,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当换好衣服的崔民干从更衣室走出来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身灰色的夹克穿在他身上,让他原本的那点世家风骨,也荡然无存。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清河崔氏家主。 他只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老头。 购物完毕后,众人把买好的行礼箱和背包还有夏季的衣服放在酒店,然后坐上了前往圆明园的大巴车。 车内,众人都换上了现代的冬装,提脸上还带着一丝新奇和不自在。 “王兄。” 李恪坐在李越身旁,小声问道,“不在那座大商城里用饭吗?” 李越摇了摇头,从座位底下搬出一个巨大的纸箱。 “来不及了。” 他撕开纸箱,从里面抱出一大堆五颜六色的桶装东西。 还有几包火腿肠和卤蛋。 “我们要去的地方有点远,得抓紧时间,饭就在车上解决了。” 李越将那些泡面和火腿肠和卤蛋分发给众人。 每人分到了一桶面和两根火腿肠和一个卤蛋! “这叫泡面。”他补充了一句。 那是一个纸做的圆桶,外面画着诱人的红烧牛肉图案,还配着翠绿的葱花。 这里多扯一句嘴,这泡面四位将军们可是非常熟悉了,也就是他们组织的军粮抗饿实验,但由于李越带的东西少,始终没有机会亲自尝尝真正的泡面! 李越走到车厢后面,那里有一个车载饮水机。 他接了几大壶滚烫的热水,然后开始挨个给众人的泡面桶里注水。 “来,撕开这个盖子,但别全撕开,撕一半就行。” 一股浓烈的调料香味瞬间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热水注入,干燥的面饼和蔬菜包迅速舒展开来。 李越帮他们把盖子重新盖好。 “等一会儿,慢数一百个数,就可以吃了。” 一百个数,对心急的众人来说,显得格外漫长。 当李越说“可以吃了”的时候,程咬金第一个撕开盖子。 他学着李越的样子,用配套的塑料叉子卷起一撮面条,吹了两下就迫不及及待地塞进嘴里。 “嘶……哈……烫!烫!” 面条很烫,他一边哈着气,一边胡乱嚼着,但没舍得吐出来,囫囵着就咽了下去。 那股浓郁鲜味,再次冲击着他的味蕾。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赞叹道,又卷起一大叉子。 有了他的示范,其他人也纷纷动手。 车厢里一时间只剩下呼噜呼噜的吸面声和被烫到哈气的声音。 李世民吃得额头微微冒汗,他低头喝了一大口汤,被汤里的胡椒粉呛得咳嗽了两声,但手里的叉子却抓得更紧了。 房玄龄和魏征等人也顾不上什么宰相风度,吃得津津有味。 众人虽然对黑色卤蛋有些害怕,但是入口之后也是发出真香的感慨。 当然了,最受欢迎的还是火腿肠,这个东西是无论古代还是现代,又或者是老人小孩还是小孩,都非常爱吃,除了一些被养刁的宠物狗以外。 李越还私自给郑丽婉和李丽质多了一人一个德芙巧克力。 对他们来说,这种热气腾腾,味道浓郁的食物,在寒冷的冬日里,简直是无上的享受。 七位世家家主,还是最后吃上了泡面,不过,吃了一口之后,他们的动作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在大巴车一路向西的行驶中,窗外的景色也逐渐从高楼林立,变为了稀疏的树木和略显荒凉的土地。 下午四点五十。 大巴车停在了圆明园遗址公园的门口。 众人下车时,天色已经昏黄。 冬日的太阳,在北京这个纬度,落得很早。 李越领着众人,踩着闭园前的最后一点时间,走进了这座昔日的“万园之园”。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辉煌的建筑,而是一片片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落寞的断壁残垣。 第222章 大唐君臣的血压飙升 汉白玉的雕花栏杆,断裂在地,半截埋在枯草里。 本该是瑞兽的巨大石雕,头颅不知去向,倒在路边。 远处,几根白石柱孤零零地指向天空,像几根巨人的白骨,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这里……这里曾是一座园林?”房玄龄的声音有些干涩。 “没错,这里曾是后世一个叫‘大清’的朝代,倾尽国力,历经一百五十年修建的皇家园林,号称‘万园之园’,里面的奇珍异宝,比后来的大明宫,还要多出十倍不止。” “那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魏征不解地问。 李越讥讽道。 “因为,他们挨打了。” 他指着不远处那几根标志性的石柱。 “看到那几根烂柱子了吗?那里,曾经是一座仿造泰西风格建造的宫殿,叫‘谐奇趣’,全用汉白玉建成,里面镶嵌着五彩琉璃,比你们见过的任何一座宫殿都要富丽堂皇。” “在距今一百多年前,两个从大洋彼岸来的‘蛮夷’,一个叫英吉利,一个叫法兰西,加起来不到两万人,坐着冒黑烟的铁甲船,扛着能打出开花弹的火炮,就这么一路打到了京城的门口。” “然后呢?”程咬金忍不住问道,“那大清的皇帝呢?他没派兵打回去?” “派了。”李越冷笑一声,“几十万大军,拿着大刀长矛,骑着马,去冲人家的洋枪火炮阵,结果,一败涂地。” “当时那个大清的皇帝,一看打不过,就带着老婆孩子,跑了。” “那群蛮夷冲进这座园子,抢了三天三夜,把所有能搬走的金银珠宝,瓷器书画,全都抢走了,一箱一箱地装船,运回了他们的老家。” “抢不走的,就像这石柱,太重了,搬不走。怎么办呢?” “一把火,烧了。” “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这座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园林之一,烧成了一片瓦砾。” 整个遗址公园里,一片死寂。 只有冬日的寒风,吹过断壁残垣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嘲笑。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岂有此理!” 尉迟恭一拳砸在旁边一块残破的石墩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区区两万蛮夷,竟敢如此猖狂!那大清的军队呢?几十万大军,都是泥捏的不成!为何会让几千人打到京城来!” 李靖的脸色铁青,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他们的兵器,当真如此犀利?” “是。”李越答道,“当人家的士兵,已经用上了可以在一里之外精准射杀的后膛枪时,大清的士兵,还在用弓箭和大刀。当人家的火炮,打出来的炮弹会在人群里炸开花时,大清的红衣大炮,还是三百年前的老古董。” “但这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脑子,也落后了。” 李越环视众人,特别是那几个脸色同样难看的世家家主。 “当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用蒸汽机驱动铁船,一日千里的时候,他们还在做着天朝上国的美梦,把所有外来者都当成前来进贡的蛮夷,闭关锁国,不与外界交流。” “他们看不起那些蛮夷的‘奇技淫巧’,觉得圣人文章才是大道,结果,就是被人家的坚船利炮,轰开了国门,按在地上,任意宰割。” 李越的话,像一把刀,深深地插进了在场所有文臣的心里。 “对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那七位一直沉默的世家家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忘了告诉你们,建立那个‘大清’的,就是一群女真人。” “他们入关之后,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大兴文字狱,毁书禁书,凡是对他们统治不利的思想,一概抹杀。凡是敢于反抗的汉人,屠城灭种,毫不手软。” “所以,后来那群西夷打进来的时候,很多汉人百姓,甚至跑去给人家带路,因为在他们看来,谁来统治,都比那群女真人要强。” 女真! 在大唐人的认知里,女真人就是东北的野人部落,是需要被教化和征服的蛮夷。 现在,李越却告诉他们,就是这样一群蛮夷,在后来统治了中原,还被另一群更厉害的蛮夷,打进了京城,烧了园子。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程咬金气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这帮杂碎!俺老程定要带兵,将他们全屠了!” 房玄龄和魏征等人,也是默默无言,嘴唇紧抿。 他们想得更深。 异族入主中原,这是何等的国殇?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 而那七位世家家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可以不在乎皇帝是谁,但他们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血脉和传承。 被一群泥腿子“天街踏尽公卿骨”,已经是无法接受的噩梦。 现在,李越又告诉他们,还有被异族统治,最终连国家都被人打烂的耻辱。 博陵崔氏的家主崔信,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众人默默地走在这片巨大的废墟之中,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伤疤上。 李世民的脸色,从始至终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血压在升高。 他觉得,后世之君,后世之民所受的苦难,都与他这个老祖宗脱不了干系。 是他没有打下一个万世的基业。 是他没有将那些异族,彻底地从根上抹去! 他暗暗下定了决心。 回去之后,平定了高句丽,就立刻将那土豆和红薯,种满整个辽东! 他要在那里建州设县,要迁徙百万汉民过去,要让汉人的足迹,踏遍白山黑水! 他要把那片土地上的所有异族,全都化为说汉话,穿汉服,尊汉礼的大唐子民! 这片土地上,只要汉人足够多,只要大唐足够强,就再也不会有什么狗屁的女真,狗屁的蛮夷! 从圆明园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 大巴车行驶在返回酒店的路上,车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但车厢内,却是一片压抑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 那片废墟带来的沉重感,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回到新国贸饭店,众人甚至没心情去欣赏对面那两座极具未来感的宏伟建筑。 李越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他们各自回房休息,便宣布了解散。 第223章 纪念碑 凌晨两点。 酒店房间的门被准时敲响。 众人睡眼惺忪地从柔软的大床上爬起来。 昨天圆明园那片废墟带来的沉重感,还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他们整晚都辗转反侧。 博陵崔氏的家主崔信揉着眼睛,满腹牢骚地穿上那身不习惯的现代冬装。 所有人都默默地穿好衣服,在大堂集合。 李越早已等在那里,给每个人发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 “暖宝宝,撕开包装晃几下,然后贴在身上,外面冷。”他言简意赅地解释。 大巴车早已等候在门外。 车辆驶上凌晨时分空无一人的长安街,只有路灯散发着清冷的光。 然而,当大巴车靠近天安门广场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宽阔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成千上万的人,不畏严寒,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相互依偎的年轻情侣,有被父母扛在肩头的孩童。 每个人都哈着白气,脸上却都带着一种期待和肃穆。 “这么多人……他们都是来看升旗的?”长孙无忌感到不可思议。 在大唐,除了皇帝登基或祭天,绝不可能有如此多的百姓自发地聚集在一起。 李越领着众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早已预留好的观礼区域。 这里是视野最好的位置。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乌央乌央的人群,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只是一面旗帜升起,为何能引得万民汇聚?” 李越没有立刻回答,他指着广场中央一座高大的石碑说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看看那个。”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用巨大花岗岩砌成的纪念碑,比大唐任何一座功德碑都要宏伟。 “这是人民英雄纪念碑。”李越的声音低沉而肃穆。 “纪念的是自近代以来,为了反抗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 他带领众人,绕着纪念碑的基座走了一圈。 基座的四周,镶嵌着八块巨大的汉白玉浮雕。 “这一幅,叫‘虎门销烟’。”李越指着第一块浮雕,上面刻画着无数民众将一箱箱的膏状物倒入石池的场景。 “讲的是一百多年前,西夷为了牟利,向我中原倾销一种叫‘鸦片’的毒品,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一位叫林则徐的官员,就在虎门,将收缴来的两万多箱鸦片,当众销毁。也因此,引发了第一次鸦片战争,拉开了百年国耻的序幕。” “这一幅,是‘金田起义’,讲的是一群走投无路的农民,在一位自称天王的人带领下,揭竿而起,反抗腐朽的清王朝。” “这一幅,是‘武昌起义’,一群新式军队的士兵,打响了推翻千年帝制的第一枪。” “这一幅,是‘五四运动’,一群手无寸铁的学生,为了国家主权,走上街头,向无能的政府抗议。” 李越一幅一幅地讲解着。 浮雕上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仿佛将那一段段波澜壮阔,又浸透着血与火的历史,重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一部用鲜血和生命写就的,一个民族的抗争史和复兴史。 听完讲解,众人再看向远处那根旗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李越这才继续回答李世民刚才的问题。 “现在,我来回答二伯您的问题。为什么一面旗,能引得万民汇聚。” “因为这面旗,不一样。” “您看那旗帜的底色是红色的,这颜色代表的就是刚才那些浮雕上,以及无数没有被刻在浮雕上,却为了这个国家的独立和民族的解放,而牺牲的千千万万的烈士的鲜血。” “您再看上面的五颗星,那颗最大的,代表了领导这个国家的新执政者,而那四颗小星,则分别代表了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和商人。” “四颗小星都围绕着大星,意味着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团结一心。” “所以,升起的不是一面旗,而是一种精神,一种信仰。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从屈辱中重新站起来的象征。他们来看升旗,就是为了记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强大,也是为了告诉自己,自己是这个伟大国家的一份子。” 这番话,让李世民和房玄龄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这是未来士农工商的说法...... 就在众人等待的时候,几个戴着鲜艳红领巾,穿着厚厚校服的小学生,好奇地凑了过来。 他们看到李世民一行人虽然穿着现代的羽绒服,但里面露出的衣领,以及那迥异于常人的气质,还是让他们觉得很新奇。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最大胆,他仰着头,脆生生地问道: “叔叔阿姨好,你们也是来看升旗的吗?” 李世民愣了一下,还没等他说话,他身旁的李渊先乐了。 “小娃娃,我们是从很远的地方,专程来看升旗的。” 另一个小女孩好奇地问:“那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呀?” 李世民看着这群天真烂漫的孩子,心中的沉重也消散了些,他温和地答道: “我们从长安来。” “长安!”几个孩子眼睛一亮。 那个小男孩立刻抢着说:“我知道我知道!就是现在的西安对不对!我妈妈带我去过!书上说,大唐的时候,长安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 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小女孩也接口道:“我还知道,大唐的皇帝李世民,在长安城打败了突厥人,还抓了他们的可汗来跳舞呢!” “对对对!老师说,他可厉害了,叫天可汗!” “他还能听别人劝他,我妈妈说我要是能学到他一半,她就烧高香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们口中的那位“天可汗”,就站在他们面前。 李世民听着这些稚嫩的童言,眼眶微红。 他本以为,自己所有的功业,所有的过错,都早已被一千四百年的时光冲刷得一干二净,就算李越和他说过后世之人记得他的功绩,他也从未想过,连几岁的孩童,都对他的故事了如指掌。 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 那是一种来自血脉和文明深处的认同。 “你……你很喜欢李世民吗?”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蹲下身,看着那个戴眼镜的小女孩。 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喜欢呀!老师说了,他是千古一帝,他让我们汉人,再也不用怕被欺负了!我们都要学习他善于接受别人建议的优点!” 另一个孩子也凑过来说:“叔叔,你说,要是李世民皇帝也来看升国旗,他会不会很开心啊?” 这句话,成了压垮大唐皇帝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世民再也绷不住了。 第224章 人民万岁 他这个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在玄武门的血腥中登基,在渭水之畔签下城下之盟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铁血帝王,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长孙皇后连忙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无声地安慰着。 “叔叔你别哭啊!是不是我们说错什么了?”几个孩子被吓了一跳,手足无措。 那个戴眼镜的小女孩,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几颗水果糖,递到李世民面前。 “叔叔,给你糖吃,你别哭了。” 李世民抬起头,接过那几颗糖攥在手心,他看着孩子们,哽咽着说道: “放心吧……他看到了,他……很开心。” 周围的大唐君臣,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房玄龄和魏征还有长孙无忌,三位见证了贞观朝所有风雨的老臣,此刻也是眼圈泛红。 他们看到了自己辅佐的君王,得到了后世最纯真的认可。 他们也看到了自己一生的事业,其价值穿越了千年。 李靖和李勣等武将,则挺直了胸膛,与有荣焉。 而那七位世家家主,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们看到,这位皇帝,因为几个孩童的几句赞美,就激动得失声痛哭。 就知道,完了。 一个如此看重身后名,如此渴望得到万民认可的皇帝,是绝不可能容忍阻碍他建立不世之功的绊脚石存在的。 他们这些世家,如果再固步自封,就是那块最大的绊脚石。 就连政务院候选人之中最注重门第的温彦博,此刻看着那些戴着红领巾,眼神清澈,彬彬有礼的孩童,再看看痛哭的皇帝,心中也动摇了。 或许,让天下人都能读书识字,也并非一件坏事。 就在这复杂而又感人的气氛中,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快看!栏杆开了!” 只听一声哨响,原本拦着人群的栏杆被移开。 下一秒,站在前排的无数年轻人,拔腿就向着旗杆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们想要抢占一个最近的位置,去见证那神圣的一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再次让李世民等人感到了震撼。 他们看到,那些年轻人脸上洋溢的,是一种纯粹的热爱,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国旗的向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天阳光快要升起之时。 一声号令,天安门城楼的中央门洞里,一队身着橄榄绿礼宾服,手持钢枪的士兵,迈着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步伐,走了出来。 他们的步伐精准到分秒不差,每一步都用尺子量过。 整个广场,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当他们护送着一面鲜艳的红色旗帜,走过金水桥,来到旗杆下。 来到旗杆站定,等到礼兵发出号令。 激昂的音乐声,通过广场上的扩音器,响彻起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歌声充满了不屈的抗争和奋进的力量。 广场上,所有的人,都开始跟唱。 那几个小学生,更是大声地唱着,还举起右手,行了一个庄重的队礼。 李越也跟着唱了起来。 这歌声,穿透了一千四百年的时空,直击李世民等人的心上。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他们想到了昨日在圆明园看到的废墟,想到了那段被称为“百年国耻”的黑暗历史。 他明白了这歌声中的悲壮与豪迈。 这是一个民族的存亡。 在雄壮的国歌声中,升旗手振臂一挥,那面巨大的红色旗帜,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冉冉升起。 广场上,所有的人都肃立着,行注目礼。 许多人的脸上,都流下了泪水。 这一刻,李世民等人,也全都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所感染。 他们感受到了一种前名为“民族凝聚力”的力量。 它比皇权更磅礴。 当国旗升到顶端,国歌声停止的那一刻,广场上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李世民看着那面在空中飘扬的红色旗帜,久久不语。 仪式结束后,李越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带着众人走到广场中央,合了一张影。 照片上,所有人都站得笔直,身后是雄伟的天安门城楼和那面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 李越看了一眼天色,对众人说道:“走,还有一个地方,必须要去看看。” 他领着众人,来到了广场南侧,那座庄严肃穆的纪念堂前。 此时,纪念堂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蜿蜒不见首尾。 “我们也要排队吗?”程咬金看着那长队,有些不耐。 “要。”李越点点头。 于是,这群来自大唐的顶层人物,便汇入了普通民众的队伍里,开始了排队。 队伍前进得很慢。 李世民站在队伍中,看着前方那座宏伟的纪念堂,终于忍不住问道: “越儿,这里面安放的,是何人?竟能得后世如此之尊崇?” 在他看来,即便是历朝历代的开国帝王,也未必能有如此待遇。 李越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为郑重的语气说道: “二伯,我们华夏五千年的文明,像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那么这里面安放的,就是这棵大树在经历了百年风雨,濒临枯死之际,倾尽所有精华,孕育出的一个孩子。” “他是这个共和国的缔造者,是带领这个民族走出黑暗,重新屹立于世界之林的领袖。” 李越开始低声讲述教员的生平。 讲他出身于湖南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年轻时却立下了“改造中国与世界”的宏愿。 讲他如何从一个图书馆的管理员,一步步走上革命的道路,组织工农,建立军队。 讲他如何带领着一支衣衫褴褛的军队,在被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围追堵截之下,完成了史无前例的两万五千里长征,保存了革命的火种。 讲他如何在小小的窑洞里,写下指导抗日战争的《论持久战》,最终带领人民,将侵略者赶出了中国。 讲他如何用小米加步枪,打败了拥有飞机大炮,得到世界最强国家支持的对手,建立了这个新的共和国。 讲他如何在建国之后,面对全世界的封锁和两个超级大国的核威胁,说出了“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豪言壮语。 讲他如何带领着这个一穷二白的国家,勒紧裤腰带,在戈壁滩上,搞出了自己的原子弹和氢弹,为这个国家,打下了百年的和平基石。 “……他一生,不信鬼神,不信天命。他只信一句话,‘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他也不是完人,他也会犯错。但是,他将一个四分五裂,任人宰割的半殖民地,变成了一个独立自主,无人敢欺的强大国家。他让这个世界上占了四分之一的人口,真正地站了起来。” “也是中国历史上五千年来第一次喊出了那句话!” “人民万岁!” “所以,人民纪念他。” 第225章 参观国博 李越讲完了。 队伍里,所有的大唐君臣,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之中。 他们无法想象,一个出身于农家的普通人,是如何能够完成如此波澜壮阔,甚至可以说是逆天改命的伟业。 李世民沉默了良久。 他将自己的一生,与李越口中的那个人,做了一个对比。 他出身贵族,有李家的基业作为后盾。 他面对的,是隋末的各路义军。 而那个人,出身平民,白手起家。 他面对的,是装备精良的军阀,是凶残的日本侵略者,甚至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利坚。 他统一的,是一个比大唐疆域更辽阔,人口更多,情况更复杂的国家。 他不仅让这个国家站了起来,还让它拥有了可以与神明抗衡的终极武器。 李世民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确实不如也。” 这五个字,从这位骄傲了一生的千古一帝口中说出,其分量,重如泰山。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也是默默点头,心悦诚服。 这等功业,这等胸襟,史书未曾见过。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排到了队伍的前方。 众人整理好衣冠,怀着肃穆的心情,走进了纪念堂。 大厅中央,安放着一副巨大的水晶棺。 伟人安静地躺在里面,身上覆盖着那面鲜红的旗帜。 虽然只是匆匆走过,但那股肃穆的氛围,和伟人身上那种虽安详却依旧仿佛能搅动风云的气度,还是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从纪念堂出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精神受到了一次洗礼。 “接下来,去哪?”房玄龄问道,“是去看看那后世帝王的皇宫吗?” 他指的是故宫。 李世民摇了摇头。 在见识了共和国缔造者的伟业之后,他对那些所谓的帝王宫殿,已经失去了兴趣。 “不去。”他说道,“越儿,除了皇宫,还有什么地方,能让我们更了解这个时代吗?” 李越想了想,答道:“有,国家博物馆,就在广场东边,那里,收藏着从古至今,这个国家最重要的文物和记忆。” “那就去那里!”李世民当即拍板。 国家博物馆,这座世界上最大的单体博物馆建筑,其本身就是一件宏伟的艺术品。 当众人走进那宽敞明亮,穹顶高远的大厅时,再次被现代建筑的雄奇所震撼。 李越早已在网上预约好了门票,众人顺利地通过了检票口。 “我们先去看‘古代中国’展厅。”李越说道。 众人随着他,走进了一条仿佛能穿越时空的展廊。 展厅里的灯光柔和而又精准地打在一件件陈列在恒温恒湿玻璃柜里的文物上。 他们看到了闪烁着青绿色光芒的,商周时期的青铜鼎。那上面繁复而又神秘的纹路,仿佛在诉说着上古时代的祭祀与战争。 “这……这是后母戊鼎!”温彦博指着一座巨大的方鼎,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的名字,今日,终于见到了实物。 他们看到了晶莹剔透,温润如玉的汉代金缕玉衣。那细密的金线,将两千多片玉片完美地缝合在一起,包裹着一个早已逝去的生命。 他们看到了笔走龙蛇,气势磅礴的王羲之书法摹本,那一个个墨字,仿佛带着魏晋名士的风骨,从纸上飞扬起来。 这件宝贝李世民一眼认出了。 因为他有! 每一件文物,都是一段历史。 每一件国宝,都承载着一个时代的文明。 大唐的君臣们,如同饥渴的学子,贪婪地吸收着这些来自过去的文明回响。 他们从未想过,历史,可以用如此直观的方式被呈现出来。 终于,他们走到了隋唐五代的展厅。 当众人看到那些熟悉的器物时,都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荒诞感。 “这……这不是宫里用的三彩马吗?”李丽质指着一个玻璃柜里的唐三彩陶马,惊讶地说道,“内帑里还有好多呢!” 李恪也接话道:“还有那个!那个蓝色的琉璃盘,父皇去年还赏给过我一个!” 李世民也停在了一个展柜前,久久不语。 里面陈列的,是一幅巨大的石刻拓片。 画面上,一匹矫健的战马,身中数箭,依旧昂首挺立。 正是昭陵六骏中的“飒露紫”。 “这是……朕的飒露紫。”李世民的手,隔着玻璃,轻轻地抚摸着那拓片。 这匹曾载着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为他挡下致命一箭的爱马,如今,成了被陈列在博物馆里,供后人瞻仰的文物。 李靖和程咬金等武将,也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兵器和甲胄。 那些曾经陪伴他们南征北战的伙伴,如今也静静地躺在这里,成了历史的见证。 李恪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块墓碑的拓片。 上面清晰地刻着——“大唐故〇〇〇〇〇吴王妃杨氏之墓志”。 那是他母亲的墓碑。 他怔怔地看着那拓片,看着上面记述的,他母亲那短暂而又尊贵的一生,眼眶慢慢红了。 而最让众人感到震撼的,是墙上那些文字说明。 “贞观之治:唐太宗李世民在位期间,吸取隋亡教训,励精图治,与民休息。政治上,知人善任,虚心纳谏,开创了君臣共治的良好局面。经济上,推行均田制与租庸调制,发展生产,使社会经济迅速恢复。文化上,兼容并包,促进了各民族的融合与交流。贞观一朝,国力强盛,百姓安乐,史称‘贞观之治’。” 房玄龄和魏征,一字一句地读着这段文字,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一生的追求,他们所有的努力,都被后世用短短的几行字,给予了如此之高的评价。 值了。 一切都值得了。 而七位世家家主,则在另一块展板前,停住了脚步。 上面写着——“唐代门阀政治的衰落”。 文字清晰地记述了,从唐太宗开始,如何通过修《氏族志》,科举取士,以及后来的打压,一步步地削弱世家大族的影响力。 直到唐末的黄巢起义,“天街踏尽公卿骨”,彻底将门阀世族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他们早已在书中看到过,但在这个国家最大的博物馆,类似于大唐的秘书省的著作局,弘文馆,崇文馆集贤殿书院的合体,彻底给他们判了死刑! 从“古代中国”展厅出来,每个人的心中都装满了沉甸甸的历史。 他们就像是看了一场关于自己的,漫长而又真实的电影。 众人正穿过长长的走廊,准备前往下一个展区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稚嫩的脚步声。 “叔叔!等一下!” 李世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竟然是在天安门广场遇到的那群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 第226章 孩童 那领头的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跑得气喘吁吁,还没站稳,就急忙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小伙伴们喊口号:“一,二,三!” 只见这七八个孩子立刻站成一排,整整齐齐地朝着李世民九十度弯腰鞠躬,大声喊道: “叔叔,对不起!”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李世民和大唐众臣都弄懵了。 “这……这是何意?”李世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些孩子。 那个小男孩直起身,小脸红扑扑的,认真地说道:“老师说了,做错了事就要道歉,刚才在广场上,我们要去集合,还没来得及跟叔叔好好道别就跑了,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刚才我们正在那边参观,看到叔叔你们走过去,就赶紧追过来了。”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小女孩也补充道:“妈妈说,打断别人说话或者是匆忙离开,都是不对的,我们怕叔叔生气,所以特地来道歉。” 李世民看着这些眼神清澈的孩子,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摸向腰间。 按照在大唐的习惯,遇到如此懂事可爱的孩童,他定是要解下随身的玉佩或者赏赐些金银裸子的。 但这手刚碰到身上那件蓬松的羽绒服,他的动作就僵住了。 这里不是太极宫,他现在的身份也不是那个富有四海的皇帝,身上更是空空如也,别说玉佩,连一块像样的碎银子都拿不出来。 李世民自嘲地笑了笑,收回了手,蹲下身子,温和地问道: “你们才多大年纪?为什么这么懂事呢?即便是在……在我老家,像你们这么大的孩子,能如此知礼守节的,也是少之又少。” “因为我们要争当三好学生呀!”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三好学生?”李世民有些疑惑。 “就是德、智、体都要好!”小男孩挺着胸脯解释道,“老师从小就教我们,要做一个有礼貌、有道德、爱学习的好孩子,要是谁没礼貌,会被大家笑话的,连路边的垃圾我们都会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呢。” “对呀,这是最基本的。”小女孩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李世民听得心中震动。 正聊着,旁边的一台自动售货机突然发出了“嗡嗡”的制冷声,把程咬金吓了一跳。 孩子们见状,“咯咯”地笑了起来。 “胖爷爷,你别怕,那个不咬人。”小男孩笑着跑过去,指着那台闪着光的机器说道,“这是自动售货机,是卖水的。” “无人看管,如何卖水?”房玄龄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很简单呀。”小男孩踮起脚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指着上面的图片介绍道,“看,想喝什么就点什么,然后用手机扫一下这里,水就会‘咣当’一下掉出来,还有这个,这是扫地机器人,要是地上脏了,它自己就会跑过来扫干净。”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向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大人介绍着周围那些不起眼的现代设施。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那种自信和从容。 过了一会儿,带队的老师在远处招手,孩子们这才依依不舍地跟李世民道别。 “叔叔再见!我们要去做研学笔记了!” “再见。”李世民挥着手,目光一直追随着那群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人群中。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身后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声音中带着感慨: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朕曾以为,这句话只是圣人书里的理想,没想到,朕今日真的看见了。” “幼有所教,童言无忌却又知书达理,无需严刑峻法,无需高压管教,礼义廉耻便已深入人心。” 李世民指着那些孩子的背影,眼眶微湿,缓缓说道: “这个时代,的确是那是书里写的大同世界啊!” “走吧,再去看看‘复兴之路’。”李越在旁边说道。 如果说“古代中国”展厅,是让他们回顾过去。 那么“复兴之路”展厅,就是让他们理解现在。 这个展厅的起点,是两个字——“国耻”。 昏暗的灯光下,陈列着鸦片战争的各种文物。 锈迹斑斑的英军火炮,耆英与璞鼎查签订《南京条约》的场景复原,以及一箱箱令人触目惊心的鸦片烟土。 众人再次看到了那段屈辱的历史。 这一次,比在圆明园听李越讲述,更加直观,更加沉重。 他们看到了墙上悬挂的一张张黑白照片。 八国联军在紫禁城里阅兵的嚣张气焰。 被日军占领的南京城里,尸横遍野的惨状。 租界公园门口,“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耻辱牌子。 李世民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程咬金和尉迟恭等人也是怒目圆睁。 就连那几个世家家主,此刻也忘记了家族的利益,脸上露出了感同身受的愤怒。 这是对整个民族的,最深沉的羞辱。 但展览并没有停留在屈辱之中。 很快,展厅的色调开始变得明亮起来。 他们看到了反抗。 太平天国的农民战争,义和团的朴素爱国,辛亥革命的枪声。 他们看到了探索。 洋务运动的“师夷长技以制夷”,维新变法的“君主立宪”,新文化运动的“民主与科学”。 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尝试。 终于,他们看到了展厅中央,那艘在嘉兴南湖上的小小红船。 “就是从这里开始,一群年轻人,找到了真正能救中国的道路。”李越指着那艘船的模型说道。 接下来的展览,就变成了一部波澜壮阔的革命史诗。 雪山草地,长征路上的艰难跋涉。 延安窑洞,抗日战争的烽火岁月。 三大战役,解放战争的摧枯拉朽。 直到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天安门城楼上,那个伟人向全世界庄严宣告: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展厅里,响起了当年那段珍贵的录音。 那带着浓重湖南口音,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让所有人的热血,都为之沸腾。 最后的展厅,陈列的是共和国成立以来的辉煌成就。 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的蘑菇云照片。 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的模型。 改革开放,经济腾飞的图表。 神舟飞船,蛟龙潜水器,航空母舰的模型。 还有各种先进的战机,坦克,导弹。 这是一条完整的,从沉沦到复兴的道路。 清晰,曲折,而又无比辉煌。 从博物馆里出来,已经是下午。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众人站在国家博物馆的台阶上,看着对面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感觉脑子已经消化不了这么多现代的知识了。 这一天的经历,比他们过去一辈子,都要来得丰富和深刻。 他们看到了一个国家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李越带着他们,穿过广场,来到了长安街的对面。 他指着不远处那一道高高的红墙,和门口站着笔挺岗哨的门楼。 “那里,就是新华门。” “现在,这个国家的大政方针,就是从那里面发出来的。” 众人看着那座并不算雄伟,甚至有些朴素的门楼,再次陷入了沉默。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九重宫阙。 权力,在后世,已经褪去了它神秘华丽的外衣,变得内敛而又威严。 “好了,今天的参观就到这里。” 李越看了看手机,笑着说道: “我已经订好了票,咱们明天去下一个地方。” “坐这个时代最快的陆地工具,‘复兴号’,去南京。” 第227章 复兴号 翌日。 经过一夜的信息冲击,大唐君臣们和七位世家家主依旧没怎么睡好。 当李越宣布今天的行程是乘坐这个时代最快的陆地交通工具,前往两千多里外的南京时,所有人的精神才稍微振作了一些。 这一次,他们要去的是北京南站。 大巴车驶入车站的落客平台,众人再次被眼前这座宏伟的建筑所震撼。 它通体洁白,线条流畅,充满了未来感,规模丝毫不亚于昨日的咸阳和首都空港。 “这里……又是乘坐铁鸟的地方?”程咬金好奇地问。 “不,这里是乘坐陆地神行龙车的地方。”李越笑着回答。 他领着众人,熟门熟路地通过安检,走进候车大厅。 大厅内部比机场略小,但同样是人来人往,井然有序。 李越指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 “看,那就是我们的车次,G103,从北京南开往上海虹桥,中途会在南京南站停靠。” 检票开始。 众人刷着自己的身份证,通过了自动闸机。 他们走下长长的扶梯,来到站台。 一列通体洁白,车头呈流线型的“钢铁巨龙”,正安静地停靠在轨道上。 “这就是‘复兴号’。”李越介绍道。 李世民伸出手,触摸着光滑冰冷的车身。 他能感受到这钢铁之躯下蕴含的磅礴力量。 李越订的是商务座车厢,位于列车的头部。 二十三个人,几乎包下了整个车厢的后半段。 车厢内部宽敞明亮,红色的座椅可以调整角度,甚至完全放平成一张小床。 “这……这比朕的龙辇还要舒适。”李渊坐进柔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程咬金和尉迟恭则像两个好奇的孩童,一会儿按按这个按钮,一会儿摸摸那个扶手,对车厢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列车准时发车。 没有飞机起飞时那般震动和轰鸣。 众人没有任何感觉,身下的“龙车”就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站台。 “动了,动了,程咬金拉着李靖的胳膊小声逼逼道。” 速度越来越快。 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向后掠去。 车厢内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80……” “150……” “250……” “350公里/小时!” 当数字最终稳定在350时,李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各位,现在的速度,大概是每个时辰一千五百里。” 李靖从座位上直起身,眼睛瞧着窗外那快到模糊的景象。 “一个时辰……一千五百里?” 这是对军事概念的彻底颠覆。 大唐最精锐的骑兵,一人双马,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已经是极限。 而眼前这个铁家伙,一个时辰就能跑出近两倍的距离。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军的调动,粮草的运输,将不再受到距离的限制。 早晨在长安集结的军队,傍晚就能出现在洛阳城下。 “若有此物,天下何处不可去?何敌不可破?”李勣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震撼。 虽然飞机更快,但他们好歹是看出来飞机在大唐是不可想象的,而高铁好歹还在他们的认知范围,毕竟是地上跑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 列车驶出城市,进入了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 冬日的田野虽然略显萧瑟,但那一片片规划得整整齐齐的土地,还是让李世民看得目不转睛。 “越儿,你看。”他指着窗外,“自出了那座城,沿途所见,皆是良田。” “阡陌交通,规整划一,竟无一处抛荒之地。” 李越凑到窗边,解释道:“二伯,这还只是开始。从这里一直到南京,上千里地,你看到的,都将是这样的景象。” 这是现代农业的力量,通过科学的规划,水利设施的建设,以及化肥、农药的使用,土地的利用率被发挥到了极致。 “后世……再无饥馑之忧”长孙皇后轻声和李世民感叹道。 “理论上是的。”李越答道,“只要风调雨顺,这些土地产出的粮食,足以养活十几万万的人口。” 十几万万。 大唐倾尽全国之力,人口也不过数百万户,几千万人。 而这里,仅仅是粮食,就能养活十数亿人。 这种对比,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无力。 李世民看着那些田地,他开始在心中盘算,若大唐也拥有了同样的农业技术,国力将会增长到何种地步。 在震撼过后,小声的交谈,开始在车厢里响起。 所有人都很默契,将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到车厢里其他的“后世之人”,也怕自己的言论被窃听。 李世民,房玄龄,魏征,长孙无忌,高士廉,温彦博,这六位大唐的顶级君臣,刚好坐在一起。 他们讨论的,是这几日所见所闻,对治国理政的启发。 “玄龄,你看,后世这官府,似乎与我等大不相同。”长孙无忌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房玄龄点头,神情凝重:“不错,那身份证一出,上面的姓名,籍贯,生辰,官府只需凭借此物,便可将天下百姓,尽数纳入掌控,这比我等的户籍黄册,不知要高明多少倍。” 魏征抚须道:“是啊,岂止是户籍,我观那机场、车站,虽人流如织,却秩序井然,有专门的官差维持秩序,有明确的律法指引行事。百姓遇事,亦是寻官差解决,而非私斗,这说明,后世官府的威信,已深入人心。” “还有那税赋。”高士廉补充道,“豫王殿下曾言,后世商贾往来,皆要纳税,百姓衣食住行,亦在税中,税赋之源,源源不绝,国库充盈,方能行此等开天辟地之基建大事。” 李世民听着臣子们的讨论,没有插话。 他想得更深。 他想到了李越在凌烟阁小课堂上讲过的“权为民所用,利为民所谋”。 后世的官府,之所以有如此高的威信,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做的事情,都是为了百姓。 修路,建桥,办学,兴农。 百姓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自然拥护官府。 这是一种比单纯的皇权恩威,更加稳固的统治基础。 “回去之后,政务院的第一件事,便是要重新修订户籍法,将天下人口,重新清查一遍。”李世民在心中暗下决定。 第228章 世家的小九九 另一边,李靖,李勣,程咬金,尉迟恭这四位武将,也在低声交谈。 他们的话题,离不开军事。 “娘的,这后世的兵,待遇也太好了。”程咬金咂咂嘴,“昨日豫王殿下说,战死的将士,不仅家中有巨额抚恤,其子女入学,家人就医,皆有优待,立功者,更是名传天下,受万民敬仰。” 尉迟恭点头:“不错,俺老黑看那机场里,百姓见了穿军服的,都是一脸尊敬。这才是当兵该有的样子!” 李靖则更为冷静,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缓缓说道:“我等的,不是待遇。” “而是后世对军人的那份尊崇,以及他们手中掌握的利器。” “昨日在博物馆,我看到一门火箭炮,其射程可达数百里,炮弹落下,可覆盖百步之地,这等威力,已非人力能抗衡。” 李勣接口道:“我更在意的,是他们的后勤,千里决胜,将不再是空谈。” 四位大唐的顶级将领,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那是对更强大武力的渴望。 而最复杂,最多样的讨论,则发生在七位世家家主之间。 他们七人,同样聚在一起,但气氛却显得有些压抑和诡异。 “诸位,都说说吧,如何看?”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民干,率先打破了沉默。 “还能如何看?”范阳卢氏家主卢承庆苦笑一声,“我等引以为傲的诗书传家,千年门第,在后世这钢铁巨兽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卢兄此言差矣。”荥阳郑氏的家主郑仁基,也就是郑丽婉的父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倒以为,这正是我等的机会。”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 “你们想,这陛下为何要费尽心思,带我等来此?” “无非是想让我等到世家最终的结局,从而心甘情愿地放弃手中的权力和土地。” “但是,他也让我等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后世的万般便利,哪一样离得开‘格物之学’?哪一样离得开‘工商之利’?” 太原王氏家主王裕眼睛一亮:“郑兄的意思是……” “我等世家,为何能屹立数百年不倒?靠的便是对‘知识’的收藏。”郑仁基一字一句地说道,“如今,这‘知识’要变了。” “诗词歌赋,经义策论,固然重要,但这格物之学,工商之道,才是未来真正的通天大道。” “陛下想要推行新政,需要钱,需要人。” “我等,有人亦有钱,若能抢先一步,将族中聪慧子弟,送入那劳什子科学院,将家族的财力,投入到陛下规划的矿产,海贸之中,百年之后,谁又能说,我等不会成为新的,掌握着格物工商命脉的‘新世家’?” 这番话,驱散了众人心中的迷雾。 崔民干等人,脸上的颓然之色一扫而空。 没错,皇帝想让他们死。 但他们,可以在另一条路上,活得更好。 不就是与泥腿子抢食吗? 这活,他们干了上千年,熟得很! 七位老狐狸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丽质和郑丽婉,则和长孙皇后坐在一起。 她们的对话,则充满了女儿家的好奇。 “母后,您说,豫王兄所说的那个三亚,真的四季如夏,可以穿着纱裙在海边玩耍吗?”李丽质满脸向往。 长孙皇后笑着点头:“越儿既然说了,那定然是真的。” 郑丽婉则看着窗外,轻声问道:“殿下,豫王殿下他……真的是来自一千四百年后吗?” 长孙皇后握住她的手,温和地说道:“丽婉,我知道你心中有许多疑问,但你只需记住,越儿他,是为了我们李家,为了整个大唐好,他是个好孩子。” 郑丽婉点了点头,脸颊微红,不再言语。 而李越,则和李恪单独坐在一排。 “王兄,那世家之人,怕是已经心生异念了。” 李恪看着不远处那几个低声密议的家主,低声提醒道。 李越笑了笑,不以为意。 “由他们去吧。”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到希望,看到一条新的出路,如此,他们回去之后,才不会拼死抵抗,才会心甘情愿地将手中的奴仆和土地交出来,换取那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这叫阳谋。” 李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在飞速变换。 时间,在众人的思索和交谈中,悄然流逝。 列车仍在高速平稳地行驶。 车厢内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旅途体验所吸引,或是闭目养神,消化着连日来接受到的庞大信息。 李世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车厢前部一个独自坐着的年轻人身上。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皮肤黝黑,坐姿笔挺,即使在放松的旅途中,他的腰杆也像一杆标枪。 李世民的注意力,被他那身衣服吸引了。 那衣服的颜色和纹路很奇特,仿佛能与山林融为一体。 “越儿,”李世民压低声音,“你看那年轻人,他身上穿的,是军服吗?” 李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是,二伯。那是这个时代的军人,看样子,应该是个刚刚退伍的老兵。” “退伍?” “就是服役期满,从军队里退下来,回归民间。”李越解释道,“后世的兵役制度和我大唐的府兵制不同。他们是募兵制,优中选优,服役数年,退伍后官府会安排工作,并发放一笔可观的安家费。” 李世民若有所思。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羽绒服,站起身,竟朝着那个年轻的退伍兵走了过去。 “二伯?”李越愣了一下。 房玄龄等人也投来诧异的目光。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走到退伍兵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那年轻人正戴着耳机听歌,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便摘下了一只耳机,礼貌地侧过头。 “大叔,您有事?” 他的眼神很亮,带着军人特有的警惕和清澈。 李世民脸上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和善的笑容,学着后世人打招呼的方式,有些生硬地开口: “你好,小伙子。我……我看你这身衣服很精神,是当兵的吧?”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是啊,大叔。刚从部队退伍,回家看看。” “哦哦,回家好,回家好。”李世民干巴巴地应着。 他本是想了解一下后世的军旅之事,但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问起。 毕竟,他现在是一个“普通人”。 “小伙子,当兵苦不苦啊?”李世民憋了半天,问出了一个最朴实的问题。 第229章 少吃点 年轻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豪。 “苦,咋不苦。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这话可不是白说的。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霜,每天五公里武装越野是开胃菜,各种训练能把人练脱层皮。” 他说得很轻松,但李世民等人却听得心中一凛。 这训练强度,比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怕是也不遑多让。 “那你……后悔吗?”李世民问道。 年轻人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悠远。 “不后悔,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退伍,要是国家需要,我随时都能回去。” “为什么?” “因为咱是军人啊。”年轻人理所当然地说道,“保家卫国,是天职。” “再说了,现在国家对我们当兵的好着呢,吃穿住用都是国家全包,每个月还有津贴,退伍了,给一大笔钱,还给安排工作。受伤了,残了,国家养你一辈子。牺牲了,你就是烈士,你家里的爹妈老婆孩子,国家也替你养着。” 他拍了拍胸脯。 “咱当兵的,没有后顾之忧,上了战场,就能把命豁出去。” 这番话,听得远处的李靖和李勣,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士气,来源于荣誉,更来源于保障。 解决了将士的后顾之忧,他们才能在战场上无所畏惧。 李世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 这后世,不仅有坚船利炮,更有如此信念坚定的军人。 难怪,能开创出如此强盛的时代。 “小伙子,你们在队伍里,都学些什么?”李世民继续问道。 “学的可多了。”年轻人来了兴致,“除了体能和格斗,还要学各种武器的使用,还要学驾驶,开汽车,开坦克……” 他说的都是现代人都知道的常识...... 李世民很多词汇都听不懂。 但这不妨碍他理解其中的强大。 后世的每一个普通士兵,都掌握着远超大唐将军的技能。 “那你……杀过人吗?”李世民问出了一个很冒昧的问题。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大叔,现在是和平年代。我们训练,是为了能打仗,但我们更希望,永远没有战争。” 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在边境上,抓过好几个想偷渡过来的毒贩和间谍。” “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他的语气平淡,但李世民感受到了那股血性和煞气,。 这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李世民在问,年轻人在答。 李世民得知,这个年轻人叫王强,今年二十四岁,在西南边境的丛林里当了五年兵,这次是逛完北京之后回苏北老家。 当列车开始减速,即将抵达南京南站时,李世民站了起来。 他学着李越教的样子,向王强伸出了手。 “小伙子,和你聊天很高兴,你们,是这个时代......最可爱的人。” 王强也站起来,有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您,大叔。” 李世民回到自己的座位,脸上带着久久不散的思索和赞许。 “看到了吗?”他对身边的房玄龄等人说道,“后世强盛,不仅在于船坚炮利,更在于有千千万万个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在默默地守护着这个国家。” “朕决定,待回到大唐,即刻成立‘军人事务部’,专司军人抚恤、荣典、退役安置之事,要让我大唐的将士,也能如后世这般,流血不流泪!” “陛下圣明!”房玄龄等人齐声应道。 而那七位世家家主,在旁边听着这场对话,心中更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后世的强大,却为“道”与“术”的结合。 是有着坚定信仰的人,掌握了毁天灭地的武器。 这样的力量,他们拿什么去抗衡? “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到站,南京南站,请在南京南站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您的行李,准备下车……” 伴随着甜美的广播声,复兴号列车缓缓驶入了站台。 三个多小时的旅程,就这么结束了。 众人走下列车,再次被眼前这座巨型车站的规模所震撼。 无数的轨道在这里交汇,一列列白色的“龙车”进进出出,是一座永不停歇的交通枢纽。 李越领着众人,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一股与北京和西安都不同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 “这里便是金陵了。”李渊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感慨道。 在隋唐时期,这里被称为“江宁”,再往前,它有过许多名字,建业,建康,金陵。 它是六朝古都,是江南繁华的中心。 一辆大巴车已经等候在出口。 众人上车,李越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址。 “师傅,去南京大牌档,德基广场店。” 大巴车启动,汇入了南京的城市车流之中。 相比于西安的古朴厚重,北京的庄严大气,南京这座城市,给人的感觉更加温婉和精致。 街道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即便是在冬季,也别有一番风韵。 “德基广场,是南京最繁华的商圈之一。”李越介绍道,“我们先去那里吃午饭,然后去今天下午的目的地。” “下午去哪?”程咬金摸着肚子问道,“俺老程已经饿了。” “去一个能让你们记住这里的地方。”李越的回答,意味深长。 半个多小时后,大巴车停在了德基广场的地下停车场。 众人跟随着李越,乘坐电梯,直接来到了商场的七楼。 “南京大牌档”几个古朴的招牌字映入眼帘。 店内的装修极具特色,青砖黛瓦,灯笼高悬,穿着长衫马褂的店小二穿梭其间,仿佛让人一下子穿越回了百年前的秦淮酒家。 李越要了一个最大的包间。 众人落座,看着菜单上那些陌生的菜名,都有些好奇。 “天王烤鸭包,古法糖芋苗,金牌煎饺,民国美龄粥,清炖狮子头……” 李越没有让他们选,直接按照招牌菜,点了一大桌。 菜上得很快。 金黄酥脆的烤鸭,肥而不腻的狮子头,香甜软糯的糖芋苗,还有那带着淡淡豆浆和山药香气的美龄粥。 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众人早就饥肠辘辘,立刻大快朵颐起来。 “好吃!这鸭子皮脆肉嫩,比长安……不对,是比北京的全聚德也不遑多让!”程咬金一边啃着鸭腿,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 尉迟恭则对那巨大的狮子头情有独钟,一个人就干掉了一整个。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细细地品尝着那碗美龄粥,粥底醇厚,口感顺滑,甜而不腻,让他们赞不绝口。 “这……这就是江南的风味吗?”李丽质小口吃着糖芋苗,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一顿饭,吃得众人心满意足,甚至有些撑。 尤其是程咬金和尉迟恭,几乎把桌上的剩菜都包圆了。 李越看着他们,只是笑了笑,没有阻止。 饭后,他结了账,领着众人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吃得肚皮滚圆的程咬金和尉迟恭,提醒了一句: “我劝你们,最好别吃得太饱。” “为啥?”程咬金不解地问,“这么好吃的菜,不吃饱了多亏。” “因为,下午要去的地方,可能会让你们……吐出来。”李越的语气,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程咬金和尉迟恭对视一眼。 他们二人早已摸透了李越的性格。 于是大胆道:“殿下忒坏,为何不早说?” 李越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笑而不语。 第230章 参观纪念馆 众人再次坐上大巴车。 这一次,车厢里的气氛比来时要轻松欢快了许多。 美食,总是能让人心情愉悦。 然而,随着大巴车驶离了繁华的市中心,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肃穆。 道路两旁的建筑,色调也从五彩斑斓,变成了以黑白灰为主。 车厢里的欢声笑语,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感觉到,气氛似乎变得有些不对劲。 终于,大巴车在一个造型如同被折断的军刀一般的黑色建筑前,停了下来。 建筑的墙壁上,用中英日三种文字,镌刻着一行大字。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众人下车,站在巨大的广场上。 一组组雕塑,无声地矗立在广场各处。 一个被日军刺刀挑在空中的婴儿,正在凄厉地哭嚎。 一个年轻的母亲,无助地伸出手,想要抓住自己即将被夺走的孩子。 一个老者,跪在地上,仰天长啸,脸上满是绝望。 这些雕塑,充满了巨大的悲怆和张力,让每一个看到它们的人,都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寒意。 刚刚还因为美食而带来的轻松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这里……是什么地方?”李世民略有颤音。 “一个民族的伤疤。”李越回答。 他指着纪念馆的入口,那是一个漆黑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通道。 “从这里走进去,你们会看到,当一个国家衰弱,当一个民族失去了反抗的力量时,会遭遇什么。” “你们会看到,人性中最黑暗,最丑陋的一面。” “我再提醒一次。” 李越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里面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没有夸大,没有虚构。” “做好准备。” 说完,他第一个,走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众人迟疑了一下,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当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入口,光明,被彻底隔绝。 进入纪念馆,是一条狭长而又黑暗的通道。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走在上面,仿佛踩在累累白骨之上。 两侧的墙壁冰冷而粗糙,灯光昏暗,只能勉强视物。 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比外面低了几分。 刚刚在饭桌上的那点饱腹感和暖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通道的尽头,光线亮了一些。 墙壁上,出现了一排排巨大的黑色数字。 “300000”。 李世民看着那个数字,不解地问:“这数字,是何意?” 李越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响起,带着一丝冰冷。 “是人命。” “三十万万?不对,是三十万。” “在这座城里,被屠杀的,我华夏子民的数量。” 三十万! 李靖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戎马一生,经历过无数次大战,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的故事,他更是耳熟能详。 但他从未想过,这种只存在于史书上的惨剧,会真实地发生。 而且,是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 “为何?”魏征的声音有些颤抖,“是城破之后的屠城吗?可即便是古代攻城,也少有如此惨烈之屠戮。” “这不是简单的屠城。”李越摇了摇头。 他指着墙上开始出现的黑白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南京城破的景象。 城墙上,插着一面画着红色圆圈的旗帜,一群矮小的士兵,正举着步枪和军刀,发出胜利的欢呼。 “这就是‘倭寇’,后世称之为‘日军’。” “他们攻入这座城之后,进行了一场长达六周的,有组织,有计划的大屠杀。” 接下来的照片,一张比一张触目惊心。 一处河滩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血水将整个河滩都染成了红色。 照片下的文字说明写着:“草鞋峡屠杀,遇难者超过五万七千人。” 一条街道上,几个日本兵,正用刺刀,将一个被捆绑的中国青年,当作活靶子来练习刺杀。 他们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 另一张照片里,两个日本军官,各自提着一把武士刀,并肩站立。 照片下的说明是:“‘百人斩’竞赛。两名日军少尉,相约在南京城内,比赛谁先用刀砍死一百个中国人。” “畜生!” 程咬金看的目眦欲裂,他身上的肌肉贲张,脖子上青筋暴起。 尉迟恭更是气得双拳紧握。 他们是武将,他们杀过的人,比在场所有人都多。 但他们杀的,是战场上的敌人。 但他们从未想过,杀戮,可以变成一场游戏,一场竞赛。 这不是战争。 长孙皇后和李丽质、郑丽婉,早已不忍再看。 她们别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尤其是关于妇女的展区,那些文字记录和模糊的照片,更是让她们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恶心。 “呕……” 尉迟恭突然弯下腰,发出一阵干呕。 他中午吃得太饱,此刻在巨大的精神冲击下,胃里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 程咬金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脸色煞白,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越的话,应验了。 他们真的吐了。 但他们吐出来的,是心中的那股郁结之气,和滔天的愤怒。 李世民没有吐。 他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照片,每一段文字,每一个遇难者的名字。 他的脸色,从铁青,到煞白,再到一种平静。 他走到一个巨大的玻璃展柜前,停下了脚步。 里面,陈列着各种从“万人坑”中挖出的遗物。 生了锈的刺刀,被打穿的头骨,孩童的小鞋子,女人的发簪…… 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生命的消逝。 他看到了一个头骨,后脑勺有一个巨大的破洞。 旁边的说明写着,这是被子弹近距离射击造成的。 他还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孩童骸骨,蜷缩成一团,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在寻找母亲的怀抱。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李世民用已经哽咽的声音道。 “没有为什么。”李越回答,“就是纯粹的,想要摧毁这个民族的抵抗意志。” “他们认为,只要杀光了南京城的人,就能让整个国家的人都感到害怕,从而放弃抵抗。” 第231章 血压飙升 “畜生的行径!”李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作为大唐的军神,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向平民挥刀的所谓“勇武”。 “我大唐将士,即便是对待颉利,对待伏允,也从未如此,此等行径,已非人哉!” 房玄龄和魏征等文臣,也是痛心疾首。 “这比焚书坑儒,更为残忍,秦皇坑杀的,是术士,而此地被屠戮的,是与我华夏子民!” 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一侧,是巨大的档案墙。 墙上,是一个个亮着灯的小格子,里面放着遇难者的档案。 十二秒。 墙上的灯光,会熄灭一盏。 然后,另一盏亮起。 那滴答作响的声音,在寂静的展馆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什么意思?”李恪问道。 “在大屠杀期间,平均每十二秒,就有一个生命逝去。”李越解释道。 一个呼吸之间。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众人站在这面墙前,看着那一明一暗的灯光,仿佛看到了三十万个灵魂,在他们面前,无声地消逝。 压抑。 窒息。 就连那七位一直冷眼旁观,心思各异的世家家主,此刻也无法再保持平静。 “天杀的倭寇!” 太原王氏的家主王裕,一个平日里最重仪态的老者,此刻也忍不住爆了粗口。 “此等蛮夷,不,连蛮夷都不如的畜生,委实该灭其国,绝其种!” 博陵崔氏的家主崔信,也颤抖着嘴唇说道:“不错,若让此等畜生留存于世,乃是我华夏之奇耻大辱!” 在民族大义面前,所有的家族利益,所有的政治算计,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这一刻,他们也只是一个被同胞的惨死而激怒的汉家男儿。 展厅的最后,是一个巨大的,通往地下的空间。 这里,是“万人坑”遗址。 众人站在玻璃栈道上,看着脚下那片不规则的土坑。 土坑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层层叠叠的人类骸骨。 有的身首异处,有的四肢扭曲,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 无法分辨,无法计数。 他们就像被随意丢弃的垃圾一样,堆积在这里。 “这里……就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这只是被发现的其中一处。” “在这座城市的地下,还埋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像这样的地方。” 众人看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看着这些无辜死去的同胞。 他们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千四百多年前的长安。 如果,当初在渭水之畔,他们输了。 如果,颉利的铁骑踏入了长安城。 那么,他们的妻子,他们的儿女,他们的百姓,是否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眸子里,不再有震撼和悲伤。 只剩下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杀意。 走出那片埋葬着无数骸骨的“万人坑”遗址,众人仿佛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接下来的展厅,色调不再那么黑暗。 这里展示的,是国际友人的援助。 他们看到了一个叫约翰·拉贝的德国人,利用他外籍人士的身份,建立了一个“安全区”,庇护了二十五万中国人。 他们看到了一个叫明妮·魏特琳的美国女传教士,在她所守护的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里,收容了上万名妇女和儿童。 他们还看到了一个叫约翰·马吉的牧师,用一台十六毫米的摄影机,冒着生命危险,拍下了日军暴行的真实影像,将其公之于众。 这些来自异国他乡的,闪耀着人性光辉的善举,让众人心中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绝望,照进了一丝微光。 但这点微光,并不能驱散他们心中那滔天的悲愤。 纪念馆的出口,是一面巨大的“和平女神”雕塑。 一位母亲,高举着一个孩童,孩童的手中,衔着一根橄榄枝,放飞了一只白鸽。 阳光从出口处洒进来,照亮了雕塑。 光明与黑暗,和平与战争,生命与死亡,在这一刻,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当众人重新走出纪念馆,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时,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每个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那片废墟,那些照片,那片白骨累累的土地,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大巴车早已等候在门口。 众人默默地上了车。 程咬金和尉迟恭靠在座位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 他们感觉胃里还在翻腾,不只是因为食物,还因为恶心和愤怒。 房玄龄和魏征等文臣,也是一脸的沉重。 他们身为文人,对生命的逝去,对文明的摧残,有着更深的感触。 今日所见,彻底颠覆了他们对“战争”和“暴行”的认知。 而七位世家家主,则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一个个失魂落魄。 他们一直以为,血脉的传承,家族的延续,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但今天,他们看到了,当国破家亡之时,所谓的世家门第,所谓的千年传承,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在侵略者的屠刀下,无论是公卿贵胄,还是贩夫走卒,都只是待宰的羔羊。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民干,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李恪坐在李越身边,拳头一直紧紧地攥着。 他想起了李越给他的那颗“坤舆”。 他想起了自己曾在东海之滨,遥望那片蔚蓝的大洋。 他之前想的是,要去征服那片海洋,为大唐开疆拓土。 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他要去那片海洋的尽头,找到那个名叫“倭国”的岛屿。 然后,将今日所见的一切,万倍奉还。 大巴车缓缓启动,在南京城的街道上行驶着。 车窗外,依旧是繁华都市的车水马龙。 但这繁华,在众人眼中却蒙上了一层血色。 他们了解这座城市的安宁与和平,是建立在怎样的苦难和牺牲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汇集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异样平静的人身上。 李世民。 他靠在窗边,一动不动。 第232章 三亚 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良久,他才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李越。 “越儿。”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二伯,我在。” “朕,想回去了。”李世民说道。 李越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次的南京之行,已经达到了目的,甚至超出了预期。 他原本只是想用这段惨痛的历史,来警醒这些大唐的统治者,让他们明白落后就要挨打的道理。 但他没想到,这冲击会如此之大。 大到,让这位千古一帝,都失去了继续游览下去的兴致。 李越拿出手机,正准备重新预订返回西安的高铁票。 车厢里,依旧是一片沉默。 突然,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没有对着任何人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在想,为何我华夏,会屡遭此等劫难?” “汉时有匈奴,如今有突厥,未来,还有那劳什子的女真,倭寇。” “为何,总是这些蛮夷,来窥伺我中原?” “朕明白了。” “仁慈,是换不来和平的。” “教化,也感化不了豺狼。” “对待豺狼,唯一的办法,就是敲碎它的脊梁,扒了它的皮,让它永世不得翻身。” 他的目光,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从他的文臣,到他的武将,再到那些瑟瑟发抖的世家家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恪的身上。 “恪儿。” “儿臣在。”李恪立刻站了起来。 “待回到大唐,朕会为你组建大唐最强大的水师。” “朕给你钱,给你船,让青雀给你研制最好的火炮和水手。” “朕只要你,做一件事。” “找到倭国,然后,让那片土地上,再也长不出任何东西,再也听不到一句人言。” “儿臣,遵旨!” 李恪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李越叹了口气,开口道:“二伯,各位,我知道大家现在心情沉重,但一味地沉浸在愤怒里没有用。” “南京的历史,是国耻,是伤疤,我们必须铭记。” “但我们来后世,不只是为了看伤疤的。” “更是为了看,这个民族,是如何从废墟中站起来,重新屹立于世界之巅的。” “我原本的计划,是明天带大家去上海,看看后世的经济中心,东方明珠,外滩,感受一下商业的脉搏。” 李越顿了顿,看着众人依旧阴沉的脸,话锋一转。 “不过,现在看来,你们可能更需要看点别的东西。” “看点能让你们找回自信,重燃希望的东西。” “程叔,尉迟叔,你们不是一直想看后世最强的兵器吗?” 程咬金和尉迟恭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神采。 “不错。”李世民也来了兴趣,“朕也想看看,能让后世打下百年和平基石的,究竟是何等利器。” 李越笑了笑,重新操作手机。 “那好,咱们改道,不去上海了。” “去一个温暖的地方,让大家放松一下心情。” “咱们去,海南,三亚。” “那里,有沙滩,有海浪,也有你们想看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众人从南京禄口机场起飞,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飞行,降落在三亚凤凰国际机场时,所有人都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惊到了。 走出机舱的那一刻,从寒冬一步跨入了盛夏。 北京的干冷,南京的湿冷,在这里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湿润的海风,和灿烂得有些刺眼的阳光。 众人下意识地脱掉了身上的厚重羽绒服。 李丽质和郑丽婉两个女孩子,更是发出了欣喜的欢呼。 李越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一辆豪华大巴车直接开到了机场的贵宾通道。 众人上车,空调的冷气吹散了身上的燥热。 李越给每个人发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副墨镜。 “欢迎来到三亚。” 大巴车驶出机场,沿着海岸公路,向亚龙湾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一边是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另一边,则是望不到尽头的蔚蓝色大海。 白色的沙滩,碧绿的海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种从未见过的热带风光,让所有人的心情都为之一振。 昨日的阴霾,似乎被这阳光和海风吹散了不少。 他们入住的,是亚龙湾一家顶级的度假酒店。 这家酒店拥有私家沙滩,并且正对着一片半月形的海湾。 李越给所有人都订了海景房。 当众人走进各自的房间,站在宽大的阳台上,看着眼前那片无敌海景时,都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这……这里简直就是仙境啊!”长孙皇后看着远处的海天一色,感慨道。 李世民也站在阳台上,任由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 不过在简单对付了两口不早不午的餐食后,李越马不停蹄的带着众人前往了万里城百货商场。 无他,只因为这是观景最好且不会引人怀疑的地方。 他们到了商场的天台,这里早就被各种“攻略大神”安利过了,商场也乐见其成,并修建了休息区一样的观景台。 他们运气不错,李越刚上楼就看到了那艘网红舰。 豫王殿下喜欢女孩前凸后翘,可唯独对着不翘的福建舰情有独钟。 李世民也是非常敏锐。 他的目光,同样一上来就被福建舰给吸引住了。 那东西太大了。 大到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山脉。 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它带来的那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越儿!”李世民对着隔壁阳台的李越喊道。 “那就是福建舰?” 李越走了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笑了笑。 “没错。” “共和国最强大的武器之一。” “航空母舰,福建舰。” 李勣,李靖,程咬金,尉迟恭……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像李越的介绍的方向看去。 他们举起李越发的望远镜,望向远处那片平静的海湾。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座黑色的“山脉”瞬间被拉近。 它的轮廓变得无比清晰。 那是一艘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巨大到超乎常理的船。 第233章 李二看着福建舰流口水! 它的甲板平坦而宽阔,像一块巨大的陆地。 上面停放着一架架外形奇特的“铁鸟”。 船体两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武器发射口。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体中央那个高高耸起的,如同城楼般的建筑。 “这……这是一艘船?” 程咬金放下了望远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船,是大唐水师的五牙大舰。 那已经是海上的巨无霸了。 但跟眼前这个大家伙比起来,五牙大舰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它有多大?”李靖的声音有些干涩。 作为大唐的军神,他一眼就看出了这艘船的军事价值。 这不仅仅是一艘船。 这是一个移动的海上要塞。 “全长三百多米,宽七十多米。”李越报出了一串数字。 大唐的君臣们对“米”这个单位已经有了概念。 三百多米,就是一百丈。 一艘船,长一百丈。 这是什么概念? 大唐的皇城,东西也不过三百丈。 这艘船,有皇城三分之一那么长。 “它……它为何叫福建舰?”房玄龄不解地问。 “后世的战舰,都以省份和城市命名。”李越解释道,“这艘福建舰,是共和国最新,也是最先进的一艘航母。你们看到的那些‘铁鸟’,叫‘舰载机’,可以从它身上起飞,去攻击千里之外的敌人。” 航空母舰,是一个国家综合国力的象征。 而福建舰,作为共和国完全自主设计建造的第一艘弹射型航母,其意义尤为重大。 它采用了世界上最先进的电磁弹射和阻拦装置,满载排水量超过八万吨,可以搭载更多、更重、更先进的舰载机。 它的服役,标志着共和国海军,正式从近海防御,迈向了远洋制霸的蓝水海军时代。 “电磁弹射?”李恪听到了一个新名词,立刻凑了过来。 “对。”李越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用强大的磁力,像弹弓一样,把几十吨重的飞机,在短短两秒钟内,加速到足以起飞的速度,然后弹射出去。” “这比之前用的蒸汽弹射,效率更高,也更可靠。” “那……那它能载多少人?多少飞机?”李世民问道。 “船员数千人,可以搭载各类型飞机六七十架。” “数千人?”长孙无忌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数千人吃喝拉撒,都在这船上?” “对,它就像一座移动的海上城市,有独立的动力,有淡水处理系统,有完善的医疗设施,还有食堂和娱乐室。” 这艘船,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王国。 李靖盯着那艘船,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推演。 如果大唐拥有这样一艘船。 不,哪怕只有它十分之一大。 那征高句丽,何须动用数十万大军,陆路转运粮草? 只需将此船开至其都城之外,舰载机轮番出动,一日之内,便可使其国都化为火海。 那征倭国,又何须组建庞大的船队,冒着风浪远渡重洋? 此船一出,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此物,当真是国之重器啊。”李靖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望远镜,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艘船的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了甲板上,穿着各色衣服,如同蚂蚁般大小的工作人员,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战争来临时,这头巨兽,是如何发将死亡和毁灭,投送到敌人的头顶。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级别的武器。 能开疆拓土,镇压四海的武器。 “越儿,”李世民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李越,他带着一丝希望的问道:“此物,我大唐,能造吗?” “现在不能。”李越摇了摇头,很干脆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它不只是一件武器,而是一个庞大的工业体系的结晶。” 李越解释道。 “想要造出它,首先,你需要能生产数万吨特种钢材的钢铁工业,这种钢材,要能承受海水的腐蚀和巨大的冲击力。” “其次,你需要强大的动力系统。福建舰用的是常规动力,也就是烧油的锅炉,但它的主机功率,相当于数万,甚至数十万匹马力。这需要极度精密的发动机和传动技术。” “然后,你需要电磁弹射技术,这背后是强大的电力系统和储能技术。” “你还需要雷达,通信系统,火控系统……这些,都离不开电子工业和信息技术。” “最重要的是,你需要无数掌握了这些技术的工程师,和能够将图纸变成现实的,高水平的产业工人。” “所以,二伯,你们现在看到的,不是一艘船,而是后世一千四百年,无数代人智慧和努力的积累。” “总之一句话,想造她,必须有一个无比强大的祖国!” 李越的这番话,浇灭了众人心头的火热。 是啊。 他们忽略了它背后所代表的可以,对他们来说,那遥不可及的鸿沟。 李世民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 他明白了。 李越带他们来看这艘船,不是为了让他们羡慕,更不是为了让他们感到无力。 而是为了让他们看清楚,大唐未来要走的路,究竟有多长。 “朕……明白了。”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大唐,现在虽然造不出这样的海上巨城,但我们可以先从炼出最好的钢开始,从造出第一台蒸汽机开始。” “终有一日,我大唐的水师,也能纵横四海!” 这位千古一帝,在冲击过后,反而激起了斗志。 其他人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不能好高骛远。 能亲眼看到未来的方向,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剩下的,就是回去之后,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去追赶。 而那七位世家家主,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之后,心中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苦涩和庆幸。 他们庆幸,自己生在了大唐,而不是这个拥有航空母舰的时代。 否则,他们的那点伎俩,那点算计,在这等绝对的力量面前,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众人就这么在阳台上,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烈日高悬,海空长安。 第234章 亚特兰蒂斯水世界 看了一上午的航母,众人的心神虽然激荡,但身体却在亚热带的阳光下感到了一丝疲惫。 南京的阴霾似乎还未彻底散去,依然压在众人心头。 李越看出了这一点,决定带大家去一个能彻底放松的地方。 “走吧,别看了,再看也不是咱们的。” “航母需要整个国家的工业体系来支撑,不是光靠看就能学会的。” “先去换个心情,我带你们去玩水。” 一行人回到酒店房间,换上了李越提前准备好的沙滩裤和短袖T恤。 当这群习惯了宽袍大袖、注重仪态的大唐顶层人物,穿着花花绿绿、画着椰子树和菠萝的现代沙滩装,再次聚集在大堂时,那场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感。 程咬金最为突出,他挺着那标志性的大肚子,穿着一条亮黄色的沙滩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每走一步,肚皮上的肉都在颤动。 他本人倒是毫不在意,还新奇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咧着嘴傻乐。 “嘿,俺老程这身,看着还挺精神!” 尉迟恭则是一身漆黑,连T恤都是黑的,配上他黝黑的皮肤和满脸的虬髯,活像一头黑熊。 酒店的私家沙滩就在楼下,穿过一片椰林便能到达。 细腻洁白的沙子,在脚下软绵绵的。 温暖的海水,一阵阵地拍打在脚踝上。 这是他们许多人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大海。 不同于内陆湖泊的平静,也不同于江河的浑浊,这是一片广阔蔚蓝的大海,充满了生命力。 李丽质和郑丽婉两个女孩子,一下就被这景色俘获了。 她们像两只快乐的小鹿,在沙滩上追逐着浪花。 雪白的脚丫踩在金色的沙滩上,浪花退去时,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下一波浪花抚平。 她们的笑声清脆,像风铃一样,传出很远。 就连一向稳重端庄的长孙皇后,也被这气氛感染,忍不住脱下鞋子,小心翼翼地踩在柔软的沙滩上,任由海水漫过她保养得极好的脚背。 那微凉的触感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脸上那毫无杂质的笑容,心中因国仇家恨而紧绷的弦,也悄然松动了些许。 他走到海边,学着她们的样子,掬起一捧海水,放到嘴边尝了尝。 “呸,又咸又涩。” 他皱着眉吐了出来。 李越在他身边笑道: “二伯,这海水盐分很高,不能直接喝。” “我这里有更好玩的。” 李越打了个响指,酒店的服务生立刻送来了几套专业的潜水设备。 “这叫潜水,戴上这个面镜,咬住这个呼吸管,就能沉到水下去,看海底的珊瑚和五颜六色的鱼。”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给自己穿戴设备。 程咬金第一个凑了过来,像看西洋镜一样,好奇地摸摸这个,敲敲那个。 “沉到水下去?那不成淹死的王八了?” “放心,淹不死。” 李越拍了拍背上的金属气瓶,“这里面装满了压缩的空气,够你在水下呼吸一个时辰,水下的世界,比陆地上看到的还要精彩。” 说着,他后退几步,一个后仰,“噗通”一声,像条灵活地钻进了海里。 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众人有些紧张地盯着海面。 过了大概两分钟,李越才从十几米外的海面上冒出头来,摘下面镜,对着岸上的人们挥手。 “来啊!水下可好看了!有好多不认识的鱼!” 然而,岸上的大唐精英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动。 在他们的认知里,水下是龙王爷的地盘,深不可测,凡人下去,那是去找死。 “怕什么!俺老程来试试!” 程咬金胆子最大,他三下五除二,学着李越的样子,在服务生的帮助下,笨拙地穿戴好那一身沉重的装备。 但在走到水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蔚蓝海水时,他还是怂了。 “不行不行,这水太深了,俺老程虽然水性好,但心里直发毛。” 他连连摆手,挣扎着想把头盔摘下来。 任凭李越怎么劝说,众人就是不敢尝试这种将自己完全交付给未知领域的活动。 李越无奈,只好放弃了这个计划。 “行吧行吧,一群胆小鬼。” 他从水里走上来,摘下装备。 “那换个地方,保证你们喜欢,也保证安全。” 他带着众人,坐上酒店里穿梭的电瓶车,来到了酒店的另一侧。 车子刚转过一个弯,喧闹声就传了过来。 那是一个庞大且充满了各种奇形怪状彩色滑道和巨大水池的乐园。 数不清的尖叫声、欢笑声和音乐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这里是,三亚亚特兰蒂斯水世界。” 李越扬声介绍道,声音几乎被喧闹声淹没。 乐园里,人山人海。 无数穿着各色泳衣的男男女女,像下饺子一样,在造浪池里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孩子们从高耸入云的滑道上尖叫着一冲而下,在终点溅起巨大的白色水花。 大唐的君臣们,看到眼前这一幕,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到,那些后世之人,无论男女老少,身上都只穿着极少的布料。 尤其是那些女子,露着光洁的胳膊,修长的双腿,甚至……甚至连平坦的肚皮和腰肢都露在外面。 她们就这么和男子混在一起,在水里追逐,打闹,有的甚至还亲密地抱在一起。 这……这简直是…… 这就是文化冲击,对于恪守礼教,认为“男女授受不亲”的唐朝人来说,现代水上乐园里这种自由奔放,甚至有些暴露的穿着和社交方式,无疑是对他们价值观的巨大挑战。 他们今天在三亚已经见到了不少性感的女孩子,但还是有不少老货在背后小声逼逼。 这里多扯一句,虽然唐朝很开放,玩的也花,虽然这些老货们经常在自己的后宅与自己的小妾做一些就算让现代人知道了也会震碎三观的“运动”,但这依然不耽误他们批判现代风气! 他们无法理解,在没有礼法约束,肌肤大面积接触的情况下,男女共处一地,为何还能保持“纯洁”的娱乐关系,而不是被视为伤风败俗的淫乱之举。 pS:后面还有三章,不知道为啥又审核了…… 第235章 开耍 长孙皇后、李丽质和郑丽婉三人,只看了一眼,就“唰”地一下红了脸,几乎是同时转过身去,心如擂鼓,不敢再看。 魏征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指着乐园的方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成体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简直不成体统!”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等文臣,也是一脸的尴尬和不赞同,纷纷撇开视线,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七位世家家主,更是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藏污纳垢的淫乱之所,后世之风气,竟败坏至此。 唯有程咬金和尉迟恭等武将,虽然也觉得不妥,但他们的眼神里却掩饰不住地透着一丝好奇和向往。 那些从几十米高空盘旋而下的滑道,看起来,似乎比骑着快马从山坡上冲锋还要刺激。 李世民眉头紧锁。 虽然已经是二进宫了,但他依然觉得,这后世的风气确实太过开放,男女混浴,肌肤相亲...... 但另一方面,他又看到,那些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那种快乐,他在大唐的宫宴上,在百姓的脸上,都没见过。 “咳咳。” 李越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觉得这里有伤风化,对吧?” 他指着那些穿着比基尼,在水里嬉戏的女孩。 “在后世,这很正常,大家来这里,就是为了玩水,为了开心,没那么多讲究。” “你们觉得她们穿得少,但在她们看来,这就是专门用于玩水的衣服,叫做泳衣,就像你们上朝要穿朝服,打仗要穿盔甲,见客要穿常服一样,只是不同场合的不同着装而已,和道德无关。” “再说了,大唐风气也算开放,女子也能着胡服,抛头露面,怎么到了这里,反而一个个都成了前朝的老古董?” 李越的话半是解释,半是调侃。 “可……可这也太……”长孙皇后还是觉得有些接受不了,那布料少的,几乎遮不住什么。 “没事。” 李越笑着说,“咱们不一定要穿成那样,来,我给你们准备了最保守的款式,保证严严实实。” 在李越的连哄带骗之下,众人被他带到了乐园的更衣区和商店。 商店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泳衣,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越给男士们,都选了最普通的过膝沙滩裤和深色的速干T恤。 给女士们,则拿出了他特意网购的,后世被称为“脸基尼”或“布基尼”的,最最保守的款式。 那是长袖长裤,面料厚实,还带一个只露出脸部的款式。 除了脸和手脚,基本上都遮得严严实实。 饶是如此,当长孙皇后、李丽质和郑丽婉,换上这身紧身的泳衣,从更衣室里走出来时,还是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唐的男人们集体失声了。 虽然布料遮得很严实,但那紧身弹性的材质,却将她们被宽袍大袖隐藏了多年玲珑有致的身材曲线,勾勒得一清二楚。 长孙皇后风韵犹存,身段保持得极好,端庄丰腴。 李丽质正值青春年华,身形活泼而充满少女的柔美。 而郑丽婉,她身形高挑,比例完美,那双被黑色布料包裹着的腿,笔直修长,腰肢纤细,曲线起伏动人。 对于常年看惯了女子穿着层层叠叠、模糊身形的唐朝男人们来说,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视觉冲击力,远比那些直接裸露的现代女孩还要强烈! 李世民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的目光在周围那些不自觉投来视线的身上扫过,带着帝王的威压。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拿起巨大的浴巾,把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裹了个严严实实。 李恪也几乎是出于本能,快步挡在了李丽质和郑丽婉的身前,隔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 郑丽婉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愣,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头套。 李越看得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行了行了,都别愣着了,赶紧下水吧,到了水里就看不清了。” 众人扭扭捏捏,在无数现代人好奇的目光中,终于走进了水世界。 虽然心里还是觉得别扭,但当清凉的池水浸没身体,驱散了三亚的炎热时,那种从毛孔里透出来的舒爽感觉,还是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李世民也松开了裹着妻女的浴巾。 “好了,现在开始,自由活动!” 李越拍了拍手,像个导游一样宣布。 “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不要怕,这里到处都有专门救生员看着呢,淹不死人。” 话音刚落,这支奇特的队伍,就自动分成了几波。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李越和李恪这两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 李恪虽然性格沉稳,但毕竟也是少年心性。 李越拉着还有些拘谨的郑丽婉,李恪则自然地带着自己的妹妹李丽质。 “走,我们先去玩那个!” 李越指着远处一个几乎是所有项目里最高、最陡的滑道。 那是亚特兰蒂斯水世界最负盛名的项目——“海神之跃” 它的主体是一座玛雅神庙造型的高塔,滑道从近乎垂直的二十五米高的塔顶一冲而下,最后穿过一个养着数十条鲨鱼的玻璃水族箱。 光是站在下面看着,就让人两腿发软,心跳加速。 “啊?我……我不敢……” 郑丽婉仰头看着那令人眩晕的高度,一贯清冷的小脸都白了,下意识地抓住了李越的胳膊。 李丽质也连连摇头,躲在哥哥身后,“豫王兄,那个太高了,会摔死的。” “别怕,有我呢!” 李越拍了拍胸脯,“就是看着吓人,其实很安全。走,我带你们体验一下什么叫飞一样的感觉!” 他不由分说,拉着郑丽婉的手腕就往滑道的楼梯上走。 郑丽婉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却没挣扎,半推半就地跟了上去。 李恪见状,也只好硬着头皮,在后面鼓励着自己的妹妹: “丽质别怕,有为兄在。” 通往塔顶的楼梯又高又长,盘旋而上。 排队的人很多,郑丽婉和李丽质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一路上都低着头,不敢看周围。 终于,轮到他们了。 第236章 魔王撒欢 站在二十五米高的平台边缘,俯瞰整个水世界,所有的人和物都变得像蚂蚁一样渺小。 强烈恐惧感袭来,郑丽婉的腿都软了。 李越回头,看到她苍白的脸色,便先躺了下去,然后伸出手,温和说道: “来,躺下,抓紧我,闭上眼睛,从一数到三,一下子就过去了,相信我。” 他的眼神很坚定,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郑丽婉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躺下,双手紧紧地环抱住了李越。 隔着薄薄的泳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 她的脸更红了。 “准备好了吗?” 郑丽婉闷闷地“嗯”了一声。 “三!” “二!” “一!” 旁边的安全员手一松! “啊——!” 郑丽婉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水世界。 但那声音中带着兴奋和刺激。 风在耳边呼啸,水花飞溅在脸上。 几秒钟后,他们冲进了一片幽蓝的黑暗之中。 那是玻璃隧道。 郑丽婉下意识地睁开眼,然后她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几条体型巨大的鲨鱼,就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在他们身边缓缓游过,森白的牙齿清晰可见。 那种与海洋霸主擦肩而过的感觉,奇妙而又震撼。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哗啦”一声响,他们已经冲进了终点的水池,溅起巨大的浪花。 郑丽婉被巨大的冲击力弄得晕头转向,还呛了几口水,狼狈地咳嗽起来。 李越扶着她站稳,拨开她脸上湿漉漉的头发,笑着问: “怎么样?好玩吗?” 郑丽婉抬起头,虽然还在咳嗽,但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却闪烁着从未有过的,璀璨的光芒。 她的脸上,洋溢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好好玩!” 紧接着,李恪和李丽质也尖叫着从滑道上冲了下来。 李丽质同样呛了水,却抱着哥哥的胳膊,兴奋地大喊: “兄长!太好玩了!我们再玩一次!” 有了第一次突破心理障碍的经验,四个年轻人彻底放开了。 他们不知疲倦地爬上高塔,一次又一次地体验着失重和尖叫的快感。 接着,他们又去玩了“飓风之眼”,那是一个巨大的黄色漏斗形滑道,四个人坐在一个四叶草形状的浮圈上,从黑暗的管道里冲出,瞬间坠入巨大的漏斗中,在离心力的作用下,来回高速摆荡、旋转,像被龙卷风吸走一般,每一次摆荡都伴随着失重感和四人的齐声尖叫。 然后是“怒海过山车”,这是世界上第一座用水力驱动的过山车,他们坐在浮圈上,被强大的水流推动着,在蜿蜒的轨道上时而俯冲,时而爬升,时而急转,比骑着最烈的战马在山地里奔跑还要刺激百倍。 郑丽婉从一开始的矜持和害怕,变得越来越大胆,甚至会主动拉着李越的手臂,指着下一个看起来更恐怖的项目,眼睛亮晶晶地说: “我们去玩那个吧!” 