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侯夫人宠夫日常》
1. 回府
靖安二十七年。
国事蜩螗,佞臣当道,坐靡廪饩。
夏初,锡山、绍兴、豫州爆发蝗灾,数千里间野无青草、十室九空,路边饿莩载道,百姓哀嚎遍野。
秋末,辽东躁动不安,匈奴眈眈逐逐,屡次对大齐边境发起挑衅进攻。
内忧外患,人才不济,国步方蹇。
危急存亡之际,定远侯魏持钧挂帅出征,率领两万魏家军精锐骑兵跨越漠北边境,深入敌营,鏖战数日。
最终,年轻英武的镇国将军于勘阑河畔挥师奇袭,斩将夺旗,重创匈奴,班师回朝。
燕京捷报频达,成帝大喜,赏加九锡,赐尚方宝剑,以慰漠北军心。
定远侯府百年基业,本就在燕京树大根深,如今更是风光无两,魏持钧烜赫一时,惹得朝野侧目。
紧接着,成帝连下三道圣旨,赐婚定远侯与内阁辅臣郁达辛之女,缔结婚契,修秦晋之好。
以示皇恩浩荡。
魏持钧在校场接到圣旨那天,燕京落了入冬来的第一场雪。
钦差大臣一板一眼的宣旨声,群将义愤填膺的激诉声,与漫天白霰簌簌飞舞声揉杂在一起,落到魏持钧耳朵里,竟只剩下一片宁静。
他无悲无喜地领了旨,仿佛即将成婚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
……
正值隆冬,千山暮雪。
远郊万里寒光,人踪俱灭。
山间一小屋影绰升起炊烟,稠而暖的浓香于渺渺天地间弥散,为这枯白灰败的峻岭崇山平添几分生气。
屋内,有一少年正立在灶前庖馔菜肴。少年约莫十七八的年纪,已出落得秾艳惊人,布衣荆钗难掩绝色妖姿,脸无铅华,首无珠翠,端的是雨洗娇花出水芙蓉。被灶台袅袅热气一氤,雪腮檀晕微微靥,凤眸染湿春朝露,朱唇旖旎,莹玉肌香,恍似仙子下瑶台。
只剩最后一道菜,郁沅专注地垂着眼眸,浓密睫绒轻颤,他微微抿唇,神色庄严认真。
纤白玉手灵巧揭开锅盖,热气升腾,浓醇的香味关不住,瞬间霸道地挤满整个灶房。有几缕顺着未关的小窗往外攀,倏然勾来了院里劈柴的馋鬼。
“少爷少爷,好香啊!这是什么?”布衣少年伸长脖子凑到灶前,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圆而大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锅中香气扑鼻的清汤。
待他揉了揉眼睛看清锅里盛放的神秘佳肴,登时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竟是一锅平平无奇的清水泡白菜!
“咦?少爷,我方才分明闻到肉香了,我鼻子向来灵,不可能出错的!”石磨大惊小怪道。
郁沅轻轻笑开,伸出食指刮了下少年的鼻梁,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他的左颊漾出一枚浅而圆的梨涡,满室顷刻间光华四映,尘埃无处遁形。
“你方才闻到的肉香,便是从这白菜心里传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石磨不可置信。
郁沅盛了碗白菜汤,递到石磨面前。
石磨眼里心里都是那只扶着碗边根根如葱的白玉柔荑,只觉得自家主子秀色可餐,麟肝凤髓也得自惭形秽。
石磨接过碗,仔细一瞧,眼前骤然闪过金光,疑似从中飞出一只熠熠生辉的凤凰。
只见那刚才还被他瞧之不上的白菜叶如同玉芙蓉般缓缓在清澈的汤底盛开,一瓣瓣玉叶薄如蝉翼,皎洁似月下聚雪,美若仙草。汤面澄澈空明如琼浆玉液,未见一丝油花,却能嗅出浓郁的清鲜。
石磨轻轻耸鼻,粗略嗅出十几种食材,且搭配得相得益彰,光是闻一闻便令人食指大动。石磨先是迟疑地抄起汤勺送入口中,旋即眼前一亮,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菜汤清甜丝滑,如同温软的绸缎顺着喉间流淌,一路暖到肺腑。菜心入口即化,味如甜膏,细腻绵软。
极致的滋味在舌尖层层绽放,先是乌鸡汤的鲜醇,再是菌香浓郁,其中参杂着火腿的咸香,细品之下竟还有一丝淡淡的绿萼梅甜……
简直令人回味无穷,山鵽斥鷃也不过如此了!
郁沅有些期待地瞧着石磨的反应,贝齿轻咬下唇,凤眼微微睁圆,显露出猫儿般的灵动稚气。
“怎么样?”声音清泠悦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石磨涕泗横流,一时抖着嘴唇说不出半句话。
郁沅有些急,却还是抽出帕子轻轻试去石磨脸上的涕泪。
“太、太……太好吃了……”
郁沅嫣然一笑,如同一支芙蓉花轻盈漾开。
石磨佩服得五体投地,惊叹:“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郁沅并不卖关子,柔声解释道:“这道菜的名字,叫做神仙熟水莲。做法其实并不难,只是有些熬人,需要格外精细小心。食材取黄秧菜中心最嫩的三层,用细针在菜心扎出密密麻麻的孔隙,淋浇八种高汤直至熟透,接着置入锅中,用蜜醴水稍稍焖蒸提味。最后盛进碗,只需注入清水,菜心便会如玉莲花一般缓缓绽开,醇香扑鼻。”
石磨百感交集,凑上去抱着自家少爷的手嗷了一嗓子。
“少爷,您这阵子为了这道菜都熬瘦了,再这样下去,一阵风都能把您吹走……”
石磨这话纯属是在胡言乱语。
郁沅其实不属于清癯病美人那一类,他一向都爱吃,力气也大,提得起重锅,十来岁就能扛着头猪满山撒野。又或许是因为年纪尚浅,脸上还挂着点未褪的婴儿肥,此时毛茸茸的围领一笼,倒显出几分珠圆玉润。
郁沅轻轻敲了下石磨的脑袋,与他在灶房嬉笑玩闹了半晌。
“好了好了,不闹了!我要把这道菜端去让师父也尝尝!”眼看落了下风,郁沅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郁沅大步跨出灶房,忽然有些犹豫不决,停在半路暗暗踌躇起来。
石磨记事起便跟郁沅在一处,此时大抵能估摸出他心中所想。
郁沅的师父待他一向极为严苛。
郭弄溪曾在大内担任御厨郎,负责宫中贵人们的膳食烹饪调制,就连一向挑剔的太皇太后都对他的厨艺赞不绝口。眼看着就要平步青云,却遭同僚下药坑害丧失了味觉,就此被踢出御膳房,灰溜溜出了宫,心灰意冷一路漂泊至此。
初遇时,郁沅还是个不足七岁的半大少年,小小的身板拖起溺水的郭弄溪,折腾了大半日才将人成功带回家。在郁沅的悉心照料下,郭弄溪奇迹般苏醒过来,看着面前这个孤苦无依的稚子,下定决心做点什么。
郭弄溪破例收他为关门弟子,将毕生所学悉数传授给了郁沅。
郭弄溪虽味觉丧失,却对食膳有着近乎敏锐的洞察力,有时菜端上桌,郭弄溪甚至不需要闻,仅仅是看一眼,便能犀利地判断出滋味如何。
郭弄溪是个古板深沉的严厉师父,从不擅长鼓励式教育,郁沅从小到大听过的夸奖屈指可数,这就导致他难免有些不自信。
郁沅靠着墙根,垂着眼默默盯了会脚尖,纤长卷翘的睫羽微微颤动,像是停留了一只翩跹的蝶。侧脸弧度清冷姝丽,琼鼻挺直,鼻尖微微上翘,看起来幼态灵巧,冲淡了那股子近乎刻薄的绸丽鬼气,显得神清骨秀。
石磨凑上去,同他肩并肩。
“少爷,你还记得当年拜师的初衷吗?”
郁沅有刹那间的恍惚。他曾享受过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六岁那年被人丢到这个贫瘠荒败、虫蛇遍布的荒山,所幸身边还有一位婆婆和幼小的石磨。可婆婆年迈,不久便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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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沅为此悲痛消沉了一阵子。
他隐约明白再也不会有人来接他回家,那个锦绣堆里造出来的美梦已然是上辈子的光景,这辈子再无可能复现。
可日子总要过下去,既来之则安之。
他那时候说。
“我要自个经营好自个的日子,天塌下来了,也得吃好每一顿饭。”
思及此,郁沅便又露出一枚梨涡,在石磨眼前晃啊晃。
“你都还记得,我却有些忘了。”郁沅喃喃道。
石磨再不必多说,郁沅已然通透澄明,他稳稳端着碗,心如止水地朝中堂走去。
“师父,请用。”
郭弄溪坐在太师椅上,伸手捋了捋花白的长须,精神奕奕的眸子里有掩饰不住的赞许。
碗空得很快,郭弄溪胡须微颤,叹息一声:“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去吧,阿沅,你该入世,去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了!”
……
乱山残雪夜,郁沅收拾好行囊,正坐在案前对着油灯缝补衣裳,遥遥听着小轩窗外花开雪落,心头涌上不可名状的期待。隐隐约约的,耳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轧倒松雪的“咯吱”声。
遽然间,绵针不听使唤,狠狠刺破他的手指尖,滚落一滴红梅似的血。
“砰”地一声巨响,石磨急匆匆破门而入,皱成一团的脸上看不清喜怒。
“不好了!不好了……也不是,哎呀我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院子里挤了好些人,说是要接少爷您回府呢!”
“什么?”
郁沅如离弦之箭般弹起身,正巧对上门外那对苍老精明的双眼。
他没记错的话,这人正是郁家大管家姚怀英。
姚怀英弓着身,态度谦卑慈和。
“五少爷,这些年您在外面吃苦了,老爷老夫人想您想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特派老奴快马加鞭接您回家呢。”
郁沅半句话都没信,他撑着桌,冰冷的视线扫过门外几个身强体壮的仆役,强压下那股涌动的怒意,硬生生挤出一个冷笑。
姚怀英见状温和解释道:“途径路段多山匪,老夫人心细,专门挑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好一路护送您安全回府。”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郁沅偏偏觉得别有用心。好像他不答应,下一秒这些人便会一拥而上将他绑进轿辇中似的。
理智告诉郁沅其中有诈,可他却实在好奇这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阴谋。受好奇心蛊惑,以及他内心深处还未被熄灭的,连他自己也不想承认的,对亲情卑微的奢望,催促他匆忙拜别郭弄溪,就此踏上新的征途。
一张四四方方的轿辇顺着山腰往下滑,马夫卖力赶路,刺骨的风雪夜里竟汗湿了衣襟。
石磨被颠得腹中翻江倒海,因归心似箭,他强行忍了下去。他掀开轿帘朝里看,见郁沅怀里抱着个汤婆子发呆,神色很淡,并没有他料想中的期待,反而眉宇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愁,泠泠的月光一笼,便显出点淡淡的悲悯,如同一尊敛着眸的玉菩萨。
石磨推断郁沅大概激动到难以入眠,干脆与他闲聊起来。
“少爷,再忍忍,您马上就要苦尽甘来了。”
郁沅掀开眸子瞧了他一眼,漆黑纤长的睫羽轻轻扫过眼尾那枚红痣,带着点摄人心魄的秾丽,脸上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冷静下来后,郁沅听着雪压枯枝声与急切的马蹄声,心中怀揣的幻想已经浇灭了大半。
暴雪夜山路难行,他们这么着急找他回去,多半没什么好事。
“今夜真是好大一场雪。”
郁沅攥紧拳头替自己打气。
“瑞雪兆丰年,新年一定会是个好年。”
2. 天煞
雪下了三日才停。午后,天边晕出朦胧的太阳。
新正刚过,京中热闹非凡。
东市熙来攘往,道路两旁店肆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整条街人声鼎沸、嘈嘈切切。
郁沅掀开轿帘一角,偏头往外望去。目之所及画鼓喧街,兰灯满市,红男绿女摩肩接踵,环佩骢珑不绝于耳。街边支起的市井小摊牵成一线,胭脂水粉钗环银饰琳琅满目,更有刚出炉的古楼饼、刷了花蜜金黄欲滴的酥勝奴、热气腾腾的羊肉包子……酸、甜、咸、辣,香气挤挤挨挨糅杂在一起,倏然唤醒了郁沅对这花天景地的记忆。
马车穿过东市,北行一射之地,便来到了郁府。
正门未开,小厮婆子领着郁沅自角门而入。穿过垂花门楼,四面是绣闼雕甍的抄手游廊,两边各有东西厢房,如果郁沅没记错的话,这西厢房内住的是白小娘之子,郁家三少爷与四少爷。郁沅从前的住处则在东厢房。
“五少爷回来了!”丫鬟奔向院内通传。
跨进正院大门,堂内早有人在等。
只见一妇人含泪相迎,握着郁沅的一双手低泣不止。此人正是郁达辛正妻,郁沅的生身母亲墨新柔。
要说郁沅的样貌,一大半皆遗传自他这位曾貌绝燕京的生母,他与墨新柔生得最像,前面几个嫡亲兄姊加起来也抵不上。纵然韶华已逝,女人却依旧美艳如初,油光的发?梳成牡丹髻,上面点缀宝钿,斜插步摇,身穿黛蓝色立领长袄,下搭檀色绣花马面裙,明丽的脸上保养得宜,眼尾细细的纹路反倒给她增添了几分熟韵。
“小五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墨新柔轻声细语,一如既往的温淑柔顺,克制隐忍。
郁沅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未能挣脱妇人的手。
他心底并非对母亲全然无情,他记得这双手曾给他梳小鞭,推他荡秋千,时至今日,他也未能完全忘记这双手带来的温暖。
可流光一瞬,岁月不居,他曾奢望过的一切都迟来的有些不合时宜。
想到这,郁沅脸上挂着体面却疏离的笑,淡淡挣开了墨新柔的手。
“咳咳……小五,母亲近些日子盼着你回来,几个晚上没合眼,人都瘦了一圈。你……要体谅母亲……”
一道略显虚弱的男声在厅间响起。
郁沅抬头望去,居然还能一眼认出这是他多年未见的兄长,郁家长子郁嘉瀚。
郁嘉瀚自幼体质羸弱,常年缠绵病榻弱不胜衣,虽衣着华贵,却面黄肌瘦,两颊深深下陷,说两句话都有些力不从心似的,需要妻子在一旁搀扶。男人显然是对郁沅方才的举动有所不满,语气带着几分敲打的意思。
郁沅刚回到家,无一人过问他这些年在外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兄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令他多体谅母亲。郁沅虽能预想到这些,但真正经历了,方知什么是心如寒灰。
他下意识朝二哥所在的方向看过去,二哥郁嘉澜站在祖母身后,悄悄朝他眨眨眼,带着几分安抚的意思。郁沅舒了口气。
郁沅意料之中没见到父亲,他忍不住在心底冷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再次回府,父亲大人居然还记着当年那道卦,对他犹如腌臜杂碎般避之不及。
要提起郁沅的生父郁达辛,或许比让他生吞一只苍蝇要好受不到哪去。
想当年郁达辛在朝为官建树平平,乃墨家鼎力相助、岳丈一手提拔方才有了今日的造化,墨父本是看他为人老实又出身清流,才将女儿许配给他,未曾想郁达辛一朝借势扶摇直上,功成名就后第一件事便是纳一房小妾,整日沉溺于温柔乡中,成了背信弃义之徒,将曾经的山盟海誓抛之脑后。
甚至在郁沅六岁那年,郁达辛听信白小娘的谗言,找来劳什子道士做法,美其名曰为白小娘腹中胎儿驱邪祈福,谁知那半路出家的道士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郁沅,煞有其事地告诉郁达辛,此子劫煞加孤辰寡宿,隔角星叠加,阴阳差错,刑克厉害,为六亲无缘的天煞孤星命格。若执意留在府中,恐怕后患无穷,轻则身边之人晦气缠身,重则家破人亡!