她的清冷气质在欢笑中被彻底融化,露出了属于少女的活泼与热情。 李丽质更是玩疯了,她拉着哥哥李恪,在造浪池里和一群陌生人一起,随着一波波涌来的人造海浪跳跃、欢呼,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她的美丽和活泼也吸引了很多现代年轻人的目光,但只要有人想靠近,就会被李恪那如同实质般的冰冷眼神给逼退。 另一边,李世民则带着长孙皇后,选择了比较温和的项目。 他们租了一个双人游泳圈,顺着环绕整个园区的“漂流河”,悠闲地在水波中漂荡。 河道两旁是各种精心布置的热带植物和人造的假山、瀑布景观。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舒缓的水流轻轻推动着他们,耳边是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欢笑和尖叫声。 李世民双臂枕在脑后,靠在游泳圈上,看着蓝天白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的放松。 他不是那个背负着江山社稷,需要权衡利弊的皇帝,她也不是那个需要母仪天下,端庄贤淑的皇后。 他们只是一对出来游玩的普通夫妻。 “二郎,”长孙皇后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温柔,“我感觉,好像回到了我们在秦王府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这么多的烦恼和责任。 李世民笑了笑,侧过身,握住了她依旧纤细的手。 “是啊,观音婢,朕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等回到大唐,朕也给你在太液池里,修一个这样的漂流河,夏天的时候,我们就这样漂着,什么都不想。” “不要,”长孙皇后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我不要什么漂流河,我只要你,能像现在这样,偶尔陪陪我就好。” 李世民心中一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看着长孙皇后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满足和一丝愧疚。 这些年,他亏欠她太多了。 而最先解放天性的,毫无疑问当属程咬金和尉迟恭。 这两个混世魔王,在短暂的犹豫和观察之后,就彻底撒了欢。 他们看到一个叫“大喇叭”的滑道,四个人坐一个圆形游泳圈,从十几米高的全封闭管道里高速冲出,然后滑入一个如同喇叭口的开放式滑道里,在惯性下来回摆荡,每一次都几乎要冲出喇叭口边缘。 “走!老黑!咱们去玩那个!看着就带劲!” 程咬金二话不说,就招呼着尉迟恭就往上跑,顺手还拽上了站在旁边观望的李靖和李勣。 李靖和李勣本来还有些抹不开面子,觉得有失身份,但被他俩一左一右硬生生拖了上去。 “来都来了!军神了不起啊?英国公了不起啊?今天咱们就是来玩水的!” 程咬金嚷嚷着。 结果,最开始,管道里传出来的是程咬金和尉迟恭杀猪般的嚎叫。 而到了后面,在大喇叭里来回摆荡,体验着失重感时,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李靖和李勣,也在那剧烈的刺激下,忍不住跟着吼了两嗓子。 从“大喇叭”上下来,四位大唐的顶级将领,都有点腿软,走路都打晃,脸上却都带着孩子般兴奋的笑容。 “当真痛快!” 程咬金一拍大腿,大笑道,“比骑马冲下山坡还过瘾!” 李靖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罕见地露出了笑容: “此物设计巧妙,确有可取之处。” 随后,他们便一发不可收拾。 凡是看起来刺激的项目,都要去尝试一下,四个人就像四个野小子,把水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最尴尬的,还是那群文臣和世家家主。 第237章 批判性的玩 他们聚在一个角落的浅水池里,看着程咬金等人在远处玩得不亦乐乎,看着李世民夫妻悠闲惬意,看着年轻人们的肆意欢笑,心里也有些痒痒。 李渊更是早就想下水了,他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滑道,眼睛都快冒光了,但碍于太上皇的身份,一直板着脸,故作镇定。 终于,他忍不住了。 “咳咳,”李渊清了清嗓子,对着身边的魏征和房玄龄等人说道,“诸位爱卿,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后世的奇技淫巧,我等也当‘批判性’地体验一番,方知其所以然,回去之后,也好写入见闻,警醒后人嘛。”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台阶。 魏征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动”二字。 “太上皇所言极是。” 长孙无忌第一个附和,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臣等,愿随太上皇,一同‘批判’。” “臣以为,当深入其中,方能知其弊病。” 魏征也一本正经地说道,脸上满是“为国为民”的严肃表情。 于是,这群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在大唐跺跺脚都能让朝堂震三震的老头子们,也互相搀扶着,扭扭捏捏地,走向了那些看起来坡度比较平缓的儿童滑道。 最先松动的,是魏征和长孙无忌。 两人选了一个并排的滑道,一起滑了下来。 虽然全程板着脸,努力维持着宰相的威严,但滑到终点溅起一片水花时,即将失控的表情管理,还是出卖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感受。 有了他俩带头,房玄龄、高士廉和温彦博也放下了架子,加入了进来。 最后,只剩下了七位世家家主,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们看着皇帝、太上皇、亲王、国公、宰相,都在水里玩得像个孩子,自己再端着架子,就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政治不正确了。 “咳,”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民干,也学着李渊的样子干咳一声,“我等,也当为家族子弟,探一探这后世的虚实,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其他几位家主立刻心领神会,纷纷点头称是。 于是,这七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算计人心的老狐狸,也颤颤巍巍地,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走上了滑梯。 当他们一个个从滑道里冲出来,被水呛得咳嗽,狼狈地在水池里站起来时,那滑稽的样子,引得不远处的李世民和程咬金等人都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中,所有的身份等级,所有的隔阂算计,都在这清澈的浪花里被彻底冲散了。 整个下午,亚特兰蒂斯水世界里,都回荡着这群特殊游客的欢声笑语。 他们彻底忘记了身份,忘记了烦恼,回到了幼时,尽情地享受着玩水的乐趣。 期间,也发生了很多有趣的碰撞。 魏征在玩一个叫“章鱼竞速”的项目时,正趴在滑垫上准备出发,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胖墩,用水枪呲了他一脸水。 魏征下意识地就要板起脸来训斥。 “安敢用此物……”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小胖墩那天真无邪的笑脸,和旁边他父母歉意的笑容。 魏征才想起来这里不是大唐的朝堂,他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时弹劾别人的侍中。 他只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结果,那小胖墩以为他要一起玩,又对着他呲了好几下。 魏征最后也来了脾气,索性抢过旁边一个游客的水枪,和小胖墩展开了激烈的水战。 程咬金则拉着尉迟恭,去挑战一个叫“冲浪勇士”的项目。 那是在一个斜坡上,用高压水流制造出模拟海浪的效果,游客可以踩着滑板在上面冲浪。 程咬金自诩水性好,第一个冲了上去。 结果,刚站上滑板,就被巨大的水流冲得人仰马翻,来了个倒栽葱,引得周围一片哄笑。 他不服气,又试了好几次,每次都以不同的狼狈姿势摔倒。 最后,他看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上面玩得如履平地,各种花式炫技,不由得发出了感叹。 “娘的,这后世的娃娃,咋都这么厉害。” 李丽质和郑丽婉,因为穿着那身保守的泳衣,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亮眼。 她们的美貌和独特的气质,吸引了不少年轻男性的目光。 有几个胆子大的,还想上来搭讪。 “嗨,两位美女,加个微信?” 结果,还没等他们靠近,就被李越和李恪,用杀人般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李越和李恪一左一右,把两个女孩子护在中间,不让任何异性靠近。 这让郑丽婉和李丽质,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水世界。 李越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召集众人集合。 众人依依不舍地从水里上来,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和意犹未尽。 回去的路上,大巴车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久违的,纯粹的笑容。 李世民看着窗外,海边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他想起了下午,在漂流河里,长孙皇后靠在他肩头睡着的安详模样。 程咬金被水冲得四脚朝天的滑稽样子。 一向不苟言笑的魏征,竟然会跟一个孩子玩水枪。 他看到了他的皇后,他的臣子,他的兄弟,最真实,最放松的一面。 这一场游玩,用一种最直接,最温和的方式,解构了这群大唐统治者心中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 在欢笑声中,君与臣,父与子,贵族与平民的界限,被前所未有地模糊了。 回到酒店,众人洗漱完毕,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李越已经订好了酒店的自助晚餐。 丰盛的海鲜,精致的甜点,琳琅满目的菜肴,让玩了一下午,早已饥肠辘辘的众人,再次食指大动。 晚餐的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松和融洽。 程咬金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冲浪时的“英勇事迹”,当然,是添油加醋版的。 引得众人一阵阵哄笑。 李渊更是喝了点小酒,红光满面,拉着李世民,非要跟他再划一次拳。 父子俩,就在这现代的餐厅里,用古老又热闹地划着拳,回到了他们还未曾有过隔阂的太原李府的时光。 经过了北京的政治洗礼,南京的历史沉思,和三亚的科技震撼与人性回归。 这群来自大唐的统治者似乎已经开始融入了现代社会。 但每个人都清楚,有些事情,已经必须要摆到明面上说了! 第238章 人口普查 三亚的旅行结束,李越订了当晚的机票,一行人返回了西安。 飞机降落在西安咸阳国际机场已是午夜。 回到曲江的别墅时,指针走过了十二点。 三亚的热浪被彻底关在了舱门外,西安的冬夜带着刺骨的寒意。 长孙皇后已经很困倦了,李丽质和郑丽婉也互相搀扶着,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回房休息去了。 她们在水世界玩得最疯,体力早已透支。 李越看着众人各自散去,也准备回房冲个澡睡觉。 “越儿。” 李世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越停下脚步,转过身。 只见李世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还有恪儿,你们留下。” “诸位爱卿,先留步。” 这道命令一出, 刚准备各自回房的大唐重臣,立刻停住了脚步,默默地回到了客厅里,按照身份,各自找了位置。 七位世家家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躬着身子,站在了最末尾的位置。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并不明亮。 李世民端起桌上备好的热茶,吹了吹气。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这是一场特殊的“朝会”。 地点在千年之后的长安城曲江别墅。 与会的人员,是大唐最核心的决策层,以及未来改革最大的潜在阻力。 李世民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诸位,这次后世之行,所见所闻,想必大家心中都有自己的计较。”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在七位世家家主的脸上一一掠过。 “朕,也就不与诸位绕弯子了。” 他靠在柔软的沙发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回到大唐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要在贞观九年,于全国范围内,进行一次彻底的人口普查。” 人口普查,历朝历代都在做。 在大唐,这被称为“计帐”和“手实”,是国家税赋与徭役的基础,并不算什么新鲜事。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皇帝此刻口中的“人口普查”,绝非以往那般循例记账那么简单。 李越站在李世民身侧,适时地开口补充。 “二伯,我觉得,光查人口还不够。” 他走到客厅中央,面对着大唐的文武百官和世家领袖,声音清晰。 “这不应该叫‘人口普查’,而应该叫‘国情普查’。” “国情普查?”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在细细品味这个新词。 “一个国家想要进行精准的宏观调控,就必须先建立一个详实、准确的数据库,只有摸清自己的家底,才知道力量该往何处使。” “我们不只要查清天下有多少户籍,多少丁口。” “更要查清天下所有的田亩,商铺,工坊。” “还要查清天下所有的工匠,不论官匠还是私匠,他们擅长什么手艺,技艺到了何种程度,都要一一登记在册,建立档案。” 说到这里,李越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了角落里那七个低着头的老货。 “如此,我们才能知道,我大唐真正的家底到底有多厚。” “也才能知道,有多少蛀虫,在暗中啃食着大唐的根基。” “尤其是,那些不在官府名册上的‘隐户’,那些名义上是部曲、奴仆,实际上却是某些人家藏匿起来的劳动人口。” “还有他们名下,那些从未向朝廷缴纳过一文钱税赋的田庄和工坊。” 李越的话,精准地刺向了世家大族最核心的利益。 他们的财富和力量,很大一部分就建立在这些不为朝廷所知的隐匿人口和土地之上。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他的目光,像两道探照灯,直直打在崔民干等人的身上。 崔民干、郑仁基等七位家主,只觉得被那目光一扫, 他们的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几下,却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都是人精,知道在这种时候沉默是金。 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郑仁基的心情最为复杂和煎熬。 他看看成竹在胸的李世民,又看看那个侃侃而谈,句句都像是动刀子的豫王李越。 自己的嫡亲女儿郑丽婉,已经被陛下默许为这位豫王殿下的未婚妻。 这几日在三亚,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那亲密的姿态,在众人看来早已是夫妻一般。 郑家,即将和皇室绑在了一起,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偏偏,这位未来的女婿,又是最主张向世家开刀的“鹰派”。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面是家族的利益,一面是女儿的幸福和与皇室联姻的未来。 两面都不是滋味。 最终,他也只能和其余六人一样,低着头,选择了沉默。 见七位家主都成了闷葫芦,李世民也不逼他们。 好戏,就要慢慢唱。 他将话题转向了下一个。 “第二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房玄龄和李靖的身上。 “玄龄,药师。” “臣在。” 两位大唐的顶梁柱同时起身,躬身应道。 “倭寇之事,还有那所谓的‘女真人’之事,就交给你们二人了。” 这两个地方,是李世民心中必须提前拔除的毒刺。 “回到大唐之后,朕要你们立刻成立一个专门的衙署,名字可以叫‘东海都护府筹备处’,也可以叫别的什么,总之,要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李世民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靖,你主军事。” “派最好的斥候,最好的细作,去那片白山黑水之间,摸清女真本源各部的分布,人口,实力,以及他们和高句丽、室韦等等各部的关系。” “同时,朕要你想出一个,能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将整个东北纳入大唐版图的方略。” “另外,朕要推广高产作物,尤其是土豆,那东西耐寒,产量高,正适合在辽东那苦寒之地种植。”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朕要的,不是像汉时那样,打跑了匈奴就完事,朕要的是,将那片土地,彻底变成我大唐的疆土!将那里的百姓,彻底融入我华夏的血脉!” “臣,遵旨!” 李靖沉声应道。 第239章 对四方蛮夷的安排 开疆拓土,对于一个武将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更何况,是开辟一片从未被中原王朝真正征服过的广袤土地。 “玄龄,你主政务。”李世民转向房玄龄。 “你负责收集所有关于倭国的情报。风土人情,地理物产,政治制度,军事实力,无所不包。” “尤其是,他们的金银矿藏。” 李越在旁边又及时地插了一句嘴。 “二伯,我记得很清楚,也和你们说过,倭国有两座巨大的金银矿,一座叫佐渡金山,一座叫石见银山。” “这两座矿的储量,在后世都是世界顶级的,只要能拿到手,未来几百年,大唐都不用再为钱发愁。” “好!” “玄龄,你记下!这两个地方,是重中之重!”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买也好,骗也好,抢也好,总之,在对倭国动手之前,必须先把这两座金山银山的位置和情况,给朕摸得一清二楚!” 李世民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霸气和贪婪。 “就算把整个倭国都打成一片焦土,只要能把这两座矿山拿到手,那也值了!” “臣明白。”房玄龄躬身领命,心中已在盘算如何组建一支最精干的情报队伍。 灭国之战,还附带挖金矿,这仗打得,简直太有盼头了。 解决了东边的事,李世民的目光又转向了西方。 “第三件事,吐蕃,还有西突厥。” 他的语气陡然变冷。 “这次我大唐大军西征,灭吐谷浑,他们两家在后面没少搞小动作,虽然被拿住了把柄,抓了些俘虏,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看着在场的文臣武将,缓缓说道。 “朕以前想着,吐蕃地处高原,气候恶劣,征之无益。西突厥远在万里之外,劳师远征,得不偿失。” “所以,朕对他们,多以安抚为主,甚至……还曾想过用联姻的方式,来换取边境的安宁。”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这是在提点在场的所有人,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他曾不得不将文成公主嫁给松赞干布。 这在当时是一种迫于现实的无奈外交策略,但在此刻,在他亲眼见识了后世的强盛,拥有了碾压一个时代的底气之后,这种“和亲”之举,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一种无法洗刷的耻辱。 “但是现在,朕的想法变了。”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我大唐,是最强大的国度!” “朕的军队,拥有这个星球上最锋利的武器!朕的子民,是这片土地上最高贵的生灵!” “我们,不需要用女人的裙带,去换取所谓的和平!” “对待这些不知好歹心怀叵测的豺狼,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给朕当一条狗,把他们的王子,送到长安来当质子,给朕的战马刷毛。” “要么就像吐谷浑一样,从这世上,被彻底抹去,灰飞烟灭!” 他看着李靖和李勣,下达了命令。 “回去之后,立刻派使者去吐蕃,去西突厥。” “把朕的原话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选!” “告诉他们,朕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考虑,若两个月后,朕在长安城,没有见到他们派来做质子的太子,那朕的铁骑,就会踏平他们的高原,烧光他们的牙帐!” 整个客厅, 所有人都被李世民这番霸气无双的宣言,给震慑住了。 房玄龄、魏征等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远交近攻”、“王道教化”之类的谏言,但看着皇帝的眼神,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这是一道命令。 李世民的一番话,引爆了在场武将们的情绪。 “陛下圣明!” 程咬金第一个跳了起来,唾沫横飞。 “早就该这么干了!对付那些白眼狼,跟他们讲什么道理!让俺老程带三千玄甲军,直接去把那松赞干布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没错!”尉迟恭也瓮声瓮气地附和,“西突厥那帮孙子,最是欺软怕硬,上次就没打疼他们,陛下,这活儿俺老黑熟,您就瞧好吧!”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等文臣,则迅速回过神来,开始从实际操作层面提出建议。 “陛下,既然要强硬,那外交辞令便要字斟句酌,既要彰显天朝威仪,又要断绝其任何幻想。” “臣以为,可派鸿胪寺最有胆气的使臣,携带国书,直入其王庭宣诏,同时,边境大军当即刻集结,做出大兵压境之势,以为呼应。” “后勤补给,粮草军械,亦需提前准备,做到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一场关于大唐未来十年对外战略的顶级会议,就在这小小的别墅客厅里,高效地进行着。 很快,所有的事情都基本敲定。 众人领了各自的任务,心满意足。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这次带着显而易见的尴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朝会”,还有一个最重要,也最棘手的议题,没有讨论。 那就是像木雕泥塑一样,一直跪坐在角落里的那七位世家家主。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开始往他们身上瞟。 那七位家主,如坐针毡。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就等着屠夫什么时候举起那把雪亮的刀了。 终于,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民干,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凌迟。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从北京买的,价值不菲的羽绒服,缓缓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对着李世民,深深地行了一个古礼。 那动作,标准到孔圣人都要竖个大拇指。 “陛下,臣有言要奏。” 李世民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像是早就料到崔民干会站出来一样,语气平静地说道:“崔卿有何事要奏?” 听到这个“卿”字,崔民干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在唐时,皇帝对臣子的称呼,大有讲究。 “尔”或直呼其名,多带有斥责或不悦。 “卿”之一字,则表示亲近或心情尚可,至少,不是盛怒之下。 这就还有的谈。 于是,崔民干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第240章 老货的理由 “陛下,臣等七人,私下商议过后,有一言,不吐不快。” “陛下似乎……一直将我等五姓七望,当做大唐的敌人。”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眼神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悲愤和委屈。 “臣以为,此乃大谬!” “在这后世,我等都已亲眼见到了我大唐的未来,也见到了我等这些家族,最终在史书上,落得个‘不肖子孙,毒害大唐’的骂名。” “老臣每每想起,真是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他说这话时,脸上确实露出了真切的痛苦之色,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浑浊的老泪。 这倒不全是装的。 任谁知道自己家族的最终结局是被农民起义军杀得干干净净,祖坟都被刨了,心里都不会好受。 “但是,陛下!”崔民干话锋一转,声音也高亢了几分。 “史书所载,皆是后世不肖子孙所为,与我等何干?岂能因后世之罪,而论今时之人?” “臣等不敢言劳苦功高,但自大唐立国以来,我等也算是安分守己,在地方上牧守一方,为陛下管理百姓,我等……终究是陛下之臣子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也放得极低,将一个受了委屈,却又忠心耿耿的老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就连程咬金这种粗人,听了都觉得有点道理,这后人的锅,确实不该让前人来背。 “哦?是吗?” 李世民冷笑道。 “既然崔卿如此说,那朕倒要问问你。” “贞观元年,山东大旱,朝廷开仓放粮,为何运到你清河郡的粮食,却被你崔氏族人,以陈换新,中饱私囊,致使数万百姓,食发霉之米,病死者上千?” 崔民干的脸色微变。 “贞观三年,朝廷推行均田制,为何在你荥阳郑氏所在的州县,分到百姓手中的,多是贫瘠的坡地,而那些肥沃的官田,却悄无声息地,划到了你郑氏的田庄名下?” 郑仁基的身子,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 “贞观五年,朕命侯君集北击突厥,为何大军的粮草辎重,在经过你太原王氏的地盘时,却屡遭‘盗匪’劫掠?而那些所谓的‘盗匪’,转眼就变成了你王家商队的护院?” 王裕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还有你们范阳卢氏,垄断盐铁,博陵崔氏,私铸钱币,陇西李氏,勾结外族,贩卖军械……” 李世民每说一句,便有一位家主的脸色白上一分。 他说的这些,都是各家暗地里做下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腌臜事。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事情,皇帝竟然了如指掌。 当李世民说到最后时,声音已是如同雷霆。 “朕问你们,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安分守己’?” “这就是大唐的‘忠臣’?!” “砰!”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 整个客厅,都为之一寂。 那七位家主,再也站不住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 感情这位陛下还拿了个小本本记着呢! 主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家族暗地里做的那些勾当,这位远在长安的皇帝,竟然一清二楚,甚至连年份和细节都说得分毫不差。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耳目众多”能够解释的了。 他们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那位豫王殿下不小心透露出的“老神仙”,不仅能知晓未来,还能洞察过去? 毕竟他们在史书之中都没见到记载!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在皇帝面前,就真的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 一时间,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还是崔民干,这个七家之首,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知道,此刻再抵赖、再辩解,已经毫无意义,只会惹来皇帝更大的怒火。 为今之计,只有行险一搏。 他心一横,也是彻底豁出去了。 “陛下!” 崔民干抬起头,虽然跪着,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若是之前,在长安,在太极殿,陛下问起此事,臣定会与陛下来回拉扯,无外乎是承认些许,否认大半,最终由陛下降罪,罚俸禁足了事。” “但今日,在此处,在这后世之地,臣不想再欺瞒陛下!” “臣愿为我等七家,向陛下,掏一掏这心窝子!” 他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程咬金等人更是直接跳了起来,指着他们破口大骂。 “好哇!你们这群反贼,终于承认了!” “陛下!还跟他们废什么话!让俺老程带兵,现在就去抄了他们全家!”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程咬金的叫嚣。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崔民干,想听听,这只老狐狸,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崔民干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陛下所言之事,我等……都做了。” 他坦然承认了。 “可是,陛下!我等为何要这么做?” “陛下您出身太原李氏,亦是关陇高门,敢问太上皇在前朝之时,在隋末天下大乱之际,这些事情,可曾少做了?” 房玄龄等人也是大惊失色,齐齐起身,怒斥道:“崔民干!你安敢攀诬太上皇!此乃大不敬之罪!” “放肆!你这老匹夫,是想找死吗!”程咬金更是直接就要冲上去动手。 坐在主位上的李世民,脸色也沉了下来。 但坐在他身旁的李渊,脸色却只是闪过些许不自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好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开口制止众人的,竟然是李世民。 “知节,玄成,都坐下。” “人家说的也没错。” “没有大唐的时候,天下世家,谁不如此?为了家族延续,什么事做不出来?我们太原李氏,当年不也是一样吗?” 听到李世民竟然亲口承认了,崔民干,眼中都闪过意外。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话会彻底激怒皇帝,已经做好了被砍了的准备。 没想到,这位皇帝竟然有如此胸襟,敢于直面自己的出身和过去。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崔民干趁热打铁,继续说道:“陛下圣明!” 第241章 敲打 “臣斗胆再言,便是这未来史书之中所说的‘魏晋南北朝’,数百年乱世,王朝更迭如走马灯,今日你为王,明日他称帝。在那等乱世之下,谁家,不为了自保,不做些安排?我等世家能传承数百年,亦不可不虑。” “故此,臣有一言,希望陛下,能理解我等的苦心。” 他这番话,听起来是大逆不道,但却道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乱世中,家族利益高于一切。 “不过!”崔民干的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此一时,彼一时。” “既然如今大唐已立,四海渐平,陛下雄才大略,远迈前朝,我等也亲眼见到了大唐在陛下手中,将开创出何等辉煌的盛世。” “臣可以向陛下保证,之前在暗地里做的那些腌臜之事,从今日起,我等七家,绝不会再做!” 他看了一眼李世民,加重了语气。 “至于陛下心心念念的‘废奴之事’,臣等,也愿意做出表率!” “我等七家,甘愿带头,与名下所有奴仆,签订那所谓的‘雇工合同’,并立刻释放家中半数奴仆,以安天下之心!” “此事,无需再等二十年,回到大唐,便可立刻施行!” 一番话掷地有声。 不只是承诺,更是拿出了实际的利益交换。 李世民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动容。 但他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崔民干。 “好一个‘理解你们的苦心’。” 他冷笑一声。 “好一个‘此一时,彼一时’。” “崔民干,你以为,你拿前朝的乱世做借口,再主动退让一步,朕就会既往不咎了吗?” 李世民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寒。 “你说的没错,隋末乱世,天下汹汹,各家为了自保,手段龌龊一些,朕可以理解。” “我李家能得天下,也少不了你们这些世家在暗中的支持,这份情,朕也认。” 他话锋一转,眼中杀机毕现。 “可是!” “现在,是大唐!是朕的贞观朝!” “自朕登基以来,对外,北击突厥,西灭吐谷浑,扬我大唐国威!对内,与民休息,轻徭薄赋,革除弊病,还天下百姓一个安乐!” “在这种时候,尔等,只一个释放奴仆的说法便要继续行挖我大唐墙角,喝我大唐子民鲜血之事?” 李世民越说越怒,最后指着他们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喝道: “其罪当诛!” 帝王之怒,压得七位家主再次伏地,不住地叩首。 “陛下息怒!臣等知罪!” 崔民干更是以头抢地,声泪俱下。 “臣等罪该万死!如今陛下改革之心已定,我等愿倾尽家财,助陛下一臂之力!只求陛下能给我等一条活路,不至于让我等诗书传家的几姓,就此埋没于尘埃啊!” 看着地上跪成一团,哭得涕泪横流的七个老头子,李世民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一些。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把他们彻底吓破胆,他们就不会真正地服软。 “好了。” 李世民挥了挥手,靠回沙发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都起来吧。” 七位家主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世民看着他们,缓缓说道: “既如此,那朕,也就不让知节他们,再领兵去‘拜访’你们各家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听得七位家主心中一寒。 他们立刻明白,皇帝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实话告诉你们。”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深沉。 “在朕知晓了你们这些世家在未来,对我大唐做出的种种‘贡献’之后。” “朕一度想过,效仿那后世的黄巢,将你们五姓七望,从这世上,连根拔起!” “管他什么江山动荡,管他什么千古骂名,朕何曾怕过?” 李世民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那股霸气,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他们一点都不怀疑,这位皇帝,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只是后来。”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李越,带着一丝赞许。 “豫王曾经告诉朕一句话。” “他说,政治,就是要把我们的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我们的朋友搞得多多的。” 这句简单直白的话,却是李越解释“统一战线”时,最核心的思想。 “朕想,你们五姓七望,传承数百年,族中人才济济,根基深厚,若是将你们全部杀了,固然是痛快,但对大唐来说,却是一场伤筋动骨的内耗。” “所以,朕打算,再给你们一个机会。” 李世民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幸好,你们也是接住了。” 他看着崔民干等人,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朕心甚慰。” 七位家主,再次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陛下圣明!” “陛下胸襟如海,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竟甘愿放下雷霆之怒,给予我等改过自新之机,实乃千古未有之圣君!” 这一次,马屁拍得情真意切,毫不做作。 “好了。”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来。 “既然你们已经表明了心迹,那具体的事情,朕就不在此处多言了,回去之后,你们七家,自己商议出一个章程来。” “如何配合朝廷的‘国情普查’,如何带头废除奴仆,如何将家族的资源,投入到大唐未来的建设中来。” “朕,等着看你们的诚意。” 李世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脸上的严肃和杀气一扫而空。 “行了,都挺晚了,也都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吧。” “明日,咱们还得去采购一番,难得来一次后世,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都散了吧。” “喏!” 众人齐声应道,躬身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客厅。 文臣武将们,簇拥着李世民,一边走,一边低声讨论着明日的采购清单。 李越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知道,当这群人回到大唐之后,整个天下,都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变革。 而他,将是这场变革的,总设计师。 “走吧,恪弟,我们也去休息。”李越拍了拍李恪的肩膀。 李恪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父亲那高大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些垂头丧气的世家家主,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曲江的别墅,终于安静了下来。 第242章 采购与检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所有人都被李越从各自的房间里叫了起来。 即便是昨晚几乎一夜未眠的李世民和七位世家家主,也被强行从床上拖了起来。 每个人都顶着一双黑眼圈,哈欠连天。 “越儿,这么早,又是何事?” 李世民揉着太阳穴,有些不满地问道。 “二伯,这是咱们在后世的最后一天了,今天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 李越拍了拍手,让众人打起精神。 “大采购。” 他指着客厅里不知何时已经多出来的二十三个一模一样的巨大行李箱。 众人看着那一排黑色的,方方正正的箱子,面面相觑。 “走吧,时间紧,任务重。” 李越招呼着众人,再次登上了那辆熟悉的豪华大巴车。 这一次的采购,李越没有带他们去人多眼杂的大型商场。 大巴车在西安的工业区和仓储式超市之间穿梭。 李越的采购清单早已列好,目标明确,效率极高。 购物的过程并不需要赘述,重点在于他们买了什么。 首先是药品。 整整三只最大的行李箱,被各种药品塞得满满当当。 这不是普通的感冒药和止痛药。 李越采购的,都是针对大唐常见绝症的特效药。 比如,专门用于治疗“肺痨”,也就是后世所说的肺结核的链霉素和异烟肼。 在大唐,“肺痨”是不治之症,是富贵病,也是穷人病,一旦染上,无论身份贵贱,都只能在痛苦的咳嗽和咳血中慢慢死去。 而这几种在后世极为普通的药物,足以将这种绝症的治愈率提高到九成以上。 还有大量的青霉素和头孢类抗生素。 而一场小小的伤口感染,一次普通的风寒入体,都可能引发高烧不退的“炎症”,最终夺走一个壮汉的生命。 而这些抗生素,就是专门杀死这些致病菌的神药。 除此之外,还有专门针对疟疾的青蒿素,针对肠道寄生虫的阿苯达唑,以及大量的维生素片、钙片和各种外伤处理所需的碘伏、纱布、绷带。 接着是图书。 李越花了大价钱,通过特殊渠道,购买了整整两大箱的专业书籍。 虽然有“老神仙”可以随时查询,但将知识以实体书的形式带回去,其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这些书中,最核心的是农业类。 《杂交水稻培育手册》、《现代农业嫁接技术图解》、《病虫害防治百科》,这些书籍,将指导大唐的农业生产,从靠天吃饭的经验主义,走向科学化种植。 其次是工业类。 《基础化学实验教程》、《钢铁冶炼与热处理技术》、《机械原理与设计》,这些是开启工业革命的钥匙。 还有大量的世界地图、中国历史地图、矿产资源分布图。 这些地图的价值,李靖和李勣看得最明白。 还有一箱,则装满了各种零食,以及一些特殊的“小玩意儿”。 薯片、辣条、巧克力、可乐……这是程咬金和李丽质等人强烈要求的。 而那些“小玩意儿”,则是李世民亲自挑选的。 打火机、指甲刀、强光手电、瑞士军刀……这些在后世司空见惯的小商品,在李世民眼中,都是设计巧妙、实用无比的“工艺品”。 他甚至还买了好几个不倒翁和万花筒,准备回去送给宫里的妃嫔和年幼的皇子。 除了这些,李越还采购了一批“硬货”。 一台小型的桌面级3D打印机和配套的耗材。 还有一套小型的KTV音响设备和配套的功放、麦克风。 李越的理由是,这东西可以用来在朝会上扩音,或者在以后的阅兵时播放《秦王破阵乐》,增强仪式感。 李世民深以为然。 而采购的重头戏,是通讯设备。 一百个高精度指南针。 又加购了五十个军用级别的高清望远镜。 以及,十台大功率的短波车载电台,和一台功率更大的,作为总指挥部使用的主控电台。 与这些电台配套的,还有小型水力发电机。 另外,还有二十个可以由单兵背负的短波电台,和二十块大尺寸的太阳能充电板。 所谓短波通信,是一种利用电离层反射来进行远距离无线电通信的方式,在没有卫星和光纤的年代,这是实现超远距离通信最有效的方法。 李越的计划是,将那台功率最大的主控电台放在长安,作为大唐的通信总枢纽。 十台车载电台,则分别部署在洛阳、太原、幽州、广州、成都等九个最重要的军事和经济重镇,以及未来的远洋船队上。 这样,一道从长安发出的政令,可以同时传达到大唐最边远的州府。 而那二十个单兵电台,则是为未来的战争准备的。 装备了这种电台的斥候,可以深入敌后数百里,将敌军的动向实时回报给指挥部。 不同于对讲机几十公里就失效,短波电台将彻底改变大唐的战争模式。 所有的物资采购完毕,二十三个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众人返回别墅时,已经是下午。 回到别墅,李越没有让众人立刻休息。 “二伯,各位,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对李世民说道。 “下午,我们再去一趟医院,所有人,都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尤其是第一次来的各位,身体有什么毛病,尽早发现,尽早治疗。” “正好,这次开了药,可以直接带回去。” 李世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他自己的身体就是在这里调理好的,深知其重要性。 于是,众人再次坐上大巴车,浩浩荡荡地开往了西安国际医学中心。 有了上次的经验,医院方面早有准备。 刘主任亲自带队,在一个独立的VIP区接待了他们。 抽血,CT,心电图,B超…… 一套流程下来,对于经历过的李世民等人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但对于第一次来的房玄龄、魏征、李靖以及七位世家家主来说,这又是一次世界观的重塑。 当看到那根细长的针头刺入血管,将自己身体里的“精血”抽走时,好几位大臣的脸都白了。 “这……这不是巫蛊之术吗?” 太原王氏的家主王裕,看着自己被抽走的那一管血,声音都在发抖。 “王家主,放心,这不是巫蛊。” 房玄龄在一旁,以过来人的身份解释道,“这是在检验你血里的成分,看看有没有什么毛病。” 当他们被要求躺进那个巨大而冰冷的CT机,听着机器发出嗡嗡的轰鸣声时,就连李靖这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神,都感到了紧张。 “这……这铁棺材,不会把人吸进去吧?” 尉迟恭看着那旋转的扫描仪,咽了口唾沫。 李世民哭笑不得地拍了他一下。 “胡说什么!这是在看你骨头里有没有问题!” 检查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刘主任拿着一叠厚厚的报告,表情严肃地走进了会议室。 第243章 见家长 “各位先生,女士,检查结果已经全部出来了,总体来说,大部分人的情况都还算可以,但也有一些需要注意的问题。” 首先是李丽质。 刘主任对着这个有些怯生生的小姑娘笑了笑,“贵千金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长期营养有些不均衡,导致体质偏弱,容易生病。回去之后,注意多补充蛋白质和维生素,我开了一些复合维生素片和蛋白粉,按时服用就好。” 然后是李世民、长孙皇后和李渊三人。 “三位的身体恢复得都很好。” “李先生的血压已经控制在了一个非常理想的范围,继续按时服药,保持良好作息,问题不大。” “长孙女士的哮喘也基本稳定了,只要避免刺激源,常备急救喷雾,基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老爷子的各项指标也都在好转,看来这几日心情不错。” 刘主任笑着说道。 听到这话,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接下来,画风突变。 刘主任的目光,落在了程咬金和尉迟恭身上。 “程先生,尉迟先生。” 刘主任的表情变得严肃。 “你们二位,问题比较严重。” 他将两份报告放在桌上。 “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二位一人占了两样。” “程先生,您是高血压、高血脂。这和您长期饮酒,喜食肥甘厚腻的饮食习惯有很大关系。您的血管已经有轻微的硬化迹象,再不控制,未来中风的风险非常高。” “俺……俺会中风?” 程咬金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敢相信。 “是的。” 刘主任毫不客气地说道,“管住嘴,迈开腿,酒要戒,肉要少吃,多吃蔬菜,我给您开了降压药和降脂药,必须按时吃!” 接着,他转向尉迟恭。 “尉迟先生,您是高血压,还有高血糖的前兆,您的问题,和程先生类似,但您更喜欢吃甜食和精细米面,对吧?” 尉迟恭老脸一红,点了点头。 “再这么吃下去,就是糖尿病,到时候,忌口会更严格,甚至每天都要自己扎针,我同样给您开了药,饮食上,必须严格控制糖分和碳水的摄入。” 两位纵横沙场的大将军,此刻在医生面前,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被训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训完了武将,刘主任的目光转向了文臣。 “房先生,您的身体底子不错,但常年缺乏运动,颈椎和腰椎都有劳损,另外,用脑过度,有神经衰弱的迹象,回去之后,要多走动,多休息。” 房玄龄点了点头,心想这后世的医者,当真神了,连自己常年久坐都知道。 “魏先生,”刘主任看向魏征,“您的问题是胃,慢性胃炎,还有胆结石,这和您刚直的性格,时常忧思郁结,还有不规律的饮食有关。”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道: “您这气都气出病来了。我给您开了护胃和化石的药,但关键还是得放宽心。” 魏征抚着胡须,不置可否。 至于七位世家家主,问题更是五花八门。 有痛风的,有心脏不好的,甚至还有前列腺肥大的…… 几乎每个人,都被医生点出了或大或小的问题,并拿到了一份专属的用药和生活指南。 这一刻,他们深刻地体会到,在生老病死面前,什么千年门第,什么权势滔天,都是虚的。 检查完毕,每个人手里都领到了一个贴着自己名字的药盒,里面是未来半年的药量。 当众人再次坐上返回别墅的大巴车时,气氛变得有些奇妙。 刚才还生龙活虎的程咬金和尉迟恭,此刻蔫头耷脑,看着手里的药片,一脸的生无可恋。 李世民看着这群“病号”,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这些臣子,都是大唐的栋梁,他们的身体健康,同样是国本的一部分。 大巴车在别墅门口停下。 众人陆续下车。 李越却没有动。 他对李世民说道: “二伯,我就不回去了。” “嗯?” 李世民有些意外。 “我带着丽婉,回一趟我老家,见见我爸妈。” 李越说道。 李世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显得有些局促的郑丽婉,瞬间明白了。 带未婚妻回家见父母,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应该的,是该去见见。” 李世民笑着点了点头,“替朕,向你父母问好。” 站在车门口的郑仁基,听到这话,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比如“男女未行大婚之礼,不可同宿”之类的。 但听到皇帝已经替自己答应,还有自己女儿那带着一丝羞涩和期待的表情,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叹了口气,下了车。 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啊。 待所有人都下车后,大巴车缓缓开走。 李越带着郑丽婉,站在路边。 “我们,现在去哪?” 郑丽婉小声地问道,心里有些紧张。 要去见他的父母了。 “回家。” 李越笑着,伸出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车门打开,李越先让郑丽婉坐了进去,然后自己才上车。 “师傅,去汉中,城固县,李家湾。” 开车的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两个年轻人,皱了皱眉。 “小伙子,你开玩笑吧?这里是西安,去汉中好几百里地呢,我这车不去长途。” 李越没有废话,直接打开手机的付款码。 “一万块一个来回,现在走,我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到。” 司机看着那个数字,眼睛瞬间就直了。 一万块? 他开一个月出租车,不吃不喝也挣不了这么多。 “得嘞!老板,老板娘,您坐好!” 司机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 听到收款到账的提示音后,他一脚油门,出租车平稳地汇入了车流,朝着高速入口的方向飞驰而去。 “老板,您放心,我这车技,绝对又快又稳!” 司机殷勤地说道。 李越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着身边正襟危坐,显得有些紧张的郑丽婉,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郑丽婉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司机播放的流行音乐在轻轻回响。 李越转头,看着身边正襟危坐,显得有些紧张的郑丽婉,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郑丽婉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别紧张。” 李越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因为有外人在,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爸妈人都很好,他们会喜欢你的。” “可是……”郑丽婉咬了咬嘴唇,也小声回应,“我怕我说错话,给殿下丢人。” “没事,少说话,多微笑就行。” 李越安慰道,“我已经想好怎么跟他们说了。” “待会儿见了他们,你就叫他们叔叔阿姨。” “如果问起我们的事,我就说……我们俩是在一个很大的海外公司里工作,我是项目经理,你是我的助理。” “公司最近派我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做一个很重要的保密项目,可能要好几年才能回来一次。” 这既是为了解释他们为何会突然出现,又会很快消失,也为未来长久的分别埋下伏笔。 “助理?” 郑丽婉小声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嗯,就是帮我处理一些文件,安排一些日程的助手。” 李越解释道,“你只要表现得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就好,这不就是你的本色出演吗?” 郑丽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244章 一晚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李越的侧脸,轻声问道: “那……我们,真的是去见……叔叔阿姨吗?” “当然。” “可是,”郑丽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我们之间,只是因为陛下的赐婚,对吗?” “殿下带我去,只是为了全了礼数,让陛下安心?” 这是她一直埋在心底的疑问。 从太液池的那场诗会开始,一切都发展得太快了。 她被他的才华所吸引,被他的不羁所打动。 但她毕竟是荥阳郑氏的嫡女,婚姻大事,向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害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为了拉拢郑氏的政治联姻,而她,只是一个筹码。 李越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光影在他的脸上明灭,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当然不是。”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太液池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被你吸引了。” 他轻声念出了那句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这句诗,我第一次念,不是为了在文会上出风头,也不是为了给谁看。” “只是因为,当时我抬起头,正好就看到了你。” “那句诗,就那么自己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它现在就是为你写的。” 郑丽婉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心跳得厉害。 李越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一切都太快了。” 李越继续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但我们的时间不多。” “我需要一个人,能站在我身边,理解我,支持我。” “而你,就是那个人。” 郑丽婉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她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随之消散。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我……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会努力,做好你的……助理。” 李越笑了。 前面的司机师傅,通过后视镜看着这两个小年轻腻腻歪歪,脸上露出了姨父般的笑容。 经过几个小时的飞驰,当出租车驶下高速,进入汉中地界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又在乡间的道路上行驶了半个多小时,一片熟悉的灯火,终于出现在远方。 李家湾到了。 车子在村口一栋小楼前停下。 李越和郑丽婉一起下了车。 司机开车去李越指明的村里商店方向去解决晚餐。 他还没来得及敲门,院子里就传来一阵狗叫,接着,院门被打开了。 李越的母亲,王秀琴,正端着一盆水准备泼掉,看到门口站着的儿子,愣了一下。 “小越?你怎么回来了?” “妈。” 李越笑着叫了一声。 王秀琴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李越身边,那个身姿挺拔,气质娴静的女孩身上。 女孩的容貌,让她愣住了。 太漂亮了。 皮肤白得像玉,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一样。 但最吸引人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身上那份独特的气质。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端庄和温婉。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气场,让人不敢小觑,又心生亲近。 “这……这位是?” “妈,这是我跟你说过的,我同事,郑丽婉。” 李越糊弄道。 “阿……阿姨,您好。” 郑丽婉有些紧张,她学着李越教的样子,微微鞠躬,声音轻柔。 “哎呦,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王秀琴反应过来,连忙扔掉手里的盆,热情地把两人迎了进去。 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李建国,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当他看到郑丽婉时,反应和他老婆如出一辙。 “爸。” 李越叫道。 “叔叔,您好。” 郑丽婉再次行礼。 “哎,好,好。” 李建国搓着手,有些手足无措。 这姑娘,长得也太俊了,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 而且这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快坐,快坐。” 王秀琴拉着郑丽婉在沙发上坐下,又是倒水,又是拿水果。 郑丽婉一直保持着端庄的坐姿,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不多言,不多语。 但当王秀琴问话时,她总能用最温和、最得体的言语回答。 声音字字清晰,让人听着特别舒服。 当王秀琴问起她的家庭时,她便按照李越教的说辞,说自己家里也是做文化研究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 这番说辞,更是让李建国和王秀琴满意得不得了。 书香门第,好啊! 怪不得养出这么有气质的女儿! “小郑啊,你这气质,真是太好了,一看就是有学问的人家养出来的。” 王秀琴越看越喜欢,拉着她的手,就没松开过。 李建国则在一旁,一个劲地给李越使眼色,那意思是:儿子,行啊你! 李越假装没看到。 晚饭,王秀琴做了一大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郑丽婉的餐桌礼仪,更是让老两口叹为观止。 她吃饭的时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细嚼慢咽,姿态优雅。 王秀琴给她夹菜,她会轻声道谢,并微微欠身。 李越给她盛汤,她会报以一个温柔的微笑。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良好的家教,就像是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一样。 这就是古代顶级贵女的教养。 饭后,王秀琴拉着郑丽婉看电视,聊天,嘘寒问暖。 李建国则把李越叫到了院子里。 “臭小子,可以啊。” 李建国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这么好的姑娘,你是怎么骗到手的?” “爸,什么叫骗啊,我们是真心相爱。” 李越无奈地说道。 “行了,别跟我扯淡了。” 李建国抽了口烟,“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到底在哪工作?什么时候办喜事?” 李越沉默了片刻。 “爸,妈。” 他把王秀琴也从屋里叫了出来。 “我这次回来,一是带丽婉给你们看看,二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他看着父母,认真地说道。 “我跟丽婉,马上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执行一个公司的保密项目。” “这个项目,周期很长,也很重要,可能……好几年都回不来一次了。” 听到这话,老两口的笑容凝固了。 “又要走?” 王秀琴的眼圈红了,“这才回来啊。” “妈,这是公司的安排,没办法。” 李越心里也不是滋味。 “那你和小郑的婚事……”李建国问道。 “等我们项目结束回来,就办。” 李越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王秀琴擦了擦眼角,走到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布包,递给郑丽婉。 “闺女,这是我们家祖传的一个镯子,不值什么钱,是我当年嫁过来的时候,你奶奶给我的,今天,阿姨就把它交给你了。” 郑丽婉愣住了,求助地看向李越。 李越点了点头。 郑丽婉这才站起身,双手接过,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阿姨。” 吃过晚饭过后,李越就想带着郑丽婉赶紧回去,但父母死活不愿意,说是如何也要过上一晚去去晦气再出发。 无奈之下,李越和李世民打了电话报了平安,在李世民手忙脚乱的按照李越教的接了电话之后,听到李越说会明天一早回来,让他们在别墅好好休息一晚。 李世民表示理解和认可,并且和李建国热情的通了电话,表示一定要“重用”李越。 王秀琴给他们收拾出了两间房。 李越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父母轻微的呼吸声,心中百感交集。 而另一边,郑丽婉也同样一夜未眠。 她看着手腕上那个古朴的玉镯,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一丝淡淡的离愁。 这个家,和她以往认知里的家,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森严的规矩,没有数不清的仆人。 有的,只是最朴实,最真挚的温暖。 第245章 打印机 贞观九年,正月。 太极殿。 这是大唐帝国的最高权力中心。 天色刚亮,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便已经静静地坐在了殿内。 除了二人,偌大的宫殿只有王德准时打卡上班。 李承乾面容沉稳,手中端着一杯热茶,目光平和地看着殿外飘落的零星雪花。 而他身旁的李泰,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体型本就圆润,此刻更是像个被放在火上烤的肉球,不停地挪动着屁股。 “兄长,你说他们今日,真的会回来吗?” 李泰凑到李承乾身边,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豫王兄临走前说了,今日辰时,就是今日辰时。” 李承乾呷了一口茶,语气虽然平淡,但也有些担心。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李泰抓了抓后脑勺,“科学院那边还一堆事儿等着我呢……” 他嘴里念念叨叨的,全是科学院里的那些研究项目。 李承乾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自己这位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朝堂之上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青雀,稍安勿躁。” “父皇此行,事关重大,不仅关系到那七家未来的走向,更关系到我大唐未来百年的国策。” 李承乾的目光变得深邃。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安稳等着。” “等父皇回来,等王兄回来。” 听到这话,李泰脸上的急躁也收敛了些许,他重新坐好,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李承乾说得对。 就在二人相对无言,各自想着心事时。 太极殿中央的空地上,空气发生了扭曲。 一道柔和的白光凭空出现。 李承乾和李泰瞬间站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光芒,这是回来了。 光芒散去,二十三道身影显现在大殿中央。 为首的,正是李世民,李渊,以及李越。 他们身上,还穿着“后世衣物”,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中,却都闪烁亢奋。 跟在他们身后的房玄龄、魏征、李靖等人,也是同样的神情。 唯独那七位世家家主,一个个失魂落魄地跟在最后。 “父皇,太上皇!” 李承乾和李泰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儿臣,恭迎父皇,恭迎皇爷爷回宫。” “起来吧。” 李世民挥了挥手,看着眼前的两个儿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李渊则是笑呵呵地看着两个孙子,尤其是看到李承乾那稳健的身姿,更是满意得连连点头。 李恪、李丽质和郑丽婉也上前与二人见礼,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自有一番亲热。 “好了。”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圈众人。 “此次‘祈福’,朕与诸位爱卿,皆有所得,感悟良多。” 他的目光在七位世家家主身上顿了顿。 “今日,诸位也都累了,便各自回府休息去吧。” “王德。” “奴婢在。” 一直守在殿外的王德,连忙小跑了进来。 “将诸公带回来的‘行李’,全部送到甘露殿的密室,妥善保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喏!” 王德躬身领命,立刻招呼着几个小太监,小心搬运九位文武和七位家主的行李箱。 李世民又转向房玄龄等人和那七位世家家主。 “诸位,今日且好生歇息,也好好想一想,这几日的所见所闻。” “明日辰时,太极殿,朕要与诸位,再议国事。”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 随后,大臣和家主们,在太监的引领下,各自散去。 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几日里,那足以颠覆他们一生的见闻和冲击。 很快,偌大的太极殿,便只剩下了李氏皇族的核心成员。 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下来。 大臣们一走,李世民身上那股帝王的威严便散去了不少。 他看着眼前的四个子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行了,都别站着了。”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自己则找了个离火盆最近的位置坐下,舒舒服服地烤着火。 长孙皇后和李渊早已回自己的寝宫休息。 李承乾走到李世民身后,熟练地为他揉捏着肩膀。 李恪则走到长孙皇后身边,为她续上热茶。 李泰则凑到了李越身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充满了好奇。 “豫王兄,你们这次……又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他早就对地上剩下的那几个还没被搬走的箱子,垂涎三尺了。 李越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走过去,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他从里面,抱出了一个用厚厚的泡沫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铁盒子。 “青雀,这个是给你的。” 李越将那个铁盒子放在地上,撕开了外面的包装。 一个造型奇特的,充满了后世工业设计感的机器,出现在李泰面前。 “这是何物?” 李泰好奇地蹲下身,像抚摸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此物,名为‘3D打印机’。” “3D打印机,是一种可以‘凭空造物’的神器。” “简单来说。”李越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道。 “只要你能在那个‘老神仙’里,用专门的软件,画出任何你想要的东西的三维图纸,比如一个齿轮,一个零件,甚至是一座宫殿的模型。” “然后,将图纸传给这个‘打印机’,它就能用一种特殊的‘墨水’,一层一层地,将你画的东西,给‘打印’出来。” 李越顿了顿,看着李泰那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加重了语气。 “青雀,此物,是我大唐工业真正的‘火种’。” “有了它,你所有的奇思妙想,都不再是纸上谈兵,你可以用它,来制造最精密复杂的零件,来验证你所有的设计。” “我们之前讨论的蒸汽机,那些复杂的活塞、连杆、气阀,都可以先用它打印出模型来,进行组装和测试。” “甚至,我们未来要造的燧发枪,那些精密的弹簧和击发装置,也可以用它来制作原型。” “它,将大大缩短我们从想法到成品的时间。” 李泰盯着眼前的这个铁疙瘩,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奇妙的设计,在他的手中诞生,然后通过这个神奇的机器,变成现实。 “豫……豫王兄……” 李泰抓住李越的胳膊,“……不枉等了你这几日啊!” 李承乾看着自己弟弟那副欣喜若狂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没有嫉妒,只有为弟弟感到高兴。 “高明,你的礼物,我也准备了。” 李越笑着,又从箱子里,拿出了另一个小一些的盒子。 第246章 听取汇报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黑色的,造型简约的音箱。 “这是何物?看着像个喇叭。” 李承乾好奇地问道。 “这叫‘便携式音响’。” 李越拿起音响,按下了开关。 一阵悦耳的开机音乐响起。 然后,李越拿出自己的手机,通过蓝牙连接上了音响。 他随手点开了一首后世的流行歌曲。 “一想到你我就芜湖...芜湖...湖...” “这……” 李承乾愣住了。 “此物,可以连接‘老神仙’,播放里面的任何声音。” 李越解释道,“音乐,戏曲,甚至是你说的话,都可以通过它,放大无数倍,让整个广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明,未来,我大唐的戏剧,小说,甚至是朝廷的宣讲,都可以通过此物,传播到更远的地方,让更多的百姓听到。” “这就是我大唐未来‘文娱产业’的敲门砖。” 李承乾立刻就想到了这东西的无数种用法。 比如,在国子监讲学时,可以让更多的学子听清。 比如,在民间推广新政时,可以用它来循环播放朝廷的告示。 甚至,可以录下最好的说书先生讲的《西游记》,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播放,让那些不识字的百姓,也能享受到听故事的乐趣。 这东西的价值,绝不亚于弟弟的那个“打印机”。 “多谢豫王兄。” “多谢王兄。” 李承乾和李泰,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对着李越,郑重地行了一礼。 李恪在一旁看着,眼中也充满了羡慕和期待。 李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四个年轻人相视而笑,气氛无比融洽。 不远处的龙椅旁,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欣慰。 他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年轻人们的亲热。 “行了,都别腻歪了。” “王德!” “奴婢在。” “将剩下的箱子,都跟朕搬到甘露殿去。” 李世民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虽然心里高兴,但正事,还是要抓紧办。 李世民便带着四人和王德,以及一群闻讯赶来的小太监,推着剩下的几个行李箱,朝着他的寝宫甘露殿走去。 甘露殿密室,是李世民最私密的空间,除了王德,没有任何人能够靠近。 二十三个行李箱,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密室中央。 李世民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即将打开宝藏的寻宝人。 “越儿,开始吧。” 李越点了点头,开始有条不紊地,一个一个地打开箱子,并将里面的东西分门别类。 “二伯,这些,是通讯设备。” 李越首先指向了五个大箱子。 “十台车载短波电台,和配套的小型水力发电机组。” “还有二十台单兵短波电台,以及可以为它们充电的太阳能充电板。” 李世民和李恪立刻凑了过去。 李越拿出其中一台单兵电台,向他们演示。 “这东西,我们称之为‘顺风耳’的升级版。” “二伯,有了这些,远在凉州的李靖大将军,就可以直接与长安的您进行通话。” “深入草原的斥候,可以将敌人的动向,实时传回百里之外的大营。” “它将彻底改变我大唐的指挥和情报体系。” “这比我之前带来的对讲机的范围远得多,是真正意义上的远距离通话。” 这意味着,他将拥有一双真正能洞察千里的眼睛,和一对能号令全军的耳朵。 “都是好东西!” 李世民拍了拍箱子,“立刻将这些,连同那台3D打印机,全部秘密送往科学院的军事研究所,由青雀掌管,列为最高机密!” “喏!”王德在一旁躬身应道。 接着,李越又打开了三个装满药品的箱子。 “这些是药品。” “青霉素,头孢,链霉素……这些都是专门用来对付‘炎症’和‘肺痨’的特效药。” “还有这些,是处理外伤用的碘伏、纱布、绷带。” 李泰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药品上。 他在征讨吐谷浑的战场上,亲眼见过太多英勇的士兵,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死于战后小小的伤口感染。 “王兄,”李泰沉声问道,“这些药,能救多少人?” “全部。” 李越肯定地说道,“只要不是当场毙命的致命伤,只要能及时用上这些药品进行清创和抗感染治疗,九成以上的伤兵,都能活下来。” “这些,立刻送往医学研究所,交由孙神医保管。” 李世民当机立断。 “皇宫内库,也必须储备一批,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是图书。 整整两大箱,涵盖了农、工、理、化、天、地等各个方面的后世基础科学著作。 “这些,送到天问阁。”李世民下令。 最后的,便是那些满满当当的零食和各种小商品了。 “这些……”李世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脸上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就先放在朕的寝宫里吧。” “等过两日,朕要亲自给宫里的孩子们分发。” 所有物资,都分门别类,安排妥当。 李世民看着空空如也的箱子,和堆积如山的“火种”,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干劲。 他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转身便在密室里的桌案后坐下。 “承乾,青雀,把你们这几日的功课,给朕瞧瞧吧。” 他这是要马不停蹄地开始工作了。 李承乾首先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疏。 “父皇,这是儿臣监国五日来的朝事总录,请父皇御览。” 他将奏疏呈上。 李世民接过,快速地翻阅起来。 奏疏上,将这五日来,朝廷内外的各项事务,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处理得井井有条。 从关中地区几场小雪的祥瑞上报,到各州府官员的述职调动,再到对废奴令颁布后,民间舆论的监控和引导……每一项,李承乾都处理得沉稳老练,滴水不漏。 这已经完全具备了一个成熟储君的风范。 李世民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浓。 “做得不错。” 他放下奏疏,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高明,你长大了,能为朕分忧了。” “儿臣不敢,皆是父皇与豫王兄教导有方。” 李承乾躬身道,不卑不亢。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李泰。 “青雀,你的科学院,又有什么新名堂了?” 一提到科学院,李泰立刻就精神了。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汇报起来。 “父皇!您是不知道,您不在的这几日,科学院可是日新月异啊!” 李泰激动地说道,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李世民脸上。 “先说军事研究所。” “炸药包,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做到稳定生产了,而且还改进了引信,保证一点就炸,绝不迟疑。” “新的烈性炸药,虽然还没头绪,但有了王兄带回来的‘3D打印机’,肯定能大大加快进度!” “还有,燧发枪!” “儿臣已经组织了铁匠,用最新的炼钢法炼出来的钢材,开始试制枪管和弹簧了!虽然失败了好几次,但我们已经摸到了一点门路!” “至于铁炮,我们也试着造了一门。”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就是……放到第三炮的时候,它自己给炸了,现在还在研究怎么增加炮管的气密性和强度。” 李世民边听边点头。 有进步,也有困难,这很正常。 “那医学研究所呢?”他问道。 “医学研究所,那简直是……”李泰想了想,找了个词,“乱成一锅粥,但又是最好的一锅粥。” “孙神医,他已经彻底疯了。” 第247章 都是额滴 李泰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自从见识了显微镜下的微观世界后,他现在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带着他的两个徒弟,还有儿臣给他调拨过去的所有药童和助手,一天到晚都泡在研究所里。” “听说,那本《大唐新修药典》已经编了个开头,把所有药材的功效,都从‘性甘、味苦’,改成了‘可有效杀灭XX小虫’这种全新的标注方式。” “儿臣前日去瞧了一眼,他正带着人,用您赐下的那些玻璃器皿,搞什么‘大蒜素’和‘酒精’的提纯实验呢。” “现在,儿臣都不敢轻易往他那边去,”李泰心有余悸地说道,“生怕被那老头抓了壮丁,拉着我陪他一直做实验。” 李世民听得哈哈大笑。 他能想象出孙思邈那副如痴如醉的模样。 对于一个真正的医者来说,没有什么比发现真理,更能让他感到兴奋的了。 “那工业所和农业所呢?” “工业所那边,进展稍慢一些。”李泰汇报道。 “主要是豫王兄留下的资料太多,太深奥,匠人们还在一点点地消化理解。” “不过,水泥已经按照新的配方,烧制出了一批样品,强度比之前的好上数倍,工部的阎尚书看了,当场就表示要用这种新水泥来修建驰道和新长安城。” “农业研究所那边,则是一片热火朝天。” “新式农具的图纸,已经发给了各个官营工坊,正在加紧打造。新的种植方法,也由专人编著成册,配上了通俗易懂的图画,准备和新粮种一起,向民间推广。” “良种的培育,也都在按照豫王兄的吩咐,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司农寺已经拟好了章程,打算过了元宵节,就在长安城的西市,用抓阄的方式,先选出一批农户来试种,好让百姓们亲眼看看这‘神种’的威力。” 李世民听完,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 军事,医学,工业,农业……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在李承乾和李泰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问道: “这几日,可有什么事?” 李承乾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沉声回道: “回父皇,朝中并无大事。” “只是那七家的人,曾派人旁敲侧击地向儿臣打探他们家主的去向,都被儿臣以‘为国祈福,闲人勿扰’给挡了回去。” “除此之外,再无异动。” “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高明,青雀。” 李世民的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 “你们二人,一个监国,一个主事,都做得很好。” “朕心甚慰。” “儿臣不敢!” “儿臣愧不敢当!” 李承乾和李泰连忙躬身行礼,齐声说道。 李世民笑了笑,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恪。 “恪儿。” “儿臣在。” 李世民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小巧的,由玄铁打造的令牌,递给了他。 “今日,朕也赐你一枚科学院的密令。” “从今往后,你可随意出入科学院的任何处所,查阅任何资料。” “你要好生跟着你的豫王兄和高明还有青雀学习,不只是格物之学,还有治国之道,明白吗?” 这是正式将李恪,也纳入了大唐未来发展的核心决策层。 李恪的眼眶,微微一热。 他双手接过令牌,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儿臣,谢父皇隆恩!” 李越在一旁看着这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一幕,觉得今天自己似乎已经没什么事了。 他打了个哈欠,上前说道: “二伯,既然事情都谈完了,那侄儿就先告退了?奔波了一天,实在有些乏了。” 出乎意料,这一次,李世民没有再拦着他。 “嗯,去吧。” 李世民挥了挥手。 “明日的朝会,事关重大,你要好好准备一下。” “还有,你和郑家小娘子的婚约,朕这两日,就和太上皇商议个章程出来,尽早给你办了。” “省得你天天往人家姑娘那边凑,没个名没分的,不成体统。” 听到这话,李越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诚恳。 “多谢二伯!” “侄儿的婚事,但凭二伯做主!”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了。 李越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甘露殿。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床上,好好地睡上一觉。 为了大唐的未来,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哪怕是生产队的驴,也该歇歇了。 李越的身影消失在殿外。 甘露殿的密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深沉。 他看着眼前的三个儿子,沉声开口。 “明日,将是我大唐,足以载入史册的一日。” 李承乾、李泰、李恪三人神情一肃,静静地听着。 “朕将正式宣布‘政务院’的成立,并公布第一批成员名单。” “同时,朕也会将‘国情普查’与‘废奴改雇’的总章程,昭告天下。” “这几项国策,每一件,都是在挖那些世家大族的根。”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 “虽然在后世,朕已经敲打了他们一番,他们也口头表示了臣服,但朕不信,他们会如此轻易地就范。” “所以,明日的朝会,既是定策,也是战场。” “高明。” “儿臣在。” “明日,你依旧稳坐东宫,总领朝堂全局,不必亲身涉险。但凡朝会有任何异动,你要第一时间,接管京城防务,确保长安稳固。” “儿臣遵旨!”李承乾郑重领命。 “青雀。” “儿臣在。” “你明日,需坐镇科学院,将所有‘天罚利器’,置于待发之位。若有宵小之辈,胆敢作乱,朕要你,用雷霆之威,将其碾为齑粉!” “儿臣明白!”李泰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恪儿。” “儿臣在。” “明日,你替朕,执掌玄甲军,朕要你将三千铁骑,陈列于朱雀门外!” “儿臣,领命!”李恪的声音,掷地有声。 “去吧。” 李世民挥了挥手,“都去好生准备!” “喏!” 三位皇子躬身退下,每个人的背影,都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决绝。 密室里,只剩下了李世民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缓缓划过。 从白山黑水,到万里西域,再到那蔚蓝的,无尽的海洋。 “这,都将是朕的大唐。” 第248章 白银 时间回到贞观八年,腊月十七。 此时长安城内,年味渐浓。 家家户户都在洒扫庭除,采买年货,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然而,一支由三十人组成的队伍,却在这时悄然离开了繁华的都城,一路向西,朝着寒风肆虐的陇右道行去。 队伍的领头人,是一个名叫李富贵的小宦官。 他是豫王李越的心腹,也是这支“勘探队”名义上的总负责人。 他怀中揣着一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那是豫王殿下亲手绘制的“白银矿区勘测图”,以及一本配套的“矿物识别手册”。 这是整个队伍唯一的指引,也是此行的最高机密。 在旁人看来,李富贵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身子骨有些单薄,行走间总带着几分宫中养成的谨慎和谦卑。 队伍里,除了李富贵和十名从玄甲军中抽调出来的精锐护卫,剩下的,都是工部派来的官员和经验丰富的匠人。 为首的两名官员,此刻正在颠簸的马车里,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论。 “周主事,你再看看这份图!”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名叫赵明理,是工部新设的冶金科里的一名伎术官。 值得一提的是,出发前三天,他刚刚在科学院的工业研究所紧急进修了一番。 他脸上满是兴奋,指着摊开在腿上的图纸。 “硫化物露头,河流重砂测量,岩层走向分析……这些词,我之前闻所未闻,但细细想来,却句句都蕴含着至理!” 古代中国的找矿,更多依赖于经验和运气,比如“上有丹砂,下有黄金”这类对方位、植被的观察。 所谓“硫化物露头”,指的是金属硫化物矿石暴露于地表,经过风化氧化后,常会形成颜色鲜艳的“铁帽”,是寻找深部原生矿的重要标志。 而“河流重砂测量”,则是通过淘洗河流下游的砂石,寻找比重较大的金、锡等矿物颗粒,从而反向追溯上游矿脉的位置。 赵明理越说越激动。 “殿下这分明是开创了一门全新的寻矿之学!若此法为真,我大唐何愁找不到矿藏!”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名叫周敦的中年主事。 他裹了裹身上的裘皮大衣,对赵明理的激动嗤之以鼻。 “赵司制,你还年轻。” 周敦慢悠悠地开口。 “老夫在工部待了二十年,去过的矿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陇右道的会州,鸟不拉屎的荒滩罢了,除了风沙就是石头,哪来的什么银山?” 他瞥了一眼那份图纸,脸上满是不屑。 “还重砂测量,听着倒是唬人,依我看,不过是豫王殿下从哪本地摊志怪小说上看来的子虚乌有之说,当不得真。” “周主事!”赵明理反驳道,“此乃殿下亲授,更是奉了陛下的密旨,你怎可如此轻慢!” “我可没有轻慢,”周敦冷笑一声,“我只是实话实说,你我都是工部的人,当以实务为本,放着长安城里安安稳稳的年不过,大冬天的跑到这鬼地方来吹冷风,就为了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银矿,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赵明理气得说不出话来。 车厢外的护卫和吏员们,也都听着车里的争吵,一个个神情复杂。 怨气弥漫在整个队伍里,除了赵明理这个技术宅,几乎所有人都很不满。 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时候,他们却被一道紧急密令,从各自的衙门和家里抽调出来,组成这么一支莫名其妙的队伍。 任务是去鸟不拉屎的会州,找一座谁也没听说过的银山。 为了保密,他们不能穿官服,不能走驿站,只能伪装成一支“为豫王府采买陇右皮毛”的商队,日夜兼程。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今年北地并未降大雪,这也为他们的勘探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骑在马上的李富贵,默默听着身后马车里传来的争吵声,握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身上的狐裘大氅是殿下临行前亲手为他披上的。 他知道队伍里的人心不稳。 这些天,他不是没听见那些匠人和吏员私下的抱怨,甚至连禁卫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怀疑。 他只是个没根的人。 若非顶着豫王心腹的名头,这些人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瞧他。 他能做的,只是每天反复检查那些图纸,确保万无一失。 他一遍遍回想殿下出发前的嘱托。 “小贵子,此行你是总管,万事你来决断,记住,出了事,我担着。” 殿下的信任,是他顶住所有压力的唯一支柱。 如果不是出发前的那一幕,恐怕周敦的牢骚,早就变成全队的共识了。 那是出发的前一日,在豫王府的后院。 李越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演示了他所谓的“开山利器”。 他让护卫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陶罐,放在一座假山的山脚下。 然后,他拿出一根长长的引线,点燃了陶罐上伸出的一截。 他让所有人退到百步之外。 只听一声巨响。 那座由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瞬间塌陷。 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 爆炸声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此物,名为‘开山雷’。” “此行,你们会携带十枚,以备不时之需。” 李越环视众人道。 “此物乃我大唐最高机密,凡泄露火药秘法者,斩!” “凡临阵退缩,动摇军心者,斩!” “凡不尊号令,阳奉阴违者,斩!” 连续三个“斩”字,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次的任务绝非儿戏。 也正是这份敬畏,才压制住了此刻队伍里的怨气。 整个队伍在寒风中艰难前行。 贞观八年,腊月二十五。 勘探队抵达了陇右道会州北境的一片荒原。 按照李越地图上的标注,这里,就是后世甘肃省白银市的所在。 第249章 马匪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感到了失望。 放眼望去,尽是光秃秃的丘陵和被薄雪东一片西一片覆盖的戈壁。 寒风打在人脸上生疼。 这里没有任何人烟,甚至连一棵像样的树都看不到。 “就是这里?” 周敦从马车上下来,用裘皮袖子捂着口鼻,怀疑地看着四周。 “图上说,那座像人弯腰一样的山,叫‘折腰山’,山下就该有矿脉的痕迹。” 赵明理不理会他的嘲讽,拿着图纸,对着远处的山峦仔细比对。 然而,问题很快就出现了。 李越的地图,是基于一千四百年后的卫星测绘图绘制的。 而贞观年间的地表形态,与后世存在着不小的差异。 千年的风沙侵蚀和植被演变,早已改变了许多山川的样貌。 他们在一片连绵的丘陵中,找到了好几座看起来都有点像“折腰”的山,但没有一座能和地图上的标志完全对上。 “殿下说,要用‘重砂法’,在干涸的河床里取样,寻找‘愚人金’的踪迹。” 赵明理固执地坚持着科学院学到的方法论。 “愚人金”是黄铁矿的俗称,其主要成分是二硫化亚铁,因其浅黄铜色和明亮的金属光泽,常被误认为是黄金。在现代地质学中,黄铁矿是应用最广泛的找矿标志矿物之一,它的出现,往往指示着附近存在金、铜、铅、锌等多种金属硫化物矿床。 于是,接下来的五天里。 这支三十人的队伍,就在这片冰天雪地的荒原上,开始了搜寻。 他们用铁镐砸开冰封的河床,用河水一遍又一遍地淘洗着砂石。 李富贵也脱下了狐裘,和匠人们一起干活。 他不懂技术,就负责后勤,给大家烧热水,分发干粮。 护卫们则在周围的山岭上,警惕地搜索着,寻找任何可能是“硫化物露头”的赭红色岩石。 然而,五天过去了,他们一无所获。 淘洗了上百个点的砂石,除了泥沙,连一丁点黄铁矿的影子都没看到。 队伍之中也开始有冻疮出现。 “天机图?我看是小儿涂鸦还差不多!” 周敦的冷嘲热讽,终于在第六天早上爆发了。 “姓赵的,你还要带着大家在这鬼地方耗到什么时候?你想冻死在这里,我们还想活着回去呢!” “周主事,请你慎言!” 赵明理愤怒地反驳,“寻矿本就不是一蹴而就之事,殿下的方法绝不会错,我们只是还没找到关键点!” “还找?再找下去,不等找到银山,我们就先被狼给吃了!” 周敦毫不相让。 其他几名工部的吏员,也纷纷附和。 “是啊,周主事说的有理,这地方邪门的很,晚上总能听见狼嚎。” “我们带的粮食也不多了,再耗下去,大家都要挨饿。” 护卫队的队正刘铮,是秦王府的老兵,他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弹压。 李富贵看着眼前几乎要失控的局面,心里一阵阵发慌。 他还是个少年,从未处理过这种场面,但他不能退。 于是深吸一口气,从众人面前走过,站到了周敦面前。 “周主事。”李富贵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出发前,陛下有旨,殿下有令,此行,我为总管,一切由我决断。” 他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他努力挺直了腰板。 “我知道大家辛苦,心里有怨气,但是,军令如山。谁敢再言后退,动摇军心……” 李富贵停顿了一下,想起了李越那天的三个“斩”字,鼓起了勇气。 “军法处置!” 周敦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和和气气的小太监会突然如此强硬。 就在这时,一名在高处放哨的护卫,突然发出了警报声。 “敌袭——!” 话音未落。 只见远处的一道山梁后面,突然冲出了一群骑兵,足有四五十人。 他们都穿着破旧的皮袄,挥舞着弯刀,怪叫着朝勘探队的营地冲了过来。 “是马匪!” “结阵!弓弩手准备!” 刘铮大吼一声,十名玄甲军护卫迅速反应过来,以两辆马车为核心,组成了一个简易的圆阵。 五名弓弩手半跪在地,举起了手中的连发铁弩。 那伙马匪显然没想到这支“商队”的反应如此迅速,但他们仗着人多马快,依旧毫不减速地冲了过来。 “放!” 刘铮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咻咻咻——” 弩箭破空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十多名马匪,应声落马。 后面的马匪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加快了速度。 “是吐谷浑人!” 这些不是普通的马匪,他们是李靖大军西征后,被打散流窜的吐谷浑残部。 吐谷浑人冲到阵前,扔掉手中的弓箭,抽出弯刀,试图冲破车阵。 刘铮带着剩下的十名护卫,用长矛和环首刀守住阵型。 周敦和那几名文官,早就吓得躲在马车后面,瑟瑟发抖。 李富贵也害怕,腿肚子在打颤。 一名吐谷浑骑兵绕到侧翼,一箭射来。 李富贵躲闪不及,只觉得左肩一麻,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传来。 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在他肩头的皮袄上留下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总管!” 旁边的刘铮惊呼一声。 李富贵疼得闷哼一声,差点摔倒,但他没有退缩,反而用身体护住了装满资料的箱子。 赵明理反应最快。 他冲到另一辆马车旁,从一个隐秘的箱子里,抱出了一个黑色的陶罐。 “刘队正!接着!” 他用火折子点燃了导火索,朝着战圈大喊一声。 刘铮回头道。 “所有人!趴下!” “轰——!” 爆炸的气浪,将三四名吐谷浑骑兵连人带马掀飞了出去。 所有的战马都受了惊,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 剩下的吐谷浑人,被吓破了胆。 他们哪里见过这种武器,只以为是触怒了山神,降下了天罚。 他们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向远处逃去。 第250章 金子 硝烟散去,营地里一片狼藉。 地上躺着十多具吐谷浑人的尸体,还有几匹受伤的战马。 一名工部的老吏员快步跑到李富贵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小心撒在他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为他包扎。 这是临行前宫里发的药品。 “总管,只是皮肉伤,不碍事。”老吏员说道。 三名护卫受了轻伤,驮着物资的驮马惊走了三匹。 这意味着,他们剩下的食物和饮水,更加紧张了。 营地里,没有人欢呼胜利。 “必须回去了!” 周敦态度坚决。 “李总管肩上有伤,虽不致命,但此地天寒地冻,若就此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带的粮食和药品,也所剩无几,不等找到那虚无缥缈的银山,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他环视众人,言辞恳切。 “依大唐律令,出使不利,主官可相机决断,如今情况危急,我等理应立刻返回长安,向陛下请罪!”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也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 几名工部的吏员立刻点头附和。 “是啊,总管,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就连刘铮手下的那些护卫,也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赵明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富贵身上。 此刻,他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核心。 李富贵放下手中的佩刀,缓缓站起身。 这几天的经历让他迅速成长,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不少,眼神变得坚定。 他走到队伍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周主事关心咋家的伤,咱家心领了。” 他先是客气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但殿下的命令,是找到矿脉,如今未竟全功,怎可轻言放弃?” 他看着周敦,又看看其他人,声音不大,但异常沉稳。 “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此番更是将全队人的身家性命托付于我,我李富贵便是死,也要死在这片土地上,绝不能当一个逃兵回去见殿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对所有人承诺。 “再找三日!” “从今日起,所有人,分成五组,扩大搜索范围,刘队正负责警戒,我亲自带一组,往那条干涸的河道上游去。” 他看着地图,用手指着一个方向。 “三日之后,若是还找不到矿脉的踪迹,我李富贵,便亲自写请罪奏疏,一力承担所有罪责,绝不连累诸位分毫!” “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太监,在身负箭伤,面临绝境之时,没有退缩,反而将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刘铮看着他,这个平日里有些胆怯的小总管,此刻的身影显得异常高大。 他上前一步,对着李富贵抱拳。 “总管放心,末将这条命,就交给你了!别说三日,就是三十日,末将也陪你找下去!” 他身后的玄甲军护卫们,也被这股情绪感染,齐声高呼。 “愿随总管,死战不退!” 赵明理更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再找三日!殿下的理论有理有据,绝不会错!” 周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此刻是贞观八年腊月三十除夕夜。 李富贵把临行前从军中拿的三十多份竹筒“方便面”打开,就着羊肉干一起煮,在说了几句吉利话后,众人算是过了新年。 勘探队再次分散开来。 李富贵不顾肩伤,亲自带着赵明理和两名匠人,沿着那条干涸的河道,逆流而上寻访。 第一天,一无所获。 第二天,依旧是空手而归。 正月初二的黄昏,当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营地时,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李富贵的肩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独自走到河边,想用冰冷的河水清洗一下。 他用佩刀砸开冰层,露出了下面的河水。 就在他准备用布条蘸水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刚刚砸开的那个冰窟窿。 冰层之下,河水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冬日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反光。 李富贵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些仔细看。 没错! 那金光还在! 就在冰窟窿下面的石头缝里! 他顾不上伤口的疼痛,扔掉手里的布条,将整条胳膊,都伸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他摸索着,抓住了那块发出金光的东西。 当他把手从水中拿出来时,一个核桃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金色石块,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那石块沉甸甸的。 是黄金! 是天然的,未经冶炼的金块! 李富贵的想要放声大喊,却因为过度激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完全顾不上了。 他举起手里的金块,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远处营地的方向,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呐喊。 “找到了——!” “我们找到了——!!!” 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很远。 营地里,正在默默收拾工具,准备迎接又一个失望夜晚的队员们,都疑惑地朝河边望去。 他们看到李富贵在河边手舞足蹈,手里高高举着什么东西。 刘铮和赵明理最先反应过来,他们扔掉手里的工具,朝李富贵跑去。 当他们看清他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金块时,两人都停住了。 “这……这是……” “金子!是金子!” 李富贵激动得语无伦次。 跟在后面跑来的队员们,也围了上来。 第251章 勘探 当所有人都看到那块金块时,整个营地沸腾了! “老天开眼了!” “真的是金子!这么大一块!” “我们发财了!我们发财了!” 所有人都疯了,他们拥抱在一起,又叫又跳,前几日的沮丧、恐惧、绝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狂喜的泪水。 周敦也挤了进来,他看着那块金子,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掐了自己一把。 身上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做梦。 “快!沿河往上找!” 还是赵明理最先冷静下来。 “既然河里有这么大的金块,说明上游,一定有它的源头!主矿脉一定就在附近!” 一语惊醒梦中人! 所有人都立刻组织起来,沿着这条不起眼的小河,逆流而上,开始了地毯式的搜索。 这一次,他们不再迷茫。 所有人的心里,都燃着一团火。 他们翻开每一块石头,检查每一处河岸。 终于,在向上游行进了大约三里地后,他们在河岸的一处岩壁上,有了惊人的发现。 “快来看!这是什么!” 一名护卫指着岩壁上一片赭红色的区域大喊。 赵明理立刻冲了过去。 他看着那片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的赭红色岩石,呼吸变得急促。 “铁帽!是铁帽!” 他激动地喊道。 “铁帽”是地质学的术语,指含铁的硫化物矿床(如黄铁矿矿床)在地表经受风吹雨打后,在矿体上部和地表形成的红褐色覆盖层,其形状如同给矿体戴上了一顶“帽子”。 它是寻找原生硫化物矿床最直观,也是最重要的标志之一。 “找到了!我们找到主矿脉了!” 赵明理像个孩子一样欢呼起来。 队员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那片“铁帽”的下方,岩石的缝隙中,大面积地裸露着一种带有黄铜色光泽的矿石。 在夕阳下,它们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芒。 “愚人金!全都是愚人金!” “我们找到了!我们真的找到了!” 赵明理拿出李越给他的图纸,激动地进行比对。 三条主矿脉的走向,与图纸上的标注,完全吻合! 找到了! 那个被周敦讥讽为“小儿涂鸦”的天机图,在这一刻,显示出了他的神迹! 周敦更是双腿一软,瘫坐在了雪地上。 赵明理没有停下。 他指挥着几名吏员,用铁镐从岩壁上敲下了几块不同的矿石样本。 然后,他当场支起了一个小小的炭炉,拿出了一套随身携带的,最简易的冶炼工具。 他要进行现场验证。 他要用最无可辩驳的事实,来证明这一切。 他熟练地点燃炭火,将一块敲碎的,疑似银矿的矿石,和一些铅块一起,放进一个小小的坩埚里加热。 赵明理使用的是中国古代一种成熟的银矿冶炼技术——灰吹法。 其原理是利用铅的熔点比银低,且铅的氧化物能被多孔的灰皿,(通常为骨灰)吸收的特性。 将银矿石与铅一同熔炼,银会熔于液态铅中,而矿石中的其他贱金属则被氧化造渣。 随后,将含银的铅液转移到灰皿中继续加热,并鼓入空气,铅不断被氧化成氧化铅,并被灰皿吸收,最终,只剩下一颗光亮不动的纯银珠,这个过程被称为“银星”。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 赵明理小心控制着火候。 最后,当所有的铅都被吸收干净后。 一颗豌豆大小,闪烁着皎洁月光般色泽的银珠,静静地出现在碟子中央。 成功了! 赵明理夹起那颗小小的银珠,高高举起。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队员喊道。 “大矿!露天大矿啊——!!!” 当夜,勘探队的营地,陷入了狂欢。 篝火烧得旺旺的。 剩下的所有肉干和美酒,都被拿了出来。 人们围着篝火,又唱又跳,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和新生。 李富贵的伤口,也被重新处理包扎过,精神好了许多。 他没有参与狂欢,只是一个人,默默地走到营地外的一处高坡上。 他看着天上的那轮残月,手里紧紧攥着那颗金子,面朝长安方向跪了下来! 他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流了下来。 “殿下……” “奴婢……奴婢差点就辜负了您啊……” 贞观九年,正月初三。 发现金矿的喜悦还未散去,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李富贵面前:是立刻派人回报,还是继续深入勘探? “总管,咱们已经找到了矿,应该立刻派人回报长安,请陛下派大军前来!此地不宜久留!”周敦第一个提议,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 刘铮也表示同意:“周主事言之有理,此地已暴露,那些吐谷浑匪寇很可能去而复返,甚至引来更多人。我等只有三十人,守不住这宝山。” 然而,赵明理却提出了不同意见。 “总管,只凭一块金子和一颗银珠,虽能证明有矿,但矿有多大,品位如何,一概不知,若要朝廷下定决心调集大军,筑城开采,恐怕还需更详尽的证据。” 李富贵沉默了。 他想起了李越的嘱托。 殿下要的,不仅仅是找到矿,更是要“勘测”矿。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听令的小太监了。 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想要把事情办好,就要想得更远一步。 “赵司制说的对,殿下交给我们的任务是‘勘探’,不是‘寻宝’,现在宝藏找到了,我们的勘探,才刚刚开始。” 他环视众人,下达了新的命令。 “从今日起,我们再在此地停留五日!” “赵司制,你带领所有工部吏员,以今日发现的矿脉为中心,对这片区域进行一次初步的普查,我要知道这三条矿脉的大致情况。” “刘队正,你带领所有护卫,在方圆五里内设立明暗哨,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同时,分出一半人手,协助勘探。” “周主事,”他看向周敦,“您年长,德高望重,便请您负责营地后勤,调配人手,管理物资,如何?” 他给足了周敦面子,却也剥夺了他对行动的发言权。 周敦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躬身领命。 接下来的五天,勘探队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 在赵明理的指挥下,他们沿着发现的矿脉,每隔百步便设立一个勘测点,采集岩石样本,并用随身携带的简易工具进行测量和记录。 他们绘制出了第一张粗略但极具价值的矿区地表图,清晰地标示出了三条主矿脉在山体表面的走向和大致范围。 其结果远超所有人的想象,这片矿区的富集程度和规模,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上十倍。 直到正月初七,勘探队才结束了所有的初步勘测工作。 第252章 文书 帐篷里,油灯燃得正旺。 李富贵半靠在床榻上,正在奋笔疾书。 他写的,是给豫王李越的密信。 “……奴婢遵殿下钧令,已于正月初二发现主矿脉,其后五日,又命赵司制等人,对矿区进行了初步勘测,据图所示,已探明地表主矿脉三条,绵延近十里,最宽处可达二十丈……矿石样本若干,已分类封存……” 他的报告按照李越交代的模版写作,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为了增加这份报告的悲壮感和可信度,他还是用那把伤过他的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信纸的末尾按上了一个指印。 最后,他用血指印,写下了此行最核心的建议。 “此地乃不毛之地,无险可守,财富当前,胡骑匪类,必然再度觊觎,恳请殿下,速派大军,前来筑城戍守,以保我大唐万世之基业!” “另,奴婢伤势不重,不日即可痊愈,此间事了,恳请殿下恩准奴婢即刻返回长安,奴婢……甚是思念殿下。”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帐篷里。 护卫队正刘铮,也在写他的军报。 他的报告,走的是秦王府旧部的专用秘密渠道,可以直接递交到李世民的案头。 “……贞观八年腊月三十,与吐谷浑残部约三十余骑遭遇,此役,斩敌十三人,我方三人轻伤,总管李富贵肩部擦伤,激战中,工部伎术官赵明理,以‘开山雷’惊退敌骑,此物临阵,确有奇效。” “……此地东接黄河,北望草原,西通河西,若在此地设一军镇,与凉州互为犄角,则可彻底掌控河西走廊北翼,震慑草原诸部。” 最后,他在军报的末尾,附上了一句私人的评价。 “李总管虽年少,然临危不乱,忠勇刚毅,周主事则胆小怯懦,遇事退缩。” 而在第三个帐篷里,工部的两名官员,也在各自撰写着他们的公文。 两份报告,截然不同。 赵明理的报告,洋洋洒洒,写了近万字。 他给这份报告起了一个激昂的名字——《白银矿勘验实录及开采刍议》。 报告里,附上了他们最新绘制的地质图,记录了矿脉的走向和预估的矿石品位。 他还用灰吹法,对不同矿石样本进行了上百次的冶炼实验,得出了详细的冶炼数据。 最后,他激情澎湃地建言。 “臣以性命担保,此矿之储量,远超我大唐之前所有金银矿藏之总和!此乃天赐大唐之宝库!若能全力开采,足以铸造贞观通宝千万贯,彻底解决我大唐钱荒之困!恳请陛下,立刻调集天下名匠,在此建立我大唐最大的冶炼工场,则盛世可期,伟业可成!” 而周敦的奏报,则短小得多,也“聪明”得多。 他不敢否认矿藏的存在,毕竟金块和银珠就摆在那里。 他只是含糊其辞地写道:“经查,会州北境,疑似有矿。” 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大谈特谈此地的困难。 “然此地地形险远,气候恶劣,千里无人烟。更有胡骑出没,凶险万分。” “若要开采转运,需修路,需筑城,需屯兵,耗资巨万,恐非一朝一夕之功。” 最后,他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臣以为,此事体大,当缓行,从长计议。” 周敦的报告,完美地体现了一个传统保守派官僚的“智慧”。 他不否认功劳,但也绝不担任何责任。 通过夸大困难,暗示风险,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朝廷。 如果未来开采顺利,他有“发现之功”。 如果开采不顺,出了乱子,他则有“提醒之劝”。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立于不败之地。 黎明时分。 刘铮亲自挑选了九名最精锐的护卫,和九匹最健壮的战马。 他们三人一组,分三路,怀揣着足以让整个长安城为之震动的秘密,冲破清晨的薄雾,朝着东方绝尘而去。 李富贵站在高坡上,看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在朝廷的大军到来之前,他和剩下的二十名队员,将是这座宝山唯一的守护者。 …… 贞观九年,正月十一。 太极殿内,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 这不是一场百官齐聚的大朝会。 有资格站在这里的,都是大唐帝国真正的核心。 皇帝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眉头微蹙。 他的下方,没有按照以往的惯例分列文武。 太子李承乾站在最前面,他的身后,是无所事事打着哈欠的豫王李越,然后是气质愈发沉稳的吴王李恪,以及一脸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魏王李泰。 这是李家四兄弟。 而在他们的对面,站着九位大唐的顶级重臣。 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高士廉,温彦博,李靖,李勣,程咬金,尉迟恭。 这是大唐文臣武将的巅峰。 此刻,打破殿内沉默的,是素以刚直闻名的魏征。 他手持笏板,躬身出列。 “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魏征的声音字字清晰。 他说的,是关于新成立的“政务院”,是否应该给予世家旁听资格一事。 “政务院,乃我大唐未来革新之重器,所议皆为国之大计。”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虽之前有肺腑之言,然其利与国未必相合。” “陛下给予他们机会,去那‘仙界’一窥未来,已是天高海阔之恩德。” “怎能再给予他们列席政务院旁听的资格?” 魏征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 “此例一开,无异于引狼入室,请陛下三思!” 魏征的话,说出了在场不少人的心声。 长孙无忌抚着胡须,微微点头。 房玄龄和李靖对视一眼,表情也很凝重。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苦恼。 他何尝不知道魏征说得有理。 他也压根不想让那些世家的人掺和到政务院里来。 但是,他深刻地认识到,想要平稳地推行工业革命,想要尽量减少流血,就必须对世家采取“团结,分化,再利用”的策略。 很多事情,尤其是涉及到经济和土地的改革,如果完全绕开他们,关起门来自己搞,必然会引起他们剧烈的反弹。 到时候,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有些事,堵不如疏。 但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众爱卿,有何良策?” 李世民开口问道,将问题抛给了众人。 大殿内依旧沉默。 这是一个两难的题目。 允许旁听,有泄密和被掣肘的风险。 完全禁止,又会激化矛盾,埋下隐患。 就在众人皱眉思索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二伯,这事儿简单。” 李越打了个哈欠,从李承乾身后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没睡醒的样子,有些好气又好笑。 “豫王有何高见?” “谈不上高见。”李越摆了摆手,“就是个会议制度的问题。” “咱们可以搞‘扩大会议’嘛。” 第253章 扩大会议 “扩大会议?” 房玄龄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新鲜的词汇。 “对。” 李越解释道,“政务院,得有个核心圈子。” 他指了指在场的九位大臣。 “比如,以后政务院的核心成员,就是这七位,再加上尉迟将军和程将军作为军方代表旁听。” “这九个人,关起门来开会,就是‘政务院常务会议’,讨论的,都是最核心,最机密的国策。” “这个会议,只有这九个人,外加列席旁听人员,其余谁都不能参加!” 这番话,让长孙无忌和魏征等人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 李越继续说道: “但是,倘若有什么政策,或者什么事件,涉及到其他的衙门或者势力,那咱们就可以召开‘政务院扩大会议’。” “什么叫扩大呢?就是暂时性地,把相关的成员,给扩大进来。” “他们可以列席,可以旁听,甚至可以给他们发言和提问的机会,但最关键的一条是,他们没有决策权,更没有投票权。” 李越提出的,其实就是现代政府常务会议的结合体模式。 通过设立核心决策圈和外围列席圈,既保证了核心决策的保密性和高效性,又通过“扩大会议”的形式,吸纳相关领域的专业意见,并向特定群体释放信号,进行“吹风”,这是一种极其成熟和高效的政治议事规则。 “比如说,”李越举起了例子,“以后我们要讨论农业政策,那就可以让户部,工部的相关主事官员,来参加扩大会议,听听他们的专业意见。” “如果要讨论律法修订,那就可以让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来列席。” “同理,如果我们要讨论‘废奴令’的具体实施细则,或者那个《矿产开发权置换产业合作章程》,那自然就可以,也应该让那几位世家家主来参加一次‘扩大会议’。” “让他们听一听,问一问,把他们的疑虑和诉求摆在台面上,咱们呢,也根据需要,有选择地告诉他们一些信息。” “这样一来,既能安抚他们,让他们感觉自己被‘尊重’了,又能避免他们胡乱猜忌,在下面搞小动作。” “咱们掌握着信息的主动权,想让他们知道多少,他们就能知道多少,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他们一个字也听不到。” “这不就两全其美了?” 李越摊了摊手,说完了。 房玄龄是大唐的人精,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魏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长孙无忌更是连连点头,看向李越的眼神里,充满了赞许。 这个“扩大会议”的法子,它既保证了政务院这个核心机构的封闭性和权威性,又提供了一个可以灵活操控的,与外部势力沟通的渠道。 收放自如,分寸尽在掌握。 “臣,附议!” 房玄龄第一个站了出来,对着李世民深深一躬。 “豫王殿下此法,老成谋国,可谓万全之策。” “臣附议。”魏征也跟着出列。 “臣等,皆附议。” 剩下的几位大臣,也都齐齐表态。 李世民看着殿下这和谐的一幕,心中大为畅快。 他看向李越,眼神里满是欣赏和得意。 看看,这就是朕的麒麟侄儿! 看似无解的难题,到了他手里,三言两语,便迎刃而解。 “好!” 李世民当场拍板。 “此事,就依豫王所言!” “政务院设立常务会议和扩大会议制度,具体章程,由房爱卿尽快拟定出来。” “遵旨!” 房玄龄躬身领命。 一个政治难题,就这么被轻松化解。 李世民的心情很好。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也变得洪亮起来。 “好了,此事已定,那便进入今日的正题。” “政务院的成员的职司,今日,便要彻底确定下来。” 听到这话,殿内所有人都神情一肃。 “政务院,乃朕为开创大唐万世基业而立,非有大功绩,大才干,大德行者,不可入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九位文武重臣。 “虽已经定了成员,但今日,朕给诸位一个机会。” “毛遂自荐职司。” “谁愿为我大唐之栋梁,为这万世基业,添砖加瓦?” 李世民的话音落下,大殿内却是落针可闻。 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李靖…… 这些在战场上,在朝堂上,一个个叱咤风云的人物,此时都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吭声。 这并非是他们怯懦或是不愿担责。 恰恰相反,越是站在权力顶端的人,越是明白这“政务院”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滔天权柄和无边责任。 也越是明白,在这改天换地的变革关头,第一个跳出来,未必是好事。 更何况,在场的都是千年道行的老狐狸,谁不知道,皇帝心里早就有一杆秤了。 这个时候跳出来,说得好听是“勇于任事”,说得不好听,就是“觊觎权位,不知进退”。 所以,大家都选择了沉默是金。 李世民看着这群跟自己斗智斗勇了一辈子的老伙计,心里也是无奈。 他要的,是他们一个主动的姿态。 结果倒好,一个个都跟他装起了闷葫芦。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咳咳。” 还是李越看不下去了,他轻咳两声,打破了僵局。 “二伯,我觉得吧,这第一次,还是您金口玉言比较好。” 他笑着说道。 “这政务院毕竟是新生事物,大家心里都没底,您要是让大家自己来,万一有人不好意思,错失了为国效力的机会,岂不可惜?” “再说了,您是天子,天子说谁行,谁就行,这叫‘名正言顺’。” 李越这番话,既是给李世民解了围,也说到了众位大臣的心坎里。 谁不想当官啊? 谁不想在更大的舞台上施展抱负啊? 但自己要,和皇帝给,那是两码事。 李世民等的就是这个台阶。 他赞许地看了李越一眼,脸上露出“朕本有此意”的表情。 “嗯,豫王所言,亦有道理。” 他点了点头,不再绕圈子,直接开始点名。 第254章 老师的好学生 “高士廉,温彦博,魏征,李勣,长孙无忌。” 被点到名字的五人,身体皆是一震,出列站好。 “朕命你五人,为政务院知事。” 话音落下,五人神情各异。 高士廉和温彦博,这两位在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都排名前列的元老重臣,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平静。 魏征则是一脸严肃。 李勣这位军方大佬,平静躬身听命。 而长孙无忌心中闪过失落。 知事。 虽然也是政务院核心成员,但他原本以为,以自己的身份和功劳,至少能博得一个副总理大臣的位置。 不过,这丝失落也只是一瞬间。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政务院七个核心文臣,军方必须占一个关键名额,李靖的资历和声望,无可替代。 而房玄龄的政务能力,确实要压自己一头。 至于那个总理大臣…… 长孙无忌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一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李越。 他明白那个位置,陛下心中早有人选了。 想通了这一切,长孙无忌心中的那点疙瘩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与其他四人一起,躬身谢恩。 “臣等,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抬了抬手,继续说道: “高士廉,你原为吏部尚书,便主管政务院吏治铨叙,为我大唐选拔天下英才。” “温彦博,你为中书令,便主管政务院机要,参赞中枢。” “魏征,你性情刚直,便主管监察,替朕,替大唐百姓,监督百官,肃清朝纲!” “李勣,你为国之宿将,便主管政务院军略参谋,为我大唐开疆拓土,出谋划策。” “长孙无忌,你于财政一道,颇有心得,便主管政务院财计,为我大唐管好这个钱袋子。” 李世民的这番任命,完全是基于贞观八年时,这些大臣的实际职位和擅长领域进行的。 “臣等,遵旨!” 五人再次谢恩,各归其位。 大殿内,只剩下了李靖和房玄龄。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最重要的位置,要揭晓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这两位一文一武,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的股肱之臣身上。 “李靖,房玄龄。” “臣在。” 两人同时出列。 “朕命你二人,为政务院副总理大臣。”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都是一定。 李靖为军神,房玄龄为谋相,这两人出任副总理大臣,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可谓是众望所归。 “臣,谢陛下天恩!” 没有什么辞让,二人经历过现代洗礼之后也是立刻躬身下拜谢恩。 至此,政务院七大核心文臣,已经全部定下。 五个知事,两个副总理大臣。 李越站在一旁,默默地盘算着。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剩下的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位置…… 总理大臣呢? 一个不祥的预感,涌上了李越的心头。 他有一种想立刻转身就跑的冲动。 不会吧…… 他心里正疯狂吐槽着。 李世民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李越。” 居然没有叫“越儿”或者“豫王”? 李越感觉自己像是被盯上的兔子。 他僵硬地转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二伯,您叫我?” “朕,命你为大唐政务院第一任总理大臣,总管政务院一切事务!” “啊?” “二伯!这玩笑可开不得!” 他一步窜到大殿中央,声音都变了调。 “我就是给您出出主意,动动嘴皮子!您怎么就逮着我一个人薅呢?” 李越急得都开始自言自语了。 “改革就没有不流血牺牲的,可也没听说要牺牲我啊……” “大唐这水深着呢,我那些吹过的牛,自己都还没想好怎么实现……” “天可怜见,我就是一个二十多岁,毕业没多久的社畜而已,在网上键键政还行,真刀真枪地来,那真搞不了啊……” 看着李越那上蹿下跳,极力撇清自己的样子,房玄龄等人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而李世民,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他等的就是李越这番“撂挑子”的表演。 然后,这位千古一帝,祭出了他准备已久的,真正的杀手锏。 面对李越的百般推辞和撂挑子不干,李世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十分欣慰。 他要的,就是李越这副“不恋权栈”的姿态。 若是李越欣然领命,他反而要怀疑其用心了。 李世民慢悠悠地端起案几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完全不理会急得满头大汗的李越。 呷了一口茶后,才幽幽地开口。 “越儿啊。” “别以为朕这几日,什么都没学。” 李世民的语气带着玩味。 李越心里警铃大作。 “朕发现,你们后世的年轻人,都喜欢标榜为那位‘伟人’的学生为荣。” 李世民直直地看着李越。 “朕也在手机上略略了解了一下他的思想。” “不外乎,就是想建立一个人人平等,再无压迫的世界。” “一个没有皇帝,也没有‘剥削阶级’的世界。” 听到这话,房玄龄等人心中皆是一凛。 这话,太过于大逆不道。 但李世民却毫不在意,他继续说道: “我大唐和后世不一样,皇帝,肯定是要有的。” “但是,那所谓的‘剥削阶级’,朕觉得,可以少一点,再少一点。”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带着一丝冷意。 “越儿,你身为那位伟人的‘学生’,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吗?” “难道说,是朕看错了人?” “你之前说的那些豪言壮语,都只是……吹吹牛而已?” 这番话,精准地刺向了李越的软肋。 是啊,自己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就一直在用那位伟人的思想和功绩,来作为自己指点江山的理论依据。 自己享受了这份“虎皮”带来的所有好处,现在到了该承担责任的时候,却想退缩了? 李越的脸颊有些发烫。 被李世民这么一激,也是热血上涌。 “陛下误会了!” 他躬身说道,语气郑重了许多。 “我自然是他的学生。” “但是,”李越话锋一转,也开始引经据典,“老师也曾经说过,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pS:我发布了三章的,但是茄子又有问题了,说是在加急处理中,哎大家等等吧,诚然,就算是发了三章也是会有人说我短的 第255章 虽千万人 “我来到大唐,屈指算来,出宫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我没有真正接触过大唐的民情,没有和广大的百姓实际地聊过天,没有看过他们是如何生活,如何劳作的。” “如此‘不接地气’,也不调查研究,就让我去掌握一个国家的极大权柄,去主持一场翻天覆地的改革,这太容易出事了。” 李越的语气无比诚恳。 这不是借口,而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纸上谈兵谁都会。 可治理一个国家,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 “我虽然能给您出一些主意,提供一些后世的经验,但我对大唐的官制民情,知之甚少。” “所以,这总理大臣之位,我万万担当不起,还是请陛下另择贤能吧。” 李越再次躬身,态度坚决。 大殿内,静静地回荡着他的声音。 房玄龄等人,都在默默地听着。 李越的这番话,让他们对这个年轻的豫王,又有了全新的认识。 不慕权位,有自知之明,而且言之有物。 尤其是那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但细细品来,蕴含着朴素深刻的道理。 怪不得陛下会如此看重他了。 李世民静静地听完,没有说话。 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背着手,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在距离李越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位开创了贞观之治的伟大帝王,此刻的身上,没有了半分帝王的威压。 他就像一个寻常的长辈,看着自己那个既优秀又有些别扭的便宜大侄儿。 “遥想当初,朕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到你,只觉得你是一个满口胡言的江湖骗子。”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感慨。 “可这大半年来,我们叔侄二人,一同经历了许多。” “你救了皇后的命,治好了承乾的腿。” “你带来了仙种,让大唐的百姓,有了吃饱饭的希望。” “你带来了‘科学’,让青雀找到了自己真正的道路。” “你化解了朕与太上皇多年的心结,也让承乾和青雀他们兄友弟恭。” 李世民每说一句,就向李越走近一步。 “尤其是,在带朕去过那个一千四百年后的世界之后,朕就愈发笃定。” “你,确实是一个被‘那位伟人’,被那个伟大的时代,教育出来的好学生。” “你之前,总是追着问朕,何时开始改革?何时成立政务院?” “朕总是和你说,容朕想想。” “今日,朕想好了,朕决定,将这副足以改变大唐国运的重担,正式地交到你的手上。” “你何至于如此害怕?” 李世民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李越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李世民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 “你的担忧,朕都明白。” “你对大唐的社情不了解,这也没错。” “但是,”李世民话锋一转,反问道,“我们这满朝的文武,又有几个人,对你所说的‘工业革命’,对那个后世,了解多少呢?” “哪怕是去过了后世,有了老神仙。” “不也是两眼一抹黑吗?” “我们不也是在跟着你,摸着石头过河吗?” “若让房爱卿来做这个总理大臣,固然能让朝局安稳。” “可那样的改革,和不改革,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无外乎,就是多了一些新鲜的口号,多了一些新奇的玩意儿罢了。” “那样的改革,不是朕想要的!” 李世民的语气变得激昂。 “朕想要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从根子上开始的改革!” “所以,这个总理大臣,必须是你!也只能是你!” “因为只有你,才明白那个理想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只有你,才能确保这场改革,不会走偏,不会变形,不会最终变成换汤不换药的闹剧!” “朕,把整个大唐,把这亿万子民的未来,都托付到你的手中了!” 李世民的声音,响彻整个太极殿。 “朕要你,按照那位伟人所说的那样,脚踏实地,实事求是地,帮助我大唐,完成这场工业革命!” “侄儿,你可愿意?” 说到这里,李世民向前一步,伸出了他的右手。 他学着自己在不知道后世的哪个短视频软件里看到的,“那位伟人”见到学生时的模样,脸上带着期盼,也带着威严。 这是一个跨越了千年的邀约。 李越看着李世民伸出的那只手,哭笑不得。 这位千古一帝,为了让自己接下这个摊子,真的是什么招数都用上了。 先是用大义压人,把自己抬到“伟人学生”的高度。 接着又是打感情牌,细数自己对李唐皇室的种种功劳。 现在,连后世伟人的姿势都学来了。 这简直就是一套组合拳,打得李越毫无还手之力。 他还能说什么? 拒绝吗? 他看着李世民眼中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信任和期盼。 他看着不远处,房玄龄,李靖,魏征等人,那同样带着鼓励和希冀的目光。 他再看看自己的三个堂兄弟,李承乾的稳重,李泰的热切,李恪的坚定。 李越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决定用那个世界的知识,来改变这个世界命运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被绑在了这辆战车上。 现在,战车的驾驶位空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希望他能坐上去,握住方向盘。 他若是不坐,这辆战车,或许还能往前走,但谁也不知道它会走向何方。 是走向真正的工业革命,还是在半路就侧翻,摔得粉身碎骨。 李世民的手,就那么一直伸着,没有放下。 他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么坚定,那么充满信任。 许久。 李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已经被烤得外焦里嫩,再不答应,就要被烤糊了。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二伯,您这又是何苦呢?” 他握住了李世民的手。 随即松手,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对着李世民,深深鞠了一躬。 “既然陛下信我,诸公信我,兄弟们也信我。” “那侄儿副身躯,便捐给大唐了。” “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256章 大唐合伙人 “好!” “不愧是朕的侄儿,不愧是那位伟人的学生!” 房玄龄等人,看着这一幕,也都是心潮澎湃。 就在这君臣相得,气氛热烈的时候。 内侍总管王德,躬着身子,手里捧着一卷用火漆密封的奏报,悄悄地走了进来。 “圣人,殿下,诸公。” 王德的声音有些急切,“陇右加急密报!” “陇右?” 李世民的眉头一挑,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他从王德手中接过奏报,撕开了火漆。 那是一封由李富贵、刘铮和赵明理,三人分别书写,却通过同一渠道送达的密信。 李世民快速地读着。 他先是闪过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 “来得好!来得是时候啊!” 李世民的笑声,让殿内的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众卿,都看看!” 李世民将手中的信件,递给了离他最近的房玄龄。 房玄龄疑惑地接过,低头看去。 “这……这……?” 信件在九位大臣手中飞快地传阅。 每一个看过信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和房玄龄如出一辙的表情。 “绵延上百里,露天大矿?” “储量远超大唐所有金银矿藏之总和?” “天佑我大唐!当真是天佑我大唐啊!” 长孙无忌这位主管财计的“财神爷”,此刻激动得就差直接跳起胡旋舞了。 废奴令也好,工业革命也好,哪一样,不要花钱? 朝廷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穷! 现在,一座足以让大唐财政,瞬间从“赤贫”变为“暴富”的金山银山,就这么突如其来地砸了下来。 这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当信件最后传到李越手上时,他只是扫了一眼,便露出了然的微笑。 小贵子干得不错。 总算没辜负我的期望。 李世民看着众臣那激动万分的样子,心中亦是豪情万丈。 经历过未来的他,晓得何为真正的国富民强。 但他同样也看到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如今钱来了。 而且是从天而降。 他缓缓走回龙椅,再次坐下。 “既如此,”李世民的声音传遍大殿,“那便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朕宣布,大唐政务院,自今日起,正式成立!” “总理大臣李越,副总理大臣李靖,房玄龄,即刻上任!” “诸位知事,各司其职!” “命,魏王李泰,总管大唐皇家科学院,统筹所有格物之学,为我大唐工业革命,提供火种!” “命,太子李承乾,负责所有新式技术落地施行之庶务,协调各部,为我大唐革新,铺平道路!” “命,吴王李恪,尉迟恭,程咬金,皆为政务院旁听列席,可议事,可发言,但不参与最终表决!” “臣等,领旨!” 大殿之内,所有人,包括李越在内,齐齐躬身,声如洪钟。 政务院的成立,都还被控制在最高层的范围内。 普通的中下级官员,只隐约感觉到,最近朝堂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了。 几位宰相和军方大佬,出入宫禁的频率,变得异常之高。 他们经常在甘露殿一待就是一整天。 而前些日子那几位世家家主们,也被陛下“恩准”留在了宫里一段时间,说是要共商国是。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而尚书省的衙门,在大年初五,也就是他们出发到现代的那天,就已经被清空了。 原本在这里办公的吏部,户部,礼部等六部官员,暂时都被挪到了其他的衙署里挤一挤。 而整座尚书省的官署,则被一群工匠接管。 这是李世民出发之前,就吩咐王德去办的。 他要把这个大唐旧有的,最高行政机构的所在地,改造成新生的“政务院”的办公衙门。 其政治象征意义,不言而喻。 工匠们拆掉了许多原本象征着等级和隔阂的墙壁。 取而代之的,是李和李世民二人联合设计的,更加开放和高效的办公布局。 最大的那间正堂,被改造成了一间巨大的会议室。 一张足以容纳三十人同时开会的巨大椭圆形木桌,被摆放在正中央。 桌子的周围,是带有靠背和扶手的椅子。 这在大唐是前所未闻的。 因为传统的朝会,除了少数几位宰相可以“坐而论道”,大部分官员,都是要从头站到尾的。 墙上,挂着李越亲手绘制的,一张后世带来的世界地图,和一张大唐疆域全图。 地图的旁边,是一块涂着黑漆的木板。 会议室的两侧,则是各个“知事”的独立办公室。 每个办公室里,都配有独立的桌案,书柜,和火盆。 李越还让人搞了一个“茶水间”,里面随时都备着热水和茶叶,供各位大佬在吵累了之后,可以喝杯茶,休息一下。 而总理大臣和两位副总理大臣的办公室,则在二楼,占据了最好的位置,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衙门。 当房玄龄,李靖,长孙无忌等人,第一次走进这座被改造一新的衙门时,都被眼前这充满了“后世风格”的景象,也是非常喜悦。 毕竟官不修衙是古代的政治正确,但谁人又不爱住好房子新房子呢? “这……这当真是办公的衙门?” 程咬金摸着那光滑的椭圆会议桌,一脸的新奇。 “气派!” “豫王殿下说,这叫‘人性化办公’。” 房玄龄抚着胡须,眼中充满了赞叹,“他说,只有让办事的人舒服了,这办事的效率,才能高起来。” 虽然关于政务院改制的诏书,要等到几日后,新年第一次大朝会之后,才会正式向天下颁布。 众人被李世民领着进入这政务院的会议室里,他坐在椭圆桌主位之上。 他的左右手,是李越,李靖,房玄龄。 再往下,是五位知事和三位旁听的武将皇子。 而在他们的对面,坐着刚刚召来的七位眼圈发黑的世家家主。 李世民直入主题。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想和诸位,谈一谈。” “谈一谈,关于‘废奴令’之后,朝廷对你们的补偿方案。” “以及,你们几家,未来的投资计划。” “还有,大唐工业化,要如何铺路。”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七位家主。 “朕说过,不会让你们白白吃亏。” “朕会给你们一块更大的,更美味的蛋糕。” “现在,朕的侄儿,政务院的总理大臣,豫王李越,会把这份方案,详细地讲给你们听。” 李世民说完,便靠在了椅背上,闭目养神。 将舞台,完全交给了李越。 李越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一支石灰笔,在七位家主专注的目光中,在黑板上写下了五个大字。 “大唐合伙人。” 第257章 贡献度 一场决定大唐未来经济格局,也的“招商引资”大会,正式开始。 李越转身,面对着七位正襟危坐,满脸困惑的世家家主。 “各位家主,这四个字,就是陛下和我,为各位规划的,全新的未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后世“金牌销售”般的,自信而真诚的微笑。 “在座的各位,都是大唐最聪明,也是最富有的人。” “过去的数百年里,你们的财富,主要来自于土地和依附于土地的人口。” “但现在,时代变了。” 李越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 “我们都曾亲眼看到,在那个一千四百年后的世界里,土地,已经不再是财富的唯一来源。” “工业,商业,金融……那些全新的,我们闻所未闻的产业,才是真正能够创造出惊天财富的巨兽。” “一座钢铁厂一年的产出,可能就超过你们一个郡所有土地一年的税收。” “一家银行一天的流水,可能就超过你们库房里所有的金银。” 七位家主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李越的一番引诱,勾起了他们在那个未来世界里,所受到最直观的震撼。 “而现在,机会来了。” 李越摊开双手。 “大唐,即将开启属于我们自己的‘工业革命’。” “在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朝廷,需要‘合伙人’。” “而你们,就是朝廷选中的,第一批合伙人。” 太原王氏的家主王裕,忍不住开口问道: “敢问殿下,何为……合伙人?” “问得好。” 李越打了个响指。 “所谓的合伙人,就是朝廷出技术,出政策,出独家的资源。” “你们,出钱,出人,出你们遍布天下的关系网络。” “我们合伙,成立‘公司’,一起去赚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钱!” 李越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然后,他在圆圈里,写下了两个字。 “矿业。” “陇右发现巨大金银矿的消息,想必各位已经听说了。” 李越笑着说道。 七位家主心中一凛,点了点头,这消息,他们通过各自的渠道打听到了。 “那座金银山,储量之大,超乎想象,但开采,运输,冶炼,都需要海量银钱的投入。” “所以,朝廷决定,成立‘大唐皇家矿业公司’。” “朝廷以矿山的所有权和开采许可,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将向你们七家,以及天下所有愿意参与进来的门阀,进行‘募股’。” “你们,可以用钱,用粮食,用你们手中的工匠,甚至是用你们提前释放的奴仆数量,来折算成‘贡献度’,换取这家公司的股份。” “未来,矿山每产出一两金子,一两银子,你们就能按照股份的比例,得到分红。” 他们都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逻辑。 这是在用一座金山的未来收益,来换取他们现在手中的资源,以及对“废奴令”的支持。 而且,这个“贡献度”的设定,更是巧妙。 它意味着,谁先响应朝廷,谁释放的奴仆越多,谁投入的资源越多,谁就能在未来的分赃中,占据更大的份额。 这等于是在逼着他们七家,从原本抱团取暖的“利益共同体”,变成相互竞争,甚至相互倾轧的对手。 高明! 崔民干和郑仁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李越在“矿业”旁边,又画了一个圆圈。 “基建。” “工业革命,离不开交通。” “未来,朝廷要修建从长安到洛阳,再到幽州,再到江南的‘驰道’。” “这种驰道,将用一种全新的,名为‘水泥’的材料铺设,平整坚固,日行千里不再是梦想。” “朝廷会成立‘大唐路桥建设公司’,同样,向民间募股。” “驰道修好之后,所有在上面通行的商队,都要缴纳‘过路费’。而这笔钱,将成为你们的长期收益。” 李越继续画下第三个圆圈。 “海贸。” “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大海的尽头,不是虚无,而是无尽的财富。” “朝廷将组建大唐皇家远洋舰队,去探索全新的航路,去寻找那些遍地是黄金和香料的未知大陆。” “你们,同样可以入股。” “未来,每一次的远航归来,带回的财富,都将百倍于你们的投入。” 矿业,基建,海贸…… 李越讲完,将石灰笔往桌子上一扔。 “各位家主,路已经给你们铺好了。” “选择成为‘大唐合伙人’,就是与陛下,与朝廷,与这个伟大的时代一起,去开创一个前无古人的盛世,也为你们的家族,博一个全新的,再延续千年的富贵?” “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上。” 会议室里,七位家主,都在低着头,急速地思考着。 很快,崔民干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拜。 “陛下圣明,臣,愧何如哉。” 他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半分犹豫。 “我清河崔氏,愿为陛下马前卒,为大唐之先锋!” “臣,愿立刻返回清河,遣散所有家奴,并献出钱粮百万,以入股‘皇家矿业’!” 他这一表态,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我范阳卢氏,亦愿追随陛下!” “我荥阳郑氏,愿为陛下效死!” 剩下的六位家主,唯恐落后于人,纷纷站起身来,争先恐后地,向李世民表达了他们最彻底的“忠心”。 至此,困扰了华夏数百年之久的门阀世家问题,第一次被调转方向,尝试引导,为国助力。 第258章 卫生用品 政务院的会议结束了。 众人心思各异,匆匆散去。 此时,天色尚早,刚过午后。 李越正准备回自己的豫王府,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闲。 一个内侍快步从后面赶了上来,是长孙皇后身边的贴身小太监。 “豫王殿下,请留步。” 小太监躬身行礼。 “皇后殿下有请。” 李越停下脚步,有些意外。 他点了点头,跟着小太监,穿过宫廊,朝着长孙皇后的寝宫立政殿走去。 当他走进温暖的殿内时,发现魏王李泰也在这里。 “王兄。” “胖雀。” “见过婶娘。” 三人互相见礼。 长孙皇后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挥了挥手。 “你们都先下去吧。” 殿内的宫女和太监们,包括那位贴身小太监,都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殿门。 整个立政殿,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长孙皇后看了一眼李越,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李泰,脸颊微微泛红。 她从身旁的锦盒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用素白色的棉布包裹着,扁平柔软。 李越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他从后世带来的“苏菲”牌卫生巾。 “越儿,你上次给本宫带的这个礼物,甚是贴心。” 长孙皇后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 “此物……用起来实在太过方便了。” 在没有卫生巾的时代,女性的经期处理方式非常原始。 富贵人家的女性,会使用柔软的,经过清洗消毒的“月事带”,里面填充草木灰或者棉花,用完之后需要清洗反复使用。 而贫苦人家的女子,甚至只能用一些干草,或者破布来应对,卫生状况堪忧,极易引发各种妇科疾病。 李越带回来的现代卫生巾,拥有无纺布表层,高吸水性树脂内芯,和防漏底膜,其干爽,便捷,用完即弃的特性,对于习惯了“月事带”的长孙皇后来说,无疑是颠覆性的体验。 “婶娘用着好便行。”李越笑着说。 “好是极好。”长孙皇后将那东西放回锦盒,看着李越,眼神里带着期盼。 “本宫在想,能不能……让我大唐的女子,也都能用上此物?” “刚刚,我也问了青雀。” 长孙皇后继续说道,“他说,此物看似简单,但要做出来,怕是有些难度。” “越儿,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看来客户的反馈极好,现在已经开始催促产品的本土化生产了。 李越看向李泰,李泰对他摊了摊手,表示自己确实搞不定。 这卫生巾看似简单,却是一整套现代工业体系的产物。 它的表层,是需要化工技术才能制造的“无纺布”。 它的核心,是需要高分子化学才能合成的“高吸水性树脂”,以及精细木浆纤维。 它的生产过程,更需要在无菌环境下,通过全自动化的生产线来完成。 这些,对于目前连“细菌”概念都才只有几个人知晓的大唐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李越沉吟了一下,对长孙皇后说道: “婶娘明鉴,此事……确实不易。” “首先,此物的制作工艺,颇为复杂,侄儿需要和青雀,去好好问一问那位‘老神仙’,看看有没有什么简化的法子。”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是原料。” “此物消耗最大的原料,是棉花。” 李越解释道,“我大唐刚刚种下棉花,且中原之地,极为稀少,其种子还要留种种植,剩余产量远不足以支撑此物的普及。” “所以,怕是无法在一两年内,就让我大唐女子都用上。” “此事,需从长计议。” 长孙皇后听完,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就恢复了温和。 “本宫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 “此事不急,你们尽力去做便好。” “身为皇后,有些事,本宫不能不想,也不能不问。” 说完,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脸上再次飞起一抹红晕。 “越儿,本宫还有一事……” 她有些难以启齿地停顿了一下。 “就是……你们后世女子穿的那种……‘内衣’,也是甚好。” 她看向李越,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看……” 这便是是李越上次从现代带回来的,送给长孙皇后,李丽质和郑丽婉等女性家属的现代胸衣和内裤。 相较于唐代女性层层叠叠的抹胸和亵裤,现代内衣的设计,无论是在舒适度,承托性,还是卫生程度上,都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对于注重仪态和生活品质的皇家女性而言,这种体验同样是颠覆性的。 李越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多亏了婶娘提醒!” 他恍然大悟道,“我竟然把这么多重要的卫生和女性用品都给忘了!” “侄儿现在脑海中,有了很多新的东西。” “等下,我就和胖雀去科学院,把这些都列为新的研究项目!” 他对着长孙皇后,拍着胸脯保证。 “婶娘放心,此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李泰在一旁看着,笑着凑了过来,对长孙皇后开玩笑道: “母后,您就放心吧。” “现在王兄,可不只是我大唐的豫王,国师,还是咱们政务院的总理大臣呢。” “如今这朝堂上,除了父皇,怕是连高明兄长和我,都要听他的调遣。” 李泰煞有介事地说道: “这后世有句话,叫‘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句话,出自他们在现代看的一部名为《蜘蛛侠》的电影,李泰觉得用在此时的李越身上,再恰当不过。 李越听到这话,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他也板起脸,学着李世民的腔调,玩笑道: “哦?魏王殿下既然知道这个道理。” “那今日,就罚你去政务院加班吧!” “本王看你最近在科学院里,成日鼓捣那些瓶瓶罐罐,都胖了一圈了。” 他伸出手,捏了捏李泰腰间的软肉。 “从今日起,罚你晚膳不许吃鸡腿!” 李泰一听不能吃鸡腿,顿时急了。 他自知在插科打诨上敌不过李越,连忙举手告饶。 “王兄,王兄,小弟遵命便是!” 他嬉皮笑脸地说道,“只是,这加班可以,鸡腿……可不可以多加两个?” “少废话!” 李越懒得理他。 他先是转向长孙皇后,躬身行礼告退。 “婶娘,那我们兄弟二人,就先去忙了。” “去吧。” 她轻声说道。 “本宫,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于是李越转过身,伸出手,一把揽过李泰的脖子,将他夹在自己的胳膊下。 “走,跟本王加班去!” “哎哎哎,王兄,你慢点,勒到我了!” 李泰被他夹着,一边挣扎,一边怪叫。 李越也不管他,就这么半拖半拽地,将他往殿门外带去。 第259章 意义 长孙皇后看着这兄弟二人打打闹闹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李越并没有真的把李泰拖去科学院。 他夹着李泰走出立政殿没多远,就松开了手。 李泰揉着自己的脖子,嘿嘿一笑。 “王兄,咱们现在去哪?” “天问阁。” 李越言简意赅。 两人来到天问阁,验明身份后,进入了阁楼的顶层。 李越熟练地打开那台银白色的“神机”。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李越没有立刻搜索卫生巾的制造方法。 他首先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唐代背景,简化版,卫生巾,生产工艺。” “回车。”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海量的信息。 李越快速地浏览着,过滤掉那些不切实际的方案。 最终,他将目光锁定在了一套“半手工业化”的解决方案上。 这套方案,将现代卫生巾的结构,进行了最大程度的简化和本土化改造。 “你看。” 李越指着屏幕,对李泰解释道。 “这卫生巾,看似简单,其实分为三层。” “最上面的一层,叫‘表层’,需要一种既能让液体快速通过,又能保持自身干爽的布料。” “后世用的是一种叫‘无纺布’的东西,我们现在做不出来。” 李越继续说道,“但老神仙给出了替代方案,可以用极细的棉纱,通过特殊的经纬排列方式,织成一种非常稀疏的纱布,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 “中间是‘吸收芯体’,这是最关键的部分。” “后世用的是木浆纤维,和一种叫‘高吸水性树脂’的神奇粉末。” “我们同样没有。” 李泰看得入神,忍不住问道:“那我们用什么?” “还是棉花。” 李越指着屏幕上的一张解剖图。 “我们可以用弹松的,经过脱脂处理的棉花,作为主要的吸收材料,虽然吸水性和锁水性比不上后世的材料,但也远超草木灰了。” “最关键的一步,是‘脱脂’。” 棉花纤维表面,本身覆盖着一层蜡质,具有疏水性,也就是不吸水,现代工业中,是通过高温浓氢氧化钠溶液来处理棉花,去除这层蜡质,使其变得具有高吸水性。这个过程,被称为“脱脂”。 “强碱……我们有草木灰水,就是不知浓度够不够。”李泰立刻想到了关键点。 “可以反复熬煮提纯。”李越点头,“这是技术上需要攻克的第一个难点。” “最下面一层,是‘防漏底膜’。” “后世用的是塑料薄膜,我们更没有。” “替代方案,是使用致密的,涂过桐油的麻布,或者,用蜂蜡对细棉布进行防水处理。” 李泰一边听,一边用笔记飞快地记录着。 “表层纱布,脱脂棉芯,防水底膜……这三样东西,似乎……我们都能找到替代品。”他喃喃自语。 “没错,但还有一个最大的难点。” 李越的表情严肃起来。 “无菌。” “此物是女子贴身所用,若是生产过程中,沾染了我们肉眼看不到的‘小虫子’,也就是细菌,非但不能带来便利,反而会引发恶疾。” “所以,整个生产车间,都必须进行严格的消毒。” 他指向屏幕上的一段文字。 “所有工匠,进入车间前,要用香皂洗手,更换专门的工作服。” “所有工具,要用沸水蒸煮,或者用烈酒擦拭。” “生产出来的成品,在封装之前,还要进行最后的‘蒸汽消毒’。” 李泰看着这一系列繁琐到近乎苛刻的要求,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兄,这……这比父皇的御膳房,还要严格百倍啊。” 李越并没有李泰这个奇怪的比喻。 “这是必须的。”李越沉声道,“这是底线。” 接着,他又开始搜索内衣的设计图。 相比卫生巾,内衣的技术难度要低很多,主要集中在纺织技术和人体工学的设计上。 李越直接下载了数十种不同款式的,从唐代抹胸到现代胸衣的演变图,以及各种内裤的裁剪图。 “这些,可以交给宫里的尚衣局去研究。” 然后,是香皂。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了“皂化反应”的化学方程式。 “油脂,我们有猪油,牛油。” “强碱,我们有草木灰提纯的碱液。” “这个,可以做!” 接下来,是香水,牙膏,牙刷…… 两人对着电脑屏幕,一看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李越查询资料,李泰用唐代人能看懂的信息翻译誊写。 但直到天色渐暗,他们也没能整理出一份完整的资料出来。 因为需要查询和记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夜色渐深。 天问阁内,烛火通明。 李越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李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面前的桌案上,已经堆满了写满各种化学名词和工艺流程的纸张。 “王兄,这……这后世的学问,当真是浩如烟海。” 李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深邃的夜空。 他没有回话。 他转头对守在外面的王德吩咐了一声,让他去御膳房准备些夜宵送来。 然后,他对李泰说。 “今晚,不回去了。” “啊?不回去了?”李泰有些意外,“那我府里……” “让王德派人通知。”李越摆了摆手,“就在这凑合一晚吧。” 李泰看着桌上那堆资料,也明白了李越的意思。 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消化完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很快,王德亲自提着食盒回来了。 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两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还有一盘切好的酱牛肉。 兄弟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就着烛光,埋头吃了起来。 一碗热汤面下肚,身上的寒气和疲惫,都驱散了不少。 李泰放下筷子,看着依旧在沉默的李越,忍不住问道: “王兄,你在想什么?” 李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桌上那些记录着卫生巾,香皂,内衣工艺的图纸,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所谓的工业革命,所谓的强国之路,听起来宏大无比,仿佛是帝王将相才能参与的伟业。 但落到实处,到底是什么? 第260章 日化 所谓意义,对于百姓来说。 是让长安城里的百姓,过年时,桌上能多一盘肉。 是让驻守在边关的士兵,冬天里,能穿上一件更暖和,更轻便的棉衣。 是让天下的女子,在每个月的那几天,能够有干净,体面,方便的东西可用,不再因为卫生问题而染上恶疾。 是让每一个大唐的孩子,都能买得起只要一文钱一张的纸,能读上印着有趣故事的课本,认识更多的字,看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这些微小而具体,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汇集起来,才是老百姓眼中,那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盛世。 宏大叙事,固然激动人心。 但柴米油盐,才是生活本身。 一个伟大的时代,不仅要有横扫六合的铁骑,万国来朝的威仪。 更应该有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活得更健康,更体面,更有尊严的温度。 想通了这一点,李越心中更加有劲 他之前所做的,无论是献上高产粮种,还是推动政务院改革,都是从最高层级,自上而下地去推动。 而皇后娘娘今天提出的这个“小小的”需求,却让他看到了另一条路。 一条自下而上,从民生细节入手,去改变这个时代的道路。 这两条路,并行不悖,相辅相成。 “胖雀。” 李越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有意义吗?” 李泰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 “当然有意义。” “能让父皇开怀,能让母后安心,能让百姓们能用上好东西......” 他看着李越,眼神清澈。 “王兄,我觉得,这比当皇帝,还有意义。” 李越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泰的肩膀。 “说得好。” 他重新走到桌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堆图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半分的疲惫。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 “来,胖雀,别歇着了。” “咱们,接着干!” “把这些东西,都整理出来!” “好嘞!” 李泰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一扫脸上的疲态,重新拿起了笔。 窗外,夜色正浓。 窗内,两道身影,彻夜奋战。 这一夜,李越和李泰都没有合眼。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阁楼时,李越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在他的面前,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疏,已经初步完成。 奏疏的封面上,用刚劲有力的笔迹,写着一行大字。 《关于在大唐推行第一个五年计划之轻工业发展草案(初版)》。 李泰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手腕都快要断了。 他一晚上写秃了三支毛笔。 但他看着那份凝聚了两人心血的草案,脸上却满是兴奋和满足。 这份草案,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技术资料堆砌。 它被李越用一种全新的,极具逻辑性的框架,重新进行了梳理和规划。 草案的第一部分,是总纲。 开篇明义,阐述了发展“轻工业”对于“国富民强”的重大意义。 “民生之本,在于衣食,国之强盛,在于民心。” “轻工业者,以满足民生之需为本,以提升百姓福祉为要,乃国富之基,民强之源。” 这些话,将原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女性用品,个人卫生用品,拔高到了关乎国家战略的高度。 既能让李世民看得热血沸腾,又能堵住朝堂上那些保守派的嘴。 总纲之后,是四个具体的专项计划。 第一个,是“大唐女性关怀专项工程”。 这个工程的核心,就是卫生巾和内衣的研发与生产。 草案中明确提出了三步走战略。 第一步,以皇家科学院为主导,联合工部和宫中尚衣局,在一年内,完成技术攻关,建立第一条“半手工业化”生产线。 目标是优先满足宫中后妃,以及京中官员女眷的需求。 第二步,在三年内,通过政务院推广棉花种植,在关中,江南,蜀中三地,建立三个大型生产基地。 目标是让大唐所有州府县城内的女子,都能在市面上买到平价的卫生巾。 第三步,在五年内,将棉花种植推广至大唐全境,实现卫生巾和内衣的全面普及。 第二个,是“全民清洁与健康专项工程”。 核心产品,是香皂,洗发水,牙膏和牙刷。 草案中详细列出了这些产品的生产原料,工艺流程,以及推广计划。 并建议,由朝廷出资,成立“大唐皇家日化公司”,以国营的模式,进行统一生产和销售。 其利润,一部分上缴国库,另一部分,则用于支持医学院的建设和全民医疗体系的构建。 第三个,是“纺织业升级与革新专项工程”。 这个工程的核心目标,是推动棉纺织业的发展,生产出更廉价,更舒适的棉布,用于制作内衣,军服,和百姓的日常衣物。 草案将此工程,与“开疆拓土”的国策,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欲强军,先强兵。一身暖衣,一双好靴,其力不亚于精良之兵甲。” “欲富民,先暖民。使天下百姓皆有衣穿,则民心自附,国基自稳。” 第四个,也是李越认为最重要,最具有长远意义的一个工程。 “知识普及与文化振兴基础工程”。 这个工程,将之前已经开始的,廉价纸张和活字印刷术的产能提升,正式纳入了国家级的战略规划。 草案中明确指出,知识,不应该是少数人的特权。 必须通过技术革命,让书籍的价格降下来,让每一个想读书的人,都能读得起书。 而轻工业的发展,恰恰能为知识的普及,提供巨大的市场和动力。 比如,卫生巾的包装上,可以印上简单的使用说明和卫生常识。 香皂的包装上,可以印上“饭前便后要洗手”的宣传画。 甚至,还可以创办专门的《健康报》,用通俗易懂的图画和文字,向百姓科普各种科学和卫生知识。 李泰看着这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专项工程,只觉得成就感十足。 这已经不是单纯地在解决母后的需求了。 这是在以民生为切入点,撬动整个大唐的社会结构和思想观念。 李越拿起那份还散发着墨香的草案,吹了吹。 他转头,看向窗外。 一轮红日,正从东方升起。 将万丈金光,洒满了整个长安城。 李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吧,胖雀。” 他拍了拍李泰的肩膀。 “该去向咱们那位‘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皇帝陛下,交第一份答卷了。” 第261章 瓶颈 政务院会议室。 长条形的木桌两侧,坐着大唐帝国最核心的权力掌控者们。 梁国公房玄龄,赵国公长孙无忌,申国公高士廉,郑国公魏征,莒国公温彦博,卫国公李靖,英国公李勣。 这是政务院的七位核心成员。 而在长桌的尽头,设了旁听席。 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吴王李恪,以及程咬金和尉迟恭,坐在那里。 他们可以参与讨论,提出建议,但没有投票权。 整个会议室里,除了宫女,全是男人。 但今天扩大到了一个人。 长孙皇后也来了。 她坐在李世民的侧后方,面前没有文书,只有一杯清茶。 这在大唐的政治传统中,是绝不允许的。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自汉代吕后乱政以来,历代王朝都严防死守的铁律。 即便是以贤德著称的长孙皇后,也只能在幕后通过影响皇帝来施加自己的看法,绝无可能出现在如此正式的场合。 但今天不同。 她不仅仅是皇后,更是一位去过一千四百年后,亲眼见过男女平等,见识过女性能顶半边天的特殊存在。 今天的第一个议题,如果没有她,这些男人确实不好讨论。 李越的提案很简单,也很复杂。 他提议,由朝廷主导,成立一个全新的部门,暂定名为“妇女健康与生活司”,由民部代管,但业务由长孙皇后在幕后总领。 这个部门的职责,包罗万象。 第一,建立标准化的官办产房,对全国的稳婆进行专业培训,持证上岗。 第二,推广女性个人卫生观念,具体到要研发并生产一种名为“月事带”的新式用品。 第三,改良女性内衣。 第四,由皇家科学院牵头,研发并量产香皂与香水。 这个议题一抛出来,殿内的气氛就变得无比古怪。 一群胡子拉碴的大老爷们,其中还有程咬金和尉迟恭这种杀人如麻的武夫,要他们一本正经地讨论女人的月事,内衣,还有香皂香水,这已经不是超纲了,这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李勣这位百战名将,此刻正襟危坐,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木纹,仿佛那上面刻着孙子兵法。 房玄龄作为副总理大臣,咳了半天,涨红了脸,只憋出来一句:“此事……嗯……利国利民。” 长孙无忌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妹夫李世民,但李世民面无表情,让他自己体会。 魏征的脸比平时更黑了,他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俺觉得挺好!” 程咬金一拍大腿,打破了寂静。 “这……这月事带是个啥玩意儿?比草木灰好用?” 他这话一出,连尉迟恭都忍不住拿眼角瞥他,仿佛在说“你真敢问”。 气氛更加尴尬了。 这时,长孙皇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柔,却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诸位不必拘束。” “此事,看似上不得台面,实则关乎国本。” “后世女子,有洁净之物,故而少生妇疾,体魄康健,其内衣设计合宜,便于劳作,又有香皂香水,不但怡情,更能清洁自身,减少病菌滋生。” “这些,不仅仅是妇人之事,更是民生大计。推广这些,不但能让我大唐女子活得更体面,更能催生出全新的产业,增加无数税收,提供无数岗位。这便是豫王常说的轻工业。” 轻工业是相对于重工业而言的。 在古代,纺织,陶瓷,酿酒等都属于这个范畴。 李越提出的香皂,香水,卫生用品等,则是利用现代化学知识对传统手工业的降维打击,产品附加值极高,是快速积累原始资本的绝佳途径。 “女子体健,则能诞育更多康健的子嗣。母子平安,则我大唐人口兴旺,人丁兴旺,国力方能强盛。” 长孙皇后的话,逻辑清晰,层层递进,把一件让男人们难以启齿的事,上升到了国家战略的高度。 李世民点了点头。 “皇后所言极是。” 他看向政务院的七位成员。 “诸位,还有异议吗?” 有了皇后站台,又被定义为“国本”和“轻工业”,谁还敢有异议。 “臣,附议。”房玄龄第一个表态。 “臣附议。”长孙无忌跟着说。 “附议。” 很快,所有人都表示同意。 李越站了起来,他是政务院总理大臣,负责主持会议。 “既然大家没有异议,那我们现在就第一项决议进行表决。同意设立‘妇女健康与生活司’,并推行相关产业的,请举手。” 房玄龄第一个举起了手。 李靖举手。 李勣举手。 很快,七位政务院成员,包括李越都举起了手。 “我宣布,政务院第一次扩大会议,第一项决议,全票通过。” 李越代表的三票,加上李靖和房玄龄的两票,以及其他五位知事的一票,总计十二票。 李世民看着这和谐的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新的制度,正在以他期望的方式,高效地运转起来。 “此事,就由民部牵头,皇后在后宫总领,科学院从旁协助,尽快拿出章程来。”李世民最后拍板。 “喏。”众人齐声应道。 第一个议题顺利通过,殿内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李世民示意宫女给众人添上茶水。 “下一个议题。”李越看向李泰。 李泰立刻站了起来,他早就等不及了。 “父皇,豫王兄,各位政务院的大人们。” “我想谈谈科学院目前遇到的问题。” “目前,科学院下设格物,化学,军事等多个研究所,各项研究,如水泥,玻璃,黑火药,新式炼钢法,都在稳步推进。” “但我们遇到了一个巨大的瓶颈。” 李泰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第262章 决议 “缺人,极度缺人。” “比如炼钢,我们研究出了炒钢法和百炼钢的新工艺,但能看懂图纸,理解其中原理,并指导工匠进行生产的人,只有我们科学院的十几名研究员。” “这些人,既要负责继续研发新的技术,又要负责把技术转化为生产力,还要负责培训普通工匠。” “他们都快累死了。” 李泰苦着脸说道。 “我建议,科学院应该和生产部门分离开。科学院专职研发,而具体的生产,应该交给专门的工场。” 房玄龄立刻问道:“魏王殿下,那生产工场的人从哪里来?普通工匠看得懂那些复杂的图纸和流程吗?” “看不懂。”李泰回答得很干脆,“所以,生产人员至少也得是科学院的学生。不然,给他们图纸,他们也造不出合格的产品。” “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李泰摊开手,“科学院要发展,就需要把研发和生产分开。但生产又需要科学院的人。可科学院现在总共就那么点人,每一个都是宝贝,根本分不出来。” “归根结底,就是我们缺少大量懂得格物,算学,化学知识的专业人才。” 李泰的话,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工业革命不是靠几个天才就能推动的,它需要数以万计的工程师,技术员和熟练工人。 “所以,”李泰加重了语气,“建立长安大学,并在各大府城成立中学,在各县成立小学,编写统一的格物教材,已经迫在眉睫了。” “只有建立起一套完整的人才培养体系,能源源不断地为科学院,为大唐的各个工场输送人才,我们才算真正迈出了工业化的第一步。” “说得好。”李越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问题又来了。”他看向众人,“建立大学,中学,小学,编写教材,培训老师,给老师发薪水,给贫困学生提供补助……这一切,都需要钱。” “而且是海量的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粗略估算过,要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基础教育,考虑到每个县都要有小学,每个府都要有中学,每个道都要有大学,这笔开支不是一蹴而就的,但每年的经费,至少是两百万贯。” “嘶——” 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两百万贯!”温彦博惊呼出声,“豫王殿下,这数字可不是小数目。” “如今大唐一年的岁入,也不过两千万贯,拿出十分之一的岁入来办学,这……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房玄龄也皱起了眉头。 他是大唐的管家,很清楚朝廷的财政状况。 虽然有了高产作物,未来粮食肯定不缺,社会稳定,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北边要防备突厥,马上进行的女真倭寇的侦查和战争准备,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所以,这又成了一个逻辑闭环。” 李越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道。 “想要迈向工业化,就需要人才。” “想要人才,就要推行教育。” “想要推行教育,就需要海量的钱。” “但是我们现在,没钱。” 他摊了摊手,把这个巨大的难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没钱,就什么都干不了。” 一时间,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即便是李世民,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知道李越说的是对的,工业化是唯一的出路,而教育是工业化的基石。 可钱从哪里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李越再次开口了。 “钱的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 “怎么解决?”李世民急切地问。 “合作。” 他看向长孙无忌和高士廉。 “继续薅那七个老家伙,他们不是赌咒发誓,要跟随陛下一路走到底吗?” 长孙无忌点点头:“没错,他们确实是这么说的。”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继续出点血,一个小小的废奴令根本不够!”李越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大唐皇家教育基金’,号召天下有识之士为国捐款,用于兴办教育,培养人才。” “而这第一笔捐款,就让那七家来出。” “先前是根据废奴令的贡献度给与股份的优先募股,现在可以加入一条新路。” “那就是给他们天大的面子,在《大唐日报》上公开表彰,称他们为‘为国为民,深明大义’的典范。让他们在名声上得到巨大的满足。” 魏征皱眉道:“豫王殿下,只怕一点虚名,不足以让他们拿出真金白银吧?那可都是一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当然不够。”李越笑道,“所以,我们要给他们实际的好处。用他们捐赠的钱,直接换取金银矿产的股份。” “这样以来,废奴令贡献度,教育基金贡献度都可以是优先募股的资本!” “是那‘公私合营’?”房玄龄说道。 “没错。”李越点头,“我们出矿,他们出钱,共同开发,获得的利润,按股份比例分红。这样一来,我们等于不用花一分钱,就能立刻拿到一大笔资金,马上就可以在全国推行基础教育。” 长孙无忌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国之矿脉,乃朝廷根本,可以一起开发,但岂能与私人共享?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未来恐生大乱。” “赵国公多虑了。”李越笑着解释道,“首先,我们给出的不是所有权和管理权,其次,这个股份是有年限的,三十年,三十年后,矿场所有权重新归于朝廷。” “最重要的一点,”李越的语气变得严肃,“这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我们的目标,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工业化的原始积累。等我们建立起海军,掌控了全球的航道和资源,区区几个金银矿的股份,又算得了什么?” 是啊,他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计较于眼前的得失,只会错失整个时代。 长孙无忌沉默了。 房玄龄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此法,可行。” 李世民看向众人,见无人再反对,便一锤定音。 “好,就这么办!” 于是,政务院的第二项决议很快诞生:进行矿产股份出售,募集资金,立刻成立基础教育教材编写委员会和师资力量培训中心。 李越趁热打铁,提出了第三项决议。 第263章 教育计划 “我提议,在今后的科举考试中,新设‘格物’一科,且为常设科目。” “凡我大唐子民,不论出身,在通过‘四书五经’等必考科目之后,都可自愿报考格物科,格物科下,再细分为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四科,任选其一。只要总分能过八十分以上,便可直接进入长安大学对应的专业进行深造。” “凡考入长安大学者,朝廷将全额报销其在校四年期间的所有必要资费,毕业后,等同于科举及第,授予出身,至少授予八品官身。” 这等于是在世家门阀垄断的官场上,硬生生为天下寒门,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通天大道。 但这一次,没有人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正确的,也是必须的。 李越继续补充:“但光有学生还不行,我们还需要大量的教师,我再次提议,由朝廷出面,面向全天下招募教师,凡是读书人,不论是否科举中第,皆可报名。” “报名者,需先参加培训,学习圣人经典和格物教材,培训结束后进行统一考试,所有科目必须达到六十分以上,方可获得‘大唐教师资格证’,持证上岗。” “我们预计,全国范围内,至少需要二十万名教师,这二十万个岗位,直接吃国家饭,领国家俸禄,对于那些科举不中的寒门子弟,以及其他识字的读书人来说,这是一个除了做官之外,最好的出路。” 李越说的没错,教师,自古以来就是读书人最为尊崇的职业之一,所谓“天地君亲师”。李越将教师职业纳入国家编制,提供稳定的收入和崇高的社会地位,这无疑为大唐数以十万计的底层读书人提供了一个实现人生价值的全新平台,其产生的向心力和对世家门阀人才垄断的冲击,将是不可估量的。 “二十万个铁饭碗……”程咬金掰着手指头,咂舌道,“乖乖,这得有多少读书人挤破了头啊。” “此事可行!”魏征激动地站了起来,“教书育人,乃读书人本分,如此一来,天下读书人尽为我大唐所用,国本愈发稳固!” 第三项决议,再次全票通过。 当天下午,七位世家的家主,又被一同召入了宫中。 房玄龄负责讲述政务院刚刚通过的两项决议。 李越在一旁补充,不时用一种略带威胁的语气,点出他们若是不配合,会有什么“后果”。 而李世民,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喝着茶。 七位家主都是人精,哪里还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没有过多的讨价还价。 以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民干为首,七大家族,当场承诺,将联合凑出一百万贯的巨款,注入“大唐皇家教育基金”,只求换取未来新发现矿产的优先认购权。 贞观九年,正月十二。 最新一期的《大唐日报》在长安城发售。 这一期的报纸,内容多到爆炸,几乎每一条新闻,都足以让整个大唐震动。 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一个醒目的标题。 【科举新政:开格物一科,为天下才子辟新途!凡考中者,朝廷供养,毕业即授官身!】 第二条,则是一份足以改变大唐社会结构的重磅公告。 【五姓七望深明大义,感念天恩,慷慨解囊,联合捐资一百万贯,以兴国家基础教育!】 第三条,让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识文断字者皆可报考教师资格证,考试通过后教书育人便可领国家俸禄!】 第四条,则是一则预告。 【陛下决心革故鼎新,将于年后改组朝堂,成立政务院,以提高国朝之政务效率!】 最后,报纸用了一个专门的版面,详细介绍了即将推行的“大唐国民基础教育制度”。 “……凡我大唐子民,无论男女,无论出身,年满六岁者,皆须强制入学,接受为期三年的小学教育,小学毕业后,通过升学考试,可进入为期三年的中学,中学毕业后,成绩优异者,可考入为期三年的大学。” “总计九年义务教育,期间所有学费杂费,皆由朝廷与‘皇家教育基金’承担,凡能从大学毕业者,朝廷将统一分配职司,保证人人有事做,人人有俸禄!” 报纸一出,整个长安城瞬间就疯了。 “什么?以后娃儿们都能上学?还不要钱?” “我的天!毕业了朝廷还给找活干?这是真的吗?” “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俺的孙子,将来也能当个读书人了?” “快!快去看看!俺家那小子今年正好六岁!俺要去报名!” 一时间,原本还在热烈讨论《西游降魔记》里孙猴子又打了什么妖怪的茶楼酒肆,瞬间转变了话题。 所有人都围着那些识字的读书人,一遍又一遍地听他们念着报纸上的内容。 那一个个黑色的方块字,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金子。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 无数的百姓,在确认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们自发地走出家门,汇聚到街上,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到了下午,朱雀大街上已经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 上万名百姓,就那样静静地跪在朱雀门外,朝着皇宫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磕头。 他们嘴里念叨着:“陛下圣明!”“大唐万年!” 负责守卫宫城的禁军被这阵仗吓得不轻,虽然知道百姓是出于感激,但如此大规模的聚集,依旧是巨大的安全隐患。 消息立刻层层上报。 最终,李世民亲自登上了朱雀门的城楼。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上时,下方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李世民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激动,感恩,充满希望的脸,眼眶也有些湿润。 第264章 教材 他拿起李越发明的铁皮扩音器,对着下方大喊:“众卿,平身!快快各自散去,回家收衣服!” “陛下圣明!” 百姓们又不太整齐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在禁军的疏导下,心满意足地各自散去。 长安城的这场骚动,不仅震动了大唐的百姓,也深深震撼了那些常驻长安的各国使节。 鸿胪寺,各国使节馆驿。 波斯萨珊王朝的使臣,看着手中的《大唐日报》,眉头紧锁。 “让所有贱民都去读书?唐国皇帝是疯了吗?知识是神圣的,是属于贵族的!如果人人都识字,那谁还来种地,谁还来当奴隶?” 他无法理解这种操作。在他看来,这等于是在动摇国家的根基。 高句丽的使馆内,气氛则是一片死寂。 使臣渊盖苏文的侄子,看着报纸,脸色发白。 她颤抖着手指着报纸的教育版块,“他们要让所有的国民都读书!这意味着,未来唐国的每一个士兵,可能都识文断字!这样的军队,我们拿什么去抵挡?” “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回国内!” “天朝上国……果然名不虚传。” 而在倭国使馆,气氛则是一种混杂着极度羡慕,嫉妒,和恐惧的狂热。 几位还不知道自己国家已经上了李二陛下灭绝小本本的使臣跪坐而对,为首的犬养三田耜,正激动地对同伴说着什么。 “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天朝!" “他们竟然要让所有的子民都去学习圣人教化!这是何等的胸襟!我们倭国,与大唐相比,简直就是蛮荒之地!” 另一位年轻的使臣,藤原镰足,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犬养君,我们必须继续推行‘渡种’计划!” 犬养三田耜重重地点头,“我们必须想办法,结交到更多的唐人男子!无论是什么手段!” 在这些外国使节心思各异的同时,长安城内的一些小世家,也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务本坊,薛府。 河东薛氏的家主薛元超,拿着报纸,反复看了三遍。 “阿耶,五姓七望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啊。”长子薛绍在一旁说道。 “他们不是下血本,他们是在赌国运。”薛元超的眼中闪烁着精光,“陛下废除奴仆,又开格物新科,这是要彻底改变天下的格局,五姓七望反应过来了,他们这是在用钱买路。” “传我的话,让族中所有适龄子弟,从今天起,全部给我去学习格物,谁敢不从,逐出家门!” 京兆韦氏,家主韦思谦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他比薛元超看得更远。 “这开路财,五姓七望能花,我们也能花!而且,我们的子弟,没有他们那么多的架子,更容易在新学上出头!这是我们韦家,追上甚至超越五姓七望的最好机会!” 一时间,长安城内有远见的二流世家们,都开始暗中行动起来。 当整个长安城都因为《大唐日报》而陷入狂热时,有一群人,却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那就是长安城的勋贵二代们。 卢国公府。 程咬金拿着一根胳膊粗的门栓,追着儿子程处默满院子跑。 “小兔崽子,你给老子站住!” “《格物先行版教材》,那是豫王殿下亲手编写的神仙读物!是通往未来天大的门路!你竟敢拿去喂狗?” “阿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那上面的鬼画符,比天书还难懂啊!我一看就头疼!”程处默抱着脑袋,哭爹喊娘。 “头疼?老子今天就让你屁股疼!” 程咬金怒吼着,一门栓就抽了过去。 “嗷——” 程处默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鄂国公府,同样上演着父慈子孝的一幕。 尉迟恭把儿子尉迟宝林按在地上,蒲扇大的巴掌左右开弓,抽得他屁股像发面馒头一样高高肿起。 “让你不好好学!让你偷懒!让你说学那玩意儿不如去耍枪!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就不姓尉迟!” “爹!别打了!我学!我学还不行吗!我明天就把那本书抄一百遍!”尉迟宝林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房玄龄府上。 房遗爱虽然没挨打,但日子也不好过。 他被父亲房玄龄关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数学原理》。 “遗爱啊,为父知道这东西难学。”房玄龄语重心长。 “但你记住,这不仅是一本书,这是我们房家未来的根基,你学会了,我们房家就能在新时代继续显赫,你学不会……那为父也只能把你送到庄子上去,当个富家翁了。” 房遗爱看着父亲前所未有严肃的表情,不敢说话,只能苦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啃。 长孙府,秦琼府,李靖府…… 几乎所有参与了“凌烟阁小课堂”的国公大臣家里,都在上演着类似的一幕。 这些国公们,都是亲耳听过李越讲课,亲身见过未来景象的人。他们比谁都清楚“格物”这门新学问的重要性。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问了,这是通往新时代的唯一门票。 谁家的孩子要是拿不到这张票,就意味着将被时代彻底抛弃。 但他们又不能告诉孩子们真相,那牵扯到豫王最大的秘密。 于是,他们只能用最简单,最粗暴,也是他们最熟悉的方式——暴力,来逼着自己的孩子去学习。 “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非要学这个?” “我爹说,这是天大的机缘,学会了以后能当大官!” “我爹也这么说!还说比考科举还管用!” “可这玩意儿也太难了!我宁愿去军营里挨三百军棍!” 一时间,长安城的二代圈子里,哀嚎遍野,怨声载道。 他们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家老爹像是集体吃错了药一样,非要逼着他们去学那些见都没见过的鬼画符。 他们只知道,如果学不好,屁股可能真的会被打开花。 第265章 正式成立政务院 贞观九年的元宵节,是大唐立国以来最热闹的一个上元节。 魏王府的太监总管亲自押送了两大车烟花,在朱雀门广场上空,燃放起了长安百姓从未见过的绚烂。 除了烟花,还有一项新奇的表演,名叫“打铁花”。 铁花飞溅,流光溢彩,宛如金色的瀑布从天而降。 这项原本兴盛于宋朝的民间绝技,被李越提前搬上了大唐的舞台。 灯笼,灯谜,元宵,这些传统的节庆元素一样不少。 李越将后世元宵节的诸多活动,都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方式,进行了重新包装和推广。 整个长安城,变成了一个游乐场。 然而,节日的喧嚣散去。 正月十八,大朝会。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手持笏板,在宦官的引导下,鱼贯而入太极殿。 气氛肃穆,李世民头戴冕旒,身着龙袍,高坐于龙椅之上。 穿越归来的七位家主,站在人群中,神色各异,但都保持着沉默。 各部主官依次出列,奏报着年后的各项事务。 一切都显得平淡无奇。 直到,左仆射房玄龄,手持笏板,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臣,房玄龄,有本奏。”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紧接着,右仆射李靖,也从武将队列中走出。 “臣,李靖,附议。” 而后,是谏议大夫魏征。 “臣,魏征,附议。” 吏部尚书长孙无忌。 “臣,长孙无忌,附议。” 四位当朝一品大员,两位宰相,军中第一人,一位陛下心腹,同时联名上奏。 这阵仗,前所未有。 太极殿内的官员都看向这四位站在大殿中央的重臣。 房玄龄朗声说道: “启奏陛下,臣等以为,我大唐承平已久,然朝堂制度,沿袭前隋,诸多掣肘,已不合时宜。” “三省六部,看似分权制衡,实则政出多门,遇事推诿,效率低下。” “为开创万世之基业,为应对未来之变局,臣等斗胆,恳请陛下,改组朝堂,重塑中枢!” “臣等奏请,撤三省,设政务院,总领国朝庶务!” “改六部为十二部,各司其职,权责分明,以提高政务之效率!” 轰! 房玄龄的话让整个朝堂立刻沸腾。 大多数官员都懵了。 改组朝堂? 撤掉三省六部? 设立一个闻所未闻的“政务院”? 这是要做什么? 是要变天吗? “肃静!” 站在一旁的内侍总管王德,扯着嗓子喝道。 李世民的扫过下方群臣。 萧禹手持笏板,走出队列,对着李世民行礼道。 “陛下,万万不可!” 萧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陛下,三省六部之制,乃历代先贤心血所凝,自汉至隋,行之数百年,虽有小弊,但无伤国本。” “房相公言其效率低下,臣不敢苟同。” “政令出于中书,审于门下,行于尚书,此乃三权分立,相互制衡之大道,可防权臣当道,可免政令疏漏,乃是治国之基石。” “若设政务院,总领庶务,则大权独揽,与汉之丞相何异?一旦所托非人,岂不重蹈汉末王莽之覆辙?” 萧禹的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立刻引起了大部分官员的共鸣。 这是典型的儒家保守思想。 在他们看来,制度的稳定性,远比效率更重要。 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即便有些问题,也只能小修小补,绝不能推倒重来。 “萧中丞所言极是!” 礼部侍郎孔颖达,紧跟着站了出来。 “陛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朝堂官制,更是礼法之核心。” “政务院之名,不载于典籍,不合于古礼。” “改六部为十二部,更是闻所未闻,此举必将引起朝野动荡,人心惶惶,于国无益。” 孔颖达的话,将问题上升到了“礼法”的高度。 在古代,这几乎是等同于“天理”的最高准则。 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孔侍郎言之有理!” “请陛下三思!” “祖制不可废,礼法不可违!” 反对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李越则是抱着胳膊,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想瞧瞧这几位刚从未来“进修”回来的大佬,要如何应对。 房玄龄和李靖,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这种辩论,不是他们的长项。 这是属于魏征的舞台。 只见魏征冷哼一声,从队列中,缓缓走出。 他那张黑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先是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向萧禹和孔颖达。 “萧中丞,孔侍郎。”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魏某敢问二位一句。” “何为祖宗之法?何为礼法之本?” 孔颖达傲然道:“三纲五常,君臣父子,此乃礼法之本。” 魏征毫不客气,直接开喷。 “孔侍郎饱读诗书,难道忘了《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让天下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幼有所养,老有所终,这,才是最大的礼法!” “抱着几本前朝的破书,将其奉为金科玉律,眼看我大唐百姓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眼看我大唐府库空虚,拿不出钱来修桥铺路,你们却在这里大谈什么祖宗之法,古之礼节!” “你们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魏征这番话,骂得极其难听,丝毫不给孔颖达这位经学大家留面子。 孔颖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魏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有辱斯文!” “斯文?”魏征冷笑,“能当饭吃吗?” 他转头看向萧禹。 “萧中丞说,三省六部,乃制衡之道。” “魏某再问一句,制衡谁?防备谁?” “防备权臣?我大唐如今君明臣贤,陛下春秋鼎盛,何来权臣之忧?” “还是说,萧中丞认为,房相会谋反?还是李将军要篡位?”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房玄龄和李靖,都是李世民的左膀右臂,心腹中的心腹。 萧禹吓得连忙躬身。 “臣,绝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魏征步步紧逼。 “一套沿袭了数百年的制度,就因为它老,所以就是好的?” 第266章 狈背叛了狼 “我等脚上的鞋,穿久了还会破,难道就因为是祖上传下来的,脚磨烂了也不换吗?” “《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乃天地至理!” “如今我大唐,得天授祥瑞,有高产之粮种,有格物之新学,更有陛下雄才伟略,正当革故鼎新,开创万世伟业之际!” “尔等却抱残守缺,固步自封,以所谓‘祖制’为名,行阻碍国家发展之实,究竟是何居心?” 这是魏征从李越那里学来的辩论技巧。 不跟你纠缠细枝末节,直接从最高层面,进行降维打击。 去过未来,亲眼见识过后世的强盛,魏征的眼界和心胸,早已不是这些同僚能够比拟的。 他看待问题的角度,已经从“如何守成”,变成了“如何开创”。 “我大唐男儿,当有开疆拓土,再造乾坤之志!” “而不是像一群守着祖坟的老翁,连挪动一下祖宗牌位的勇气都没有!” 魏征的声音,慷慨激昂,振聋发聩。 萧禹和孔颖达,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们被魏征描绘的那种宏大的时代潮流,冲击得体无完肤。 而魏征的战斗力,源于他认知维度的提升。 真就是给老虎插上了翅膀,魏大夫喷他们如杀土鸡瓦狗尔! 许多原本持反对意见的官员,此刻也不免冷静下来。 他们发现,魏征说得对。 跟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相比,纠结于那些旧有的制度,确实显得有些可笑了。 更何况,这次改革,是要设立新的部门。 政务院,十二部,这得有多少新的位置空出来? 对于那些苦熬资历,却迟迟无法晋升的中层官员来说,这无疑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时间,殿内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沉默。 这就是人性。 当改革触及利益时,人们会反对。 但当改革能带来更大利益时,人们就会支持,或者,至少不会明确反对。 李世民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他一拍龙椅扶手。 “朕看,你们的日子,是过得太安逸了!” “都忘了渭水之盟的耻辱了吗?” “忘了颉利可汗的马蹄,是怎样踏过我大唐的土地,兵临长安城下的吗?” “朕,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朕要大唐强盛!要万邦来朝!要朕的子民,再也不受外族欺辱!” “谁敢挡着朕,谁就是我大唐的罪人!” 李世民冷哼一声。 “此事,朕意已决!” “即日起,成立政务院,总领国朝政务!” “房玄龄,李靖,魏征,长孙无忌,尔等四人,即刻拟定政务院章程,以及十二部改组方案,三日内,呈报于朕!” “臣等,遵旨!” 李世民的强势拍板,意味着关于是否要成立政务院的争论,已经彻底结束。 保守派,完败。 以房玄龄为首的改革派,则是高声领命。 但事情还没完。 政务院成立了,那么,由谁来执掌这个权力滔天的新机构? 李世民缓缓开口。 “政务院之构成,朕与几位爱卿,已有定论。”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政务院设总理大臣一人,副总理大臣二人,政务院知事五人,旁听若干。” “副总理大臣,由左仆射房玄龄,右仆射李靖,兼任。” 这个任命,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一文一武,两位宰相,继续作为皇帝的左膀右臂,顺理成章。 “政务院知事由赵国公长孙无忌,郑国公魏征,申国公高士廉,莒国公温彦博,英国公李勣担任。” 这个名单,同样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这五人,要么是国之柱石,要么是皇帝心腹,都是当朝一品大员,进入这个最高决策层,理所应当。 “政务院旁听,由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吴王李恪,卢国公程咬金,鄂国公尉迟恭担任。” 让三位皇子进入政务院旁听,是为了培养他们。 让程咬金和尉迟恭这两个混不吝的国公进去,则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充当“武力威慑”和“气氛搅屎棍”。 这也在很多人的猜测范围之内。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职位了。 总理大臣。 这个职位,将是政务院的一把手,是事实上的百官之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世民的身上。 大家都在猜测,这个位置,会给谁。 李世民的目光,却看向了那个一直在看戏的年轻人。 “政务院总理大臣,由豫王李越担任。” 此言一出,整个太极殿,再一次炸了。 “什么?豫王?他才多大?” “一个连三旬都未有的年轻人,要做百官之首?” “闻所未闻!简直是荒唐至极!” 这一次的反对声浪比刚才还要猛烈。 刚才反对的,主要是萧禹和孔颖达为首的保守派。 但这一次,几乎所有不知情的官员,都表示无法接受。 这已经不是改不改制度的问题了。 这是在拿国家大事当儿戏。 让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来领导房玄龄,李靖,魏征这些国之栋梁? 这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陛下,万万不可!” 萧禹第一个冲了出来,他几乎是扑倒在地上。 “豫王殿下虽有祥瑞之功,但毫无从政经验,岂能担此重任?” “总理大臣一职,总领国朝庶务,责任重于泰山,非德高望重,经验老道之臣,不能胜任!”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一次,连许多中间派的官员,都跟着跪了下来。 他们不是针对李越,他们是觉得,这件事情,实在太离谱了。 面对群臣的激烈反对,李世民还没开口,一个不知情众臣意想不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臣以为,豫王殿下,可当此任。” 说话的,是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民干。 他从队列中缓缓走出,对着李世民躬身一礼。 他这一开口,所有人又一次愣住了。 五姓七望,不是最反对改革的吗? 他们怎么会支持豫王这个毛头小子当总理大臣? 紧接着,太原王氏家主王裕,范阳卢氏家主卢承庆,荥阳郑氏家主郑仁基…… 七大世家的家主,竟然齐齐出列。 “臣等,附议!” 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 这一下,朝堂上的官员们彻底看不懂了。 第267章 任重道远 一些心思敏锐的人,立刻想到了前几日,这七位家主被陛下“留宿”宫中好几天的传闻。 难道,陛下和世家之间,达成了什么秘密的交易? 有了七大世家的支持,场上的局势,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但反对的声音,依旧强大。 “陛下!七家之言,不可轻信!他们必有所图!” “是啊陛下!豫王年轻,难当大任,还请陛下三思!” 争吵声,辩论声,在大殿内交织成一片。 从辰时,一直吵到了临近午时。 官员们吵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哑了。 李越站在一旁,哈欠连天。 这帮古人吵架,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实在太没有效率了。 要是在后世的公司开会,老板早就掀桌子了。 眼看就要过了午饭时间,争论还在继续。 李世民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 他冷冷地说道: “你们说,豫王年幼?” “可他献上的高产粮种,能让我大唐每年多养活数百万军民,你们谁能做到?” “你们说,豫王没有经验?” “你们说,豫王难当大任?” “可这政务院的构想,这十二部的改革方案,这富国强兵,开启民智的百年大计,全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你们又有谁,能拿出这样的经天纬地之才?” 李世民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是啊,豫王的功劳,太大了。 大到已经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李世民一开口,所有人都默契的闭嘴,他继续说道。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你们担心他太年轻,压不住阵脚。” “你们担心他权力太大,会威胁皇权。” 他扫视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朕在,他这个总理大臣,就压得住阵脚!” “有朕在,他就永远是朕最信任的侄儿,是大唐的豫王,而不是什么权臣!” “朕意已决,此事,再无商议的余地!” 李世民说完,不再看众人,转身对王德说道: “传朕旨意,今日所有参与朝会的臣工,都留下用膳。” “就在这太极殿。”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会,就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政务院,正式成立。 大唐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理大臣,也正式上任。 对于长安的官员们来说,正月十八日,是心惊胆战的一天。 但对于长安的普通百姓来说,这一天,平淡无奇。 他们更关心的是正月十九日,即将在西市举行的“仙粮”粮种抓阄大会。 这件事情,已经通过《大唐日报》预热了好久了,早已传遍了整个京畿地区。 朝廷将免费发放八十亩地所需的“仙粮”种子。 虽然名额不多,但对于百姓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只要能种上一亩,就意味着全家一年都不用再为吃饭发愁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所以,正月十九日,天还没亮。 宵禁的鼓声刚刚停歇。 西市,由司农寺官员搭建的抓阄高台,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汇聚在这里,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整个西市,不少的店家和伙计,也都跑来看热闹,顺便碰碰运气了。 维持秩序的禁军,个个汗流浃背,用力喊着“不要挤”,“排好队”,但根本无济于事。 每个人都眼巴巴地望着高台上的那个木箱。 木箱里,装着写了名字的纸团。 辰时正。 太阳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西市。 司农寺卿赵元楷,身着官服,在几名官员的簇拥下,登上了高台。 他看着下方那人山人海的景象,也被震撼得不轻。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个铁皮做的扩音喇叭,大声喊道: “各位静一静!” “静一静!” 喧闹的人群,慢慢安静了下来。 “奉陛下旨意,为推广仙粮,造福万民,今日,将在此处,以抓阄之法,选出八十位幸运的农户,免费试种仙粮!” “凡抽中者,不但种子,农具,皆由官府免费提供!” “种植期间,更有农学院的博士,亲赴田间,指导耕种!” “若遇天灾,收成不佳,官府将按市价,赔偿损失!” “若得丰收,官府将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全部回购!” “抓阄,正式开始!” 他从身旁的官员手中,接过一个名册。 “第一个,城南王家村,王二狗!” 人群中,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的汉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是我!是我!我中了!”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在周围人羡慕的目光中,被禁军一路护送着登上了高台。 他走到那个巨大的木箱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颤抖着手,将手伸进了箱子里。 他胡乱地搅动了几下,然后,抓出了一个纸团。 他将纸团,交给了身旁的司农寺官员。 官员打开纸团,看了一眼,然后高声宣布: “王二狗,抽中‘万年薯’种子,一亩!” 