郁家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加上郁达辛因为白小娘没少与墨新柔闹红脸,夫妻二人离心背德,他一直都没怎么正眼瞧过这个小儿子。所以也就未能知晓郁沅是这帮兄弟姊妹中最为聪慧出挑的一个。
郁达辛本性薄情寡义又自私利己,很轻易地听信了道士所谓的破解之法,毫不犹豫地将郁沅从族谱中除名,连夜打包扔进荒山,是从一开始就想着让他自生自灭。
墨新柔压根不信这道士的胡言乱语,可她向来是个软弱的女人,眼看丈夫心意已决,这件事已再无转圜的余地,她能做的唯有为郁沅塞去两个忠仆,护他性命无虞。
……
一家子在饭厅用饭时,郁达辛仍未到场,丫鬟来报,说是老爷去了映雪阁。也就是白小娘处。
桌上摆着郁沅六岁以前爱吃的菜,可他早已过了六岁,口味更与从前大相径庭。
二哥郁嘉澜坐在郁沅身边,一个劲地替他夹菜,将郁沅碗里的食物堆成了一座小山,郁沅不动声色地斜了他一眼,落在郁嘉澜眼里倒成了嗔怪的意思。郁嘉澜脸上露出点没来由的不忍,想摸一摸幼弟柔软的发顶,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郁沅自幼便与二哥关系最为亲密。二哥燕京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也是出了名的护短。还记得自己被送走那天,郁嘉澜硬是驾马追去了荒山,最后被五花大绑绑回了府,他却不依不饶,甚至跑去映雪阁同父亲大闹一场。事后免不了挨了顿家法,当夜就发起高热,牛犊子般的体格子竟是生生病了大半月才下榻。
桌上气氛死一般凝重,郁沅觉得很不对劲。
郁沅小心地抬眼环顾一圈,睫绒簌簌地抖,很像只没有安全感的猫。他心中生疑,凑到郁嘉澜旁耳语。
“方才就想问了,怎么没看见姐姐们。”
大哥郁嘉瀚久病耳朵灵,闻言竟是手一抖,玉著掉落在地,摔成两半。
郁沅有三个嫡姐,各个生得如花似玉,更是誉满燕京的才女,上门提亲的世家快要踏破郁家门槛。大姐姐远嫁伯爵府,婚后与娘家走动不便,不在场倒是可以理解。二姐三姐待字闺中,没理由不出来见他。
郁沅与这几个姐姐的关系甚笃,他被送去荒山后,姐姐们还冒险同郁嘉澜偷偷去接济他,若是问郁家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便就是这些兄姊了。
在郁沅问完这句话后,桌上有那么半晌静得落针可闻。他猜出了自己回府或许与这几个姐姐有些许关系,望着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忍不住轻声道:“母亲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墨新柔脸上闪过一丝痛楚,朱唇微启,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娘,您就把实话告诉沅沅吧。”郁嘉澜放下筷,神色凝重。
墨新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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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叹息。
一桌的佳肴无人再动筷,眨眼间热气弥散,一盘盘精致的菜肴上凝了层冷油,分明方才还令人垂涎欲滴,此刻却只让人隐隐作呕。
郁沅胃中翻江倒海,竟是恨不得将先前吃的两口菜囫囵吐出来。
不久前,圣上为郁家与定远侯府赐婚。这对郁家来说本是门极荣耀的好亲事,坏就坏在郁达辛为官数载,不止一次上疏裁撤边境武将,与魏持钧有着不小的过节。郁达辛是坚决主张抑武崇文的核心人物。在他看来,定远侯府的小将军向来拥兵自重,戍边军队更是耗费国帑,百无一用。
而以魏持钧为首的武将,对郁达辛这一行祸乱朝纲残害忠良的蛀虫也积怨颇深,恨不能杀之后快。
两帮人没少在朝堂上互呛,简直称得上水火不容。
圣旨送到郁家那天,二姐郁锦兰当场晕死过去,至今仍缠绵病榻昏迷不醒。
传闻中,镇国将军魏持钧是个茹毛饮血杀人如麻的恶鬼,恶名能止小儿夜啼,沙场上饮过匈奴的鲜血,生啃蛮夷的头颅,令人听之腿软闻风丧胆。
郁沅能理解姐姐的难处。
这样一个凶狠残暴的男人,即便出生尊贵、战功赫赫,也不怎么讨喜。
加上此人又与郁达辛是官场之上的死敌,没人敢赌魏持钧究竟有几分良心,若是那人将与岳丈的恩怨记在新妇身上,日后疏离冷淡或是折辱报复,岂不是都在这个男人的一念之间?再者,圣上赐婚,意味着绝无可能轻易和离,新妇后半辈子都要困在侯府,届时日日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漫漫余生又该是何等的煎熬?
郁家女儿嫁过去,无异于坠入龙潭虎穴,万劫不复。
没人愿意去送死。
三姐郁锦竹自幼主意大,又跟随姨母商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她被逼婚的当晚,当机立断修书一封,连夜出逃,就此杳无音信。
婚期在即,几个嫡女的路走不通,郁达辛无奈动了将适龄庶女送过去的心思。大不了记在主母名下,以嫡女的身份出嫁,说出去既不失体面,也不会开罪定远侯府。哪晓得白小娘竟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撒起了泼,一改往日柔情似水。
眼看同郁达辛生了嫌隙,白小娘故弄玄虚地向主君献上“良策”。
女儿们不行,主君还有个儿子啊!
若不是白小娘这一提,郁达辛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幼子。
两人合谋一整夜,翌日,天蒙蒙亮,郁达辛鞋袜尚未穿好,忙不迭跑去主母院,捋着胡须一锤定音。
……
“小五,是娘不好……娘总是护不住你……”墨新柔以帕试泪,泣不成声。
郁沅这才彻底明白郁家人的用意。
他们打着“思念成疾”的幌子接他回府,是想让他男扮女装替姐出嫁。
牺牲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孩子,成功渡过眼下的难关,实在是件很划算的买卖。
郁沅觉得荒谬,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最后将视线落在二哥身上。
郁嘉澜垂着脑袋不敢与他对视。
郁沅心口疼得厉害,他很想抬脚就走,走得远远的,这次再也不要被他们找到,他再也不要回来!
他不过是一个早已被族谱除名的外人,家族不需要他的时候便将他弃如敝履,需要他的时候又能毫不犹豫地推他入龙潭虎穴。
“若是我不答应呢?”郁沅听见自己问。
3. 替嫁
栖梧轩。
内室一片阒静,菱花窗半开,日光被庭院的梧桐树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懒懒地倾泻了满地。一道檀木屏风将空间一分为二,屏风外陈设清幽内敛,墙上挂了淡雅的锦绣山水画,桌案有一把古筝,小几上摆一青瓷瓶,其中斜插的红梅枯了大半,花瓣零落,泛出淡而糜烂的气味。
屏风内正中是明黄花梨架子床,层层叠叠的纱幔被风掀起,里面躺着位昏睡的女人。女人模样不俗,脸色却苍白如金纸,紧闭的双眸微微泛青,呼吸若有若无,称得上绿惨红愁,香消玉瘦,憔悴的像是下一秒就会轻轻弥散。
“大夫说兰儿这是受惊恐惧,伤及心脾之症,只能静心调养。”墨新柔坐在榻边,握住郁锦兰枯瘦的手,轻轻叹息。
郁沅立在一侧,心头像是被绵密的针舔舐过。他的二姐郁锦兰自幼胆子便小,沿路碰到一只虫子都要吓得六神无主。可他却记得自己幼时失足落水,郁锦兰不顾性命之忧,义无反顾地跳下去救他。
墨新柔眼眸湿润,看向郁沅的目光中竟隐约带了几分哀求。
郁沅别看脸,瞥见郁锦兰憔悴惨白的病容,他脑中霎时间涌现出无数片雪花,每一片上都倒影着姐姐待他好的画面。
郁沅轻叹一声。
罢了,他一向随遇而安,连那毒虫长蛇密布的荒山野岭都能活蹦乱跳地长到十八岁,他就不信区区一个侯府,能扒掉他一层皮不成?
他有信心经营好自己的日子,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环境。
“我想好了。”
郁沅将手心掐出很深的月牙印,再次抬眼看向母亲时,眸子里一片清明。
“我嫁……”
……
靖安二十八年春。
定远侯府大婚,排场大的几乎惊动半个京城。
明堂值日,诸事皆宜,不避凶忌,此乃不可多得的黄道吉日。
郁府张灯结彩,鼓乐齐鸣,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大红的鎏金灯笼从屋檐垂下,牵成长长的线,将四四方方的宅院织成一张血色的网,整座府邸都被渲染得流光溢彩。侍女仆役捧着金盘银碟,脚步轻快地自庭院间穿梭,仿佛人人都沉浸在这泼天的喜悦之中。
“少……小姐,您真的想好了吗?”石磨着一身郁府侍女惯穿的粉白袄裙,头梳双螺髻,双手扯着衣摆颇为扭捏道。
自从石磨得知郁沅要男扮女装嫁进侯府,他说什么也要随行,抱着郁沅哭得肝肠寸断差点掀翻房顶,郁沅被他吵的耳朵生疼,这才答应下来。做戏做到底,石磨索性扮成郁沅的贴身侍女,寸步不离地黏在他身边,一如既往相伴左右。
东厢房内室,小轩窗前,铜镜内印出张含笑的芙蓉面。
“开弓没有回头箭。再说,你主子能耐大得很,就是去侯府闯闯又如何?”
郁沅掀起凤眸,透过铜镜看向身后的人,安抚似的轻轻眨了眨眼。烛火葳蕤,他静坐在铺天盖地浓郁的红绸之中,雪腮也似染了点血色,更夺芙蕖之艳冶,连眼尾的那颗细碎血痣也愈发鲜红秾艳。
石磨本就生得清秀,换上女儿家的衣服也丝毫不显得违和,偏偏嗓音粗犷浑浊,又是个喋喋不休的主儿。郁沅忧心地揉了揉额角,叮嘱他以后在侯府尽量装哑巴。
石磨抿住唇点头如捣蒜,视线不知不觉又落在镜中那美人身上。
美人皓玉凝肌,一颦一笑容华艳媚,头戴繁重凤冠,耳配镂空嵌宝石金坠,珠光宝气明艳灼华,却丝毫不抢风头,反而令玉恨无颜,珠愁转莹,似乎连直视都是亵渎。
石磨暗暗地想,他家主子这样的容姿若不是自幼被送走,恐怕长到这个年纪,满燕京早已传遍他的画像。
只是可惜了,往后在侯府恐怕很难见到了。
石磨悄悄叹息一声,果然见郁沅拿起案边瓷瓶,从中倒出黄粉,均匀地搽在脸上,就连手背与脖颈间也不放过,他尤嫌不够,转而拿起蓝色药瓶,用里面的特制药膏在脸上制造一个占地颇大的胎记,最后找来锅底灰蘸水,点满密密麻麻的斑点,直到脸上画无可画,方才算大功告成。
眼看着方才还莹白如玉的雪肤被“糟蹋”至此,石磨痛彻心扉,眉毛都拧成了一团,像是眼睁睁望着旁人暴殄天物般心痛不已。
郁沅左右照了照镜子,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他不由得有些好奇,今夜魏持钧掀开盖头,看到这样一张丑绝人寰的脸时会露出什么表情。
郁沅脑中幻想了一下那个场面,忍不住捂着唇偷笑,凤眸微微弯起,流溢出小狐狸一样狡黠的水光。
魏持钧再残暴狠戾也总归是个审美正常的凡人,大概没饿到饥不择食的程度,这下谅他也不敢对自己造次!他便能顺理成章地隐瞒身份秘密,默默无闻地在侯府苟命。
“时辰差不多了,小姐,我扶您起身。”
沉碧是墨新柔指给郁沅的陪嫁侍女,聪颖伶俐又算得上沉稳,随他一同前往定远侯府。
出门前还有醴女仪式,即父母在女儿出嫁前传授妇德、家规等诸如此类的训话。
郁沅被沉碧扶至外室。他今日身着大红织金圆领通袖袍,动作间翟鸟暗纹翻涌闪烁,光华动人,深青色金绣翟纹霞帔长至脚踝,其上缀有繁复金珠宝饰,停停走走时满室耀眼夺目。
只可惜那张刻意“妆点”过的脸实在丑陋不堪,坐于上首终于肯纡尊降贵露面的郁达辛深深拧起眉,简直一眼都懒得多看。
“今你出嫁,往后须敬之,戒之,夙夜毋违命!”
郁沅在心底冷笑,让他夜夜顺从夫君,可他这副模样,恐怕解衣扣抛媚眼主动送上门,魏持钧也大概会避之不及,没有丝毫兴趣对他行周公之礼。
“今你出嫁,往后须勤之,勉之,毋违闺门之礼!”
郁沅面上不动声色,礼数做得周全,按照流程低眉顺眼恭敬道:“女……女儿谨听父母之教诲。”
他天生嗓音轻软,如击玉泠泠,柔声细语地说话时,便自带几分微风似的缠绵。
之后的记忆,乱糟糟地塞进郁沅脑子里,令他觉得像是在做梦。
鲜红的花轿抬入侯府,接着是新妇跨鞍,再然后,郁沅只记得自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牵着执盥洗礼、同牢祭拜。
那男人的手粗粝宽大,手背青筋微微隆起,五指修长,带着股沉稳的力量感,妥帖地托住郁沅的手,烫得郁沅不由自主地缩起爪子,连指尖都染上层薄粉。
也不知这双手沾染过多少血。想到这,郁沅轻轻打了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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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
眼前的盖头晃得郁沅脑袋生疼,他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拜了堂,忽听一道洪亮的男声大喊:“礼成——”
!
郁沅猛然抬眼,大梦初醒时,自己已然坐在了红纱缠绵的喜榻之上。
他就这样嫁人了。
郁沅鼓起腮帮,缓缓吹了一口气,心里像是压着块巨石似的沉闷。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郁沅数着心跳声,紧张地攥紧拳头,心想他天生力大无穷,若是魏持钧真敢对他动手动脚,他大不了跟他拼了!这样想着,心里便多了几分底气。
大门毫无预兆地洞开,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郁沅如同受惊的猫儿般瞪圆了双眼,纤长睫羽扑簌乱颤,隐隐染了点湿润。
心脏扑通直跳,紧张得几乎快要跃出胸膛。还未等郁沅反应过来,眼前骤然一亮,盖头竟已被掀开。
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郁沅面前的所有光亮,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笼罩进他的包围圈中,那股子似有似无的辛辣苦香带着漠北粗粝的风沙味,扑面而来,浓郁的雄性气息猝不及防地往郁沅肺腑里扎,令他一时间两颊浮粉,双腿发软,竟是使不上半分力气。
这是个无比危险的男人,若是被他发现自己身体的秘密,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郁沅有着小动物一般趋利避害的本能,他别开脸完全不敢去看魏持钧的表情,稳了稳心神,故作镇定地背出早已准备好的托辞:“妾身貌若无盐……恐污了侯爷尊眼,自……自请搬去偏院长住。”
“无碍。”
“本侯觉得尚可。”
魏持钧唇角微微上翘,半张脸隐在昏暗中,藏锋敛锷。
郁沅:?
嫁进来之前怎么没人告诉他侯爷有恋丑癖?
郁沅暗暗咬唇,习惯性鼓起一侧腮帮,水光盈盈的凤眸小心掀开,悄悄观察着面前的男人。
世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其实生了副俊美无俦的好皮囊,剑眉斜飞入鬓,双眸狭长深邃,漆黑如子夜寒星,眉宇间带着股凛冽狠戾之气,令人不敢与之直视。再往下看,鼻若悬胆,形状姣好的薄唇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却显得愈发冰冷阴鸷。面部线条锋利刚硬,不怒自威。
郁沅咬住唇,微微往后缩了缩,听见牙关上下打架的轻响。
他闭上眼,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声若蚊蚋。
“妾身近日身子不适,恐不能侍奉侯爷了。”
魏持钧挑挑眉。那老东西倒是给他送过来一个有趣的小孩。本想转身离开的念头被压下,见郁沅如灰扑扑的肥兔子似的瑟瑟发抖,魏持钧不由得生出几分逗弄的恶劣心思。
“是吗?”
他一寸寸逼近,令人缩在床榻间,这只小灰兔脸上果然浮现出一种可怜可爱的表情。魏持钧冷嗤一声,灼热呼吸喷在郁沅脸上,令他浑身一凛。
“不、不行……我来月事了!”郁沅闭上眼,几乎是惊慌失措大喊出声。
眼看兔子急了要咬人,魏持钧见好就收,利落地抽身而退。
冰冷的视线扫过那张丑陋不堪的脸,魏持钧冷笑一声,眼底的冷峻结成细霜。
“你误会了,本侯对你这种……哪里都平平无奇之人不感兴趣。”
4. 相思诡
平……平?