台下的人群,再次沸腾。 王二狗本人,则是幸福得差点晕过去。 他被人搀扶着,从另一侧走下高台,手里攥着一张盖了官府大印的凭证。 有了这张凭证,他就可以去官仓,领取一亩地的红薯种子和全新的农具。 他看着手里的凭证,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抓阄仍在继续。 “第二个,城西,李家庄,李老汉!”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农,拄着拐杖,在儿子的搀扶下,登上了高台。 他抽中了“珍珠米”种子,也就是玉米。 “第三个,永乐坊,张屠户家的婆娘!” “第四个……” 一个又一个幸运儿,在万众瞩目之下,登台,抓阄,领凭证。 每一次宣布结果,都会引起一阵骚动。 中了的人,欣喜若狂,感恩戴德。 没中的人,唉声叹气,但又立刻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个人身上。 在人群的一个角落里。 李越,李承乾,李泰,三兄弟,穿着便服,像普通百姓一样,挤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 李泰看着那人山人海的场面,咂舌道: “这阵仗,比父皇登基大典还热闹。” 李承乾则是看着那些百姓脸上质朴的笑容,轻声感慨: “民心可用啊。” “以前,总觉得父皇和大臣们口中的‘民心’,是个很虚无的东西。” “今日方知其重。” 李越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最底层的百姓,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希望,而爆发出如此热情。 改革任重道远呐! 但身为老师的学生,要以身作则,须先实践一番! 第268章 婚礼 一个简单的抓阄活动,能让数万百姓爆发出堪比改朝换代的热情。 这背后,是对财富的渴望和对不劳而获的幻想。 在后世,这种心理被精准地捕捉和利用,催生出了“彩票”产业。 它既是娱乐,也是一种变相的税收,更是社会情绪的稳定器。 李越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海,脑中浮现的,却是后世体育彩票开奖时,彩民们围在电视机前那紧张又期待的画面。 何其相似。 “王兄,你看他们,跟疯了似的。” 李泰挤在旁边,一脸的不可思议。 “为了那一亩地,至于吗?” “至于。”李越淡淡地说道。 他指了指那个刚中奖,正被人搀扶着,哭得像个孩子的汉子。 李越转头看向李承乾和李泰。 “百姓的欲望,就像奔腾的河水,堵是堵不住的,只能疏导。” “一本《西游降魔记》,就能让全城的说书人有饭吃,让无数百姓在茶余饭后有了谈资,这就是疏导。” “一场抓阄,就能让全城百姓为之疯狂,这也是疏导。” “高明,青雀,还有恪弟,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把这些东西,都做成产业呢?” “产业?”李泰和李承乾都有些不解。 “就是专门成立一些官督商办的机构,来做这些事。” 李越解释道。 “比如,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大唐彩票司’,定期发行彩票,头奖可以是良田百亩,也可以是黄金千两。” “百姓花一文钱买个希望,朝廷则能从中获得巨大的收益,这笔钱,可以用来修桥,铺路,兴办学堂。” “我们还可以成立‘大唐体育总会’,规范马球,蹴鞠这些运动,组织全国联赛,百姓可以买票观赛,也可以下注赌输赢。” “甚至,我们可以成立‘大唐电影集团’,把《西游记》这样的故事,用光影的方式呈现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得到活动的画面。” 李承乾和李泰抓住了其中的核心。 “王兄是说,把百姓的这些娱乐需求,都变成能为朝廷赚钱的买卖?”李泰兴奋道。 “该不只是赚钱。”李承乾的思考则更深一层,“更是教化万民,凝聚人心的工具。” 李恪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也开口道:“若军中将士也能看到家人在信中提及这些趣事,定能缓解思乡之情,提升士气。” 李越欣慰地笑了。 他的这几个兄弟,经过现代一行,看问题的角度,都已经远超这个时代。 “没错,文化,娱乐,体育,这些看似玩物丧志的东西,在后世,都是能影响国运的庞大产业。” “种子,我已经种下了。” “能不能发芽,就看你们的了。” 李越拍了拍李泰和李承乾的肩膀。 三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长安百姓还沉浸在抓阄的狂热和对新政的期盼中时,一道来自皇宫的旨意,再次让朝堂的目光,聚焦到了那位年轻的豫王身上。 贞观九年,正月二十。 钦天监上奏,称二月初二,龙抬头,乃“苍龙七宿”之龙角星初升东方之时,为阳气生发,万物复苏之日,是百年难遇的嫁娶吉日。 李世民当即下诏。 册封荥阳郑氏嫡长女郑丽婉为豫王妃,赐婚于豫王李越,婚期,就定在二月初二。 旨意一下,李越立刻被长孙皇后叫到了立政殿,被千叮咛万嘱咐,在成婚之前,不许再与郑家姑娘私下见面。 这让李越感到一阵哭笑不得。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单身青年,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次婚礼,竟然会是在一千四百年前的大唐。 还是由皇帝赐婚,媒人是当朝宰相,太上皇亲自做高堂的包办婚姻。 这种体验确实奇妙。 婚礼的事情,自有礼部和宗正寺去操办,李越也懒得去管。 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上。 政务院。 自从正月十八日正式挂牌成立以来,这个大唐帝国最新的权力中枢,就以一种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每日一次的政务院常务会议,雷打不动。 地点就在原尚书省的官署,如今已经改挂了“政务院”的牌匾。 这群在官场沉浮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现在越来越喜欢这种全新的工作模式。 没有了中书省和门下省之间的扯皮推诿。 所有议题,摆在桌面上,大家公开讨论。 有分歧,就辩论。 辩论不出结果,就投票。 少数服从多数,简单,直接,高效。 李世民大多数时候都会列席旁听,但不发表意见,只在决议形成后,行使他的最终决定权。 这给了大臣们前所未有的发挥空间。 最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新任的总理大臣,豫王李越。 在所有人的想象中,这位深受陛下信赖,手握重权的年轻人,应该会大刀阔斧,展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但事实恰恰相反。 在每日的会议上,李越大多数时间都保持着罕见的沉默。 他总是最后一个发言,手里拿着一支笔,安静地听着众人的讨论,偶尔在纸上写写画画。 当房玄龄或者李靖等人提出具体的方案后,他会仔细看上一遍,然后点点头。 “可以。” “这个方案很完善,我同意。” “就按玄成公说的办。” 就像一个点头机器,很少提出反对意见。 偶尔会就方案中的某些细节,提出一些修改建议。 比如,在讨论推广新作物的章程时,他会加上一句:“要考虑到运输过程中的损耗,并建立相应的追责机制。” 在讨论教师资格考试时,他会补充一句:“除了笔试,还应该增加面试环节,考察其言行品德。” 这些建议,往往一针见血,直指问题的核心,让房玄龄这些老臣都自叹不如。 政务院的成员们以为李越的沉默是出于年轻人的谨慎和谦虚,是一种“如履薄冰”的政治智慧。 在这种氛围中,政务院的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最积极的,莫过于长孙无忌和魏征。 这两人,仿佛焕发了事业的第二春。 第269章 聘礼 魏征的精力,主要放在了他主管的监察体系改革上。 他提交了一份长达万言的奏疏,详细阐述了如何改组御史台,建立独立的廉政公署,以及如何完善对官员的考核和弹劾机制。 那份奏疏,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又结合了后世的先进理念,让李世民都拍案叫绝。 长孙无忌则聚焦于财政改革。 按照政务院的规划,原有的户部将被拆分为民政部和财政部。 他提交的方案,详细规划了财政部的组织架构,税收体系的改革方向,以及建立“大唐皇家银行”的具体步骤。 他的方案,比任何人都要快,也比任何人都要详细。 因为他很清楚,在未来的新时代,谁掌握了钱袋子,谁就掌握了最大的权力。 对于这两位爱将的表现,李世民不吝夸赞。 朝堂之上,一派欣欣向荣。 而朝堂之外,豫王本人的盛大典礼,也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中。 唐人的婚礼,尤其是上层贵族的婚礼,是一个极其繁琐而隆重的过程,核心在于“六礼”。 所谓六礼,指的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个步骤,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它不仅是男女双方结合的仪式,更是两个家族之间政治,经济,社会地位的一次全面整合与展示。 李越的婚事,乃是二凤陛下亲赐。 “问名”和“纳吉”这两个步骤,即询问女方生辰八字并进行占卜的流程,自然肯定是大吉大利。 毕竟,连天子都认为是良配,难道还会有什么不吉利的吗? 剩下的礼节,办得比任何人都要隆重。 因为这不仅是豫王李越的婚礼,更是皇室与顶级门阀荥阳郑氏的联姻,是新旧势力融合的政治表态,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正月二十三。 纳采。 这是六礼中的第一礼,也就是男方家请媒人去女方家提亲。 李越的“媒人”,身份尊贵得吓人。 是当朝司空,新任政务院知事,赵国公,长孙无忌。 由当朝宰相亲自做媒,这份殊荣,大唐开国以来独一份。 这一天,天还未亮,长孙无忌便身着一品朝服,手持节杖,在一队羽林卫的护送下,带着“纳采礼”,浩浩荡荡地从皇宫出发,前往位于务本坊的郑家府邸。 纳采的礼物,以“雁”为核心。 古人认为,大雁是信鸟,一生只有一个伴侣,象征着忠贞不渝。 且大雁南来北往,顺应阴阳,也寓意着婚姻顺应天时。 因此,在纳采礼中,一对活雁是必不可少的。 在现代,这种习俗已经演变为用模型或图案代替,但在唐代,活雁是不可或缺的重礼。 除了活雁,长孙无忌带去的礼物,还有锦缎百匹,美酒十坛,羊二十只。 这些礼物,由数十个由禁军抬着,一路招摇过市。 不少长安城的百姓,都跑出来看热闹。 当郑仁基,带领合族老小,在府邸门前迎接,从长孙无忌手中接过那份象征着婚约的礼物时,荥阳郑氏的命运,就和整个李唐皇室,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纳采礼成,仅仅是开始。 三天后,正月二十六。 纳征。 这才是整个婚礼筹备过程中,最重头,也最考验财力的一环。 纳征,又称“纳币”,也就是男方家向女方家送上正式的聘礼。 聘礼的厚薄,直接决定了男方家的诚意和女方家的脸面。 寻常富贵人家嫁女,聘礼不过是几十匹绢,几头羊。 而豫王李越的聘礼,堪称惊世骇俗。 此次负责押送聘礼的,是两位亲王。 魏王李泰,和吴王李恪。 李世民特意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他们,既是为了显示皇室对这门婚事的重视,也是为了让他们兄弟,多一些相处和磨合的机会。 李泰和李恪,一大早就来到了皇宫的府库。 当主管府库的太监,将聘礼的礼单交给他们时,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两位亲王,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黄金,一千两。” “白银,五千两。” “东海大珠,一百颗。” “和田玉如意,八对。” “各色上等丝绸,总计六百匹。” “良田千亩的地契,位于京畿之地。” “长安城商铺十间的房契。” 李恪看着礼单,咂了咂舌。 “父皇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这哪里是娶妻,这简直是买下了一个小国。” 李泰在一旁,酸溜溜地说道:“那可不,豫王兄可是父皇现在最宠的崽,连我们这些亲儿子都得靠边站。”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并没有多少嫉妒。 他知道李越值得。 这些,还只是传统的聘礼。 李越本人,还为自己的婚礼,准备了一些“特殊”的礼物。 “这是什么?” 李恪指着几个由羽林卫小心翼翼抬着的,用红布盖着的巨大箱子。 李泰得意地一笑。 “这可是王兄和我,专门为嫂子准备的惊喜。” 他走过去,掀开其中一个箱子上的红布。 里面,是一人多高的玻璃镜。 镜面光滑如水,清晰地映出了李恪震惊的脸。 “琉璃镜?”李恪惊呼,“这么大的?” 大唐的铜镜,即便是皇宫御用的,也模糊不清,只能照出个人影。 而科学院用新法烧制出来的玻璃镜,清晰度远超铜镜百倍,一小面便价值千金,是长安贵妇们疯抢的奢侈品。 像这样巨大的穿衣镜,整个大唐,都找不出第二面。 “这算什么。”李泰又掀开了另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套精美绝伦的玻璃器皿。 高脚杯,醒酒器,果盘,花瓶…… 每一件,都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还有这个。” 李泰献宝似的,拿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是十二支大小不一的玻璃瓶,瓶中装着五颜六色的液体。 “这是王兄根据‘老神仙’的方子,命我监制的香水,以十二月花卉为名,每一瓶,都代表着一个月份。” “还有这个,是八音盒。” 第270章 急报 李恪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感慨。 巳时。 由三千羽林卫开道,一百零八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组成的送亲队伍,从皇宫出发了。 队伍绵延数里,浩浩荡荡,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李泰和李恪,身着亲王朝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们身后,是抬着一箱箱聘礼的禁军。 金灿灿的黄金,白花花的银锭,光彩夺目的珠宝,五彩斑斓的丝绸,都没有用箱子盖住,而是故意敞开着,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是李世民特意嘱咐的。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全天下宣告,皇室的富有,和对这门亲事的重视。 队伍所到之处,万人空巷。 长安的百姓,扶老携幼,挤满了街道两旁,争相目睹这百年难遇的盛况。 “我的天,这么多金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那就是豫王殿下的聘礼吗?郑家真是好福气啊!” “听说豫王殿下不但文采风流,人也长得俊俏,郑家姑娘能嫁给他,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百姓们议论纷纷,语气中充满了羡慕和惊叹。 送亲的队伍,从朱雀大街,绕着长安城,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缓缓抵达郑国公府。 郑仁基率领着合族上下数百口人,早已等候在府外。 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聘礼队伍,饶是这位经历过后世冲击的世家家主,心脏也忍不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荥阳郑氏的门楣,将因为这场联姻,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 在古代社会,一场高规格的婚礼,其本质是一场面向全社会的,展示家族实力的“发布会”。 聘礼的多寡,仪仗的规模,都直接与家族的脸面和未来的政治地位挂钩。 李世民为李越准备的这场纳征之礼,无疑是大唐有史以来,最成功,也最震撼的一次“实力展示”。 郑府,内宅,绣楼。 郑丽婉身着一袭红裙,静静地坐在窗前。 她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震天的鼓乐声,和鼎沸的人声。 丫鬟小环,兴奋地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你快看呐!豫王殿下的聘礼来了!天呐,那队伍,把咱们门前的整条街都给占满了!” “黄金!白银!还有好多好多的珠宝!奴婢的眼睛都快看花了!” 郑丽婉没有动,只是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她的心中,不像小环那般,只有对财富的惊叹。 她的心中,涌动着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有身为待嫁女儿的娇羞,有对未来夫君的期盼,也有一丝淡淡的,身为世家贵女,无法主宰自己命运的怅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好奇。 她好奇,嫁给他之后,自己的人生,将会迎来怎样一番,与所有古代女子都截然不同的,波澜壮阔的景象。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 那里,静静地放着一个锦盒。 盒子里,是李越那日临别时,托人送来的回信。 信上,只有一首诗。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想起这句诗,郑丽婉的脸颊,不由得泛起一抹红晕。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心中那最后一丝的怅然,也烟消云散了。 或许,嫁给他,会是自己这一生,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纳征礼成,意味着婚约的最后一道手续已经完成。 接下来,便是“请期”。 即男方家派人去女方家,商定具体的婚期。 不过李越的婚期,早就由皇帝和钦天监定下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正月二十八日,礼部尚书王珪,亲自前往郑府,送上了由皇帝亲笔书写的婚期诏书。 至此,六礼已成其五。 只剩下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亲迎。 也就是在婚礼当天,由新郎亲自前往女方家中,迎接新娘。 随着婚期的临近,整个长安城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热烈。 修葺一新的豫王府,张灯结彩,到处都挂上了红绸和灯笼,喜庆非凡。 宫里的内侍和宫女,也被派来了数百人,负责打理王府的日常和婚礼当天的各项事宜。 李越也终于从皇宫里搬了出来,正式住进了自己的王府。 只是,他这个准新郎,却一点也清闲不下来。 从早上睁眼开始,就有礼部的官员和宗正寺的宗正,围着他团团转。 试穿婚礼当天要穿的冕服。 学习婚礼当天的各项繁琐礼仪。 一遍又一遍地演练亲迎的流程。 李越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一群人摆弄来摆弄去,烦不胜烦。 “我说,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他忍不住对一旁监工的李泰抱怨。 “不就是结个婚吗?直接去把人接过来,拜个堂,喝杯酒,不就完事了?” 李泰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 “王兄,你说的这是普通百姓娶媳妇。” “你是亲王!娶的还是五姓七望的嫡女!这场婚礼,是父皇做给全天下人看的!每一个细节,都代表着皇家的脸面,错一点都不行!” 李恪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王兄,你就忍忍吧。我听礼部的官员说,你婚礼当天的仪仗,比父皇登基大典的规模还要大呢。” 唐代亲王的婚礼,仪仗规模极其庞大。 亲迎队伍中,不仅有羽林卫,金吾卫组成的仪仗队,还有手持各种旌旗,伞盖,节杖的执事人员,更有鼓乐手,舞者组成的表演团队。 整个队伍从豫王府出发,要绕城一周,接受万民观礼,最终抵达新娘家中,其政治宣示的意义,远大于婚礼本身。 “行吧行吧,我听你们的。” 李越无奈地摊了摊手,任由几个宫女在他身上比划着。 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李泰和李恪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泰凑到他耳边,挤眉弄眼地说道: “王兄,别愁眉苦脸的。想想再过两天,就能抱得美人归了。” 他压低了声音,笑得有些猥琐。 “对了,婚礼当晚的‘合卺酒’,你可得练练酒量。那酒可烈了,万一你一杯就倒,洞房花烛夜,岂不辜负了良辰美景?” “合卺酒”是将一个葫芦(卺)剖成两半,各自盛酒,饮下一半后,交换饮尽。 葫芦味苦,象征着夫妻二人从此同甘共苦。 这与后世交杯酒的浪漫寓意,截然不同。 “滚蛋。” 李越笑骂了一句。 他当然知道合卺酒是什么。 只是,一想到自己要和大唐世家女,完成这一系列充满象征意义的古老仪式,他还是感到一种莫名的不真实。 但,来都来了。 正月三十。 距离大婚,还有两日。 豫王府内,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 李越忙碌了一天,终于得了片刻的清闲。 他一个人,站在王府最高的观星楼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缓缓沉入地平线。 夜色迅速铺满了天空。 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次第亮起了灯火,宛如繁星落入凡间。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两天后,他将在这里,他将拥有一个妻子,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他的人生,将翻开一个全新的篇章。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殿下!” 是王府的总管,小贵子。 “宫里急报!” 第271章 叛乱 李越转过身,眉头微皱。 “什么事?” 小贵子喘着粗气,“陛下急召,请政务院所有大臣,即刻入宫议事!” 李越的心沉了一下。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李越的马车在禁军的护送下驶入了皇城。 与此同时,房玄龄,李靖,长孙无忌,魏征…… 政务院成员全部都在,大唐帝国权力中枢的所有成员,都已经到齐。 李世民身着常服,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他的手中攥着一份来自岭南道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李越是最后一个到的。 走进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坐下。 这个位置,在李世民的左手边,是政务院总理大臣的专座。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份军报上。 “岭南道急报。” “僚人反了。” 他将手中的军报,递给了一旁的王德。 王德展开军报念道: “启奏陛下,邕州僚人举兵作乱,聚众十万,攻陷禄州,钦州,柳州,均州四地,如今已兵围邕州城,岭南震动,臣等已派兵驰援,然恐事态扩大,危及广州,特此上表请罪,恳请陛下天兵早至,以安南疆……” “这么说,”李世民打断了王德,“已经丢了四个州了?” 王德低头答道。 “回陛下,广州都督府都督党仁弘,与长史唐奉义的请罪疏,已一同送抵京师。”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 叛乱在大唐并不罕见。 但像这样,在短短数日之内,连丢四州,聚众十万的巨大叛乱,自大唐立国以来,还是头一遭。 更要命的是,这发生在刚刚过完年的正月。 发生在灭国吐谷浑,万国来朝的献俘大典之后。 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抽在了大唐君臣的脸上。 “陛下。” 房玄龄站了起来,他作为副总理大臣,第一个开口道。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调兵遣将,以雷霆之势,平定叛乱,稳住岭南局势。” “善。”李世民言简意赅。 “但朕想知道,为什么会反?” “为何早不反,晚不反,偏偏在朕大兴新政,万民归心之际反了?” 房玄龄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另一份奏疏。 这份奏疏,是政务院的情报部门,根据岭南道传回的各种零散信息,连夜整理出来的。 “陛下,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此次僚人叛乱,看似突然,实则早有预兆。” “表面上是邕州(今广西南宁)凤凰山发现了一座金银矿藏。” “矿藏的发现,引起了当地僚人部落的觊觎,与我们的勘探队发生了一些冲突。” “但这些,都只是小摩擦。” 房玄龄语气沉重。 “真正的原因,归根结底,不是金银之事,而是我朝对南疆僚人,长期以来的羁縻之策。” 羁縻政策,是中原王朝对边疆少数民族地区的一种管理制度。 其核心是“以夷制夷”,即册封当地的部落首领为土司,让他们代为管理本地事务,朝廷只在名义上拥有主权,并收取少量赋税。 这种制度在初期可以快速稳定边疆,但弊端也极为明显。 土司在自己的地盘上,就是土皇帝,他们对治下的百姓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其剥削的残酷程度,远超中原地区的官府。 “此次叛乱的直接原因,是邕州经略使,在处理矿场冲突时,手段过激。” “这厮忠心可嘉,但过于愚蠢,他为了震慑僚人,竟联合当地土司,出兵屠戮了凤凰山方圆五十里内的所有僚人村寨,杀戮数千,制造了一场滔天血案。” “屠杀激怒了所有僚人。” “原本只是眼馋利益,对朝廷心怀不满的各大僚人部落,迅速联合起来扯了反旗。” “根据抄录的旧唐书记载,贞观十二年,曾爆发过‘均州僚人反’,但规模远不及此次。” “可以说,是金银矿的诱惑,与地方官的愚蠢,共同催生了这场提前到来,且规模扩大了十倍的南疆大叛乱。” “官军猝不及防之下,接连丢失禄州,钦州,柳州,均州,叛军如今已对邕州形成合围之势,若邕州再失,叛军便可顺江而下,直扑岭南治所广州。” “到那时,整个岭南道,都将糜烂。” “蠢货!李世民低声怒骂。 李靖站了起来,他作为军方代表,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稳。 “陛下息怒。” “邕州城高池深,守军尚在,经略使虽愚,但还不至于蠢到开门投降,只要守住邕州,叛军便成不了气候。” “党仁弘久在南疆,深知僚人习性,若他不蠢,此刻应已派兵切断叛军后路,稳定广州局势,陛下倒是不必太过担心广州安危。” 李靖的话,让在场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作为曾经的天策上将,在短暂愤怒过后迅速理解了李靖的判断。 但他胸中的那股郁气,却消散不去。 “唉,南疆蛮夷,山高水远,教化不达,终究是心腹之患啊。” 李世民的感叹,道出了历代中原帝王的心声。 对于广袤的南方,那些丛林密布,瘴气横行的土地,和生活在那里的,语言不通,习俗迥异的百越后裔,中原王朝一直都感到力不从心。 打,打不尽。 教,教不化。 只能采取羁縻的法子,维持一个表面的太平。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二伯,你说错了。” 是李越。 他从头到尾,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 “问题的根源,从来不在于什么‘山高水远,教化不达’。”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岭南道的位置。 “最根本的原因,只有两个。” “第一,他们能不能吃饱穿暖。” “第二,他们有没有归属感。” 李越转过身,看向众人。 “岭南之地,多山林,少平原,可供耕种的土地本就稀少,再加上我朝长期实行羁縻之策,将治权交予当地土司,这些土司对治下僚人的剥削,到了何种丧心病狂的地步,诸位心里,比我更清楚。” “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揭竿而起,不过是时间问题,这不是教化能解决的。” “其次,归属感。” “我们嘴上说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心里,却从未将他们当成过真正的大唐子民。” “我们称他们为‘僚人’,‘蛮夷’,‘南蛮子’。在我们的户籍上,他们是‘贱籍’,他们的子孙,世世代代,都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在朝为官。” “我们从骨子里,就在排斥他们,歧视他们。” “一个吃不饱饭,又得不到尊重的人,你让他如何对这个国家产生归属感?” “别说归属感,他不对你这个朝廷恨之入骨,就已经算是心胸宽广了。” 李越毫不留情揭开了大唐盛世之下,那关于民族歧视和阶级压迫的遮羞布。 会议室里,包括李世民在内,所有人都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问题。 “殿下,”魏征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满是叹服。 他对着李越,深深一躬。 “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魏征,受教了。” “那么,为今之计,殿下可有良策?” 所有人都看向李越,眼中充满了期待。 第272章 民族 李越挠了挠头,表情变得有些无奈。 “其实,答案就在问题里面。” “想让他们不反,就得让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有归属感。” “用我大唐的说法,就是‘教化’。” “但这个‘教化’,不是让他们读几本圣贤书,而是要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我们对他们的态度。” “具体来说,我建议,分三步走。” 李越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步,军事平叛与民政重建,双管齐下。” “平叛必须以雷霆手段,迅速击溃叛军主力,但此战的目的,不是屠杀,而是威慑。” “对于叛乱的首恶,必须严惩不贷,传首九边,但对于被裹挟的普通僚人,则应以安抚为主,就地解散,遣返归家。” “在军事行动的同时,政务院需立刻成立‘南疆重建委员会’,由一位政务院大臣亲自挂帅,专门负责农学,水利,营造等各项事宜。” “务必确保大军打到哪里,我们的民政官员就跟到哪里。” “首要任务,是组织当地百姓,兴修水利,开垦良田,科学院的农学博士要亲自下到田间地头,指导他们种植新作物,尽快确保人人有饭吃。” “其次,以工代赈,大规模修建道路,将岭南道的各个州府,用道路连接起来,道路通,则政令通,商贸通,人心才能通。” 李越的这个思路,是“军政一体,边打边建”的现代思维。 “第二步,思想教化与文化认同。” 李越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们要通过《大唐日报》,通过我们派下去的官员和教师,向所有南疆百姓,宣传一个全新的概念。” “那就是,‘华夏’。” “我们要告诉他们,我们所有人,无论是汉人,还是僚人,甚至是草原上的突厥人,吐谷浑人,在遥远的上古时代,都源于同一个祖先,都是华夏之子。” “只是后来,因为迁徙,因为战乱,大家散落到了天下各地,久而久之,语言变得不通,习俗变得迥异。” “但我们的根,是一样的。” “我们要告诉他们,汉人,是华夏血脉最正统的继承者,承载着延续华夏文明的重任,所以,我们掌握着‘名器’,也就是统治天下的权力。” “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的民族,就是外人。” “凡是认同我华夏之正统,愿意学习我大唐之文化,遵守我大唐之律法的,无论是什么民族,都是我大唐的子民,一视同仁,绝无歧视。” 李越提出的这个“华夏民族”概念,本质上是一种更高明的文化沙文主义。 它用一个虚构的,宏大的“共同祖先”叙事,消解了现实中的民族矛盾。 它既维护了汉族作为统治民族的合法性,又为其他民族融入这个体系,提供了一条充满善意的,无法拒绝的路径,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 “凡主动归化,愿意改汉姓,说汉话,行汉礼的僚人部落,其首领可入长安学习,其子弟,可与汉家子弟一同参加科举,一体选官。” “高明。”长孙无忌抚掌赞叹。 “此计,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三步,利益捆绑与制度革新。” 李越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我们要彻底废除羁縻制度,逐步用朝廷派遣的流官,取代世袭的土司。” “对于那些愿意配合改革,主动放弃权力的土司,朝廷可以给他们封爵,赏赐金银,让他们来长安当一个富家翁。” “对于那些主动归化的僚人部落,我们更要给予实实在在的好处。” “比如,在这些贫困地区,推行扶贫政策,由中央财政,每年拨付专项款项,用于改善当地的医疗和教育。” “再比如,在科举录取上,对这些地区的考生,给予一定的分数倾斜。” “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成为一个‘大唐人’,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而那些冥顽不灵,坚持要保留所谓‘传统’,拒绝归化的,我们也不强迫。” “只是,在朝廷的各种扶持政策上,比如,新作物的推广,基础道路的修建,教育资源的倾斜,他们自然也就享受不到了。” “时间一长,先进和落后,高下立判,他们自己就会做出选择。” “简而言之,就是胡萝卜加大棒。”李越总结道。 “军事是威慑,经济是诱惑,文化是融合,三位一体,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南疆问题。” 李越的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从军事,政治,经济,文化等多个层面,提出了一个完整而宏大的解决方案。 在场的众人,无不听得心潮澎湃。 这是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现代化的治国理念。 但总归是大唐的决策层,他们还是很快想到了问题。 “殿下,”温彦博作为老臣,第一个提出了疑问,“这固然是老成谋国之言,但其中涉及的改动,实在太大。” “废除羁縻,改土归流,这等于是在刨南疆上百个土司的根,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还有,全面推行教化,修建道路,财政扶持,这需要的人力物力,恐怕朝廷的财政支撑不起!” 温彦博的担忧,代表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 这个方案太理想化了。 魏征也点头道:“温公所言极是,而且,那‘华夏民族’之说,虽是善意,但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想要让天下人接受,恐怕也非一日之功。” 长孙无忌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问题。 “科举加分,此举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科举乃国之大典,讲究的是公平公正,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如何保证其他地区的士子不会心生怨言?如何防止有人利用政策漏洞,冒籍应考?” 就连一向支持李越的李承乾和李泰,此刻也紧锁眉头。 “王兄,这个方案,确实有些急进了。”李承乾沉声道。 李泰也说道:“是啊,光是修路和开垦荒田,就需要动员数十万劳力,钱从哪来?人从哪来?” 一时间,质疑声四起。 大家都承认这个方案的正确性,但都认为,以大唐目前的国力,还不足以支撑如此宏大的变革。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看向李越,想看看他如何应对。 第273章 到群众中去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众人的质疑,李越并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各位说的都有道理。” “是我考虑不周,有些想当然了。” “废除羁縻制度,确实不能一蹴而就,全面推行新政,财政和人力的压力,也确实大。” 李越的态度,让众人都是一愣。 他们已经做好了跟这位年轻的总理大臣,再进行一场激烈辩论的准备。 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轻易地就退让了。 “那么……”房玄龄试探着问道,“殿下的意思是,此事暂缓?” “不。”李越摇了摇头。 “方向是正确的,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我的想法是,既然无法在整个岭南道全面铺开,那我们为何不先选一个地方,进行试点呢?” “试点?”众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没错。”李越走到地图前,用笔在地图上圈出了禄州,钦州,柳州,均州,这四个州。 “四州经此一乱,原有的土司势力,要么被叛军所杀,要么加入了叛军,等到李靖大将军平叛之后,这片土地,将是一片空白。” “我们正好可以把这四个州,划为一个‘改革试验区’。” “在这个试验区里,我们不再设立土司,而是直接派遣流官进行管理。” “我们集中所有的人力物力,就在这四个州里,推行我刚才所说的所有新政。” “开荒田,修公路,建学校,推广新作物,宣传华夏理念,对归化的僚人进行科举加分和财政扶持……” “我们用三年的时间,看看这个试验区,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成功了,这里将成为我大唐在南疆的一颗钉子,一个榜样。到时候,周围那些还在土司压迫下的僚人,会用脚投票,我们再将成功的经验,逐步推广到整个岭南道,乃至全国,就有了依据,有了底气。” “如果失败了,损失也仅限于这四个州,我们还有挽回的余地。” “各位以为,如何?” 李越说完,看向众人。 这个办法简直是神来之笔。 它完美地解决了之前所有的难题。 既坚持了改革的大方向,又将风险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之内。 房玄龄喜道,“进可攻,退可守,此乃万全之策!” 魏征也抚着胡须,连连点头:“立木为信,以点带面,古人诚不我欺,殿下此法,深合治国之道。” 长孙无忌的眼中,也露出了赞许的光芒。 “如此一来,财政和人力的压力,便能集中于一处,朝廷完全可以负担。” “我同意。”李靖言简意赅。 “同意。” “臣附议。” 这一次,再无半点反对之声。 李越笑了。 他看向主位上的李世民。 “二伯,您看呢?”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丝真正的笑容。 “就依总理大臣所言。” “成立‘岭南改革试验区’,所有相关事宜,由政务院全权负责。” “喏!” 众人齐声领命,一场迫在眉睫的南疆危机,在政务院的高效运转下,被转化成了一次推动国家变革的机遇。 会议结束时,程咬金凑到李越身边,挤眉弄眼地说道: “嘿,我说豫王殿下,这总理大臣当得不错嘛,有两下子。” “对了,过两日就是你大喜的日子了,恭喜恭喜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向李越道贺。 “恭喜豫王殿下!” “贺喜总理大臣!” 李越笑着,一一回礼。 但在他的眼底深处,却藏着淡淡的落寞。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送走了所有大臣,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李世民和李越叔侄二人。 宫人为他们换上了热茶。 李世民看着窗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越儿,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 他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谢谢二伯夸奖。”李越的语气很平淡。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他。 “但朕看你,似乎并不开心。” “为何?” 李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茶很烫,他哈了一口气。 “二伯,刚才在会上,他们都夸这个‘改革试验区’的法子好。” “其实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种妥协。” 李越说道,“我们明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必须做的,但因为各种各样的阻力,我们不得不选择一个打了折扣的方案。” “我讨厌这种感觉。” “我讨厌这种明明坐在所谓的‘总理大臣’的位置上,却只能像一个裱糊匠一样,敲敲打打,修修补补,而不是大刀阔斧的改革。” “我感觉自己,像是飘在云端,看着地图,制定着那些看似完美的计划。” “但南疆的百姓,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那里的山,那里的水,究竟是什么模样?那些僚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一概不知。” “我只是根据后世的一些理论和资料,在纸上谈兵。”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安。” 李世民安静听着,他能感受到李越话语中无力。 他走过去,拍了拍李越的肩膀。 “越儿,你记住。” “治国,不是做算学题,没有唯一的的答案。” “治国,是平衡与妥协。” “你今天做出的妥协,不是软弱,而是智慧,是为了将来,能走得更远,更稳。” “至于你说的,飘在云端,纸上谈兵……” 李世民笑了笑。 “这不正是为君者,为相者的常态吗?” “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本就看不到所有的事情,我们只能通过奏疏,通过下属的汇报,来了解这个天下。” “但你和我们不一样。”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深邃。 “你见过的世界,比我们所有人都大,你的眼光,能穿透千年的迷雾。” “所以,你的位置,就应该在云端。” “你应该做的,是为大唐这艘巨轮,指明方向,而不是亲自下去,去摇橹,去拉帆。” 李世民话语之中满是期许。 但李越却摇了摇头。 他站了起来,直视着自己这位千古一帝的二伯。 “二伯,我决定了。” “等我和丽婉完婚之后,我要深入民间考察一番。”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在云端之上指点江山的总理大臣是不够格的。” 李越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要用我自己的脚,去丈量大唐的每一寸土地,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这天下的百姓。” “二伯,你不是问我,还有什么需求吗?” “我只有一个请求。” “请您准许我,先去做一个深入基层的总理大臣。” “我要到群众中去......” 第274章 新华夷之辨 最新一期的《大唐日报》头版,用加粗的黑体字,刊登了一则令人不安的消息。 “岭南道,僚人反。” 报纸上没有用“蛮夷作乱”这样带有歧视性的词语,而是客观地陈述了事件的经过。 聚众十万,连下四州,兵围邕州。 每一个字眼,都像一块石头,砸在长安百姓的心头。 刚刚因为灭国吐谷浑而建立起来的自豪感,瞬间被一种混杂着愤怒和忧虑的情绪所取代。 “这些南蛮子!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朝廷待他们不薄,他们竟然还敢造反?” “就该派李靖大将军,把他们全都给屠了!” 茶楼里,酒肆间,到处都是义愤填膺的咒骂声。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同仇敌忾的情绪中时。 《大唐日报》的第二版,刊登了一篇由政务院总理大臣,豫王李越,亲自撰写的署名文章。 文章的标题,足以引起任何一个读书人的注意。 《论华夏民族之构成及我大唐之历史使命》。 在这篇文章里,李越首次公开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概念——“华夏民族”。 这就是李越在后世历史与民族理论的基础上,结合大唐的实际情况,精心构建的一套全新的民族融合理论。 其核心,不再是狭隘的血缘论,而是更具包容性的文化认同论。 文章的开篇,没有直接讨论僚人叛乱,而是从华夏的源头说起。 “上古之时,吾祖皆出于一脉,同属华夏。” “后因迁徙,散于四海,历经千年,遂有言语之别,风俗之异。” “然,血脉虽远,其根未忘。” “何为华夏?何为夷狄?” “非以血脉定,非以地域分,而以文明论。” “凡习我汉家文字,说我汉家雅言,着我汉家衣冠,敬我汉家先祖,忠我汉家朝廷者,无论其出自何方,身在何处,皆为我华夏之同胞,皆为我大唐之子民。” “其地位,与汉人无异,其权利,与汉人相同。” “其子孙,可应科举,可入仕途,可为将,可拜相。” “子曰:有教无类,此乃圣人胸襟,亦是我大唐胸襟。” 这篇文章,普通的百姓,大多看不懂其中深意。 他们只是觉得,凭什么那些南蛮子,只要学了我们说话穿衣,就能跟我们平起平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在长安东市的一家羊肉馆子里,一个刚从边军退伍的老兵,拍着桌子,大声嚷嚷。 “这话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还能有错?” “今天让他们读书,明天他们就要抢咱们的饭碗,后天,怕不是就要坐到朝堂上,跟咱们的官老爷平起平坐了!” “到时候,这天下,还是咱们汉人的天下吗?”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这些最朴素的民族主义情绪,在市井之间迅速蔓延。 然而,在另一个层面,太学里的学子们,和长安城中的士子们,却为此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辩论的核心,不再是简单的“该不该”,而是上升到了“华夷之辨”的哲学高度。 太学,国子监。 数百名学子聚集在学宫的广场上,自发地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几位来自北方大族,深受传统经学熏陶的博士为首。 他们认为,豫王此论,看似仁德,实则是在动摇国本。 “《春秋》之大义,首在‘内诸夏而外夷狄’!”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博士,引经据典,言辞激烈。 “华夏与蛮夷之别,始于血脉,成于礼法,此乃天地秩序,人伦之纲常,岂能因一篇文章而动摇?” “若依豫王所言,则今日之僚人,明日之突厥,后日之高句丽,皆可因习我文化而成为华夏。” “长此以往,血脉混乱,礼崩乐坏,我华夏千年传承,岂不断送于我等之手?” “我等读书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此等‘乱天下’之言,蛊惑人心!” 另一派,则以一些思想更为开放的年轻学子为主。 他们大多出身寒门,或是亲眼见过长安城万国来朝的盛景,对大唐的强大国力,有着更直观的自信。 “博士此言差矣!” 一个名叫陈子昂的年轻学子,站了出来。 他虽然年轻,但言辞锋芒毕露。 “我大唐今日之强盛,远迈两汉,也早已非《春秋》之时可比。” “陛下乃天可汗,威加四海,万邦来朝,我大唐正当以包容四海之胸襟,纳天下之英才,方能开创万世不拔之基业!” “昔日孝文帝行汉化之策,方有北魏之盛,今日我大唐反其道而行之,以我华夏之文明,去教化天下万族,使其皆慕我衣冠,习我礼仪,有何不可?” “至于血脉之说,更是无稽之谈,试问,上溯千年,谁敢言自家血脉之纯粹?” “圣人云,‘有教无类’,看的不是出身,而是德行。 豫王殿下此论,正是此意。 只要心向大唐,心向文明,便是同胞,有何不妥?” 这场发生在太学的辩论,只是一个缩影。 整个长安城,凡是识字之人,几乎都在讨论这个话题。 一场新的“华夷之辨”,在贞观九年的春天,悄然拉开了序幕。 这场大辩论,比李越预想的还要来得猛烈。 《大唐日报》的报社,在短短数日之内,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投稿,足有上千篇。 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有引经据典的,有破口大骂的。 马周看着堆积如山的稿件,一个头两个大。 他抱着一摞雪片般的信纸,找到了正在豫王府里悠闲喝茶的李越。 “殿下,您看这……如何是好?” “好多文章,言辞激烈,学生担心,若是都刊登出去,会引起更大的风波。” 李越放下茶杯,随手拿起几篇稿子翻了翻。 一篇是孔颖达的学生写的,通篇都是之乎者也,核心意思就一个:祖宗之法不可变。 另一篇是一个自称“陇西布衣”的人写的,文笔朴实,但观点犀利,认为接纳“夷狄”的关键,在于朝廷能否真正做到一视同仁,而非叶公好龙。 “都登。” 李越淡淡地说道。 “啊?”马周愣住了,“全都登?” 第275章 学术辩论大赛 “对,全都登。”李越微笑道。 “不仅要登,还要开辟一个新的专版,就叫‘百家争鸣’。” “把所有有代表性的观点,无论支持还是反对,只要写的言之有物的,全都放上去,让天下人一起讨论。” “堵不如疏,思想的交锋,是好事,不是坏事。” 李越作为后世被各种信息轰炸的年轻人,他深知舆论的规律。 当一个颠覆性的观念被抛出时,必然会引起剧烈的反弹。 强行压制,只会让矛盾积压,最终爆发。 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所有的观点都摆在台面上,让它们在阳光下,互相辩论,互相碰撞。 真理,只会在这个过程中,越辩越明。 “殿下的意思是……火上浇油?”马周小心问道。 李越摇了摇头,“这是在搭台唱戏。” “我们把台子搭好,让各路神仙都上来表演,至于唱什么戏,怎么唱,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学生明白了。” 马周领命而去。 三日后。 《大唐日报》加刊一期,专门用四个版面,刊登了十几篇关于“华夷之辨”的辩论文章。 这些文章,立场鲜明,观点尖锐,立刻就在整个大唐社会,掀起了轩然大波。 从长安到洛阳,从太原到扬州,从河北到江南,凡是有报纸发行的地方,就有争论。 不同于后世网络上的戾气和攻訐,这个时代的辩论,虽然激烈,但依旧保持着一种朴素的君子之风。 茶馆里,两拨学者辩得面红耳赤,但结束之后,依旧会互相拱手,道一声“受教”,然后各自付钱走人,约好明日再辩。 乡间的地主老财,和穷酸秀才,会为了报纸上的一个观点,争论一下午,但到了饭点,依旧会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这是一种极其难得的,开放,包容,又充满活力的社会氛围。 而这一切,都在朝廷的默许和引导之下。 李世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看最新一期的《大唐日报》,和政事堂送来的,关于民间舆论的简报。 “哈哈,这个叫陈子昂的年轻人,有意思!说朕要有包容四海的胸襟,说得好!” “这个‘陇西布衣’,是个人才,看问题一针见血,玄成,查查此人是谁,若堪用,可破格录用。” “哼,这些腐儒,就知道抱着祖宗牌位不放,不知变通!” 看着这些来自民间鲜活又真实的声音,李世民感觉自己对这个国家的掌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而这场大辩论,也正是他与李越,想要看到的局面。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万马齐喑,思想僵化的帝国。 而是一个百家争鸣,充满活力,能够不断自我革新,自我进化的文明。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 李越知道,是时候进行下一步引导了。 他让马周,将辩论的焦点,从“应不应该”,引向“如何实践”。 很快,一篇由政务院副总理大臣房玄龄亲自参与写作且署名的文章,出现在了《大唐日报》的头版。 文章的标题很平实。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个标题,当然是出自李越的手笔。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实践”这个词,还很陌生。 但其内核思想,与中国古代“知行合一”的哲学,一脉相承。 房玄龄在文章中提出。 关于“华夷之辨”,各家都有道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样争论下去,一百年也争不出结果。 既然是学术之争,那就应该用学术的方式来解决。 “何不以史为鉴,以据为证?” “诸位饱学之士,与其空谈义理,不如翻开故纸堆,去考证一番。” “去考证一下,我华夏血脉,究竟是如何演变至今。” “去考证一下,历朝历代,那些融入华夏的‘夷狄’,最终是‘乱我华夏’,还是‘强我华夏’。” “谁的考据更详实,谁的论证更有力,谁的观点,自然也就更有说服力。” 这篇文章,在混乱的棋局中,落下了一颗决定性的棋子。 它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空对空的哲学思辨,拉回到了脚踏实地的历史考据上。 紧接着,第二天,一则由政务院和礼部联合发布的公告,更是让整个大唐的读书人,彻底疯狂了。 公告的内容很简单。 奉总理大臣李越之提议,陛下之肯允,朝廷将举办一场名为“新华夷之辨”的学术大赛。 凡大唐子民,不分身份,无论贵贱,皆可参加。 大赛以一年为期。 一年之内,参赛者需就“华夷关系及民族融合”这一主题,撰写论文,提交考据。 一年之后,由政务院和翰林院,组织当世大儒,共同评审。 前十名皆有至少五万贯的奖励,而最终的优胜者,只有一人。 其奖励,丰厚到足以让士子疯狂。 “赏,黄金万两。” “授,翰林院博士头衔。” “赐,从七品上阶官身。” 黄金万两,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翰林院博士,对于读书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学术荣誉。 而一个从七品的官身,则意味着,可以一步登天,直接进入大唐的统治阶级。 这三样奖励加在一起,其诱惑力,不亚于一场小规模的科举。 公告一出,整个大唐的学术圈,彻底被点燃了。 之前还在茶馆里高谈阔论的士子们,瞬间消失了。 他们一个个全都钻进了书斋,或是各大书楼的藏书阁里,开始废寝忘食地查阅典籍,寻找论据。 原本门可罗雀的长安各大书坊,生意一下子火爆了起来。 各种史书,子集,甚至是一些冷门的杂记,都被抢购一空。 整个社会的风气,在短短几天之内,就从“清谈”,转向了“考据”。 就连坊间的百姓,在茶余饭后,都能就“五胡乱华”的历史,掰扯上几句。 第276章 洞房花烛夜 “听说那北魏的皇帝,就是鲜卑人,后来还不是跟咱们汉人一样了。” “可不是嘛,报纸上说了,那叫汉化!” 这场由朝廷主导的,自上而下的思想解放运动,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改变着整个大唐的社会风气。 而始作俑者李越,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躲在自己的王府里,为另一件事烦恼着。 就在这场“新华夷之辨”的大讨论,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 我们的政务院总理大臣豫亲王李越,正在接受一场“无期徒刑”。 从接到赐婚圣旨的那天起,他就被禁足在了王府。 每日的工作,不再是思考如何改变世界,而是被一群礼部的官员和宫里的老人,围着团团转。 学习唐代繁琐的婚礼礼仪。 “殿下,亲迎当日,您见到王妃,需先三揖,再……” “殿下,合卺酒需用葫芦对半剖开,夫妻各执一半,饮尽,寓意……” “殿下,您这步子迈得太大了,要小一些,方显稳重……” 李越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可达鸭,被人麻木地摆布着,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哪里受得了这个。 但他又没法反抗。 因为长孙皇后亲自坐镇,美其名曰,要为他操办一场全天下最风光的婚礼。 李越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繁复冕服,头戴冠冕,几乎快要不认识的自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结个婚而已,至于吗?” 而这场婚礼,对于李世民来说,其政治意义,远大于仪式本身。 就在他被强行培训礼仪的时候,一家家的贺礼也被依次送来。 “赵国公府,贺豫王新婚,送玉如意一对!” “梁国公府,贺豫王新婚,送前朝名家画卷十幅!” “郑国公府,贺豫王新婚,送……” 政务院的七位大臣,也都派人送上了厚礼。 紧接着,是五姓七望。 “清河崔氏,贺豫王新婚,送东海大珠百颗!” “太原王氏,贺豫王新婚,送良田五百亩!” 队伍的最后,内侍总管王德,亲自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表情肃穆。 所有人都好奇,那小小的盒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竟然需要这位宫中第一人,亲自护送。 盒子里装的是一卷字帖。 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真迹。 这是李世民此生最钟爱的书法作品,他曾遍寻天下而不得,最终用计从辩才和尚手中赚得,日夜赏玩,甚至打算将其带入陵墓。 如今,他将这份心爱之物,作为贺礼赐予李越,其背后蕴含的信任与荣宠,已经超越了任何金银珠宝的价值。 而七位家主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聘礼,听着唱礼官那高亢悠长的宣告声,饶是他们经历过时空穿越,见识过后世繁华,也是惊讶无比。 …… 这场“倾城之聘”,与其说是送聘,不如说是一场新旧势力,对大唐未来核心——豫王李越——的集体宣誓效忠。 李越本人,虽然像个木偶一样,在王府里被折腾得够呛。 但从这一天起,他不再是一个孤单的穿越者。 二月初二。 龙抬头。 黄道吉日,宜嫁娶。 这一天,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海洋之中。 豫王大婚。 这是贞观九年开年以来,继献俘大典之后,又一件举国同庆的盛事。 李世民下旨与民同乐。 并且特许长安城解除宵禁三日。 从头一日黄昏开始,朱雀大街上,就摆开了长达数里的流水席。 三百张桌子,座无虚席。 其中四十桌,坐的是前来观礼的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 剩下的二百六十桌,则全部开放给了长安的普通百姓。 只要是赶来贺喜的,无论贫富贵贱,都可以入席。 酒肉管够。 穿着新衣的百姓们,拖家带口,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围坐在桌前,脸上洋溢着质朴的笑容。 大块的红烧肉,泛着油光,香气扑鼻。 整只的烧鸡,烤得外皮焦脆,肉质鲜嫩。 还有一盘盘新奇的菜式,据说是宫里御厨,按照豫王殿下提供的食谱,专门做出来的。 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还没等咀嚼,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边关戍守时,啃着干硬的军粮,喝着雪水的日子。 几个太学的学子,举着酒杯,高声吟诵着贺喜的诗篇,引来周围一片叫好。 一个波斯来的胡商,看着这万民同欢,君臣同乐的景象,震撼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当即决定,要在大唐定居,申请入籍。 高台之上,鼓乐齐鸣。 李越从宫里借来的歌舞伎,正在表演着新排练的舞蹈。 夜空中,魏王府送来的烟花,绽放出绚烂的光彩,引得孩子们阵阵欢呼。 这场盛大的狂欢,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当最后一支烟花在夜空中熄灭时,李越的亲迎队伍,也终于完成了所有繁琐的礼节,将新娘接回了王府。 喧闹声,渐渐被隔绝在王府的高墙之外。 李越喝得有些多了。 他被两个太监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后宅的婚房。 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他一个人,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房门。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喜烛和女子体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很安静。 红烛高烧,光影摇曳。 婚床的边缘静静地坐着一个身影。 她穿着一身繁复的红色嫁衣,头戴着沉重的凤冠,上面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她的容颜。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李越关上门。 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他走到她面前,能听到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笑了笑,伸手,轻轻挑开了她面前的珠帘。 一张略施粉黛,美得令人窒息的脸蛋,出现在他的眼前。 她也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紧张,一丝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四目相对。 李越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娘子,为夫来也......” 第277章 旖旎 他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喝了这杯合卺酒,你我便是夫妻了。” 郑丽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酒杯。 李越看着她,先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仰起头,喝下了杯中的酒。 辛辣的酒液让她秀气的眉毛蹙了起来,脸上飞起两团红晕。 李越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有些冰凉的手。 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闪。 李越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兰花一样的香气。 于是俯下身,轻轻吻上了她的嘴唇。 嘴唇很软,带着一丝甘甜。 郑丽婉的身体瞬间绷紧。 但李越只是浅尝辄止,然后退开看着她的眼睛。 水光潋滟,像一汪春水。 终于忍不住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吻得很温柔。 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闭上了眼睛,生涩地回应着他。 李越的手,环住了她的腰。 他能感觉到嫁衣之下,她纤细的腰肢。 于是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郑丽婉发出一声细微的惊呼,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李越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开始解自己身上繁复的礼服。 一层,又一层。 当他脱下最后一层中衣时,他看到了她躲闪的目光。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娘子,莫怕。” 他开始解她身上的嫁衣。 那繁复的盘扣,在他有些颤抖的手中,显得格外难解。 花了好一会儿,才解开了第一个。 郑丽婉看着他笨拙的样子,绝美的脸庞上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但很快又被紧张所取代。 她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她自己解开了第二个盘扣。 李越停下了动作,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继续解着自己的衣带。 红色的嫁衣,一层层褪去。 露出了里面白色的中衣。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不断升高。 李越吹熄了床边的红烛。 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光晕。 只有衣衫褪去的窸窣声。 一番热吻之后,是一声带着痛楚的闷哼。 他抱紧了她,在她耳边不断地亲吻,安抚。 许久。 李越抱着怀里香汗淋漓的身体,身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低头,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 她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只是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两人都没有说话。 在这一刻,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 不知过了多久,李越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正对上郑丽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 她的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多了一份为人妇的娇媚。 李越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乱跳。 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旖旎的沉默。 “娘子。” 他开口道。 “为夫今日,可真是抱得美人归了。” 这话有些轻佻,郑丽婉的脸更红了。 她伸出拳头,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夫君可真是处心积虑嘛。”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娇嗔。 “奴家可怎逃得掉?” 李越哈哈一笑,将她搂得更紧了。 “这辈子,你都别想逃了。” 两人又温存了一阵。 李越抚摸着她光滑的后背,忽然想起了正事。 “娘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嗯?”郑丽婉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李越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 “等过几日,政务院那边的事情理顺了,我打算出京走访天下。” 郑丽婉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李越。 “夫君刚成婚,就要远行?” 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 独守空房。 这几乎是所有官宦人家妻子的宿命。 她以为,自己嫁给了他会有些不同。 但没想到,这一天还是这么快就来了。 李越看着她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一疼。 他知道这个决定对一个新婚妻子来说,有多残忍。 他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娘子,你听我说。” “我这次出去,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也不是为了建功立业。” “我是要去看看这个天下,看看大唐的百姓,究竟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你知道的,我有很多想法,很多计划,但这些东西,都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如果我自己不去亲眼看看,亲耳听听,我怕我制定的那些政策,都会变成空中楼阁,最后反而害了百姓。” 郑丽婉静静地听着。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夫君,胸怀着怎样的抱负。 从第一次见面时讨论书籍的成本,到后来在现代世界的所见所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决心。 她心中的那点失落,渐渐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自豪。 还有一种,源自后世之旅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忽然想起了在现代社会,那些可以自由工作,自由旅行,甚至可以和男人一样上战场的女性。 她们的自信,她们的独立,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地滋生。 她看着李越,一字一句说道。 “夫君,奴家也与你同去。” 李越一时沉默。 他完全没想到,一个世家贵女,一个新婚的王妃,要跟着丈夫去巡视天下? 这在大唐,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娘子,这……这恐怕不妥。” 李越有些为难。 “巡视天下,路途遥远,风餐露宿,其中的辛苦,非你所能想象。” “为夫不愿意让你去吃这个苦,你还是安安稳稳地待在长安吧。” 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舍不得。 郑丽婉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直了身子,月光照在她玲珑有致的身体上,形成一片圣洁的光晕。 “夫君是未来之人,尚且能吃苦。” 她略带埋怨地说道。 “我身为大唐女子,有何不敢?” “夫君莫要小瞧了我们女子。”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对李越直接开启了大招。 “陛下可是用你那老师的话语告诉过我们。” “女子能顶半边天。” 第278章 一喷三的战斗力 李越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神情倔强的女子,突然觉得这些古人的学习能力也太强了。 尤其是学那些用来怼人的话,简直是过目不忘,活学活用。 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举手投降。 “好好好,算你厉害。” 李越哭笑不得地将她重新拉入怀中。 “你们一个个的,都学会了拿老师的话来跟我辩驳,偏偏还都说的有道理。” 他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子。 “我算是怕了你们了。” “那就说定了,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 郑丽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她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的怀里,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李越抱着她,心中却在暗暗叫苦。 这下好了,巡视天下变成了蜜月旅行。 这要是让二伯知道了,定要嘲笑一番的。 不过,转念一想,带着她,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她聪慧,有见识,能从女性的视角,给他提供很多不同的看法。 而且…… 李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可人儿,心中一阵火热。 漫漫长路,有佳人相伴,总比一个人孤单上路要好。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娘子,春宵苦短,我们还是先做点正事吧……” 一夜无话,只有娇嗔呻吟之声...... 大婚之后,有三天的假期。 但这三天,对于大唐新成立的权力中枢——政务院来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忙碌。 政务院的成立,不仅仅是换了一块牌匾那么简单。 它是大唐开国以来,最深刻的一次政治体制改革。 原有的三省六部制被彻底打乱重组。 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这三个核心部门被撤销,权力全部收归政务院。 而原来的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则被拆分和重组,变成了十二个职能更加细分的部门。 比如,原来的户部,被拆分成了财政部和民政部。 财政部负责国家的税收,预算,和未来的金融体系。 民政部则负责户籍,土地,和地方行政。 这其中,最关键的问题,就是人事。 新部门的组建,意味着大量的官员需要被重新任命和调动。 从尚书到侍郎,从郎中到主事,每一个职位,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这也是人心思动最主要的原因。 因为按照新的《政务院章程》,所有三品以下官员的任命,都由政务院讨论决定,然后上报皇帝御批。 虽然明面上,最终的决定权还在皇帝手里。 但是,自从政务院成立以来,所有人都看到,皇帝李世民,从未驳回过任何一项政务院的决议。 这种无声的支持,比任何明确的表态都更有力量。 一时间,反对新政的声音,都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与其螳臂当车,不如顺势而为,在新一轮的权力洗牌中,为自己和家族,谋求一个更好的位置。 除了原有的十二部,政务院还设立了几个全新的“直属部门”。 比如“中央银行”,“国家储备局”,还有“招商局”。 这些部门的名称,听起来就让人觉得是肥差。 人人都想“进步”。 于是,原本应该是一片反对声的朝堂,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暗流涌动的人情往来。 拉帮结派,走门路,找关系,成了长安城官场最近的主旋律。 魏征主管的御史台和都察院忙得脚不沾地。 短短数日之内,就已经抓了三个试图通过贿赂买官的七品京官,和一个胆大包天的富商。 但这股火热的劲头,依然没有被压下去。 大婚三日后。 贞观九年二月初五。 政务院的第一次常例会议,再次召开。 李越作为新任的总理大臣,打着哈欠,坐在李世民的左手边。 几日的操劳,让他有些精神不济。 李世民也差不多,眼圈有些发黑,显然这几日也没休息好。 就在叔侄俩都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炸响。 “陛下,总理大臣!” 魏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行礼道。 “臣,要弹劾副总理大臣房玄龄,知事长孙无忌,还有知事高士廉!” “此三人,在组建新部门之时,卖官鬻爵,任人唯亲,无视法度,正该立刻罢黜!” 这一嗓子威力十足。 一下子把李世民和李越的困劲全给激醒了。 整个会议室里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魏征,和被他点名的三人身上。 李世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哦?” 他缓缓开口。 “魏爱卿,何出此言?可有证据?” 魏征朗声道:“证据确凿!” “臣‘风闻’,房相与赵国公,高相公,在讨论各部司官吏人选时,大量推荐门生故吏,安插亲信!” “其中最明显的,便是财政部侍郎一职!” “前日晚上,长孙无忌的一个门生故吏,刚刚拜访过赵国公府。” “第二日,此人便出现在了政务院推荐给陛下的财政部侍郎人选名单之中!” “当时,豫王殿下并不在场,仅由副总理大臣和几位知事稍微讨论过后,便投票通过,并呈送陛下御批!” “如今,任命文书已下,此事已成定局!” “这难道不是卖官鬻爵,私相授受吗?” 李世民听完,依旧面不改色。 他将目光转向长孙无忌。 “辅机,你有何话说?” 长孙无忌缓缓站起身,对着李世民和李越,不慌不忙地躬身一礼。 他的脸上,同样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魏征弹劾的,根本不是他。 “回陛下,总理大臣。” “臣,只是在尽臣的本分。” “财政部,乃国之钱袋,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臣作为分管财政和民政的政务院知事,自然要为此事尽心尽力。” “臣推荐的那位门生,名叫褚遂良,出身江南士族,精通算学,为人勤勉,曾在地方担任过县令,考评皆为上上。” “最重要的是,臣与他相识多年,知其品行端庄,操守廉洁。” “说句不中听的话,如今朝中百官,人心浮动,这财政部侍郎的位置,不知多少人盯着,换了旁人,臣用着,没有他放心。” 长孙无忌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而且他也有小心思,那就是此人亦是“秦王府旧人”,且近期一直担任起居郎,虽然是一步登天,但陛下并不会说什么。 长孙无忌核心意思就一个:我用熟人,是因为我信得过他的人品和能力,这是为国举才,不是任人唯亲。 他话音刚落,魏征立刻反驳。 “荒谬!” 魏征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长孙无忌脸上了。 “任人唯亲,还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朝中贤才何其多,为何你偏偏只用你那相熟的门生?” “若人人都如你这般,以‘放心’为由,提拔亲信,那朝廷法度何在?我大唐的官员选拔制度,岂不成了摆设?” “还有房公,高公!” 魏征调转炮口,开始一喷二。 第279章 关门,放魏大夫 “你们在新组建的工商部,礼部,安插了多少自己的学生故旧?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们这是在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魏征的战斗力,是出了名的强。 他一个人,对着三位宰相级别的重臣开火,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房玄龄和高士廉两人,被他说得老脸通红,几次想要辩解,都被魏征用更激烈言辞给顶了回去。 会议室里,火药味越来越浓。 李靖,李勣,程咬金,还有列席的李承乾,李泰等人,全都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这种级别的争吵,谁敢轻易插嘴。 只有程咬金,悄悄凑到太子李承乾耳边,嘀咕了一句。 “太子殿下,这豫王殿下果真厉害。” “如今这魏老头,已经是他让咬谁,就咬谁了吗?” 李承乾闻言,嘴角抽了抽。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离这个口无遮拦的夯货远了一点。 “卢国公,慎言。” 程咬金嘿嘿一笑,也不再说话,继续乐呵呵地看戏。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李越终于开口了。 “好了。” 李越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在咆哮的魏征,和正在争辩的长孙无忌等人,都停了下来,看向这位年轻的总理大臣。 “都坐下。” 李越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点小事,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长孙无忌的身上。 “赵国公。” “臣在。”长孙无忌立刻应道。 “关于褚遂良的任命,既然已经通过了政务院的投票,也得到了陛下的御批,程序上,没有问题。” 李越的这句话,先给事情定了性。 长孙无忌明显松了口气。 “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会被立刻撵走。” 但李越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 李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政务院自有法度。” “我之前在凌烟阁讲课的时候就说过,新制度下,举贤不避亲,可以有,你觉得你的门生有才能,你推荐他,这没问题。” “但是,私相授受,绝对禁止!” “政务院即将推行新的《官员财产申报法》和《反贪腐法案》,其中,明确设立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机制。” “今日,我当着陛下和所有政务院同僚的面,把丑话说在前面。” “你们举荐任何人,都必须在举荐信中,写明你们与被举荐人的关系。” “是师生,是同乡,还是姻亲,必须清清楚楚,不得有半点隐瞒。” “如若隐瞒不报,事后查出,便是欺君之罪,立刻削官罢职,永不叙用,绝不会有丝毫回转的余地!” “赵国公,你听明白了吗?” 长孙无忌的心头一颤。 他意识到,这位年轻的王爷,是在给所有人立规矩。 他立刻躬身,郑重行礼。 “殿下明鉴,无忌,只有公心,绝无私心!必当遵照章程办事!” 房玄龄和高士廉也赶紧站了起来。 “臣等,亦是。” 李越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转向魏征。 “老魏。”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这么称呼魏征。 魏征愣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你的心情我理解,你的职责我也支持。” 李越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主管的都察院和御史台,是国之利剑,就是要盯着我们这些人,防止我们腐化堕落。” “你可以,也应该,去尽力搜罗证据,查清每一笔账,监督每一个官员。” “但是。” “在政务院的会议上,我不希望再听到‘风闻’这两个字。” “弹劾,要有实实在在的证据。” “赵国公,房相公他们,都是为大唐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肱股之臣,是国家的栋梁。”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可轻易怀疑,更不能在朝堂之上,用捕风捉影的言辞,去损伤他们的名誉,寒了功臣的心。” “当然,你也要告诉他们。” 李越的目光,阴恻恻地从长孙无忌三人身上扫过。 “若是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真的贪赃枉法,以权谋私。” “别说是他们,就算是我,就算是太子,也一样会被立刻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都察院的剑,要利,但更要准,要对事不对人。”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魏征看着李越,眼神中,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敬佩。 他一直以为,豫王殿下让他来当这个“恶人”,只是为了借他的手,来敲打长孙无忌这些人。 但没想到,豫王殿下要的是一个有规矩,有法度,不讲人情,只讲证据的政治生态。 他今天,既敲打了长孙无忌等人,又安抚了他们,同时也给了自己这把“剑”,划定了一个清晰的边界。 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是为政务院未来的运作,立下了最重要的基石——程序正义。 “臣明白!” 魏征对着李越,深深一揖。 他看了一眼泰然自若的长孙无忌三人,坐了下去。 李世民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但他看着自己这个侄儿的眼神,却充满了欣赏。 自己没有选错人。 这个总理大臣,当得!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出来收拾残局。 “不错。” 他缓缓开口。 “豫王的意思,其实也是朕的意思。” “我们这个政务院,是一个整体,而不是一盘散沙。” “我们内部,可以有争论,可以有不同的意见,但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把事情做好,都是为了我大唐的江山社稷。” “如果自己内部都先乱了起来,还怎么能搞好工业革命?” 李世民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众位爱卿,都要兢兢业业,各司其职。” “你们今日所做的一切,未来都会被写在史书上。” “我们要做的事,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事!” “朕与诸君,共勉之!” 李世民的话极具感染力。 在场的所有大臣,无论刚才怀着怎样的心思,此刻都纷纷附和。 “臣等,愿追随陛下!”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李越。 “好了,今天的第一个议题,就到这里。” “下面,我们讨论第二个议题。” “等政务院各大部门组建完毕,各项工作走上正轨之后,总理大臣豫王,将要代朕巡视天下。” 这个消息,比刚才魏征弹劾三位重臣,还要让人震惊。 在古代,皇子亲王出京,尤其是去巡视地方,是一件极其敏感的事情。 这往往意味着,这位亲王,要么是去就藩,要么是去办什么天大的案子。 而豫王李越,作为新任的政务院总理大臣,大唐事实上的二号人物,他要巡视天下,这背后的政治信号,就更值得玩味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这一次,率先开口的,是太子李承乾。 他作为列席人员,虽然没有投票权,但有发言权。 他站了起来,对着李世民和李越行了一礼。 “父皇,王兄。” “儿臣以为,此事可行。” 第280章 最终定论 他的表态,让很多人都感到意外。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会是第一个反对的。 毕竟,豫王的声望越高,对他这个储君的威胁就越大。 “如今新政伊始,百废待兴,各项改革举措,都需要尽快在地方上推行。” 李承乾侃侃而谈,显得沉稳而有条理。 “但地方官吏,思想僵化者有之,阳奉阴违者有之。若无中央强有力的监督和指导,很多好的政策,到了下面,都会变了味。” “王兄身为总理大臣,亲自下去走一趟,既能宣扬朝廷新政,又能考察地方实情,还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之辈,一举三得,实乃良策。” 李承乾说完,坐了下去。 他的这番话,让李世民和李越都暗暗点头。 这位太子是真的成长了。 他已经能够跳出个人得失,从国家大局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紧接着,魏王李泰也开口了。 “父皇,儿臣反对。” 他的观点,与李承乾截然相反。 “王兄巡视天下,固然是好,但如今,科学院刚刚起步,有太多的项目,都需要王兄亲自把关。” “无论是蒸汽机,还是新式炼钢法,亦或是更先进的火药,都到了关键时刻。” “王兄这一走,短则数月,长则一年,这些项目若是耽搁了,对我大唐工业革命的进程,影响巨大。” “儿臣以为,王兄还是应该坐镇长安,统筹全局,至于巡视地方之事,可派遣其他干员代劳。” 李泰的理由,也很充分。 他现在一门心思都扑在了科研上,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搞技术更重要。 两位皇子的意见,立刻就让朝臣们分成了两派。 房玄龄作为副总理大臣,站出来说道。 “臣以为,太子殿下与魏王殿下所言,皆有道理。” “巡视地方,确有必要,但总理大臣身系国之大政,不可轻易离京。”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房玄龄发动了经典技能——和稀泥。 魏征则再次站了出来。 “臣,反对豫王殿下离京!” 他的态度很坚决。 “总理大臣,乃百官之首,政务院之核心,如今政务院刚刚成立,各项制度尚在磨合之中,正是需要主心骨的时候,殿下若在此时离去,政务院的工作,必然会受到影响。” “再者,巡视天下,仪仗随从,耗费巨大,如今国库虽因世家的投效而暂时充裕,但各项新政,处处都需要用钱,我等理应为陛下节省开支,而非铺张浪费。” “最重要的一点,是安全。” 魏征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殿下的安危,关乎国本,不容有失,天下之大,人心叵测,谁能保证,这一路上,不会有宵小之辈,行刺杀之举?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魏征的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安全,才是最大的问题。 李靖和李勣两位军方大佬,也罕见地达成了一致。 “魏公所言极是。”李靖沉声道,“殿下万金之躯,不可轻易涉险。” 李勣也点头附和,“若殿下执意要去,必须由一支至少千人的玄甲军精锐,全程护卫,否则,臣绝不赞同。” 一时间,反对声,成了主流。 李世民看着这几乎一边倒的局面,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李越。 他想看看,自己的这个侄儿,要如何说服这满朝的文武。 李越笑了笑,站了起来。 他先是对着众人,深施一礼。 “多谢各位的关心,各位的担忧,我都明白。” “但是,我还是要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青雀担心科学院的进度,这个不必担心。所有的核心技术图纸和理论,我都已经整理完毕,交给了科学院。” “剩下的,是大量的实验和试错,这个过程,我在不在,其实影响不大。我相信,以青雀的能力,和科学院那些匠人们的智慧,足以应付。” “而且我们不还是有短波电台不是吗?可以随时通话!” 李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魏公担心财政和安全。” 李越看向魏征。 “这一点,您更可以放心。” “我此次出巡,不设仪仗,不带大队人马,只带少数几个护卫,微服私访。” “所有开销,由我豫王府自理,绝不动用国库一分一毫。” “至于安全,有李靖大将军和李勣大将军为我挑选的精锐护卫,我想,这天底下,能伤到我的人,还没出生。” 李越的话,带着强大的自信。 “至于房相公和各位担心的,政务院的工作问题……” 李越笑了。 “这正是我要去巡视天下的,最重要的原因。” 他走到会议室中央的巨幅地图前。 “各位,我们现在在这里,在长安,制定着各种各样的政策。” “我们规划着铁路要修到哪里,工厂要建在哪里,新作物要推广到哪里。” “但是,我们所依据的,只是地图,和下面官员呈上来的奏报。”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我们在这里讨论南疆的僚人问题,但我们中有谁,真正去过南疆,见过僚人,知道他们住什么样的房子,吃什么样的食物,有什么样的习俗?” “我们在这里规划着如何开采金矿银矿,但我们谁也不知道,那些矿山,究竟在怎样崎岖难行的深山老林里。” “我们在这里商议着如何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但我们根本不知道,一个普通的农夫,他一年到头,最发愁的是什么。” “是赋税,是徭役,还是家里的婆娘又生不出儿子?” 李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位,我们这个政务院,不能成为一个飘在天上的衙门。” “我们的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天下亿万百姓的生死祸福。” “我这个总理大臣,如果连自己治下的土地和人民,都没有亲眼见过,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去指点江山?” “所以,我必须下去。” “我要去看看,大唐的山,大唐的水。” “我要去听听,大唐的百姓,他们的笑声,和他们的哭声。” “只有这样,我带回来的,才不是冰冷的报告,而是这个国家最真实的脉搏。” “只有这样,我们政务院,才能真正做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会议室里,就连一向最爱挑刺的魏征,此刻也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愧色。 李世民看着李越,眼中是藏不住的骄傲。 自己这个侄儿,正在用他的思想和行动,改变着大唐,也改变着他们这群人。 他站了起来,走到李越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得好!” “朕,准了!” 李世民转向众臣,声音洪亮。 “总理大臣巡视天下期间,政务院日常事务,由副总理大臣房玄龄,李靖,共同署理。” “凡重大决策,可通过新建的无线电台,随时上报总理大臣及朕,共同商议。” “此事,就这么定了!” “散会!” 第281章 过度执行 随着政务院内部达成一致,一道道由政务院拟定,经由皇帝御笔亲批的政令,如同雪花一般飞向大唐的各个官衙。 新部门的组建,官员的调动,旧机构的裁撤,每一项都伴随着阵痛。 整个长安官场,都处在一种既兴奋又焦虑的动荡之中。 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那些在旧有体制下被压抑,如今却在新政中看到机会的寒门士子和中下层官员。 愁的,是那些早已习惯了旧有游戏规则,如今却发现自己的权力和利益被一点点剥离的旧勋贵和世家官僚。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魏征,这位大唐最著名的“喷子”,找到了自己新的人生坐标。 那是在政务院常例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李越私下召见了他。 没有谈论朝政,李越只是给了他一本小册子。 册子上,用简体字和白话文,讲述了一个前朝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宋时的一位府尹,名叫包拯。 铁面无私,不畏权贵,为民请命,断案如神。 魏征看着那句“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抚须长叹。 从那一刻起,魏征立下了一个志向。 他要做大唐的包拯。 他要让新成立的都察院和御史台,成为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利剑,让那些贪官污吏,闻风丧胆。 而李越,作为政务院的总理大臣,他始终盯着整个体系的改革。 他很清楚,任何改革,都不可能一帆风顺。 总会有刺头,总会有不信邪的人跳出来。 毕竟,在古代官场文化里,互相掣肘,阳奉阴违,几乎是一种常态。 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衙门。 度支司。 在旧有的三省六部制下,度支司隶属于户部,掌管着全国的财政收支。 它的位置不高,司官最高不过五品。 但它的权力,却大得惊人。 这是因为,古代的财政制度,是一种“家产制”与“估量制”的混合体。 国家没有明确的预算概念,各项开支,往往都是临时估算,按需支取。 这就给了度支司极大的自由裁量权。 一笔款子,是今天批,还是明天批,是全额给,还是扣下三成,往往就是度支司郎中一句话的事。 这个衙门,是整个官僚体系里,最油水丰厚的地方之一,也是腐败滋生的温床。 而现在,政务院推行的新《财政法案》,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向了度支司的心脏。 新的法案,引入了三个核心的现代财政概念。 第一,事前编制详细预算。 所有部门,必须在每年年初,提交一份详尽的年度预算案,经由政务院和皇帝审批后,严格执行。任何预算外的开支,都必须经过繁琐的追加程序。 这等于砍掉了度支司随意腾挪资金的手。 第二,事后进行严格审计。 新成立的审计署,将对每一笔款项的流向,进行追踪和审查,任何贪腐和浪费,都将无所遁形。 这等于堵死了他们贪腐的嘴。 第三,收支流程透明分离。 所有税收,直接进入新成立的“中央银行”国库,所有支出,由政务院统一划拨。度支司只剩下核算和监督的权力。 这等于彻底剥夺了他们从中截留,克扣的权力。 当这份新法案,下发到度支司的时候。 整个衙门都炸了锅。 度支司郎中,钱守义,一个在官场混迹了三十年的老油条,看着这份法案,气得手都发抖。 他五十多岁,前朝时便在户部任职,经历过两朝更迭,见惯了风浪。 在他看来,这份由那个二十出头的豫王殿下搞出来的东西,简直是荒谬绝伦。 “简直是胡闹!” 钱守义将法案狠狠摔在桌子上,对着满屋子的下属怒吼。 “国用浩繁,军国大事,瞬息万变,岂是这区区几本账册,就能预算殆尽的?” “这简直是纸上谈兵,是小儿之见!” 一名主事凑了上来,谄媚道:“郎中说的是,这豫王殿下,怕不是看西游降魔这等话本看多了,以为治国就像写小说那么简单。”(bUShi) “这新法,过于呆板,若是真按这个来,不出三个月,朝廷就要停摆!到时候,误了国家大事,谁担待得起?” 钱守义冷笑一声。 他眯起眼睛,看着桌上的法案,心中一个主意渐渐成型。 “你们说,这新法是谁定的?” “是政务院,是豫王殿下。”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严格遵守啊?” 众人都是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钱守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 “既是政务院定下的规矩,我们做臣子的,自然要不折不扣地执行。” “从今日起,度支司上下,一切照着新法办。” “任何一笔支出,都必须有明确的预算条目,任何一笔预算外的请款,一律驳回!”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新法,能撑几天!” 他决定用这套新规矩,来给那位年轻的总理大臣好好地上一课。 就在此时,一个吏员匆匆走了进来。 “郎中大人,科学院派人送来了公文,说是要紧急申请一笔款子,用于采购一批精铜和水晶,扩建新的实验室。” 钱守义笑了。 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他拿起那份公文,看都没看,便在上面批了两个字。 “驳回。” 然后,他拿起笔,在驳回理由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查,年度预算之中,无此项开支,故不予批准。” 写完,他将公文扔给吏员。 “拿回去,告诉魏王殿下。” “我度支司,是按规矩办事。” 度支司的这盆冷水,直接泼到了魏王李泰的头上。 李泰看着被驳回的公文,和上面那行写得工工整整,却又充满了挑衅意味的批语,气得差点把桌子给掀了。 “岂有此理!” “区区一个度支郎中,竟敢驳回本王的请款!” 第282章 褚遂良 李泰在科学院里,现在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他要扩建实验室,是为了研究王兄交代的“显微镜”和“发电机”的关键技术,这都是未来能改变大唐国运的东西。 他以为,只要打着科学院的旗号,用钱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没想到,在度支司这里,吃了第一个闭门羹。 “王爷息怒。” 一旁的工匠博士赵明理劝道,“这钱守义,是官场的老人了,向来油滑,他这么做,明面上是遵守新法,实际上,就是在给咱们,给政务院下绊子。” 李泰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立刻拿着公文,气冲冲地跑去了政务院,找到了他的王兄李越。 李越听完李泰的抱怨,看了看那份被驳回的公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知道了。”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啊?”李泰愣住了,“王兄,就这么算了?这帮孙子都骑到咱们头上了!” 李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先回去,安抚好科学院的匠人,让他们稍安勿躁。钱,三天之内,肯定会到。” 李泰将信将疑地走了。 而这件事,很快就在第二日的朝堂之上,被引爆了。 第一个发难的,是宋国公,萧瑀。 萧瑀是前朝皇室宗亲,也是大唐的开国功臣,性情耿直,甚至有些执拗,是朝中有名的“硬骨头”。 他一直就对政务院的改革,心存不满。 如今抓到了机会,他立刻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他手持笏板,高声道。 “昨日,魏王殿下为兴建科学院,向度支司请款,竟被以‘预算无此项’为由驳回!” “科学院乃国之重器,其研发之物,关系到我大唐未来百年之国运,如此重要之事,竟因一纸空文而被耽搁,臣以为,此乃新法之弊,而非官员之过!” “自古以来,朝廷用度,皆有常例,亦有变通,度支司掌管钱粮,理应有‘事急从权’之变通权力。” “如今政务院一刀切,万事皆需预算,看似严谨,实则僵化无比,是真正的因小失大,必将贻误国事!” “臣恳请陛下,废除《财政新法》,恢复祖制,将钱粮调度之权,还于户部!” 萧瑀的话掷地有声。 他不是在为钱守义辩护,而是在直接攻击政务院的新法。 他话音刚落,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也站了出来。 他从另一个角度,对新法进行了批判。 “萧公所言极是!” “圣人治国,讲究的是‘经权之变’。‘经’者,常法也;‘权’者,变通也。” “政务院之新法,重‘算学’而轻‘人情’,重‘规矩’而轻‘时变’,此乃舍本逐末之举。” “治国,非算学也,若事事皆以数字度量,那与商贾何异?我等士大夫之风骨何在?” “臣以为,此法之根,在于豫王殿下所提倡的‘格物之学’,过于功利,而少了儒家之仁恕,长此以往,人心必然大坏,国本亦将动摇!” 孔颖达直接将问题上升到了“道统之争”的高度。 他这一开口,立刻得到了朝中大批儒臣的支持。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向大变。 昨天还因为豫王新政而欢欣鼓舞的官员,此刻又开始窃窃私语,觉得萧瑀和孔颖达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毕竟,对于这些习惯了模糊和人情的古代官员来说,现代社会那种精确到分的预算和审计制度,确实是一种难以理解的恐怖存在。 就在此时,一个新晋的身影站了出来。 是褚遂良。 他刚刚被长孙无忌举荐,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起居郎,一跃成为财政部的侍郎,正是政务院改革的直接受益者。 他知道,这是他表忠心的最好机会。 “陛下,臣有不同之见!” 褚遂良的声音清亮而坚定。 “萧公与孔祭酒,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度支司之事,问题不在新法,而在执行之人!” “新法规定,预算之外,可走‘紧急追加程序’,由用款衙门提出申请,政务院讨论,陛下批准,即可拨款,此乃‘权变’之道,新法之中,早有考量。” “科学院之事,魏王殿下完全可以走此程序,但度支司的官员,却故意隐瞒此条,只以‘预算没有’为由粗暴驳回,其心可诛!” “这说明,不是新法有问题,而是某些官员,对新法阳奉阴违,故意制造事端,试图阻挠改革!” “至于孔祭酒所言,‘治国非算学’,臣更不敢苟同。” 褚遂良转向孔颖达,不卑不亢。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国家财政,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每一文钱,都是百姓的血汗,若无算学之精细,无预算之规划,如何能保证这些钱,都用在刀刃上?如何能防止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恰恰相反,臣以为,将算学用于治国,才是最大的‘仁恕’!因为它能让国家的每一分钱,都花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这才是对天下百姓最大的负责!” 褚遂良的这番反驳,有理有据,逻辑清晰,一下子就打中了要害。 孔颖达被他一番抢白,说得老脸通红,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朝堂之上的争论,愈发激烈。 保守派与改革派,第一次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峙。 而李越和李世民,从头到尾,都坐在高台之上,冷眼旁观。 仿佛下面争论的,是别人家的事。 朝堂上的争吵,一直从早上持续到了中午。 双方你来我往,引经据典,唾沫横飞,谁也说服不了谁。 支持萧瑀和孔颖达的官员,越来越多。 他们中的很多人,并非真的认为新法不好。 而是他们本能地恐惧这种改变。 一个透明化的官场,让他们感到无所适从。 他们怀念那个可以靠人情,靠关系,靠模糊的操作空间来办事的时代。 所以,他们选择站队,选择用祖宗之法,来对抗这股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新浪潮。 而以褚遂良为首的新晋官员,虽然人少,但战斗力极强。 他们是改革的受益者,也是新思想的拥护者。 他们言辞犀利,逻辑清晰,牢牢抓住了“民生”和“效率”这两个核心点,寸步不让。 第283章 钓鱼计划 度支司衙门内。 郎中钱守义,正悠闲地喝着茶,听着手下从宫里传回来的实时“战报”。 “萧公在朝堂上力挺我们!” “孔祭酒也发言了,说新法是舍本逐末!” “现在朝堂上,有一半的官员,都在支持萧公他们!” 钱守义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成功地利用了豫王殿下自己制定的规则,制造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朝政危机。 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遵守法度,不畏强权的“忠臣”。 而豫王和他的政务院,则被推到了“不切实际,贻误国事”的尴尬境地。 他相信,皇帝陛下很快就会看清楚,这所谓的新政,是何等的荒谬。 到时候,废除新法,恢复旧制,他钱守义,就是拨乱反正的头号功臣。 “豫王殿下呢?他有什么反应?”钱守义问道。 “回钱公,豫王殿下和陛下一样,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钱守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在他看来,这位年轻的总理大臣是心虚了。 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就算再聪明,还能玩得过他们这群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继续盯着。” 钱守义挥了挥手,“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他已经开始盘算着,等风波过后,自己该如何运作,谋一个更高的职位了。 豫王府。 李越并没有像外界猜测的那样,在焦头烂额地想对策。 他甚至没有去参加下午的政务院内部会议。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见了一个人。 魏征。 “老魏,事情的经过,你都清楚了?”李越问道。 “回殿下,臣都清楚了。”魏征的脸上,带着一丝愧色,“是臣御下不严,让这些蠹虫钻了空子。” 李越摆了摆手。 “这不怪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官场积弊已久,不是一两道政令,就能扭转过来的。”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问罪,是想交给你一个任务。” “请殿下吩咐!”魏征立刻躬身。 李越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我要你,立刻派人,给我盯死度支司上下所有主事以上的官员。” “尤其是那个钱守义。” 魏征有些不解,“殿下是想查他们贪腐的证据?” “不。”李越摇了摇头。 “贪腐的证据,以后再查,不急。” “我现在要你查的,不是他们如何违法,而是他们如何‘守法’。” “查他们是如何利用新法的规则,故意曲解,恶意执行,来达到他们阻碍改革的目的。” “查他们私下里,都和谁见过面,说过什么话,吃了什么饭。” “我要他们说的每一句抱怨,每一次串联,都变成呈堂证供。” “他们不是喜欢拿规矩说事吗?” 李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定规矩的人。” 魏征知道这位豫王殿下这根本不是要跟他们讲道理。 这是要用整个度支司,来给大唐所有心怀鬼胎的官员都上一课。 “臣领命!” 当一个“喷子”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不是喷得你无话可说。 而是用你自己的话,把你亲手送上断头台。 走出豫王府的时候,魏征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而书房内,李越看着窗外。 李越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他慢慢喜欢上了钓鱼。 尤其是钓这种自以为聪明的大鱼。 度支司的“胜利”,直接让长安城保守派官员欢呼雀跃。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事态开始迅速扩大。 钱守义变得更加大胆。 他严格执行着“没有预算,一文不批”的原则。 很快,第二个被卡脖子的部门出现了。 交通部。 开春之后,按照惯例,原来的工部需要对长安城内外的渠道和官道,进行例行的疏通和修缮。 这是一项每年都要进行的,最基础的公共工程。 但当工部的官员,拿着款项申请文书找到度支司时,得到的答复,和科学院一模一样。 “驳回。理由:预算不足。” 工部的官员当场就懵了。 “钱郎中,这……这是怎么回事?” “往年这笔钱,都是直接划拨的啊!” 钱守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哎,张主事,非是本官不通人情。实在是政务院的新法,卡得太死。” “白纸黑字写着,预算不够,我同样不能批,否则,就是我违背法度。” “要不,您去政务院,走一趟‘紧急追加程序’?” 工部的官员欲哭无泪。 谁都知道,那个所谓的“紧急追加程序”,需要新任交通部尚书亲自上书,再由政务院大佬一起开会讨论,最后还要皇帝御批。 等到款子批下来,肯定要延误工期的。 这件事,再次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一次,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开始动摇了。 科学院缺钱,还可以说是特例。 但连最基本的官道修缮都无法进行,这就说明,新法确实存在巨大的问题。 钱守义,以及他背后的度支司,一时间,成了长安城保守势力的“英雄”。 许多旧派的官员,开始私下里与他接触,向他表达支持和敬佩。 匿名的信件和礼物飞入钱守义的府邸。 钱守义彻底飘了。 他感觉自己就是那个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救时名臣。 这天晚上,他在自己的府上秘密设宴。 宴请的,都是度支司的核心下属,和他的一些心腹同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钱守义红光满面,举起酒杯。 “诸位同僚,今日我等在此,不为私情,只为公义!” “我等皆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朝中,有奸佞小人,以‘格物’之歪理邪说,蛊惑圣听,乱我祖宗之法!” “我等读书人,岂能坐视不理!” 第284章 咬钩 他口中的“奸佞小人”,指的自然就是豫王李越。 “那豫王,仗着陛下的宠信,便在朝中为所欲为,他懂什么叫治国?他懂什么叫民生?” “他那套所谓的预算之法,看似精明,实则僵化,简直是误国误民!” “幸得我等,守住了这最后一道关口,用他自己的规矩,让他吃了瘪!哈哈哈哈!” 满座的官员,都跟着哄堂大笑。 “壮哉钱公!” “郎中此举,乃是为我大唐社稷,立下了不世之功!” “待陛下幡然醒悟,必有重赏!” 一片阿谀奉承之声中,钱守义喝得酩酊大醉。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因为这次的“壮举”,而被擢升为户部尚书,甚至进入政务院,成为宰相的辉煌未来。 然而,他和他满座的宾客,都不知道。 就在他们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之时。 隔壁院子的一个房间里,两名穿着普通仆役衣服的年轻人,正伏在墙角。 其中一人,耳朵上戴着一个奇怪的,像是铜管一样的东西。 铜管的另一头,通过一根细细的管子,贴在墙壁上。 这是由科学院最新研制的“听诊器”的改良版,专门用于隔墙窃听。 而另一名年轻人,则在飞快地记录着。 宴席上的每一句狂言,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被他清清楚楚地记在了纸上。 他们是魏征派出的,都察院的密探。 就在度支司的“胜利”,让整个保守派阵营都感到鼓舞的时候。 其他的衙门,也开始有样学样。 礼部,以“祭祀礼仪繁复,新定员额不足”为由,拖延春祭的准备工作。 刑部和大理寺,则以“新法程序不清,需仔细研究”为由,将许多案子积压不办。 一场由度支司点燃的,针对政务院改革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正在整个官僚体系中,悄然蔓延。 长安城的天,变得越来越阴沉。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二月初十。 大朝会。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列队肃立,但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果然,朝会一开始。 萧瑀便再次站了出来。 这一次,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名御史和各部司的官员。 他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奏章。 “陛下,臣等联名上奏!” 萧瑀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洪亮,也更加充满了底气。 “自《财政新法》推行以来,不过十日,朝中便已乱象丛生!” “科学院研发受阻,京中官道年久失修,春祭大典筹备迟滞,刑部大理寺案牍积压!” “凡此种种,皆因新法过于僵化,捆住手脚,以致政令不通,百事废弛!” 他将手中的奏章,高高举起。 “此乃臣等连日搜集之铁证!皆是因新法而起之弊病!” “事实胜于雄辩!臣等再次恳请陛下,以国事为重,废除新法,恢复祖制!”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朝堂之上,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超过三分之一的官员,都站了出来,支持萧瑀。 站在队列中的钱守义,挺直了腰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觉得,大局已定。 在如此汹涌的民意面前,即便是皇帝,恐怕也得做出让步。 龙椅之上,李世民的面色,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看萧瑀,也没有看那些附和的官员。 他的目光,落在了队列前排,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年轻身影上。 “豫王。” 李世民缓缓开口。 “众卿所言,你可听到了?” “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李越的身上。 李越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因为眼前的困局而感到丝毫的紧张。 他先是对着李世民,躬身一礼。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萧瑀。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就那么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萧瑀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豫王殿下,你……你这么看着老夫做什么?” 李越终于开口了。 “萧公,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您刚才说,事实胜于雄辩。” “说的,真好。”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 “魏征!” “臣在!” 魏征从队列中走出,他的手上,同样捧着一卷奏章。 但这卷奏章,比萧瑀的更厚更重。 “把你查到的‘事实’,念给萧公孔祭酒和诸公们都听一听。”李越淡淡地说道。 魏征应声称是。 他展开奏章,用他那特有的大嗓门,朗声念道。 “都察院联合御史台,奉总理大臣之命,彻查度支司,礼部,刑部,大理寺,玩忽职守,恶意阻挠新政一案!” “经查,度支司郎中钱守义,自新法颁布之日起,便心怀不满,多次在衙门内,公然发表诋毁新政,攻讦总理大臣之言论!” “其后,更以‘遵守新法’为名,恶意曲解法条,故意对科学院,工部等衙门的合理请款,予以驳回!其心,并非守法,而是要以制造事端的方式,来破坏新法!” “罪证一:二月初八夜,钱守义于府中设宴,与下属主事刘潺,录事孙志等人,密谋串联,商议如何利用新法漏洞,对抗政务院。席间,钱守义大放厥词,称总理大臣为‘黄口小儿’,称新政为‘歪理邪说’。此有都察院密探,人证物证俱在!” 魏征每念一句,钱守义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听到宴席上的话,都被一字不差地念出来时,他直接瘫倒在地。 魏征继续念道。 “其二,礼部尚书李纲年迈,由侍郎崔信代掌部务,崔信身为世家子弟,对新政心怀怨恨,授意下官,以‘祭天礼器未经礼法考据,不敢擅用’为由,拖延春祭筹备,其目的在于破坏朝廷祭祀大典,动摇国本!” “其三,刑部侍郎张蕴古,大理寺卿孙伏伽,二人私下串联,以‘新法有违圣人教化,恐纵容刁民’为由,故意积压各地呈报的疑难案件,致使百余宗案件无法审理,百姓怨声载道!” “凡此种种,皆有实证!此非新法之过,乃是宵小之臣,结党营私,阳奉阴违,试图以瘫痪国政之法,要挟朝廷,颠覆新政!” 朝堂之上,那些刚刚还在为萧瑀呐喊助威的官员,此刻全都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第285章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李越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笑容更甚。 他走到大殿中央,从袖中拿出了一卷黄色的绸缎。 那是政务院的令旨,上面,盖着总理大臣的印章,和皇帝的玉玺。 他展开令旨宣读道。 “政务院令。” “度支司上下,自郎中钱守义以下,主事,录事,吏员,共计五十七人,玩忽职守,结党营私,即刻罢黜!” “礼部侍郎崔信及以下,一十三名涉事官员,即刻罢黜!” “刑部侍郎张蕴古,大理寺卿孙伏伽,及两司涉案官吏二十六人,即刻罢黜!” “以上所有被罢黜官吏,全部移交都察院,严加审问,追查其贪赃枉法之罪!” “钦此!” 话音刚落,大殿之内,一片哗然。 “不可啊,陛下!” 萧瑀第一个反应过来。 “陛下,国朝并无此先例啊!岂能因一事而罢黜整个衙门?度支司乃国之钱袋,一日不可无主,如此行事,国将不国啊!” 孔颖达也跟着老泪纵横。 “陛下三思!此举,与前朝酷吏何异?恐寒了天下臣子之心啊!” 许多大臣都纷纷求情。 这些人不是为钱守义等人求情,而是为自己感到恐惧。 一次性罢免近百名官员,其中还包括整个度支司,这种铁血手腕,大唐立国以来闻所未闻。 李越看着求情的众臣冷声道。 “国朝并无此先例?” “从今日起便有了。” “本王倒想问问诸位。” “在新法颁布之后,在他们阳奉阴违,导致政务不通之时,你们在哪里?” “整个度支司,上至郎中,下至吏员,竟无一人站出来阐明实情,这是为何?” “他们不就是在拿整个衙门,在拿大唐的国事,来试试我政务院的成色,试试陛下的决心吗?” “现在,本王告诉你们答案了。” 李越扫过众人。 “不光是度支司,还有礼部,大理寺,刑部,凡是参与其中的,一个都跑不了!” “这官,你们不愿做,有的是人愿意做!” “这差,你们不愿当,有的是人抢着当!” 李越转身喝道。 “褚遂良!” “臣在!” “命你即刻暂代度支司郎中一职,三日之内,让度支司恢复正常运转,所有积压款项,全部发放到位!可能做到?” 褚遂良精神一振,大声应道:“臣,定不辱命!” “温彦博!” “臣在!” “命你暂代礼部事,同样是三日,将春祭之事,给本王理顺了!” “臣遵旨!” “魏征!” “臣在!” “刑部与大理寺,交由你暂管,所有积压案件,三日之内,要有一个明确的处置方案!” “臣领命!” 李越的每一道命令,果决迅速,不留余地。 禁卫冲了进来。 将那些被念到名字,早已瘫软如泥的官员,一个个拖出了太极殿。 反转来的太快,甚至都没有来得急哭喊! 整个太极殿,都笼罩在恐惧之中。 粗略一算,今日被当场罢黜的官员,竟有五十多人。 再加上被一锅端的度支司吏员,总计被开革的,足有数百人之多。 这对大唐官场来说,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龙椅之上,李世民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所有人都明白,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这位帝王,默许甚至亲自导演的。 他用一场朝堂清洗,向所有人宣告了一个事实。 改革,不容置疑。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李越缓缓走回自己的位置,像是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了一眼萧瑀和孔颖达。 两位老臣,此刻的身影显得格外萧索。 尤其是萧瑀,在听完了魏征念出的那些罪状之后,他已经不再为钱守义那些人感到可怜了。 他可怜的,是大唐。 他依旧微微颤抖。 “陛下……” 他嘶哑着嗓子开口。 “老臣,并非为那些蠹虫求情。” “老臣只是觉得,如此酷烈之手段,虽能震慑一时,但终究……有伤国体。” “一次罢黜百官,废黜一司,国朝无此先例,开了这个头,恐非大唐之福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也代表了在场许多老臣的心声。 他们害怕的,不是皇帝杀伐果断。 他们害怕的,是规矩被打破了。 是那种他们熟悉的,可以讨价还价,可以互相掣肘,可以在潜规则下游刃有余的政治生态,被彻底颠覆了。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萧爱卿。” “朕问你,昔日渭水之畔,颉利陈兵城下,朕屈辱求和之时,国体何在?” “天下大旱,饿殍遍地,易子而食之时,国体何在?” “朕的子民,被世家大族视为私产,如猪狗般圈养,世世代代为奴为婢之时,国体又何在?” 李世民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走到萧瑀面前,俯视着这位两朝老臣。 “朕告诉你们,什么是国体!” “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是国体!” “让我大唐的军队,横扫四夷,扬威域外,是国体!” “让我华夏的文明,传承万代,永耀后世,这,才是真正的国体!” “为了这个国体,别说罢黜百官,便是杀尽天下不从之人,朕,亦在所不惜!” 萧瑀俯首,不敢再言。 李世民直直看着犹如鹌鹑的百官道。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的人心里不服。” “觉得这官,当得憋屈,当得战战兢兢。” “甚至觉得,这官,没法当了。” 他的话戳中了在场官员的内心。 这确实是“官不聊生”。 在新政之下, 油水没了,灰色收入没了。 现在,连阳奉阴违,消极怠工的权力也没了。 稍有不慎,就是罢官下狱的下场。 这样的官,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世民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没错。” “未来的官,就是不好当了。” “因为朕要的,不是一群只知捞钱,只知钻营的官僚。” “朕要的,是一群真正能为国为民办实事的干吏!” “你们如果觉得,这官当不下去,可以。” “明日,把官印交上来,辞官回家,朕绝不阻拦。” “但只要你们还想坐在这个位置上,拿着朝廷的俸禄,就要给朕记住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舟,是朕的江山社稷。” “而水,是天下万民!” “谁敢凿船,就别怪朕把他掀翻在这大浪之中!” 李世民说完,拂袖而去。 留下满朝文武,在原地噤若寒蝉。 第286章 一五计划 贞观九年三月中旬。 距离政务院正式成立,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旧的衙门被裁撤,新的部门在组建,官员的调动和任命,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而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份文件。 《大唐第一个五年计划纲要》。 这份由政务院总理大臣,豫王李越,亲手草拟,再由房玄龄,长孙无忌等政务院核心成员呕心沥血补充完善的纲领性文件,一经《大唐日报》刊登,便在整个官场乃至民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是一种大唐人民从未见过的施政方式。 它不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零散政令,而是对未来五年,整个国家的发展,做出了一个系统性的规划。 起初,当京城里有见识的读书人,从报纸上看到这份计划纲要的时候,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天方夜谭。 “五年之内,于全国各县,皆设官学,使寒门子弟,亦有向学之路?” “五年之内,于全国各道,兴建医馆百所,培养医者三千人?” “五年之内,使大唐粮食总产量,增三成?” 这听起来就喝了不少。 尤其是粮食增产三成,在那些懂些农事的官员和地主看来,更是痴人说梦。 自古以来,粮食产量,靠天吃饭,何曾听说过能靠人力在短短五年内,提升如此之多? 然而,随着《大唐日报》在接下来几天里,连续刊登对“五年计划”的详细解读,这种质疑的声音,开始迅速消退。 因为报纸上,明明白白地画出了那些新式农具的图样。 曲辕犁,龙骨水车,播种耧车。 每一样,都配上了详细的尺寸和使用说明。 这些农具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对原有农具的系统性改良和总结。 曲辕犁的出现,让耕地变得更加省力高效,尤其适合南方的水田和北方的山地。 而龙骨水车和耧车,则分别解决了灌溉和播种的效率问题。 这三者的结合,本身就是一次农业生产工具的革命。 紧接着,报纸又刊登了由司农寺和科学院农业研究所联合署名的文章。 《论科学种植与土法肥料之效用》。 文章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了如何进行农田的深耕,轮作,以及如何利用人畜粪便,草木灰,河泥,来堆积发酵,制作成高效的农家肥。 当那些真正懂行的老农和地主,看到报纸上这些详尽到堪称“手把手”教学的内容时,也沉默了。 之前的嘲笑和质疑,全都变成了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如果这些新式农具,和这些种植方法真的能推广开来。 别说粮食增产三成,就算增产五成,甚至翻一番,都不是没有可能! 一时间,整个大唐,无论是官场还是民间,都对这份“五年计划”,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大唐日报》的头版头条,刊登了一则让整个帝国都彻底沸腾的消息。 “仙粮已发芽,四年后,大唐将再无饥馑!” 报纸用激动人心的笔调,报道了由豫王殿下从海外仙山带来的高产粮种,已经在八十亩试验田里,成功生根发芽,并且长势喜人。 根据科学院农业研究所的专家(以唐余为首)初步估算,若计划顺利,这些仙粮只需要四年的时间,便可以培育出足够的种子,而后普及到整个大唐。 届时,家家户户,皆可种植仙粮。 大唐将成为一个彻底告别饥荒的国度。 这个消息,彻底引爆了整个社会。 尤其是那些并未参与到“未来之旅”的二流和三流世家。 河东,薛氏祖宅。 家主薛元超看着手中的报纸,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 “欺人太甚!” “崔民干!王裕!郑仁基!这群老狐狸!” 他破口大骂。 之前朝堂上关于废奴令,关于成立政务院的种种风波,他们这些被排挤在核心圈之外的世家,只是在观望。 他们乐于见到五姓七望和皇权斗得两败俱伤,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但直到今天,看到了这份关于“仙粮”的报道,薛元超才恍然大悟。 原来,皇帝真正的杀招,根本不是什么废奴令,也不是什么政务院。 而是这个! “仙粮,四年后普及天下……” 薛元超喃喃自语,他想到了一件事。 “土地,将变得一文不值。” 对于以土地为核心生产资料,以佃户为主要剥削对象的封建世家而言,土地的价格,是其家族财富和权力的基石。 而土地价格的根源,在于其稀缺性与粮食的产出能力。 当一种亩产数千斤的作物出现,并可以被所有人种植时,粮食的价值会暴跌,土地的稀缺性将不复存在。 这意味着,世家大族赖以生存的根基,将从根本上被彻底摧毁。 他们的土地,将不再是财富的象征。 “佃户们……佃户们的心思要活泛了。” 另一个薛家长老,颤巍巍地说道。 “是啊。”薛元超惨然一笑。 “佃户离了我等的土地就活不下去。” “可若是以后,随便开垦一块荒地,种上那仙粮,一亩地的收成,就顶得上过去十亩地。” “谁还会愿意一辈子当牛做马?” “完了,全完了……” 京兆,韦氏府邸。 家主韦思谦,看着报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虽然那一天,还有四年才会到来。 但这个消息,已经足以摧毁整个土地市场的信心。 果然,就在《大唐日报》发行的第二天。 长安城内,乃至整个关中,所有挂牌出售的田契,地契,价格应声大跌。 而且,是有价无市。 根本,没有人再愿意去买地了。 而统筹着这一切的,那个坐在总理大臣位置上的年轻人,李越。 他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将工业,农业,军事,医学,这几颗最重要的棋子,落在了棋盘最关键的位置上。 然后,他开始思考,如何改变整个棋盘的规则。 此刻的李越,早已不是那个初到大唐时,喜欢开玩笑和插科打诨的青年了。 接连不断的政务,和肩上越来越重的责任,让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成长和蜕变。 政务院的一次常例会议上。 新任财政部尚书长孙无忌,正在阐述他制定的,关于商税改革的初步方案。 方案的核心,是对所有商铺,按照其经营规模和流水,征收不同等级的“商税”。 这个方案,在房玄龄,魏征等人看来,已经颇为完善。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准备点头通过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越,却突然开口了。 “赵国公的方案,大方向是好的。” “但是,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李越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漏洞,叫做‘避税’。” “如果我们只对实体商铺征税,那世家大族们,会立刻想出一百种方法来规避。” “他们可以将一个大商铺,拆分成十个小商铺,挂在不同人的名下,从而享受更低的税率。” “他们甚至可以放弃实体店铺,转而以‘行商’的方式,走街串巷,让我们根本无从查起。” 长孙无忌的脸色,微微一变。 第287章 法人与税务 因为李越说的,正是他自己在制定方案时都未曾想到的关节。 而这些法子,确实是那些世家大族们,最擅长玩的把戏。 “那依殿下之见,该当如何?”房玄龄虚心请教。 李越淡淡地说道:“两条。” “第一,征税,要对‘法人’,而不是对‘店铺’。” “无论你开多少家分店,只要最终的东家是同一个人,或同一个家族,那就要合并计算,统一征税。” “第二,要从源头控制。对所有出产的货物,比如丝绸,瓷器,茶叶,在出厂时,就盖上统一的‘税务印章’,凡无印章之货物,皆视为走私,一经查获,货物没收,主事者下狱。” 李越提出的,其实就是现代税法中的“法人主体”概念和“税务监管”体系。 这种制度设计,已经超越了古代社会以实体为单位的征税模式,上升到了对经济活动本身进行监管的高度。 这对于习惯了钻空子,玩弄人情关系的唐代官员来说是新的花活,且不易破解。 整个会议室,在场的都是大唐最顶尖的头脑。 他们只是稍微一思索,就明白了李越这番话背后,那堪称“滴水不漏”的逻辑,和那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损”劲。 尤其是长孙无忌,他看李越的眼神十分复杂。 他感觉到,论起玩弄权谋,算计人心,自己这个活了几十年,自以为看透了世事的老狐狸,竟然还不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们这些人,虽然去过现代,见识过未来的繁华。 但他们,终究不是土生土长的现代人。 他们的依旧带着千年的思维惯性。 而李越,这个从信息爆炸,全民内卷的时代里浸泡已久的灵魂,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各种阳谋,阴谋,和数不清的“坑”。 把他放到大唐这个“新手村”里,确实有点欺负人了。 李世民很满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政务院总理大臣。 冷静,睿智,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 并且,能想出别人想不到的法子。 长安,永乐坊。 坊市角落的一处小茶馆里,座无虚席。 说书先生刚刚讲完《西游降魔记》里,“小西天”的章节,正口干舌燥地喝着茶水润喉。 茶客们却依旧意犹未尽,三三两两地激烈讨论着。 就在众人吵得不可开交之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身形有些瘦弱的年轻人,拿着一份报纸,走上了说书先生的台子。 “诸位,诸位街坊,静一静!” 众人见是曲秀才来了,都安静了下来,纷纷催促。 “曲秀才,快,今天报纸上说啥了?” “是不是又有咱们大唐的好消息?” 曲秀才清了清嗓子,展开报纸。 当他看到头版那条关于“仙粮”的消息时,拿着报纸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磕磕巴巴用着地道的关中腔,将那条新闻念了出来。 “……若计划顺利,四年之后,仙粮便可普及天下,届时,我大唐将再无饥馑……” 茶馆里,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 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叫好声。 “我的天爷!四年!只要再熬四年,咱们就都能吃上那仙粮了?” “真是太好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百姓们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但这种喜悦,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激动到失控。 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亲眼见证过“奇迹”了。 “嘿,这下老张头可要美死了!”一个屠夫大笑着说道。 “他前些日子,不是中了那个什么‘仙粮试种’的抽签吗?分到了一亩地的‘珍珠米’种子,我昨天从他家田边过,你猜怎么着?” “那稻苗,已经长到半人高了!穗子沉甸甸的,眼瞅着就要熟了!” “真的假的?这才种下多久?” “千真万确!我还远远的看到老张头掐了一粒米下来看,那米粒,又大又圆,跟珍珠似的,难怪叫珍珠米!” 周围的人,都发出了羡慕的惊叹声。 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长安城里的小手工业者,或是贩夫走卒。 但他们几乎每个人,在乡下,都还有着沾亲带故的亲戚。 他们太清楚,土地和粮食,对于这个国家,对于每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 “等以后咱们都能种上仙粮了,我一定要让我乡下的三叔,也来长安城享享福。” “可不是嘛,到时候天天有白面馒头吃,顿顿有肉,那日子,神仙也不换啊!” 人们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茶馆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曲秀才看着大家开心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翻到了报纸的最后一版。 “大家静一静,后面还有一条消息。” 他指着报纸上的一个小版块,念道。 “奉圣谕,政务院总理大臣,豫王殿下,不日将代天巡视,体察民情。” 这条消息,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勺凉水。 “什么?豫王殿下要出京?” “去哪里?去多久啊?”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百姓们的讨论,比刚才还要激烈。 自从李越来到大唐,他在民间的形象,经历了一个戏剧性的转变。 最初,因为他层出不穷的“神仙手段”,和对皇室巨大的影响力,他在民间被私下里称为“妖人”,带着一种畏惧和排斥。 但随着高产粮种的出现,《大唐日报》的创办,以及一系列利国利民政策的推行,百姓们发现,这位“妖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他们好。 于是,在朝廷有意无意的舆论引导下,“妖人”的称呼,渐渐变成了“神仙弟子”。 百姓们朴素地认为,豫王殿下,就是天上的神仙派下来,辅佐圣天子,拯救他们这些凡人的。 “豫王殿下这一走,他身上的仙气,不也跟着走了?”一个卖胡饼的大婶,满脸担忧地说道。 “是啊是啊,咱们长安城这风调雨顺的好日子,还有那仙粮,可都是托了殿下的福,他要是走了,这仙气一断,那仙粮会不会就长不出来了?” 这是一个很狭隘却又无比真实的想法。 在普通百姓看来,李越,就是这一切好运的源头。 他的人在哪里,仙气就在哪里。 “刘大婶,话不能这么说!” 人群中,一个看起来像是个账房先生的中年人,站了出来。 “豫王殿下,是有大才干,大神通过的人,他老人家的仙气,怎么能只便宜了咱们京兆一地?” “咱们日子好过了,也得想想大唐其他地方的百姓啊。” “殿下这次去巡视天下,就是要把这仙气,把这福气,带给整个大唐!” “这才是真正的大仁义,大胸怀!” “咱们不但不该担心,还应该为殿下祈福,祝他老人家一路顺风!” 这位“明白人”的一番话点醒了众人。 “对对对,李账房说得对!” “是咱们想得太窄了!” “就该让全天下的百姓,都沾沾豫王殿下的仙气!” “没错!我们该为殿下祈福!” 一时间,茶馆里的风向也随之转变。 刚才还在担忧的百姓们,此刻都开始真心实意地为李越的出行而感到高兴。 “希望豫王殿下保佑我,明年开春,也能抽中仙粮的种子!” “保佑我儿子,今年能考上官学!” “保佑我家的布庄,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人们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祈祷的内容,五花八门。 曲秀才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他收起报纸,走下台子,心里却在想,这位神仙般的豫王殿下,究竟是何等的风采? 若是能见上一面,那该是何等的幸事。 第288章 都想去玩 豫王府,书房内。 李越看着墙上那副大唐全舆图眉头紧锁。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次出差计划,已经在民间被演绎成了“神仙下凡,普度众生”的神话故事。 他现在,正在为另一件事而烦恼。 就在刚才,他书房的门被一把推开,太子李承乾,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走到李越身边,一脸诚恳地说道。 “王兄,带我一起去吧。” 李越愣了一下,“你去做什么?” 李承乾正色道:“王兄,我是大唐的太子,是未来的储君。” “不能总是待在东宫,处理那些文书,孤需要去看看我未来的江山,去听听我子民的声音。” “这是你教我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这次巡视,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让我能跟着你,学习如何体察民情,如何处理地方上的复杂事务,这对未来的治国理政,至关重要。” 李承乾的理由,充分,正当,且无法反驳。 李越还没想好怎么拒绝,书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体型圆润,走起路来都带着风的魏王李泰。 李泰挤到两人中间,满脸兴奋。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李越一个头两个大,“你又去做什么?科学院那边一大堆事,你离得开吗?” 李泰嘿嘿一笑,理由显得有些扯淡。 “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最近在研究地理和地质学,感觉遇到了瓶颈,正需要出去走走,开阔一下眼界,寻找一些灵感。” “我觉得,只要跟王兄你待在一起,我的灵感,就会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 李越无语地看着他。 这胖子,为了出去玩,连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 不等李越开口,第三个人也到了。 吴王李恪。 他安静地走了进来,对着李越和李承乾,躬身行礼。 “大哥,豫王兄,四弟。” 李越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你难不成也要……” 李恪点了点头,他的理由,比前两个,都正常得多。 “豫王兄,你身系我大唐国运之所在,安危不容有失。” “愚弟在军中历练过,也亲自上过战场,懂得一些行军布阵,护卫保全的法子。” “请允许弟弟,随行护卫,以保王兄一路周全。” 李承乾,李泰,李恪。 三个人,三种理由。 一个代表了“政治正确”。 一个代表了“科研需要”。 一个代表了“安全保障”。 每一个,都让李越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不行!”李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李承乾,“太子乃国之储君,当坐镇京师,监国理政,岂能轻易离京?” 李承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离京,政务自有政务院和父皇处置,倒是你,科学院那么多要紧的项目,你这个院长走了,谁来负责?” 李恪也开口道:“豫王兄此行,路途艰险,兄长是万金之躯,若有颠簸劳顿,恐伤贵体,护卫之事,交给弟弟我,最为妥当。” 三个人,开始当着李越的面,激烈地争论了起来。 从谁去的理由更充分,一直争到谁的用处更大。 书房里,吵得像个菜市场。 李越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炸了。 他终于忍无可忍。 “够了!” 他大吼一声,站了起来。 三兄弟被他吓了一跳,都停了下来。 李越指着他们,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当这是什么?春游吗?还组团报名?” “一个要去体察民情,一个要去找灵感,一个要去当保镖!” “你们都走了,长安城谁管?我这个总理大臣,是去工作的,不是去带孩子的!” 李越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看着这三个一脸“委屈”的弟弟,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索性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都给我回去!这事我不管了!” “爱谁谁,我谁都不带!” 说完,他也不理会三人的反应,径直走出了书房。 他一边走,一边愤愤地自言自语。 “这叫什么事啊……明明是公款出差,怎么搞得像个家庭旅行团一样!”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得去找二伯去!” 他直接让下人备车,李越气冲冲地进了宫。 连通报都省了,直接闯进了李世民日常处理政务的甘露殿。 此时,李世民正和长孙皇后,一起在殿后的暖阁里,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奏疏,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 看到李越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夫妻俩都是一愣。 “越儿,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长孙皇后放下茶杯,关切地问道。 李越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端起一杯茶就灌了下去。 “还能有谁!” “二伯,婶娘,你们得给我评评理!” 他把刚才在王府里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他一会儿捏着嗓子,模仿李承乾那老成持重的语气。 他的模仿惟妙惟肖,逗得长孙皇后,忍不住掩嘴轻笑。 就连一向严肃的李世民,脸上也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胡闹!” 李世民笑骂了一句。 “这三个臭小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他沉吟了片刻。 这件事,看似是家事,但背后,却牵扯着复杂的政治考量。 承乾要去,这很好。 身为太子,确实需要多走多看,增长见闻,树立威望。 让他跟着李越,自己也放心。 恪儿要去,也好。 恪儿沉稳,有军事经验,有他护卫,李越的安全就多了一重保障。 至于青雀…… 李世民摇了摇头,这小子纯粹就是想出去玩。 他对李泰的小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长孙皇后柔声开口道。 “陛下,臣妾倒觉得,让孩子们跟着出去走走,是好事。” “承乾如今越发稳重,让他去看看地方实情,对他日后有好处。” “恪儿心思缜密,武艺又好,有他在,大家也都安心。” “至于青雀……”她顿了顿,笑道,“就让他留在长安,守着他的科学院吧,那摊子事,也确实离不开他。” 李世民闻言,点了点头。 “皇后所言,正合朕意。” 他看向李越一锤定音。 “好了,就这么定了。” “此次巡视,由你牵头,承乾和恪儿,随你同去。” “承乾负责与地方官吏接洽,宣扬政令。” “恪儿负责全程的安保和护卫事宜。” 李世民指了指李越,“你就负责给他们当老师,教他们怎么看,怎么想,怎么做事。” “至于青雀,让他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告诉他,赶紧给朕去研究蒸汽机和枪炮!” “那,二伯,这经费……”李越又提了一嘴。 第289章 劳逸逸逸结合 李世民白了他一眼。 “朕会从内帑里,拨一笔额外的专款给你们。” “一路上,除了国库支出的开支之外,这算是朕给你的零花钱。” “这下你满意了?” 李越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满意,太满意了!谢二伯!” 解决了心头大事,李越心情大好。 他看着眼前的帝王夫妻,突然觉得很奇妙。 像是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回家找家长告状。 而家长,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还是会护着你,帮你把所有问题都摆平。 “对了,越儿。”李世民突然又开口道,“你那《五年计划》搞得不错,如今在民间,反响极好。” “朕听下面的人说,现在百姓们都把你当成神仙弟子了。” “都是二伯领导有方,我就是提了点不成熟的小建议。” 李世民哈哈大笑。 “你这小子,还跟朕谦虚起来了。” 他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了些。 “越儿,你这次出去,不止要看,要听。” “朕还希望你,能替朕,去做一件事。” “二伯请讲。”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去看看那些地方上的世家大族。” “看看他们,在新政之下,是真心归顺,还是阳奉阴违。” “若有不从者,或暗中作祟者……” 李世民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李越郑重点了点头。 “侄儿明白了。” 巡视天下的人选定了下来。 李泰在得知自己被排除在“旅行团”之外后,大哭大闹了一场。 他跑到李越的王府,抱着他的大腿,说自己没有了王兄的灵感,就活不下去。 最后,被李越用一顿火锅给打发了。 而且李越向他保证,这次巡视,会帮他收集各地的矿石样本,并且随时通过无线电台,与他交流心得。 李泰这才擦干眼泪,心满意足地回他的科学院去了。 而李承乾和李恪,则开始积极地为这次远行做准备。 李承乾开始在东宫召集属官,研究巡视路线,和需要重点考察的州县。 李恪则被李世民特许,可以调动三百名玄甲军精锐,作为此次出行的核心护卫力量。 他每日都在城外的军营里,亲自挑选士卒,检查装备,演练阵型,忙得不亦乐乎。 李承乾和李恪二人都是政务院的成员,这次出巡是以政务院的身份前往的,所以他们归李越领导,值得一提的是,政务院知事温颜博也将随行。 而且这只是一部分人,李越还打算把长安城那些为祸地方的二代们通通带走! 而这个行动的真正策划者,反而成了最清闲的人。 他每日的生活,就是陪着自己新婚的妻子,在长安城里,逛逛街,听听曲,过上了神仙一般的小日子。 当然,他也顺便利用这段时间,通过《大唐日报》,为自己的巡视,进行了一番舆论预热。 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刊登着关于大唐各地民生疾苦的报道。 有北方大旱,百姓缺水缺粮的。 有南方水患,良田被淹,流离失所的。 有地方官吏贪腐,欺压百姓,导致民怨沸腾的。 这些报道,都是魏征的都察院和马周的报社,联合调查的结果,每一个案例,都真实无比。 为此还产生了调查记者这一崇高的职务,在政务院总理大臣李越有意无意的暗示下,这一职业在许多官员士子和许多大唐百姓心中是仅次于御史的存在! 甚至有些低级官僚一听说大唐日报记者在自己的县辖区进行了采访,哪怕只是采采风,立刻上表请罪,还附带了自己的罪证,李越看到魏征递来的这些案例也是哭笑不得,大唐的贪官也不行啊!胆子太小了! 这些文章,让生活在繁华京师的百姓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那么多的同胞,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在这种情绪的铺垫下,《大唐日报》适时地刊登了一篇社论。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总理大臣离京巡视前致大唐万民书》。 这篇文章,以李越的口吻,深刻地阐述了此次巡视的意义。 “……长安之繁华,非天下之繁华,京畿之富庶,非天下之富庶。” “吾身居高位,若只闻歌舞升平,不见黎民疾苦,则国之危矣。” “身为政务院总理大臣,必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故,吾将行万里路,踏遍大唐之山河,亲眼去看,亲耳去听,将百姓最真实之声音,带回朝堂,使庙堂之策,不离江湖之远……” 这篇文章,文笔斐然,情真意切,充满了家国情怀和悲悯之心。 一经刊登,便在整个社会引起了共鸣。 之前那些认为豫王是“神仙下凡”的百姓,对李越愈发崇敬,已经有人开始立生祠了! 而那些读书人,则被文章中所展现出的士大夫情怀所折服。 一时间,李越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就在整个大唐,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总理大臣巡视天下”而议论纷纷之时。 李越的妻子,郑丽婉,却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是一张被李越随手放在书案上的草稿纸。 纸上,画着一条潦草的路线图。 她又看到了路线上,标注的一些地名。 “洛阳,石家庄,扬州,杭州,长沙,重庆,成都,汉中……” 她还看到了一些批注。 “此地有美食,可以一试。” “此地风景绝佳,可观之。” “此地有山,云海霞光,蔚为大观,适合休假。” 郑丽婉拿着这张纸,找到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李越。 她的脸上带着甜丝丝的笑意。 “夫君。” 她将那张纸,递到李越面前。 “这就是你说的,要去体察民情的巡视路线吗?” 李越看到那张草稿,老脸一红。 这其实是他给自己规划的,“蜜月旅行”的备用路线。 没想到,被老婆给发现了。 他干咳了两声,试图辩解。 “这个……娘子,你听我说,劳逸结合,劳逸结合嘛。” 郑丽婉却不听他解释,她笑盈盈地看着他。 “夫君,我不管你这是去巡视,还是去游玩。” “你只说,定会带上妾身吧?” 李越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带,说好了带就一定带。” 他心中暗叹,自己这个夫纲,怕是这辈子都振不起来了。 不过也好。 带着娘子,一起去吃美食,游山玩水。 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第290章 嘱托 “爹,俺不想去,俺只想侍奉您和俺娘。” 程咬金正在擦拭他的马槊,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儿子。 程处默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程咬金笑了。 “你这小兔崽子。” “怕是早就想赶紧出去了吧?” 程咬金走到程处默面前,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从哪里学到的这些酸言酸语,还敢糊弄你爹?” 程处默被踹得一个趔趄,也不躲,嘿嘿地笑了起来。 他挠了挠头,站了起来。 “爹,这不是之前俺要是一下子答应,您老人家总会疑神疑鬼的嘛。” “俺寻思着,从长孙冲那小子那里学了一招,叫‘反其道而行之’,先拒绝,再半推半就,这样显得俺孝顺。” 程咬金听到这话,又好气又好笑。 他指着程处默,“你小子,心思都用到这上面来了。” 不过,他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收了起来。 他看着儿子,神情严肃。 “处默啊。” “你可知,这次和豫王殿下还有太子殿下他们一起去巡视天下,有何说法?” 程处默收起了嬉皮笑脸,想了一会。 “爹是说,陛下这是要俺们这群小子,好好护卫豫王殿下和太子殿下的意思?” “您和尉迟伯伯武功高强,但要护卫宫中,分身乏术,所以只能派俺和尉迟宝林那黑炭头去了?” 程咬金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不止如此。” “你仔细想想,这次出行,除了高士廉那老头,几乎所有政务院成员家里的小子,是不是都跟着去了?” “房相公家的房遗爱,赵国公家的长孙冲,魏征那老犟驴家的魏叔玉,还有俺们家你,尉迟家的宝林,连刚死了爹没几年的杜荷,都被陛下亲自点了名。” “还有温彦博也跟着去。” 程咬金转过身,看着若有所思的儿子。 “你想想,这是为什么?” “这是让我们这些当老子的,在长安城里做事的时候,掂量掂量。” “这豫王殿下,确实非凡,手段厉害。” 程处默脑子转得很快。 他想到了最近在茶馆里听到的新话本,《三国演义》。 他一拍大腿。 “俺知道了!父亲是说,豫王殿下这是要学那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话刚出口,程咬金的脸就黑了。 他上去又是一脚,这次力道可不轻。 “混账!” “你是天子?老子是诸侯?你是不是想让咱们老程家明天就被抄家!” 程处默被踹得龇牙咧嘴,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爹,俺错了,俺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程咬金哼了一声,气还没消。 他走到儿子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最后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这次出去,最要紧的是啥?” 程处默不敢再乱猜,老老实实地回答。 “护卫众人周全。” 程咬金点点头。 “这确实是你的职责。” “不过,如果情况紧急,顾不过来的时候,你只需要护住两个人。” 程处默立刻点头。 “俺知道,是太子殿下和豫王殿下。” 程咬金又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爹再问你,如果到了最最紧急的时候,比方说,掉进了河里,你只能救一个,你该护着谁?” 程处默想都没想,自信地回答。 “那肯定是太子殿下啊!他是国之储君!” 他以为这次肯定能得到老爹的夸奖。 结果,程咬金的脸色,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抬起脚,卯足了劲,一脚将程处默踹了个四脚朝天。 “你这个蠢货!榆木疙瘩!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程咬金气得在原地直转圈。 程处默被踹懵了,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满脸都是委屈和不解。 “爹,俺又说错啥了?” 程咬金指着他的鼻子,压低声音说道。 “你给老子记清楚了!” “若是太子殿下,吴王殿下,或者其他人,在路上有什么不测,我们程家或许还能留着。” “要是豫王殿下,掉了一根头发!” “我们程家,里里外外,连条狗都活不了!脑袋全都得搬家!” “你给老子记住一句话!” “要是豫王殿下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不用回来了,直接找把刀抹了脖子,我跟你娘随后就去找你!” 程咬金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程处默这下真的注意不来屁股上的疼痛了,他被吓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爹这么严肃。 “爹……为啥啊?” 他很疑惑。 “为啥豫王比太子还重要?” 程咬金没有正面回答他。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你只需要知道,老子说的,就是陛下的意思。” “我估摸着,不止我们家,我估摸着其他家都会有类似的说法。” “这次出去,你给老子放机灵点,好生听话,只听豫王殿下的话!” “太子殿下那边,可以适当走近,但一切,以豫王殿下为准!你可明白?” 程处默虽然脑子不一定够用,但他遗传了他爹粗中有细的性格。 他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收起了所有的嬉闹,站直了身体,对着程咬金,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孩儿省得。” 程咬金看着儿子瞬间变得坚毅的脸,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老程家的种。 “行了,滚吧。” 他挥了挥手。 “到时候我跟你娘就不去送你了,省得看见你这夯货心烦。” 程处默再次行礼,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类似的对话,在长安城的各个高门府邸里,轮番上演。 鄂国公府。 尉迟恭把他那长得跟他一样黑的儿子尉迟宝林叫到跟前。 他没有说太多废话,只是把一柄家传的马槊,交到了儿子手里。 “护好豫王殿下。” “他要是有事,你提头来见。” 尉迟宝林接过马槊,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对着自己的长子长孙冲,讲得则要复杂得多。 他从豫王殿下的重要性,讲到新政的前景,再讲到他们长孙家,该如何在这场变革中,抓住机会,顺势而为。 第291章 代天巡狩大使 “冲儿,你要记住,豫王殿下,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朋友。” “他是这个时代的‘势’。” “你要做的,不是去对抗他,也不是去谄媚他,而是要去学习他,理解他,然后,顺着他指引的方向,走在我们所有人的前面。” 长孙冲躬身受教,眼神闪烁。 而在莱国公府,新袭爵的杜构,对着自己那有些跳脱的弟弟杜荷,进行了一番“爱的教育”。 杜如晦死得早,杜荷从小缺乏管教,性格有些偏激,热衷于政治投机。 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参与了李承乾的谋反案,最终被杀。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杜构将弟弟叫到书房,关上门。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天,杜荷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眼眶是红的,但整个人的气质,却沉稳了许多。 他成了这次巡视团队中,除了几位皇子之外,最年轻的成员。 而这一切,都是李世民亲自点名的。 这其中的深意,杜构品出来了。 这是陛下在给他们杜家一个重新站队的机会。 “豫王殿下亲自探望了翼国公秦琼,在讨论了一番关于儿女教育的话题之后,这位小范围知晓的大唐国师献上了“仙药”,而翼国公在服用了仙药之后,整个人龙精虎猛,一口气喊了三个侍女,大战到天亮!” 长安小报的记者如是说道。 要说最让人意外的,还是另外两个人。 新任工业部地质科外郎赵明理。 还有万年县尉张怀。 当他们两人,几乎同时接到政务院调令的时候,都是懵的。 调令很简单,让他们立刻放下手中的所有工作,收拾行装,去豫王府报到,加入即将启程的巡视队伍。 赵明理,就是当初跟着李富贵,去陇右道发现金银矿的那位技术官员。 他因为这次的功劳,刚刚被从一个七品的工部博士,破格提拔为从五品的员外郎。 他本以为自己会留在工部,主持矿产的开采和冶炼工作,没想到,直接被调入了豫王殿下的巡视团。 而张怀,这位小小的县尉,就更想不通了。 自从上次的“谋逆乌龙案”之后,他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再惹上什么麻烦。 没想到,这次,豫王殿下,竟然亲自点名要他随行。 两人虽然都感到意外,但很快,又都喜上眉梢。 因为不管怎么看,这次的行动,都是一条升官的康庄大道。 能被总理大臣看中,随驾出巡,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政治资本。 除了他们,都察院和御史台,也派出了由魏征亲自调教了十天的精干人员,随同出发。 而由李世民亲自过问的,新成立的“廉政公署”,也派出了第一批探员。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查账,查人,查所有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劣绅土豪。 这次巡视,从一开始,就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值得一提的,是最终确定的护卫数量。 吴王李恪,亲领三百北衙禁军,作为李越和太子等核心人员的贴身护卫。 卢国公之子程处默,统率八百左领军卫,负责整个队伍中军的防卫和开路。 鄂国公之子尉迟宝林,则统率八百玄甲军骑兵,负责两翼的侦查和警戒。 三支部队,合计一千九百人。 再加上李越,李承乾等核心成员,以及各部门的随行人员,整个巡视团的规模,正好在两千人左右。 这是一个庞大的队伍,足以应对任何规模的冲突和意外。 而就在巡视队伍紧锣密鼓地筹备之时,长安城里,还发生了几件小事。 第一件,是倭国使臣的“渡种案”发了。 原来,这些倭国使臣,在见识了大唐的强盛,尤其是大唐男子的雄壮之后,竟暗中策划,想要用重金,收买一些唐朝男子,随他们返回倭国,用来改良他们本民族那矮小的基因。 此事被百骑司的密探发现,上报给了李世民。 我们的李二陛下,当场气得差点拔剑。 他觉得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只是下旨,将涉案的几名倭国使臣驱逐出境,并严厉申斥倭国国王,要求他必须亲自来长安谢罪。 第二件事,是原工部的某位周姓主事,贪赃枉法的案子,也被翻了出来。 此人利用职务之便,在负责一项工程时,贪墨了一万多贯。 案子不大,但恶劣的是,他的举主,竟然是范阳卢氏的家主,卢承庆。 李世民抓住这个机会,立刻下令,判了那位周主事流放三千里。 然后,以“举荐不当,识人不明”为由,重罚了范阳卢氏五十万贯,美其名曰“弥补百姓损失”。 天可怜见,那周主事总共才贪了一万多贯。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就在出发前三天,李世民再次下旨。 加封豫王李越为,“代天巡狩大使”。 这个官衔,在大唐的历史上,是第一次出现。 巡狩,而非巡视。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巡视,只有调查权。 而巡狩,则意味着征伐。 这个官衔,赋予了李越在巡视途中,可以调动地方驻军,发动小规模战争的权力。 相比之下,砍几个贪官污吏,劣绅土豪,那简直就是毛毛雨了。 非止如此,李世民还在圣旨的最后加了八个字。 “便宜行事,如朕亲临。” 这八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一个臣子的肩膀。 这意味着,李越在外,就代表着皇帝本人。 他的话,就是圣旨。 他的意志,就是皇权。 若不是当今这位陛下,是靠着赫赫战功打下天下的马上天子,这个任命,足以让所有人都怀疑是不是朝中又出了一个新的董卓和霍光。 闲话少扯。 就在巡视天下的各项事宜,都安排得差不多的时候。 李越却难得地清闲了几天。 他带着新婚的妻子郑丽婉,每日进宫,陪着弟弟妹妹们玩耍。 立政殿的后花园里。 魏王李泰正一脸的酸气。 第292章 大唐欢送最高礼 “王兄,你可真不够意思。” 他嘟囔着,手里摆弄着一个刚用3D打印机打出来的齿轮模型。 “亏我还在科学院,没日没夜地帮你搞研究。” 李越笑了笑,从他手里拿过那个模型。 “谁说我是出去玩了?” “我是去工作,是去体察民情。” 李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知道王兄说的是实话,但心里就是不爽。 旁边,年纪最小的晋阳公主小兕子,正抱着李越的大腿,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皇兄,你不要走……” 小姑娘的眼睛里,已经包了一汪泪水,眼看就要决堤。 “兕子乖,皇兄不是去玩,是去给兕子找好吃的,找好玩的。” 李越蹲下身,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 “等皇兄回来,给你带好多好多糖果,好不好?” “不好!”小兕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兕子不要糖果,兕子就要皇兄!”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下,李越也没辙了。 平时百试百灵的糖果大法,今天彻底失效了。 其他的弟弟妹妹们,也都围了上来。 晋王李治,拉着李越的衣角,小声说。 “豫王兄,你早点回来,我做的那个长安城,还等着你来看呢。” 而最高兴的,反而是长乐公主李丽质。 她拉着自己的妹妹临川公主,凑到郑丽婉身边。 “嫂嫂,你可真幸福。” 李丽质的眼睛里闪着羡慕的光。 “能跟着王兄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 “哪像我,父皇和母后,天天就想着把我嫁出去。” 她撅着嘴,一脸的不情愿。 自从在后世见识了自由恋爱的美好,和女性独立生活的可能之后,这位公主殿下,就患上了严重的“厌婚症”。 最近,她和临川公主两人,天天往科学院跑。 跟着李泰,像模像样地研究起了化学和物理,俨然要成为皇室里的小发明家。 长孙冲那个未婚夫,早被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而这次长孙冲也要随队出巡,这意味着,她的婚期,至少又能延后好几个月,这让她开心不已。 就在孩子们吵吵闹闹的时候,李世民,长孙皇后,还有太上皇李渊,也走了过来。 平时在朝堂之上,说一不二,杀伐果决的李二陛下,此刻,也变得有些婆婆妈妈。 “越儿啊。” 他走到李越身边。 “外面不比京城,凡事,要多加小心。” “遇到事情,不要冲动,多和承乾,和恪儿商量。” 长孙皇后也走了过来,拉着郑丽婉的手,细细叮嘱。 “丽婉,你也是,要照顾好越儿。” “他这个人,看着聪明,其实在生活上,粗心大意的很。” “天冷了,要记得让他多穿件衣服。吃饭,也要看着他,别让他饥一顿饱一顿的。” 她絮絮叨叨,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母亲,在叮嘱即将远行的儿子和儿媳。 李渊更是夸张。 他拄着拐杖,走到李越面前,眼眶都红了。 “大孙啊!” 他拉着李越的手,声音都带着哭腔。 “你这一走,爷爷可想你啊!” 其实,李渊想的,不是他的大孙子,而是他大孙子带给他的那些娱乐活动。 比如,电影,电视剧,还有广场舞。 李越这一走,他的老年娱乐生活,质量要下降一大截。 李越和郑丽婉,被这三位大家长围在中间,只能一个个地安慰。 没办法,这个时候,只能温言温语,听着,应着。 这或许,就是中国式家庭最独特的,也是最温暖的告别方式。 贞观九年,四月初。 宜出行。 豫王李越,代天巡狩的车队,将要从朱雀门出发。 数万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汇聚在朱雀大街的两侧,想要亲眼看一看那位传说中的“神仙弟子”,为他送行。 李世民,李渊,带着所有在京的文武百官,亲自出明德门相送。 这是一种极高的礼遇。 自大唐开国以来,只有在将士出征,或凯旋之时,皇帝才会亲临城楼。 而为了一位亲王的出巡,举行如此盛大的仪式,这是第一次。 辰时。 吉时已到。 李越和他那支超大规模的巡视团队,准时出现在了朱雀大街的尽头。 为首的,是三百名身穿黑色铁甲,手持连发铁弩的北衙禁军。 他们是李恪的亲卫,也是整个队伍最核心的保卫力量。 紧随其后的,是八百名左领军卫的步卒,由程处默率领。 他们军容整齐,长槊如林,负责拱卫中军。 而在队伍的两翼,八百名玄甲军骑兵,在尉迟宝林的带领下,缓缓前行。 他们人马俱甲,只露出一双眼睛,散发着冰冷而强大的气息。 在军队的中央,是十几辆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巨大的四轮马车。 这是由科学院最新设计的,带有转向与减震系统的豪华马车。 李越,郑丽婉,太子李承乾,吴王李恪,以及其他的核心成员,就坐在这些马车里。 当车队驶过朱雀大街时,两侧的百姓的声音高呼不绝。 “豫王殿下千岁!” “殿下此行,定要为我等做主啊!” “求殿下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百姓们的呼喊,朴素,真挚,充满了对李越的信赖和期盼。 车队行至明德门下,停了下来。 李世民一身明黄色正装,面色肃穆。 他身旁的太监王德,捧着一杯御酒,走上前来。 李世民接过酒杯。 “豫王李越,上前听封!” 李越从马车上走下,独自一人,走上高高的城楼。 他走到李世民面前,单膝跪地。 “臣,李越,听封。” 李世民将手中的酒杯,递到他的面前。 “朕今日,以此酒为你壮行!” “此去路途遥远,朕只望你,能将我大唐的万里河山,都看上一遍,能将我大唐的万千子民,都记在心里。” “替朕去看一看,大唐是否如朕所愿。” 李越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臣,定不辱命!”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从身旁侍卫的手中,接过一柄通体赤红,雕刻着龙纹的宝剑。 尚方宝剑。 见此剑,如见朕亲临。 “持此剑,代朕巡狩。” “凡有不法,皆可先斩后奏!” 李越接过宝剑,再次行礼。 “臣,遵旨!” 城楼之下,太常寺的乐官,接到了信号。 雄壮的《秦王破阵乐》,响彻云霄。 伴随着激昂的鼓点,李渊,这位太上皇,在家人的搀扶下,亲手折下墙边的一支柳条。 柳,谐音“留”。 折柳赠别,是中国人自古以来,最深情的送别方式。 它寄寓着依依惜别,也祝愿着远行之人,能像柳条一样,随遇而安,落地生根。 李越伸出手,接住了那支还带着露水的柳条。 他看着他的皇爷爷,他的二伯,他的婶娘,还有弟弟妹妹们那些熟悉的面孔。 而政务院的成员们也都一一上前与李越交谈,尤其是魏征,重重的捏了捏李越的肩膀,李越也都一一回礼。 最后,他将柳条和尚方宝剑,一起交给了身后的李恪。 然后他转身没有再回头,车队再次启动,朝着大唐的东都缓缓行去。 第293章 微服 贞观九年的四月,春光正好。 一支两千人规模的庞大车队,在万众瞩目之下驶出了灞桥,在这个自古以来便是送别之地的著名驿站,队伍在桥头一分为三。 一队是由吴王李恪亲领的三百北衙禁军,他们簇拥着十几辆核心的四轮马车,继续沿着官道前行。 队是程处默和尉迟宝林率领的千余名左领军卫和玄甲军,他们脱离主队,分别在南北方向绕行而去,把队伍夹在中间,且始终与主队保持着两里左右的距离,像是一支恰好同路调防的友军。 他们接到的命令很简单:不主动靠近,不发生接触,但如果核心车队遇袭,必须在半刻钟之内抵达战场。 而第三队,则是由数十名身穿寻常士子服饰的年轻人组成,他们在灞桥边与主队分道扬镳,三三两两地散入了关中平原的阡陌之间。 马周骑在马上,看着这些一同经过魏征“魔鬼训练”的御史台和都察院的年轻官员们,心中豪情万丈。 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同僚,殿下有令,我等先行一步,深入民间,探访民情,五日之后,于潼关汇合。” “记住殿下的话,此行,我等只带耳朵和眼睛,多听,多看,多记。” “若非遇到地方官吏草菅人命,荼毒百姓之紧急情况,任何人不得暴露身份。” “若真遇此事,可持此令牌,先斩后奏,出了任何事,总理大臣与政务院,自会为我等撑腰!” 他高高举起一块刻着“政务院”三字的腰牌,语气铿锵。 这是李越作为政务院总理大臣,第一次将权力下放到如此基层的官员手中。 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在大唐官场的传统认知里,宰相的权力虽大,但更多体现在对朝政的决策和对官员的任免上。 像李越这样,将直属于中央的监察权力,直接赋予一群低阶官员,并许诺“先斩后奏”,其权力之大,已经隐隐超过了汉之丞相,更像是一个掌握着国家机器所有权柄的现代政府首脑。 “我等谨遵总理大臣令!” 数十名年轻的“士子”齐齐躬身,然后散入四方。 与此同时,另一队同样身着便服,但气质明显更加冷峻的人马,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主队。 他们是廉政公署的人。 他们的领队,是魏征的爱徒,出身范阳卢氏远支的卢平。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对着李越的马车方向,远远地行了一礼,便带着他的人,消失在了官道旁的密林之中。 廉政公署的设立,是李越对大唐政治体制改革的重要一环。 它的存在,既是李越为了分权,避免自己手中的权力过于集中而招致猜忌,也是为了在政务院的行政体系和都察院的监察体系之外,再悬上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把剑既能斩向贪官污吏,也能在必要的时候对准政务院本身。 这已经成为了叔侄俩无言的默契。 车队内的气氛,在经过灞桥之后,变得轻松了起来。 李越下令,所有人脱下官服,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商贾服饰。 他自己穿了一身江南丝绸做的员外袍,手里拿了一把骨扇,看起来像个游山玩水的富家翁。 而豫王妃郑丽婉,则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襦裙,头上只插了一根简单的玉簪,宛如商队掌柜的家眷。 太子李承乾,也换上了普通的士子服,他坐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关中平原的春色。 吴王李恪,则是一身劲装,腰间配着长刀,扮作了商队的护卫头领。 就连政务院知事温彦博,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臣,也脱下了紫袍,换上了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扮作了账房先生。 至于长孙冲,房遗爱,杜荷那些勋贵二代们,则统一换上了家丁护院的衣服,跟在马车周围。 “从现在起,没有殿下,没有相公,也没有各位郎君。” 李越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旁边骑马的几名二代。 “我的身份,是来自江南的绸缎商人,李员外。” “温相公是我的账房,承乾是我家正在进学的弟弟,恪弟是我的护卫头领。” “至于你们……” 李越看了一眼跟在车旁的房遗爱和长孙冲。 “你们,都是我的家丁和伙计。”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回答的声音,有气无力。 杜荷却是个机灵的,他立刻凑到李越身边,一脸谄媚地笑道: “殿下有什么活儿,尽管吩咐。” 他很清楚,在这支队伍里,就数这位最不好惹。 抱紧最粗的大腿,是他从小就明白的生存法则。 李越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心里则对杜荷的表现颇为赞许。 能屈能伸,是个聪明人。 随后李越对着正襟危坐的李承乾和温彦博说道。 “高明,温相,这堂‘政治课’,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李承乾点了点头,神情严肃。 李越靠在软垫上,慢悠悠地说道: “这次出来,不坐官船,不走驿站,扮作商人,就是想让你们,尤其是后面那群小子,亲眼看看,这大唐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长安的繁华是真实的,但它不是全部。” “在这官道之外,在那田间地头,在那一个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村落里,生活着上千万的百姓,他们才是大唐的根基。” “我们颁布的每一条政令,到了他们那里,会变成什么样子?是甘泉,还是苦酒?我们坐在太极殿里,是永远看不到的。” “所以,我要求你们,从现在开始,忘掉自己的身份。” “你们不是国公之子,不是皇亲国戚,你们就是一群出来讨生活的伙计。” “饿了,就要自己生火做饭,渴了,就要自己去找水喝。” “遇到不平事,先用眼睛看,用脑子想,不要总想着拔刀子。” “我希望,等这次巡视结束,你们能真正明白,什么叫‘民生多艰’。” 队伍在一起称是之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长孙冲与房遗爱闻言都眉头紧锁。 而杜荷,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截炭笔,将李越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将“抱大腿”事业进行到底。 第294章 经济的“润滑剂” 李越很清楚,对于这些养尊处优的二代们来说,讲再多的大道理,也不如让他们亲身体验一次来得深刻。 车队行出长安没多久,就在官道上遇到了另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 那支商队大约有二十几辆大车,车上装满了麻布,陶器等货物,看起来是要出远门。 商队的领头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笑容爽朗。 他看到这支由高头大马和豪华马车组成的车队,主动上前来搭话。 “这位员外,看你们也是走远途的,这是要去往何处啊?” 李恪策马上前,刚要开口。 李越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对着那汉子,用一口带着浓重川蜀口音的官话笑道。 “哦,我们是从蜀中来的,准备拉一批蜀锦去东都,再转道去镇州(今石家庄)那边碰碰运气。” 他这口音,是在后世网络上瞎学的川味腔。 对于常年奔波在外的商人来说,乡音和地域认同,是一种重要的社交工具。 李越选择蜀中口音,一是因为蜀道难,外人少,不易被拆穿。 二是因为蜀锦名满天下,作为贩卖蜀锦的商人,身份合理。 那汉子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 “哎呀,原来是蜀中的员外!失敬失敬!” 他自报家门: “我姓王,叫王大石,在咱们这关中道上跑了几十年了,我们这趟,也是要去镇州,咱们正好同路!” 李越心中一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那敢情好!王掌柜,咱们结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要得要得!” 王大石爽快地答应下来,两支商队,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合并到了一处。 有了王大石这个“本地通”,李越的旅途变得有趣了许多。 一路上,李越假借自己是第一次来关中,对什么都好奇,拉着王大石问个不停。 王大石也是个健谈的,对自己家乡的风土人情,充满了自豪。 “李员外,你往那边看。” 王大石指着官道旁一望无际的麦田。 “咱们关中号称八百里秦川,自古就是膏腴之地,你看这麦子长得多好,再有一个多月,就要收割入仓了。” “今年风调雨顺,定是个丰年!” 李越看着那些郁郁葱葱的麦苗,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风调雨顺的结果。 更是均田制和租庸调制在大唐初期被严格执行,极大地激发了农民生产积极性的体现。 但他还是装作不懂的样子,问道: “王掌柜,我看这田地,都划分得整整齐齐,一块一块的,跟我家乡那边很不一样啊。” 王大石笑道: “那是自然,咱们这儿,行的可是圣上亲定的均田制。” “百姓们只要是朝廷的编户,到了十八岁,就能从官府手里分到田地,男人八十亩,女人四十亩,虽然其中大部分是官府的,死后要还回去,但自己也能留下二十亩的永业田,传给子孙后代。” 均田制其核心思想是“计口授田”,国家掌握大量土地,按人口和性别、年龄分配给农民。 这在王朝初期,能有效抑制土地兼并,保证国家税收和兵源,促进农业生产的恢复和发展。 但随着时间推移,皇亲国戚、功臣寺庙占有土地增多,官僚通过各种手段侵占永业田,均田制的基础便会逐渐被瓦解。 李越比谁都明白这只是理想状态。 实际上,关中的土地,经过前朝几百年的开发,早已没有那么多无主之地可以分配。 很多农民,根本分不到足额的田地。 而且,随着世家大族的势力扩张,土地兼并的现象早已发生了。 这次派马周他们下去,重点要查的,就是这个。 车队里的那些二代们,听着李越和王大石的对话,也开始对这些平时根本不会关心的农事,产生了兴趣。 尤其是杜荷,已经拿出炭笔,在本子上记录着。 “均田制,授田,土地兼并……” 他觉得这些都是总理大臣关心的问题,记下来总没有坏处。 李承乾则想得更深一些。 他想到了李越之前在东宫给他看过的,关于历代王朝兴衰的分析。 土地问题,几乎是每一个王朝都无法绕过去的死结。 “王兄,”他低声对李越说,“之前你说过高产粮种能解决粮食产量的问题,但就算是摊丁入亩也解决不了土地兼并的问题。” 李越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没错。所以,除了农业,我们还必须发展工业和商业,创造出更多的财富和就业机会,把农民从土地上解放出来。” “当地价不再昂贵,当农民有了比种地更好的出路时,土地兼并自然就失去了意义。” 一路上,王大石兴致勃勃地介绍着。 “李员外,前面就是渭水了,过了河就是渭南县城。” “这渭水,可是咱们长安城以及关中的物资,大半都要靠这渭水漕运。” “等到了渡口,你们就能看到,那帆樯林立,百舸争流的场面,热闹得很!” 当他们的车队抵达渭南渡口时,眼前的景象确实如王大石所说,一派繁忙。 码头上帆樯林立,数十艘漕船和商船拥挤在岸边,等待装卸的货物堆积如山。 船工的号子声、商贩的叫骂声、车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然而,几乎所有准备过河的商队和船只,都被堵在了一个新设立的关卡前,排起了长龙。 几个穿着皂衣的胥吏,正叉着腰,对着商人们颐指气使,而商人们虽然满腹怨言,却也只能赔着笑脸,耐着性子等待。 李越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 他想到了后世经济上行时期,那些所谓的“润滑剂”。 在贞观年间经济逐渐复苏的大背景下,这种疥癣之患,只要不太过分,往往被默许存在。 王大石看到这一幕,脸色沉了下来。 他凑到李越车边,低声说道。 “李员外,看来今天咱们是没躲过去。” 渭南渡口的关卡,是新设立的。 美其名曰“奉政务院令,检查违禁品,维护漕运安全”。 但所有常走这条路的商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地方官府巧立名目,用来捞钱的由头。 “王掌柜,这是怎么回事?” 李越明知故问。 第295章 只能治标 王大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李员外,你有所不知。” “这渭南县的县令,是京兆韦氏的一个旁支,去年刚上任。” “他一来,就搞了这么个关卡,凡是过河的船只货物,都要抽三成的‘验货税’。” “说是税,其实就是明抢,要是不给,他们就找各种理由,把你的船扣下,十天半个月都过不去。” “咱们这些小本买卖,哪里经得起这么耗。” 李越不动声色,看着那些胥吏熟练地勒索钱财,而商贾们则一边咒骂一边乖乖掏钱,整个渡口在这种诡异的“默契”中缓慢运行着,不禁觉得有些讽刺。 但他并没有做声,只是按照一个正常商人的反应,向王大石继续询问“行情。 看来,自己之前在长安搞出的那些动作,并没有让所有人都感到畏惧。 有的人,反而变本加厉地敛财。 “那一般,要给多少才能过去?” 李越问道。 王大石伸出五个手指。 “看货物的多少,像我们这样的商队,没个五贯钱,打点不下来。” “李员外你们车马多,货物又贵重,恐怕……要十贯钱。” 要知道,大唐九品官的月奉才不过两贯钱,但对于这些胥吏来说,不过是一笔小小的“过路费”。 马车里,几个勋贵二代听到了对话,都有些按捺不住。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勒索!我去宰了那几个狗才!” 长孙冲则要冷静得多,他拉住了年级虽小,但脾气火爆的魏叔玉。 “别冲动,看看李……员外怎么说。” 杜荷则一言不发,只是想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总理大臣,会如何处理这种“小事”。 很快,就轮到了王大石的商队。 王大石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抱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塞到了为首的那个胥吏怀里。 “官爷,官爷辛苦。” “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那胥吏掂了掂钱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正要挥手放行,目光却瞟到了后面李越那几辆高大华丽的马车。 “等等。” 胥吏的眼睛亮了。 他走到王大石面前,用下巴指了指后面。 “后面的,是你家的?” 王大石心里一咯噔,连忙赔笑。 “官爷说笑了,那是我本家兄弟,从蜀中来的,第一次走这条路,还望官爷行个方便。” “蜀中来的?” 胥吏的眼睛更亮了,“那车上装的,怕都是蜀锦吧?” “那可是金贵东西,这验货税,可不能按寻常货物算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贯!一文都不能少!” 王大石的脸都白了。 二十贯,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他刚想理论,李越却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对着王大石笑了笑。 “王大哥,不必为难。” 然后,他转向那个胥吏,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拱了拱手。 “这位官爷,小子姓李,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多多包涵。” 他说着,对身后的温彦博使了个眼色。 温彦博立刻会意,指挥着两名乔装成护院的禁军给抬了过去。 “官爷,这是二十贯,您点点。” 那胥吏踢了踢钱袋,晒成酱油色的面皮露出说不上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还是李员外爽快!” “放心,以后李员外再走这条路,保证一路畅通!” 他大手一挥。 “放行!” 李越的商队,就这么顺顺当当地通过了关卡。 王大石看着李越,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同情。 他觉得,这位李员外,虽然有钱,但性子太软了,一看就是没经过事的。 而李越车队里的那些二代们,则没有想到,李越会这么干脆地……认怂了。 “这……这就完了?” “二十贯钱,就这么给出去了?” 长孙冲也皱起了眉头,他看不懂李越的操作。 杜荷的眼中,却有一丝明悟。 他觉得,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就在车队缓缓驶上渡船的时候。 扮作账房先生的温彦博,不着痕迹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那里,有两名同样扮作伙计的年轻人。 他们是都察院的随行官员。 温彦博低声对他们吩咐了几句。 “你们两个留下来。” “给老夫查!把这渭南县,从县令到胥吏,所有贪赃枉法的事情查个底朝天!”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四天后,我会在潼关等你们。” “是,温相!” 两名年轻人躬身领命,然后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混入了渡口的人群之中。 温彦博做完这一切,才转身走上渡船,回到了李越的马车里。 他看到,李越正掀开车帘,看着身后那个依旧在耀武扬威的胥吏,脸上带着莫名的笑容。 渡船行至渭水中央。 春日的河风吹拂,带着水汽的微凉。 李承乾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王兄,刚才在渡口,为何要那般忍让?” “以你的身份,只要亮出令牌,那小小的胥吏,怕是当场就要吓死,为何要平白送他二十贯钱?” 后面马车里的几个二代,也都竖起了耳朵,他们也想知道答案。 李越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反问道。 “我若是亮出令牌,杀了那个胥吏,会怎么样?” 李承乾想了想,说道: “自然是大快人心,百姓和商贾,都会称颂王兄英明。” “然后呢?” 李越追问。 “然后……渭南县令得知此事,必然会惶恐不安,前来请罪。” “再然后呢?” 李承乾愣住了。 李越笑了笑,替他说道: “然后,我会申斥他一番,或许会免了他的官职,渡口这个关卡,会被撤掉,渭南县的百姓,会过上一段好日子。” “这不好吗?” 李承乾不解。 “不够好。” 李越摇了摇头。 “这叫什么?这叫治标不治本。” “我今天杀了这个张三,明天,渭南县令还会派一个李四来。” “我今天免了渭南县令的官,明天,京兆韦氏还会派另一个子弟来。” “只要这棵树的根还是烂的,你修剪掉几片烂叶子,又有什么用?” “我在长安因为不执行政务院政令就直接罢黜了近百名官员,他们都以为我是个杀伐果决,不讲情面的酷吏。” “那我在外面,就要表现得‘软弱’一点,‘好欺负’一点。” “我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这个总理大臣,出了长安城,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要让他们觉得,山高皇帝远,他们可以继续为所欲为。”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把所有的手段都使出来,这才能看清楚,这张网到底织得有多大有多深。” 后面马车里的杜荷,则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下四个字。 “引蛇出洞,示敌以弱。” 这一日他觉得光是听这位豫王殿下讲课,就比在国子监读十年书都有用。 第296章 都给本王逮回来 渡船很快靠岸。 车队继续前行,傍晚时分,抵达了华州郑县。 按照李越的吩咐,车队没有去住官府的驿站,而是在城外找了一片开阔的林地,安营扎寨。 做饭,喂马,守夜。 所有的事情,都需要这些勋贵二代们亲自动手。 一开始,他们笨手笨脚,怨声载道。 房遗爱差点把做饭的锅给烧了。 长孙冲去河边打水,摔了一跤,弄得满身是泥。 但在李恪和那三百名北衙禁军的“言传身教”之下,他们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在野外生存。 虽然依旧狼狈,但已经没有人再抱怨了。 因为他们发现,当他们亲手把一块生肉烤熟,把一锅夹生饭煮好,再分给同伴的时候,那种感觉,和在家里饭来张口,是完全不一样的。 李越看着这一切,只是微笑,并不多言。 入夜。 李越的营帐里,他和李承乾,李恪,温彦博正围着一张简易的桌子,看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是整个关中平原的详细舆情图。 这是马周为首的御史台官员和都察院官员,在过去两天里,陆续探查到的第一手资料。 李承乾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神情凝重。 “从我们目前收到的报告来看,几乎每个县,都存在土地兼并的现象,大量的永业田,被地方豪强和世家以各种名目侵占。” “许多农民,已经变成了佃户甚至是流民。” 温彦博也补充道: “而且,地方胥吏腐败,苛捐杂税,名目繁多,一个普通的自耕农,一年的收成,有五成以上,要被各级官府和胥吏盘剥掉。” “长此以往,民心必失,国将不国。” 李恪则指着地图上的另一处。 “这里,敷水驿附近,有山匪出没,已经有多起商队被劫的案子,但地方官府,却一直以‘兵力不足’为由,不予清剿。” “我怀疑,他们和山匪早有勾结。” 一个个坏消息,汇集到李越的面前。 如果白天的渭南渡口,只是一个脓疮。 那整张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显示着大唐这个强盛的帝国,肌体内部已开始溃烂。 李越听完汇报,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从长安,到潼关。 短短一百多里的路程,却隐藏着如此多的问题。 “不用急。” “让他们跳。” “渭南县的案子,只是一个开始,我们派出去的人,让他们继续深挖,把所有查到的材料,整理成稿,分批次用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在《大唐日报》上刊登出去。” 李越对李恪使了个眼色,李恪会意,立刻出去亲自在帐外警戒。 确认四周安全后,李越从一个上了锁的箱子里,取出了一台造型奇特的机器。 这正是他从后世带来的短波电台,由三块巨大的太阳能储能电池供电,是他们此行最核心的秘密,知情者仅有他们四人。 按照约定,酉时正,李越戴上耳机,熟练地调试着旋钮,开始呼叫长安。 短暂的电流声后,耳机里传来了李泰兴奋的声音。 “王兄!王兄!能听到吗?父皇与诸公就在我旁边!” 李越拿起手持话筒,将渭南渡口的情况,以及自己“引蛇出洞”的计划,简明扼要地向对面的李世民和政务院留守成员做了汇报。 “做得好。” 耳机里传来李世民沉稳的声音,“朕就是要看看,这把刀下去,到底能挖出多少烂肉,你放手去做,朕在长安给你兜着。” “另外,稿子可以写得再犀利一点,不必顾忌那些世家的脸面。” 短波电台是李越团队的核心秘密之一,用于最高层级的战略沟通。 但为了保密,所有常规情报和文书的传递,依然依赖传统方式。 结束通话后,李越收起电台,对温彦博道: “温公,看来我们的想法和陛下不谋而合。” 温彦博抚须感慨: “有此神器在手,我大唐如虎添翼,待报纸刊发,朝堂内外必将风云变幻。” 长安城 《大唐日报》总社。 临时主编李泰,正为了新一期刊发的内容,和一群报社的编辑们,吵得不可开交。 “不行!这一期,必须把科学院最新研究出的‘论光的折射与反射定律’,放在头版!” 李泰挺着肚子,唾沫横飞。 “这可是足以改变世界的伟大发现!比什么家长里短,朝廷政令,重要多了!” 一名老编辑苦着脸劝道。 “魏王殿下,咱们这报纸,是给全天下的百姓看的。” “您这‘光的定律’,太过高深,百姓们看不懂啊。” “他们喜欢看的,还是豫王殿下写的《西游降魔记》,还有那些家国大事。” 李泰一听,更不乐意了。 “肤浅!粗鄙!” “就知道看小说!科学的伟大,岂是他们能理解的?!” 就在他准备继续长篇大论,普及科学的重要性时,内侍从外面送来了一份加急的稿件。 李泰不情愿地接了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稿件的标题,触目惊心。 《一个老农的眼泪:谁动了我的永业田?》 文章用最朴实的笔触,讲述了华州郑县一个普通老农,祖传的二十亩永业田,是如何在短短几年内,被当地的豪强,通过威逼利诱,巧取豪夺,最终只剩下不到两亩薄田的悲惨故事。 文章的最后,附上了一张由画师根据口述,画出的老农跪在田埂上,对着苍天哭泣的插图。 李泰看完直接给干沉默了。 他想起了王兄李越,在出发前跟他说过的话。 “青雀,记住,我们做的所有研究,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让天下的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如果科学,不能为民生服务,那它就只是空中楼阁。” 李泰将那份稿件,和他自己写的关于“光的定律”的文章,放在一起。 他犹豫了很久。 “头版,就用这个。” 他指着那篇关于老农的报道,对编辑们说道。 三天后。 最新一期的《大唐日报》,在长安城发售。 《一个老农的眼泪》,这篇文章,在整个长安,乃至关中地区,都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无数的百姓,通过各种说书人,读报人等渠道了解这篇文章后,都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他们从这个老农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而不少正直的士子和官员,则是愤怒和羞愧。 “地方豪强,竟已猖獗至此!朝廷为何不管?” “我等食君之禄,却不能为民分忧,枉读圣贤之书!” 舆论被点燃。 而就在此时,李越的巡视车队,已经抵达了潼关。 他们比预定的五天时间还早到了一天。 在等了一天后,潼关的官驿里,李越见到了那两名被温颜博派去调查渭南渡口案的都察院官员。 两人呈上了一份厚厚的卷宗。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渭南县令韦某,在任上一年多来,所有的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罪证。 他不仅私设关卡,盘剥商旅,获利数万贯。 还与地方豪强勾结,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甚至,为了修建自己的私宅,强征民夫,致使十余人在工地上劳累而死。 李越看完,将卷宗递给了李承乾。 李承乾只看了几页,便直接拍在桌子上。 “此等蠹虫,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温彦博和李恪,也看完了卷宗,同样是掩饰不住的怒火。 李越却显得很平静。 他看向那两名都察院的年轻官员问道: “证据都确凿吗?” “回禀殿下,所有罪证,皆有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很好。” 李越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李恪。 “恪弟。” “属下在。” “给你一百玄甲军,今晚就去,把这个韦县令和所有涉案人员,全部给我抓回来。” “记住,要活的。” “是!” 李恪领命,转身便走。 第297章 这个常威不打来福 吴王李恪带着一百玄甲军,朝着渭南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烟尘滚滚,马蹄声碎。 李越站在一处高坡上目送着他们远去。 “走吧。” 他对身边的太子李承乾和政务院知事温彦博说道。 只是这一次,队伍没有再往前行,而是转向了官道旁的一片开阔地。 随行的护卫们开始熟练地安营扎寨,生火造饭。 潼关城楼上的守军,早就注意到了这支队伍的动向。 当他们看清旗帜上的字样时,城楼骚动了起来。 “是总理大臣代天巡狩的仪仗!” “快!快去禀报将军!” 消息迅速传遍关城。 潼关守将,中郎将常威,正在官署里处理军务。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 作为京畿门户的守将,他深知自己位置的重要性。 李世民将两万京畿道府兵交给他,驻守潼关,足以说明对他的信任。 听到亲兵的汇报,常威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放下手中的卷宗,大步走出官署。 他一边走,一边整理自己的甲胄。 “传我将令,打开关门,全军列队,随我出关恭迎豫王殿下!” “将军,不可!” 他的副将陈武,快步跟了上来,拦住了他。 “将军,您身负守关重责,岂可轻易出关?” 陈武的担忧不无道理,潼关的军事条例,严禁主将在无诏令的情况下离开关城。 常威眉头一皱,也反应了过来。 是自己太激动了。 这位豫王殿下,如今在大唐可以说是如日中天。 政务院总理大臣,代天巡狩大使。 这两个头衔,无论是哪一个,都足以让任何一个地方官吏打气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更何况,他还深得陛下和太上皇的荣宠。 “你说的对。” 常威当机立断。 “陈武,你立刻带上一队亲兵,代我出关,务必将豫王殿下和太子殿下,恭迎入关。” “就说我军务在身,不便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是!” 陈武领命匆匆而去。 常威则返回城楼,亲自监督城防,同时心里也开始盘算起来。 他知道,关城里那些嗅觉灵敏的士绅商贾,怕是早就得到了消息。 今晚的接风宴,是免不了的。 他立刻传令下去,让手下的人去城里最好的酒楼,安排宴席。 务必要用最高规格,招待好这位权势滔天的总理大臣。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他的预料。 副将陈武,带着人马,兴冲冲地出关,在距离关城三里外的地方,截住了李越的仪仗。 他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末将潼关副将陈武,奉潼关守城中郎将常威之命,恭迎豫王殿下,太子殿下!” 李越从车里探出头来。 “常将军有心了。” “不过,本王今日有些乏了,就不入关了。” “你回去告诉常将军,我等就在这城外安营扎寨,休息一晚。” “明日一早,我自会入关。” 陈武当场就不会了。 不入关? 在城外安营扎寨? 这是什么操作? 自古以来,朝廷大员巡视地方,哪有到了城门口,却不进去的道理? 他心里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他们哪里做得不对,惹得这位殿下不高兴了? 想到这里,陈武额头冒汗。 “不知是否是末将等人,有何招待不周之处,惹得殿下不快?” “还请殿下明示,末将定当立刻改正!” 没办法,这位豫王殿下的威名实在是太盛了。 尤其是在官场之中,他那雷厉风行的手段,和说一不二的脾气,早已传遍了整个大唐。 陈武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成了下一个被罢官夺爵的倒霉蛋。 李越看着他那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李越,是一个喜怒无常,不好伺候的主。 这样,当他明天表现出“和善”与“贪财”的一面时,才会显得更加真实。 李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此事与你们无关,是本王另有打算。” 他顿了顿,似乎是无意中提了一句。 “再说了,我若今晚就进去,你们的那些东西岂不是来不及藏起来了?” “给你们一天时间,好好准备迎接本王的检查不好吗?”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却直接揪住了陈武的心。 检查? 检查什么? 城防?军纪?还是……账目? 陈武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后背的冷汗流得更快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辩解。 “殿下说笑了!” “常中郎自上任以来,一直不忘圣恩,勤于治军,三日一操,五日一练,未敢有丝毫松懈!” “潼关城防,固若金汤,绝无半点疏漏……” 他正想大家解释一番,李越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先回去吧。” “我这儿可不管饭。” 说完,他便放下了车帘,不再理会。 陈武立在原地,尴尬得无以复加。 他也只能带着一肚子的疑惑领命而去。 回到关城,他原原本本地向常威做了汇报。 常威听完,也是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不入关?” “还说什么……让我们有时间藏东西?” “这位豫王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他来回踱着步,怎么也想不明白李越的意图。 难道,是真的体谅他们,给他们一天的时间,去准备应对检查? 可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根本不像是官场中人会说的话。 难道,是敲打?是警告? 可他们潼关守军,自问一向军纪严明,账目清晰,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啊。 “将军,那……那晚上的宴席?” 陈武问道。 常威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先撤了吧。” “你去跟城里的那些士绅商贾们解释一下,就说……就说豫王殿下体恤我等守关辛劳,不愿叨扰,明日再入关。” “是。” 陈武领命而去。 此刻,在潼关城内最大的酒楼“迎客楼”里,已经聚集了数十位衣着光鲜的士绅和商贾。 第298章 陛下他苦啊 他们都是潼关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些人,消息灵通,在得知豫王即将抵达的第一时间,就联合起来,备下了这场豪奢的酒宴。 目的,自然是为了巴结这位大唐的新贵。 然而,他们等来的,却是宴席取消的消息。 众人听完陈武的解释,都是面面相觑,一脸的茫然。 “不入关?这是何故?” “难道是我们备的酒菜,不合殿下的口味?” “还是说,殿下根本就看不起我们这些商贾之流?” 众人议论纷纷,猜测着各种可能。 只有一个手上戴着个硕大玉扳指,看起来有些抠门的中年商贾,在角落里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这……这豫王殿下不来,那今天备下的这些山珍海味,岂不是都浪费了?” “明日岂不是还要再备一份?” 他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被旁边的人听到了。 众人立刻向他投去了鄙夷的目光。 那商贾自知失言,连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常威在官署里,连夜召集了所有将官,将城防、军械、粮草、账目,所有能检查的地方,全都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生怕出一点纰漏。 而那些士绅商贾们,则在各自的府邸里,辗转反侧,思考着该如何应对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王爷。 只有一个人,睡得格外香甜。 那就是事件的始作俑者,李越。 他在城外的营地里,吃着火头军做的简单饭菜,枕着手臂,听着帐外的虫鸣,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是他离开长安城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日,天色擦黑。 在潼关城楼上苦等了一天的常威,终于看到了那面熟悉的王旗。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连忙下令打开城门。 夕阳的余晖下,李越的仪仗队,缓缓驶入了这座天下闻名的雄关。 街道两旁,站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 一番如同迎接皇帝亲临般的繁琐礼节之后,李越等人,被常威和一群士绅商贾簇拥着请入了城中那座最高的酒楼。 这座酒楼为了迎接李越,店家连夜组织人手,将三楼原本的几个包房全部拆掉打通成平层。 地板上铺着波斯地毯,四周挂着名贵的字画和丝绸帷幔。 中央摆着十几张矮脚长案,案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馐美味,瓜果佳肴。 数十名穿着艳丽的歌姬和舞女,在堂下随时准备献艺。 可以说是整个关城最奢华的场面了。 最妙的是,这个临时的宴会厅,三面都没有墙壁,只有几根柱子支撑着屋顶。 站在这里,凭栏远眺,几乎可以将整个潼关城的景色,一览无余。 李越被请到了最上首的主位。 李承乾和温彦博,则分坐于他的左右。 其余的勋贵二代们,则按照身份,依次落座。 这一次,李越一反常态。 他显得出奇的安静,甚至有些和善。 面对常威和一众士绅商贾的轮番敬酒和恭维,他都只是微笑着点头,来者不拒。 这让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尤其是常威,他一直都在观察着李越的表情,试图从这位年轻王爷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但他失望了。 李越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礼貌的微笑,让人看不出任何真实的情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渐渐热烈了起来。 一个看起来颇有文采的士绅,站起身来对着李越举起了酒杯。 “殿下,草民乃是华阴人士,姓王名阶,久闻殿下诗才盖世,尤其是在那太液池诗会上,连作四首,实在是让我等读书人高山仰止,心向往之。” 他这话,立刻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附和。 李越在太液池诗会上的那几首诗,早已通过《大唐日报》和各种渠道,传遍了天下。 这些李越剽窃的千古名句,早已成了读书识字之人挂在嘴边的诗句。 王阶提起此事,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们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神仙弟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还是和他们一样的凡夫俗子。 李越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盛了一些。 他端起酒杯,对着王阶遥遥一敬。 “王先生过誉了。” “不过是些偶得的句子,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这副谦虚的样子,让在场的商贾士绅们心里稍微有了底。 看来,这位豫王殿下也喜欢听好话。 于是,各种各样的溢美之词,全都端了上来。 “何止是偶得!殿下那句‘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简直是说尽了我等边关将士的心声啊!” 这是常威的恭维,说的情真意切。 “殿下的诗,大气磅礴,胸怀天下,我等商贾,虽不懂弄墨,但亦能感受到其中的豪情壮志!” 这是一个胖商人的吹捧,说得慷慨激昂。 “是啊是啊,我等虽为商贾,但亦知家国大义,愿为殿下分忧,为陛下尽忠!” 话题,开始巧妙地从诗词,转向了“为君分忧”。 这些一个个都是人精。 光是吹捧还不足以打动这位王爷。 必须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 一个看起来最是精明,手上戴着个硕大玉扳指的商贾,小心开口问道。 “殿下,我等听说,您此次代天巡狩,是为了体察民情,为陛下分忧解难。” “不知我等这些凡夫俗子,可有能为殿下效劳之处?” “我等家在潼关,对这地方还算熟悉,若殿下有什么想了解的,但问无妨,我等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在他看来,什么“体察民情”,都是官面上的说辞。 这位年轻的王爷巡狩天下,必然是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 而他们这些地头蛇,若是能提前知晓,便可以投其所好,从中牟利。 李越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叹了口气。 他脸上的笑容,也带上了愁绪。 “唉,诸位有所不知啊。” 李越用一种忧国忧民的语气说道。 “陛下他……苦啊!” 第299章 聪明人 这话一出口,全场都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等着他的下文。 李越似乎是酒意上涌,说话也开始有些口无遮拦。 “你们是不知道,国库空虚,朝廷没钱啊!” “我前几日进宫,亲眼看到,陛下为了节省开支,一顿饭,就只有一碟咸菜,一碗白粥!” “你们说说,这古往今来,哪有这么节俭的皇帝?!”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真的为李世民感到委屈。 “还有皇后殿下,为了给宫里省点布料,一件衣服上,缝了十几个补丁,还在穿!” “太子殿下,更是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没有,每日在东宫,啃着干饼,苦读圣贤之书!” 