郁沅顺着魏持钧的视线慢半拍地垂眼下瞥。见自己胸口鼓鼓囊囊撑出一道微弱的弧度,像是怀里藏了两只瘦弱的乳鸽。
这是他垫过之后的啊……
郁沅自幼养在深山,几乎从未与除了哥哥和石磨以外的同龄男子打过交道,其实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也相差无几,他面皮薄得很,魏持钧不过三言两语,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便窘得他两颊像是有火在烧,耳根连着脖颈那一小块瞬间红得滴血。此时如同被轻薄了的贞洁烈女似的忙不迭捂住胸,丰盈湿润的下唇被咬得微微泛白。
“我、我……我去外间的小榻上睡,侯爷请便。”郁沅打算将身后的拔步床让给魏持钧,若是再与这个男人待下去,恐怕面皮就要蒸熟了。
说完,郁沅脚底抹油似的落荒而逃,刚走出两步,腰间忽然多了双有力的大手,轻而易举地将他摁进床里。
魏持钧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指尖,那截不堪一握的纤腰触感出奇的好,他漆黑的眸底带了几分探究。
这其貌不扬的小肥兔浑身的肉倒是比他主人更乖顺听话,软腰纤细柔韧,像是没骨头,一把就能掐在掌心,腰以下那处却丰腴得很,或许两只手都握不满,肥美的软肉会从指缝溢出来。
魏持钧思忖着明日该令厨房做道爆炒兔肉,接着沉声道:“你待在这,我去书房。”
郁沅抱着纹龙绣凤的衾被,惊疑不定地抬眼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见魏持钧神色冷淡,毫无波澜地转身离开,才悄悄松了口气。
静夜沉沉,风清月皎,恢弘壮阔的府邸牵满灯笼,暖光融金似的缓缓流淌。
“主子,需不需要属下派人盯着。”
司刹一身黑衣,身上带着股出鞘的肃杀之气,笔直而立,恭顺地朝面前的男人垂下眼。
司刹是魏持钧身边的暗卫之一,隶属无影门。无影门是个神秘而强大的暗卫组织,无人知晓其来历,只知道里头的暗卫各个身怀绝技,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这支神出鬼没的江湖组织不属于朝廷,只忠于魏家,或者说,只忠于魏持钧。
书房隐于偌大的侯府一隅,烛火微弱,魏持钧半张脸隐在暗中,眉眼漆黑如墨,神色淡淡,令人猜不出喜怒。
脑中蓦然浮现出一只花色奇怪的斑点兔,胆怯、畏缩、容易害羞,有点小聪明但不多,这是魏持钧对郁沅的第一印象。
比起高门贵女,那人倒更像个淳朴自然的小村姑。
“不必,在我眼皮子底下,她还翻不出花。”魏持钧冷声道。
“是。”
司刹犹豫片刻,硬着头皮道:“主子,千紫修书说相思诡的解药有了眉目,她正日夜赶制,只是还需要一些时日,您现已成婚,若是身上的毒近日还发作得厉害,不如……”
魏持钧抬手挥断了司刹的下半句话,冷峻的眉眼像是要凝结成冰,寒气逼人。
魏持钧八岁随父兄出生入死征战沙场,骨子里流的血都带着漠北的风沙腥气,在他十四岁那年,亲眼看着兄长身首异处,于尸山血海长眠,魏持钧胸膛中梗了一口恶气,单枪匹马深入敌营,自沙洞蛰伏数日,长蛇咬、毒虫叮都未能撼动分毫。
他找准时机,一跃而出,如同从地狱爬出来寻仇的阴煞恶鬼,挥刀与敌军将领厮杀。那长胡子竟一时难以招架,被魏持钧迅猛的出击打得节节败退。眼看败局已定,男人狞笑着掏出匕首划开少年人的腕骨,伤口只有一个指节的大小,痒意却瞬间如蜈蚣般钻入四肢百骸,十分诡谲。长胡子告诉魏持钧,他于刀间藏了奇毒,世间无人能解,若是魏持钧留他一条性命,他可以大发慈悲地将解药奉上……
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只觉得脖颈一凉,头颅在地上滚了一圈,浑浊的眼睛还睁得死大,不可置信地瞪着那脸上沾满沙砾血迹,更显阴煞森森的少年。
敌军群龙无首,很快溃不成军。经此一战,魏持钧一鸣惊人,成为了名声赫赫的少年将军。
随之而来的,是毒素剧烈的反噬。
此毒名为相思诡,为北境五毒之首,解药失传已久,世上几乎无人可解。就连无影门的妙手医圣一族也暗中寻觅了十年之久才找到部分解药的踪迹。
此毒极为阴邪狠辣,并不直接取人性命,却比任何一种穿肠烂肚的毒药更为致命,它侵蚀的是人的精神,发作时四肢百骸如遭火灼,头痛欲裂,甚至有时会理智全无,痛苦万分。
唯有服用寒毒丸,令两种毒素在体内相克方可勉强缓解。但寒毒对人体伤噬巨大,若经常服用不出三年必定七窍流血、爆体而亡。唯一算得上解毒的方法说来荒谬,便是大行床笫之事,发泄精元方可于发作时恢复神志。换而言之,中此毒者,会对那事格外上瘾,最终逐渐沦落为荒淫无度的欲望之奴,与只懂得交/媾的野兽无异。
魏持钧当年听完药修大拿千紫的解释只冷笑一声,不屑一顾。
他们越是想将他拖入欲望的泥沼,沦为失智的野禽,他就偏偏理智清醒,不为所动。
上天入地还没人能做得了他魏持钧的主。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魏持钧也逐渐从少年长成了有生理欲望的男人,相思诡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欲壑难填,寒毒丸也只能勉强压制。
但魏持钧向来严于律己,即使诡毒发作,痛苦到极致也不让任何人靠近。有次毒发甚至失控挥拳凿穿了后山的岩石,坚硬的石块瞬间在掌心化为齑粉。从那以后,魏持钧养成了定期泡冷泉的习惯。侯府后院专门开辟了一方深不见底的冷泉,底下铺满自各地寻来的寒石冷玉,即使是在寒冬腊月,魏持钧也会坚持赤身裸体走入其中,浸泡数个时辰,暗暗压制体内乱窜的躁毒。
司刹字里行间显而易见,魏持钧如今娶了妻,同妻子行那周公之礼也算是顺理成章,不必再苦巴巴地压抑自己的欲望,将自己活活憋成一个苦行僧似的性冷淡。
眼看魏持钧挥手拒绝,司刹转念一想,自家主子压抑数年,若是一朝开荤,恐怕一发不可收拾,也不知那娇花似的小娘子能不能受得住这等狂风骤雨。于是司刹噤了声,在主子的吩咐下,化作一道黑雾,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苑。
魏持钧伸手摁灭烛火,眼眸低垂,掩住其中暗涌的冷光。
此毒是他致命的软肋,若是被心腹以外的人洞悉,唯有斩草除根杀之后快。
……
另一边,郁沅卸下繁重的头面,换上轻便的衣裙,马不停蹄地拉着石磨潜进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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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偷吃。
郁沅累了一整日,又没怎么好好吃东西,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石磨扮了几日的哑巴,把他憋得够呛,逮到机会就凑到郁沅身旁叽叽喳喳个没完。
“这侯府的厨子也不怎么样嘛,连小姐的一半都比不上!”
郁沅往他嘴里塞了只鸡腿,咽下口中的食物,才训道:“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石磨恶狠狠咬下鸡腿肉,含含糊糊道:“我说的是真的啊。”
“这肉,太老太柴,外皮太咸,里面又索然无味,啧啧,这侯府的人天天就吃这些?每日吃这些,神仙也很难开心的起来吧!怪不得每个人看起来都苦大仇深的。”
石磨凑到郁沅旁边咬耳朵。
“尤其是侯爷!”
石磨初次碰见魏持钧就被男人身上阴冷的威慑力吓得差点尿裤子,多亏沉碧扶了他一把,他才连滚带爬逃之夭夭。
郁沅闻言眼疾手快捂住石磨的嘴,压低声音惊道:“你脑袋不想要了?”
敢在背后议论那个杀人如麻的活阎王,郁沅总觉得脖子有些痒痒的。
石磨后怕地摸了摸脖颈,欲言又止地望着郁沅,脸色比吞了只苍蝇还难看。
“小点声。”郁沅见他实在不吐不快,叹息一声叮嘱道。
春寒料峭,月影婆娑,郁沅多加了两件衣裳,和石磨一起缩在灶台底下,透过雕花小窗往下探去,活像两团圆滚滚的、叽叽喳喳的雪球。
“万一有朝一日真被他发现了你是个男人,他知道自己被戏耍了肯定气得想杀人,到时候你就拼命跑,小爷我直接冲上去跟他拼了!”
“想什么呢?要跑也是你先跑,我力气可大着呢!还能拖上一阵。”
“胡说八道!”
“怎么?不服?来掰手腕啊。”
……
两个人嬉笑一阵,玩累了,就头靠着头躺在一起,沉默地看着窗外血红色的灯笼。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郁沅忽然起身,攥紧了拳头。
“要做什么?先下手为强?谋杀亲夫?”
郁沅从不将他视为仆从,真要论起来,他倒更像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同郁沅单独相处时,石磨向来嘴上没个把门,字里行间颇有几分你若杀人我便帮你放火的意思。
“我哪有那么毒?”郁沅朝石磨脑袋上招呼了一下。
魏持钧这个人固然凶狠可怖,但他是为大齐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将军,行的都是保家卫国的大义之举。单凭这一点,郁沅其实打心眼里对魏持钧很有些敬佩,从没起过伤害他的念头。
“我曾经在画本上看到过一句话,说欲抓住一个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抓住侯爷的心我是不敢想,但是抓住他的胃我倒是有几分把握。万一真到了事情败露的那天,说不定还能看在这个的份上留我们一条小命。”
石磨腾地坐起身,拍手叫绝:“小姐您简直太聪明了!要是真到了那天,他想杀您,也得先过问自己的肚皮,毕竟真杀了您他可就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菜了!”
郁沅被吹捧得飘飘欲仙,抬起下巴轻哼一声,巴掌大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卸的锅底灰,看起来像只得意忘形的潦草小脏猫。
5. 媚术
翌日寅时初,月落参横,东方未白。
郁沅梳头洗脸,对镜搽了浓厚的妆粉,左右照两下,满意地点了点脑袋,忙不迭提着裙摆赶去灶房为夫君准备早膳。
府厨蔡开霁打着哈欠推开门,差点被扑面而来的香气绊了个跟头,男人短粗的手指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这才透过缭绕的水雾汽,看清长桌上摆满的宝碟银盘。各色晶莹剔透的玛瑙肉丸挤挤挨挨地码在盘中,一个个大小浑圆适中,宝石般光可鉴人,旁边是浓白鲜香的小鸡元鱼羹、油光澄澄的黄金马蹄糕,另有翡翠烧麦、水晶虾饺,佐以时令蜜果相伴。
蔡开霁不大的眼睛硬生生张成两颗圆珠子。这些菜肴卖相堪称上品,香味一绝,他自知弗如,恐怕也只有宫中御厨方能与之一比。他回过神,一抬头,便见那新来的侯夫人正仰起一张朴素无华的脸,甜甜地冲着他笑。
“夫人,这些……都是您做的?”蔡开霁指着菜,瞠目结舌。
郁沅矜持点头,蔡开霁当即亲亲热热地凑上来,笑得活像一朵花。
“夫人,您的厨艺我自愧不如,不知往后可否请您指点一二?”
“指点谈不上,都是些拙见,别班门弄斧惹出笑话才好。”郁沅抿唇一笑,坦诚相待,无问不答,并无丝毫藏私之意。
蔡开霁年纪不大,体型敦实圆润,笑起来满脸挂褶,却显得很好相处,郁沅觉得他有些合眼缘,就同他多说了两句话。
闻言,蔡开霁心中生出几分亲切,他前夜只听府上的下人嚼舌根,说侯夫人自幼因故送去庄子上长大,与乡野村姑别无二致,想来必然沾染陋习粗鄙无知云云。这些人言辞间皆有轻视之意,可蔡开霁今日见了这位风口浪尖上的侯夫人,才知何为人不可貌相。
他伺候过这么多金尊玉贵的主子,没有一个同侯夫人这般谦逊温柔又平易近人的,又见她毫无保留地将每道菜的做法一一道来,不由得对郁沅更多了几分敬重钦佩,当即挺直腰板,如饥似渴地洗耳恭听,听君一席话,只觉瞬间打通任督二脉,收益颇丰。
蔡开霁搓了搓手,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忙补充道:“我是这儿的掌勺,夫人往后叫我小蔡就好。”
郁沅应下,想了想,斟酌着问道:“你们侯爷起了吗?”
蔡开霁对答如流:“侯爷每日寅时起,亥时休,这会儿大概正在后院习武。”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郁沅一鼓作气:“方才忘了问,你们侯爷可有什么忌口?”
蔡开霁挠挠头作思忖状,搜肠刮肚全盘托出:“忌口倒是没有,侯爷一向不重口腹之欲,不过常年在外行军打仗,落了胃疾,在府上时便要用温和的食膳日日滋养,饮食以清淡为主。”
“好,我记下了。”
……
郁沅抱着食盒信步走在庭院中,四下一片阒静,曲折游廊,足边小潭涎玉沫珠,三步一景,奇仙异草暗香盈袖。他越往前,越发地惴惴不安,只觉得这偌大的定远侯府好似一方冰冷的囚牢,死气沉沉的,哪里有半分“家”的样子。
“夫人……”几个洒扫仆役躬身问候道。
郁沅没有半分架子,停下脚步,令他们往后也不必拘礼。他从仆役口中得知了魏持钧所在之处,鬼鬼祟祟地徘徊在书房之外,像只蹑手蹑脚的猫。
心里正酝酿着一番献媚讨好的措辞,单是从脑中过了一遍小臂便情不自禁泛起鸡皮疙瘩。郁沅摇摇头,脸色严肃,正欲推门,门扉却猝不及防地自眼前洞开。
只见男人一身玄色长袍鎏金暗涌,身姿颀长如松,虎体猿臂,彪腹狼腰,端的是威仪秀异,神姿高彻。
魏持钧凉飕飕的视线剜过来,仿佛漆黑的眉眼都凝上一层冰霜。
太可怕了。
郁沅心头一跳,如同受惊的小鹿,睁圆了雾蒙蒙的眸子,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
眼看就要跌下台阶,郁沅被一只大手横空握住腰肢,双脚离地,裙摆轻盈地转了一个圈,这才稳稳站定,后腰早已酥麻一片。
魏持钧单手托着人,瞧着郁沅惊恐万状的神情,心下微哂。
怕成这样还巴巴地送上门,该赞一句勇气可嘉,还是嘲他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郁沅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稍稍拉开些距离,透过浓密的睫绒小心翼翼地觑着面前沉金冷玉般的男人,声音细雨般柔糯轻泠:“侯爷,您要用一些早膳吗?”
魏持钧见郁沅今日脸上戴了面纱,想来是为了遮丑,只露出一双清泠泠的眸子,顾盼间愈发澄澈晶亮。
丑得倒有几分顺眼。
魏持钧垂眸瞧着一只纤长素手缓缓揭开檀木食盒,浓醇的香气蓦然霸道地挤满一方廊檐。
饶是魏持钧从不重口腹之欲,也没忍住多扫了两眼。他再次将目光落在他这个平凡朴素的幼妻发顶时,眸中多了几分探究。
“可是府中的庖人有何不妥?”魏持钧一眼看出这些食膳并非出自府厨之手,淡淡问道。
“并非如此。”
郁沅将脑袋摇成拨浪鼓,心一横,牙酸地媚道:“侯爷在外行军打仗劳苦功高,妾……妾身想亲手为夫君庖厨。”
声音带着点细雨绵绵的柔糯,如同一小块冰糖般化在耳边,甜沁入肺腑。
魏持钧掀开薄薄的眼皮睨了他一眼,只见这只灰头土脸的小肥兔将脑袋垂得很低,睫羽轻轻颤动,露出一小寸滚烫发红的耳朵尖,看起来倒真像一副袒露真心羞怯到无地自容的模样。
魏持钧在心底冷笑,这副姿态骗骗旁人倒还可以,他天性多疑冷漠,郁沅越是曲意逢迎,他便越是觉得别有用心。
此女虽其貌不扬,却极擅用媚术拿捏人心。倒是他小瞧了她。
望着郁沅因紧张微微湿润的双眸,魏持钧却愈发笃定郁沅并非看上去那般纯良简单,并暗暗思忖着郁达辛与郁沅互通有无的可能性。
“这些事交给下人做就好了,你不必如此,过几日回门,郁大人还要以为侯府苛待了你。”
他才不会管我的死活。郁沅咬咬唇,深知魏持钧的顾忌,既然决心勤勤恳恳抱大腿苟命,郁沅当下便温驯地嗫嚅道:“我既已嫁给侯爷,便是侯爷的妻,是侯府的人,我做这些,与旁人无关,只是想让侯爷舒心。”
“你倒醒觉。”
“托侯爷的福。”
魏持钧略一抬下巴,淡淡吩咐:“放下吧。”
郁沅悄悄舒了口气,将食盒内的菜端上桌,终究是过了这第一关。
“侯爷,我该去为婆母奉茶了。”郁沅着急脱身,垂着眸恭恭敬敬道。
新妇大婚翌日清晨为公婆奉茶听训是约定俗成的规矩,稍有差池便会落得个不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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悌的恶名,郁沅虽不怎么在意这些可笑的名节,可俗话说多个香炉多个鬼,郁沅初来乍到还是以循规蹈矩为上,无意横生枝节。
沉璧随着郁沅前往寒松堂,沿途将昨夜打听到的府中底细事无巨细地说与郁沅听。
“寒松堂里住着的那位并非侯爷生身母亲,老侯夫人生完侯爷幼弟,也就是三少爷魏晗昱后难产过身,老侯爷思妻心切旧伤复发,在临终前立下一道遗嘱,将寒松堂的惠夫人从偏房扶了正,这些年来惠夫人执掌中馈,京中皆传她阃范懿德,为德门贤母呢。”
郁沅笑了笑,原先还有些忐忑,闻言心头绷紧的弦蓦地松了一半,雪白的面纱下影绰飘出清润的声音:“能传出这样好的名声,大抵是个和善的人。”
沉璧不置可否,只小声提醒道:“这些也只是传言,夫人万不可掉以轻心。”
日光透过枝桠的缝隙洒了满地流光溢彩,主仆二人脚程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郁沅额间已沁出一层薄汗,他一面执着巾帕小心试去,郁闷地盯着帕上的黄粉皱眉,一面不忘安抚沉璧。
“放心,为着这和善的名声,咱们今日也必然会安然无恙。”
沉璧点点头,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不过据奴婢所知,侯爷同他这位名义上的嫡母并不亲厚,倒是三少爷自幼养在惠夫人膝下,传闻说惠夫人待他比待自己的亲儿子还要上心,什么吃的用的都先紧着三少爷来,三少爷也护她护得紧,还因着这个跟侯爷生了龃龉,一母同胞的兄弟二人埙篪不调,日子一长,便形同陌路。”
郁沅心中有了分明。高门大户兄弟阋墙不是什么稀奇之事,郁沅当务之急是为明哲保身,没工夫管旁人的闲事,他听了一耳朵,油锅里滚过也不沾,自然没怎么放在心上。
主仆二人且行且谈,又走了约摸半柱香的路,寒松堂的牌匾跃然眼前。
惠夫人的贴身婆子臧妈妈将郁沅迎入大门,堂中早有人在候。
坐于上首的妇人身着苏芳色八宝纹竖领长袄,搭鸦青如意纹马面裙,头面耳饰皆朴素大方,却不显得单调。妇人面若银盘,眉似柳梢,一对杏眼微微弯起,保养得宜的脸上端着温和的笑,倒显得非常和蔼近人。此人正是惠夫人惠尔蓉。
一侧檀木镶理石扶手椅上坐满了人,为老侯爷一母同胞的二弟,二房魏德峰一家,婶娘汪佩云怀里抱着的稚子名唤登登,正是他们的独子魏永安所出。魏永安携妻坐于下首,听见动静,下意识扭头朝门边望去。
魏永安二十出头,是京中臭名昭著的纨绔子弟,平日仗着侯府的势力作威作福,泡在秦楼楚馆倚翠偎红,狎妓偷香,已成了家常便饭。
魏永安遥遥见一覆面美人婀娜款步,分明端得贞淑持矩,那截不盈一握的窄腰却天生如水蛇般袅袅亭亭,行走时摇曳生姿,云裾霞佩,翩翩楚楚宛若仙人。
魏永安舔舔唇,淫邪的视线肆无忌惮地舔舐着堂嫂玲珑有致的玉体,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原先只听闻堂哥娶了个小村姑做侯夫人,却不曾想这清汤寡水的山野村妇倒别有一番销魂滋味。
“儿媳来迟,还请婆母责罚。”郁沅盈盈一跪,低眉顺眼的模样瞧起来恭敬至极。
“狐媚。”
魏永安暗自啐了一口,心中邪念顿起,所幸声音不大,并未有人察觉。
6. 撑腰
“好孩子,快快起来,不必拘礼。”惠尔蓉微微抬手,唤郁沅起身。
郁沅被沉璧扶起身,礼数周全地拜见了叔叔婶婶,这才注意到躲在屏风后悄悄观察他的两个幼童。
一个瘦小,另一个高胖,两个约摸十岁的娃娃叠罗汉似的垒在一起,对比便尤其鲜明。瘦小的那个面若冠玉,衣着朴素无华,从头到脚未佩金戴玉,丝毫看不出侯府贵公子的影子,身姿却笔直如松,一对眸子炯炯明亮。
高胖的那个却截然相反,一身上好鲜红织金锦缎子衣袍,袖口衣摆滚了金边,腰佩白玉,颈环金锁,脚踩棕黄牛皮厚底靴,通身的富贵逼人,俗得人神共愤,活脱脱一个土大款家的大胖小子!
郁沅:……
他怎么瞧着,这个大胖小子眉宇间竟有几分他家侯爷的影子?
“珩儿、昱儿,你们今日不去学堂,躲在这里做什么?”惠尔蓉察觉到屏风的异动,惊道。
两个小子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面面相觑。
惠尔蓉扶额叹了口气:“罢了,还不快出来见过你们嫂嫂?”
瘦小的那个率先走出屏风,下意识看向堂上的母亲,在得到惠夫人肯定的眼神后,听话地走到郁沅面前,规矩地朝他行了礼。
“珩儿问嫂嫂安。”
郁沅心下了然,这便是惠夫人的亲儿子魏珩了。
郁沅忙不迭将人扶起,再次抬头,只见那另一个小子竟是充耳未闻,默不作声地朝屏风内躲去。
郁沅觉得好笑,脑中蓦然浮现出一张冷峻的脸。这亲兄弟俩倒是有着一脉相承的“好”性子。
惠夫人脸上摆出苦恼的神情,眼底却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笑意。
“昱儿是有些怕生,你别见怪。”
郁沅摇摇头,想到两个孩子同在惠夫人膝下长大,无论是身材服饰还是脾性都迥然不同,心头微微生疑,他不知不觉地绕过了屏风,走到了魏晗昱跟前。
魏晗昱垂着脑袋,没想到郁沅会专程跑来见他,当即别扭地偏开头,五指紧紧抓住了衣摆。
郁沅弯下腰,撑膝笑盈盈地望着他。
“昱儿,怎么见了我便躲?”
那股清甜的芙蕖雪香自郁沅怀中萦绕,扑了魏晗昱一脸的温香,魏晗昱被熏的双颊滚烫,眼珠子不自然地落在别处,就是不肯看向面前的嫂嫂。
“哼。”魏晗昱轻哼一声,朝郁沅露出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又吭哧瘪肚地从小门落荒而逃,好似地板烫脚。
郁沅懵然望向魏晗昱的背影,隔着面纱揉了揉自己的脸蛋,心中狐疑。
他有这么吓人?
能比他二哥还要吓人?
“这孩子也真是的。”堂中传来叔婶不赞同的斥责。
“昱儿是这样的,也怪我,这些年将他宠坏了。”惠尔蓉摆摆手,宽宏大量地将此事掀了篇。
“好了,珩儿,你出去看看昱儿。”
惠夫人将魏珩唤了出去,被些琐事打了岔,沉璧悄悄拽了下主子的衣摆,郁沅宛如大梦初醒,忙不迭恭敬地立在惠夫人跟前,双手为婆母奉茶。
他婚前在郁家接受过闺阁小姐的礼仪教化,行为举止勉强算得上端庄淑雅,让人挑不出错处。
惠夫人轻呷了口茶,满意地朝郁沅点了点头。
郁沅心一松,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听一侧传来道极尖锐的声音:“嫂嫂还真是天底下最宽厚仁慈的婆母,新妇第一日来奉茶便迟了这样久,换做我家巧芳,可做不出这等子忤逆之事。”
这话说得直白辛辣,字里行间的讥讽意味极为微妙,话音刚落,汪佩云面含笑意逗弄着膝头的稚子,不动声色地朝自家儿媳的方向递去一个眼刀,名唤巧芳的小妇人顿时被婆母方才那番话吓得瑟瑟发抖,自始至终盯着鞋面缄默不言。
“好了,往后就是一家人,何必拘这些劳什子礼数?为侯爷传宗接代,为侯府开枝散叶才是当务之急。”惠尔蓉摆弄着躺在掌心的一串佛珠,宽容道。
郁沅心肝乱颤,故作镇定地福了福身:“儿媳谨听婆母教诲。”
“我怎么听闻,堂哥昨夜并未宿在正寝殿?”魏永安翘起唇角,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添油加火。
“竟有这种事?”
惠尔蓉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之色,多一分油腻,少一分虚伪,她心疼地握住郁沅的手拍了拍,爱怜道:“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老二在军营长大,从不懂得怜香惜玉,性子嘛……也稍冷了些,往后若是怠慢了你,你大可来寒松堂告与我听,我自会为你撑腰做主。”
分明是极为熨帖暖心的肺腑之言,郁沅的手心却不由自主微微发汗。
汪佩云怀里的稚子一个劲地闹人,抽抽噎噎喊着要吃莲子糖。汪佩云抬头与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俯身凑到登登耳畔小声叮咛。
那名叫登登的五岁稚子忽然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汪佩云膝上蹿了出去,火急火燎地扑向郁沅。
“我要吃莲子糖!给我莲子糖!”
郁沅猝不及防绊住脚,一时不察,竟被这孩子生生扑倒在地,那孩子不依不饶,动作间扯开了郁沅脸上的白纱。
事发突然,郁沅下意识遮住丑陋的面颊,可已经来不及。
魏永安嗤笑一声,凑到妻子巧芳耳边嘀咕:“噗……不是吧,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丑的丫头。”
声音虽刻意压低,可惜堂内此刻人人噤若寒蝉,算得上落针可闻,这句话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就连一旁侍奉的仆役都忍不住多看了郁沅两眼,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郁沅头顶,却压得他抬不起肩。
汪佩云唤来登登,面露愧色,滴水不漏道:“这孩子大抵是很喜欢你,想和你玩,才无意冲撞了你,实在对不住啊。”
“不碍事。”
郁沅咬住牙,勉强笑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让他同一个稚子生气,好像显得他多么小气计较似的,到时只会更加不体面。
沉璧眼疾手快地捡起一旁的面纱,护上前挡住那些看笑话的视线。
“夫人,您还好吗?”
郁沅点点头,示意沉璧不必担忧,却下意识捂住刺痛的脚踝,唇色骤然发白,额间隐隐渗出汗珠。
“我家夫人扭伤了,你们快过来帮忙扶一把啊!”沉璧急得扭头冲着一旁看热闹的仆役大喊。
寒松堂的仆役见这乡野村姑面貌丑陋不堪,更不得侯爷青睐,虽说是侯夫人,大抵也是有名无实,一个个便都站在原地充耳不闻,装聋作哑。
“哎呀,这这这……成何体统!你的这杯茶,我们可不敢再喝了!”
“我竟不知,郁家女儿如此娇气,不过同一个稚子玩闹时没踩稳,便要赖在地上不依不饶了,这传出去……往后谁还敢娶你们郁家的女儿?”
二房魏德峰同自家夫人一唱一和,三言两语将郁沅打成了上不敬长辈,下不爱幼子的忤逆之徒。甚至颠倒黑白,借着此事上升到了整个郁家女儿的名誉。
“好孩子,你不打紧吧?”惠夫人关切地问了一句,动作间却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
郁沅环顾四周,这些人高高在上地审判着他,脸上的神情掺杂着嘲讽、轻蔑,还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唯有方才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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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巧芳的小妇人面露不忍之色,但碍于丈夫与公婆在前,她只得隐忍地垂下了眼。郁沅深知自己正深陷漩涡中心,一圈全是披着羊皮的虎豹豺狼。可既来了这侯府,纵然是龙潭虎穴,他也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除此之外,郁沅心中生出不合时宜的庆幸,还好最后来这侯府的人是他,若是换做他姐姐,在这侯府举步维艰,该如何是好?
眼见侍女端着托盘施施然走到郁沅跟前,动作间的意味昭然若揭。这是要让郁沅继续未完的规矩,给叔婶依次奉茶。
郁沅在沉璧的搀扶下尝试着起身,脚踝稍稍一动,便是锥心刺骨之痛。
郁沅咬住下唇,心里正翻来覆去思忖着该如何是好。
倏忽间,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体陡然腾空。
郁沅懵然捂住胸口,一抬头,猛地撞进男人漆黑深邃的眼底。
魏持钧将人稳稳打横抱起,见郁沅微微睁圆了双眸,潋滟丹唇无知无觉地张开,隐隐露出一小截鲜红舌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眼下发生的一切,瞧上去无比呆滞笨拙。
“笨。”
郁沅鼓起一侧腮帮,有些不服气似的,敢怒不敢言。
“二郎,你……你这是?”惠尔蓉一向四平八稳的端庄表情龟裂出一丝缝隙,居然难得结巴,十分不解地问道。
魏持钧掀开眼皮,不怎么客气地答:“本侯的夫人,自然由本侯来替她撑腰,为她做主。”
惠夫人张张唇,被噎得脸色铁青,笑容凝滞在脸上,显得滑稽至极。
郁沅脸上的表情也不遑多让,简直算得上异彩纷呈。他小心地在魏持钧怀里咬住指尖出神,这是他往日思索时习惯性的动作。他个头已然不低,魏持钧却还要比他高出许多,此刻郁沅整个人缩在魏持钧怀里,倒很像一只缩头缩脑的小仓鼠。
魏持钧这是在……维护他吗?
郁沅摇摇头,瞬间清醒。魏持钧不过是同他名义上这位嫡母不对付,所以才借他的由头煞惠夫人威风。
两尊大佛斗法,他等屁民避之不及,该明哲保身才是。
“简直胡闹!”二房魏德峰重重搁下茶盏,泼了满手的青色汤水。
魏持钧置若罔闻,轻描淡写道:“登登失礼,很该好好管教,你说是吗?二叔二婶。”
汪佩云接触到魏持钧凌冽的眸光,吓得上下牙打架,连骨头缝都咯咯作响,她顿时如芒刺背,如同在与一头暴戾阴毒的猛兽对视般冷汗涔涔。
“是……是……”汪佩云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利索。
“很好,那明日便遣人将他送去南山书苑吧。”
“是……什么?”汪佩云一时没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哄着嚎啕大哭的登登,抽出思绪小声地抗拒。
南山书苑远离燕京,依山而建,偏僻清苦,她家登登自幼便是全家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心肝,哪里能受得了这种苦?汪佩云拼命地给丈夫魏德峰使眼色,魏德峰识趣地盯着鞋尖,权装作没看见,气得汪佩云险些吐血。
魏德峰都未发话,魏永安一流自然趋利避害,适时夹紧尾巴,缝上嘴巴,以免殃及池鱼。
魏持钧自顾自抱着郁沅朝外走去。沉璧心头一松,难得面带笑意地跟在主子后面,朝着方才看热闹的那几个侍女扬起下巴“哼”了一声,连脚步都变得轻盈起来。
走到门口时,魏持钧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朝着那些方才站在一旁看笑话的仆役道:“你们,自去领罚。”
话音刚落,堂下已然哭倒一片,求饶声不绝于耳。
“往后若是谁再敢对夫人不敬,便是这个下场。”
7. 上药
魏持钧抱着人出了寒松堂,郁沅轻轻推了魏持钧一把,男人灼热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令郁沅没来由有些呼吸困难。
太烫了。这个男人是火炉做的吗?
魏持钧一路上冷着脸,郁沅大气不敢出,小声嗫嚅道:“侯……侯爷,我、我是不是很重?要不……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你能走?”魏持钧淡淡扫了他一眼,反问道。
这么凶,果然先前说要为他撑腰都只是权宜之计,郁沅瞧魏持钧分明是在跟惠夫人斗法,还要打着他的幌子,好似这样一切便都顺理成章。
郁沅安慰自己,虽说是被利用,好歹他也是受益的一方,往后起码明面上,惠夫人都不会再为难于他。这样想来,心头便好过许多。
郁沅眼神飘忽不定,不小心落在那人刀裁般的下颚上,男人形质瑰玮,天然一副龙章凤姿,廓落英迈,只是实在冷了些,一对隼目锋利狠戾,令人望而生畏。郁沅缩了缩脖子,乖乖地黏上嘴巴,任由男人将他抱回了厢房。
刚踏进房门,石磨便风风火火地迎了上来。
“小姐,小姐!天爷啊!您怎么出去一趟还受伤了?要不要紧啊?”