他一边说,一边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说得旁边正襟危坐的李承乾,眼角直抽抽。 他什么时候啃过干饼了?东宫的伙食,比宫外许多王公大臣家里还好。 温彦博更是低着头,用喝茶来掩饰自己脸上的笑意。 而那些勋贵二代们,则是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想笑又不敢笑。 他们是亲眼见过皇宫里的用度的,虽然不算奢靡,但也绝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这位豫王殿下,忽悠起人来真是不带眨眼的。 但在场的商贾士绅们却信了。 或者说他们愿意相信。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皇帝富有四海,怎么可能会缺钱? 豫王殿下这么说,一定是在暗示什么。 果然,李越的话锋一转,开始提到了钱。 “陛下为了国事,宵衣旰食,愁得头发都白了。” “前几日,还跟我念叨,说要是国库里能多出个十万八万贯,他就能给边关的将士们,换上一批新的冬衣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要是再听不懂,那这些人就白在商场上混这么多年了。 那个最先开口试探的王阶,立刻站了起来。 “殿下!陛下为国操劳,我等身为大唐子民,岂能坐视不理!” “草民不才,愿为陛下分忧,捐出五千贯,为将士们添置些许冬衣!” 李越听到这话,他的双眼立刻就变成了货币符号。 他“激动”地站了起来,走到王阶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仁兄!” “吾代陛下,代天下将士,谢过仁兄了!” 他连“本王”的自称都不带了。 “你的这份心意,吾一定会上奏陛下,我大唐还是有忠义之士的!” 他这番动情的表演,彻底打消了在场之人的疑虑。 原来这位王爷,就是个爱财的草包啊! 而且还好大喜功,容易糊弄! 商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殿下!草民也愿捐献五千贯!” “草民捐八千贯!” “我出一万贯!只求殿下能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场面失控了。 刚才还文质彬彬的士绅和精明的商贾,此刻都像是在西市抢菘菜一样,争先恐后地报着价。 他们生怕自己报得晚了,就失去了这个在“皇帝”面前留名的机会。 “我!我李家,愿献出一万五千贯!只求殿下能将草民的名字,写在奏疏的第一位!” 一个身材肥胖的商人把价位吼出。 李越听到这话,脸上的感动之色更浓了。 他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那个胖商人的肩膀。 “李员外高义!你的名字,吾记下了!” 这话就是火上浇油。 上奏疏还有排名的说法? 那排在第一位和最后一位,效果能一样吗? “殿下!我愿意出两万贯!求殿下将我排在第一位!” 那个戴着玉扳指的钱掌柜也坐不住了。 他虽然抠门,但也分得清轻重。 用两万贯,换一个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钱员外,你刚才不是还心疼那点酒菜钱吗?” 旁边有人立刻出言挤兑。 钱多多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说道。 “此一时彼一时!为了陛下,为了大唐,区区两万贯算得了什么!” “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为陛下分忧!” 他说得大义凛然,像自己真的是个忠贞不二的爱国商人。 李越强忍着笑意,做出了一副更加为难和感动的表情。 “诸位,诸位,大家的心意,吾都心领了。” “只是这排名,只有一个第一,实在是让吾为难啊。” 他这话说得,充满了暗示。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来。 价高者得嘛。 一场无形的拍卖会,就此展开。 “我出两万五千贯!” “三万贯!” “我赵家,出四万贯!并且愿意承担此次巡狩大使仪仗在潼关期间的一切开销!” 价格一路飙升。 李承乾坐在旁边,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滑稽的场面。 一群自以为是的商人,被自己的王兄,玩弄于股掌之间,还一个个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温彦博。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正一脸平静地喝着茶。 但李承乾能看到,他那花白的胡子,正在微微抖动。 老相公也在憋着笑呢。 最终,那个所谓的“第一个让陛下看到名字”的说法,被一个来太原王氏旁支,也就是自称华阴王阶以五万贯的天价给拿下了。 其余的商贾士绅,也不甘落后,纷纷慷慨解囊。 一场宴会下来,李越光是收到的“捐款”,就高达十九万八千贯。 将近二十万贯。 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于大唐国库,一年税收的百分之一了。 看着那些商人们写下的一张张“飞钱”凭证,李越这次是真的有些激动了。 他没想到,这些地方上的豪强竟然富裕到了这种地步。 看来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敛财能力。 宴会到了尾声,所有人都心满意足。 商人们觉得,自己花钱买到了一个通天的机会。 而李越,则不动声色地将一笔巨款收入囊中。 只有一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到这场“拍卖”中。 那就是潼关守卫中郎将常威。 他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当宴会即将结束,所有人都喝得东倒西歪准备散去的时候。 常威走到李越面前,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望殿下恕罪。” “卑下乃一介武夫,俸禄微薄,并无多余钱财为陛下分忧。” “但是,卑下有一颗报国之心,今日便写下奏疏,愿为陛下扫平西域,荡平高句丽,为我大唐,开疆拓土,以壮我大唐国威!” “此,便是我常威,为陛下分忧的方式!” 李越看着常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这是个聪明人。 第300章 装什么? 明白自己这个“总理大臣”,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没有用金钱来贿赂自己,而是用这种方式,表达了他的忠诚和立场。 这是在告诉李越,他常威是皇帝的刀,只听皇帝的号令,绝不参与任何党争和地方势力的勾结。 “常将军有心了。” 李越点了点头。 “谢殿下!” 常威再次行礼,然后转身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承乾低声对李越说道。 “王兄,此人,是个人才。” “嗯。” 李越应了一声,“是个可以用的聪明人。” 宴会结束。 李越并没有在迎客楼住下,而是回到了关城内的官驿。 回到房间后,他立刻叫来了自己的亲信,豫王府总管,小太监李富贵。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飞钱”凭证。 “小贵子。” “奴婢在。” “你立刻派人,将这些钱送到长安。” “一半,送入宫中,交给皇后殿下,就说是……这些忠义之士,孝敬皇室的。” “另一半,直接存入大唐皇家银行,作为科学院的专项研究经费,由魏王殿下全权支配。” “是!” 李富贵接过凭收好。 “还有。” 李越又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密信。 “将此信,一并交给魏王。” “告诉他,蒸汽机,还有那个……新式火炮的研究,务必要加快进度。” “奴婢明白。” 李越做完这一切,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舒畅。 第二日,天蒙蒙亮。 潼关官驿的厨房里,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李越,李承乾,还有温彦博三人,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吃着简单的早餐。 一碟咸菜,几个馒头,一碗清粥。 和昨晚那场奢华的宴席比起来,显得非常寒酸。 但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李承乾,他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对李越说道。 “那些商贾,怕是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呢。” 李越喝了一口粥,笑了笑。 “这不过是些开胃小菜。” “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呢。”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眼神深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很快,一名禁军护卫快步行礼道。 “启禀殿下,吴王殿下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的李恪,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名同样盔甲上带着尘土的玄甲军。 “王兄,大哥,温相。” 李恪对着三人,依次行礼。 “幸不辱命。” 李越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 “辛苦了,恪弟。” 他转头对下人吩咐道。 “添双筷子。” 然后,他拉着李恪,坐到了桌边。 “先把甲胄去了,在这里吃点早饭,暖暖身子。” “然后回去好好睡一觉。” 李恪也不推辞,他解下沉重的甲胄,露出了里面被汗水浸湿的里衣。 他端起一碗热粥吃了起来。 温彦博笑着问道。 “吴王殿下,事情还顺利吗?” 李恪放下碗,拿起一个馒头,一边吃一边讲述起了昨晚的抓捕过程。 “还算顺利。” “我们连夜赶到渭南,按照计划,先控制了县城的四门,和县衙的府兵。” “那渭南县的府兵,一共才不到三百人,哪里是我们玄甲军的对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全部缴了械。”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几人都知道,这其中必然少不了一番惊心动魄。 毕竟,那可是在别人的地盘上直接夺取兵权。 稍有不慎,就可能激起兵变。 也只有李恪这样,既有皇子身份,又有军功在身,还能指挥得动玄甲军的人,才能办到。 李承乾问道:“那县令韦某,没有反抗吗?” “反抗了。” 李恪冷笑道。 “我们的人冲进他府里的时候,他正和几个幕僚在后院的密室里,商议着怎么把贪墨的钱财转移出去。” “看到我们,他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就叫嚣着,说我们是假传圣旨,要治我们的罪。” “他还试图煽动他的家丁护院,和我们动手。” 李越饶有兴致地问道:“然后呢?” 李恪的脸上露出不屑。 “他那些家丁护院,看到我们身上的玄甲,和手里的连发铁弩,腿都软了,哪里还敢动手。” “我直接让人把他绑了,堵上嘴。” “不过,这货倒是硬气,嘴里一直不干不净地骂着。” 李承乾皱了皱眉,“他都骂了些什么?” “无非就是些官场上的污言秽语。” 李恪摇了摇头,“他说我们这是构陷忠良,说他背后是京兆韦氏,我们动了他,便是要和天下的士族作对。” “他还说……这次巡狩,是朝中某些人,为了打击异己,设下的圈套。” 李恪的描述,让在座的几人,都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韦县令,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这是一个典型的,自以为有些背景,就目中无人无法无天的世家子弟。 “那其他人呢?” 温彦博问道,“卷宗上记载的那些涉案的县丞,主簿,还有地方上的豪强,都抓到了吗?” “都抓到了。” 李恪点了点头。 “总共抓了十五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不过,其中抓一个叫王二的地方豪强时,费了点功夫。” “哦?怎么说?” “这个王二,是当地最大的地主,手底下养了几十个打手,平日里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我们的人去抓他的时候,他仗着人多,还想负隅顽抗。” “结果,被我手下的将士,用连发铁弩,当场射杀了十几个。” “剩下的,就全都跪地投降了。” “杀得好。” 李越淡淡地说道。 “对于这种人,不必讲什么仁慈。” “你这次,不仅是抓人,也是在立威。” “我要让京畿道所有的官吏和豪强都看看,与朝廷作对是个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又问道。 “人呢?都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就关在城外的大营里,由程处默亲自看管。” 李恪答道。 “很好。” 李越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你先去休息吧,审问的事情不急。” “是。” 李恪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站起身,准备离开。 但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似乎有些犹豫。 他转过身,看着李越,欲言又止。 李越看出了他的异样。 “怎么了?还有事?” 李恪的目光,扫过李承乾和温彦博,最后,还是落在了李越的身上。 他干咳了两声。 “王兄,那个……那个韦县令,在被抓的时候,还骂了你。” 李越闻言,笑了。 “他骂我?这不正常吗?” “我断了他的财路,还要了他的命,他要是不骂我,我反而觉得奇怪了。” “他又骂我是妖道了?” 自从李越来到大唐,这个称呼,就一直伴随着他。 一开始,是出于畏惧和不解。 后来,则成了那些嫉恨他,又干不掉他的人,在背后的一种诅咒。 李恪摇了摇头。 “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说……”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说,王兄你……你也是一丘之貉,装什么清廉。” 第301章 元芳,你怎么看 潼关,迎客楼。 与前一日相比,今日楼内的气氛愈发热切,甚至带上了谄媚的言语。 潼关守将常威,与本地最有头脸的十数位士绅商贾,频频向主座上的李越举杯。 各种恭维与赞美之词,源源不断地涌向那位年轻的王爷。 常威举杯,言辞恳切。 “殿下不仅文采盖世,更有经天纬地之才,那《大唐日报》我等日日拜读,其中高见,令人醍醐灌顶!” 一名华服士绅紧随其后举杯奉承。 李越始终保持着微笑,且来者不拒。 无论谁来敬酒,都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这让在座的众人,尤其是那些商贾,愈发觉得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这位豫王殿下,但说到底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昨夜那一番为陛下“哭穷”的说辞,早已被这些聪明的商贾们,当成了攻破他心理防线的突破口。 他们坚信,只要用金钱满足了这位殿下的“需求”,未来的生意,自然会得到这位总理大臣的关照。 这更像是是一场大型的商业吹捧会。 太子李承乾坐在李越身旁,冷眼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他看到那个昨天喊出五万贯的华阴王阶,此刻正满面红光,唾沫横飞地向李越介绍着自己家族在丝绸之路上的生意,言语间暗示着可以为“内库”效劳。 他看到那个戴着玉扳指的钱掌柜,正小声地跟身旁的另一位商人,讨论着哪里的地价又涨了,语气中满是得意。 潼关守将常威,虽然也在举杯赔笑,但眼神却始终清明。 李承乾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他父皇治下的这个帝国,远比他在东宫书房里读到的要复杂得多。 就在这时,宴会厅楼梯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名禁军护卫,快步走到吴王李恪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李恪听完,神色不变,他起身走到李越身后,俯身禀报道: “秉总理大臣,末将已将案犯带到!” 李越正在夹菜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哦?” “速速带上来。” 李越语气平淡,李恪转身对着楼梯口打了个手势。 杂乱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在场之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非常不妙。 很快,三个囚犯被玄甲军士兵拖了上来。 为首的一人,虽然头发散乱,官袍也满是尘土和破损,但从他衣服的制式和料子上,依然能看出他是一个七品县令。 他身后两人,一个穿着县丞的官服,另一个则是主簿的打扮。 三人被按跪在宴会厅的中央。 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同样被捆绑着的,穿着胥吏服饰和豪奴劲装的人,被押在楼梯口跪了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歌姬花容失色,纷纷退了下去。 而那些前一刻还在高谈阔论的士绅商贾们,此刻都是一脸懵逼。 酒意醒了大半。 常威认得出来,为首的正是渭南县令韦康。 渭南距离潼关不过一日路程,同属华州管辖,他们这些地方主官,自然是认识的。 什么时候抓的人? 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把人带到潼关的宴席上来? 很多人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他们能在潼关这种商贸重地混得风生水起,哪个不是人精? 在这场专为豫王殿下举办的宴席上,突然押上来一个邻县的县令。 这戏能是演给谁看的? 想到这里,不少人开始回忆自己最近是不是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有没有克扣过往商旅的钱财? 有没有强占过谁家的田地? 有没有逼死过哪个不听话的佃户? 整个大厅,只有李越依旧安坐在主位上。 他夹了一口面前的菜,细细地品尝着。 这反而让在场的人更加心惊胆战。 政务院知事温彦博站了起来。 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宗,走到了那三名被按跪的官员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道。 “渭南县令,韦康。” “贞观八年七月,上任伊始,便私设关卡于渭南渡口,假借‘验货税’之名,盘剥过往商旅,一年之间,敛财不下五万贯。” 此言一出 在场的商贾们,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们中不少人,都曾是这“验货税”的受害者。 温彦博的声音顿了顿,继续念道: “同年九月,与本地豪强王二勾结,以‘投献’为名,强占民田一千三百余亩,致使六十余户百姓流离失所,其中三户人家,因不堪其辱,举家自尽。” “贞观九年正月,为修建私宅,强征民夫三百人,不给口粮,日夜劳作,一月之内,因劳累、饥饿而死者,多达一十七人。” …… 温彦博每念一条罪状,韦康的脸色就白一分。 而那些士绅商贾的脸色也跟着白一分。 因为温彦博念出的这些罪行,他们中的很多人或多或少都干过。 这份卷宗与其说是在审判韦康,不如说是在审判他们所有人。 当温彦博念完最后一条罪状合上卷宗时,韦康已经瘫软在地。 温彦博转身行礼。 “殿下,渭南贪赃枉法犯官总计一十五人,罪状已宣读完毕。” “此三人,鱼肉百姓,草菅人命,致使渭南民怨沸腾,罪大恶极。” “请殿下示下,该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越身上。 李越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噤若寒蝉的士绅商贾。 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诸位,都听到了?” “本王初来乍到,对这地方上的规矩,不是很懂。” “依你们看,这韦县令,该当何罪啊?”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所有人都汗毛倒竖。 这是让他们表态与站队,若是答得不好,怕是直接就跟这些人在阎王爷那坐一桌了。 没有人敢先开口。 说重了,怕得罪了韦康背后的京兆韦氏。 说轻了,怕是会惹得这位王爷不快。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李越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 终于,那个昨天拍出五万贯的华阴王阶,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第302章 狄言狄语 他朝着李越,躬身一拜,试探性地说道: “殿下……草民以为,不若……将其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以儆效尤如何?” 他边说边小心观察着李越的表情。 他觉得这个处置已经很重了。 对于一个世家子弟来说,流放三千里,基本就等于政治生命的终结,和死也差不多了。 然而,李越的脸上并无满意的表情。 太子李承乾则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冷笑。 王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不等他改口,旁边另一个反应快的商人,站起来大声说道: “王先生此言差矣!” “此等蠹虫,国之大贼,搜刮民脂,逼死人命,人神共愤!若不杀之,何以平民愤?何以慰亡魂?何以正国法?” “草民以为,必须立斩不赦,以正视听!” 李越闻言,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说得好!” 他抚掌赞道。 “这位先生高见!”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位豫王殿下,今天就是要杀人! “对!必须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此等贪官污吏,留着也是祸害!杀了干净!” “总理大臣为民做主,我等坚决拥护!” 墙头草们纷纷倒戈。 刚才还觉得应该“流放了事”的王阶,此刻也变了腔调,跟着众人一起高喊“杀之而后快”。 宴会厅里,群情激奋,。 趋利避害,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角落里,勋贵二代们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 长孙冲低声对身旁的房遗爱说道: “看见了吗,房兄,这就是殿下的手段。” “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开口,只需要一个表情,就能让这些人抢着帮他把刀递上。” 房遗爱点了点头,他心中对李越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但他还有一个疑问。 “冲弟,你说殿下为何要舍近求远,把远在渭南的贪官,抓到这潼关来审?” “直接在渭南就地正法,不是更省事吗?” 长孙冲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兄长勿急,看着便是。” 他卖了个关子。 另一边,程处默和尉迟宝林等人,则对那些贪官污吏,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呸!一群蛀虫!” 程处默低声骂道。 “殿下就该把这些人都宰了,有一个算一个绝不冤枉!” 尉迟宝林言简意赅。 “该杀。” 杜荷则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示之以威,诱之以利,借力打力,杀人诛心……” 就在众人纷纷表态,要求严惩韦康之时。 一直瘫软在地的韦康,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挣扎着抬起了头。 他嘴里塞着的麻布,不知何时被他用牙齿咬开了。 “李越!你这个妖道!你不得好死!” “你装什么清正廉明!你算什么东西!” “你不就是靠着一点妖术,迷惑了陛下,才爬上今天的位置吗?” “我呸!你不过是一个连祖宗祠堂都进不去的杂碎!” 他疯狂地咒骂着,在世家子弟看来,李越的出身就是原罪。 一个来历不明的“皇孙”,一个靠着奇技淫巧上位的“妖道”,根本没有资格审判他这个出身高贵,根正苗红的世家子弟。 “我乃京兆韦氏嫡支子弟!我曾祖,我叔父,是当朝的吏部侍郎!” “你敢你动我一根汗毛,我韦氏,乃至天下的士族,都绝不会放过你!” “今日你杀我,来日必受其害!”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当场就拔出了刀,就要上前砍了他。 却被李恪一个眼神制止了。 而太子李承乾怒斥道: “放肆!你这乱臣贼子,竟敢口出此等狂言!” 他正要下令掌嘴,却见李越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 李承乾会意,强压下怒火,带着一种储君特有的威严出言道。 “我王兄,乃政务院总理大臣,更是父皇亲封的‘代天巡狩大使’。” “何为代天巡狩?便是代天子巡狩天下,监察百官,整肃吏治!” “父皇御赐尚方宝剑,赋予王兄‘便宜行事,如朕亲临’之权。” “在这大唐的疆土之上,生杀予夺,皆在王兄一念之间!” 他一步步地走向韦康,声音越来越冷。 “莫说你只是区区一个七品县令,便是三省六部的宰辅,王公大臣,若是犯了国法,王兄也照杀不误!” “这天下,就没有王兄杀不得的人!” “孤乃大唐太子,国之储君,在王兄面前,亦要执礼甚恭,服服帖帖。” 他厉声喝问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是觉得自己,比孤还要尊贵吗?!” 所有人,包括那些勋贵二代,全都站了起来,朝着李承乾和李越的方向躬身行礼。 “臣等不敢!” “草民不敢!” 然而,韦康却依旧在嘶吼。 “太子?太子又如何!你不过是一个瘸子!一个废人!若不是这个妖道,你现在还在东宫的轮椅上等死!” “哈哈哈哈!今日你杀我一个韦康,明日,天下士族就会与李氏为敌!” “说完了?” 李越淡淡地问道。 韦康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依旧梗着脖子。 “我说完了!有种你就杀了我!” 李越点了点头,笑了。 那笑容,在韦康看来,比魔鬼还要可怕。 “很好。本王很欣赏你的‘骨气’。” 李越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半文半白的语调,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你是京兆韦氏的子弟,说你背后是天下士族。” “那么,本王来问你。” “是谁给你的权力,让你私设关卡,盘剥商旅?” “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勾结豪强,强占民田?” “又是谁指使你的,让你草菅人命,视百姓如猪狗?”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气势便强盛一分。 “你为官一任,不思为国分忧,为民造福,反而视国法如无物,视民生如草芥。” “你贪墨的那些钱财,哪一文不是沾着百姓的血泪?” “你害死的那些人命,哪一个不是我大唐的子民?” “你说你代表士族,真是可笑之极!” “士族,乃是读书明理,传承华夏道统之辈,他们或许有私心,但亦知家国大义,知廉耻,明是非。” “而你,不过是一个披着士族外衣的禽兽!一个国家的蠹虫!” “你玷污了‘士族’这两个字!” “你以为,你搬出京兆韦氏,搬出天下士族,就能吓住本王?” “你以为,这天下,还是你们世家的天下?” “本王告诉你,在这片土地上, 任何敢于挑战皇权,践踏国法的人,不管他背后站着的是谁,本王都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一甩袖袍,转身走回主位。 他看都懒得再看韦康一眼,直接从案上拿起那份卷宗。 第303章 给你们看个好康的 “本使,以大唐政务院总理大臣,代天巡狩大使之名宣判!” “渭南县令韦康,罪大恶极,十恶不赦,判,斩立决!” “渭南县丞刘明,主簿赵申,同流合污,助纣为虐,判,斩立决!” “豪强王二、周三……等八人,勾结官府,鱼肉乡里,罪无可恕,判,斩立决!” 他一口气,念出了十一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的,都是“斩立决”三个字。 这下子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他们没想到李越会杀这么多人。 十五个罪犯,一开口,就杀了十一个。 “剩下四人,家产尽没官府,徙三千里,永不叙用!” 此刻,潼关守将常威明白了豫王殿下为何要舍近求远,将渭南的案子拿到潼关来审。 他要用渭南县令韦康的人头,来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徒。 他要在这交通要冲,天下名塞,这十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为他接下来的巡狩之路,扫清障碍! 好狠的手段! 常威心中感叹。 他庆幸自己昨夜没有参与到那些商贾的“捐款”闹剧中,而是选择了表明忠心。 这位殿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来人!” 李越将卷宗往地上一扔。 “拖下去,就在这楼下,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给本使……砍了!”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那些犯官开始疯狂地磕头求饶。 韦康倒是硬气,依旧在咒骂着李越。 早已等候在旁的玄甲军士兵,像拎小鸡仔一样将他们从楼下拖去。 其余的囚犯,也都被一一拖走。 李越面无表情地坐回了主位。 他端起酒杯,对着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众人,举了举。 “诸位,不要被这些腌臜泼才,扰了兴致。” “来,继续喝酒。” 他一饮而尽。 但此刻,哪里还有人敢动筷子,哪里还有人喝得下酒。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楼下的动静。 他们只听到了一阵嘈杂的骚动声,似乎是楼下的百姓,被这变故给惊到了。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行刑官,用洪亮的声音,宣读着这些人的罪状。 罪状宣读完毕。 是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是围观百姓中,爆发出的一阵惊呼。 然后,便是刀刃砍断骨头发出的“噗嗤”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每响一声,那些士绅商贾的身体就跟着颤抖一下。 他们的脸色被吓成惨绿。 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忍不住干呕起来。 酒楼下面,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潼关百姓,此刻也炸开了锅。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场面。 当朝的总理大臣,就在楼上饮宴。 而楼下,十几个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转眼就变成了无头的尸体。 “那……那不是渭南的韦扒皮吗?” 人群中,一个路过的商人,认出了韦康的尸体,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老天爷!真的是他!这个天杀的,终于遭报应了!” “我上次路过渭南,就被他敲诈了三十贯!今天总算是给我出了一口恶气!” “还有那个刘县丞!也不是好东西!我表哥家的地,就是被他伙同豪强给占了!” “杀了!杀得好!豫王殿下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豫王殿下千岁!为民除害啊!” 一开始的恐惧,很快就转变成了兴奋和狂热。 尤其是那些曾经受过这些贪官欺压的百姓和商人,此刻更是激动地跪在地上,朝着酒楼的方向不停地磕头。 百姓的欢呼声隐隐约约传到了楼上。 这让那些士绅商贾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在这些他们平时视如蝼蚁的百姓心中,对于他们这些“上等人”,竟然积压着如此深沉的怨恨。 楼上依旧寂静。 李越似乎对楼下的欢呼声充耳不闻。 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递给了身旁的太子李承乾。 “高明,喝一杯。” 李承乾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他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 但他还是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接过了酒杯。 李越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道: “对付这些已经烂到根子里的蠹虫,任何温和的手段,都只会让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 “只有用最直接,最酷烈的方式,让他们感到恐惧,他们才会真正地收敛。” 李承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驱散了他心中的不适。 李越又看向了那些依旧在瑟瑟发抖的士绅商贾。 “诸位,怎么不吃菜啊?” “是觉得本王杀几个人,就让你们没胃口了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听在众人耳朵里,却无异于催命的魔音。 “不……不敢……” “殿下说笑了,我等……我等只是为殿下的雷霆手段所震慑,一时……一时失神了。” 华阴王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夹了一块不知是什么的肉,就往嘴里塞。 其他人也连忙有样学样,纷纷拿起筷子,胡乱地吃喝起来。 一场本该觥筹交错的盛宴,在经历了这般插曲后变得味同嚼蜡。 在场的士绅商贾们如坐针毡。 他们想走,但不敢。 豫王殿下没有发话,谁敢先动一下筷子之外的东西?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陪着这位煞神,继续这场诡异的宴席。 楼下传来的欢呼声渐渐平息,血腥味似乎也被晚风吹散了一些。 但压力始终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终于,有人开始没话找话。 “殿……殿下,今日天气甚好,这潼关的夜色,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一个商人哆哆嗦嗦地开口,试图把话题引向风花雪月。 他觉得,只要不谈国事,不谈杀人,气氛总能缓和下来。 “是啊是啊,听闻殿下文采风流,不知可否为我这潼关,也留下一两句诗篇,让我等也好沾沾光。” 立刻有人附和。 他们迫切地想要逃离刚才那个血腥的话题,回到他们熟悉的文人雅士氛围中去。 他们甚至开始怀念起昨天那个“哭穷”的殿下,至少那个时候,他们还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而现在,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随时都可能被剁成肉泥。 李越放下了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诸位,先不急。” 又是这句“先不急”。 上一次他说这句话,是让大家欣赏一场杀人好戏。 这一次又是什么? 难道楼下的人头,砍得还不够? 常威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这位王爷,是不是对他的潼关守将有什么不满。 李越看着众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站起身走到了酒楼的栏杆边,凭栏而立,春日的晚风,吹动着他的衣袍。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吟诗作赋,气氛即将缓和之时。 李越转过身,对着众人神秘地笑了笑。 “我给你们看个东西。” 第304章 自罪 李越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吴王李恪再次上前一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李越。 李越接过册子,走到那些跪坐着战战兢兢的士绅商贾之间。 “诸位可知,本王为何在抵达潼关的当日,先是在城外驻扎了一日?” 他们都在等着李越的下文,心中已经警铃大作。 李越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那个第一个捐出五万贯的华阴王阶身上。 “那是因为,本王怕在座的各位,都来不了这场宴会。” “还好,大家都还有机会。” 他说着,随手将那本册子,扔在了王阶面前的矮脚长案上。 册子落在案上,却让王阶的身体一颤。 李越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道。 “王先生不愧是世家旁支,就算是行商贾之事,也都较为清廉。” 这话一出口,王阶的心稍微放下了些。 “在潼关一带放贷,也都只收年三成的利息,这在大唐都是少见的。” 李越继续说着,语气像是在夸奖。 “遇到心黑的,便是十成利也不足为奇。” 王阶扒开册子来看。 册子是用上好的竹纸做的,上面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字体记录着密密麻麻的信息。 开篇就是他的姓名,籍贯,家族谱系。 后面是他的产业构成,收入来源,还有一张叫做“资产负债表”的东西。 他虽然不懂这些名目,但也能大概猜到是什么意思。 册子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名下资产,每年的盈利,甚至是他放贷的每一笔账目。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写着他儿子曾经玩弄死三个民女的记录时,他心凉半截。 刚好,李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但是,你教子无方,使其横行潼关。” “见到过往客商之美艳女子,就心生歹意,派手下查探底细之后,若是不如你王家,便直接让家中恶奴强抢到家中淫乐。” “在这两年便有数十名女子遭劫,其中三人竟被玩弄至死。” “真是人神共愤,天理不容。” 李越说的这些事情他都知晓,甚至有些还是他默许的。 在他看来,不过是死几个身份低贱的民女,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他没想到,这些事情竟然会被人查得如此清楚,并被当众宣扬出来。 “程处默。” 李越喊了一声。 “末将在!”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程处默立刻出列。 “把王阶之子,连同他府中的所有恶奴,一起给本王抓来!” “是!” 程处默领命,转身就走。 王阶彻底慌了。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直接从席间跪着爬了出来,膝行到李越的脚下。 他拽住李越的衣袍下摆,痛哭流涕地求饶。 “殿下!殿下饶命啊!” “草民知错!草民有罪!求殿下看在草民昨日捐献五万贯的份上,从轻发落吧!” 李越踢开王阶的手,反问道。 “王先生,那些被玩弄致死的少女,你儿子可曾放过她们?” 王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能吃这顿饭,便是本王给你的机会了。” “本王昨日收了你的钱,是给让你体面地为国捐输,可不是拿这个当免死金牌的。” 李越嘲讽道。 “再说了,你那逆子非嫡非长,便是杀了,你不还有三个儿子吗?” 这话彻底压垮了王阶。 他瘫软在地,捂着心口,趴跪在李越脚跟前,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下,所有人都更加害怕了。 他们看着趴在地上痛哭的王阶,再看看面无表情的李越,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昨日还因为捐了最多的钱而得意洋洋的王阶,今日就落得如此下场。 这位殿下实在是太可怕了。 李越没有再理会王阶,他对着众人说道。 “那本册子,你们轮流看看。” “而且,本王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自己给自己定罪的机会。” “若是定的罪名孤不满意,那就别怪孤重罚了。” 众人闻言,纷纷骚动起来。 他们争先恐后地冲向王阶的桌案,想要第一时间看到那本决定自己命运的小册子。 有几个人,因为想先看,甚至推搡了起来,差点当场打起来。 李越看着这滑稽的一幕笑道。 “本王再给你们一个提醒。”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众人听明白了李越的意思。 这意味着,他们曾经对别人做过什么,今天就要加倍地偿还回来。 一个接着一个,他们轮流看完了那本册子。 每一个人看完,脸色都变得蜡白,没有血色。 因为这册子上的记录,实在是太详细了。 比他们自己记得的,还要清楚。 这就是都察院与廉政公署的情报力量。 这项情报工作其实一直都在进行。 尤其是在李越决定深入民间巡视之后,在李世民的亲自安排下,都察院和廉政公署的情报部门便开始着手,全力收集李越预定巡游路线上所有地方的信息。 其网络尚未铺设至全国,但早已在京畿道,都畿道,河东道,河南道这些大唐的核心区域扎下根来。 许多情报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而李越此次派出马周等御史官员深入民间,更是为了亲自印证这些情报的准确性,他本人,也在此行中亲眼见证了不少事实。 众人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该给自己定一个什么样的惩罚。 总体来说,这本册子上记录的,几乎没有那种需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都是一些蝇营狗苟的破事。 是这些地方上的地头蛇,平日里欺压良善,强取豪夺的罪证。 但按照这位殿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说法,这些小罪,加倍奉还起来,有人也足以倾家荡产。 宴会厅里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风声。 每个人都在低头盘算着。 那个戴着玉扳指的胖商人钱多多,此刻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问题,在这些人里,不算严重。 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名下的几个工坊,在过去三年里,通过克扣工人的工钱,强迫他们超时劳作,总共获利一万三千多贯。 按照殿下“以其人之道”的说法,就是要把这些钱,加倍还回去。 他心里盘算着,一万三千贯,翻个倍,就是两万六千贯。 自己再主动多加一点凑个整,三万贯。 这个数字虽然让他肉痛,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更重要的是,他要第一个站出来,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他相信第一个认罪的人总会得到一些优待。 想到这里,他鼓足勇气从席间站了起来。 第305章 人治 他走到大厅中央,直接跪倒在地。 “殿下,草民有罪!”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本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草民之前,是猪油蒙了心,克扣了工坊里工人们的血汗钱。” “草民愿意,将之前克扣的一万三千贯,双倍奉还!不,三倍!草民愿意凑个整,拿出四万贯,全部还给那些工人!” “求殿下,给草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姿势标准,声音响亮。 他偷偷抬眼,想看看李越的反应。 李越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李恪手里,接过了另一本更厚的册子,慢悠悠地翻看着。 那是这本罪证册子的“完整版”,上面记录的细节,比商人们看到的那本要详细得多。 钱多多跪在地上,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明白,为什么殿下还要看另一本册子。 难道自己还有什么罪过,是那本小册子上没有记录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李越开口了。 “钱掌柜。” 李越的声音很平静。 “你不但克扣工人的工钱,还曾经对前来讨薪的工人,说过这样一句话。” 李越顿了顿,模仿着钱多多的语气,说道。 “‘你们这些贱民不干有的是人干!’” 钱多多听过这句话,那是在去年冬天,一群工人因为拿不到工钱,快要过不了年,集体来他府上讨要。 他当时觉得烦了,便让家丁把他们都赶了出去,还骂了这么一句。 他没想到,这种随口说出的话,竟然也被记录了下来。 “你知道吗?” 李越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你这句话,大大地伤害了我们大唐工人的感情。” “这,才是你最大的罪过。” 李越合上了册子,看着他,淡淡地说道。 “所以,罚款十倍。” “十倍?” 钱多多失声叫了出来。 一万三千贯的十倍,那就是十三万贯! 天可怜见,他这些年辛辛苦苦,连蒙带骗,攒下的全部家当,算下来还不到二十万贯。 这一笔罚款下去,他直接就要回到之前的苦日子了。 程处默小声对旁边的尉迟宝林说:“十三万贯?乖乖,这比抢钱还快!不过这胖子活该,竟敢骂我大唐的工人是贱民!” 尉迟宝林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惜字如金:“该罚。” 杜荷则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暗自咋舌,心想这位豫王殿下真是杀人不见血,罚钱还是次要的,诛心才是关键,那句“伤害了我大唐工人的感情”直接把罪名拔高到了动摇国本的层次,这谁还敢反驳? 另一边,温彦博捋着胡须,他对着身旁的李承乾低声道:“太子殿下请看,总理大臣此举,看似严苛,实则蕴含深意,其所罚者,非是克扣钱财之小过,而是轻贱百姓之大恶,此风若长,则民心尽失,国将不国,此乃立威,更是立心。” 李承乾若有所思地点头,他看着王兄李越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原来判案断罪之中,也藏着如此深厚的治国学问。 “怎么?不满意?” 李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不不不!草民满意!心服口服!” 钱多多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 “草民谢殿下开恩!谢殿下开恩!” 他不敢有任何反驳。 因为他从李越的眼神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毫不怀疑,自己只要说一个“不”字,下一秒,就会被拖下楼,跟韦康做伴。 跟身家性命比起来,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李越挥了挥手。 “回去准备钱吧,三日之内,交到潼关府库。” “另外,本王会派人监督你,把你罚的钱,一文不少地发到那些被你克扣过的工人手里。” “若是让本王发现,你阳奉阴违,或者再犯……” 李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会让常将军,亲自请你来我的王府喝茶。” “是!是!草民明白!草民绝不敢再犯!” 钱多多如蒙大赦,连忙滚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有了钱多多这个榜样,后面的人都学乖了。 他们一个个上前,跪在地上,痛陈自己的罪行,然后报上一个自己认为可以接受的惩罚。 有些人的罪行,确实不大,态度也诚恳,李越便很满意地,按照他们自己说的去办了。 比如一个开布庄的商人,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在尺子上做手脚,缺斤短两。 他自己提出,要将所有卖出去的布匹,按照双倍的价格,赔偿给客人。 李越便准了,只是让他额外在《大唐日报》上,刊登一份道歉声明。 但有些人,却试图蒙混过关。 第二个上前的,是一个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中年士绅。 他的问题,是利用自己的功名身份,勾结官府,在城郊以极低的价格,圈了一块地。 然后,他又把这块地,高价卖给了朝廷,用来修建驿站,从中获利数千贯。 他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表示,自己是一时糊涂,愿意将所有非法所得,全部上交国库。 李越听完他的陈述,脸上露出了冷笑。 “本王若是没有记错,你圈的那块地,原本是几十户菜农的菜地吧?” “你用一亩不到三百文的价格,从他们手里强买过来,转手就用三贯钱一亩的价格,卖给了官府。” “这中间的差价,你吃得倒是心安理得。” 那士绅脸色一白,争辩道。 “殿下,草民……草民也是给了他们钱的,是他们自愿卖的……” “自愿?” 李越打断了他。 “你派人断了他们的水源,毁了他们的菜苗,还威胁他们,若是不卖,就让他们在潼关活不下去,这也叫自愿?” 士绅哑口无言。 “你这种人,比那些着实可恶。” “你读圣贤书,就是为了用这些手段去欺压手无寸铁的百姓吗?” “你这样的人,也配称‘士’?” 李越拿起桌上的朱笔,在那本的册子上画了一个圈。 “罚款二十倍。” “另外,革去你的功名,永不录用。” “念在你没有直接害出人命的份上,本王且留你一条狗命。” “滚吧。” 那士绅听到这个判决,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立刻有玄甲军的士兵上前,把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第306章 好生亲近一番 席间的勋贵二代们看着这一幕,又是另一番嘀咕。 “革去功名,这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秦怀道皱眉道,他出身将门,却也自幼饱读诗书,最是明白功名对于一个读书人的意义。 长孙冲则嗤笑道:“这人是自作聪明,殿下最恨的便是这种读了书却专走歪门邪道,欺压底层之辈,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却不知如同三岁小儿的把戏。” 李恪也接话道:“这等人,若是放在军中,直接就是斩立决。” 此时,温彦博再次开口,对李越拱手道:“殿下英明,不过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越看向他:“温相但说无妨。” 温彦博沉声道:“此人圈地所得,罚没之后,老臣建议,当优先用于赔偿那几十户菜农的损失,并且要三倍赔偿。 “余下之款,再充入国库,此外,其被革去功名,亦当在《大唐日报》上明文公布,详述其劣迹,以儆效尤,让天下士子引以为戒。” 李越闻言,点了点头:“温相所言极是,就依温相之言,此事,便交由都察院督办。” 接下来的“自我审判”,变成了一场人性的考验。 一个又一个商贾士绅上前,跪在李越的面前,陈述着自己的罪行。 李越就像一个耐心的判官,听着他们的忏悔,然后翻阅着手中的册子,给出他的判决。 他的判罚,看起来似乎没有固定的标准,全凭喜好。 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其中的规律。 对于那些真心悔过,罪行不重的人,他往往会从轻发落。 但对于那些试图狡辩,避重就轻,或者罪行涉及到伤害百姓根本利益的人,他会毫不犹豫地给予雷霆重击。 第三个上前的,是一个经营漕运的商人。 册子上记录,他的船队,为了多赚钱,经常超载。 去年秋天,他的一艘货船,因为超载,在渭水上翻了船,船上的两名船工,也因此丧命。 事后,他只赔偿了那两名船工的家人,每家十贯钱,便将此事压了下去。 这个时代,人命如草。 尤其是这种意外事故,船主能赔钱,已经算是“仁义”了。 所以,这名商人在自我审判的时候,主动提出了这一点,并且愿意将赔偿金,提高到每户一百贯。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天价了。 足以显示他的诚意。 然而,李越听完之后,却摇了摇头。 “你这不是意外。” 李越淡淡地说道。 “你的船,常年超载,你明知这样做有巨大的风险,但为了多赚那几贯钱,你选择了无视。” “这是你主观上的故意,导致了他人死亡的结果。” “虽然不是你亲手杀了他们,但这跟故意杀人,没有本质区别。” 李越的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震惊。 在他们的观念里,这种事情,怎么能算是故意杀人呢? 这是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法律理念。 它强调的是“主观故意”和“可预见的风险”。 这是李越,在利用这次审判,向整个大唐,普及他带来的新的法治精神。 “本王判你流放崖州三千里。” “你的所有家产,全部没收,一半充入国库,另一半,成立一个基金,专门用来抚恤那些在漕运中,因为意外而伤亡的船工和他们的家人。” “你服不服?” 那名漕运商人,愣愣地看着李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故意杀人犯。 但他不敢反驳。 他只能磕头谢恩。 “草民……服。” 两名玄甲军上前,将他押了下去。 大厅内,因为李越提出的这个“主观故意”的说法,陷入了一阵短暂的议论。 “这……这也算故意杀人?”房遗爱有些不解地问身边比他年龄小一些的长孙冲。 长孙冲低声道:“殿下在重新解释‘法’!以后谁还敢为了省几个小钱就拿人命去冒险?这叫从根子上断了念想!” 魏叔玉作为魏征之子,自幼耳濡目染,此刻也点头道:“我爹常说,法之要义,在于惩前毖后,殿下此举,正是此理,看似严苛,实则是在救更多人的命。” 温彦博此时也感慨万千,他对李越拱手道:“殿下,老臣今日受教了,将‘可预见之风险’纳入罪责考量,此乃法家思想与儒家仁心之完美结合,老臣以为,此判例,当载入我大唐律法,颁行天下。” 李越看向温彦博,这位老臣已经完全理解了他的意图。 李越欣然同意:“温相此言,正合我意,政务院应与大理寺、刑部共同商议,将此类罪责,增补入《唐律疏议》之中。” 李越说完,又特意看了一眼李承乾。 “高明,你身为储君,未来天下之主,当知法度之要。律法,不应只是惩戒已然之罪,更应震慑未然之恶。今日之判,你可看明白了?” 李承乾起身,郑重行礼:“愚弟受教。” 第四个上前的,是一个开酒楼的。 他的问题,是偷工减料,用地沟油。 册子上写着,他的酒楼,为了节省成本,常年从城里的贫民区,低价收购那些人家吃剩的,已经馊掉的油脂,然后重新熬炼,放在汤里。 这种行为,导致很多食客在吃完他家的饭菜后上吐下泻。 甚至有一名外地来的客商,因为食物中毒,差点死在他的酒楼里。 这个罪行,在册子上,被李越用朱笔,画了三个圈。 当这名酒楼老板,跪在地上,提出愿意十倍赔偿所有受害者,并且关闭酒楼时。 李越笑了。 “你的想法很好。” “但是,本王觉得还不够。” 他看着那名老板,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王判你,把你店里所有的地沟油,全部喝下去。” “什么时候喝完,什么时候,这件事就算了了。” “你,愿意吗?” 那老板听到这个判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店里的地沟油,足足有三大缸。 别说喝了,光是闻闻那股味道,就足以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要是全喝下去,他怕是当场就要去见阎王。 “殿下!殿下饶命啊!草民……草民再也不敢了!” 他额头都磕出了血。 李越不为所动。 “不敢了?” “当你在用那些馊掉的油,给客人们做菜的时候,你怎么就敢了?” “你不是喜欢让人吃这些东西吗?今天,本王就让你自己也尝尝这个味道。” “来人。” 李越挥了挥手。 “让他和他那些地沟油好好亲近亲近。” 第307章 常来福 立刻有禁军上前,把那名已经吓瘫的老板拖了下去。 大厅里所有人都被李越这种带着强烈个人风格的惩罚方式给镇住了。 第五个…… 第六个…… 有几个罪行特别严重的,涉及到故意谋害人命的,被李越当场判了死刑。 比如一个放高利贷的,因为借贷者还不起钱,便指使打手,打断了对方的腿,最后导致对方伤重不治而亡。 他在自我审判的时候,只说自己是逼债过当,愿意赔偿对方家人。 李越直接将册子扔到了他的脸上。 “逼债过当?” “你分明是想要杀人灭口!因为那个借贷者,知道了你侵占官田的秘密!”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斩!” 整个“自我审判”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多个时辰。 二十多名在潼关地面上,作威作福的士绅商贾,全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惩罚。 有的倾家荡产,有的身败名裂,有的被流放千里,有的,则直接掉了脑袋。 这场鸿门宴,变成了一场名副其实的审判大会。 当最后一个商人,颤巍巍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 李越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大厅的中央,目光落在了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潼关守将常威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李越的移动,从宴会开始到现在,潼关守将常威,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到吹捧和“自我审判”中的人。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这场大戏的上演。 李越走到他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常将军。” 李越的声音很平静。 常威站起身,对着李越,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在。” “这本册子,你可要看看?” 常威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傲然之色。 “回禀殿下。” “若是那册子所记皆是属实,末将便不用看。” “因为那上面绝没有末将的名字。” 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大的胆子! 竟敢当着这位煞神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末将自十六岁从军,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从一个小小的火头军,到今天这个位置,末将所凭借的,一是我手中的刀,二是我对陛下的忠诚。” “陛下曾教诲我等将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爱护百姓,守卫疆土。” “这十六个字,末将一日不敢忘。” “那些偷鸡摸狗,鱼肉乡里的破事,末将不屑于做,也一件都没有做过。” “所以,末将无需‘自罪’。” 他说得铿锵有力。 这一刻,他身上所展现出的是军人的骄傲。 太子李承乾的眼中,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温彦博也抚着胡须,微微点头。 就连那些瘫软在地的商人,也对常威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然而,常威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看着李越,话锋一转。 “而且,末将还要提醒殿下一句。” “末将此言,并非是有意忤逆殿下。” “我大唐兵权,皆由陛下一人掌管,此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殿下身为政务院总理,代天巡狩,整肃吏治,本是分内之事,末将无权干涉。” “但若是贸然插手军中事务,非智者所为。” 这话,就说得有些重了,近乎于警告。 李承乾的眉头皱了起来,刚要开口呵斥。 常威却抢先一步,继续说道。 “太子殿下身为国之储君,身份比豫王殿下更加敏感。” “豫王殿下,尚有政务院和‘巡狩’的名头,可以便宜行事。” “可太子殿下呢?” 他将话题引向了李承乾。 “臣今日之言,非是离间天家骨肉,而是看到诸位殿下与宰相一心为国,才斗胆给的一句忠告。” “出了这扇门,臣今日所说的话,一概不认。” 他说完,对着李越和李承乾,再次深深一拜。 这一手玩得实在是漂亮。 他先是表明了自己对皇帝的绝对忠诚,和对自己品行的绝对自信。 然后,又以一个忠臣的姿态,看似冒着巨大的风险,点出了李越插手军权的“不智”。 最后,他又将矛头引向了太子,是在表明,我这一切都是为了皇室的稳定,为了太子的地位着想。 而且,他还给自己留了后路。 就算日后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他也完全可以否认。 实在是高明! 李越在心里,为他喝了一声彩。 “啪,啪,啪。” 李越轻轻地鼓起了掌。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更难得的,是这一片忠心。” 李越赞许道。 “常将军,你是个聪明人。” 常威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是。” 李越话锋一转。 “常将军多虑了。” “陛下对我的信任,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而且,本王今日就是要以势压人。” “本王,就是要用这个‘巡狩大使’的名头,命令你常威‘自罪’。” “你待如何?” 他说着,将手中那本厚厚的,记录着所有人详细罪证的册子,递到了常威的面前。 并且,直接翻到了写有他名字的那一页。 常威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李越那双深邃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本册子。 他看到了自己的“罪证”。 册子上,并没有记录他任何贪赃枉法,或者欺压良善的事情。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的“罪名”。 “任人唯亲。” 下面是一长串的名单。 全都是他这些年来,提拔的,来自他家乡的那些部下。 从队正,到校尉,再到副将。 几乎所有中高层的军官,都和他沾亲带故,或者至少是同乡。 这确实是他唯一能被人诟病的地方。 但是在军中,这种现象其实很普遍。 将军们都喜欢用自己信得过的人,这无可厚厚非。 只要这些人有能力,不犯错,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当他看到册子最后一行的记录时,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上面写着。 “常威,籍贯陇西,其治下军犬,多为陇西野狗。” 当看到这一条,李越也差点没绷住。 他拿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就在想。 这家伙,后面该不会是投胎成了一位姓祁的公安厅长吧? 这任人唯亲都到这个地步了? 连狗都不放过? 常威合上了册子,脸上露出了苦笑。 他已了然,这位殿下根本就不是要治他的罪。 他只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我想办你,只在我一念之间。 这让常威感到了一阵无力。 在绝对大势面前,他根本无法反抗李越。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撩起甲胄的下摆,单膝跪地。 “末将有罪。” 第308章 公审 “末将以为,自己治军不严,任人唯亲,当削官罢职,交由三法司论处。” 他主动请罪,态度诚恳。 这一次,李越没有再为难他。 他要的就是常威这个态度。 一个既忠诚,又有能力,还懂得审时度势的将军,是他未来推行改革所需要的人才。 “削官罢职,倒也不必。” 李越淡淡地说道。 他拿起朱笔,在册子上,轻轻一划。 “念你往日有功,又忠心可嘉。” “罚俸一年,品级降一等。” “这个潼关守将的位子,你权且代为掌管吧。” “望你日后,能引以为戒,不得有下次。” 这个判罚,可以说是非常轻了。 名为代掌,实则还是他的。 常威不喜不悲,对着李越,行了军礼。 “末将,谢殿下开恩。” 潼关的这场鸿门宴,终于落下了帷幕。 李越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对着已经完全吓成鹌鹑的其余人说道。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诸位都是我大唐的子民,只要安分守己,奉公守法,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你们的钱,既然是捐给陛下的,那便是你们的忠心,本王会如实上奏。” “但是。” 他的声音,再次冷了下来。 “若是让本王知道,谁还敢在背后,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韦康等人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草民等绝不敢忘!”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行礼告退之后,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转眼之间,偌大的宴会厅,就只剩下了李越和他的核心团队。 程处默走了上来,低声问道。 “殿下,楼下那些人头,该如何处置?” 李越沉吟了片刻。 “把人头都装好,用石灰腌上,别让它腐了。” “明日一早,派快马送回渭南县。” “马周。” “臣在。” “你带着都察院和御史台的两名官员,即刻启程,返回渭南。” 李越命令道。 马周躬身领命。 “是,殿下有何吩咐?” “你回去之后,主持召开一场……渭南县百姓诉苦大会。” “诉苦大会?” 马周和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这是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词。 “没错。” 李越点了点头。 “大会的流程,分为三步。” “第一步,当着全县百姓的面,宣读韦康等一众贪官污吏的罪状。” “要让每一个百姓,都知道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贪了多少钱,害了多少人。” “第二步,展示人头。”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与朝廷作对,与百姓为敌的下场。” 这是在立威。 更是在收拢民心。 “第三步。” 李越看着马周,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让百姓诉‘苦’。” “告诉他们,有冤的伸冤,有仇的报仇。” “无论是被占了田,还是被夺了财,亦或是家人被害,只要有证据,都可以当场提出来。” “你们要做的,就是记录下这些冤情,然后,当场审理!” “殿下,若是……若是查出还有潜藏的,未被我们揪出来的贪官污吏,该如何处置?” 马周问道。 他已经感觉到了李越的意图。 李越看着他,吐出了最后一句命令。 “查明正身之后,就地正法。” “无需禀报了!” 酒宴结束,人声渐散。 迎客楼上的喧嚣褪去,只剩下杯盘狼藉。 李越没有在那些士绅商贾面前多做停留。 他谢绝了常威提议的,去城中府邸歇息的安排,直接回了官驿。 回到官驿,李越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召集了李承乾、李恪、温彦博以及所有随行的勋贵二代。 众人齐聚在官驿的正堂,烛火通明。 杜荷拿出了纸笔,准备记录。 李越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声音很平静。 “本王会在潼关停留三日。” “在此地设立廉政公署的第一个分部。” 温彦博听到这话,眼神一亮。 他明白了李越的意图。 李越看向潼关守将常威。 “常将军,此事,便由你来协助督办。” 常威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末将遵命!” 他知道,这是豫王殿下在给他机会,一个真正站队的机会。 李越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分部的人员,暂时由都察院和廉政公署随行的人员担任。” “地址,就选在潼关县衙的旁边,专门辟出一块地方。” “今日,就要把牌子挂出去,告示贴出去。” “要让全潼关,乃至整个关中东部的人都知道。” “我廉政公署,自此常驻于此。” “此后,会由廉政公署的官员轮流坐镇,形成常例。” 李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分部,专司一事。” “受理所有针对官吏贪赃枉法、欺压良善的举告。” “凡有冤屈者,皆可来此伸冤。” “但是,要说清楚,此分部权限仅限于官,不及于民。” “民间的诉讼,依旧归衙门管辖。” 这是李越设立的一个明确的界限,防止廉政总署的权力无限扩大,从而与现有的司法体系产生冲突。 这本质上,就是一个独立于地方行政体系之外的,专门针对官员的信访和监察机构。 “温公。” “臣在。” “你负责草拟告示,务必将权责范围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让不识字的老百姓,听一遍就能懂。” “老臣遵令。” 李越做完安排,站了起来。 “明日辰时,本王将在县衙门口,公开升堂。” “常将军,你坐我左侧,一同听审。” 常威再次领命:“是!” 他心中巨震,这等于是让他这个潼关的军政主官,公开为豫王殿下的行动站台,将他彻底绑在了新政的战车上。 “其余人等,随我一同观审。” 李越看向那些勋贵二代。 “都带上纸笔,用心看,用心记。” “是!” 众人齐声应道。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一队队的玄甲军士卒,开始在城中各处要道巡逻。 县衙门口的广场,更是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一张案台被摆在了广场中央,上面铺着红布,旁边立着“代天巡狩”的王旗。 第309章 首告 两面军鼓立在案台两侧。 广场的四周,贴满了崭新的告示。 告示的内容,便是关于设立廉政总署分部和公开升堂的消息。 许多早起的百姓,围在告示前,听着识字的人念叨。 “豫王殿下要在这里升堂,为咱们老百姓伸冤?” “真的假的?官官相护,这天底下的官,不都一个样吗?” “不好说,听说这位殿下邪乎得很,昨天在迎客楼,咔嚓一下就砍了十几个脑袋!” “真的?砍的谁?” “听说是渭南的县令,还有一帮子地主恶霸!” 百姓们半信半疑,但好奇心还是驱使着他们,朝着潼关衙门广场的方向涌去。 辰时,太阳初升。 县衙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千名百姓,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李越身穿一身玄色常服,头戴玉冠,出现在了案台之后。 他的左手边,是身披甲胄的常威。 他的身后,站着太子李承乾,吴王李恪,以及一众神情各异的勋贵子弟。 “咚!咚!咚!” 三声鼓响。 原本嘈杂的广场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年轻的王爷身上。 李越没有说话。 一刻钟过去了。 没有人上前。 百姓们的眼中满是怀疑。 他们想相信这位王爷,但又担心那千年来的官场规矩。 他们怕这是一个陷阱。 怕今天在这里诉了苦,明天就会遭到报复。 这样的事情,他们经历得太多了。 李承乾站在后面,看着这沉默的场面,有些不解。 他低声问身旁的温彦博。 “温相,为何无人上前?” 温彦博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民心如冰,非一日之寒。” “百姓信不过我们。” 又是一刻钟过去。 依旧没有人上前。 程处默有些不耐烦了。 “殿下,要不……末将下去抓几个人上来问问?” 李越瞪了他一眼。 程处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李越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案台前,没有用官腔,而是用一种平和的,仿佛聊天般的语气,对着台下的百姓们说道。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 “你们觉得,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你们怕今天在这里说了实话,明天就会家破人亡。” 他的话,说到了百姓们的心坎里。 人群中,出现了轻微的骚动。 “本王理解你们的恐惧。” 李越的声音,透过一个铁皮扩音器传遍广场。 “但是,本王今天想告诉你们。” “时代变了。” “我大唐,有了一位千年不遇的圣君,我的二伯,当今陛下。” “他心中想的,念的,就是你们这些天下的百姓,能不能吃饱饭,穿暖衣,会不会被人欺负。” “所以,才有了我们政务院,才有了我这个代天巡狩的总理大臣。” “本王此行,奉的是陛下的旨意,代表的是朝廷的决心。” “就是要将那些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贪官污吏,一个个地,全都揪出来,砍了他们的脑袋!” “昨夜,渭南县令韦康等人的下场,你们都听说了。” “他们,只是一个开始。” “今天,本王就在这里。” “我身后,是太子殿下,是吴王殿下。” “我身边,是潼关守将常威将军。” “我们,就在这里给你们做主!” “有冤的,你站出来,本王给你伸!” “有仇的,你站出来,本王给你报!” “谁要是敢在事后报复,本王诛他九族!” 李越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充满了力量。 百姓们的情绪,被他一点点地调动了起来。 他们看着高台之上,那个年轻的身影,眼中渐渐燃起了火焰。 终于。 一个满脸皱纹,衣衫褴褛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了案台前。 她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李越。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殿下若真能为草民做主,草民……草民就算死了,也甘心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李越立刻对身旁的护卫示意。 “快,将老人家扶起来。” 两名护卫上前,小心地将老妇人扶起,并搬来一张胡凳,让她坐在案前。 李越亲自走下案台,来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她。 “老太君,您慢点说,别急。” 他的称呼,让老妇人浑身一颤。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用这样尊敬的语气跟她说话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温和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殿下……草民……草民的儿子,死得好冤啊!” 老妇人泣不成声。 李越没有催促,只是并递上了一块干净的手帕。 这是他在现代养成的习惯。 随行的杜荷,立刻在本子上记下:“与民沟通,须有耐心,示以尊重,可备手帕。” 许久,老妇人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自己的遭遇。 原来,她的儿子是潼关码头上的一名脚夫。 半年前,因为在搬运一批丝绸时,不小心碰倒了货物,被货主,也就是本地一个姓钱的商贾的管家,当场活活打死。 事后,钱家只赔了五贯钱。 老妇人去县衙告状,却被告知,脚夫是贱籍,其性命本就不值钱,钱家愿意赔偿五贯,已是“仁义之举”。 状纸被打回来,她还被胥吏们嘲笑了一番。 半年以来,她日日以泪洗面,却申冤无门。 听完老妇人的哭诉,广场上一片哗然。 在场之人,大多都是底层的百姓,对这种事情,感同身受。 程处默更是气得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岂有此理!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李越的面色也沉了下来。 他看向身旁的常威。 “常将军,此事,你可知晓?” 常威的脸色也很难看,他起身抱拳。 “回禀殿下,末将治军,不过问地方民政,此事……末将确不知情。” “但末将治军不严,致使辖下之地,出此恶事,末将有罪!” 李越摆了摆手。 “此事不怪你。军政分离,是朝廷的规矩。” 他又转向温彦博。 “温相,依我大唐律,此事该如何判?” 第310章 我走在长街中 温彦博站了出来,神情严肃。 “回禀殿下,废奴令发布于四月前,此为半年前之事。” “若依《唐律疏议》,人分良贱。脚夫属贱籍,其命价,确实低于良人。” “但,律法从未言,贱籍之命,可随意践踏!” “钱家管家,当众行凶,致人死亡,已构成‘斗殴杀人’之罪,当处‘绞’刑!” “而那货主钱某,身为家主,纵奴行凶,事后包庇,亦当负连带之责,当处‘杖一百,徒三年’!” “至于那受理此案的县衙官吏,玩忽职守,枉法曲断,当革职查办,追究其责!” 温彦博不愧是执掌过刑部的大佬,对律法的条文信手拈来,判得清清楚楚。 李越点了点头。 “好。” 他看向常威。 “常将军,事你来办。” “本王就在这里看着。” 常威心中一凛。 “末将遵命!”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了两队亲兵。 “陈武!” “末将在!” “你带一队人,立刻去钱家,将那行凶的管家,和他的主子钱某,一并给本将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你!”他又指向另一名校尉,“带人去县衙,将当初审理此案的官吏,给本将锁来!” “是!” 两队人马,领命而去。 整个过程,雷厉风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李越看着,暗自点头。 这个常威,是个能做事的。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百姓们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一个又一个的百姓,开始走上前。 他们诉说的,大多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邻里之间因为一尺宅基地而产生的纠纷。 比如在集市上买东西,被商家缺斤短两。 比如借了钱,对方却赖着不还。 这些案子,都不大,但在百姓看来,却是天大的事。 李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他让常威坐在自己旁边,对于这些民事纠纷,他只听,不判。 而是直接让常威这个“父母官”来处置。 常威也展现出了他作为一地主官的能力。 他或当场调解,或派人核查,或直接板子伺候。 处理得井井有条,有理有据。 百姓们无论是赢了官司,还是输了官司,大多都心服口服。 整个上午,李越的案台前,就没断过人。 那些勋贵二代们,从一开始的百无聊赖,到后来的饶有兴致,再到最后的陷入思考。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在那些寻常百姓的口中,大唐是另一番模样。 没有诗词歌赋,没有风花雪月。 有的,只是为了几文钱的争执,为了半亩地的纠葛,为了活下去的挣扎。 这比任何说教都来得更加真实。 午时,上午的听审结束。 李越站起身,宣布下午将继续。 他没有回官驿休息,而是直接对着众人说道。 “走,咱们去城里转转。” 李承乾等人立刻跟上。 一行人脱去了官服,换上了普通的布衣,走入了潼关城的街巷之中。 李越走在最前面,就像一个普通的游客。 他看到路边有卖胡饼的,便走过去,笑着跟摊主打招呼。 “老师傅,你这饼闻着挺香啊,怎么卖的?” 那摊主见他器宇不凡,虽然穿着普通,但气质出众,不敢怠慢。 “客官,两文钱一个。” “行,给我来十个。” 李越掏出铜钱,递了过去。 他拿起一个热乎的胡饼,掰了一半递给身旁的李承乾。 “高明,尝尝,刚出炉的。” 李承乾有些犹豫,他从小到大,吃的都是御膳房里的精美点心,何曾吃过这种街边的食物。 李越看出了他的顾虑,直接把饼塞到了他手里。 “尝尝,这才是人间的烟火味。” 李承乾只好硬着头皮,咬了一口。 很硬,但也很香。 一种纯粹的麦香味,在他口中散开。 他忽然觉得,这味道,似乎比东宫的那些糕点,还要好吃。 李越一边吃着饼,一边跟摊主聊了起来。 “老师傅,生意怎么样啊?” “托殿……托官府的福,还过得去。” 摊主差点说漏嘴,显然是认出了他。 李越笑了笑,没有点破。 他就像一个寻常的晚辈,跟一个长辈拉家常。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老师傅那满是老茧的手。 “家里几口人啊?孩子都成家了吗?今年收成好不好?” 老师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举动,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这双手,几十年没洗干净过了,上面全是面粉和黑灰。 可这位贵人,就这么握着,一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 一股暖流,从手上传到了心里。 他渐渐放下了拘谨,开始跟李越说起了家里的情况。 身后的勋贵二代们,看着这一幕,都惊呆了。 杜荷在本子上,再次写道:“豫王殿下第一式:手拉手,拉家常。” 长孙冲和秦怀道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从未想过,与百姓的沟通,还可以是这种方式。 不是高高在上的垂询,而是平等的,带着体温的交流。 李越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聊。 他跟卖菜的大妈讨论菜价,跟巡街的兵士询问治安,跟玩耍的孩童开着玩笑。 他称呼老婆婆为“老太君”,称呼老大爷为“老丈”。 看到年轻人,便亲切地喊一声“小子”或者“姑娘”。 他的身上,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让所有接触他的人,都如沐春风。 一行人,不知不觉走到了上午那个老妇人的家。 那是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 老妇人正坐在门口,抹着眼泪。 她的身旁,放着两具用白布盖着的担架。 那是钱家的管家和钱家家主。 他们已经被常威派人杖毙,尸体送到了这里。 李越走上前,再次蹲在了老妇人的面前。 “老太君,大仇得报,您也该放下了。” 老妇人看到他,连忙又要下跪,被李越一把扶住。 “殿下,您是草民全家的大恩人啊!” “草民给您磕头了!” 李越扶着她,轻声说道。 “这都是我该做的。”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您老人家,要好好活下去。” 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塞到了老妇人手里。 “这是钱家赔给您的,您拿着,置办些田产,安度晚年吧。” 老妇人推辞着,李越却不容分说。 在慰问完老妇人后,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一行人返回了官驿。 晚饭后,李越再次将所有的勋贵二代,召集到了正堂。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等着这位老师的“课后总结”。 李越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今日一天,有何感想?” 第311章 走基层 众人沉默。 今日的所见所闻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李承乾率先开口。 “孤今日方知,治国之本,在民而不在官。” “民心向背,才是国之根本。” 李恪也说道。 “我明白了,为何父皇和王兄要如此看重农事和民生。” “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为的就是守护他们。” 杜荷则举起了手中的本子。 “殿下,我记了很多笔记,但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明白。” “比如,您为何要跟那些百姓,用那种方式说话?为何要拉着他们的手?” 李越笑了。 “因为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的老师教导我,我们的根就在于人民群众之中。” “忘记了他们,就等于忘记了我们自己从哪里来。” 他又看向了其他人。 “你们今日所见的,虽只是一隅之地。” “但大唐的百姓,大多都是如此。” “他们勤劳,朴实,善良,但也贫穷,愚昧,挣扎在温饱线上。” “他们没有太多的奢求,只求能有一口饱饭吃,有一个说理的地方。”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这个希望。” 李越的声音严肃。 “光是看是不够的。” “从明日起,你们也要下去。” “两人一组全天走访,去听,去看,去问。” “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想了些什么。” 他又补充了一句。 “而上午我会继续升堂,下午则会去城外的村落走访。” “三天之后我们离开潼关,我要你们每人都交给我一份报告。” 李越的命令,在勋贵二代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让他们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亲自下到民间,去和那些满身泥土的百姓打交道,还要写报告? 这简直比让他们上阵杀敌还要难。 “殿下,这……不妥吧?” 程处默第一个站了出来,挠着头,一脸为难。 “我跟宝林,还要负责保护殿下和太子殿下的安全,这走访民间的事,是不是就……” 他想用安保的借口推脱掉。 尉迟宝林也在一旁,闷闷地点了点头。 李越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似笑非笑地说道。 “哦?保护我?” “你觉得,在这潼关城里,有常将军的两万大军在,还有谁能伤到本王?” “还是说,你程处默比陛下的亲卫禁军还厉害?” 这话问得程处默哑口无言。 “末将……末将不敢。” “不敢就给本王老老实实地去!” “此事,是政务院总理大臣给你们下达的死命令!” “谁要是敢敷衍了事,或者找借口推脱,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都听明白了吗?” “是!” 众人不敢再有异议,齐声应道。 李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现在开始分组。” “承乾,你与温相一组。” 太子和政务院的老臣,一个身份尊贵,一个经验老道,正好互补。 “李恪,你和杜荷一组。” 吴王沉稳,杜荷机灵,也是个不错的搭配。 “长孙冲,你和秦怀道一组。” “房遗爱,你和魏叔玉一组。” “至于你们两个……” 李越的目光,落在了程处默和尉迟宝林的身上。 “就你俩一组吧,别给本王惹出什么大麻烦就行。” 分组完毕,李越便让他们各自回去准备了。 第二天一早。 李越依旧在县衙广场上升堂。 而那几组勋贵二代们,则换上了普通的衣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了潼关的大街小巷。 太子李承乾和温彦博一组,走在最前面。 李承乾虽然腿疾已经痊愈,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走路的姿势,依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端正。 他学着昨日李越的样子,试图与路边的百姓交流。 他拦住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菜贩。 “这位……这位老丈,请留步。”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语气中,却不自觉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那菜贩被他拦住,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担子,躬身行礼。 “草民,见过……见过公子。” 他虽然不认识李承乾,但看他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便知不是寻常人。 李承乾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问道。 “老丈,孤……咳,我且问你,你这担子里的菜,可是自家种的?今年收成如何?税赋重是不重?” 他一开口,就问了三个问题,而且用词,都是官面上那一套。 那菜贩听得云里雾里,更加紧张了。 “回……回公子的话,这菜,是自家种的……收成……还行……税赋……官府收多少,草民就交多少,不敢有怨言。” 他说得小心翼翼,滴水不漏。 李承乾还想再问,那菜贩却已经挑起担子,躬着身子,飞快地溜走了。 只留下李承乾,尴尬地站在原地。 一旁的温彦博抚着胡须,微笑着摇了摇头。 “太子殿下,您这样问,是问不出实话的。” 李承乾虚心请教。 “还请温相指点。” “殿下,与百姓交谈,切忌高高在上。” 温彦博缓缓说道。 “您得先让他们,不怕您。” “不如,您先从买他的菜开始?” 李承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李恪和杜荷一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杜荷仗着自己脑子活,嘴皮子利索,一上来就拉住一个路人,开始了他的“采访”。 “这位兄台,请了!” “我乃是朝廷派下来的官员,奉豫王殿下之命,前来体察民情,你可有什么冤屈,或者对官府有什么不满,尽管说出来!我们给你做主!” 他这话说得,像极了街头卖艺的。 那路人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用看骗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连连摆手。 “没……没有,官府很好,殿下是青天大老爷,我们都拥护。”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杜荷碰了一鼻子灰,有些丧气。 李恪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他上前拍了拍杜荷的肩膀。 “你这样不行。” “你得先学会听,而不是说。” 他说着,指向了旁边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渔夫。 “走,我们去那里看看。” 第312章 调查报告 两人走到渔夫身边,李恪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子,默默地看着他修补渔网。 那渔夫看了他们一眼,也没有理会,继续着手中的活计。 过了许久,李恪才开口。 “老丈,这渔网,是上游冲下来的水草,给挂坏的吧?” 渔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公子也懂这个?” 李恪笑了笑。 “我以前见过渔户补网。” 这一句话,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话匣子,也就此打开。 他们从渔网,聊到了黄河里的鱼,又从鱼,聊到了今年的天气,和码头上的税收。 杜荷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这才明白,吴王殿下说的“先听后说”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走访,不是居高临下的盘问。 而是要找到一个共同的话题,让自己,先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其他几组,也都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小小乌龙。 长孙冲和秦怀道,因为长得太俊,气质太好,被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围着,问东问西,半天脱不开身。 房遗爱和魏叔玉,则是因为太过“耿直”,问问题太过直接,好几次都把天给聊死了。 最惨的,要属程处默和尉迟宝林。 这两人,一个五大三粗,一个面如黑炭。 往街上一站,就像两尊门神。 百姓们看到他们,都绕着走。 两人在街上逛了一上午,愣是没跟一个人说上话。 最后,还是程处默灵机一动,跑到肉铺,买了羊肉,扛在肩上。 然后,两人就这么扛着肉在贫民区里挨家挨户地送。 一边送一边说。 “这是豫王殿下,赏给你们的。” 百姓们虽然害怕,但看着那红白相间的肉,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 拿了人家的东西,嘴也就不那么严了。 家长里短,也就愿意说上几句了。 一天下来。 这些勋贵二代们都累得够呛。 但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些他们平日里懒得看一眼的普通百姓,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有着自己的辛酸。 他们以前觉得,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现在他们才知道,对于很多人来说,光是“活着”,就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晚上回到官驿,他们顾不上吃饭,就开始奋笔疾书,写着自己的第一份“民情报告”。 他们写的,不再是那些空洞的口号和华丽的辞藻。 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件件具体的事。 长孙冲在报告里,详细分析了潼关码头的税收问题,并且提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很完美的改革方案。 但在报告的最后,他却鬼使神差地,写上了一句。 “今日,码头见一名三岁小儿,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在寒风中,捡拾着地上掉落的米粒……我给了饼,他对我笑了。” 写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 这跟税收改革,没有任何关系。 但不知为何,那个孩子的笑容,却烙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最终还是没有把这句话划掉。 接下来的两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李越依旧是上午升堂,处理那些涉及到官吏的陈年旧案。 有了第一日的成功,百姓们彻底放下了戒心。 前来伸冤的队伍,从广场一直排到了街尾。 李越的案台前,每天都要审理上百起案件。 他的判决,也依旧是那么的“不近人情”。 该杀的杀,该罚的罚,没有丝毫的通融。 三天下来,潼关城里,人头滚滚,家产被抄没的富户,多达数十家。 整个潼关的豪强士绅阶层,几乎被血洗了一遍。 但与此同时,民心却空前高涨。 百姓们自发地为李越立起了生祠,日夜香火不断。 “豫青天”的名号,也开始从潼关民间流行,向着周边州县传扬而去。 下午,李越则会带着一小队人马,走出潼关城,深入到周边的乡村里去。 他去看望那些刚刚分到田地的农户,询问他们春耕的情况。 他去检查地方的水利设施,和当地的里正,村老,商讨着如何修建水渠,改良灌溉。 他甚至会脱下鞋子,卷起裤腿,亲自走到田里,去教那些农夫,如何使用曲辕犁,如何进行合理的密植。 他没有丝毫王爷的架子。 而那些勋贵二代们,则继续着他们的“走访”任务。 有了第一日的经验,他们后面的工作,变得顺畅了许多。 他们学会了如何放下身段,如何用百姓听得懂的语言,去跟他们交流。 他们也学会了,如何从那些零碎的闲聊中发现问题的关键。 他们的报告,也写得越来越有模有样。 从一开始的流水账,到后来,开始有了自己的分析和见解。 李承乾和温彦博,将走访的重点,放在了对潼关地方官吏的考察上。 他们通过与百姓的交谈,侧面了解了每一个里正,每一个亭长,甚至每一个胥吏的口碑。 温彦博将这些信息,都一一记录了下来,准备作为吏部日后施行考成法考核的重要依据。 而李承乾,则开始明白,一个官员的好坏,不应该只看他的奏疏写得是否漂亮,更要看百姓们是如何评价他的。 李恪和杜荷,则对潼关的商业和手工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们走访了城里大大小小的商铺和工坊,了解了丝绸、瓷器、茶叶等主要商品的流通渠道和价格。 杜荷甚至还敏锐地发现,潼关的铁器生意,似乎被几个大商家垄断了。 他将这个发现,写进了自己的报告里,并且大胆地提出,朝廷应该介入,打破这种垄断,引入竞争,从而降低铁器的价格,让更多的百姓,能用上便宜的农具。 这个观点,让李越都对他刮目相看。 房遗爱和魏叔玉,这两个性格都有些“直”的组合,则把目光,投向了最底层的百姓生活。 他们去了城外的贫民窟,去了那些以乞讨为生的乞儿聚集地。 他们看到了,在盛世的表象之下,依旧存在的贫穷和肮脏。 房遗爱,这个曾经在长安城一掷千金的国公之子,第一次发现,原来一文钱,真的可以难倒英雄汉。 他亲眼看到,一个母亲,为了给生病的孩子买一贴药,跪在药铺门口,磕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头。 他看不下去,直接扔了一锭银子过去。 那母亲,却吓得不敢去捡。 还是魏叔玉,走上前,将银子捡起来,换成了铜钱,塞到了那个母亲的手里,并且告诉她,这是豫王殿下给的赏。 那母亲才千恩万谢地收下,抱着孩子,冲进了药铺。 那一晚,房遗爱的报告写得语无伦次。 第313章 出发洛阳 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他请求殿下,能在潼关,设立一个专门救济贫苦百姓的“慈幼局”和“养济院”。 他说,他愿意,将自家名下在长安的所有产业,都捐出来,作为这个机构的启动资金。 这个曾经被所有人,都看作是“扶不起的阿斗”的房遗爱,在这一刻,似乎长大了。 而最让李越感到意外的,还是长孙冲和秦怀道这一组。 长孙冲,这个出身关陇门阀之首,从小就接受最精英教育的世家子弟。 他的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和算计。 他看待所有事情,都会习惯性地,从利益的角度去分析。 但在这次走访中,他却似乎找到了一件,比“利益”更有趣的事情。 那就是,“民意”。 他发现,民意,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它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地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口中,每一个人的心里。 当百姓们提起豫王殿下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拥戴和崇敬,是任何权势和金钱,都换不来的。 他开始思考,这种“民意”,到底是如何产生的? 它又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朝堂的决策,和国家的走向? 在报告中,他第一次,没有去分析某个政策能带来多少经济收益。 而是用一种近乎于社会学研究的方式,去剖析了“豫王殿下”这个形象,在百姓心中的构建过程。 从一开始的“神仙弟子”,到后来的“青天大老爷”。 从敬畏,到信赖,再到崇拜。 他认为,李越是通过一系列精准的,带有强烈仪式感的事件,比如公开审判,当众杀人,和亲民的个人行为,比如拉家常,送温暖,成功在百姓心中建立起了一个“青天”的形象。 而这种形象,一旦建立起来,将成为无坚不摧的力量。 它可以让政令通行无阻。 也可以让皇权稳如泰山。 他甚至大胆地提出,朝廷应该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来负责引导和塑造“民意”,将朝廷的意志,用百姓喜闻乐见的方式传递下去。 这份报告,让李越看得啧啧称奇。 他没想到,长孙冲这个看似最“反动”的世家子弟,竟然是所有人中,最先领悟到“宣传”重要性的人。 这是一个天生搞政治的料子。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第三日深夜。 潼关官驿, “二伯,是我,越儿。” “嗯,朕听着呢。”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笑意,“你那边动静不小啊,朕都接到了不少弹劾奏疏了。” “一点小打小闹而已。” 李越简单地将潼关这三日的事情,包括设立廉政公署分部,公开审判,以及下午走访民间的情况,都汇报了一遍。 等李越说完,李世民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问道。 “越儿,你搞的那个什么‘公审’,你当场抓人,当场审判,是你那位老师用过的法子?” 李越点了点头。 “是,我老师的队伍里,就有这种办法,专门用来处理那些违反军纪和伤害百姓的败类。” “法子是好法子,够快,也够震慑人心。” “但朕也要提醒你一句,注意分寸。”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 “毕竟,这里是大唐,不是你老师的军营。” “你杀的那些人,处置的那些事,背后牵扯的,是盘根错节的士族和公卿。” “如此让他们颜面扫地,确实有动荡朝局的风险。” “朕不是不让你做,但必须要有实质的证据和理由,切不可擅用,更不能伤及无辜。” 这是一种敲打,也是一种爱护。 李世民怕他这个侄子杀得兴起,反而把自己陷进去。 “侄儿明白,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 李世民似乎松了口气,“玄龄他们有事要跟你说,让他跟你讲吧。” “殿下,臣是房玄龄。” “房相,长安那边如何?” “一切都好。” 房玄龄的声音沉稳有力,“政务院运转顺畅,朝中虽有些许波澜,但都在可控范围之内,我等尚能应付,殿下在外,无需担忧。” “那就好。” “另外,”房玄龄继续说道,“无忌和高相,还有玄成,他们有些事要提醒殿下。” 话筒再次被转手。 这次传来的是魏征那特有的略微嘶哑的声音。 “殿下,洛阳那边,你要多加小心。” “哦?洛阳怎么了?” “近日常有密报,言洛阳的世家大族,往来甚是频繁,恐有串联之举,殿下此去,怕是不会太平。”长孙无忌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越笑了。 “放心,一群土鸡瓦狗,我还没放在眼里。” “殿下的安危,我等自然不担心,”魏征的声音再次响起,“臣只是想说……殿下此行,还请……少杀点......” 这话一出,李越的脸顿时就黑了。 他没好气地对着话筒说道。 “老魏,你这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 话筒那头传来一阵轻笑,显然是在场的几位大臣都被逗乐了。 魏征干咳了两声解释道。 “殿下误会了。” “臣知殿下手段狠厉,嫉恶如仇,臣只是希望,殿下在行事之时,能稍稍顾及朝局,莫要让动荡太大。” “但,”魏征声音坚定,“若是罪证在手,却也无需束手束脚,自可放开手脚便是。” “我等这些老骨头,就是殿下在朝堂上的嘴,定能为你压服朝中言语。” “何况,还有陛下在呢?” 李越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心里一暖。 这是政务院的这帮老头子们,在用他们的方式,表达对自己的支持和关心。 虽然这份关心,有点像父母的唠叨,让他觉得有些烦。 “行了行了,知道了。” 李越不耐烦道。 “挂了挂了,我这边还要准备明天的行程。”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应,直接就关掉了电台。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李越将电台收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启程。” 李恪问道:“王兄,下一站去哪?” 李越的目光,看向了地图上,那个位于天下之中,繁华无比的城市。 “去洛阳!” 第四日清晨,巡狩的队伍在潼关百姓的夹道欢送中再次启程。 队伍里的那些勋贵二代们,一个个都显得神情疲惫。 但眼神,却和三天前不同了。 少了一分浮躁和迷茫,多了一分沉稳和坚定。 李越骑在马上,看着这些年轻人的变化,心中很是欣慰。 马车里,郑丽婉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那个骑在马背上,意气风发的男人,嘴角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车队像东方缓缓驶去。 第314章 倭国 贞观九年春夏之交。 大海另一端的倭国国都,飞鸟京。 此时,苏我氏的本宗家主,被誉为“岛上之王”的苏我虾夷,正脸色铁青地坐在他那堪比皇居的府邸大殿之上。 他的身前,跪着两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藤原镰足,犬养三田。 他们是刚刚从大唐驱逐而回的遣唐使团正副使。 “这么说,‘渡种’计划彻底失败了?” 苏我虾夷阴郁的声音让犬养三田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不敢言语。 他出身犬养氏,是苏我虾夷的家臣,此次任务的失败让他自觉无颜面对主君。 藤原镰足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还带着伤,那是被大理寺的官员审讯时留下的。 “大臣阁下,计划……失败了。” 他艰难地开口。 “我们在长安,试图联络那些因天灾而流落的唐人女子,想以重金诱惑她们随我们返回倭国……” “我们才刚刚开始没多久,就被发现了。” “是两个衙门联合办的案。” “一个叫大理寺,一个叫……都察院。” “他们说我们……说我们是人贩子,意图拐卖大唐子民。” “我们被分开关押,日夜审讯。” 犬养三田终于忍不住,哭喊了起来。 “大臣阁下,唐人太可怕了!” “他们用沾盐水的鞭子抽打,还用烧红的铁块在我们面前比划!” “他们甚至还说,要把我们送到什么……‘科学院’的医学研究所进行切片研究,看看我们倭人跟猴子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的精神显然已经崩溃了,说话颠三倒四。 藤原镰足想起了那些天在长安的遭遇。 虽然那些酷刑大多只是恐吓,并未真正用在他们身上。 但唐人那种视他们如蝼蚁般的眼神,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蔑视,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感到自卑。 