郁沅冲他使了个眼色,石磨慌忙噤声,见到魏持钧,夹着尾巴行了个礼,灰溜溜地凑到沉璧跟前,悄悄打听今日的来龙去脉。
郁沅觉得石磨不够沉稳,担心他露馅,今日这才将更为谨慎稳妥的沉璧带在身边,好随机应变。
这厢魏持钧叫来府医,令人仔细检查他的伤势。郁沅警铃大作,死死捂着脚踝不肯让府医上前瞧伤。
他出门前没往脚踝涂黄粉,那一截伶仃足踝雪白干净,莹润如玉,与他灰扑扑的脸形成强烈反差,怕是来人一看便知他瞒天过海的小伎俩。
郁沅越是往后缩,魏持钧眉头便越皱紧一分。
石磨见势不对,眼珠子一转,拉着沉璧当机立断跪下身求道:“求您开恩啊侯爷!我们家小姐向来贞淑端庄,至今还守身如玉,若是一双足被外男看了去,便只能去投井!”
郁沅见状反应极快,配合地抽出帕子,捏起一角往眼尾试去,做小声抽泣状,任谁看了也是一副羞怯为难的小女儿情态。
见他的妻子哭得肝肠寸断,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魏持钧并没有半分身为丈夫的自觉,淡淡挑起眉,眼底涌上一层微不可察的戏谑,冷漠地抱臂立在一侧,静静凝着郁沅。
郁沅生生挤出几滴猫尿,期期艾艾泫然欲泣道:“侯爷……妾身……妾身对侯爷一片痴心至死靡它,守贞之心天地可鉴啊……”
魏持钧缓慢勾起唇角,隼目微眯,淡淡道:“好。”
郁沅心头一喜,正要开口令府医赐药,关起门来自己上药,却听魏持钧继续道。
“那我便全了你这片痴心。”
“唔?”
魏持钧使了个眼色,府医识趣地放下药酒,嘱咐了一番,恭恭敬敬地作揖告辞。魏持钧转而扫了眼角落,石磨不情不愿地被沉璧拉出了门,恨不得一步三回头,心中惴惴不安。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郁沅愣怔抬头,水泠泠的眸子微微瞪圆,流出几分呆滞。
“侯……侯爷……我……”
“不必多言,我会亲自为你上药。”
魏持钧看着郁沅肉眼可见的惊慌失措,咂摸出几分逗弄小孩的趣味,心头升起不可名状的恶劣情愫。
郁沅垂着脑袋,结结巴巴地:“侯爷金尊玉贵……怎……怎……怎敢劳烦侯爷亲自动手?”
“无碍。”
魏持钧坐在榻沿,大手握住了那截略微肿胀的足踝。
“嘶……”郁沅吃痛蹙眉,咬着唇拼命往后缩。
魏持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那凸起的一小块踝骨,声音沉下来:“老实点。”
“侯爷,真的不用了,我让石磨来便好了。”郁沅声音微颤,像是快要哭出来。
“石磨?你的侍女名字倒粗矿。”魏持钧一边褪去郁沅的足袜,一边漫不经心道。
郁沅吞吞吐吐,讪笑两声:“呵呵呵……是我喜欢。”
魏持钧但笑不语。
掌心的那只脚生得极好,不大不小,刚好适合放在掌间搓弄把玩,双足皎白如霜,窄窄弓弓,软弱无骨,玉趾如同小小的花瓣般娇嫩洁净,前端泛着淡淡的粉。
这亦是魏持钧头一次见到旁人的足,这样私密的部位,该是很敏感隐晦的。可魏持钧此刻正将那只足把在手中,状似无意地挠过脚心,惹得郁沅轻轻绷紧小腿肚,无意识地打着颤。
郁沅痒得小声哼哼,眸子里蒙了层水光,衬得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莫名有些可怜。
魏持钧往手心倒了药酒,来回搓热了,捂在他高高肿起的脚踝上,小心地将药揉进去。
郁沅忐忑地望着魏持钧的神情,一时之间忘了痛呼。
“这里倒很白。”魏持钧垂下眼帘,盯着那一小块莹白如玉的嫩滑肌肤,眸光深沉。
郁沅攥住被褥,紧张地吞咽口水,小巧的喉结平日里不显,此刻却因绷紧的姿势微微凸起,珍珠似的上下滚动。
“是因为……平日里见不着光……”
魏持钧几乎要将那一小块皮肉盯出洞来,视线如有实质般滚烫,郁沅竟隐隐感到刺痛绵痒。
“是吗?”
郁沅点头如捣蒜,心里已经飘过上百种死法。
魏持钧却忽然松开了手。
“往后你若不愿去寒松堂,可以不去,便说是我的意思。”
“嗯?”郁沅猛地抬头,表情怔忪,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倏然撞入魏持钧眼底。
“放心,没有人敢说三道四。”魏持钧以为郁沅是顾忌名声,不敢轻举妄动。魏持钧此话一出,几乎是定心丸一样的存在。
郁沅抿出浅浅的笑,仰起脸笑盈盈地:“多谢侯爷。”
“不必。”
郁沅忽然觉得魏持钧没那么可怕了,见气氛缓和,便搜肠刮肚地没话找话:“对了,侯爷,今日的早膳如何?可有需要改进的?”
魏持钧眼也没抬:“尚可。”
还真是惜字如金呢。郁沅暗暗地想。
郁沅并不气馁,再接再厉地继续道:“那侯爷,您明日有什么想吃的吗?”
魏持钧起了身,只留了一个高大的背影。
“没有。”
看着魏持钧依旧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郁沅摸了摸自己的发顶,拧起眉头有些苦恼。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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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沅转念一想,起码证明魏持钧对他没有半分邪念,这样一来,他身份的秘密便能隐瞒下来,可以高枕无虞一阵子了。
魏持钧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郁沅攥紧了拳头,默默为自己打气。
又在侯府苟过一天!
——
书房内。
“侯爷,今日可有什么不妥?”魏持钧的随侍方牙奉了杯茶,小心翼翼地问道。
魏持钧正擦拭着一柄锋利的宝剑,剑身折射出冰冷的光,如同暴虐的猛兽露出森然獠牙。
“继续派人盯着寒松堂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是。”
主仆二人谈到公事,方牙颇有些义愤填膺,为魏持钧打抱不平道。
“主子,真不是我说,内阁这些禄蠹硕鼠一味地窃弄权柄,分明是妨贤病国。就拿去年辽东那场战役来说,弟兄们沙场上殊死搏斗,九死一生,这些人却借口锡山蝗灾,上疏扬言兴修劳什子水利工程,国库吃紧,连军饷都要一拖再拖,还得侯爷您自掏腰包,才能让将士们回家过个安生年。我看啊,这群人分明是剥下奉上,最后真正能落在百姓身上的好处恐怕只剩那九牛一毛。”
方牙狠狠啐了一口,表情愤懑至极。
魏持钧垂着眸专心擦剑,运筹帷幄道:“放心,不该他们吃下去的,早晚会全部吐出来。”
魏持钧向来城府深沉,纵使方牙是自幼便跟随他的侍从,也不怎么能揣测他心中所想。
方牙叹了口气,他家侯爷总是这样,真怕有一日将自个憋出个三长两短。
“侯爷,您说那郁老头也真是的,谁不知郁家三个女儿名满燕京,虽说大女儿名花有主,可另外两个小女娘还待字闺中,送哪一个来不成,偏偏送了这样一位自幼养在庄子里,其貌不扬的小村姑过来。”方牙小声嘀咕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挑衅。”
魏持钧指尖微微一顿,不过片刻的功夫,随即恢复如常。
“未必。只是权衡利弊之举。”
“况且这婚是官家的意思。”
辽东一战,魏持钧载誉而归,封狼居胥,魏家权倾天下,一时风头无两。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圣上为魏郁两家赐婚,说得好听叫修秦晋之好,其实摆明了要一石三鸟。一来敲打魏持钧这个功高震主的心患,二来警告这一支贪得无厌的文臣收敛动作,三来通过一纸婚书,将两股势力牢牢捆绑在一起,互相监视制衡,成帝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方牙张了张嘴,被魏持钧一个眼神逼停。再说下去,便是冒大不韪了。
魏持钧深知,郁沅不过这场阴谋下的政治牺牲品,亦是家族选择抛弃的一枚棋子。若她清醒,是很该向自己剖心投诚,而不是继续为家族献血卖命。
想起那只肉乎乎的小灰兔,魏持钧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只要她往后安分守己,表里如一的简单淳朴,他可以同她井水不犯河水,护她在侯府寿终正寝,做一对貌合神离的挂名夫妻。
“她胆子小,往后对她说话客气些。”
方牙愣了半天。
“啊……谁?”
魏持钧轻描淡写地剜了他一眼。
方牙讪讪低头,咬着舌尖呐呐称是。
8. 打赌
雨后寒轻,草木植被蓊蔚洇润,呈现一种水洗过的新绿,十分活泼动人。
灶房炊烟袅袅,清甜浓郁的香气顺着半开的菱花窗蜿蜒舒展,一盅绵粥,悠悠唤醒了沉睡了一夜的味蕾。
“尝尝看。”郁沅盛起一碗粥,推到蔡开霁跟前。蔡开霁兴奋地搓了搓手,眼中流露出饿狼般的贪婪绿光。
“好香。”蔡开霁啧啧称奇。
有时越简单的食材恰恰最考验庖人的功夫底子。
蔡开霁屏住呼吸,将调羹置于面前的山药栗子粥中轻轻搅动,粳米经过慢煮,释放出最本真的谷物清香,温暖而踏实的白气扑面而来,伴随着幽幽栗甜与山药的清雅之味,令人闻之食欲顿生。
再看卖相,粥面如凝脂般光滑如镜,粥体呈现出温润的乳白色,碗中栗仁金黄明亮,碎金般嵌于粥中缓慢流淌,山药块如玉般皎白晶莹,黏密醇厚。蔡开霁试着舀起一勺,浓粥白滑似绵绸,自勺间缓缓溢出,既不干涩成团,也不显得清汤寡水。
一碗下肚,谷气回甘,通体舒泰,龙肝凤髓也不换。蔡开霁不由自主竖起大拇指,心服口服。
这其貌不扬的小娘子做起饭来竟毫不含糊,蔡开霁方才在一旁驻足观看,见郁沅专注地垂着眼睫,浓密睫绒于眼下投出一小块漆黑的阴影,白团团的山药块自纤长灵巧的指尖滚出,备菜、熬煮、搅拌、静焖一气呵成,堪称游刃有余,动作敏捷麻利,丝毫不输醉仙楼里最富盛名的大师傅。
“夫人,您的手艺若是流传在外,定要味甲一方。”蔡开霁拍手叫绝。
随后,有些不解似的问:“不过夫人有如此手艺,何须藏拙,今日只单做一碗简单粥水?若是我,定要热热闹闹张罗一大桌子珍馐美馔,让侯爷知道您的能耐,想必侯爷会很欢喜的。”
郁沅闻言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郁沅起初也如蔡开霁想的那般,耗费半日,为魏持钧做了一大桌硬菜,可魏持钧却兴致缺缺,直到一桌菜完全冷透也未碰一筷子。
郁沅反思了一夜,认为或许是他太急于表现自己,只想着做自己拿手的菜肴,布了眼花缭乱的一大桌,却完全忽略了魏持钧的需求。魏持钧常年在外行军打仗,饮食并不算规律,久而久之落下胃疾,更应该用一些绵软好消克的食膳。
厨者,比起炉火纯青的技巧,更应该怀揣着一颗体恤食客的匠心。
郁沅既然留在了这侯府,便想要试着做出些改变,他暗暗下定决心用食膳替魏持钧疗愈好胃疾,若是往后魏持钧上阵杀敌,总不会因这个被拖后腿,也算是件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更不辜负郭弄溪曾传授于他的厨者匠心。
……
“侯爷,该用膳了。”
郁沅因在整日庖房忙碌,只着一身朴素粗衣,腰间系了未来得及解开的围裙,掐出不盈一窝的杨柳细腰,一根素芙蓉簪将浓发高高绾起。因脚伤还未完全恢复,郁沅步履不算很稳当,只是轻挪莲步,慢吞吞地走着,平平无奇的脸上笼着晨间轻薄的光晕,显出几分温柔出尘。
“伤还没好全,乱跑什么?”魏持钧浓眉皱起,不太赞许。
郁沅将粥端上桌,无知无觉地撒着娇:“只是小伤啦,整日困在屋子里才会把我闷坏呢!”
“快尝尝!”
在郁沅的催促下,魏持钧揭开盅盖,英挺长眉微微挑起,似哂非哂的视线落在郁沅扑簌簌乱颤的睫羽上,良久,才拿起一旁的调羹,试探着舀起一勺粥,置于鼻尖轻嗅,接着送入口中。
直白的软糯柔甜自喉间滑入肺腑,米粒如温冰入口即化,舌尖轻轻一顶,栗仁便乖巧温顺地散开,浓郁的清甜自味蕾迸发。山药块的香味含蓄,极柔腻温软。香气层层递进,滋味愈发圆润饱满,一口入肚令人食指大动,心脾皆润。
见魏持钧面上的冰霜被氤氲粥气吹散了些,郁沅悄悄靠近几步,撑着桌子凑到魏持钧跟前,一点点笑开,秾艳双眸好似有汪清澈的湖,涟漪落在魏持钧眼底晃啊晃。
“侯爷,怎么样?”郁沅半张脸被和煦晨光印亮,睫绒轻轻颤动,露出一个极柔软,类似小猫向主人寻求夸赞的表情。
“尚可。”
魏持钧冷酷地偏开头,神色自若。
“哦……”郁沅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神情怏怏的,如同霜打的小白菜般萎顿。
好像从魏持钧口中除了“尚可”就没再听过旁的评价,郁沅努了努嘴,临走前悄悄朝魏持钧做了个鬼脸。
看着郁沅的衣摆消失在门边,魏持钧风卷残云般用完了粥。
侯府后院僻了方桃林,春光正腻,桃花如雨蹁跹,冶红妖稠。郁沅自林中穿过,灼灼潋滟,发染浅香,他玩心顿起,一时站在树根下流连忘返。
他伸出手,看着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掌心,方才的阴翳一扫而空,倏然间,脑中电光火石灵机一动,握紧手心的桃花,决心以花入膳,思忖着做一道别出心裁的小点心。
思绪纷飞,郁沅正暗暗考量着做法,怀间忽然一沉,如同掷入一块极重的巨石,郁沅没站稳,蓦然被撞在树干旁,好悬没把他压死。
“唔……”
郁沅吃痛蹙眉,低头一看,竟是魏晗昱。
怪不得郁沅方才几乎被撞飞。
这大胖小子肥头胖耳,本该优越的五官被肥肉侵占,可怜地缩成一团。虽说孩童有些婴儿肥实属正常,但胖成这样的,郁沅还是第一次见。
魏晗昱浑身依旧是富贵逼人,几乎快要闪瞎他的眼。
郁沅唇角抖了抖,捂着被撞痛的小腹苦命地问:“昱……昱儿啊?你怎么在这?跑那么急是要去做什么?”
魏晗昱方才不过跑了两步,便气喘吁吁地捂着腹部,唇色苍白如金纸,年纪轻轻便体虚得好似不堪一击,这副模样看起来倒比郁沅伤得还重。魏晗昱垂着脑袋,大喘两口粗气闷闷道歉:“对……对不住。”
郁沅顺着魏晗昱来时的路看去,墙根、树下,熙熙攘攘聚了一群小孩,魏珩众星捧月般被围在正中间,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郁沅这才想起来,今日是孩子们放春假,大抵是魏珩邀约了学堂的同窗,三三两两相伴,来侯府做客赏玩。
见魏晗昱肥肉堆挤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眼睛里流露出渴望的神采,郁沅恍然大悟,魏晗昱莫不是被排挤了?
“我才不想跟他们玩,这个时辰,母亲该备好了糕点唤我回去用。”魏晗昱敏感地丢下一句话,便抬起脚打算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郁沅勘破了那点脆弱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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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自尊心,并没有挑明,想起惠夫人对魏珩与魏晗昱的区别对待,心生疑窦,忙不迭拉住魏晗昱,轻声道:“嫂嫂在侯府好无聊,都没有人愿意陪我玩,昱儿陪嫂嫂去摘花,好不好?”
魏晗昱果然刹住脚步,半信半疑地望向郁沅。
“为什么没有人陪你?二哥他……”魏晗昱想起什么似的,转而愤愤道:“母亲说得果然没错,二哥就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
“你母亲竟是这样说的?”郁沅大惊。
“母亲说的是实话。”
“……”
郁沅心绪复杂,他知晓这两兄弟一向不睦,未曾想误解如此之深,恐怕不是他三言两语便能缓和的。
而他的婆母惠夫人,也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和善贤良。
郁沅脑中灵光一闪,突然生出一个令人遍体生寒的猜测。
郁沅牵着魏晗昱胖乎乎的小手,思绪万千。
“采摘这些花瓣做什么?”魏晗昱虽嘴硬,却还是听话地缀在了郁沅身后,双手左右开弓,三下五除二,捧起桃花送到郁沅跟前。
或许他的确有那么一点孤单。
“是要做桃花酥。”郁沅笑着捻起一朵花,簪在了魏晗昱鬓边。
“母亲也会做桃花酥,很甜,昱儿很喜欢,每次都要用很多。”
魏晗昱摆摆脑袋将鬓边那朵桃花摇散,可怜兮兮地看着郁沅:“花,掉了。”
郁沅勘破了魏晗昱那点小伎俩,却很情愿纵容。他抿起浅淡的笑,弯下腰,不厌其烦地重新为魏晗昱簪花,一边缓缓开口:“我做的这个桃花酥或许与众不同,是你从前从未尝过的口味。”
魏晗昱闻言轻哼一声,俨然不信。
“母亲带我吃遍山珍海味,我竟不知这世上还有没有味道是我没尝过的。”
郁沅面色不变,顺其自然地问:“这么说来,你母亲对你很好喽?”
魏晗昱骄傲地扬起脸,像只耀武扬威的花孔雀。
“那当然,母亲视我如己出,每日山珍海味不胜枚举,什么猩唇驼峰,什么金银宝饰,都只我一人才可享受,就连魏珩都得靠边站。”
郁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魏晗昱闻言一怔,毕竟还是个孩子,稍微一激便玩心大起。
“赌什么?”语气竟有几分兴致勃勃。
“就赌我做的桃花酥一定比你从前尝过的都要好吃。”
魏晗昱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轻蔑,并未立即答应,老神在在道:“我母亲做的桃花酥连醉仙楼里的大师傅也比不过,你定然会输。”
“你都还没尝过,就这么肯定?”郁沅抱着臂轻“哼”一声,倨傲地朝他抬了抬下巴,很像一只灰头土脸又高傲自矜的狸花猫。
魏晗昱想了想,故作成熟道:“好了好了,就陪你玩玩吧。”
“若是你输了,便要陪我去游湖!”魏晗昱叉着腰道。
郁沅忍不住发笑,撑着大腿慢慢凑近。
“好,若是我赢了呢?”
魏晗昱偏开脑袋,别别扭扭嗫嚅:“那我便随你处置。”
“一言为定。”
郁沅直起身,伸手接住了纷飞的桃花瓣。
9. 归宁
三朝回门,归宁父母。
郁沅要按规矩回郁府省亲。
他今日难得将长发绾为高髻,分成数股,用约一指宽的丝绸缎带将其束紧,形似牡丹舒展花瓣,髻顶装饰素花宝翠,插满各式头面,成套搭配,清雅素丽又不失精致华贵。
镜中美人未施粉黛,肤若凝脂,水眸流媚,一粒细碎红痣胭脂般晕在眼尾,显得愈发幽艳秾稠。
郁沅拿起一旁的黄粉,正欲上妆掩貌,一侧的石磨忽然传来幽幽叹息。
“小姐,今日回府,这黄粉锅灰,便不必搽了吧。”
郁沅指尖一顿,垂眸沉思。
今日他独自归宁省亲,魏持钧下了早朝便径直去了军营,并没有随同前往的意思。
郁沅早有预料,他和魏持钧不过是由一道圣旨强行捆绑在一起的政治夫妻,并无真情可言。这段婚姻对于魏持钧而言,大约是极为耻辱的。况且魏持钧与自己的父亲早有龃龉,多年来在朝分庭抗礼,势如水火,如今却让魏持钧主动登门拜访,甚至要依据礼法恭恭敬敬地喊郁达辛一声岳父大人,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郁沅眼看着回门礼如流水般抬到他的院子里,心想这大抵便是魏持钧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郁沅思绪回笼,对镜叹息,素手捡起一旁的羃?。
“罢了,今日便这样吧。”
……
马车停在郁府门前,郁沅被石磨扶着下了轿梯,他将帽檐垂落的白纱掀开一个角,抬首望向面前的碧瓦朱甍,心头泛起淡淡的愁绪。
这一次,郁府大门洞开,门口早有人在候,与他上一回入府的境遇迥然不同。皆因他已身为侯夫人,有些礼数不得不做周全。
郁沅讽刺一笑,人情冷暖,血缘亲疏,都不过如此。
郁达辛立于最前端,虽脸色阴沉,却不得不在寒风中耐心等待。一家之主尚且如此,家中老小自然无有不来的,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或百无聊赖、或漫不经心、或憎恶厌烦,粗略一看,竟只有两个真心实意翘首以盼的。
郁沅直接越过郁达辛,上前扶住了大病未愈强撑着前来见他的二姐郁锦兰。
“二姐,你身子还没好透,怎可受风寒?万一落下病根如何是好?快快进屋缓缓。”
郁锦兰秾丽的脸上沾染了几分憔悴病气,闻言不由得泪眼婆娑,执起郁沅的手哽咽难言,话语也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咳咳……我无碍,沅沅,你瘦了……”
郁沅心口一酸,为了这一句话,纵然那侯府有虎豹豺狼,他也觉得去的很值当。
“不是瘦了,是沅沅长大了。”郁沅执起软帕,轻轻试去郁锦兰脸上的潮湿,安抚道。
郁达辛脸色难看地伫在一旁,方才郁沅上前,别说唤一声父亲给他请安了,就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予,径直绕过了他,仿佛视若无物。郁达辛有些下不来台,握拳放在唇下咳嗽了两声,郁嘉澜见势忙不迭上前打圆场:“哎呀,你们俩也真是的,好不容易才相见,只一味地站在这流眼泪做什么?”
墨新柔被侍女搀扶着,用手帕捂住半张脸小声啜泣。
“是啊,小五,有什么话先进家门再慢慢说。”
郁达辛一旁立着的一位美艳妇人越过郁沅,望向他身后的那片虚空,脸上糅了点笑意,细白手指勾住额间散落的一绺秀发,眉峰微微挑起,略显尖锐的声音剪开沉默。
“想来定远侯贵人事多,怕是忘了新妇三日归宁,沅儿也不必为此忧心伤神。”
此人正是白小娘。
一句话将郁沅定性为不得夫君恩宠,回娘家哭诉撒泼的怨妇。
郁锦兰秀眉微蹙,正欲开口维护幼弟,便被郁沅轻轻摁住了手。
郁沅不卑不亢,言辞间宠辱不惊,淡然道:“小娘这话我倒听不明白,我有何忧心伤神?陛下赐婚是为皇恩浩荡,吾等诚惶诚恐,侯爷更是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定远侯府上下一心,甘舍小我,为陛下排忧解难,感念无上皇恩。”
一番话掷地有声,白姨娘脸色变了又变,在郁达辛略显严肃的眼神威逼下,不甘地甩了下手帕,彻底噤了声。
“侯爷今日虽未身临,却特备了些薄礼送上。”
郁沅扭头示意,乌压压的仆役便将那一箱箱金银宝饰麻利地抬进了郁府,瞧着颇为壮观豪气。
白姨娘红唇大张,一时竟有些目不暇接。想不到这传闻中茹毛饮血的定远侯竟是个知冷知热又晓得疼惜发妻的稳妥男子,早知如此便该同意她的女儿嫁去侯府,后半辈子何愁享受不上荣华富贵?
饭厅。
一桌人各怀鬼胎,皆觉满目珍馐味同嚼蜡。
郁达辛有敲打郁沅之心,也有借着郁沅窥伺打探侯府之意,他搁下玉著,斟酌着开口:“虽说你已出嫁,名义上已经算是别家的人了,但你别忘了,你终究是郁家的孩子,很应该清楚何为内,何为外。”
郁沅深知郁达辛是想通过他监视侯府,或者说魏持钧的一举一动,他捻起巾帕细致地擦了擦嘴,水红的唇微微张开:“父亲的意思,恕我听不明白。”
郁达辛没想过这个看似平庸怯懦的幼子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他,顿时脸上挂不住。
“你一朝飞上枝头,现在仗着侯府的威风,不将我这个做父亲的放在眼里了?”
郁沅垂下头,忍不住笑出声,他这个便宜爹,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厚颜无耻。
“我哪里敢?我还没有忘记自己是如何嫁进定远侯府的,若不是父亲一手谋划,我又怎会有那一朝飞上枝头的机会?父亲思虑周全,这些难道不应该都在您的意料之中吗?”
分明语气恭敬柔顺,却句句带着软刺,扎得郁达辛脸色黑如锅底。
本不该出现在桌上的白小娘稳稳当当地坐在郁达辛右手边,美妇人眼波流转,一派懵懂无知状,又伏在郁达辛耳边柔声耳语。不过几个瞬间,郁达辛的脸色愈发难看。
“您说是吗?父亲大人。”
“放肆!”
话音刚落,郁达辛重重摔下碗筷,怒发冲冠,疾言厉色。
一桌人神色各异,纷纷放下筷,鹌鹑般噤若寒蝉。
墨新柔忙吩咐仆役重新上了一套碗筷,端茶替郁达辛顺气。
“老爷啊,小五年纪小,又自幼离了家,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您就别跟他计较,好好吃一顿团圆饭,成不成?”
郁达辛见状指着郁沅,朝着墨新柔迁怒道:“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他像是要跟我好好吃饭的样子吗?”
“小五,你也少说两句,他毕竟是你亲爹,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就别跟他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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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墨新柔两头打圆场,急得快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郁沅垂着眸,几乎想笑。
就是说,只是单纯因为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的伤口已经拖到结痂愈合,所以即使郁达辛毫无悔改之意,他也要选择谅解容忍吗?
“别怪我没提醒你,若有朝一日,你被定远侯一纸休书赶出侯府,普天之下能够接纳你的地方,便只有郁府!我倒要看看你那个时候是不是还能像今天这样傲气。我睁着眼看着那天的到来。”郁达辛寒声道。
郁沅攥紧五指,又轻轻松开,垂着眼一派温驯识礼。
“不知父亲缘何动怒,若我有行差踏错之举,还请父亲明示。”
此话一出,郁达辛胸口剧烈起伏,径直摔碎了手边的瓷盏。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郁达辛直起身,垂着自己的胸口,差点连胡子都气歪了,不停地剧烈颤抖。
“好!好好!那我今日便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孝’字该如何写!”
此话一出,桌上众人除了白小娘皆变了脸色,石磨和郁嘉澜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护住郁沅。
“上家法!”郁达辛怒喊。
郁锦兰花容失色,双腿一弯,就干脆地跪在了郁达辛脚下,不住地替幼弟求情。
姚怀英一直侍奉在侧,闻言动作迅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躬着身子凑到郁达辛身旁,恭恭敬敬地奉上一柄通体漆黑的马鞭子。
郁达辛径直绕过郁锦兰,手执着那根锋利马鞭,直直指着护在郁沅面前的郁嘉澜。
“不肖子!你若再挡在他跟前,我连你一起打!”
郁沅心一紧,朝郁嘉澜摇了摇头。郁嘉澜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
“沅沅,当初没能护住你,哥哥一直很后悔,往后哪怕豁出这条性命,我也不会让旁人动你一根毫毛。”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郁沅心有所触,忍不住湿了眼眶。
郁嘉澜也不过只比他年长几岁罢了。
郁沅犹记那年燕京暴雪崩腾成径,远郊增冰峨峨,郁达辛因一道卦意狠心将他赶出郁府,送至远郊放任他自生自灭。郁嘉澜那时也只是半大的孩子,没有能力改变父亲的决心,硬生生策马追到了荒山,山路积雪陡峭难行,郁嘉澜不幸跌落崖底,最后被找到时已然冻成了冰雕……
再后来,郁达辛权衡利弊,将郁沅接回府,令他男扮女装嫁入侯府。郁嘉澜陷入两难,一面是病重在床的妹妹,一面是他最疼爱的幼弟,他根本无法做出抉择,这一犹豫,便是造就了一辈子都无可挽回的局面。
“把这个孽障给我拉去跪祠堂!”郁达辛指着郁嘉澜,怒不可遏道。
“老爷!老爷息怒啊!”
“爹!不要啊……求您饶了哥哥和沅沅……”
姚怀英面不改色,利落地招了招手,几个健硕家仆闻风而至,那架势,竟是要将郁嘉澜生生绑走。
场面混乱不堪,跪地求情的、趁机撺掇着火上浇油的、死死护在郁沅跟前倔强对峙的,往日波澜不惊的郁府竟比那梨园班子还要热闹几分。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郁达辛执着马鞭高高扬起臂膀,电光火石间,一道低沉男声划破满地鸡零狗碎。
“岳父大人且慢!”
10. 掌家
未见其人,见闻其声,短短几字被那男子念得凛然浑厚,压迫性极强。
落在郁沅耳畔,丝丝入扣,他蓦地咬住唇,一颗心七上八下,飘忽不定。
来人一身鲜红赤罗麒麟袍,腰配玉革,左悬长剑,身长八尺,面如印画,神貌扬扬,此刻逆光而入,眉宇深古,自带几分沉金冷玉的矜傲之气。
正是魏持钧。
说时迟那时快,郁沅迅速抽出巾帕,猛地捂住一张素脸,作呜咽低泣状。慌乱之下,他摸不准魏持钧是否看清了他的样貌,登时恨不得将脑袋垂到地底下。
郁达辛脸色骤变,似是没想到魏持钧会来。他虽不情愿,却不得不直起身,脸上堆了点僵硬的笑意。
“不知定远侯大驾,有失远迎。”
魏持钧唇角微翘,眼底却弥漫着冰霜,沉声道:“岳父言重,今日沅沅归宁,小婿合该登门拜访的,只因军务耽搁了,还望岳父不要介怀。”
郁达辛讪笑两声,连连道:“怎会?军务为重,军务为重……”
“……”
魏持钧淡淡越过郁达辛,抬脚径直走到郁沅跟前。魏持钧眼神晦暗不明,静静地落在他的发顶。
“这……小女自幼远走燕京,养得粗俗不堪,脾性倔强,不易相处,恐入侯府平生事端,故施以家规祖训,好让他知晓何为敬慎持身,贞德柔顺。”
郁沅眼前突然多了双皂靴,他跪伏在地,紧咬下唇,低着头以帕掩面,纤薄的脊背微微颤抖,从上往下瞧去,倒有几分雨打芙蕖般的羸弱动人。
天旋地转间,郁沅猛地跌入一个宽阔滚烫的怀抱,那人双臂如铁钳般有力,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腰,稳稳将他抱离冰冷的地面。
“可有受伤?”
郁沅听见魏持钧的声音沉沉落在耳边,他抿了抿唇,睫绒乱颤,对这忽如其来的关怀有些不知所措,颊边蓦然升腾起暧昧的红云,所幸他先前用手帕在耳后绑了个结,掩住了大半面貌。
“没、没有。”郁沅眼神飘忽,不敢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冲击力极强的俊脸。
在场众人无一不是惊疑不定,一时间噤若寒蝉。
看魏持钧这架势哪里像是登门拜访,分明是生怕郁沅受了丁点委屈,上门为夫人撑腰来了!
魏持钧闻言面色不改,眸中闪过一丝寒茫,戏谑勾唇,语气恭敬,掷地有声道:“吾妻年幼,天真未凿,骨气峥嵘,是为赤子之心,家有诤妻,实为家道之幸,何须以规矩束缚?况且侯府虽大,不过一室耳,本侯自当护持于内,周旋于外。若吾妻来日果真‘平生事端’……”
魏持钧微微一笑,眸如子夜寒星,意有所指,冷声凛然道:“那便是事端寻错了门,我自会叫他知晓,定远侯府的门楣,究竟有多硬。”
此言一出,四下沉寂,郁达辛擦了擦额间渗出的细密水渍,惊觉背后已然冷汗涔涔。
这就是字字慷锵,寸步不让,要袒护郁沅到底的意思了。
郁沅闻言呆呆地搂住魏持钧的肩,面上绯云不散,贝齿啮唇,一双美目泪光盈盈,如春风拂过一汪秋水,潋滟灼人。
他自幼离开生父生母,早已在那深山老林中练就一副七窍玲珑心。只要天没塌,日子便总要过下去,没有人来疼他,他便学着自己疼疼自己。后来,他拜师学厨,师父虽关心有余,却待他极为严苛,他几乎未曾享受过属于长辈的纵容疼惜,从不知在父亲宽厚温暖的肩头撒娇为何种滋味。
更未尝有人,如魏持钧这般,几次三番从天而降,护他周全无虞。
郁沅虽深知魏持钧并非全无目的,却难以自抑地为这番话几欲泫然。
……
回侯府的马车上,郁沅掀开轿帘,支着手臂坐看远方云蒸霞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微风拂面,帽檐垂落的那截柔软白纱如雾绡云縠,似浮光缓缓流淌,笼住一个意兴阑珊的人。
魏持钧坐于一侧,手执军书策论,眼眸低垂,百无聊赖。
离开郁府,二人各置一方,中间隔着银河,气氛微微凝滞,四处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
“今日……”
“今日……”
二人异口同声。
郁沅轻咳一声:“侯爷先说。”
魏持钧捏了下指节,漫不经心道:“今日碰巧路过,便想着顺路接你回府。”
“哦……”郁沅绞了绞手绢,他怎么记得从军营回侯府的路上不经过郁府?