最让他们绝望的是,在他们被关押的第三天,大唐皇帝的圣旨到了。 “唐国天子……他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他……他非常愤怒。” “说我们倭国,是蛮夷禽兽之邦,不知人伦,竟行此等猪狗不如之事。” “他说我们冒犯了天可汗的威严。”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不敢继续说下去。 苏我虾夷怒喝道。 “他还说了什么?” 藤原镰足一字一句道。 “他要求……要求大王即刻启程,前往长安亲自向他俯首请罪!” “否则……” “否则怎样?”苏我虾夷追问。 “否则,天兵一到,鸡犬不留!” 苏我虾夷最终蚌埠住了。 “八嘎!” 让大王去长安请罪? 这不仅仅是羞辱。 这是在彻底否定他苏我氏对这个国家的统治。 更是对整个倭国国体的践踏。 “欺人太甚!” 苏我虾夷咬牙切齿。 可一想到藤原镰足他们关于大唐的种种描述,他就感到无力。 那支刚刚一战灭亡了吐谷浑,战无不胜的铁血军队。 那个坐在九天之上,威加四海的“天可汗”。 这一切的一切,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很清楚,如今的倭国在大唐的面前就是路边野狗。 拿什么抵抗? 用那些连铁甲都无法普及,还在用竹枪的士兵吗? 还是用那些在内斗中打得头破血流,却连统一号令都做不到的所谓豪族? “来人!” 苏我虾夷停下脚步,对着殿外喊道。 “召集所有族中重臣,立刻到此议事!” 在等待族人到来的间隙,苏我虾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盘问着藤原镰足两人在大唐的见闻。 而随着两人的叙述,他对强盛到令人绝望的天朝上国,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 为了让苏我虾夷更直观地理解倭国当下的处境,藤原镰足用一种系统的方式,分门别类地开始了他的介绍。 这是他从大唐那些说书人,以及《大唐日报》的社论中学来的。 贞观九年的倭国,在历史上被称为“飞鸟时代”。 这个时代上承古坟时代,下启奈良时代,是倭国从原始的部族联盟,向中央集权的律令制国家过渡的关键时期,但也充满了血腥与混乱。 “大臣阁下,我们首先要明白,我们现在身处的时代。” 藤原镰足的声音沉稳了下来,像在阐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学术问题。 “在我们之前数百年,我们的先辈们还在为谁能当上一个地方的‘王’而互相攻伐,那时候我们还叫‘邪马台’,最高贵的女人才能统治国家,再往前,就是神话了,天照大神的子孙们,用矛和剑,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国家。” “而在我们之后呢,根据我从唐人史书和民间传闻中听到的故事来看,我们应该彻底学习唐制,建立起像他们那样的天皇中央集权国家。 ” 他用一种戏谑的语气,讲述着自己国家的历史。 “简单来说,我们现在还被蒙在一块名为‘氏姓制度’的遮羞布下。” 所谓的“氏姓制度”,是飞鸟时代倭国政治的核心。 这是一种以血缘为纽带的统治体系,国家由天皇和各个豪族共同统治。 “氏”有自己的土地和人民,相当于一个个半独立的王国。 而“姓”则是大和王权根据各氏的地位和功绩所赐予的世袭尊称,如“臣”、“连”等,用以区分贵贱。 苏我氏,就是当时最强大的“臣”姓豪族。 “所以,我们国家的第二个问题,就来了。” 藤原镰足伸出第二根手指。 “谁说了算?” “名义上,是飞鸟净御原宫里的那位‘大王’,当今的舒明天皇陛下。” “可谁都知道,真正掌管这个国家权力的,是您,大臣阁下,以及整个苏我氏一族。” 这句话一出口,犬养三田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藤原镰足竟然敢当着主君的面,如此大胆。 但藤原镰足毫无惧色,直视着苏我虾夷的眼睛。 “大臣阁下,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苏我氏从您的父亲,上一代大臣苏我马子公开始,就通过与皇室联姻,以外戚的身份牢牢掌控了朝政。” “您拥立舒明天皇,但入鹿公子逼死了圣德太子的后人山背大兄王一族。” “我们的权力,已经让皇室感到了恐惧,也让其他豪族,心生不满。” “如今的朝堂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以中大兄皇子为首的皇族势力,和以我们苏我氏为核心的权臣势力,早已势同水火。 “只是大家都在等一个机会。” 苏我虾夷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平日里看似不起眼的中臣氏后人,竟将国内的局势看得如此透彻。 “那你再说说,第三个问题。”苏我虾夷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根本的问题。” 藤原镰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那就是,我们太落后了。” 第315章 争斗 “全方位的落后。” “在长安,我看过他们的炼铁工坊,那里的高炉,比我们整个国家所有的高炉加起来还要大。” “他们炼出的钢,可以轻易砍断我们最精良的武士刀。” “他们用一种黑色的石头做燃料,火焰的温度比我们用木炭高得多。 “他们还有一种叫做‘马蹄铁’的东西,钉在马蹄上,能让战马的奔跑距离和耐力,增加一倍以上。” “而且大唐已经出现了一种名为‘报纸’的东西。” “一张纸上,写满了天下大事,只卖一文钱,长安城里,就连贩夫走卒,都能对朝廷的政策,说上一两句。” “他们的太子,在几万人的注视下,稳健地走上城楼,迎接凯旋的将军。” “而我们的山背大兄王,却因为有继承皇位的可能,就被入鹿公子轻易地灭了全族。” 犬养三田像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插嘴道。 “大臣阁下,您是没见过啊!唐人吃的白米饭,比雪还白,比蜜还甜!” “在西市有一种叫做‘炒菜’的烹饪方式,用铁锅和油,能把最普通的青菜,做得比我们的鱼肉还好吃!还有那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们在大唐的牢里,吃的都比在国内当贵族时好!” 他说着,甚至流下了口水。 这番对比,让整个大殿陷入沉寂。 这种全方位的代差,带来是绝望与自卑。 也正是有这种自卑心理,催生了那个疯狂的“渡种计划”。 他们以为只要换了“种”,就能追上对方的脚步。 却不知道,真正决定一个国家强大的从来都不是血脉。 “唐人称呼我们为‘倭’,意为顺从、矮小。 他们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我们。”藤原镰足最后总结道。 “大臣阁下,我们现在的处境乃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苏我氏的族人,以及依附于他们的各路豪族头领,都已经赶到了。 苏我虾夷的府邸大殿很快就坐满了人。 为首的,是苏我虾夷的长子,苏我入鹿。 他身材高大,面容却带着一丝阴鸷,眼神中烧野心。 他进入大殿看到跪在地上的藤原镰足二人,便皱起了眉头。 “父亲大人,为何召集我等前来?这两个废物不是应该还在大唐吗?” 苏我虾夷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让藤原镰足将事情的原委,又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说了一遍。 当听到唐皇李世民要求倭国大王亲自去长安请罪时,苏我入鹿“噌”地站了起来。 “岂有此理!”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怒吼道。 “唐人欺我太甚!大不了就跟他们拼了!我倭国武士,何曾怕过一战!” 他的话,引起了殿内一部分年轻武士的共鸣,纷纷拔刀附和。 “战!战!战!” 然而,更多年长的豪族头领,却是面色惊恐。 “拿什么去拼?” 一个白发老者训斥道。 他是巨势氏的族长,算是苏我氏的姻亲,也是核心盟友之一。 “入鹿公子,你可知大唐一战灭吐谷浑,动用了多少兵马?不到十万!” “耗时不过两月!吐谷浑的骑兵,纵横草原百年,比我们的武士多了数倍,可在大唐天兵面前,不一样被碾为齑粉?!” “我们全国的兵力加起来,能凑出五万能打的吗?我们的船能渡过那片大海吗?说到底还是只能被动地等他们打过来!” “一旦唐军登陆,谁能抵挡?” 这番话浇灭了所有人的热血。 苏我入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虽然鲁莽,却不是傻子。 这些道理他都懂。 但他不能接受。 他是苏我氏未来的继承人,是这个岛国未来的主宰。 他不能容忍自己向任何人低头。 “那又如何?” 他梗着脖子强辩道。 “难道我们就要乖乖地把大王送去长安,任由唐人羞辱吗?那我们倭国的国体何在?” 大殿内再次开始争吵。 一部分人主张强硬到底,认为唐国远在海外,未必会真的为了这点小事而出兵。 另一部分人则主张妥协,认为应该立刻派出使者,带着厚礼去长安道歉,争取获得唐皇的原谅。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苏我虾夷坐在主位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的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让大王去长安请罪,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不仅是面子问题,更是权力问题。 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天皇在唐人那里的地位,就会凌驾于他这个“大臣”之上。 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至于彻底的妥协,他也不甘心。 他苏我氏,在倭国作威作福惯了,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藤原镰足,再次开口了。 “大臣阁下,各位,或许……我们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唐人虽然强大,但并非不讲道理。” 藤原镰足缓缓说道。 “我在长安时,曾深入研究过他们的制度。特别是那个新成立的‘政务院’。” “这个机构,权力极大,统管全国政务,其首领,被称为‘总理大臣’,是一位名叫李越的年轻人。” “此人是唐皇的侄子,被封为豫王,据说,大唐如今的种种强盛之策,无论是灭吐谷浑的‘新式武器’,还是那份神奇的报纸,亦或是政务院的改革,全都出自此人之手。” “他被唐人誉为‘神仙弟子’,地位超然。” “我在长安亲眼所见,此人因为一个度支司的官员贪腐,就直接下令将整个司的官员全部罢免,这份魄力令人敬畏。” “唐人对内的反腐,都是如此大开大合,雷厉风行。” “而我们呢?还在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勾心斗角,什么都是低端,小气,上不了台面。” 他话语中充满了对大唐的推崇和对自身的鄙夷。 这种极度的自卑,几乎是刻在倭国精英骨子里的。 他们一方面嫉妒大唐的强大,一方面又疯狂地崇拜着这种强大。 甚至,藤原镰足和犬养三田,在描述自己被审讯的经历时,脸上都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在他们扭曲的观念里,被如此强大的存在所羞辱,也是一种荣幸,一种强者的认可。 “你想说什么?”苏我入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藤原镰足不卑不亢地回答:“我的意思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此次事件,源于我们触怒了唐皇,但真正让唐皇感到愤怒的,并非‘渡种’本身,而是我们这种行为背后所体现出的,对大唐国力的蔑视,和对唐人的不尊重。” “所以,我们道歉必须要有诚意,但这个诚意,不一定非要让大王亲自前往。” “我们可以派出规格最高的使团,由一位皇子带队,带上我们能拿出的最珍贵的礼物前往长安。” “但是我们私下里去见那位豫王殿下,也就是那位总理大臣。” “将姿态放到最低,向他请罪,只要能获得他的谅解,他自然有办法去平息唐皇的怒火。” “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藤原镰足的方案听起来确实可行。 既保全了大王的颜面,又表达了足够的诚意。 苏我虾夷短暂思考后。 他决定采纳这个建议。 与此同时。 飞鸟京的另一处,简朴的皇居之内。 一个身影,正在月下擦拭着一柄长剑。 他就是中大兄皇子。 他的面前,也跪着一个人,是刚刚从苏我氏府邸中跑来的藤原镰足的心腹。 心腹将苏我氏的会议内容,一五一十地,全部禀报给了中大兄皇子。 中大兄皇子听完,脸色如常。 “苏我虾夷这个老狐狸,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想用一个皇子,和一些金银,就平息天朝的怒火?真是天真。” 他站起身,走到庭院中,望着长安的方向。 “天朝的怒火,是用来平息的吗?” “是用来利用的!” “苏我氏压在皇室头上的这块石头太久了。” “这一次就是我们搬开它的最好机会!” 他转身,对那名心腹下令。 “回去告诉镰足,他的计策很好,但还不够。” “让他在暗中准备,联络那些同样对苏我氏不满的豪族。” “就说,这倭国的天下,该换个主人了。” 第316章 依旧疯狂 而在更远的一些地方,物部氏的残余势力,巨势氏、大伴氏等同样强大的豪族,在听闻了这个消息后,也都在暗中开始了各自的盘算。 有的,想趁机向苏我氏表忠心,换取更多利益。 有的,想坐山观虎斗,等苏我氏和皇室两败俱伤后,再出来收拾残局。 还有的,则生出了和中大兄皇子同样的心思。 因为大唐的一次申斥,倭国内部开始了剧烈的政治斗争。 所有人都成了棋子,在拼命地挣扎,算计,想要为自己的家族谋求一个最有利的位置。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却不知道真正执棋的,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总理大臣李越。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飞鸟京变得波谲云诡。 表面上,苏我虾夷采纳了藤原镰足的建议,开始以大王的名义在全国范围内征集奇珍异宝,准备组建一支前往大唐谢罪的使团。 他甚至公开宣布,将由舒明天皇的一位庶出皇子带队,以显示诚意。 然而在水面之下,各方势力的串联和密谋却从未停止。 苏我氏的府邸门庭若市。 那些依附于苏我氏的豪族们,纷纷前来拜见,或是表忠心,或是探听虚实,或是贡献财宝,希望能在这次危机中,与苏我氏这棵大树捆绑得更紧一些。 苏我入鹿则忙于在军中活动,他不断地向那些武士们宣扬唐人的“蛮横无理”,煽动着他们同仇敌忾的情绪,试图将这次外交危机,转化为一次凝聚国内武士力量的机会。 而在皇居深处,中大兄皇子与藤原镰足的会面也变得越来越频繁。 “殿下,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一间密室之内,藤原镰足跪坐在中大兄皇子的面前低声道。 “我已经联络了葛城氏,纪氏,还有安倍氏的族长。” “他们都对苏我氏的专权积怨已久,只要殿下一声令下,他们愿意奉您为首与苏我氏决一死战。” 中大兄皇子摇了摇头。 “还不到时候。”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长安的方向。 “镰足,你要记住,我们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苏我氏。” 藤原镰足心中一凛,他听出了皇子话中的深意。 “殿下的意思是……” “是唐国。” “苏我氏,不过是趴在倭国身上吸血的蛀虫,虽然可恨但终究是我们自家的事,关起门来总有办法解决。” “但唐国,是悬在我们头顶的一把刀。” “这把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将我们整个国家,都劈得粉碎。” “你看这次,仅仅因为一个荒唐的‘渡种’计划,他们就能发出灭国之言。” “若是将来我们有什么更让他们不满意的地方,又会是何等下场?” 藤原镰足比任何人都清楚,唐国的强大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国家的想象。 “所以,”中大兄皇子继续说道,“我们不能与唐国为敌。” “不但不能为敌,还要想尽一切办法,去学习他们,模仿他们,甚至……成为他们的一部分。” 藤原镰足震惊地抬起头。 “殿下的意思是……” “釜底抽薪不是你这么抽的。” “苏我虾夷以为,派个皇子,送点金银,就能解决问题。” “他太小看那位天可汗了,也太小看那位‘神仙弟子’般的总理大臣了。” “我在曾买通了一个鸿胪寺的小吏,得到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藤原镰足屏住了呼吸。 “那位总理大臣李越,向唐皇提出了一个名为‘五年计划’的国策。”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要在全大唐,推行一种全新的教育制度。” “他们要让所有的孩子,无论贵贱,都能读书识字,他们改革了科举,增设了‘格物’一科,让那些善于奇技淫巧的工匠,也能入朝为官。” “镰足,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将有源源不断的寒门子弟,可以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 “唐皇和那位总理大臣,他们要做的,是刨掉所有旧勋贵族的根!” “他们对自家的世家大族尚且如此,对我们这些海外的‘藩属’,又岂会心慈手软?” “他们之所以还没有对我们动手,只是因为我们现在还不够资格让他们动用天兵而已。” 藤原镰足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所以,殿下,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很简单。” 中大兄皇子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既然他们要刨掉旧贵族的根,那我们就主动把根献上去!” “苏我虾夷不是要派皇子去谢罪吗?” “那就让他去。” “但我们,要派另一路人,走得更快更隐秘。” “我们也要去长安!” “我们不带金银财宝,我们带去一份‘投名状’!” “我们去告诉那位总理大臣,我们倭国,愿意彻底臣服。” “我们愿意,成为大唐的一个‘道’,一个‘州’!” “我们请求天朝,派遣官员,前来管理我们。” “我们请求天朝,在倭国,也推行政务院,也推行‘五年计划’!” 藤原镰足彻底被皇子的这个疯狂计划给震惊了。 这已经不是卖国了。 这是在主动申请“亡国”! “殿下……这……这万万不可啊!如此一来,我倭国岂非……” “岂非亡国?” 中大兄皇子冷笑一声。 “镰足,你还是没看明白。” “国会亡,但我们不会亡。” “只要我们是第一个提出这个请求的人,只要我们是帮助大唐,最顺利地接管这片土地的人。” “那么,未来的这个‘倭州’,谁会是朝廷最倚重的人?” “是你,是我们这些主动拥抱变革的人!” “至于苏我氏,那些还妄想着关起门来当土皇帝的蠢货,他们只会成为第一个牺牲品!” “我们失去的,只是一个虚无的‘国’的名头。” “但我们得到的,将是整个家族,在未来数百年都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藤原镰足呆呆地看着中大兄皇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仅十几岁的皇子,是如此的可怕。 或许,他才是这个岛国真正的未来。 “我明白了。” 良久,藤原镰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中大兄皇子,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中大兄皇子扶起了他。 “很好。” “这件事,就由你亲自去办。” “带上我们最聪明的子弟,带上最详细的地图和国情报告。” “记住,一定要见到那位总理大臣。” “告诉他,我们才是他真正的朋友。” 夜色中,一支不起眼的船队,趁着月色,悄悄地驶离了难波津的港口,汇入了茫茫的大海。 船上,载着这个岛国最疯狂的野心。 第314章 魏王? 官道上尘土飞扬。 李越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面代表着“代天巡狩”的旌节。 旌节之下,是庞大的车队,仪仗,还有数百名各部官员。 “就让他们在这里待着,慢慢走。” 李越对身边的太子李承乾说道。 “我们不等他们了?” “不等了。”李越的目光转向东方。 “传令下去,李恪,程处默,杜荷,带上你们的人,还有最好的二十名玄甲军,轻骑简从,我们先行一步。” 不远处,政务院的温彦博看着这几个即将脱离大队的年轻人,眼中闪过忧虑。 他走到李越马前拽住缰绳低声劝道:“殿下,此行您身负皇命,又有太子殿下同行,万事当以稳妥为上。” “如此轻骑前出,若是遇到什么意外……” 李越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话。 “温相,这趟出来,是巡狩,不是游山玩水。” “带着这上千人的仪仗,前呼后拥,我们能看到什么?” “看到的都是地方官想让我们看到的太平年景!” “听到的,也都是他们准备好的歌功颂德。” “那样的巡狩有什么意义?” 温彦博眼看拗不过,于是目光转向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对他拱了拱手:“温相放心,有恪弟和处默他们在,不会有事的。” “而且,孤也想亲眼看看,这书本上读到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温彦博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他躬身行礼:“那殿下此去,东都恐要地动山摇。” 李越回头,再次望了一眼那面旌节道。 “要的就是他们措手不及。” 说罢,他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李承乾,李恪,以及程处默,杜荷等一众勋贵二代,带着二十余骑,紧随其后,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一行人快马加鞭,于次日,也就是四月十九日,进入了新安县境内。 李越下令放慢了速度。 时值四月,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已经抽穗的麦子在风中摇曳,长势喜人。 李越的目光,却被远处田间的一个场景吸引了。 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正吃力地用一个木制的辘轳,从一条干涸近半的沟渠里,往上提水。 那水流很小,老农摇了半天,才勉强打上来半桶浑浊的泥水,然后小心浇灌着脚下那片明显比别处要枯黄的麦田。 李越翻身下马,带着李承乾和杜荷向田间走去。 程处默和李恪则带着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老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三个穿着绸缎衣衫的年轻人向他走来,眼神警惕。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局促站在原地。 “老丈,歇会儿吧。” 李越笑着开口,语气温和。 “你们是……”老农问道。 “我等是过路的客商,去洛阳做生意。”李越指了指官道上的马匹。 老农看他们虽然衣着华贵,但言行举止并不嚣张,便放松警惕。 “几位公子,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看老丈你这水车,似乎有些吃力。” 李越指了指那个简陋的辘轳。 提到水,老农的脸上立刻布满了愁云。 “唉,可不是嘛。” “今年这渠水,来得比往年迟了快半个月。” “水也小了很多。” 李承乾忍不住问道:“这是为何?今年关中雨水并不少。” 老农叹了口气,朝着上游的方向努了努嘴。 “还能为啥。” “上游十里外的郑家庄子,去年新修了十几架大水车。” “那水车又高又大,听说一天到晚都不停,把这渠里的水,截走了起码三分之一。” “水都让他们引到自家的地里去了,我们下游这些百姓,就只能等着盼着了。” 在农业社会,水源就是命脉,掌握了上游水源的大户,可以通过控制水量,来逼迫下游的自耕农破产,最终以极低的价格兼并他们的土地。 李承乾的脸色沉了下来。 “郑家庄?可是荥阳郑氏的族产?” 老农惊讶道。 “公子也知道郑家?” “他们家在这新安县,有上万亩的地呢,都是一等一的水浇田。” 杜荷在一旁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下了“郑氏,截水”几个字。 李越又问道:“老丈,既是如此,你们没有去县里告官吗?” 老农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告官?怎么告?” “人家郑家是大族,朝里都有当大官的。” “县里的县令老爷,见了他们庄子里的管事,都得客客气气的。” “再说了,这水渠的水又没写着是谁家的,人家有本事修大水车,引得多,那也是人家的能耐。” 李越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老农。 “老丈,天热,我们想跟您讨碗水喝。” 老农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几位公子稍等,我这让孙儿回家去取。” 李越拉住了他。 “不急,我们就在这田埂上坐会儿,跟您聊聊天。” 说着,他便自顾自地,在田埂上坐了下来。 李承乾和杜荷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下来。 老农见状,也只好跟着坐下。 “老丈,家里几口人啊?地里收成,够吃吗?” 李越问道。 老农见他态度亲和,话也多了起来。 “就老汉我,还有一个老婆子,带个孙子。” “家里有两个儿子,都是壮劳力。” “地倒是有二十亩,要是年景好,自家吃是够了。” “那今年的租庸调,交起来吃力吗?”李承乾问。 “倒还好。”老农的脸上,再次露出了苦色。 “陛下的仁政,咱们百姓都念着好,这几年的赋税确实不重。” “就是这徭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家里两个男丁,去年冬天,一个被征去洛阳修漕渠了。” “还有一个,大过年的,就被县里的差役叫走了,说是要去运石料。” “运石料?”李恪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皱眉问道,“官府运什么石料?” 老农看了一眼四周,见没有外人,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听……听说是给洛阳城的魏王府,修一座别院。” “魏王?”李承乾和李恪对视了一眼。 第315章 基层 “这事,确定吗?”李越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八九不离十。” “跟俺家大郎一起被征走的,还有村里好几个后生。” “走的时候,那差役说得好好的,服役三十天,每天还给十文钱的嚼裹钱。” “可现在,这都快一百多天了,人还不让回来。” “前两天,有个从洛阳那边逃回来的,说是在工地上,累死了好几个人。” “监工看得严,根本不把人当人使唤。” 老农的眼眶红了。 “俺家大郎,走的时候,身子骨还壮得像头牛,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如今春耕,地里就我一个老骨头,眼看着这麦子都要旱死了,真是……真是要了命了!” 他说着,用那满是老茧的手抹了抹眼睛。 李承乾站了起来,大口呼气。 这就是他父皇治下的贞观盛世吗? 这就是他在长安城里,从奏疏上看到的天下吗? 李越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出来了吧?” 李承乾点了点头。 李越又转头看向那老农。 “老丈,你放心。” “你儿子会回来的。” “你这地里的麦子也死不了。”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锭约有五两的银块,塞到了老农的手里。 “这钱你拿着,去雇几个人,先把水浇了。” 老农吓得连连后退,哪里敢接。 “使不得,公子使不得!” “拿着。” “这是我替魏王先还你的。” 告别了老农,一行人重新上马。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这些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武将勋贵,此刻也都板着脸,神情凝重。 他们想起了自家在长安城外的庄园,想起了那些同样在田地里劳作的佃户。 他们第一次开始思考,在那些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是否也发生着同样的事情。 “王兄。”李恪催马赶上李越,低声问道。 “魏王府修别院之事,会不会……是个误会?” “青雀虽然喜好华屋大宅,但绝非不知轻重之人。” “更何况他现在又在科学院身负重任,断然不会如此。” 李越摇了摇头。 “我也不信是青雀做的。” “但百姓不会管这些。” “他们只知道,差役是以魏王府的名义征的徭役。” “这件事,不管真假都会被记在青雀的头上,记在皇室的头上。” 李承乾在一旁,沉声说道。 “一定是有人,在打着四弟的旗号,为非作歹!” 李越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是与不是,到了洛阳一查便知。” “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而且,比起这件事的真假,我更关心的是,为何地方官府,会如此轻易地就配合他们违法征调民夫?” “新安县的县令,是谁?” 他看向了身后的杜荷。 杜荷立刻翻开手中的本子,回答道。 “回殿下,新安县令,名叫孟凡,是郑国公的门生。” “魏征的门生?” 这个身份,让李越和李承乾都愣了一下。 李承乾回忆道:“我记得此人,父皇曾召见过他,称赞他有乃师之风,刚正不阿。” “这样的人,怎么会容忍治下发生此等滥征之事?” 这就更奇怪了。 一个以刚直著称的清流官员,怎么会容忍自己治下,发生如此明目张胆的违法滥征之事?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众人各怀心事,继续前行。 行了约莫十余里,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小的村落。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古风村”三个字。 村子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上去倒是一派祥和的景象。 当他们路过村子中央的一片空地时,看到有几个村民,正在一个老者的指挥下,修补着一间看起来像是学堂的屋舍。 那老者,应该就是村正。 他看到李越这一行衣着不凡的骑队,连忙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迎了上来。 “见过各位官人。” 李越翻身下马,笑着问道:“老丈,你们这是在修什么?” “回官人的话,这是我们村里的社学。” 村正一脸自豪地指着那间屋舍。 “社学?”李承乾有些好奇。 “是啊。”村正说道,“咱们这县令最是看重教化。” “他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去年,县里就专门给咱们村,拨了五贯钱,用来修缮这间社学,还专门从县学里,派了一位先生,每周过来教孩子们三天书。” “这不,前阵子春雨,屋顶有点漏了。” “今年开春,县里又拨了三贯钱下来,让我们把屋顶好好翻修一下。” “这事,孟县令亲自过问的呢!” 村正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这位县令的感激和尊敬。 李越和李承乾对视了一眼。 一个肯自己掏腰包,也要兴办地方教育的清官。 一个却又对自己治下的违法徭役,视而不见的“昏官”。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杜荷在本子上,再次记下了“孟凡,兴学”几个字,并在下面多涂了两条杠。 李越没有多做停留,与村正寒暄了几句便带队离开了。 他要看到的,就是这种最真实,最没有经过修饰的民情。 至少他可以确定,大唐的基层并非完全烂了。 依旧有孟凡这样的清流,在尽自己所能,做着一些对百姓有益的事情。 这让他的心情稍稍慰藉。 四月廿一,在路上行了三日之后。 李越一行,终于抵达了东都洛阳的西郊。 洛阳城的轮廓,已经在远处隐约可见。 那连绵的宫阙和高耸的城墙,即便是隔着十几里地,依旧能感受到它的雄伟与壮丽。 队伍在洛水边的一个渡口茶棚停下歇脚。 这里是进出洛阳的要道,南来北往的客商,贩夫走卒,都在这里汇集,显得颇为热闹。 李越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茶棚里人多嘴杂,是打听消息最好的地方。 他们刚坐下不久,就听到了邻桌几个商贩打扮的人,正在高声议论着。 第316章 张玄素 “他娘的,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一口喝干了碗里的茶水,恨恨地说道。 “北市那个姓康的,又在涨‘地头钱’了。” “我那三尺宽的铺面,上个月还是三十文,这个月,直接涨到了五十文!” “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小本买卖,都得关门大吉了!” “地头钱”是唐代商业活动中的一种陋规,并非官府规定的正税。 它是由控制着市场的地头蛇或者坊市的管理者,向商户们强行摊派的一种保护费。 朝廷三令五申禁止,但在地方上却是屡禁不绝。 另一个瘦高的汉子接话道:“谁说不是呢,康公势大,背后听说是魏王府的人,谁敢不交?” “交了钱,他还三天两头派人来找茬,今天说你占道了,明天说你家的幌子挂得高了,总之就是不让你安生。” 杜荷的笔,又在本子上动了起来:“北市,康公,地头钱,魏王府。” 这时,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工匠的人也插了进来。 “你们这算什么。” “前两天,含嘉仓招工,去修粮仓的围墙,说好了一天给三十文,还管两顿饭。” “我去干了两天,第一天还好好的。” “第二天,就因为手上慢了一点,就被监工用鞭子抽了十几下!” “那监工手黑得很,专门往人身上最疼的地方抽,抽完了,还扣了我半天的工钱。” 他掀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了手臂上几道青紫的鞭痕。 “含嘉仓”,乃是隋唐时期洛阳城外规模最大的皇家粮仓,储粮可达数百万石,是国家最重要的战略储备之一。含嘉仓的监工虽然官职不高,但却是手握实权的肥差。 听着这些议论,茶棚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丈,悠悠地叹了口气。 “知足吧,这光景比前隋年间好多了,那时候是出门都怕被抓了壮丁。” “可要说起来,也确是比不上咱们贞观五、六年的那会儿了……” “那几年,真是好日子啊。” “风调雨顺,官府清明,走在路上都不用担心有贼。” “也不知怎么的,这两年的风气,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老丈的话,引起了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在百姓的口中,这盛世已经开始褪色了。 就在此时,茶棚外面,忽然传来了妇人哭声。 哭声如泣如诉,让整个嘈杂的茶棚,都为之一静。 众人不约而同地朝着茶棚外看去。 只见官道旁,一个穿着粗布补丁衣衫的中年妇人,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在她的面前铺着一张破烂的草席。 草席上,躺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上盖着一件同样破旧的衣服,看不清面容。 但从草席下露出的,那两条以一种诡异角度扭曲着的腿。 妇人一边哭,一边对着来往的路人磕头。 “求求各位大老爷,大善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路过的行人,大多只是漠然地看上一眼,便匆匆走开。 也有几个心善的,会扔下一两个铜板。 但妇人并不去捡,只是不停地磕头哭喊。 “走,去看看。” 李越带着李承乾几人走出了茶棚。 妇人看到他们走近,磕头磕得更响了。 “这位大嫂,你先起来。”李越走到她面前,温声说道。 妇人抬起头,看到李越那张温和俊朗的脸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李越指着草席上的男人问道。 一提到丈夫,妇人的眼泪再次滚落下来。 她哽咽着将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 “奴家……奴家的夫君是个木匠,手艺在洛阳城里也是数得着的。” “去年冬天,洛阳城大通坊的王掌柜,找到了奴家的夫君,说是要修三间铺面,工期紧,酬劳也给得高。” “奴家的夫君听了,高高兴兴地就接了活。” “他带着几个徒弟没日没夜地干,赶在年前就把活给干完了。” “可到了结工钱的时候,那王掌柜却变了卦。” 妇人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恨意。 “他说,这铺面的东家,是北市的康公。” “康公发了话,说活干得不怎么好,工钱要减半。” “康公?”杜荷在本子上,圈出了这个刚刚才听到过的名字。 妇人继续哭诉道:“我夫君是个实在人,哪里受得了这个气。” “他辛辛苦苦干了两个月,凭什么工钱说减半就减半?” “他就拿着记工的账本,去了北市,找到康公开的‘康氏行肆’,想跟他们理论理论。” “谁知道……” 妇人说不下去了,捂着脸痛哭起来。 她怀里的小男孩,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跟着哇哇大哭。 李越蹲下身,轻轻拍着小男孩的背,柔声对妇人说:“别怕,慢慢说。” 妇人缓了好一会儿,才抽泣着说道。 “谁知道,我夫君刚进门,话还没说上两句,就从里面冲出来七八个汉子,拖着他就是一顿毒打。” “等……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打得……打得不成人样了。” “两条腿,都被他们活生生地……打断了!” “后来呢?你们没去报官吗?”程处默攥着拳头,怒声问道。 “如何没报。”妇人惨笑一声。 “我背着我当家的,先去了县衙。” “可门口的胥吏,一听是跟康公有关的案子,就把我们往外推。” “说什么,‘民间钱债纠纷,官府不理,自行了结’。” “自行了结?他们把人腿都打断了,让我们怎么自行了结!” 唐代的法律体系中,对于民间的经济纠纷,确实有“同居相为隐”和鼓励基层调解的原则,但这绝不包括可以动用私刑,伤人性命。 “都说张少府是个清官,肯为我们老百姓做主。” “我……我跪在县衙门口,等了整整一天,才见到了张少府。” “张少府他……他确实接了我的状纸。” “可是……” 妇人的脸上,露出了失望和不解的神情。 “他只是让我,先回家等消息。” “他说,这案子牵扯甚大,他需要时间调查。” 第317章 豫王初显威 “可这一等,就是十多日啊!” “我当家的,腿都快烂了,家里也快揭不开锅了!” “我实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带着他,来这里……求口活路……” 李承乾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原以为,时任洛阳县尉的张玄素是个清官。 可现在听来,他也不过是个只接状纸却不敢办事的懦夫! “可有凭证?”李越问道。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被摩挲得十分光滑的木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 “这是……这是我夫君记工用的牌子。” “每干完一天活,掌柜的就会在上面,用刀刻上一道。” 李越接过木牌。 只见木牌的正面,用隶书刻着几个字:“康记·贞观八年冬·大通坊三间”。 而在木牌的背面,则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计数用的“正”字。 他从怀中,也掏出了一块木牌。 那是他在离开长安前,从龙门渡那个被打的纤夫之子手中,得到的那一块。 两块木牌,虽然大小形状略有不同。 但上面那种独特的,用刻刀写就的字体风格,以及“康记”那两个字旁边,小小的卷云纹样却是一模一样! 这两块木牌,出自同一人之手! 或者说,是出自同一个商号的管理制度! 李越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妇人。 “大嫂,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奴家姓钱。” “钱大嫂。” 李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放心。” “这件事我管了。” “从现在起,你们的吃住我包了。” “你丈夫的腿,我也会找最好的大夫来治。” 李越让程处默去附近找了一辆牛车,又从随行的护卫里,匀出两人,让他们护送钱氏母子和她重伤的丈夫,去洛阳城里找一家最好的医馆。 安顿好一切后,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一行人在洛阳西郊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舍住了下来。 晚饭时,李越特意叫店主烫了一壶好酒,将他请到了桌前。 “店家,来,陪我们喝几杯。”李越笑着说道。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在这里开店已经快三十年了,迎来送往,见多识广。 他见李越一行人虽然穿着客商的衣服,但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一看就是精锐武士的护卫,便知不是寻常人物,态度十分恭敬。 “客官太客气了,小老儿哪有这个福分。” “坐。”李越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王店主不敢推辞,小心在桌边坐下。 李越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 “店家,我们是从长安来的,准备在洛阳做点生意。” “想跟你打听打听这洛阳城里的光景,到底如何啊?” 王店主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脸上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客官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李越说道。 王店主看了一眼李越,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严肃的李承乾和李恪,犹豫了片刻。 李越知道他的顾虑。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块小小的鱼符,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块铜制的鱼符,上面刻着“监察御史李”几个字。 监察御史,正八品上,官阶不高,但有“巡按州县,纠察官邪”之权,用来在微服私访时亮明身份,最是合适。 王店主看到这块鱼符,眼睛顿时就亮了。 他混迹市井几十年,自然知道这东西代表着什么。 台院的人! 是朝廷派下来,专门查贪官污吏的! 他脸上的顾虑一扫而空,身体也坐直了些。 “客官,不,官人!” “既然您是台院的人,那小老儿就多说几句了。”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 “如今的这东都洛阳啊,可以说是两重天。” “哦?怎么个两重天?”李越饶有兴致地问道。 王店主叹了口气。 “一重天,是给咱们老百姓看的,另一重天,是那些达官显贵们自己过的。” “就说咱们这位洛阳县的少府。” “那可真是个百年难遇的好官,清官!” “他到任之后,严查贪腐,抑制豪强,亲自下到田间地头,劝课农桑,前阵子,还自己掏钱,修缮各村的社学,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上书。” “咱们洛阳的老百姓,没一个不念着他的好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好官,” 王店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惋惜的神情,“却是在这洛阳城里,步履维艰。” “他想做事,真敢做事,也真敢抓人。” “可上面有人压着他啊!” “上面?”李承乾皱起了眉头。 “洛阳的长官,是河南尹,还有河南道的黜陟使,再往上,就是朝廷三省了,现在要叫政务院的相公,谁敢压他?” 王店主苦笑了一下。 “您是不知这地方上的水有多深。” “咱们河南道的州刺史崔君,算是个中正官,不贪不占,可也没什么担当,凡事都求一个‘稳’字。” “他不敢得罪人。” “得罪谁?” 王店主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酒,画了几个圈。 “北市的康公,背后是魏王府,这是皇亲国戚。” “城东的郑氏,是天下闻名的山东著姓,盘踞河南道数百年,族学里出来的弟子,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 “还有那个含嘉仓的房参军,听说是梁国公房相公的远房族人,虽然官不大,但谁敢动他?” “张少府他是好官,可他只有一个人啊!” 这番话,让李承乾等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那个断腿木匠的案子,张玄素接了状纸,却迟迟没有下文。 不是他不想办,而是他不敢轻易办。 一个康氏,背后就牵扯出魏王府。 一个郑氏,背后就是整个山东世家集团。 一个房参军,又和当朝宰相,现任副总理大臣扯上了关系。 这案子,随便动一下,都可能引发朝堂的巨大震动。 “而且啊,”王店主又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前几日,我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说,长安城的豫王殿下,要代天巡狩,不日就要到洛阳了。” “您猜怎么着?” “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好几辆大车从含嘉仓的方向偷偷摸摸地运了出来,连夜就往城外运走了。” 第318章 加点火 “车上盖着油布,也不知道运的是粮食还是丝帛。” 李越终于笑了。 看来自己的威名已经提前传到洛阳了。 “店家,那依你看来,这洛阳的百姓,是怎么想的?”李越问道。 王店主再次苦笑。 “咱们老百姓能怎么想?” “能吃饱穿暖,不受冻馁,就是太平年景了。” “这东都百万人,除了前些日子被打断那木匠婆娘之外,又有几个敢跑到康家的行肆门前去喊一声冤?” “大家伙儿都是过日子罢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不过……” 王店主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 “话是这么说,但人心都是肉长的。” “这张少府,虽然被压着,很多事办不了。” “但他私底下,却一直在做事。” “哦?”李越来了兴趣,“他做了什么?” 王店主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无人偷听,才凑到李越耳边。 “我听说,张少府暗中联络了不少像那木匠一样的苦主。” “他让人,把这些人的冤屈一件一件都详细地记录下来,收集证据整理成册。” “听说,他这是在……攒一份‘大状’!” “准备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次性捅到天上去!” 这个消息,让李越几人都是精神一振。 原来,张玄素那句“先回家等消息”,并不是推诿之词。 而是在下一盘大棋。 他知道,单凭一个木匠的案子,根本无法撼动康氏背后那张巨大的关系网。 所以,他要做的不是只解决一个案子。 而是要将所有相关的案子,所有的受害者都聚集起来。 这需要巨大的勇气,和超乎寻常的智慧。 “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李恪有些怀疑地问道。 王店主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丝自得。 “官人有所不知。” “小老儿我这家店,迎来送往,什么人都见得到。” “前阵子,张少府手下的一个幕僚,就在我这店里,跟一个从外地来的,像是京官的人秘密见过一面。” “他们谈话的时候,小老儿恰好去送茶水,就听到了那么一两句。” “而且,我这人就是耳朵长,喜欢听人聊天。” “这东都城里,大大小小的风声,都瞒不过我的耳朵。” 李越看着他,点了点头。 “店家,你说的这些对我们很有用。” “你的这份功劳我给你记下了。” 王店主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小老儿只盼着,能早日还我们洛阳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送走了王店主,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王兄,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承乾问道。 “这张玄素并非想象中那般不堪。” 李越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沉吟了片刻。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到了洛阳,先拿那个康公祭旗。” “但现在看来可以改一改了。” “明日,我们进城。” “不去北市,也不去县衙。” “我们,先去会一会这位在暗中‘攒大状’的张少府。” “也让他看看,他等了那么久的‘时机’,现在到了。” 李承乾和李恪的心中都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期待。 他们很想见一见,这位在污泥之中依旧坚守着心中道义的清流。 这一夜,洛阳城外的旅舍里,灯火亮了很久才熄灭。 而洛阳城内,某些人的府中,也同样是彻夜通明。 四月廿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李越一行人便悄然离开了旅舍。 他们没有直接进城,而是骑着马,绕到了洛阳城北的邙山。 邙山是洛阳北面的一道天然屏障,地势高亢,视野开阔。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洛阳盆地,和那座雄伟的东都城。 李越勒马立于山巅,迎着清晨的微风,眺望着远处的城郭。 晨曦之中,洛阳城静静地匍匐在大地上,皇城的宫阙连成一片,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 城外的洛水和漕渠,像一条条银色的缎带,缠绕着这座城市。 水面之上,漕舟往来,帆影点点。 李越身边的一名玄甲军侍卫,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殿下,这东都城可真壮丽啊!” 李越转过头,看着他。 “是啊,很壮丽。” “你看这东都城,宫阙连云,漕舟如蚁,多像一匹织金缀玉的锦缎。” 侍卫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殿下为何会用锦缎来形容一座城市。 李越没有解释,只是从怀中轻轻地掏出了那两块木牌。 一块,是龙门渡口,那个纤夫之子的。 一块,是昨日,那个断腿木匠之妻的。 他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木牌上那些粗糙的刻痕。 “可再华丽的锦缎也有它的背面。” “这锦缎的背面,缠绕着多少像这样,粗糙,磨手,甚至已经腐烂的线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这些线头,平日里被正面华丽的图案遮盖着,没有人会去注意。” “但只要轻轻一抽,整幅画,可能都要变了样。” 就在这时,远处洛阳城的城门缓缓打开,悠长的市鼓声传出很远。 东都洛阳的牡丹开得正盛。 达官显贵在园中赏花吟诗时,不会看见邙山脚下那个断腿木匠家门口,野草已长到了膝盖。 但有人看见了。 不只看见,还要问,要查,要把这野草连根拔起。 李越收起木牌,调转马头。 “走,进城。” 他平静地说道,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李恪问道:“王兄,先进城去哪?” 李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先不急着去见张玄素。” “我们先去北市,看看那位‘康公’的行肆,到底有多气派。” 他又补充了一句。 “再去会一会,那位‘接了状纸,却让苦主等了两个月’的张少府。” “我倒要亲自问问他,他那份‘大状’,到底攒够了没有。” “如果不够,我不介意,再帮他添上几笔。” 第322章 李傲天 辰时三刻,洛阳北市的开市鼓准时响起。 宽达三十步的中央主干道上,从中原各地来的唐商车队和从西域来的胡商驼队交织在一起。 李越一行人扮作寻常富家子弟的模样,混在喧闹的人群中。 身边跟着同样换了便服的李承乾和李恪,还有勋贵子弟杜荷。 而在他们周围的人群里,程处默带着二十名玄甲军精锐,扮作普通商队护卫警惕观察着四周。 他们的目标,是位于北市东北角的康氏行肆。 康氏行肆的门面很大,足足五间大通铺,朱漆大门上镶着铜钉,屋檐下还挂着一块“御赐诚信”的匾额。 在大唐,只有对国家有极大贡献的商贾,才会获得御赐牌匾,而这其中绝不包括胡商。 行肆门前本该是脚夫和散工聚集的地方,今天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 李越和李承乾等人跟着挤了进去。 只见五个年纪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的汉家女子,跪在青石地上。 她们的手腕被粗麻绳串在一起,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衫。 一个长着高鼻深目,粟特人相貌的牙人,正站在她们面前,用生硬的唐话高声叫卖。 “康公府上的婢女,个个会歌舞,懂烹茶!” “每人三十贯!买定离手!” 旁边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管事模样的人,不时地补充一句。 “都识文断字,是荥阳郑家专门调教过的!” “三十贯,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 “荥阳郑家的婢女,怎么会在这里卖?” “听说是郑家送给康公的,康公没看上,就拿出来卖了。” “三十贯,太贵了,够在乡下买好几亩地了。” 唐代律法森严,奴婢被视为私有财产,可以买卖。 但《唐律·户婚律》中明确规定,“略卖良人为奴婢者,徒三年”。 也就是说,拐卖或强迫良人百姓为奴,是重罪。 同时,唐律也严禁将汉家女子贩卖给外蕃之人。 康氏行肆当街贩卖汉女,无论这几个女子原本是良是贱,都已经触犯了不止一条唐律。 更何况早在上元节开朝会之后,陛下下旨,政务院下令全面废除奴仆制度,全部转为雇工合同,这都已经过去四个月了,就在东都洛阳,还有人公然买卖汉家良人。 李越上前一步,脸上挂着纨绔子弟漫不经心的笑容。 “本公子买了。” 那牙人斜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下,见他衣着华贵,不像普通人,态度倨傲地说道。 “这位郎君,要买就五个一起买,一百五十贯,我们不单卖。” “可以。”李越爽快地答应了。 “现钱交割。” 那个管事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李越。 “看郎君面生,不知是何处人士?买这么多婢女回去做什么?” 李恪不等李越开口,抢先一步,装出一副精明管家的模样。 “我家兄长在扬州有几处茶园,正缺些识文断字的使女记账。” 管事脸上的怀疑少了一些。 “一百五十贯,可不是小数目。” 李越笑了笑,对身后的杜荷偏了偏头。 “去,取钱来。” 杜荷立刻会意,转身挤出人群,片刻之后,程处默亲自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钱箱走了过来。 钱箱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开元通宝。 牙人和管事看立刻上前清点钱款,就在他们准备解开那五个女子手腕上绳索的时候,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都给我住手!” 十几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恶奴,横冲直撞地闯进了集市。 他们丝毫不在意周围的百姓,马蹄踏翻了好几个货摊,瓜果蔬菜滚了一地。 百姓们纷纷向两边躲避。 为首的一个中年人,穿着管家服饰,一脸煞气地翻身下马。 他扫了一眼现场,目光落在了那个收钱的管事身上。 “谁准你们卖的?” “这五个人,是康公昨晚就定下的寿礼,要送去龟兹王帐的!” 那个收钱的管事顿时慌了神。 “大……大管家,可是……钱都已经收了。” “收了就退了!” 大管家冷笑一声,目光却看向了地上的钱箱,丝毫没有要退还的意思。 他转头看向李越,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贪婪。 “这位郎君,人,你不能带走。” “至于这钱嘛……就当是你的孝敬了。”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百姓都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这是明抢。 李承乾怒斥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王法吗!” 大管家斜睨了他一眼,嗤笑道:“王法?在这洛阳城,魏王殿下的话就是王法!康公的话就是规矩!” “哪来的野小子,也敢在这里叫嚣?” 李越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大管家,又扫过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百姓。 围观的人已经越来越多,街道两旁的酒楼茶肆,二楼的窗户后面,都挤满了看热闹的脑袋。 他朗声说道。 “某自长安而来,本想以一个寻常商贾的身份,与洛阳的诸位相处。”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让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他停顿了一下,等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最高点,才缓缓地继续说道。 “可换来的确实轻视……我不装了,我摊牌了。” 全场鸦雀无声。 “某,乃长安永兴坊李氏子弟,家父与当朝长孙司空,房梁公,皆有旧交。” 永兴坊,长孙司空,房梁公。 这几个词一出来,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大唐的百姓或许不知道复杂的官职,但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这两个名字,却是如雷贯耳。 能和这两位国公有交情,还住在长安勋贵聚集的永兴坊,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 绝对是权贵之后! 大管家的脸色也变了。 李越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百五十贯,某还出得起。” “但某今天要问一句:” “你康公府上,是要公然违背《唐律》,还是要告诉天下人,这东都洛阳,已经不是我大唐的王土了?” 这个问题,字字诛心。 直接将康府的行为,拔高到了对抗国法,意图谋反的高度。 大管家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但他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强自镇定,随即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长孙司空?房梁公?” “我告诉你,在洛阳,魏王殿下才是天!” “康公富可敌国,你一个长安来的公子哥,算个鸟?” 他面目变得狰狞,大手一挥。 “给我拿下!” “钱和人,老子今天都要了!” 十几个恶奴狞笑着,朝着李越和李承乾扑了上来。 第323章 王法 人群中,响起一声清脆的竹哨声。 “哔——” 下一刻,二十名一直混在人群里,看似普通的“商队护卫”,从四个角落同时暴起。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行动快如闪电。 瞬间挡在三位皇子面前组成人墙。 剩下的八个人,则迅速堵住了街道的两头,防止康府的援兵赶来。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对付这些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的家丁恶奴,如虎入羊群。 一个玄甲军士兵,只用一记简单的直拳,就正中一个恶奴的小腹。 那个恶奴立刻像煮熟的大虾一样弓了起来,口吐酸水,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另一个士兵,随手从旁边货摊上抄起一根麻绳,手腕一抖,精准地套住了一个恶奴的脖子。 他向后一拉,借力一甩,那个一百五六十斤的壮汉,直接被甩出砸翻了一个卖香料的摊子。 程处默亲自对上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大管家。 他闪身躲过对方抽来的马鞭。 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咔嚓”一声,大管家的手腕脱臼,发出一声惨叫,马鞭脱手。 程处默夺过马鞭,反手一抽。 “啪!” 清脆的响声,伴随着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大管家的脸上,立刻多了一道血痕。 程处默没有停手,抽得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大管家,抱着脑袋,满地打滚,连声求饶。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当程处默停手时,康府的十几名恶奴,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不是断手就是断脚,没有一个能站起来。 大管家被两个家奴从地上搀扶起来,发髻散乱,脸上全是血和泥土。 “走!” 在家奴的搀扶下,他踉踉跄跄地爬上马,头也不回地逃了。 整个北市,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的场面惊呆了。 那出手的人,在放倒所有恶奴之后,又无声退回到了人群中,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西侧的人群中,一个半大的少年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好!!” 喝彩声陆续响起。 “该!叫他们平日里横行霸道!”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大声叫好。 “郎君好样的!” 二楼茶馆的窗户里,一个女子探出身子,挥舞着手里的丝巾。 街边的脚夫们,用手里的扁担,一下一下地顿着地,发出“哦——哦——”的起哄声。 叫好声,喝彩声,咒骂康府的声音,淹没了整个北市。 “康府的狗,也有今天!” “那个穿蓝衫的郎君,是哪家的豪杰?” “听说是长安来的!” “活该!上个月,王三郎家的闺女就是被他们抢走的!” 百姓们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和怨气,但他们依旧保持着克制。 他们只敢在人群中叫好,却没有人敢真正上前和李越他们站在一起。 李越示意程处默,从钱箱里取出双倍的钱,赔偿给那些被踏翻了货摊的摊贩。 做完这一切,李越对着周围的百姓,郑重地拱手一揖。 然后,他转身,带着李承乾等人,护着那五个刚刚被解救的女子,准备离开。 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的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硬要塞给李越。 “郎君,郎君,你们要小心啊……” 老婆婆的眼中,满是担忧。 “康家在洛势大得很,他们……他们肯定会报复的……” 李越没有接那篮鸡蛋。 他对着老婆婆再次一揖。 “多谢婆婆提醒。” 他的声音清晰传遍四周。 “大唐有王法。” “某,信王法。” 李越将那五名女子暂时安置在一家客栈后,并没有停留。 他带着李承乾和李恪,径直赶往洛阳县衙。 打蛇要打七寸,告状要趁热。 既然已经把事情闹大了,就要趁着这股势头把压力给到官府。 洛阳县衙位于宣范坊,青砖灰瓦,看起来颇有年头。 仪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底下的木色。 衙门前的那面登闻鼓,鼓面已经出现了几道裂纹,旁边挂着的鼓槌,绳索也磨损得厉害。 很显然,这面鼓已经很久没有人敲过了。 李越没有丝毫犹豫,上前拿起鼓槌,敲响了那面代表着冤屈和诉求的登闻鼓。 “咚!” “咚!” “咚!” 衙门里立刻冲出来两班衙役,一个个睡眼惺忪,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衫。 他们看到击鼓的竟是三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都收敛起戾气。 “何人击鼓?所为何事?” 一个看似是班头的人,上前问道。 李越将鼓槌一扔,朗声道:“长安李傲天,有状要告!” 很快,他们被带到了县衙的二堂。 接待他们的,是洛阳县尉张玄素。 张玄素只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公服坐在偏厅里。 他的年纪约在四十上下,面容清瘦,眼神几许血丝,有些疲惫。 案头上堆满了卷宗,他正在批阅文书,眉头紧锁。 李越将早已写好的状纸,双手奉上。 “张少府,请过目。” 状纸上,他用最简洁的语言,列举了康氏的三条罪状。 其一,当街略卖良人。 其二,纵奴行凶,当街抢夺。 其三,伪造御赐匾额,僭越犯上。 张玄素接过状纸,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看到的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文书。 “状纸本官收下了。” 他将状纸放到一边,拿起笔,似乎准备继续处理他的公文。 “你们可以回去了,等候官府传讯吧。” 这副公事公办,波澜不惊的态度,让李承乾的火气又上来了。 李越却再次拦住了他。 他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等候传讯?” 李越冷笑一声。 “等到何时?等到那五个女子被康府的人找到,屈打成招,反咬我们一口?” “还是等到康府将所有证据都销毁,我们死无对证?”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提高。 “某听闻张少府素有清名,今日一见,不过是一个遇事推诿,没有担当的庸官罢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衙役都骚动起来,一个年轻的衙役更是怒目而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当朝辱骂朝廷命官,这可是不小的罪过。 张玄素却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手下的冲动。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第一次正眼看向李越。 “依《唐律》,民间发生的钱债纠纷,斗殴伤人,皆需先由坊正,里正进行调解。” “调解不成,再由县衙受理,查证,传讯,堂审,质对。” “你说今日事发,本官今日便已收下你的状纸,并告知你依律等候。” “何来‘推诿’二字?” “至于你状告康府伪造御赐匾额……” 他拿起那张状纸,轻轻敲了敲。 “你可亲眼见到康府伪造了?还是有确凿的凭据?” “若无凭据,便是诬告,依律,当反坐,笞二十。” 几句话有理有据且滴水不漏,不仅解释了自己行为的合法性,还反过来指出了李越状告内容中的漏洞。 李越随即改变了策略。 “某自然是有凭据的。” “不只是那块匾额。” “还有康氏勾结仓吏,侵吞公粮。” “还有他们与荥阳郑氏联手,强占民田。” “还有他们虚报工料,骗取朝廷钱款。” “桩桩件件,某这里,都有人证物证。” 他身体前倾,双眼盯着张玄素。 “就看张少府,你……敢不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了。” 张玄素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对着周围的衙役挥了挥手。 等到只剩下李越,李承乾,李恪和他四个人时。 他才重新开口。 “你,究竟是谁?” 第324章 怎么又是胖雀 李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了两样东西,轻轻放在了张玄素的案头上。 那是在北市和钱氏妇人手中得到的那两块记工木牌。 张玄素伸出手,拿起那两块木牌,仔细地端详着。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中露出复杂难明的情绪。 “……还有多少?” “所有证据,都拿来。” “本官接了!” “既如此......” “这三日之内,为防止你们与康府的人,再起‘民间私斗’,本官可以做主,安排郎君与你的护卫,暂且住到县衙后街的官舍去,由本县衙役保护你们的安全。” 这话听起来是为李越好。 但潜台词却是:我给你三天时间,也给我自己三天时间。 在这三天里,我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来路,也要看看你,能不能拿出更多让我信服的证据。 我把你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多谢少府大人。”李越拱手道。 “不必多礼。”张玄素说着,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听闻李郎君是长安人士?不知府上,在哪个坊啊?” “永兴坊。”李越答道。 张玄素的眼神,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永兴坊,那可是长安城里,勋贵高官宅邸最集中的地方之一。 他又笑道:“哦?永兴坊啊。” “本官记得,永兴坊的南街有家‘张记胡饼’,味道是一绝,郎君可曾尝过?” 李越心中冷笑,陷阱来了。 他脸上却露出了回忆的神色,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少府怕是记错了吧?” “永兴坊里,只有一家‘王记蒸饼’,在坊市的北边。 “南街上,是家‘赵氏酒肆’,那里的三勒浆倒是不错。” 张玄素藏在案几下的手指微微松开。 这个回答分毫不差。 看来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是长安城里出来的贵戚子弟无疑了。 “呵呵,许是本官年纪大记混了。” 张玄素笑了笑,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铜符。 “凭此符,可去后街丙字院居住。” “不过,有三条规矩,你们必须遵守。” “一,每日的卯时和酉时,必须向本院的书吏报备行踪。” “二,不得擅自携带外人入院。” “三,若是康府的人前来状告你们‘当街斗殴’,本官,依旧需要依法传讯你们。” “对了,”在李越准备离开时,张玄素又看似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 “那五名女子,既是本案的关键人证,本院也需派人前去录一份口供。” “只是本院近日公务繁忙,人手不足。” “李郎君可先代为问明详情,将她们的证词,详细记录下来,三日后,本院的书吏,会去官舍一并取来。” 这是在给李越机会,让他把昨晚私下取得的口供,变成“官府授权”下的合法证词。 李越再次拱手:“多谢少府庇护。” 张玄素亲自将他送到二堂门口,在他迈出门槛时,突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洛阳初夏风雨多。” “李郎君出门记得带伞。”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李越腰间那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佩。 李越回过头,同样压低了声音。 “多谢少府提点,某,自会小心。” 丙字院,是洛阳县衙后街一处颇为僻静的独立院落。 张玄素派了八名不良人,守在院子内外,这八个人都是张玄素的心腹。 领队的不良人,在来之前,接到了一条密令:“护得院中之人周全,亦观其言行,若有任何人,夜访此院……不必拦阻,但需记下时辰、样貌、人数。” 从县衙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李越的心情却很不错。 与张玄素的交锋虽然短暂,却让他确认了一件事。 这位洛阳县尉,不是庸官更不是懦夫。 而李越的出现,就是那个机会。 这五名女子,现在是扳倒康府和郑氏的关键人证,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独院的厢房内,五个女子已经沐浴更衣,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也吃过了热乎的饭菜。 但她们的神情,依旧充满了惊恐和不安,几个人站在厢房一角面对保护着他们的玄甲军不知所措。 李越推门进去的时候,她们齐齐地往后缩了缩。 “别怕。” 李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他没有坐到主位上,而是搬了个凳子,在她们面前坐下,与她们保持着平视。 “我叫李傲天。” “现在我想问你们一些问题。” “只要你们据实回答,待事情了结之后,送你们各自还乡,绝不食言。” 李承乾和李恪则坐在旁边的桌子前,一个准备记录口供,一个准备绘制伤势图。 这是标准的取证流程,每一个细节都必须严谨合法,才能在日后的公堂之上,成为扳不倒的铁证。 五个女子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终,还是那个年纪最长的女子鼓起勇气道。 她大约十九岁,容貌清秀,只是气色不佳,眼神中还带着怯意。 “回……回郎君的话,奴家名叫秋月。” 李越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秋月定了定神,开始讲述她们的来历。 “奴家五人,原都是荥阳郑氏在洛阳别院的婢女。” 根据秋月的陈述,她原本是良家女子,三年前因为家中遭了灾,父亲才将她卖入郑府为婢,签了死契。 其余四人,则是郑家的家生婢,也就是奴婢的后代,生下来就是贱籍。 在大唐,奴婢的身份是世袭的。 “你们为何会被康家的人贩卖?”李越问到了关键。 提到这个,秋月的眼中立刻涌上了泪水和屈辱。 “是……是郑家的三郎,郑明远,将我们……‘送’给康公的。” 郑明远,荥阳郑氏家主郑仁基的第三子,年约二十五岁,常年待在洛阳,负责打理郑家在东都的产业。 这个人,有一个特殊的癖好。 “他……他好鞭笞。” 秋月说着,轻轻拉起了自己的衣袖。 白皙的手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伤痕,有几道新的瘀青,更是触目惊心。 “他常常在家中宴请北市的康摩诃等富商,席间,便会让我们这些婢女侍酒。” “酒酣耳热之际,席上的宾客,便可随意……随意取乐。” 秋月的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上个月的一次宴会上,康摩诃看中了我们五人。” “郑三郎为了讨好他,当场便答应,将我们五人‘赠与’康公。” 这种将婢女像货物一样随意送人的行为,在当时的世家大族中并不罕见。 然而,这五个女子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到了康府的第二日,康摩诃喝醉了酒,嫌我侍奉不周,便解下他腰间的玉带,抽打我的后背。” 秋月转过身,轻轻褪下后背的衣衫。 李恪和杜荷等人都下意识地别过了头。 李承乾看着那片白皙肌肤上,纵横交错,血肉模糊的伤口,亦是血气上涌。 “他……他喜欢听女子的哀嚎。” 另一个女孩哭着补充道。 “他说,西域的胡乐太过聒噪,远不如我们汉家女子的啼哭声来得悦耳动听。” “后来,康摩诃许是玩腻了,又或是因为我们身上伤痕太多,‘品相不佳’,便决定将我们卖给西域来的商人。” “所以,今日才有了北市那一幕。” 秋月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康摩诃曾经醉酒后说过一句话!” “他说,‘我康摩诃在洛阳,就算是魏王殿下,也要给我三分颜面!打杀几个不听话的婢女,谁人敢来过问?’” 这句话,再次将矛头指向了魏王李泰。 李越示意李恪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记录下来。 他又问道:“你们可知道,郑家与康家,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别的往来吗?” 秋月想了想,说道:“奴家曾负责为郑三郎的书房洒扫,见过他们之间的账册往来。” “郑三郎通过康家的行肆,将郑氏田庄里产出的粮米,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卖给官仓。” “康家,还帮郑家‘处理’过一些不听话的佃户。” “奴家亲眼见过,一个佃户因为交不上租子,被康家派来的人,打断了腿,还被诬告为盗贼,送进了官府。” “我这里,还有一个物证!” 秋月从贴身的衣物中,小心取出了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碎裂的玉带扣。 “这是那日康摩诃打我时,我拼死挣扎,从他玉带上扯下来的。” 李越接过那块玉片,只见上面刻着一个奇特的,如同火焰一般的纹样。 这是粟特康氏的家族标记。 就在这时,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女子,突然开口了。 “奴……奴家想起一件事!” 她因为紧张,声音有些结巴。 “奴给康府的管家送饭时,听到他说,这个月十五,要送一批‘硬货’去含嘉仓。” “他说话的时候,很小心,还特意左右看了看。” “他说,那批货……是兵器!” 第325章 燹夜(火烧......) 康府地室之内,三个人影被油灯投射在墙壁上。 坐在主位的是康摩诃,一个四十多岁的粟特商人,是这洛阳北市说一不二的“康公”。 他的左手边,是荥阳郑氏家主郑仁基的嫡三子,郑明远。 郑明远仗着自己长姐嫁给了当朝总理大臣豫王李越,平日在洛阳城里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他对面坐着的,则是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名叫房遗股,是当朝副总理大臣房玄龄的远房堂侄,在含嘉仓任一个不管事的参军。 “账册……账册全都不见了!” 房遗股的声音带着哭腔。 “上面记着咱们跟契丹人做的所有交易,粮食,铁器……还有那些……那些弩机……” “这要是被查出来,是通敌的大罪,要灭族的!” 郑明远眼神阴狠,一脚踹在房遗股的腿上。 “慌什么?废物!” 他转头看向康摩诃,语气狠厉。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那个叫李傲天的彻底闭嘴。” “还有他手里的证据,必须全部毁掉。” 他口中的李傲天,是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贵族公子。 康摩诃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许久过后他才开口。 “用火。” “东都春夏之交,天干物燥。” “一所老宅子不慎走了水,再寻常不过。” “焚毁两个地方。” “其一,是李傲天一行即将下榻的官舍西厢。” “其二,是存放着李傲天早先递交到洛阳县衙的状告文书的证物库。” “用刚从西域弄来的燐粉。” 燐粉便是白磷,俗称“鬼火”,燃点极低,在干燥多风的环境下,无需明火便可自行引燃。 “将燐粉混在干草和木屑里,分别洒在官舍的薪柴房,马厩,以及西厢房的窗纸和房梁上。” “再派人潜入县衙的证物库,同样布置。” “如此,只要风起,两处便会几乎同时“自燃”,完美地伪装成一场意外。” “时间定在明晚的子时。” 在他们看来,就算那个李傲天命大,能从火场里逃出来,也必然会惊慌失措,连夜逃离洛阳。 到那时,他们便可反咬一口,坐实他“心虚纵火,毁证潜逃”的罪名。 与此同时,郑明远会亲自押送最后一批货物,与契丹人完成交割。 这批货物里,除了大量的铁器和粮食,还藏着一张大唐新式连发弩机的图卷。 事成之后,郑明远会立刻乘船北上,直奔幽州范阳卢氏的地盘避风头。 郑明远发出一阵冷笑。 “只要李傲天一死或者遁逃,所有的线索就都断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那位姐夫,虽是当朝总理大臣,可这代天巡狩的大使再厉害,等他到了洛阳,能查的也只是一个‘已经死掉’或者‘畏罪潜逃’的无名小卒。” “他还能查到我们头上吗?”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有这层关系在,便是多了一道护身符,行事自然无所顾忌。 洛阳县衙。 张玄素看着手里的密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良人传来的消息说,北市的康摩诃,今日采买了大量的燐粉。 燐粉这东西,用途极少,寻常人家根本不会碰。 康摩诃买这么多,想做什么? 张玄素的心里,警铃大作。 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和自己正在暗中调查的案子有关,也和那个即将到来的代天巡狩大使有关。 但他没有证据。 在洛阳这种官场关系错综复杂的地方,没有铁证就擅自抓捕一个与魏王府、与山东世家、甚至与当朝宰相都有牵连的大商人,无异于政治自杀。 因为他不知道危险来自何方,也不知道会以何种方式降临。 贸然接触,只会打草惊蛇。 他能做的,极其有限。 “来人。” “卑职在。” “增派两名最可靠的不良人,去官舍附近,就说……循例夜巡。” “喏。” 不良人,是唐代官府设立主管侦缉逮捕的差役,其成员多为有恶迹的市井之徒,熟悉三教九流的门道,是官方深入黑暗角落的眼睛和耳朵。 安排完这一切,张玄素坐在昏灯下摊开公文。 他想写一封密信,一封不知该送往何处的警示。 他提起笔,悬腕许久,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警示于谁。 也不知道,该警示何事。 这一夜,洛阳城北方的茶肆里。 老板在打烊前,对最后一位熟客低声说了一句。 “看这天色,怕是要起大风了。” “近日……还是少出门,早些闭户吧。” 那客人点了点头,付了茶钱,将头上的斗笠压得更低,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第十一章:燹夜 四月廿五日,夜,子时。 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 官舍东北角的薪柴房,最先冒起了火光。 那火光很奇怪,不是寻常的橘红色,而是幽幽的碧绿。 借着狂风,绿色的火焰像是有生命般窜上了屋顶,又扑向了紧邻的马厩和西厢的客房。 负责守卫的玄甲卫第一时间发现了火情。 “走水了!” 呼喊声划破洛阳城的夜空。 然而,火借风力势头太猛。 干燥的木料在燐粉的助燃下发出爆响,火舌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混乱之中,有人看见西厢房的窗户里,有人影在晃动。 像是在救火,又像是在挣扎着想要逃出来。 紧接着,一声巨响。 西厢的主梁轰然倒塌,堵死了所有的出路。 屋顶,墙壁,门窗,顷刻间都被火焰吞噬。 大火之中,一个混在救火人群里的身影,悄悄消失在黑暗里。 他一路跑到康府,将看到的一切,禀报给了正在焦急等待的康摩诃。 “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势头很猛。” “没看见有人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洛阳县衙的后院,存放卷宗证物的库房,也燃起了同样的大火。 火光映红了张玄素那张又惊又怒的脸。 “快!救火!” 他亲自提着水桶想要冲进火场,却被几个下属死死抱住。 “少府!使不得啊!火太大了!” 百姓们自发地提着水桶,脸盆,一切能盛水的东西,加入了救火的行列。 但在这滔天火势面前,一切都是杯水车薪。 大火,足足烧了半个夜。 直到第二天天色平明,火势才渐渐熄灭。 第326章 老手段 曾经还算齐整的官舍西厢,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白地,只剩下几根烧得炭黑的残垣断壁,在晨风中冒着青烟。 张玄素一夜未眠,他站在废墟前,看着眼前的一切,身体摇摇欲坠。 不良人们开始清理现场。 他们用长钩扒开那些尚在冒烟的焦黑木梁。 “这里……这里有东西!”一个不良人喊道。 众人围了过去。 在一根烧断的主梁下面,他们扒出了一具已经完全炭化的尸体。 尸体的形态扭曲,保持着一个挣扎的姿势。 尸身已经无法辨认。 但在尸体的旁边,有一件东西,在晨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那是一块玉佩,已经被高温熔炼得变了形,但依稀还能看出,那是一块价值不菲的和田玉。 仵作上前,草草检验了一番,便起身向张玄素禀报。 “启禀少府,尸身已成焦炭,无法辨认。” “观其形态,似是被困在屋内,挣扎不得,最终身亡。” 他顿了顿,将那块玉佩呈了上来。 “这佩饰,与那位李郎君日常所佩戴的形制吻合。” 张玄素伸出手接过了那块还带着余温的玉佩。 他的手在抖。 就在几日前,那个自称李傲天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用自信眼神对他说:“某,信王法。” 饶是张玄素见惯大风大浪,仍然是小声哭了出来。 一个时辰后。 消息传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昨夜官舍走水,那个从长安来的李傲天李公子,被烧死在里面了!” 康府内。 眼线将县衙废墟前的所有细节,都禀报给了康摩诃。 “西厢房烧得干干净净,从里面扒出来一具焦尸,还有他随身的玉佩。” “那个张县尉,当场就失了态了。” “好!” 康摩诃掌拍在案几上。 “天助我也!” “人证,物证,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郑明远却还带着疑虑。 “那具尸体,真的无法辨认?” “要紧吗?”康摩诃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这就够了。” “一个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更不会再查案了。” “至于那具尸体到底是谁,又有谁会去关心?” 他眼神变得更加阴狠。 “再说了,就算李傲天命大没死,他现在又能如何?” “他敢露面吗?” “他只要一露面,就是‘纵火焚证,诈死潜逃’的朝廷钦犯!” 在这些亡命之徒的逻辑里,放火的目的,首先是烧掉证据,其次才是杀人灭口。 无论李傲天是真死还是假死,结果都是一样的。 “李傲天”这个负责查案的人,已经从明面上消失了。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废墟前。 张玄素的心中有两个声音在撕扯。 一个声音告诉他:他死了,证据也毁了,一切都结束了,你也安全了。 另一个声音却在他脑海深处顽固地盘旋:太巧了,这一切都太巧了。 燐粉,两处同时起火,一具无法辨认的焦尸…… 因为,如果李傲天没死,他为什么不来联系自己? 他是唯一有可能帮助他的人。 许久,张玄素直起了身子。 他以洛阳县尉的身份,颁下了第一道公文。 “客商李傲天,不幸罹难于官舍火灾,尸身损毁严重。” “若有亲故,可速至县衙认领遗物。” 他亲手,在那份死亡文书上,写下了“李傲天”三个字。 这一刻,他亲手为这个案子,画上了一个句号。 洛阳城中,那些曾经受过李越恩惠的百姓,如那个茶肆老板,悄悄地来到废墟前,烧了几张纸钱,低声地哭泣。 更多的人则是沉默。 康郑两家依然赢了。 四月二十六日,大火过后的第二天。 洛阳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康摩诃公开露面,表演着他的悲痛。 “李公子少年英才,就这么没了,惜哉,痛哉!” “康某虽与李公子素未谋面,但闻其贤名,亦引为知己,如今听闻噩耗,康某愿出资,为李公子厚葬。” 他甚至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而在私底下,他一边加紧将那些产业转到暗处,一边派人四处散播谣言。 “听说了吗?那个李公子,生前好像和江湖上一些亡命之徒走得很近。” “这次的火,我看啊,八成不是意外……” 与此同时,郑明远也完成了他的最后一笔交易。 二十六日夜,洛水北岸的渡口。 他将最后一批货物交到了契丹人的手中,换回了一箱沉甸甸的金砂。 契丹的使者是个高大的汉子,他拍了拍郑明远的肩膀,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郑公子十分爽利。” “希望下次你们能有更‘硬’的货。” 郑明远冷笑一声,登上了早已备好的南下船只。 张玄素“病”了。 他向刺史府告了假,闭门不出。 但实际上,他找到了那个替康府采买燐粉的管事,,将其秘密拘捕。 那管事熬不过刑,很快就招了。 “是……是康公吩咐小的去买的,说是有大用处……” 他又悄悄回到县衙的停尸房,借着查验的名义,再次复验了那具焦尸。 他发现,尸体的部分骨骼形态,似乎与寻常汉人有些微的差异。 但这种差异非常细微,除非是经验最丰富的仵作,否则根本看不出来,完全不足以作为推翻结论的证据。 他又秘密寻访了那些曾受过李越恩惠的百姓,比如那个北市的茶肆主人。 从他们零零碎碎的回忆中,他拼凑出了一些细节。 “李郎君那日还提醒过我,说天干物燥,风大,要小心火烛……” 张玄素心中的疑团,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但他依旧没有李越还活着的任何确切证据。 洛阳城外,一处破败的山神庙中。 李恪将最后一块干粮咽了下去。 他已经在这里躲了两天了。 火起的那天夜里,他遵照李越之前的嘱咐,正在城外郑家的一处别院外蹲守。 这也让他恰好躲过了那场大火。 他亲眼看见,郑明远在深夜,带着一队人马,鬼鬼祟祟地出了城。 他一路尾随,跟到了洛水岸边。 他看见了郑明远与契丹人的交易。 借着夜色的掩护,他用随身携带的炭笔,将交易的场景,双方的人数,头领的样貌,都飞快地绘制了下来。 为了获取更关键的情报,他甚至冒险潜近。 第327章 拦驾 他听到了契丹酋帅的那句话。 “……范阳卢氏牵的线果然可靠,你回去告诉郑公子,下一次的货我们要陌刀的锻法!” 范阳卢氏! 山东著姓七族之一,天下闻名的北方大族! 李恪的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官商勾结案了,其背后,是一张足以颠覆一方的阴谋。 他带着这份足以惊天的证据,准备立刻回城,找到李越和大哥李承乾。 可他等来的,却是“李傲天死于火灾”的噩耗。 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信。 可全城都在这么说。 他不敢轻易联系程处默等人。 现在的他就像一匹孤狼,只能潜伏在阴影里等待时机。 洛阳城里,关于李越的死,已经成了“定论”。 官府的结案报告,写的是“意外失火,不幸罹难”。 民间的共识,则是“李公子是被康家害死的”。 另一边,张玄素将自己查到的所有疑点,燐粉,蹊跷的骨殖,李恪的失踪,以及从不良人那里汇总来的关于契丹商队的线索,全部整理成了一封详细的密疏。 可是,这封密疏该呈给谁? 崔刺史态度暧昧不明。 即将到来的代天巡狩大使,又不知是何底细,是敌是友。 二十九日夜深夜。 张玄素独自一人,来到了洛阳城中心的天津桥。 这座桥是连接皇城与坊市最重要的枢纽,见证了隋唐的兴衰。 他将一份用油布包裹好的密疏副本塞进了桥洞深处的一道石缝里。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明日那位巡狩大使,依然不可信。 他便当着满朝文武和全城百姓的面,一头撞死在这天津桥的石柱上。 以死明志,以死谏君! 用自己的性命,为这桩滔天大案留下最后一道线索。 城外,破庙。 李恪正在擦拭着他的横刀,他听到了庙外传来的脚步声。 他闪身躲到神像之后。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看到庙里的火堆,脸上露出喜色,随即又看到地上的干粮,更是眼睛发光。 他抓起干粮就往嘴里塞。 李恪从阴影中走出。 那汉子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跑。 “站住。” 汉子听到声音,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来。 当他看清李恪的脸时,整个人都呆住了,手中的干粮掉在了地上。 “吴……吴王殿下?” 李恪也愣住了。 这个人,他认得! 是大哥李承乾东宫卫队里的一名玄甲卫! 火灾那夜,此人负责在外围警戒,被坍塌的房梁砸伤了腿,侥幸爬了出来,混在了流民之中。 两人相认,抱头痛哭。 “殿下……您还活着,太好了……” 那玄甲卫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句让李恪浑身剧震的话。 “火起的时候,情况太乱了……我……我好像看到,程将军他们,护着……护着豫王殿下,往西厢房的地道方向撤了……” “后来……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但……但豫王殿下吉人天相,或许……或许……”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出现了李越可能还活着的微弱迹象。 虽然只是一个受伤士兵的模糊记忆,没有任何实证。 但这微光,已经足以点燃李恪心中全部的希望。 茶肆里。 老板收起了最后一张桌子,对着空无一人的摊位,喃喃自语。 “李郎君……明日,巡狩的大人就要到了。” “你若在天有灵,便保佑来的是个青天大老爷……” “保佑他,能让那帮狗贼,遭了报应……” 四月三十日,清晨。 天还未亮,洛阳城中轴线上的天津桥头,便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百姓们自发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想亲眼看一看,那位传说中能决定洛阳未来的“代天巡狩”大使,究竟是何模样。 官府的队列中,康摩诃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的脸上带着悲悯的神色,不时与身边的同僚低声交谈,俨然一副洛阳士绅领袖的派头。 张玄素站在官员队列的末尾,面沉如水。 人群之中,那个茶肆老板挤在最前面,踮着脚伸长了脖子。 巳时三刻。 城外号角长鸣。 厚重的城门被推开。 先是描金旌旗。 后是寒光钺斧。 最后是那顶代表着皇权亲临的黄罗伞盖。 威严的仪仗驶入城中。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但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仪仗的队伍,准时在天津桥头停下。 礼乐暂歇。 全场寂静无声。 依制,代天巡狩大使的车驾,将从这里通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车队中央。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从官员的队列末尾冲了出来。 是张玄素! 他跑到了大路中央,对着驶来的车队直接跪了下去。 “拦驾——!” 护卫的玄甲军立刻上前,将长戟对准了他。 康摩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没想到这个张玄素竟敢如此行事。 车队停了下来。 张玄素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石板。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臣洛阳县尉张玄素恭迎代天巡狩大使!” “臣无状,但有天大的冤情要告!” “臣状告洛阳商贾康摩诃,勾结荥阳郑氏嫡子郑明远,梁国公远亲房遗股!” “此三人,上欺朝廷,下压百姓,私通契丹,贩卖军械!” “为毁罪证,更于四月廿五日夜,纵火焚烧官舍,欲杀人灭口!” 他眼中含泪,声音凄厉。 “可怜长安李公子,竟惨死于奸人之手,尸骨无存!” “臣恳请巡狩大使为李公子申冤!为洛阳百姓做主!” 说完他重磕三个响头。 桥头数千官民竟完全无声。 就在这时,车队中央的那辆马车里,传来了带着几分笑意的年轻声音。 “张卿请起。” “孤这不是好好的吗?” 这话听着古怪。 但这声音却又无比熟悉。 张玄素抬起头,循着声音看向那辆马车。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 一张带着玩味的笑容脸庞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张玄素跪在地上,整个人呆住了。 非只如此,便是周围所有人都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全都定住! 第328章 旌旗临洛 “张卿且起。” 而身边的那些官员和士绅听到张玄素和李越的对话,一个个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康摩诃则快步上前,对着走下车的人深深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臣……臣洛阳商会康摩诃,恭迎豫王殿下、代天巡狩大使!” 桥头维持秩序的官差和围观的百姓全都傻眼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手持旌节的年轻人,一时间没能从这反转中回过神来。 片刻之后,人群沸腾了。 茶室老板离得最近,看得清楚。 他伸出手指着李越,声音激动。 “李郎君……那个说要信王法的李郎君……他……他就是豫王殿下?!” “上天呐!原来我们前几天见到的,是豫王殿下!” “我就说嘛,那李郎君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康家和郑家这下可要倒大霉了!” 议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康摩诃直起身子,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李越的脸。 这张年轻而威严的面孔居然就是那李傲天。 郑明远跪在地上,偷偷抬起头,也仔细地端详着。 但他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自己是他的妻弟,是国戚。 顶多就是受几句训斥,说自己行事张扬,不懂收敛。 最后,姐夫肯定还是要依仗自己这个“地头蛇”,来查办洛阳的案子。 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甚至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该如何向姐夫哭诉自己的“功劳”。 张玄素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李越。 他终于确认,眼前这位手持天子旌节,代天巡狩的豫王殿下,就是那个在县衙里对他拍着桌子说“某信王法”的李傲天! 同样是那个在得知自己准备以死明志后,眼中流露出敬佩之情的年轻人! 原来,他不是孤军奋战。 原来,朝廷没有忘记洛阳,陛下没有忘记百姓! 积压在心中多日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全都化成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奔涌而出。 李越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扫过跪在地上的康摩诃和郑明远,发出了第一道命令。 “玄甲卫何在?” “在!”尉迟宝林带着二十名玄甲卫齐声应诺。 “锁拿人犯康摩诃、郑明远,房遗股!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左领军卫何在?” “在!” “即刻查封康氏、郑氏、房氏在洛阳城内所有商铺、宅院、仓库!片纸不得带出!” “喏!” 程处默兴奋地大喊一声,带着手下的玄甲卫就扑向了还跪在地上的康摩诃和郑明远。 直到的镣铐锁住了手腕,郑明远才如梦初醒。 他挣扎起来。 “豫王殿下!啊不,姐夫!你们抓错人了!我是明远啊!” “婚宴之时你还夸奖过我啊!” 两个身强力壮的禁军几乎都按不住他。 就在这时,太子李承乾开口了。 “王兄代天巡狩,持节行法,有便宜行事之权。” “康、郑,房三犯,罪证确凿,即刻收押,不得有误!” “若有喧哗狡辩者,可先掌嘴二十,再行收押!” 太子殿下亲自开口定了性,这比什么都管用。 温彦博也捋着胡须,点了点头,沉声附和。 “殿下明断,太子英明。” 郑明远听到连太子都发了话,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他被两个玄甲卫押着,脖子却依旧不服气地梗着,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叫骂。 “放开我!我自会向殿下陈情!” 张玄素从地上爬了起来,他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把那份他准备以死进谏,已经写了上万言的密疏,双手举过头顶,泣不成声。 李越走上前亲手接过密疏。 他没有看,而是直接交给了身后的参军杜荷。 然后,他当着洛阳所有官员和数千百姓的面,大声宣布。 “传本大使令:擢拔洛阳县尉张玄素,为洛阳令!赐金牌一面,可不经通传,直奏天听!” 洛阳令,从五品上,掌管东都百万军民,是何等重要的职位。 不等张玄素反应过来,一旁的吴王李恪也站了出来,对着李越一抱拳,朗声补充道。 “王兄,臣以为,张明府忠勇可嘉,其事迹当表奏朝廷,晓谕天下,以旌其功绩,为天下臣子之表率!” “准!”李越点头。 做完这一切,李越的目光转向了队伍里那些随行的监察官员。 “去岁,孤在长安推动政事改制,特设都察院,整合御史台与谏院,就是为了整肃官风,澄清吏治!” “至今将有半载!尔等身为都察院监察御史,号称天子耳目,为何这洛阳城中,巨蠹横行至此,竟无一人一疏上奏朝堂?!” “是不能察?还是不敢察?亦或是不愿察?!” 那十几名随行的监察官,吓得腿都软了,齐刷刷摘下官帽,叩首请罪。 “臣等失察!臣等有罪!” “请殿下息怒!” “臣马周有本奏。” “东都情状,败坏至此,我等耳目之司,确有失察之罪,臣等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然,殿下亦需明鉴,洛阳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关系网深植于朝堂,非张明府这般,肯深入闾阎,不惜己身,以数月之功,卧薪尝胆,方能窥其真相。” “臣恳请殿下,先正国法,将康、郑,房等逆贼明正典刑,以安民心,以儆效尤!至于臣等失职之罪,待此案了结,回京之后,自会向政事堂、向陛下请罪,绝不推诿!” 马周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承认了失职,又点出了查案的难度,维护了监察体系最后的尊严。 太子李承乾也走上前,适时地开口缓和气氛。 “王兄,马御史所言甚是,当务之急,乃是先明正典刑,安定民心。至于都察院诸位同僚的失职之处,可直接交由政务院议处。” 李越冷哼一声,算是给了个台阶。 他也知道这板子不能打得太重。 都察院刚刚成立,还需要这些人去办事。 “既如此,便依太子之意。” “传孤之令,即刻于天津桥上,设立公堂!” “孤要亲自审理此案,让这洛阳百万军民,都亲眼看一看何为国法!” 当天下午。 天津桥上,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已经耸立起来。 台下,洛水两岸,人山人海,将整个河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要亲眼见证这场公审。 李越身穿紫色蟒袍,端坐在高台正中的主位之上,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太子李承乾则在他身旁的稍低一些的位置设座,以示储君临听之仪。 温彦博、李恪、马周等一众随行重臣,分列两旁,作为旁听。 参军杜荷,在案前铺开纸笔,神情专注,手腕不停地在纸上移动,记录着这历史性的一刻。 第329章 诘问 “贞观九年四月三十日未时,豫王殿下以代天巡狩大使之尊,公审于天津桥,太子殿下与随性众臣临听,万民环观,盛况空前。” 台下不远处的观审席上,长孙冲、秦怀道、尉迟宝林、魏叔玉这些年轻的勋贵子弟站在一起,一个个都板着脸,看着即将开始的公审。 康摩诃、郑明远和房遗股等一干要犯,已经被剃去了头发,换上了白色的囚服,跪在高台之下,在阳光的暴晒下,一个个都无精打采。 “带人证!” 随着李越一声令下,堂下响起威武的呼喝声。 之前被李越救下的秋月等五名女子,被带上了高台。 她们虽然脸上还带着怯意,但眼神却很坚定。 在她们身后,还有那个在渡口遇到的丈夫被打断腿的钱氏,以及另外几个同样被欺压过的苦主。 “堂下跪者,康摩诃,郑明远!房遗股!”李越的声音传遍全场,“你们可知罪?” 郑明远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康摩诃则狡辩道:“殿下,草民不知所犯何罪,这几名女子,乃是郑公子赠与草民的婢女,草民管教自家奴婢,何罪之有?” “好一个管教自家奴婢!”李越冷笑一声,“来人,让她们解衣,示众!” 秋月等五个女子转过身,轻轻解开了背后的衣衫系带。 当她们的后背暴露在数万人的目光之下时,台下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五片本该白皙光洁的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鞭痕。旧伤叠着新伤,有的地方已经结痂,变成了暗红色;有的地方皮肉翻卷,看起来狰狞可怖。 “畜生!”长孙冲第一个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此等恶行,真是该杀!”秦怀道双眼冒火。 跪在台下的郑明远脸色发白,但依旧强撑着。 他心里想,不过是几个婢妾,算不得什么大事。 大唐律法,主人打杀奴婢,最重也不过是杖一百,徒一年半。 姐夫最后肯定会保下自己的。 “呈物证!” 一名玄甲卫捧着一个托盘走上高台,托盘上放着几块记工的木牌和一枚已经碎裂的玉带扣。 李越拿起其中一块木牌,对着台下高声说道:“此为物证!康氏行肆记工木牌,上有康氏独有之火焰纹样!此玉带扣,亦是从康摩诃腰带上扯下,纹样与木牌一般无二!” “秋月!” “奴婢在。” “你且当着这洛阳万民,将你等遭遇,一一道来!” 秋月跪下,将她们如何被郑明远当成货物送人,又如何被康摩诃百般虐待的情形,泣不成声地诉说了一遍。 她的声音通过李越事先让人准备的土制扩音器,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听完她的哭诉,台下群情激愤。 “还有天理吗?简直不把人当人看!” 李越面无表情地宣布:“其罪一:掠卖良人,纵奴行凶,虐待婢女,致其重伤,依《大唐律》,数罪并罚,杖一百,徒三年!” “带第二案人证物证!” 吴王李恪亲自捧着一卷长长的炭笔画卷,走上高台。 画卷在高台上缓缓展开,足有三尺多长。 上面用精湛的画技,描绘了一队人马在夜色中,与一群穿着皮袄、髡发左衽的契丹人交易的场景。 画中人物的相貌和衣着都画得清清楚楚,为首的那个汉人商贾,正是郑明远! 他们交易的货物,有成车的粮食,还有一箱箱的铁器。 最关键的是,画面的角落里,还画出了一卷被展开的图纸,上面赫然是新式连发弩机的构造图! “此乃本王于四月二十六日夜,在洛水北岸亲眼所见,亲笔记载!” 李恪指着画卷,对着台下的郑明远厉声喝问:“郑明远,你还有何话可说?” 温彦博捋着胡须,长叹一声,眼中满是痛心。 “军械外流,资敌通寇,此乃国之蠹也!动摇国本啊!” 郑明远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还想狡辩,但画卷上那精细的笔触,连他左手小指上戴着的那个翡翠戒指都画得一清二楚,让他无从抵赖。 “其罪二:私贩军械与外蕃,依《贞观律》,等同通敌,当斩!” 李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死神的宣判。 郑明远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没有倒下。 他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姐夫不会真的杀我。 “带第三案人证!” 一名被抓获的,参与了纵火的死士,被五花大绑地押上了高台。 那死士一看到高台上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不等用刑,就全都招了。 他跪在地上,指着康摩诃和郑明远,声音颤抖。 “是……是康公和郑公子,命我等于四月廿五日夜,在官舍和县衙证物库纵火。” “他们说,事成之后,给我们每人一百贯钱,送我们出关!” “他们还说,一定要把那个叫李傲天的,烧死在里面,让他尸骨无存!”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之前官府贴出的告示,说的是意外失火。 原来,竟是人为纵火,目的就是要杀人灭口! 太子李承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好大的胆子!” “谋害代天巡狩大使,等同谋害亲王!” “此乃谋逆大罪!” “此獠当族诛!”魏叔玉在一旁低声说道,眼中杀气毕露。 听到“谋逆”两个字,郑明远再也撑不住了。 他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一股骚臭的液体从他的裤裆处流出,瞬间湿了一大片。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 谋逆之罪,别说是豫王妃的弟弟,就算是豫王妃本人也必死无疑了。 公审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李越的目光没有看台下已经瘫软如泥的郑明远,而是缓缓转向了台下观审的勋贵子弟队列中,落在了其中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身上。 “房遗爱!” 听到这声呼喊,房玄龄的次子房遗爱身体猛地一僵,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从队列里走了出来,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 “臣……臣在。” “取笔墨来。”李越冷声吩咐。 立刻有书吏将笔墨纸砚摆在了房遗爱的面前。 房遗爱不明所以,抬头不解地看着李越。 “孤命你代为草拟一道咨文——以‘代天巡狩大使、政务院总理大臣’之名,咨问当朝宰相,副总理大臣,梁国公房玄龄!” “问:治家不严,族人犯下通敌谋逆之滔天大罪,何以佐君理政?!” “再问:族亲通敌,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何以立于朝堂,为百官表率?!” 第330章 大义灭亲 房遗爱听到这话吓得魂飞魄散。 让他亲自写文书问罪自己的父亲? 他颤抖着手去接那支笔,却怎么也拿不稳,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又去捡,可双手抖得实在厉害,一连试了三次,才勉强将笔握在手里,但那笔尖,却无论如何也落不到纸上。 温彦博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李越这一招“以子责父”是在告诉朝中所有与此案有牵连的家族,无论你官居何位,功劳多大,只要触犯了国法,就别想置身事外! 杜荷在案前奋笔疾书,将这一幕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王命房舍人代书问责其父,舍人汗透襕袍,面无人色,笔坠者三,温相喟然,勋贵皆凛然。”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地上发抖的郑明远,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挣脱了玄甲卫的压制,朝着高台扑了过来。 “殿下!姐夫!臣知罪!臣知道错了啊!” “都是康摩诃逼我的!是他花言巧语,诱我入局!我只是一时糊涂啊!” 玄甲卫的长戟交叉,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便用头去抢地,“砰砰砰”地磕着响头,一边磕头一边哭喊。 “求殿下开恩!看在我阿姐的面上,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的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混着泥土和眼泪,流了满脸。 与此同时,不远处那辆王驾华车里传出了女子压抑不住的悲泣声。 郑明远听到了哭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管不顾地转向那辆马车,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阿姐!阿姐救我!救救弟弟!阿姐!” 车帘一动不动,里面的哭声却越来越悲伤。 李越站了起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只有决绝。 “郑明远,你既唤孤一声姐夫,今日孤便教你四个字——” “大!义!灭!亲!” “何谓义?《贞观律》即国之大义!” “何谓亲?你贩卖之弩机,若杀我大唐一名军士,他家中的父母妻儿,与孤何亲?与你姐何亲?” “你可知,你姐姐在车中痛哭?” “那是因为她心中尚存大义,知你罪无可逭,不忍亲眼见你伏法之状,却也绝不会为你这等逆贼求情!” “今日,孤便代她行此大义——” 他从案上拿起那份早已写好的判书展开。 “判,主犯郑明远、康摩诃,房遗股等一十二人,犯通敌、谋逆、杀人等数罪,证据确凿,罪大恶极,斩立决!家产尽没,充入国库!” “判,荥阳郑氏家主郑仁基,教子不严,御下不力,削爵一等,闭门思过一年!” “然,国法亦有情理。罪不及出嫁之女,郑氏嫡女,嫁入皇家,深明大义,贤德无亏,其豫王妃诰命如故,不受牵连!” 当郑明远听到那个清晰无比的“斩”字时,整个人身体一软,彻底瘫软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台下的百姓,爆发出一波一波的喝彩声。 “殿下英明!” “大义灭亲!说得好!”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扶着身边的栏杆,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五姓七望……自前朝以来,今日……今日终有荥阳郑氏子弟,因触犯国法而被当众明正典刑……” “国法之威,终得彰显!盛世有望,盛世有望啊!” 在过去,五姓七望的子弟就算犯了法,也多是罚钱、降职,或者不痛不痒地申斥几句,很少有被判死刑的。 今日,豫王李越,亲手斩了自己的妻弟,彻底打破了这个潜规则。 太子李承乾站起身,对着李越朗声说道,声音传遍全场。 “王兄执法如山,大义灭亲,不因私情而废公义,实为我大唐宗室之楷模,天下臣子之表率!孤,当亲自上表父皇,旌表王兄忠直!” 温彦博也起身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殿下以国法为先,以万民为念,不以私亲废公义,老臣钦佩之至。” 李恪手按佩剑,沉声道:“国法当如此!方能威慑宵小,安定天下!” 判决完了主犯,李越的目光又落在了随行的河南道刺史崔君身上。 崔君立刻跪倒在地。 “臣……臣有罪……臣一时糊涂,受了他们的蒙蔽……” 李越冷声问道:“崔刺史,尔为一州之牧,坐视治下巨蠹横行,收受贿赂——你是昏聩无能,还是与他们同流合污?” “判!” “革去河南道刺史之职,贬为洛阳县尉,留任察看!” “孤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跟着张明府,好好学一学,这官到底该怎么当!” 公审结束后的第二天,洛阳城的天空都比往日要蓝一些。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带着玄甲卫和左领军卫兵,对康、郑、房三家在洛阳的所有产业进行了彻底的查抄。 抄出来的金银财宝、田契地契、绫罗绸缎,堆积如山。 负责清点的官吏,光是登记造册,就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双手都写得发软。 五月初一,新任洛阳令张玄素,在县衙门口亲自张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明:凡是曾被欺压过的百姓,无论是被强占了土地,还是被克扣了工钱,皆可凭人证、物证,前来官府登记。官府将从抄没的款项中,予以三倍赔偿! 消息一出,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那个断了腿的木匠,不仅拿回了自己全部的工钱,还额外得到了一百贯的补偿金。 李越还专门从随行的太医里,派了医术最高明的一位,为他诊治腿伤,并承诺承担所有费用。 新安县那些被郑家用水车截断水源,导致田地减产的农户,也都拿回了自己的地契,并获得了足够弥补损失的赔偿。 李越还下令,从抄没的钱款中,专门拨出十万贯,成立“洛阳民生基金”,用于修缮洛阳城内的道路、桥梁和沟渠。 太子李承乾,则亲自带着一队卫兵,敲锣打鼓地将一块由他亲笔题写的“义商”金字牌匾,送到了城北刘老板的茶肆。 他还当众宣布,免去茶肆三年的商税,以表彰他敢于为义士出头的行为。 刘老板激动无比,跪在地上对着牌匾磕了三个响头。 温彦博则代表政务院,在天津桥上,亲自主持了新政颁行的仪式。 他宣布了朝廷将在洛阳试点的一系列新政策,包括统一税率、简化商税、鼓励工商等等,引得台下的商贾和百姓们阵阵欢呼。 第331章 天理昭昭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 豫王妃郑丽婉,自公审那日之后,便将自己关在行辕的房间里,闭门不出,不饮不食,整整三日。 谁去敲门她都不应。 所有人都担心她会想不开。 太子李承乾亲自上门慰问,隔着门,温声劝慰。 “王嫂节哀,王兄此举,乃是为了国法,非为私情。他心中,亦是痛苦万分。还请王嫂念及王兄,保重身体,切莫让他分心担忧。” 温彦博也前来宽慰。 “王妃深明大义,不为娘家罪人求情,实为天下女子之楷模,老臣感佩。只是还需爱惜自身,莫让殿下与皇后娘娘挂怀。” 洛阳发生的事情,很快就飘到了长安。 魏王李泰因为“属下”在外打着他的旗号为非作歹,被李世民叫到甘露殿,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个时辰,罚了他半年的俸禄,并勒令他写一份万言的罪己书,在朝会上当众宣读。 范阳卢氏听闻此事后,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终止了和契丹的所有边境贸易,家主更是连夜上书朝廷,声称对郑明远之事毫不知情,并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郑家头上。 荥阳郑氏的家主郑仁基,被削去了一等爵位,又听闻儿子被斩,当场吐血昏厥,醒来后,便上书待罪,称病不敢上朝。 副总理大臣房玄龄,也因为族人房遗股涉案,主动上表请求处罚,在府中闭门思过。 整个长安的权贵圈子,都因为洛阳的这把火,变得人人自危,小心翼翼起来。 五月初四,夜。 洛阳县衙的后院里,月光如水,洒在刚刚抽出新芽的柳树上。 院中的石桌上,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 李越、太子李承乾、温彦博、李恪,还有新任洛阳令张玄素,五人围坐在一起。 没有侍卫,没有下人,就像是几个好友在月下小酌。 张玄素举起酒杯,敬了李越一杯,一饮而尽。 “殿下,下官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还请殿下解惑。” “那日官舍大火,火势滔天,殿下是如何……金蝉脱壳,安然无恙的?” 李越笑了笑,也喝干了杯中的酒。 “其实很简单。在你们提醒我康摩诃采买燐粉的时候,我就猜到他们会用火攻。” “于是,我让程处默,提前在官舍的西厢房,挖通了一条通往隔壁空屋的地道。” “我又从大理寺的死囚牢里,找了一具身形与我相仿,且身患恶疾、即将死去的囚犯,我给了他家人一大笔钱,让他同意死后将尸身借我一用。” “火起之前,我便让人将那具尸体换上我的衣服,戴上我的玉佩,放在了房中。” “大火烧起之时,我们一行人,便通过地道安全撤离到了城外。” “原来如此!”张玄素恍然大悟,心中对这位年轻亲王的智谋和胆识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承乾感叹道:“王兄此计,环环相扣,真是险中求胜,滴水不漏,承乾佩服。” 温彦博也点头说:“殿下微服深入,以身为饵,胆识过人,张明府忍辱负重,心系百姓,忠勇可嘉。” 李越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院中的栏杆旁,抬头看着天上的那一轮明月。 “玄素,你在洛阳做得很好。” “你不避豪强,不畏权贵,心中始终装着百姓,信守着‘公道’二字。” “这洛阳令,你且做稳一年,将我之前交代的新政,扎扎实实地落在地上,使商路通畅,使民心安固。”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张玄素说道。 “待东都气象一新之时,长安城里,当有你的一席之地。” “政事堂,都察院,总要有人去做那些该做的事。” 张玄素浑身一震,他听懂了李越话里的意思。 他当场就要跪下行大礼,却被李越快步上前扶住了。 “殿下……”张玄素的眼眶再次湿润。 “不必多礼。” 李越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你应得的。” 太子李承乾微笑着走过来:“张明府之才,孤亦有所闻,王兄慧眼识人,必不会错,长安朝堂,正需要张明府这般的铮臣。” 温彦博也颔首道:“张明府若能入台谏,必能肃正朝纲,为陛下分忧,老臣亦愿为明府作保。” 李恪更是拍着胸脯,大声道:“末将也愿为张明府作保!” 杜荷在不远处的廊下,借着灯笼的光,将这一幕飞快地记了下来。 “五月初四夜,王于县衙后院夜宴群臣。语张明府曰:‘长安当有君一席’。太子、温相、吴王皆称善。张明府感泣,涕下再拜。” 五月初五,清晨。 李越一行准备启程。 在他们出城时,数千名洛阳百姓自发前来相送,将通往城门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没有准备什么贵重的礼物,只是带来了三柄普普通通,用竹子和油纸糊成的万民伞。 一柄,是给太子李承乾的,上面用质朴的针脚,绣着“储君圣明,万民感佩”。 一柄,是给新任洛阳令张玄素的,上面绣着“青天在世,德被洛阳”。 最后一柄,是给豫王李越的。 太子李承乾亲手接过了那柄伞,只见伞面上,同样用白色的丝线,端端正正地绣着四个大字——“大义灭亲”。 他抚摸着那四个字,叹了口气说:“此伞重若千钧,乃是民心所向,王兄,你这四个字怕是要名留青史了。” 李越对张玄素嘱咐道:“将此伞悬于县衙正堂,使后来者见之惕厉,时刻不敢忘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车驾驶出洛阳城,李越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愈发雄伟的城池。 李承乾骑着马,与他的车驾并行。 温彦博在另一侧的马车里,掀开帘子,沉吟道:“经此一案,盘踞中原的士族当会有所收敛,然河北的豪族,江南的士绅……其势未减,犹未可知啊。” 李恪则骑马在最前面开路,他回头,迎着朝阳,高声喊道。 “王兄,温相,不必多虑!若他们不服,末将愿为殿下前驱,提三尺剑,扫清寰宇!” 同一时间,洛阳城南的清源茶肆里,重新开张的刘老板,正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墙上那块由太子亲赐的“义商”牌匾,和那块写着“公道”二字的木牌。 他对满座的茶客,用说书人一样的腔调,高声说道。 “各位乡亲父老,街坊四邻!都听好了!” “从今往后,咱们东都的百姓都须记得——” “国有国法,天理昭昭!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更要记得,豫王殿下亲手斩了妻弟,为咱们洛阳百姓立下的规矩——大义灭亲!” “此乃豫王殿下、太子殿下,留给咱洛阳的……天理!公道!” 满座茶客,无论商贾还是贩夫都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说得好!” 声音穿过茶肆响彻了整个坊市,经久不息。 第332章 打老虎 《大唐日报》·贞观九年·夏季特刊第一号 【本报洛阳讯】今日,代天巡狩大使、政务院总理大臣、豫王殿下李越,于东都洛阳天津桥,公开审理了以康摩诃、郑明远为首的官商勾结、通敌叛国一案,太子李承乾殿下与政务院知事温颜博亲临旁听,河南道及洛阳文武百官、士绅万民环立观审。 此案罪犯之猖獗,案情之恶劣,令人发指。 主犯康摩诃,身为商贾,不思报国,反勾结官吏,欺行霸市,强占民田。更令人发指的是,其罔顾人伦,虐杀婢女,手段残忍,天理难容。 主犯郑明远,身为外戚,不思谨言慎行,为君分忧,反仗其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其罪尤甚者,乃是私通外蕃,倒卖军国利器,此乃动摇国本之举,叛国之行! 主犯房遗股,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不思忠君之事,反与奸商沆瀣一气,监守自盗,侵吞仓粮,罪无可恕。 在公审之中,豫王殿下引律法,列罪证,使三犯无从狡辩,俯首认罪。 其后,豫王殿下含泪陈词,言及“国法大义”与“血脉私情”,最终毅然判处包括其妻弟郑明远在内的十二名主犯斩立决。 此举,是为“大义灭亲”! 万民感佩,山呼殿下英明。 此判决,彰显了陛下与朝廷“上打老虎,下拍苍蝇,绝不姑息”的坚定决心,更向天下昭示——在煌煌大唐,国法之下,再无特权! 【御批】 陛下亲笔御批。 “上打老虎,下拍苍蝇,绝不姑息!豫王所为,振举朝纲,深慰朕心!”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天下臣民,当引以为戒。” “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此乃国之基石,万世不易之理。” “朕与政务院,皆为豫王后盾,为天下百姓后盾!” 这句极具现代口语色彩的批示,据说出自豫王李越之口,现在被皇帝直接引用,刊登于报。 这份报纸,同时在长安总社和洛阳分社刊印,很快席卷了整个大唐。 这是皇权向天下所有势力的一次公开宣战。 无论是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还是地方上为非作歹的豪强,都将被纳入新政的铁拳范围之内。 长安,太极宫,立政殿。 长孙皇后将报纸轻轻放下,她没有看审判过程,只是反复看着“大义灭亲”那四个字,和李世民那御批。 许久,她才对身边的女官平静地吩咐。 “传我的令,命各府命妇,非有要事,不得来往走动。” “另,从我私库中,取那支前朝萧后用过的七宝珊瑚簪,送到行辕去,就说……是我这个做伯母的,一点心意。” 一道命令,是政治上的保护,将郑丽婉与郑家的罪孽隔离开来。 一件赏赐,是情感上的安抚,告诉那个同样在承受痛苦的侄媳,皇室认可她的“大义”。 魏王府。 李泰看着报纸上,那句“魏王殿下也要给我三分颜面”的供词,气得浑将心爱的琉璃盏都摔得粉碎。 “这康摩柯一番子,竟敢打我旗号行次恶性!” “混账东西!” 他对着府中总管下达了自开府以来最严厉的命令。 “传我的话,府中上下,所有人即日起禁足三月!” “三月之内,若有任何人敢打着我的旗号在外行事,不论缘由,不论亲疏,不必审问,直接打断双腿,送交雍州牧严办!” “还有,立刻派人去洛阳,把那个所谓的‘康公’的党羽再给本王查个底朝天!本王倒要看看,还有没有哪个天杀的,敢如此败坏本王名声!” 政务院的值房里,几位核心大臣也在传阅这份报纸。 军神李靖看完,只是沉默地将报纸叠好,放在一边。 他看向窗外,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等武将,只需磨利兵刃,静待君命便可。” 他的态度,代表了军方最高层的立场:不干涉地方政务,但绝对忠于皇权,随时准备执行皇帝的任何命令。 房玄龄的脸色却很不好看。 那个叫“房遗股”的罪犯,虽是远亲,却也姓房。 豫王“以子问父”的举动,更是让他这个副总理大臣颜面尽失。 “殿下此举,如雷霆霹雳,虽能震慑宵小,却也……过于刚猛了。”魏征在一旁叹了口气,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荥阳郑氏,终究是天下望族,殿下如此不留情面,怕是会激起整个山东士族的反弹,就算是有约定和默契,但到了那时,朝廷新政恐将步步维艰。” 然而,他们都忽略了,《大唐日报》的出现,正在从根本上改写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当信息可以跨越千里,在短短数日内抵达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时,民心,这股曾经虚无缥缈、难以捉摸的力量,第一次变得如此强大。 而在长安东西两市。 一场规模浩大的辩论正在太学学子们聚集的茶寮里激烈上演。 一方是以寒门出身的学子为主,他们将报纸高高举起,神情激动,引经据典。 “《尚书》有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豫王殿下此举,正是上承圣人之道,下顺万民之心,乃真正的王道之举!” 另一方,则多是与世家有些牵连的文人,他们手持折扇,摇头晃脑,满面忧色。 “《礼记》亦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此乃亲亲尊尊之道,维系纲常之本。豫王殿下以酷烈之法,伤骨肉之亲,恐非仁德之君所为,长此以往,国本必将动摇!” 辩论很快就从文斗上升为意气之争。 “你这是为世家张目,枉读圣贤之书!” “你这是曲解经典,不知变通,愚腐之见!” 两派人互相推搡,眼看就要演变成全武行,幸好被闻讯赶来的京兆府衙役及时制止。 洛阳城,公审结束后的数日,百姓们自发地燃放爆竹,庆祝活动持续了三天。 茶肆刘老板在家里用一块上好的椿木亲手雕刻了一座牌位。 牌位上没有名字,只有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公道”。 北市的酒楼里,一个从外地来的客商,看着报纸不解地对同伴说。 第333章 生路 “啧啧,这位豫王殿下,手段也太狠了,连自己的妻弟都杀,这以后谁还敢替皇家办事?” 话音未落,邻桌一个正在大口喝酒的洛阳本地汉子,直接把酒碗砸在桌上。 “你懂个球!” 那汉子站起身,指着客商的鼻子骂道。 “你知道康家那帮杂碎平日里怎么欺负我们的吗?我兄弟就是因为在码头上多看了康家小妾一眼,被活活打断了双腿!” “豫王殿下这叫‘为民除害’!这叫‘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你要是再敢说一句风凉话,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从这窗户扔出去,让你也尝尝断腿的滋味!” 客商吓得面如土色,连忙拱手道歉,灰溜溜地结账走了。 遥远的河东路,解州盐场。 一群赤裸着上身,皮肤被盐卤侵蚀得发黑的盐丁,在劳作的间隙,围着一份不知传阅了多少遍,已经满是污渍的报纸,唾沫横飞地痛骂。 “那群天杀的王八蛋!把咱们拿命换来的盐,走私给突厥人换金子,就该凌迟处死!” 一个年长的盐丁,指着报纸上李世民的御批,声音嘶哑地喊道。 “看见没!陛下都说了,要打老虎!豫王殿下就是为咱们这些穷苦人撑腰的好汉!” 潼关,雄伟的城楼之上。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税吏,看着手里的报纸,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看来这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旁边一个刚刚当值不久的年轻税吏,却将腰杆挺得笔直。 “叔父,我觉得这样挺好。” “以前咱们收税,大头都进了那些官人们的口袋,咱们自己落个仨瓜俩枣,还得担惊受怕。” “现在好了,一切按规矩来,收朝廷的俸禄,办朝廷的差事,晚上睡觉都踏实。” 更南边的扬州,漕运码头。 一群光着膀子的力夫,扛着沉重的粮食麻袋,脚下走得飞快,嘴里却在兴高采烈地调侃着。 “哎,听说了吗?洛阳那边,豫王殿下杀了自己的妻弟,还是五姓七望荥阳郑氏的嫡子!!” “早就听说了!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叫一个大快人心!” 一个领头的力夫,一边用沾满汗水的毛巾擦脸,一边对着旁边的运河努了努嘴。 “你说,咱们扬州府里那些个平日里人五人六的大官,这会儿是不是正坐在家里,觉得屁股底下的椅子发烫啊?”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极北之地的范阳郡,幽州。 几个佃户在一天劳作之后,围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就着一碟咸菜,喝着寡淡的米酒。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夜风听了去。 “报上说,豫王殿下要代天巡狩,下一站,可能就要来咱们河北道了。” “真的假的?要是殿下真能来,那咱们……是不是就有盼头了?” “嘘……小声点!咱们这儿的卢家可比荥阳郑家黑心多了!要是让他们听见,咱们都得没命!” 在这股民意风暴的中心,豫王李越的东巡车队,在万民的欢送下驶出了洛阳城。 太子李承乾与他同行。 郑丽婉独自坐在那辆装饰华美的王妃座驾之中。 她手里也拿着一份《大唐日报》。 泪水已经将报纸上“大义灭亲”那四个字,浸润得模糊不清。 从公审那天起,她就不饮不食,不言不语,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李越没有去劝。 这种剜心之痛,任何语言的安慰都是苍白的。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吩咐身边的侍从。 “去,到前面的镇子上,买些特色的吃食。” “再去旁边的铺子,称二斤酸枣糕,送到王妃的车上去。” 那是她年少时最喜欢吃的零食。 这场由李越亲手点燃的政治风暴,也在冲击着世家大族。 荥阳,郑氏祖宅。 家主郑仁基,在得知儿子被斩,家族被削爵的消息后,当场口吐鲜血,昏厥了过去。 醒来后,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将自己关在祠堂里整整两日。 之后他走出祠堂,面容憔悴,却眼神清明。 他召集了所有族中核心成员。 “我儿之死,罪有应得,国法如此,我无话可说。” 他的声音嘶哑。 “但郑家不能就此倒下。” “传我命令!” “家中所有产业,自今日起,减租三成!永为定例!” “家中所有子弟,若有作奸犯科,欺压百姓者,不必送官,由族规处置,打断双腿,逐出家门,永不录入族谱!” 郑氏的族老们哭天抢地。 “家主!三思啊!这是自毁长城!是自断根基啊!” 郑仁基看着他们,眼中没有丝毫动摇,只有无尽的疲惫。 “你们不懂。” “我等真正的根基,早已不是这些田地和奴仆了。” 范阳,卢氏府邸。 一个名叫卢承宗的年轻子弟,在家族的聚会上听闻洛阳的消息后,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当着众人面大声咒骂。 “李越小儿,你清高,你了不起,真真是欺人太甚!他不过是想借我们世家的头颅,来换他青史留名的政治资本!我等岂能坐以待毙!” 话还没说完,坐在主位上的家主卢承庆,,一个箭步上前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住口!蠢货!” “此事,到此为止!府中上下,任何人再敢非议豫王与朝廷新政,家法处置!” 清河,崔氏。 家主崔民干,在自家的密室里,对着心腹管家,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立刻派人去长安,想尽一切办法,与皇家科学院搭上线。告诉族中子弟,从今日起,凡是与‘格物’、‘算学’有关的书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弄到手!” 心腹不解地问:“家主,郑家刚刚遭此大劫,我们为何还要……?” 崔明干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已经生长了数百年的古槐,幽幽地说了一句。 “郑仁基走的那条路,看似是死路。” “但若他肯低头……那便是一条生路。” 第334章 我们,是... 东巡的车队行进在春日的官道上,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而则随着一份份《大唐日报》,风暴在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持续发酵,愈演愈烈。 洛阳城郊,新近开工的运河疏浚工地上。 一个负责搬运石料的年轻工匠,一边用衣袖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对身旁的工友兴奋地说。 “听说了吗?报纸上登了,咱们这工程,是太子殿下亲自督办的‘民生工程’,工钱由政务院从国库里直接拨付,按日结算,一天都不会少!” 旁边的工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黄的牙。 “那敢情好!以前咱们给官府干活,能拿到一半的工钱就得烧高香了,还总是拖欠,现在这日子,干着活心里都踏实。” 凉州边境。 一个驻守了多年的老戍卒,布满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份从长安快马送来的报纸,一字一句地读给身边不识字的年轻同袍听。 “……豫王殿下当众宣判,‘私贩军械与外蕃,依《大唐律》,等同通敌,当斩!’” 读到这里,老戍卒的声音哽咽了,他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把浑浊的老泪。 “他娘的!总算有人管这帮天杀的蛀虫了!” “咱们兄弟在这边拿命跟突厥人、吐谷浑人拼,他们在后头,把朝廷发下来的刀枪剑戟,转手就卖给敌人!” “我最好的一个兄弟,就是死在了一把本该发到我们手里的横刀之下!这口气老子憋了十年了!” 年轻的士兵听得热血沸沸,他一拳砸在城墙墙砖上。 “营正,等豫王殿下巡狩到了咱们这儿,咱们也去告状!把咱们这边的贪官污吏,也一并收拾了!” 巴蜀腹地,蒙顶山的茶园里。 几个穿着蓝布衫的采茶女,灵巧的手指在茶树间翻飞,嘴里哼唱着悠扬的山歌。 休息的间隙,她们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从山下镇子里听来的新闻。 “听说,报纸上讲,皇后殿下提议,以后女子也能进学堂念书了?” “是啊,还说要办什么‘妇女健康与生活司’,专门给咱们女人做好东西呢!” “真的假的?要是真能念书,我……我也想去看看。”一个最年轻的女孩,眼中充满了向往。 为了更好地引导这场席卷全国的大讨论,在李越的授意下,《大唐日报》在第二版,专门开辟了一个全新的版块。 版块的名字,叫做“读者来信”。 这里,成为了大唐立国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公共舆论场。 夹杂着之前成立的‘新华夷之辩’讨论大赛,各种各样的声音都被原封不动地刊登了出来。 新晋太学学子陈子昂,来信慷慨激烈: “国法如洪炉,冶炼万物,君心如利剑,斩断沉疴。” “豫王殿下以雷霆手段,行霹雳仁心,非为一人之私,乃为大唐万世开太平也!” “所谓‘亲亲之谊’,若此‘亲’为国之蠹虫,民之巨贼,则此‘亲’不认也罢!此‘谊’不断也罢!此乃真正之大义,大道也!” 而另一位匿名的官员,则在来信中表达了深切的担忧: “政者,乃调和阴阳,平衡各方之道,不宜操之过急。” “骤然变革,以酷烈之法对待世家,固然能收一时之民心,然世家乃国之基石,其人才、德望、财力,皆为朝廷所用。” “若逼迫过甚,使其离心离德,恐地方不稳,非国家之福,窃以为,当以安抚为主,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一位来自扬州的丝绸商人,则在信中抱怨: “小人乃一寻常商贾,本本分分经营,然洛阳案发,因与康氏行肆有旧日往来,竟被地方官府以‘涉案’为由,查封商铺,冻结钱款,至今未能开业,一家老小生计无着。” “恳请朝廷明察,新政虽好,然亦需提防下级官吏借机敛财,伤及我等无辜。盼殿下能制定细则,明辨良莠,使我等小民,亦能沐浴新政之恩泽。” 支持、反对、疑惑、建议…… 所有的声音,都被允许在这里呈现,交锋辩论。 这种前所未有的公开与透明,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自信,它向全天下宣告:朝廷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和引导任何汹涌的民意。 夜深了。 东巡的车队停驻在一处名为“风陵渡”的驿馆。 房间里,郑丽婉依旧没有进食,只是呆呆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李越端着一碗刚刚温好的糖粥,推门走了进去。 这几日,他每晚都会送来不同的食物,酸枣糕、桂花糖藕……但她都未曾动过。 李越将糖粥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棂中洒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许久,李越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心里苦。” “这种两难的煎熬,我也懂。” 郑丽婉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 李越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没有丝毫的情感波澜。 “我杀他,不是因为他是郑明远,也不是因为他冒犯了我。” “是因为他勾结契丹,是因为他贩卖军械,是因为他将我大唐的将士置于死地。” “是因为洛阳城里,那些被他欺压、打断腿、夺走女儿的百姓,需要一个公道。” “国法如山,民意如潮。当我们站在这风口浪尖之上,很多时候,由不得我们心软。” 这番话,他像是在对郑丽婉解释,也像是在对自己重申。 他口中的那个“我们”,像一根针,轻轻刺中了郑丽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终于缓缓地回过头,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双眼,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可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 她的声音破碎而无助。 “我知道。” 他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糖粥,轻轻地推到了她的面前。 “你若因此恨我,我受着。” “但饭总要吃。” “人活着才有以后。” 郑丽婉看着眼前那碗散发着甜香的糖粥,又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李越。 终于,她伸出微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只温热的碗。 第335章 雷厉风行 荥阳郑氏。 家主郑仁基说到做到。 他下令将一个平日里仗着家族势力,在乡里强占民田、打伤人命的族侄,亲手用麻绳捆了,送到了县衙的大门口。 整个家族都为之震动。 “家主!您这是在自断臂膀,自毁长城啊!” “为了几个泥腿子,您就要毁了自家百年基业的根基吗?” 郑仁基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看着求情的族人,他的身形疲惫而显得有些佝偻。 “我要的,不是一个在荥阳作威作福,称霸乡里的郑家。” “我要的,是一个能堂堂正正,在国法之下,安安稳稳传下去几百年的郑家!” “你们不懂……你们谁都不懂......!” 他挥了挥手。 “送官!立刻!” 清河崔氏。 家主崔民干,以雷霆手段,将家族中几个负责盐铁、粮食等传统大宗生意的管事,全部撤换。 这还不算已经剥离出去完全负责矿业的管事,虽然现在依旧在大量投入资金。 而李二陛下亲自命名的白银县却是已经开始大范围的建设了。 不光如此,崔民干从家族学堂里,亲自挑选了十几个对算学和格物之学最感兴趣的年轻人,成立了一个名为“新业”的全新部门。 这个部门的唯一职责,就是研究《大唐日报》上刊登的所有关于新技术的文章,并尝试进行复制和改良。 崔氏的子弟们完全不明白家主为什么要将家族的重心,从经营了几百年的土地和商业,转移到这些“奇技淫巧”之上。 但崔民干只对他们说了一句话。 “天下将有大变,我等世家,若不能化身为舟,顺势而行,便只能被浪潮拍碎。” 相比之下,范阳的卢家,则陷入了无休止的争吵之中。 家中的势力,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是以家主为首的保守派,他们认为应当静观其变,甚至联合其他受损的世家,共同向朝廷施压。 另一派则是以少数见识过外界的年轻子弟为主的改革派,他们主张效仿崔氏,主动转型,寻求新的出路。 两派人每日在议事厅里争得面红耳赤,家主卢承庆迟迟拿不定主意。 其实这也可以预见,在未来之旅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小透明,虽说见识过未来,也和崔民干等其余几位家主一起向李二陛下表过忠心,但当回到自己家中看着种种生意和财富之后,还是不免犹豫起来。 这就像是被追的野鸡,穷途末路之时,一头扎进草垛,只要双眼蒙住,那便“安全”了。 或者说他也知道这是故意拖延,但就是迟迟犹疑,须有人给他屁股来上一刀才会老实。 代天巡狩的车队距离荥阳越来越近了。 太子李承乾找到李越提出了一个建议。 “王兄,前方就是荥阳,郑氏祖地。” “郑家刚刚出了事,王嫂心中正有芥蒂,我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过去,怕是不妥。” “依弟之见,不如我先派一名东宫的属官快马加鞭前去通报一声,让郑家主有个准备,也好让他知道,我们并无赶尽杀绝之意。” 这是传统政治操作中的应有之义,给地方大族留足体面,也为后续的安抚工作铺平道路。 李越却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不必。”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 “我们这次出来是代天巡狩,是陛下的眼睛和耳朵,不是来走亲访友,搞人情世故的。” “我就是要看看一个最真实的荥阳,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李承乾,语气严肃。 “承乾,你要记住。” “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耳朵听到的更可能是假的。” “只有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走过这片土地;用自己的内心,去感受万民的喜怒哀乐,你才能真正看清,这大唐最真实的人间世情。” 李承乾闻言,默默点头。 郑仁基最近睡得很不好,几乎夜夜惊醒。 他每晚都会独自一人去祠堂,对着满墙的祖宗牌位,枯坐到天亮。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郑仁基,并非有意要毁掉我郑家数百年的基业。” “只是……我曾有幸,随陛下与豫王殿下,去过一次那彼岸的世界。”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在现代社会看到的一切。 那高耸入云的钢铁森林,那日行千里的钢铁巨龙,那无处不在、洞察秋毫的“天眼”,还有那强大到令人窒息,可以轻易动员亿万之众的国家机器。 在那样一个世界里,所谓的世家门阀,所谓的百年传承,不过是一个不堪一击的笑话。 “法度之严明,如天罗地网,非人情可撼动分毫。”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颤栗。 “李家皇室,已经通过豫王掌握了通往那个世界的钥匙。” “他们已经看到了家族的结果。” “我们若不主动割肉断腕,自救求存,便只能等着被碾成齑粉。” “孩儿今日所为,非为私利,只为给我荥阳郑氏求一条活路,一条能继续传承下去的活路啊!” 说完,他对着满堂牌位重重磕头。 很快,他又做出了一个让全族上下都为之哗然的决定。 他下令,成立“族产监督会”。 这个监督会,不仅要对郑氏名下所有的田产、商铺、矿山进行全面的清查和核算。 还要将每年的收支,详细列出账目,每季度一次,张榜公示于祖宅门前,任由族人与外人评阅。 更加让其余家族成员感到万分不解的是这个监督会的成员构成。 除了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外,郑仁基还以重金,从荥阳城里请了两位在乡里素有清名的乡老,甚至还包括一名以刚正不阿、不畏强权而闻名的寒门秀才。 让外人来监督自家的账本! “家主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把我们的钱袋子,交给外人来看管?还要把账本公之于众?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是要把我们郑家的亵裤都扒下来给外人看啊!” 他们不明白,曾经那个精明睿智带领家族走向辉煌的家主,为何会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 与此同时,驶向荥阳的东巡车队里,郑丽婉也在经历着一场同样痛苦的情感煎熬。 第336章 郑氏嫡女已死 她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了一个早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泥偶。 那是弟弟郑明远在七八岁时,亲手捏了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一个整天跟在她身后,撒娇耍赖要糖吃的小屁孩。 她抚摸着那已经看不清五官的泥偶,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李越,轻声问道。 “殿下,你说,如果我们所有人都留在了那个世界,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之事?” 李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或许吧。” “但我们终究是回来了。” “回去的路,已经断了,我们只能不停地往前走。” “但未来的路,也必须走下去。” “我与你一起。” 他的手很温暖,给了漂泊在悲伤之海的郑丽婉可以停靠的力量。 荥阳城内,关于郑家的各种议论,早已传遍了街头巷尾。 郑家居然要减租?还要把账本拿出来给大家看? 大部分的普通百姓,都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在观望,他们不相信这些高高在上的望族们,会真的让利于民。 而那些与郑家有生意往来,或者本身也存在一些灰色产业的中小世家和富商们,则开始悄悄地抛售手中的一些产业,试图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清理掉自己身上的污点。 他们同样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漕运码头上的船工们,则在热烈地讨论着一件与他们切身利益相关的大事。 “听说了吗?郑家的船行以后不收‘看管费’了!过他们家的码头,只按官府的税率交税就行!” “真的假的?那咱们以后跑一趟船,岂不是能多赚好几贯钱?” 李越的车队,没有直接进入荥阳城。 他们在距离荥阳城外三十里的鸿沟停了下来。 鸿沟,这条在楚汉相争时划开了天下边界的古老运河,如今静静地流淌着,见证了千年的兴衰。 李越站在鸿沟岸边,望着滔滔河水,凭吊古战场。 他随即下令,就在驿馆的门口,设立“纳言箱”。 凡是荥阳地界的百姓,无论是有冤屈要诉,还是对郑家的新政有任何看法和建议,都可以写成纸条,投入箱中。 他还派出以马周为首的一队官员,换上便服,微服私访,深入到荥阳的乡野村落,去查探郑仁基的这场“新政”,到底是真心实意的壮士断腕,还是在演一场“苦肉计”给朝廷看。 而一封来自清河崔氏家主崔民干的加急密信,送到了范阳卢氏家主的手中。 信是用暗语写的,翻译过来后,只有寥寥数语。 “郑公所为,乃大智慧,彼岸之舟已至,登船与否,在此一举,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卢家家主看着这封信,又是犹疑数日,终于在族中子弟叫嚣的家庭会议上下定了决心。 第二日清晨,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鸿沟驿站之外。 是郑仁基。 他穿着一身最朴素的麻布素服,没有乘坐马车,也没有带任何随从扈从。 他就那样一人徒步,从荥阳城门出发,走了整整三十里路来到了鸿沟驿前。 他的头发在晨风中显得有些散乱。 他的手中,郑重地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 见到守卫在驿站门口,盔甲鲜明的玄甲卫,他没有要求通传,也没有提及自己的身份。 只是在距离驿站大门十步之遥的地方,双膝跪地,将那卷文书举过了头顶。 “罪臣,荥阳郑氏家主郑仁基,于代天巡狩大使座前请罪!” 很快,他被带到了驿馆的正堂。 李越、太子李承乾,以及随行的政务院知事温彦博一起接见了他。 郑仁基一进门,便再次跪倒在地,将手中的文书恭敬呈上。 “此乃《荥阳郑氏革新全案》,乃臣参照政务院所授新法,结合我郑氏实情所拟,臣自知过往罪孽深重,不敢求殿下与朝廷宽恕。” “只求殿下,能看在郑氏尚有悔过之心的份上,给荥阳郑氏指一条路。”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说道。 “一条……可以置于煌煌天日之下,可以依于朗朗国法之内的新生之路。” 李越没有立刻去接那份文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眼前的这个老人。 他花白的头发,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他颤抖的双手,无一不在诉说着他这几日所承受的压力和内心挣扎。 他知道,让一个传承数百年的世家门阀的家主,做出如此低头的姿态,是何其不易。 何况李越还是他的嫡女的夫婿,岳丈拜婿,又是名门望族,这些在百姓眼中神仙般的人物,终究是要屈服在权力之下。 “郑公请起。” 李越亲自走下台阶,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郑公能有此‘刮骨疗毒’的决心与勇气,孤心甚慰。” “孤可以向你保证,只要郑氏是真心实意地改过自新,朝廷一定会给你们机会,也一定会给你们支持。” 一旁的太子李承乾,也站起身来,对着郑仁基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郑公,父皇常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若郑氏此番能痛改前非,成为天下世家除旧布新,顺应新政的表率,此乃于国于民的大功一件。” “孤,与这天下的万千百姓,都会记着郑氏的这份功劳。” 一个是手握实权代天巡狩的政务院总理大臣。 一个是被皇帝寄予厚望国之储君。 他们两个人的承诺,其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个世家为之动容。 郑仁基老眼流下了热泪。 自己这一场豪赌赌对了。 郑家的未来也保住了。 就在这时,正堂侧面的屏风之后,突然冲出来一个窈窕的身影。 是郑丽婉。 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压抑了多日的情感,快步跑到父亲面前,跪倒在地,抱住了父亲的腿,放声大哭。 “父亲!” “女儿不孝!女儿不孝啊!” 郑仁基也紧紧女儿,抚摸着她的头发,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是爹对不住你……是爹教子无方,才让你受此煎熬……” 父女二人,在驿馆之中相拥而泣。 几人都没有去劝,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第337章 只有豫王妃 哭了许久,郑丽婉才慢慢止住泪水。 她站起身,对着李越和李承乾,行了大礼。 “往日之痛,丽婉此生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未来之路,妾愿随殿下左右!” 在经历了家族剧变和内心挣扎之后,她完成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蜕变。 她不再只是那个养在深闺的荥阳郑氏嫡女。 而是——豫王妃! 李越看着她,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一场政治上的大妥协,悄然达成。 朝廷接纳了郑氏的“投诚”,并承诺会派遣由政务院直属的官员小组,前去协助和监督郑家的改革。 郑氏,则通过这次主动的切割与转型,将自己家族的命运,与朝廷的新政,与未来的工业化浪潮绑定在了一起。 而郑丽婉,则成为了连接皇室与世家最重要的情感纽带与政治桥梁。 驿馆之外,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本就是不大的地方,他们看到郑家的家主和那位传说中倾国倾城的豫王妃抱头痛哭。 他们看到豫王殿下亲自将郑家主扶起。 人群中的议论声,渐渐变了方向。 “看来,这郑家是真心认错了,连家主都亲自来请罪了。” “是啊,你瞧王妃都哭了,肯定是原谅殿下杀他弟弟的事了。” “豫王殿下真是仁义啊,这是给郑家留了条活路啊。” 民心再一次被巧妙地引导到了朝廷所希望的方向。 鸿沟驿的这次历史性会面,很快就通过《大唐日报》的号外,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天下。 报纸的头版,用了一个极具感染力的标题。 【破立之间见肝胆,君臣同心开新篇——记代天巡狩大使荥阳之行】 报道详细地描述了郑仁基素服徒步三十里请罪,豫王亲手将其扶起,太子许以“世家表率”的全部过程。 其笔触既肯定了郑仁基“刮骨疗毒”的勇气,又彰显了皇室“治病救人”的宽广胸怀。 李世民的第二次御批,再次出现在了报纸的醒目位置。 “郑卿之举,明大义,识大体,堪为天下世家之楷模,朕心甚嘉,望天下臣民,皆能以国事为重,同心同德,共创贞观盛世。” 紧随其后,是一篇由政务院总理大臣李越亲自署名,副总理大臣房玄龄、李靖联名附署的社论,题目是《潮流与选择》。 社论将郑氏的行为,定义为“主动顺应历史发展之潮流,勇敢清除自身肌体之顽障,积极融入国家建设之大局”的典范。 并且明确指出,朝廷对于天下所有世家门阀,将采取“区别对待,重在引导”的方针。 对于愿意改革、拥护新政的,朝廷将视其为“大唐合伙人”,在未来的工业、商业、教育等领域,予以“吸纳、转化、扶持”。 而对于那些抱残守缺,甚至负隅顽抗的,朝廷的铁拳也将绝不留情。 这篇文章,为所有在变革浪潮中感到迷茫和恐惧的世家大族,指明了一条清晰的且是唯一的生路。 投靠新政,成为“合伙人”,才有未来。 舆论的风向至此彻底定了下来。 民间的关注点,也从一开始对世家罪行的声讨,变成了对“退田还民”、“减租降息”、“账目公示”等具体改革措施的实际效果的观望。 各地的胥吏阶层普遍感觉到了压力。 以往那些约定俗成、可以上下其手的“规矩”,如今随时可能变成断头的铡刀。 许多地方官府的风气,开始在无形中悄然收紧。 世家大族的最终反应,也在这股不可阻挡的大势之下陆续尘埃落定。 荥阳郑氏的改革,在朝廷派出的,由新任洛阳令张玄素亲自带队的工作小组监督下,虽然艰难,却在坚定地进行着。 族中依旧有许多人怨声载道,甚至在暗中使绊子。 但郑仁基,在家主的位置上,他以铁腕手段,清退了几个阻力最大的族老,将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独自扛下了所有的压力。 清河崔氏的转型,则显得高效而丝滑。 家主崔民干,在鸿沟驿会面的消息传来当天,便立刻宣布,将家族未来十年的资源,全部向科学院和新式工商业倾斜。 他对族人说:“我不是比别人聪明,我只是比别人更怕死。” 范阳卢氏,也宣布将对家族产业进行全面整顿。 但由于动手太晚,加上内部派系林立,转变显得异常艰难。 一个明月皎洁的夜晚。 李越和郑丽婉并肩站在驿馆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明月。 郑丽婉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从容,甚至因为经历了这场风波,眉宇间更多了一份洗尽铅华的成熟与智慧。 她主动开口,对李越说道。 “殿下,下一站,我们便要渡过黄河,进入河北道了吧?” 李越点了点头。 “不错。河北道,是清河崔氏和范阳卢氏的地盘,那里的情况,比河南道更加复杂,我们此去,才是真正的硬仗。” 郑丽婉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我或许可以帮上一点忙。” “崔氏和卢氏的几位当家主母,都与我有些交情,河北世家,素来重门风家教,内宅之事,多由女眷做主。” “世家的事情,有时候从内眷入手,从后宅破局,或许会比在朝堂上交锋更容易一些。” 她看着李越,提出了自己作为一名“政治盟友”的第一个建议。 李越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明亮的眼眸由衷地感叹。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日后,东巡的车队再次启程。 他们渡过黄河,正式踏上了河北道的土地。 李越站在船头,看着北岸苍茫的土地,对身边的李承乾和李恪说。 “在河北的每一步,我们都要如履薄冰,小心谨慎,但一旦决定下手,便要如庖丁解牛,精准狠辣。” 车厢里,郑丽婉已经铺开了几卷厚厚的宗卷。 那上面,详细记录着崔氏和卢氏主要族人,以及他们家中内眷的性格、喜好、和人际关系网络。 车队滚滚向北,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所有曾经窥见过“未来”一角的人,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已经被卷入了由李越主导的,名为“变革”的历史洪流之中,再也无法回头。 他们或将成为新时代的弄潮儿,或将被无情地淘汰,但无论如何,那个属于世家门阀的旧时代,已经悄然融化。 第338章 李泰的委屈 大唐科学院,格物院。 魏王李泰把手中的毛笔扔在桌上。 墨点溅开,弄脏了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齿轮图纸。 他不在乎。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忘了眨眼。 父皇的训斥还在耳边。 “御下不严,骄纵家奴,致其当街行凶,此汝之过!” “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李泰不服。 他觉得很憋屈。 自从见过了那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世界,父皇和几位重臣的眼界就变得很高。 自己献上黑火药的改良配方。 他们点点头,说不错。 自己拿出曲辕犁的设计图。 他们看一眼,说很好。 自己督造出新式的连发弩机。 他们试了试,说大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一切,在他们眼中,都只是“理所应当”。 因为他们知道,未来有更厉害的东西。 可那些东西,是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靠着“老神仙”没日没夜地查资料,做实验。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人也瘦了一圈。 换来的,却只是父皇和大臣们一句轻飘飘的夸奖。 现在,不过是一个狗腿子打着自己的旗号作恶。 要闭门,要罚俸。 李泰捏紧了拳头。 他觉得自己的功劳在父皇眼中远不如这点过错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蜀中八百里加急!” 一名科学院的属官冲了进来,手里高举着一个盖着火漆的竹筒。 李泰站了起来。 他接过竹筒,掰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卷薄绢布。 这是他在蜀中设立的农业研究所,专门试种那些“仙种”的地方。 他展开绢布,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启禀殿下:蜀中试种院五亩棉田,于日前采摘完毕,共得籽棉三百五十斤,去籽得皮棉一百八十五斤。” 李泰继续往下看。 “折合每亩产皮棉,三十七斤。” 这是现代计量单位换算后的结果,一亩地产出三十七斤皮棉,这个数字在大唐是无法想象的。 大唐本土的麻、葛,亩产纤维不过十余斤,且御寒能力远不及棉花,这意味着大唐的百姓将不再畏惧寒冬。 绢布上还有其他作物的数据。 “辣椒试种区,长势喜人,已大量挂果,色泽红艳,经初尝,辛辣异常,远胜茱萸。” “向日葵试种区,已尽数结盘,籽粒饱满,初步测算,其出油率远高于寻常麻料。” “另有南瓜、番茄、甘薯等,皆已成功存活,枝繁叶茂,静待秋日丰收。数据详表附后。” 在绢布的末尾,是一张用炭笔精心绘制的表格,上面精确地标注了各项作物的种植面积、成活率、生长周期,以及详细的气候、土壤数据记录。 这是李泰亲自教给研究所负责人的,源自“老神仙”的现代科学记录方法。 李泰把那卷绢布攥在手里。 心里只剩下狂喜。 他要立刻进宫。 他要把这份捷报,摔在父皇和政务院大臣的脸上。 他要让他们看看,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袍子上沾着做实验时溅上的油污,袖口还有一小块被火星燎过的焦痕。 他不想换了。 他就想用这副“狼狈”的样子,去见他们。 他抓起桌上的绢布大步冲出了格物院。 两仪殿。 李世民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手里拿着几份来自地方的奏疏,眉头紧锁。 “长势尚可?” “这是什么话!” 他把奏疏扔在案上。 “朕让地方试种仙种,要的是确切的数据,是亩产多少,是成活几许,不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废话!” 下面坐着的几位政务院核心大臣,也都沉默不语。 房玄龄开口道:“陛下,地方官吏,或不知仙种之重,或不敢妄言产量,此乃常情。” 长孙无忌也附和:“此事,还需科学院拿出章程,派专人下到地方,统一标准,方能有准信。” 李靖言简意赅:“军中冬衣,尚缺百万件,若棉花功成,北地将士,再无冻馁之忧。” 魏征则说:“教化万民,首在温饱,若新粮功成,乃社稷之幸。” 他们都在等。 等李泰的科学院,给出一个确切的结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宦官惊慌的通报声。 “陛下!魏王殿下……魏王殿下他……” 话还没说完,李泰已经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带着油污和焦痕的袍子,在金碧辉煌的两仪殿里,显得格格不入。 李世民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李泰!”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衣冠不整,举止失仪,成何体统!” “朕罚你闭门思过,你是当耳旁风吗?!” 李泰没有理会父皇的怒火。 他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袍子,双膝跪地。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绢布。 “父皇!蜀中大捷!” 他声音激动。 “儿臣督导之蜀中农院,五亩棉田,得皮棉一百八十五斤,折合亩产三十七斤!” “辣椒已挂果,向日葵已结盘,皆大获成功!” 他一口气报完了数据,然后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李世民。 此时李世民并无其他言语,只是因为他刚刚已经和政务院的诸位大臣讨论过了。 正缺详细数据,听到李泰的言语只是一时震撼其产量。 但魏王殿下以为父皇还在给他脸色看,这段时日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 “儿臣所为诸事,桩桩件件皆尽心竭力,为何在父皇与诸公眼中,便只是‘应当’?!” 李世民也怔住了。 他看着跪在下面,满脸委屈的儿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房玄龄最先反应过来,他起身,对着李世民一揖。 “陛下,魏王殿下虽有失仪之处,然其功不可没。” “将所知化为所用,以实学济世,此乃大功。殿下日夜操劳,臣等皆看在眼里。” 魏征也站了出来。 “陛下,魏王之功,在实学济世,其过,在疏于检束。恳请陛下,功过分明,赏罚有度。” 李靖手按佩剑,沉声说道:“魏王所献之物,实实在在,于军国大有用处。” 长孙无忌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李泰需要的不是训斥,而是肯定。 李世民看着殿下跪着的儿子,又看了看为他求情的几位心腹重臣,脸上的怒气慢慢散去。 第339章 棉衣 他走下御座,亲手将李泰扶了起来。 “青雀,你的功劳,朕从未或忘。” 他的声音缓和了下来。 “督导新法,屡有建树,此功朕一直记在心里。今蜀中之捷,再添殊勋,朕心甚慰。” 李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又板起脸。 “然,御下不严之过甚明!罚俸、闭门读书思过之旨不变!” 李泰低下了头。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朕特许你,每日可于政务院专理公务两个时辰,须有博士陪同,功课不得荒怠。” 这番处置,既维护了皇帝的威严,也给了李泰一个继续工作的机会和肯定。 功是功,过是过。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帝王心术。 李泰心中那点最后的委屈也烟消云散了。 他知道父皇还是看重他的。 “儿臣领旨,谢父皇!” 两仪殿内的气氛,从紧张的对峙,转为高效的议事。 蜀中大捷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李世民坐回御座,精神焕发。 “王德,立刻去接通豫王!” “喏!” 王德小跑着离开。 很快,一台装着轮子,外形古怪的短波电台被推了进来。 一名大唐科学院工业研究所的操作员熟练地调试着旋钮,刺啦的电流声响起。 片刻之后,一个熟悉而略带懒散的声音从电台里传了出来。 “喂?长安请回答,我是李越。” 李世民对着一个手持话筒说道:“越儿,是我。” “二伯?您老怎么有空找我?”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电台。 “少贫嘴,有正事。” 他把蜀中大捷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台那边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李越兴奋的声音。 “亩产三十七斤?干得漂亮!我就知道青雀是个人才!” 李世民直接问:“下一步该如何做,你有什么章程?” “章程早就想好了。”李越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二伯,您听好了,这事关乎国本,一步都不能错。” “第一,种子为核。” 这是现代农业育种的基本原则。优良的原始种源是保证后续大规模推广成功的基石,必须进行种源保护和提纯复壮。 “必须立刻成立一个叫‘珍种护育司’的部门,由最可靠的人掌管,把蜀中所收的所有棉花、辣椒种子,全部列为‘原原种’,绝对管控!找一块好地,单独进行扩繁,目标是一年之内,种子数量要翻一百倍!” “第二,工研并行。” 这是工业化生产的配套思路。农业产品的丰收只是第一步,如何高效加工,转化为可使用的商品,才是关键。 “马上筹建‘棉纺器械所’,专门研究棉花脱籽、弹松、纺纱、织布的一整套机械。还有辣椒,怎么磨成粉,怎么做成辣酱,向日葵怎么榨油,都要有专门的工具和方法。另外,既然青雀的火药这么厉害,就该正式设立一个‘火器监’,把他所有的研究成果系统化,进行标准化生产和列装。” “第三,管控推广。” 这是考虑到新技术推广初期,可能会带来的社会冲击和安全风险,必须由国家层面进行宏观调控。 “推广原则,先军后民,先北后南,初期,棉花制品优先供应北方边军。辣椒优先作为军粮调味品。严禁任何人私自种植,防止种子外泄。等到种子数量足够多了,再由官府统一组织,逐步向民间推广。” 李越的三条方略,清晰、系统、环环相扣。 两仪殿内的君臣听得连连点头。 房玄龄抚须赞叹:“豫王殿下之策,思虑周详,老臣佩服。” 长孙无忌也说:“此三策,抓住了根本,老臣附议。” 李世民心中大定,他看向跪在一旁的李泰。 “青雀,你觉得如何?” 李泰躬身道:“豫王兄所言,皆是正理,儿臣完全赞同。” “好!”李世民当机立断,“此事,就照豫王的章程办!” 他目光扫过堂下诸位大臣,最后落在了长孙无忌的身上。 “此事体大,须有一位能协调各方的重臣总领。” “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出列,躬身行礼。 “臣在。” 李世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命你,总领新农推广一应事宜!协调司农寺、将作监、科学院,务必将此事办成我大唐的万世之基!” 长孙无忌叩首领命。 “臣,遵旨!” “兵部、工部协同办理,即刻拟出详细章程上奏!” “臣等遵旨!” 一场由皇子委屈而引发的风波,在最高效的决策下,迅速转化为一项由宰相牵头、目标明确的国策,即将席卷整个大唐。 李泰回到了科学院。 他身上的处罚没有撤销。 但他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了。 父皇的肯定,豫王兄的方案,还有长孙无忌这位老狐狸亲自挂帅。 他知道,自己的研究,终于要真正变成改变世界的力量了。 他现在没空去想那些委屈。 他满脑子都是豫王兄提出的“棉纺器械所”和“火器监”。 还有辣椒、南瓜、番茄、向日葵这些作物后续的加工工具。 尤其是棉花。 蜀中那五亩地,收获了三百五十斤籽棉。 除去要留作“原原种”的部分,至少还有三百斤左右的籽棉可以用来做实验。 棉花送到长安,还需要些时日。 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把全套的加工工具都研究出来。 他把自己关进了“天问阁”的最顶层。 这里,是科学院的禁地,只有他和父皇、太子等寥寥数人能够进入。 因为这里,供奉着大唐真正的“老神仙”——那台来自未来的笔记本电脑。 李泰熟练地打开电脑,在那个简洁的搜索框里,敲下了几个字。 “棉花如何加工成衣服?” 屏幕上,无数的资料瞬间涌现出来。 文字,图片,甚至还有一段段动态的影像。 “轧花机……弹花弓……纺纱车……织布机……” 第340章 穿暖 李泰看到了最原始的手摇轧花机,只需要两个转动的木辊,就能将棉籽和棉絮分离开来,效率是人工剥离的几十倍。 这就是将棉花纤维从棉籽中分离出来的关键设备,是棉纺工业的第一步。它的出现,将极大地提高原棉处理的效率。 他看到了弹棉花的大木弓,利用弓弦的振动,将压实的棉花弹得蓬松柔软。 这是改善棉花纤维物理状态的重要工序,能让后续的纺纱过程更顺畅,纺出的棉线更均匀。 他还看到了拥有多个纱锭的“珍妮纺纱机”的简化版图纸。 这种纺纱机通过一个手轮驱动多个纱锭同时转动,一名工人可以同时纺出数根甚至数十根纱线,生产效率呈几何级数增长。这是工业革命的标志性发明之一,它宣告了手工业时代向机器大生产时代的过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李泰兴奋地用炭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绘制着。 他不用完全复制那些复杂的机器。 他只需要理解其中的原理,然后用大唐现有的技术和材料,制造出简化可行的版本就足够了。 他又搜索了“辣椒的食用方法”。 屏幕上跳出了“辣椒粉”、“辣椒油”、“剁辣椒”等无数种做法。 其中一篇文献提到,辣椒富含一种名为“维生素C”的物质,可以有效预防败血症,这对于长期在海上航行或者在野外作战的士兵来说,是致命的疾病。 李泰立刻意识到,必须把这个信息告诉孙思邈的医学院。 药食同源,这东西不仅是调味品,更是战略物资。 他再次搜索“向日葵榨油”。 螺旋榨油机的原理图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通过螺旋杆的强大挤压力,将油料中的油脂压榨出来。这种物理压榨法虽然古老,但对于大唐来说,已经是一种技术飞跃,能大幅提高出油率。 李泰在天问阁里,整整待了一天一夜。 等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了一沓厚厚的图纸和资料。 他立刻召集了科学院下辖的工业研究所,以及工部的几位核心官员。 “各位,这是我从‘老神仙’那里求来的天书。” 李泰把图纸铺在长桌上。 “此物,名为轧花机,可分离棉籽。” “此物,名为弹花弓,可使棉絮蓬松。” “此物,名为多锭纺车,可一人纺十纱。” 工部的官员们围着图纸,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工匠,一看就知道这些设计的巧妙之处。 “殿下,此物若能造成,我大唐织造业,将……将无可限量!”一名老工匠激动地说道。 李泰用力一拍桌子。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在一个月之内,必须把这些东西的原型机给我造出来!” “喏!” 整个科学院和工部,都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疯狂地运转起来。 李泰被罚闭门思过。 但他比任何时候都忙。 他白天在政务院旁听学习,处理公务。 其余时间,则全部泡在科学院的工坊里,亲自督造那些新式机械。 他心中的郁结之气早已化为冲天的干劲。 一场因皇子委屈而起的风波,最终平稳落地。 它没有演变成朝堂上的党争,也没有激化皇子间的矛盾。 反而,在一系列高效的决策和运作下,它催生了一项关乎国计民生的庞大国策,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推进。 这得益于那个名为“政务院”的新机构,也得益于核心决策层之间,因“坦白局”和“未来之旅”而建立起的牢固信任。 一个月后。 蜀中来的第一批,总计三百五十斤籽棉,连同数百斤各种作物的优良种子,终于抵达了长安。 与此同时,在李泰不眠不休的督促下,第一台手摇轧花机,第一架弹花大弓,和第一台拥有八个纱锭的纺纱车,也成功地在科学院的工坊里被制造了出来。 李世民亲自来到工坊,观看演示。 他亲手将一把棉花塞进轧花机,转动摇柄。 看着棉絮和棉籽从两个不同的出口分离出来,他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他又拿起弹花弓,学着工匠的样子,将一团压实的棉花弹得像云朵一样蓬松。 最后,他看着一名女工,操作着那台纺纱车,同时纺出八根均匀的棉线,久久不语。 “青雀,你做得很好。” 他回头,对站在一旁的李泰说。 “国之栋梁,当如是。” 李泰低头行礼,没有说话,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李世民随即下达了命令。 “将这三百斤籽棉,全部加工出来,制成棉袄!” 经过计算,这些棉花大约能制成一百五十件成人棉袄。 李世民对着身边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口述了这批棉袄的分配方案。 “其一,取二十件,送至北地边军大营,交由李靖和李勣,让他们找体格、耐力各不相同的兵士,进行实地穿着测试,记录其保暖、透气、耐磨损等各项数据,以为后续军服改制之依据。” “其二,取三十件,赏赐科学院一应有功之臣,尤其是青雀和你手下的这些能工巧匠,他们是第一功臣。” “其三,取二十件,作为《大唐日报》‘读者来信’版块的特等奖品。凡是能提出于国有益之策,或能指出新政弊病,言之有物者,皆可获赏。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只要肯为国分忧,布衣亦可享皇恩。” “其四,取三十件,赏赐自新政推行以来,在全国各地涌现出的发明家、实干家。无论是改良了农具,还是提高了产量,只要有实绩,就要赏!” “其五,取二十件,赏予在‘新华夷之辨’中,立论扎实,引证详实,为我大唐民族融合大策,提供有力支撑的学子文人。” “最后剩下的,连同这些新式工具,全部送到宫里来,让后宫的嫔妃命妇们,也学一学这纺纱织布的新手艺。” 这道分配命令,通过政务院,迅速下发。 功劳,不再只局限于战场上的拼杀和朝堂上的谋划。 科技创新、建言献策、民间发明……所有能推动这个国家进步的行为,都将被承认,并获得最丰厚的回报。 第341章 棉花的多种用法 蜀中试验田的第一批棉花运抵了长安。 三百余斤,由专门的队伍护送,装在密封的油布大包里。 决议很快被制定出来。 第二代种子在气候更适宜的河南道进行更大规模的扩繁。 棉花的分配也都被李世民御批,作为奖励。 剩下的边角料,则送入科学院,供魏王李泰进行物理和化学属性分析。 整套流程,严谨,高效,充满了新政的雷厉风行。 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这批棉花,承载着大唐农业和军备的未来,每一缕纤维都关乎国本。 此时的立政殿,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愁绪。 长孙皇后坐在妆镜前,侍女正为她梳理着长发。 她手中的木梳,是用上好的黄杨木制成的,齿牙圆润,但划过头皮时,依旧带着微不可察的生硬。 她目光落在妆台角落里一个精致的锦盒上。 她伸手,打开了锦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片来自“未来”的卫生巾。 这是她私库中的最后一片了。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片由无纺布和高分子吸水树脂构成的工业品。 柔软,轻薄,干爽。 自从豫王李越不再频繁地往返于两个时空,那些曾经被她们视为理所当然的现代便利之物,便成了用一件少一件的绝版珍品。 卫生巾,内衣,香皂,洗发水。 这些在后世超市货架上随处可见的东西,对于大唐的女性,哪怕是皇后,也无异于仙界的恩赐。 长孙皇后的思绪,从指尖那片柔软的工业品,飘回到了此刻身上正在使用的东西。 那是一条用粗布缝制的长带,里面填充着经过反复捶打和晾晒的草木灰。 它厚重,粗糙,每一次活动,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身体上的摩擦和存在。 更不用说它那糟糕的吸收能力和几乎为零的防漏功能。 每一次的经期,对宫中的女子而言,都是一场充满尴尬与不适的考验。 尤其是在潮湿的季节,清洗和晾晒都极为困难。 那些反复使用的布带,很难做到真正的洁净,很容易滋生霉菌,引发各种妇人病症。 长乐和临川两位公主,前几日还在向她抱怨。 “母后,孩儿现在都不敢穿那件浅色的裙子了。” “用回那些旧东西,总感觉自己又从云端跌回了泥地里。” 女儿家的私密话语,是整个后宫女性困境的一个缩影。 连公主都如此,那些普通的宫人,境遇只会更差。 长孙皇后将那最后一片卫生巾,小心放回锦盒。 她舍不得用。 就在这时,殿外的内侍高声通报。 “殿下,政务院关于蜀中棉花的处置方案,送来请您过目。” 一名女官双手捧着一份公文,恭敬地呈了上来。 这里多扯一句,虽然长孙皇后名义上后宫不得干政,但其与李世民的关系早已是合伙人的状态,而且又一起去过现代,此时也约等于政务院旁听席的政治地位,只是为了礼法,并没有真正把长孙皇后真正列在政务院成员里。 长孙皇后接过来缓缓展开。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关于育种和军需的条款,最终定格在了“棉花”两个字上。 一个念头涌出。 她记得李越说过。 在未来,她们用的那些卫生巾和贴身穿的内衣,最主要的原材料,就是这种名为“棉”的白色纤维。 它的柔软,它的吸水性,是麻、葛等传统织物远远无法比拟的。 她不仅仅是李世民的妻子。 她是大唐的皇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是后宫之主。 在经历了两次“未来之旅”后,她的眼界和胸怀早已超越了宫墙的束缚。 她自己有责任,也有能力去改变一些事情。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和女儿们的舒适。 更是为了立政殿内外,那成千上万名默默服务于皇室的宫人。 甚至是为了天下间,那无数正在默默忍受着同样不便的女子。 这是她身为“国母”的职责。 也是她作为一个见识过“未来”的女性,所肩负的历史使命。 她合上了公文,心中一个计划已然成型。 “来人,去请魏王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立政殿的内室,焚着清淡的安神香。 李泰走进内室时,看到母后正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端着一杯尚有余温的清茶。 窗外的阳光透过薄纱,在她身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母后,您找儿臣?” 李泰行礼。 长孙皇后转过身,对着他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挥了挥手。 内室中侍奉的宫女们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整个内室,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 李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他端正地坐着,等待母后的下文。 长孙皇后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 聪慧,骄傲,在格物之学上展现出惊人天赋,但也因此,在人情世故上显得有些执拗。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 “青雀,你还记得,越儿从未来带回来的那些……女子每月都会用到的‘净棉巾’吗?” “净棉巾”,是他们对卫生巾的内部称呼。 李泰愣了一下。 他的脸颊微红。 作为一名醉心于格物研究的皇子,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事实上,他不仅知道,还曾经偷偷拆解过一个。 他惊叹于那东西分层的精巧结构,以及那轻薄材料强大的吸收能力。 从一个纯粹技术研究者的角度,那是一件完美的工业设计品。 只是,由自己的母后当面如此直白地提起,还是让他这个青年感到了尴尬和羞窘。 “儿臣……记得。”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长孙皇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窘迫,但她没有点破,只是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道。 “宫里存放的那些,已经都用完了。” “如今,无论是本宫,还是你妹妹长乐她们,都重新用回了旧时的月事带。” 她目光变得恳切。 “其间种种不便,难以言说。” “我听说,蜀中的棉花已经运抵长安。” “你……能不能想个办法,从那批棉花里,匀出一些来?” “为娘想让你试试,看看能不能,将那‘净棉巾’给造出来。” 第342章 不尴不尬 听到这句话,李泰的表情立刻发生了变化。 前一秒还因涉及女性私密话题而感到的羞窘,在“造出来”这三个字入耳的瞬间,便被一种职业本能所取代。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这是不仅是一个技术问题,更是一个资源调配的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开始在脑中进行可行性评估。 “蜀中运来的棉总计三百余斤,政务院的决议是国之大计,不可动摇。” “若要从中分一杯羹,数量不能太多。” “太多,则会影响大局,必然会引来是魏征那样的谏官的强烈反对。” “但数量也不能太少。” “太少了,不够进行工艺摸索和试错迭代。” “研究一个从无到有的全新产品,必然要经历多次失败,原料的清洗、梳理、成型,每一个环节都会有损耗。” 最后,他看着母后,伸出了五个手指。 “五十斤。” “母后,儿臣需要五十斤皮棉。” “五十斤,足以支撑儿臣完成初步的试制和至少三轮以上的优化迭代。” “这个数量,既能保证项目成功,又只占总量的六分之一,不至于在政务院那里引起太大的反弹,有操作的空间。” 长孙皇后露出了欣慰和赞许的神色。 她欣赏的,就是儿子在面对技术问题时,这种自信且条理清晰的态度。 “好,五十斤,就依你。” 她站了起来,在内室中缓缓踱步。 “但这件事,不能由你这个皇子出面去讨要。” “由你出面,便成了儿子为母亲办私事,落了下乘。” 长孙皇后深知政治的运作方式以及其中微妙的人心。 “须由本宫亲自去向陛下和政务院陈情。” “此事,是皇后为体恤宫中数千女官宫人之苦,是后宫之主整肃内廷风貌的份内之举,名正言顺。” 几句话,就为这个项目定下了完美的基调和操作路径。 “此事,便定为内廷专务,由你科学院承办,本宫亲自督问。” “凡所需之人、所需之物,皆由内廷供给,账目单列,不入国库。” 她为这个即将开始的秘密项目,赋予了极高的内部权限和保密等级。 李泰站起身,对着母后郑重地长揖及地。 “儿臣,领命。” 母子二人,四目相对,达成共识。 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与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等几位政务院大臣在讨论南方平叛之事。 就在此时,殿外的宦官高声通报划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 “皇后殿下驾到——” 李世民和众臣都感到了意外。 皇后为避“后宫干政”之嫌,便极少在正式议政之时前来。 今日此举,必有要事。 众人立刻起身,整理衣冠,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皇后殿下。” 长孙皇后身着一袭素雅的宫装,仪态端庄地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还跟着同样穿着亲王朝服,表情严肃的魏王李泰。 “诸位爱卿平身。” 长孙皇后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御座上的李世民。 “陛下,臣妾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李世民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的偏座上。 “观音婢有何事,但说无妨。” 长孙皇后没有落座。 她选择站在大殿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大唐顶级重臣。 这个举动本身就充满了仪式感,表明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并非私事,而是公事。 “臣妾听闻,蜀中试验田已有棉花收成运抵京城。” “臣妾恳请陛下与政务院,能从这批棉花中,拨予内廷五十斤。”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堂皇的理由。 “用于试制一种‘新式宫用织物’。” “以体恤宫中数千女官、宫人之辛劳,整肃内廷风貌,彰显皇家仁德。” 话音落下。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又微妙的尴尬。 在场的,无论是房玄龄还是魏征,都是洞察人心的人精。 他们几乎立刻就明白了皇后这番话背后是什么。 其核心,是与豫王殿下从未来带回的那些女性用的物什有关。 这种涉及后宫、涉及女性私密之事的话题,让这些习惯了在朝堂上纵论军国大事的男人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长孙无忌和高士廉这两位国舅,非常默契地垂下了目光,开始认真研究自己朝靴上的纹饰,仿佛上面藏着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理。 李靖和李勣这两位军方大佬,则不约而同地将视线移向了大殿的梁柱,开始对上面的雕刻工艺进行鉴赏。 唯有魏征眉头紧蹙。 他倒不是不理解,而是在思考这件事背后可能带来的影响。 动用关乎国本的“仙种”,去研制“宫用织物”,这算不算是一种奢靡之风的苗头?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日后会不会有更多的皇亲国戚,以各种名义,向国库伸手? 沉默在大殿内蔓延。 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政治氛围。 没有人明确反对,因为那是驳了皇后的面子。 但也没有人立刻站出来附议,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措辞,才能既得体,又不会显得自己对后宫之事过于热心。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房玄龄。 “启禀陛下,臣以为此事可行,且意义重大!” “皇后娘娘仁心仁德,心怀慈悲,体恤下人,此乃后宫之福,亦是天下之福,上合陛下您仁德治国之策。” “而内廷所需之物,若能由我大唐自产,而非事事依赖豫王殿下从‘未来’带回,此乃利国利民,自立自强之举,下应实需,长远来看,更是增加了一分我大唐的底气!” 这番话,巧妙地将“研发卫生巾”,与“实现国产化替代”、“维护国家战略安全”这些宏大目标联系在了一起。 而且这件事从“后宫私务”的层面,拔高到了国家战略的高度。 他精准地抓住了两个关键点:一是将皇后的个人请求,与皇帝的“仁德”治国理念挂钩,赋予其政治正确性; 二是将“研发新产品”的诉求,与“摆脱对未来依赖、实现技术自主”这一所有经历过“未来之旅”的君臣共同的焦虑与愿望相结合,赋予其战略必要性。 这让在场的所有大臣,都找到了支持此事的台阶和理由。 第343章 第一次试用 接着,房玄龄的目光又转向了李泰。 “魏王殿下执掌科学院,于格物之学上屡有建树,乃是不世出之才,由他来承办此事,正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房玄龄的这番话,条理清晰,立意高远。 众臣如梦初醒,纷纷出列附议。 “房相所言极是,臣附议!” “皇后殿下仁德,臣等万分感佩。” 魏征也舒展开了眉头。 房玄龄的说法,打消了他关于“奢靡之风”的顾虑。 实现技术自产,这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但他还是补充了一句,以彰显自己作为谏官的职责。 “此事既为试制,便当专款专用,账目清晰,严禁奢靡浪费,以免滋生贪腐之风。” 李世民看着殿下君臣和谐的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既要支持妻子和儿子的想法,又不能显得是自己徇私。 房玄龄完美地帮他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看向长孙皇后,又看向一脸严肃的李泰。 “准了。” 他拿起朱笔,在那份关于棉花处置的决议公文的末尾,添上了一行字。 “另,拨皮棉五十斤,交由内廷及科学院,用于研发新式宫用织物。此事由皇后直管,魏王主办,外朝不得过问。” 得到李世民敕令的第二天,一个研发等级被列为“绝密”的工程项目,在皇家科学院内正式启动。 项目的代号,由长孙皇后亲自定下,名为“椒房秘事”。 椒房,是汉代皇后的宫殿名,后世泛指皇后居所。以此为名,既点明了此事由皇后主导,又带着一丝女性特有的私密与雅致。 一个精简而高效的核心工程小组也迅速成立。 总决策人与政治支持者:长孙皇后。 她的支持,确保了这个项目能得到皇室最高级别的资源倾斜和政治庇护,任何部门不得阻拦。 总执行官与研发统领:魏王李泰。 负责将构想变成现实,是整个项目的技术大脑和总工程师。 首席产品经理与体验官:长乐公主李丽质。 负责将女性最真实、最细腻的使用感受,转化为可以指导研发、可以量化的技术参数。 首席记录员与内务协理:临川公主。 负责记录每一次实验的数据、材料配比、成品效果,并管理项目内务,确保一切井井有条,有据可查。 首席医学顾问:医学研究所所长,药王孙思邈。 他的加入,是为了确保所有直接接触皮肤的产品,都符合卫生和安全标准,防止出现不良反应。 李泰在科学院专门划出了一片区域作为禁区工坊。 所有参与此项目的工匠,都是从科学院下辖的工业研究所和医学研究所中挑选的最可靠、手艺最高超的师傅,他们都经过了严格的背景审查,并承诺终生不得泄露项目的状子。 项目被清晰地分成了四个并行的研发方向,以“甲乙丙丁”为代号。 甲项:净棉巾(卫生巾)。这是最高优先级的任务,核心目标是仿制未来卫生巾的结构,解决防漏、贴合、静音、舒适这四大核心技术难题。 乙项:中衣与裈(内衣裤)。这是次优先级的任务,目标是利用棉布的柔软特性,革新版型,引入“立体剪裁”的概念,追求贴合、舒适、吸汗。 丙项:净身皂。这是配套的清洁产品,旨在提升个人基础卫生水平,是推广“全民清洁健康”理念的第一步。 丁项:凝香露(香水)。这是一个高端奢侈品方向的试探,也兼具为整个秘密项目的研发过程提供气味掩护的功能。 五十斤皮棉被小心运送到了禁区工坊。 研发工作,正式开始。 第一个难题,就是原料的预处理。 那五十斤皮棉,虽然已经大致去除了棉籽,但纤维中还夹杂着大量的尘土、枯叶、棉壳等杂质,颜色也呈现出自然的、不均匀的淡黄色。 “老神仙”给出的方案,是使用多级物理除尘和化学漂白工艺,但这在大唐显然无法实现。 李泰根据AI提供的替代方案,制定了“土法”净化流程。 第一步,物理除杂。 工匠们使用专门制作的、齿牙极其细密的木梳,对棉花进行反复的梳理。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耗费人力的工作,两个工匠花了一整天,才处理了不到十斤的棉花。 第二步,熬煮去油。 梳理干净的棉花,被放入大锅中,用皂角和草木灰水反复熬煮。 这是利用碱性溶液(草木灰水)对棉花纤维中的天然油脂和蜡质进行皂化反应,以提高其吸水性。 皂角则起到天然表面活性剂的作用,帮助去除杂质。 孙思邈在查阅了大量古籍后,提出可以在水中加入少量研磨成粉的明矾。 他从道家炼丹术中得知,明矾有“收敛、沉降”之效,有助于吸附水中的悬浮杂质。 第三步,漂白晾晒。 熬煮过后的棉花,被摊开在干净的竹席上,置于烈日下暴晒。阳光中的紫外线,是天然的漂白剂。 经过“煮、晒、弹”三个步骤的多次循环,原本发黄、干硬的皮棉,终于变得如同天边云朵一般,洁白、柔软、而又蓬松。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工艺革命。 它为大唐的纺织业,提供了一套全新的原料净化流程,其意义远不止于制造卫生巾本身。 接下来,是“甲项-净棉巾”的核心攻关。 李泰根据自己对未来卫生巾的记忆,和“老神仙”提供的结构图,绘制出了一份设计草图:最上面是亲肤的表层,中间是负责吸收的芯体,最下面则是防止渗漏的底层。 表层,他们选用了织造得最细腻的棉布。 吸收芯,则是用经过反复弹松后的棉絮均匀填充。 最大的难题,出现在了防漏底层。 大唐没有塑料薄膜。 李泰最初的方案,是使用涂了桐油的油布。 第一代样品很快被制造出来,送到了立政殿。 一场小型的的家庭式产品反馈会议,在长孙皇后的内室里举行。 “魏王兄,” 长乐公主试用了样品后,脸上带着苦恼,“这个东西,走路的时候会响。” 第344章 如此,舒适。 “而且,它不透气。” 油布在衣物的摩擦下会发出持续的“沙沙”声,这在需要时刻保持安静的宫廷环境中是完全无法接受的。 对于一位公主或嫔妃来说,行走时发出异响,是极大的失仪。 临川公主在一旁补充道,并在她的记录本上认真写下:“初代品:防漏层采用油布,缺陷:有异响,隐私性差; 透气性差,体感闷热,易生湿疹,结论:方案失败。” 李泰立刻在自己的图纸上,将油布方案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 他再次求助孙思邈,询问有没有既防水又柔软透气的材料。 孙思邈在翻阅了大量医书和方士留下的丹方后,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抱朴子》中曾载,有方士以蜂蜡融于鱼胶,涂于细绢之上,可制‘避水衣’,蜂蜡防水,鱼胶增其韧,或可一试。” 工坊立刻行动。 他们用蜂蜡混合了少量桐油,均匀地涂在织造得最细密的丝绸上,经过反复的晾晒和捶打,最终得到了一种既防水又相对柔软,且几乎没有声音的材料。 第二代样品很快被制造出来。 这一次,噪音和透气性的问题基本解决了。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在立政殿的反馈会上,长乐公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魏王兄,你这东西……有翅膀,但我们不会用啊!” 李泰一愣。 他设计的第二代样品,已经完全模仿了未来卫生巾的外形,包括两侧的“护翼”。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有了护翼,固定的问题就解决了。 “我们在护翼上缝了小丝带,”长乐公主一边说,一边比划,“可要么系不紧,走几步路就松了,要么系得太紧,大腿上勒出一道道红印子,比不用还难受。” 临川公主也在一旁补充,并在记录本上写下:“二代品:已知护翼之形,而未知其用,固定方式采用丝带系缚,经测试,存在严重滑动、勒伤皮肤等问题,实用性差,结论:固定技术方案失败。” 李泰明白了。 他知道“护翼”的原理,是包裹住内衣,利用大腿内侧的贴合来提供侧向固定。 但在未来,这是通过一层薄薄的粘合剂来实现的。 大唐没有粘合剂。 这个问题远比他想象的要棘手。 工坊陷入了僵局。 李泰和工匠们尝试了各种方案。 他们试过用更宽的棉布带来代替丝带,但那东西太笨重,在衣服底下鼓起一坨,极其不雅观。 他们试过用各种复杂的绳结,但都无法解决“要么太紧、要么太松”的矛盾。 甚至有工匠异想天开,提议用小钩子,但很快就被孙思邈以“易伤人体,万万不可”为由严厉否决。 连续几天,李泰都把自己关在工坊里,对着一个人体木偶发呆。 他知道正确的答案,却找不到通往答案的路径。 直到有一天,他心烦意乱地去科学院的武备所散心。 他看到一名玄甲卫正在保养自己的臂甲。 那是一副由多块甲片连接而成的臂甲,为了兼顾防护和灵活性,甲片之间用非常精巧的皮带和一种扁平的小铜扣连接。 李泰注意到,那铜扣非常小巧,结构简单,却能将皮带牢牢固定住,而且因为其扁平的设计,几乎不影响手臂的活动。 灵感击中了他的大脑。 “扣子!用微型扣带!” 他立刻冲回自己的工作室,在那张画满了叉的图纸上,重新画下了新的设计。 他放弃了所有“系”和“绑”的思路。 新的方案,是在一侧的护翼上,缝上一个用打磨光滑的兽骨或薄铜片制成的小巧搭扣。 而在另一侧的护翼上,则连着一条用致密丝线织成的坚韧窄带,窄带上每隔一分,便打上一个加固的绳结。 使用时,只需将窄带穿过搭扣,然后卡在合适的绳结上,就能实现松紧可调的牢固固定。 这就像是后世表带的原理。 简单,可靠,且极其有效。 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样品不断迭代。 搭扣的材质从兽骨换成了更轻便亲肤的硬木,形状也打磨得更加圆润。 丝带上的绳结,被更美观、更易于固定的一个个小巧刺绣环所取代。 芯体的棉絮,也被工匠们用针线进行了“绗缝”处理,以防止在活动中结块或移位。 最终,一款堪称完美的唐代版“净棉巾”诞生了。 它拥有纯棉的表层,绗缝压制的吸收芯,蜂蜡丝绸的防漏层,以及配有微型可调节扣带的护翼。 在最终的试用中,无论是皇后,还是公主,或是被选中的心腹女官,都给出了近乎完美的评价。 “舒适,便捷,安心。” 临川公主在她的记录本上,郑重地写下了这六个字,并在后面画上了一个代表“完美”的圆圈。 与此同时,“乙项-中衣裈”的研发,也迎来了一场革命。 李泰从“老神仙”那里,引入了“立体剪裁”的超前概念。 他让工匠们不再是简单地将两片布缝合在一起,而是根据人体的胸线、腰线和臀线,将布料裁剪成多个曲面部分,再进行拼接。 这对于习惯了平面裁剪的唐代裁缝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思想冲击。 李泰亲自用纸张折叠、裁剪,制作出立体的纸质模型,向他们不厌其烦地演示。 当第一件采用立体剪裁的棉质贴身中衣被长乐公主试穿时,她在镜子前发出了惊喜的感叹。 “它竟然……是贴在身上的!” 这种贴合而不紧绷,既能提供支撑又能吸汗透气的舒适感,是唐代宽袍大袖之下,从未有过的全新体验。 “丙项-净身皂”和“丁项-凝香露”的研发则相对顺利。 在孙思邈的指导和AI的理论支持下,他们很快就用猪油、羊油和来自西域的橄榄油,通过皂化反应,制作出了质地坚硬、泡沫丰富、清洁力强的各式香皂。 又通过改进的蒸馏法,从玫瑰、茉莉、桂花等花瓣中,成功提取出了纯净的植物精油,制成了香气纯粹怡人的“凝香露”。 “椒房秘事”项目,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功。 第345章 只等棉花 而“椒房秘事”工程的所有最终样品,都被分门别类地装在精致的锦盒中,封存在了立政殿的一个秘密柜橱之内。 这些样品,代表着大唐轻工业萌芽的最高成就,是格物之学从军国重器走向民生细节的里程碑。 李泰向长孙皇后,并由皇后转呈给李世民,提交了一份长达三千言的绝密结项报告。 报告的开篇,是对项目成果的总结陈词。 “启奏父皇、母后:‘椒房秘事’工程,历时三月,四大项研发已全部完成,经内廷小范围试用,证实其效用卓越,远超旧物,可称‘神器’。” “甲项之‘净棉巾’,可解天下女子经期之困扰,使其行动如常,再无污秽之忧。” “乙项之‘贴身中衣’,以棉为材,以新法裁之,舒适贴合,可增日常起居之便利,护体肤之康健。” “丙项之‘净身皂’,去污存香,可助全民养成清洁之习惯,于防疫病、兴卫生,有莫大之功。” “丁项之‘凝香露’,萃取草木精华,香气纯粹,可添生活雅趣之点缀。” “儿臣以为,此四物若能大规模推行,于民生裨益之大,丝毫不亚于军国重器之革新。” 紧接着,报告的话锋一转,李泰以一个项目负责人的视角,指出了目前面临的三个无法回避的瓶颈。 “其一,原料瓶颈:棉花,本次试制,耗皮棉四十三斤,所得成品净棉巾及中衣,不过百余套。 “若要量产,仅供后宫所需,一年便需皮棉上千斤。” “若推广至天下,所需棉花将是天文数字。然我大唐目前棉花总产不过数百斤,且须优先育种。此为根本性制约,非一日之功能解。” “其二棉布洗涤后硬化。棉布经皂角或皂角水多次洗涤晾晒后,纤维会逐渐失去柔软,变得干硬,舒适度大打折扣。” “此问题,儿臣遍查典籍,问询‘老神仙’,暂无良策,或需从洗涤剂本身入手改良。” “目前所有工序,从纺纱到织布再到裁剪,皆赖人工,效率极其低下,若要大规模生产,急需专门之纺织机械,尤其是能将棉花快速纺成均匀纱线的机器。” “其三,社会瓶颈:礼法与成本,净棉巾与中衣裈此类贴身之物,如何在不触犯世俗礼法、不引起物议的前提下,进行推广与销售,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其成本高昂,非寻常百姓所能负担,若只为贵人所用,则有违我等‘格物济世’之初心,此非技术所能解决,需父皇与政务院深思远虑,定下万全之策。” 报告的结尾,李泰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只是客观地陈述了事实,将皮球踢回给了最高决策者。 李世民在甘露殿,独自一人看完了这份报告。 他没有召见任何人,也没有发表任何长篇大论的感慨。 他只是拿着朱笔,在报告的末尾,写下了八个字。 “已阅,棉纺机可先研。” ...... 而在长安城的顶层贵妇圈子里,一种风尚正在悄然兴起。 这股风尚的源头,来自立政殿的长孙皇后。 她将“椒房秘事”项目中作为副产品产出的“净身皂”和“淡香凝香露”,用精致的螺钿锦盒包装起来,作为“内廷养颜小物”,赏赐给了几位与她关系最为亲近的一品诰命夫人,如房玄龄的夫人卢氏,长孙无忌的夫人等。 这些长安城里最有权势的女人们,在使用过这些前所未见的小物之后,无一不被其神奇效果所震惊。 那种泡沫细腻丰富、洗后皮肤清爽不紧绷、还带着淡淡花香的皂角。 那种香气纯粹自然、持久留香、只需一滴便能芬芳一整天的凝香露。 很快,在她们的小范围私密聚会中,“皇后殿下赏的养颜小物”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甚至有几位夫人,在向皇后请安时,言辞隐晦地表达了希望能够求取更多,或是为家中即将出嫁的爱女讨要一份作为体面嫁妆的想法。 一个庞大且利润惊人的高端消费市场,其需求已经被点燃。 它正在安静地等待着供给的出现,只待棉花量产,便可引爆。 然而,“椒房秘事”工程,在如今庞大的皇家科学院中,仅仅是数个并行项目中的一个。 自豫王李越提出“科学兴国”之策,并由魏王李泰接手主持以来,这座位于昔日掖庭宫旧址上的特殊机构,便开始了野蛮的生长。 最初,它只占了掖庭宫一角,由几个小院落改造而成。 但很快,随着工业研究所、医学研究所、军事研究所、农业研究所等部门的相继成立,旧有的宫墙被推倒重建。 如今,整个掖庭宫的范围,都已被科学院彻底覆盖。 新修的红砖楼房与青石板路纵横交错,高耸的烟囱无声地吐着白烟,其占地之广,俨然已是一座城中之城。 但科学院的扩张,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李泰已经不止一次地向父皇抱怨,说科学院快要无地可扩了,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将整个科学院迁出皇城,在长安城外寻一块更大的地。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如此迅速。 从最初几十个被挑来的工匠和几个对“杂学”感兴趣的官员,再到他指示程处默那些二代们去“请”了一些优秀工匠。 到如今,科学院登记在册领受俸禄的正式技术人员、研究员、学徒,林林总总加起来,已经有将近两千人之多。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拥有数千万人口的大唐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 但万事开头难。 “工业革命”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就在李泰正为了“椒房秘事”的收尾工作,与内廷的女官们反复沟通细节的时候,科学院另一个角落里,两个同样被列为“绝密”的项目,也正悄然迎来了决定性的时刻。 科学院,军事研究所,甲字三号工坊。 这里,是“燧发枪”小组的专属试验场。 工坊的墙壁用三层夯土加固,外面还包了一层厚厚的河沙麻袋,以确保射击试验的声音不会传到外面去。 小组的负责人老刘,正小心将一根刚刚打造完成的枪管,安装在一截刨光了的核桃木上。 他的双手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但动作却稳如老狗。 第346章 两大神器 整整一年了。 为了这个殿下口中名为“火枪”的东西,他们这二十多个从将作监百工里挑出来的顶尖铁匠,吃了无数的苦头。 一开始,殿下只给了他们一张画得极其精细的图纸,和一个要求:造出一种能用火石打火,代替火绳的点火装置。 最大的难题,是那个名为“弹簧”的小零件。 那东西需要一种能反复弯折而不断裂且能提供稳定弹力的钢材。 他们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用寻常的熟铁一掰就断。 用青铜,弹性又不够,用不了几次就没了力道。 他们尝试了各种来自典籍记载的淬火方法,往水里加盐,加醋,甚至加尿,可锻造出来的钢片,要么太脆,要么太软。 整整半年,他们耗费了上千斤的精铁,得到的却是一堆废品。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魏王殿下来了。 他带来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古怪的配方。 “……取百炼精钢,渗碳,反复折叠锻打,去其杂质,成型后,以五十度之温油淬之,后以微火反复回火三次,去其应力……” 老刘他们看不懂什么叫“渗碳”,什么叫“应力”。 但他们按照殿下画出的炉子图纸,和详细到每一步温度控制的流程,将一块上好的钢料,小心翼翼地锻造成了一片薄薄的发条。 当那片经过特殊处理的钢片,在被弯折后,能“铮”的一声弹回原状时,整个工坊都沸腾了。 在他们眼中,能凭空想出这种神仙方子的魏王殿下,早已不是凡人,而是不世出的格物天才。 然而这只是李泰从“老神仙”那里抄来的一份最基础的“弹簧钢”热处理工艺流程。 解决了弹簧,还有燧石。 他们收集了大唐境内上百种不同的石头,一块块地切割、打磨,然后在那淬了火的钢片上反复敲击,记录下每一种石头能产生的火花大小和数量。 最终,他们发现产自昆仑山的一种质地坚硬的石英效果最好。 还有枪管。 殿下否决了所有铸造的方案,要求必须用一整根铁棒,硬生生地从中间钻出一个孔来。 为此,科学院的另一组人,专门研制出了一种水力驱动的深孔钻床。 光是钻出一根合格的枪管,就需要耗费七天的时间。 如今,三支完全一模一样的,凝聚了他们一年心血的燧发枪,终于摆在了试验台上。 老刘亲自拿起其中一支。 他熟练地从牛皮纸包里倒出定量的黑火药,用通条压实,再塞入一颗用铅铸造的圆形弹丸。 他拉开击锤,将一块切削好的燧石固定在击锤的夹口上。 “咔哒。” 清脆的机括声,在安静的工坊里格外悦耳。 他端起枪,瞄准了十丈之外,一个用厚木板搭成的靶子。 “砰!” 伴随着浓烈的白烟。 老刘的肩膀被后坐力顶得晃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远处的靶子。 只见那厚达三寸的木板靶子正中央,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口,木屑四散飞溅。 成了! 老刘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学徒,更是激动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三支枪,连续试射了九次,无一哑火,弹无虚发。 “快!快去禀报所长!” “告诉他,‘神火-甲型’,成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科学院另一处,更加戒备森严的“爆破试验场”里。 “震天雷”小组的负责人老张正擦着额头的汗。 他们小组的日子最近很不好过。 魏王殿下仅仅就在他们造出震天两三天之后,就开始嫌弃他们之前造的“震天雷”太大、太重、太笨,点火方式也太落后。 殿下发了火,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孤要的,是一个士卒在冲锋陷阵的时候,能单手就扔出去的东西!” “孤要的,是拉了弦就能炸,而不是在战场上慢悠悠地点火绳!” 是的,大唐的火器直接跳过了火绳枪! 但魏王殿下这两个要求,快把他们折磨疯了。 为了造出更薄、更脆、更容易形成破片的铸铁外壳,他们炸了七八个炉子。 为了研究那个拉了弦就能点火的“拉发引信”,他们更是吃尽了苦头。 殿下给的图纸很简单,就是一个摩擦生火的原理。 可那个对摩擦极其敏感的“发火药”,却是个要命的玩意儿。 配比不对,它不着。 研磨得太细,还没等装填,它自己就“砰”的一声爆了。 小组里好几个人的眉毛,都是被这玩意儿给烧光的。 老张也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次实验了。 他已经做好了被撤职查办的准备。 而现在他手里拿着一个只有萝卜大小,表面铸有深刻纹路的椭圆形铁疙瘩。 铁疙瘩的底端有一个小小的拉环。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动了拉环。 “嗤——” 一阵轻微的声响,伴随着一缕青烟从铁疙瘩的尾部冒出。 老张想也没想,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五十步外,一个穿着破旧铠甲的稻草人扔了出去。 在场实验人员趴入工事坑中不到两息。 爆炸声响起 远处的那个稻草人直接被撕成了碎片。 成功了! 老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终于不用再挨骂了! 军事研究所所长的办公房里。 “燧发枪”小组的负责人老刘,和“震天雷”小组的负责人老张,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 “所长!” “所长!” 听完两人的汇报,军事研究所所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差点打翻了桌上的茶杯。 他来回踱了几步,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盖不住。 “好!好啊!!”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他大手一挥。 “走!都跟我来!咱们现在就去找魏王殿下报喜!” 一群人,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快步穿过科学院内繁忙而有序的廊道,朝着魏王李泰平日里处理公务的天机阁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