郁沅抛开杂念,声音显得闷闷的:“今日之事……让侯爷见笑了……”
魏持钧隐约能猜到郁沅在郁府的境遇,今日带着试探的心思前来,但事实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残酷,他的夫人似乎在郁府过得很一般。
怪不得养成了这样一副怯生生的性子。
“你终究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我自不会让旁人刻薄了你去。”
郁沅眸中柔柔一捧水光微晃,荡出春潮般的涟漪。得君相护,他自觉没有尽到妻子的责任,忍不住有些歉疚。郁沅暗暗地想,定远侯果真是个护内的男子,若是能做他的儿女,该是天底下最大的幸事。
郁沅搜肠刮肚想着如何答谢相助之恩,俄顷,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退后半步,结结实实地给魏持钧行了个大礼。
“侯爷今日仗义执言,妾身铭之肺腑,没齿不忘。”
魏持钧一惊,忙不迭曲膝跪地,稳稳地扶住了人,二人跪拜在一方轿厢里,魏持钧体型魁梧奇伟,便略显得拥挤了些。
这灰头土脸的小肥兔又在耍什么花招?
“侯爷大恩大德,妾、妾身定当……定当当牛做马回报!”
郁沅淳朴地抛出了一个有些傻乎乎的承诺,魏持钧勾起唇角,是被逗笑的。
“本侯娶的似乎不是一头小母牛,好像也不是一匹小母马,你说呢?”
“啊……”郁沅遗憾地咬咬唇。
旁的他也给不了啊?
他是男儿身,没办法为魏持钧生儿育女的。
魏持钧什么也不缺,他还能给他什么呢?
彼此身上的气味互相交织在这小小的天地间,气氛骤然升温,郁沅羞赧偏头,红晕直染耳根。
迷迷糊糊被魏持钧扶起来时,郁沅的脑子还是懵的,他像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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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里呆气的小木偶,任由魏持钧牵制,仿佛可以乖乖地任他把控在掌心搓圆捏扁。
郁沅愣愣地坐在魏持钧身侧,鼓起腮帮紧闭着双眸,羞到头顶冒烟,浑然不觉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近到似乎可以感受到那人身上的温度。
魏持钧微微颔首,鼻尖充斥着一股子陌生淡雅的沁香,不像寻常的胭脂水粉,倒像是清水芙蕖,带着点那小村姑独有的,仿佛阳光熏腾过的温暖气息。
“你……搽的什么香?”
郁沅微微一怔,捡起衣袖耸了耸鼻尖轻嗅,茫然道:“我不搽香的,大概是沐浴用的皂角。”
经了这一遭,郁沅不像从前那般畏惧魏持钧,他毕竟涉世未深,年纪轻轻便为人妇,聊到擅长之事不由得笑语盈盈,歪了歪脑袋,有些自得:“是我自己做的!”
“侯爷,你要吗?我再多做一些给您送去,好不好?”
魏持钧冷淡的闭上眼,回想着那恼人的暖香,身体莫名燥热,分明前日刚服用过寒毒丸。魏持钧浓眉一拧,偏开头冷声道:“不必。”
“不麻烦的,侯爷喜欢什么味道?唔……檀香?松木香?”郁沅慢吞吞想了会,补充道:“诶!对了!再过些时日入了夏,我为侯爷缝制香包,好不好?到时候往里头放些薄荷、苍术之类的,可以化湿祛蚊,还有理气健脾的功效呢……”
郁沅不知不觉双手牵住魏持钧的衣袖,左右轻轻晃了晃,如同小狸奴张着爪子勾着主人的衣摆撒娇。
叽叽喳喳的絮语濡软动听,分明郁沅未曾刻意撒娇,但魏持钧总觉得那字里行间带着点娇嗔,冰糖似的碎在耳边,听完让人连骨头都是酥的。
魏持钧发出若有似无的叹息:“依你。”
郁沅点点头,兴奋地如同枝头小雀。
魏持钧的视线落在郁沅面前的雪白薄纱上,他思忖半晌,沉沉道:“侯府之事,你亦见之。惠氏主内已逾数载,府中上下咸听其命。”
郁沅坐直了身子,知道魏持钧这是有正经事要同他谈。
“我有意令你分掌部分中馈,先以库钥、再以田租簿册,继以仆婢迁黜之权。徐徐图之,你待如何?”
惠氏虽尊,却包藏祸心,口蜜腹剑,又并非他生母。夫人是新,虽单纯质朴、不谙世事,却是他魏持钧的妻。
这些年,府中之事,尽付惠氏之手,侯府之底,惠氏尽知,而惠氏之私,魏持钧常年在外出征,虽有所洞察,但知之甚少。比起中饱私囊,他更担忧惠氏欲以府中之力,扶植她亲子,排挤他之手足,若内宅之中全然成为惠氏的一言堂,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所以魏持钧几次三番试探搭救,也有拉拢郁沅合作之意。
郁沅听见“执掌中馈”、“库钥田租”云云,神色骤变,吓得连指尖都有些颤抖。
婆母掌家多年,上下咸服,他只是初入侯府的新妇,在府中根基全无,只想安安稳稳在侯府寿终正寝,况且婆母与叔婶同气连枝,荣损与共,他遽然插手府务,岂不是做了那觊觎权柄、不安于室的恶人?怕是要被几家联合针对讨伐,往后在侯府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所?
11. 桃花酥
郁沅深吸一口气,惶惶然道:“妾身……自幼顽劣,只略习……略习……”郁沅咬破舌尖,结结巴巴地扯谎:“略习《孝经》、《女诫》,粗略懂些大义罢了,至于库银出入、田租薄册、仆婢迁黜,妾身一窍不通……”
郁沅攥紧手心,指节微微发白,他垂着眸,慢吞吞地斟酌道:“妾身恐才薄德浅,难当大任,万一处置失当,贻笑府中,累侯爷蒙羞,妾身百死莫赎。还望侯爷三思,妾身此生只愿安分守己,侍奉侯爷与婆母,晨昏定省,执帚捧羹,不敢有他想。”
“才薄德浅,难当大任?”魏持钧淡淡道。
郁沅点头如捣蒜。
魏持钧勾唇道:“天下事,无生而知之,皆学而知之。库钥账册,不过加减乘除,三月可熟。至于仆婢迁黜……”
魏持钧运筹帷幄,循循善诱道:“仆婢若畏威而不怀德,你只需记得,权为己用,威自下行,雷霆雨露,当收纵自如。惠氏旧人又如何?若你手中握库钥,便是握其衣食。每月支用时,你多问一句、少给一分,他们自会知晓,谁才是真正的当家主母。”
郁沅点点头,竟觉得受益颇丰,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被魏持钧牵着鼻子走。
“我知你有所顾虑,但你要知晓,此权非我夺之于惠氏,乃我还之于你。你乃是我正妻,他日本当主掌中馈。我不过令惠氏暂掌,待你熟谙家务,自当归还,此乃天经地义。”
郁沅知晓魏持钧同惠尔蓉素来不睦,有朝一日必有一争,魏持钧是想通过他逐渐瓜分惠尔蓉在后宅的权势,最终稳稳落在他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若掌中馈,即是魏持钧清楚侯府底细,他们夫妻一体,他日若有急需,魏持钧向惠氏伸手,是求,而他掌家,则是用。求人者,仰人鼻息,用人者,自主沉浮,郁沅心知肚明。
想起魏持钧几次三番相护,大概便是为此,郁沅心中莫名酸胀,轻轻叹了口气,已然有了分明。
魏持钧沉沉道:“只管放手去做,其余的事,我自会料理。我答应你,不会让旁人伤你分毫。”
话已至此,郁沅再推辞,倒显得他不识抬举,不知好歹。他眸光微动,听见自己道:“侯爷一番苦心,我岂敢复辞?”
“妾身愿领命,自今而后,当以勤勉习家务。若有疑难……还望侯爷不吝赐教。”
“只是……”郁沅犹豫半晌。
魏持钧见他应允,只觉得胜券在握,声音不由自主放轻了一些:“但说无妨。”
郁沅纠结半晌,才细声细语地说:“只是妾身愚钝,若学之不成,侯爷能不能不要凶我?”
魏持钧眸底涌上几分戏谑。
脑中忽然浮现一只胆怯可怜的小灰兔。
“不会。”
魏持钧嘴上说着正人君子的承诺,心里却盘算着若是自己偏要很凶地对她,恶劣地欺负她,这只其貌不扬的小兔子会不会枕在破破烂烂的白菜叶里,抱着吃得圆滚滚的小肚皮,可怜兮兮地掉眼泪。
魏持钧心情大好,觉得有意思极了。
天边余霞成绮,夕阳融金一般缓缓流淌。
夫妻二人刚进院门,郁沅远远地便瞧见魏晗昱躲在树根底下,自以为隐蔽地暗中观察。
窄细的树干遮不住他宽厚的体型,反倒衬得那小树都带着几分纤弱可怜。
郁沅没忍住笑出了声,身旁的魏持钧似有所察,视线冷冷地扫向角落的少年。
郁沅踢开一颗挡路的小石子,再一抬头,哪里还有魏晗昱的影子,他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这魏晗昱当真是厌恶他这个二哥至极,连面都不想与他碰。
所以第一次见到自己时魏晗昱扭头就跑,也是因为魏持钧的缘故?他成了魏持钧的妻,在这个小不点眼里大概将他俩狠狠捆绑在了一起,不由自主便殃及池鱼了。
“听说,你跟魏晗昱设下了赌约?”魏持钧漫不经心地发问。
郁沅微微一怔,心想果不其然,整个侯府都是魏持钧的耳目,他的一举一动他都了然于心。
“小打小闹罢了,不值一提。”
魏持钧视线落在魏晗昱消失的转角,低声道:“看来他倒是很喜欢你。”
“我倒觉得,是这孩子太孤单了。”
郁沅立于一株桃花树下,倏然风起,花雨纷飞,他从帽纱中伸出爪子去接,花瓣晃晃悠悠停在掌心,连带着他心头都在发痒。
“孤单?”
“是啊,昱儿看似娇生惯养,像个小金疙瘩一样金尊玉贵地长大,可偌大一个侯府,乃至燕京书苑,却找不出一个玩伴。”
魏持钧眼底漫上几分欣慰,替郁沅试去帽檐的花瓣,将那片柔软藏于掌心,沉声道:“你看出来些端倪。”
郁沅点点头:“只是些猜测罢了。”
“但说无妨。”
郁沅不再推辞,既然他与魏持钧已经成为了一条船上的同盟,自当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共同对抗外敌。
他踮脚凑近,贴在魏持钧身侧低低耳语。
……
翌日一早,天高云淡,正是春意盎然的好光景。
魏持钧的主院里单独设有小厨房,平日不与惠夫人或叔婶一同用膳。魏持钧免了郁沅去寒松堂晨昏定省的冗杂规矩,院门一关,不必日日面对家长里短,郁沅倒也还算清闲自在。
郁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刚推开庖房木门,便逮到一只鬼鬼祟祟的“小老鼠”。
“昱儿?吓我一跳,你躲在这做什么?”
郁沅扶住门,捂住扑通乱跳的心口,嗔怪地瞪了一眼猝不及防蹿出来的小不点。
魏晗昱满头是汗,显然刚从别处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凑到郁沅跟前,好险没刹住脚,差点将郁沅撞飞。
“他呢?”魏晗昱人小鬼大,故作深沉道。
郁沅噗嗤一笑,深知这小鬼头口中的“他”是指何人,他心里存了几分逗弄了意思,苦着脸指了指魏晗昱身后,又将食指搭在唇边轻“嘘”一声。
魏晗昱当场一蹦三尺高,连毛都要炸开,忙不迭躲到郁沅身后,如同一个小尾巴似的紧紧攥着他的衣摆。
郁沅捧腹大笑,乐不可支。
有来有回,这下扯平了。
“别怕别怕,乖昱儿,你二哥上早朝去了。”郁沅揉着魏晗昱的脑袋温声给他顺毛。
魏晗昱在郁沅面前丢了脸,脸色青里透白,语气恶狠狠地:“喂,你没忘记我们那天的赌约吧?”
郁沅轻轻往魏晗昱头上招呼了一下,努努嘴:“没大没小,你得喊我嫂嫂。”
说完,便自顾自越过魏晗昱,将襜衣系于腰间,纤细指尖灵巧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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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后打了个结。
魏晗昱摸了摸额头,犟得像头驴,死活不肯再开口。
郁沅哑然失笑,吩咐魏晗昱找来先前备好的桃花瓣,又命蔡开霁寻来杏仁粉,连同去年秋天采摘的干桂花。
郁沅先将花瓣与芸豆蒸熟,花瓣研磨焖汁备用,芸豆去皮细细打成泥,色泽如雪如霜,撒上一撮干桂花,便制成了馅芯。
郁沅睫绒低垂,神情一丝不苟,动作娴熟宛如行云流水,虽衣着素净质朴,也并未簪花戴玉,却难掩周身气质如兰,身姿颀长,秾纤得衷,修短合度。那张本平平无奇的脸庞被菱花窗倾泻的晨光微微一笼,倒显出几分仙姿神廓。做起菜来毫不含糊,颇让人赏心悦目。
蔡开霁候在一旁,哪怕只是打打下手,也觉得受益良多。郁沅从无藏私之意,知无不言,令蔡开霁不由自主对侯夫人更添敬佩。
他心中忍不住悄声叹息,若是他家夫人未被困在这一方宅院之中,天高任鸟飞,凭着一身手艺请入大内的尚食局也不无可能。
不过转念间,蔡开霁见侯夫人已然调好了油皮。
“和面讲就‘三光’,既盆光、手光、面光,用指腹轻揉,沉下心去感受,这一步须得戒骄戒躁。”
蔡开霁点头称道,魏晗昱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扒在灶台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郁沅瞧,仿佛那人身上笼了层薄薄的光。
又见那面团莹白如雪,光滑如玉,魏晗昱心中虽惊叹,却忍不住开口讥讽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确定单凭这个就能赢过我母亲?”
郁沅并不急于辩驳,只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做好每一个步骤,举头投足自带几分运筹帷幄之气。
魏晗昱总觉得从郁沅身上看出点他二哥的影子。
莫不是躺在一起睡久了,便会越来越像?
魏晗昱闷不吭声地琢磨了一会,决定回去就把他床上的小猪木偶束之高阁。
郁沅心无旁骛,用杏仁粉掺甜菜根粉制好油酥,以掌根反复推擦,颜色出落的嫣红雅致,小小一团卧于掌心,如同芳菲初绽。接着是油皮裹油酥,擀而卷之,再擀再卷,三折三醒,面性愈发柔韧,切开面团,其中红白相间,纹理层层分明,如同玛瑙切片。
将备用的馅芯耐心包入,形态用刀切为五瓣,状似桃花盛开,中心刷少许蛋液,点缀芝麻数粒,瓣尖微翘,花枝轻颤,颇有几分生动野趣。最后便是送入热炉中烘烤。
魏晗昱抱着臂候在一旁,嘴上不依不饶,如同淬了毒。
“我还以为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如此,就这?还想赢我母亲?别痴心妄想了!”
郁沅干笑两声。
这下确定了,这小兔崽子是他家侯爷亲弟弟无疑。
一炷香的功夫,郁沅掐准时辰,从容不迫地打开了炉门。
彻骨浓香,满室氤氲。
魏晗昱一怔,放下手臂,忙不迭凑上去瞧看。
盘中分列数枚姿态各异的桃花酥,或含苞待放,或妖冶盛开,色泽如胭脂于酥雪中晕染,秾丽却又不失清雅,瓣缘焦酥卷着金黄,更添几分鎏金似的色泽。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便尽在这方寸之间窥见。
“这……怎么可能?”
魏晗昱不可置信地捻起一枚,却依旧不死心,面无表情地送入了口中。
12. 沅姐姐
初入口时,酥皮清脆可闻,如春雪簌簌而落,馅芯绵软,麦香、豆香掺杂着花香,自味蕾层层递进,入口即化,温润如玉帛裹胃,妙不可言。
魏晗昱瞠目结舌,大惊道:“这……不甜不腻,香酥非常,倒是十分难得。”
郁沅唇边牵起笑漪,一双美目水光流转,淡然道:“寻常桃花酥味美,需用重油高糖点缀烹制,我以杏仁粉与椰油代之,未放一粒糖,充分激发花瓣本身的甜,佐以芸豆泥为馅,减其甘腻,突出其香酥,加以改良,便成了这清淡少糖版的桃花酥。”
魏晗昱低头浅嗅,果真有幽幽清苦的杏仁香,如风过松林,清冽如雪,接着便是馥郁清甜的花香,非秾非艳,薄而不寡,如同置身千里桃园,意境幽远澄明。一口下肚,回味甘芳悠长,唇齿生香,沁人心脾,并非寻常糕点横冲直撞的甜腻可以比拟。
蔡开霁连同石磨沉璧一行人围在桃花树下吃得喷香,在这丽景晴光之下,自有一番风致雅趣。
“我要一辈子追随夫人!”蔡开霁俨然一副恨不得为郁沅赴汤蹈火的架势,手里捧着桃花酥,双颊鼓鼓囊囊的,泪眼朦胧,仰天长叹道。
石磨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大喊:“你靠边站去!我才是我家小姐的头号拥簇者!”
“切,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
“那你懂不懂什么叫后来者居上?”
“……”
一来一回,两人闹作一团,沉璧拉完这个劝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三人围在树下追逐玩闹,墙根青意渐浓,晴潭潋滟,春光正好。
魏晗昱收回视线,望着手心粉白相间的桃花酥,神情有些恹恹的。
三枚入肚,差点香掉舌头,可魏晗昱的脸色却越来越沉,整个人笼着一层悲伤的气压。
“是你赢了……”魏晗昱闷闷道。
“我从前的确未曾尝过如此特殊的桃花酥,味道……甚至胜过母亲所做。”
“母亲做的桃花酥,一味地追求甜蜜甘腻,抓人味蕾,我从前竟从不知晓,原来清淡的酥点也能如此可口……”
郁沅笑着揉了下魏晗昱发顶翘起的一绺呆毛,认真道:“那你喜欢吗?”
魏晗昱偏开头,耳根红了一大片,重重地点了点头。
“喜欢,喜欢的……”
郁沅双手撑着腿,看着魏晗昱的眼睛,轻声说:“那昱儿往后便可以多多来这找我,我给你做更多的糕点或是菜肴,保证都是你从前未曾尝过的口味,如何?”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经常来这找你?”魏晗昱目不转睛地盯着郁沅的脸,神情专注严肃,生怕郁沅眨眼睛便反悔似的。
郁沅被逗笑,点了点头:“当然啦,只要昱儿想,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不过……”郁沅微微一顿。
“不过什么?”魏晗昱有些急,唯恐郁沅收回先前的承诺。
“不过你得在你母亲那里少吃一些,空着肚子来找我。”郁沅朝魏晗昱眨眨眼,耐心道。
“可是……”魏晗昱有些犹豫。他怕母亲会担心。
郁沅伸手轻拍魏晗昱的小肚腩,冲他皱了皱鼻子:“要是我们昱儿的小肚子撑坏了,嫂嫂可是会心疼的。”
魏晗昱脸上“腾”地漫上红云,从头到脚都像陷入一片软云,整个人都飘飘然的。
“好……好……”魏晗昱如同被妖女精怪蛊惑的山野书生,只会不住重复道。
郁沅笑得很满足,神情柔软温和,像是晒了太阳暖烘烘的小猫,唇边隐约露出一点小虎牙,显得有些狡黠,又明媚非常。
“那拉勾喽。”
“幼稚。”魏晗昱抿着唇,板起一张小脸故作成熟道。
但手却诚实而急切地勾住郁沅的小指,唇边勾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魏晗昱轻咳一声,神态自若地收起笑意,一本正经道:“愿赌服输,我之前承诺你的事绝不反悔,说吧,你想让我做些什么?”
郁沅深知魏晗昱今日做出的让步已然足够多,急于一时恐怕只会适得其反,此事需得徐徐图之。话到嘴边,郁沅顿了顿,食指搭在脸上轻敲两下,思忖着开口:“这样……罚你陪我去游湖,如何?”
魏晗昱眼神一亮,猛地直起身,脑袋险些撞到郁沅的鼻子。
“你说真的?”
郁沅后怕地捂住鼻子,懵懵点头。
魏晗昱再装作成熟稳重,终究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巨大的喜悦自脑中炸开,他即使拼命压制,依旧遮掩不住浑身那股子兴致勃勃的劲儿。
“那就一言为定!三日后书苑休假,我勉为其难,陪你外出游湖好了!”
郁沅郑重应了下来。
看来魏晗昱还是蛮好哄的嘛,郁沅无边无际地想着,不知魏持钧是不是也如他幼弟一般好哄呢?
“时候不早了,我该去书苑了。”
郁沅替魏晗昱整好衣襟,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回头见。”
魏晗昱垂着眼有些依依不舍似的,轻轻咬住下唇。
“回头见,沅姐姐……”
郁沅还未反应过来,那孩子便像一阵风似的溜得不见踪影。
魏晗昱方才,是喊他沅姐姐?
郁沅摇摇头,定是他今日起得太早,头昏脑胀听错了。
……
夜色浓稠,西厢房内一阵兵荒马乱。
“小姐!小姐!快醒醒啊……”
郁沅惊慌失措地掀开盖在脸上的账簿,拍了拍脸,表情好似大梦初醒。
“石磨,我何时睡着的?”
石磨叉着腰道:“我一进门便看见您拿账簿盖着脸。”石磨捂着嘴偷笑,揶揄补充:“还打了小呼噜。”
俨然一只挺着圆滚滚的肚皮在太阳底下酣睡的小狸奴。
郁沅脸一红,忙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戌时了。”
郁沅如遭雷击,皱起眉头小声嘟囔:“完了完了,我答应了侯爷今日要将这些账簿看完的……”
望着面前堆成一座小山似的账本,郁沅从喉间溢出一声苦闷的哼哼,整个人趴在堆积成山的账本里,郁闷地叹了口气。
“小姐,要不今日便算了吧,侯爷他不会怪罪您的。”石磨看不下去,忍不住劝道:“小姐您眼睛都熬红了,跟只兔子似的,您自个不在意我还心疼呢。”
郁沅一只手撑着下巴,纤指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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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拨弄着面前的紫檀木算珠,抽出思绪回石磨:“不成不成,我既答应了别人,便一定要做到,若是做不到,便不能随意给出承诺。”
郁沅翻了页账簿,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他头晕眼花,他心一横,咬牙坚持道:“总之,我今夜一定要将这些账簿看完,你不必再劝了。”
……
夜色催更,冷月溶溶,幽淡的桃花香顺着小轩窗悄悄探入,郁沅揉了揉胀痛的眉心,扭动执笔的手腕,缓解疲涩。
“石磨石磨,你说我要是能将这些书中的字捧起来,全部倒进我脑袋里,该有多好?”
郁沅将毛笔搭在唇上,捧着下巴胡思乱想。
半晌未有人回应,郁沅抖下毛笔,狐疑转身,猝不及防扑进一个灼热的怀抱。
!
男人身上带着点独特的苦香,夹杂着浓烈的雄性气息,野蛮地钻进郁沅的脑子里,令他莫名双腿发软。
郁沅坐于椅上,扭头刚好与男人布料下那鼓鼓囊囊的一大团打了个照面。他吓得惊弹起来,一张被涂得乱七八糟的脸烫到快要冒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灰溜溜地蹿到了桌子底下。
魏持钧:“……”
魏持钧见这小孩在他眼皮子底下又蹦又跳,不一会功夫便将自己忙得团团转,他忍俊不禁地挑起眉,微微眯眼,眸光愈发深沉。
像只看见了胡萝卜便兴奋地上蹿下跳的小丑兔。
魏持钧曲起左膝,一只手撑住桌面,好整以暇地弯下腰探进桌底偏头望他,俊脸上糅了点轻飘飘的笑意,剑眉星目,丰神俊朗,颇有冲击力。
郁沅咬住自己的指节,小动物一般产生面对猛兽的畏惧,本能地缩了缩身子。
魏持钧眼神一暗,不加思索地握住了那人伶仃一截细踝,将人拉到了身下。
“唔……”郁沅咬住唇,只觉得脚踝被一只大手牢牢桎梏,微微发烫,很奇怪,令他遽然产生一种被眼前这个男人完全掌控的错觉。
“躲什么?”
声音沉沉,落在郁沅耳畔,酥酥麻麻的,有些痒,惹得他挺起肩头情不自禁地蹭了蹭耳垂。
“没……没什么……”郁沅耳根红得滴血,暗暗懊恼自己方才的反应太过激烈,似乎他总是在魏持钧面前出丑。
郁沅甩甩脑袋,抛开杂念,慢吞吞地跪在地上,正要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发顶猝不及防地撞在一片温软之上,郁沅呆呆地仰起脸,这才发现魏持钧方才一直用手掌替他挡着桌沿,否则他的脑袋明日定要撞出一个大包来不可。
郁沅讪讪地刮了刮鼻子,冲魏持钧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
魏持钧觉得他笨得厉害,发出很轻的叹息,长臂一揽,将郁沅从桌底下端了出来。
像端着一小块胖嘟嘟的绵甜软酪。
手感惊人的好。
郁沅红着脸从魏持钧身上下来,一屁股坐在桌案上,饱满圆挺的雪莹受到挤压,微微溢出些软肉。
“侯……侯爷……你是来检查我功课的吗?”郁沅小腿悬空晃悠两下,鼓起腮帮慢吞吞道。
“嗯。”
魏持钧并未否认,心底涌上点没来由的坏水,冷淡道:“没有做完功课的孩子要接受惩罚。”
13. 振夫纲
郁沅一双眼瞪得圆溜溜的,闻言果真被吓到了,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惩罚?要、要打……打手心吗?”
郁沅缩起爪子,颇有些胆战心惊地看着魏持钧。
魏持钧本来没那个意思,望着郁沅泛起水光的双眸,因羞怯情不自禁咬住下唇,露出的一小点糯白贝齿,魏持钧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半真半假道:“可以。”
郁沅:?
这话好像是他求着魏持钧来罚他似的。
“我才不要。”郁沅努努嘴,素手在魏持钧□□的胸膛上推一把,羞恼地背过身去,指尖缠住一绺乌发胡乱绕。
魏持钧从身后笼着他,倏然罩住郁沅面前的光,令他全然置身于男人的包围圈里,呼吸间充斥着魏持钧身上独特的野性气息。
“不想被打手心?”
郁沅红着脸:“才不想……”
魏持钧点点头,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那如若犯了错,便要打这里了。”
大手落在郁沅挺翘的臀尖,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并未带多少狎昵意味,反倒正经的像是长辈规训晚辈。
“啊……”
郁沅哼哼一声,拼命咬住唇,抑制唇齿间的呜咽。后腰酥了一大截,郁沅含着眼泪,双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这算是振夫纲吗?
郁沅泪眼朦胧地咬住指节。
太可怕了!
“我会乖的……”郁沅嗫嚅道。
“嗯。”魏持钧应了一声,大手揉乱郁沅柔软的发,诱哄道:“好孩子。”
郁沅发顶翘起一撮碎发,懵懵地被魏持钧捞进椅中坐稳,望向桌案堆成小山的账簿,才想起正事,一只手扯住魏持钧的袖摆,左右晃了晃。
“侯爷……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我都算不明白……”
郁沅指着账簿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拧着眉头颇有些苦恼。
一室墨香氤氲,灯火如豆,烛光洒在窗纸上,印出两人交织的身影。
魏持钧立于郁沅身后,轻轻握住郁沅的手,拨弄着一侧的算珠。
魏持钧的手比郁沅大了整整一圈,此刻严丝合缝地包住那只骨肉纤匀的手,倒像是握住一件趁手的精巧小玩意,触感奇佳。
啪、啪、啪……
算珠相击,声如碎玉。
郁沅耳根微烫,屏气凝神,忍不住悄悄扭过头去看那张近在咫尺的冷峻侧脸。
双眸细长,漆黑如沉水,浓眉英挺,鬓若刀裁,形状姣好的薄唇微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更显出几分凶戾薄情。
夜风轻摇,烛台光影葳蕤,郁沅心口随着火光微跳,像是揣了只扑簌簌的蝶,自胸膛翩跹起舞。
郁沅怯怯垂下脸,脑中嗡嗡作响。
定是他看了整日的账簿,将脑袋看昏了,到现在还未清醒。
几处郁沅苦思冥想抓耳捞腮整日的账目被魏持钧转眼间算清,郁沅长舒一口气,只觉得瞬间神清气爽。
耳畔倏然飘来很轻的笑。
郁沅狐疑扭头,见魏持钧手里执着他抄录的账本,正静静凝着他,挑眉一笑。
“今日房中可有小狗来过?”魏持钧淡淡问。
许是魏持钧的神色自若,表情又太过正经,郁沅不明所以,懵然摇头。
魏持钧唇角笑意愈深,摊开书,将账簿摆到郁沅面前。
“那上面怎么会有小狗的爪印?嗯?让我猜猜,是只小公狗呢?还是只……”
郁沅“啪”地一声将账簿拍到魏持钧怀里,想到自己那一手仿佛狗爬过的烂字,脸上爆红,简直羞愤欲死。
“你、你……你不许说了!不许笑话我……”
“哦?原来不是小狗……”
是只很笨的小兔……
“我这次真的要认真了,你不许再打扰我了……”郁沅轻哼一声,捧着本没算完的账册,故作镇定地下达了逐客令。
魏持钧充耳未闻,薄唇微启,一字一顿道:“我、要、监、工。”
……
夜色愈浓,万籁俱寂。
郁沅算完最后一本账册,倦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朝着身侧暖烘烘的东西拱去,黏上眼,彻底失去意识。
魏持钧望着怀里四仰八叉抱着他流口水的小孩陷入沉思。
……
一连数日都是风和日丽的晴天,很快便到了郁沅和魏晗昱约定游湖的日子。
清晨,城西之湖,柳丝垂堤,薄雾如纱,画舫徐徐而行,碧波荡漾。
郁沅今日身着石青色比甲,一袭月白长裙,长发自脑后挽起,通身素净,只在发间簪一枚木芙蓉,不怎么惹眼。
可惜他身旁簇着个十分惹眼的魏晗昱。
魏晗昱依旧是一身大红大金姹紫嫣红,衣料装饰银蝉,缀满珍珠宝石,左右佩戴成双玉璜,珠光宝气,异常奢靡,俗气得人神共愤,仿佛从他身边路过都能刮下两层金灰。
这样两个人凑到一块,倒显得突兀非常,更加惹人注意。
“昱儿啊……这一身,都是你母亲为你置办的?”郁沅坐于船上,终究无法忽视岸边人频频投射向他们的视线,讪笑道。
魏晗昱颇有些自得,傲气地抬了抬下巴:“那可不,母亲说我是侯府最尊贵的三少爷,出门在外,样样都得用顶好的,才不会有损定远侯府门楣。”
“话是这样说没错,只是……”郁沅表情复杂。
“昱儿,出门在外,人情反覆,当思慢藏诲盗。
财不露白,锦衣夜行,方为明哲保身之举。”
魏晗昱若有所思,重重地点了点头。
郁沅浮出点欣慰浅笑,缓缓将目光落在远处的湖光山色。他在府中沉闷数日,一时如同出笼之鸟,只觉得心旷神怡。
桨声欸乃,几只浮游水鸟被惊动,忙不迭挥动着洁白的羽翅,扑棱棱飞向远山。
“小姐,这是新沏的龙井,您尝尝。”石磨凑到郁沅跟前,手里捧着只玲珑玉盏。
郁沅百无聊赖地执着一把小扇,慢慢地扇,闻言头也没抬,端起茶盏细细呷了一口。
这茶是今岁新采的明前龙井,入口清冽甘醇,若有似无的清香自舌尖漾开,带着丝丝缕缕的回甘。
“好茶。”郁沅眯上眼,如同一只偷腥的小猫,忍不住弯起唇角赞叹道。
就在此时,船身遽然一震,巨大的力度猝不及防扑过来,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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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将小舟撞散。
所幸石磨眼疾手快,稳稳当当地扶住了郁沅,郁沅只是手腕一滑,泼了满身的茶。低头看着湿透的衣襟,郁沅心中不由得暗暗恼怒。
魏晗昱没站稳,被撞得倒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湖中心传来一阵讥讽的笑声。
郁沅一扭头,只见一方小舟停于他们船侧,船上站着两个少年,同魏晗昱差不多大的年纪,衣着不凡,正捂着肚子不怀好意地大笑。
方才便是他们二人指使船夫向郁沅的小舟上狠狠撞去。
郁沅眉头一跳,恐怕来者不善。
“少爷,您看他那样子!跟条哈巴狗似的……”其中一名少年似是随侍,唇红面白,声音尖细,正指着狼狈摔在地上的魏晗昱,朝身旁的紫衣少年笑道。
紫衣少年笑得前仰后合,拍手跺脚,捂着小腹讥讽道:“你见过这么肥的狗?”
“魏晗昱啊魏晗昱,你说说你整日吃这么多做甚?又不打仗,又不种田,难不成是留着过年宰了吃?”
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
郁沅稳好身形,忙不迭上前将魏晗昱扶起来。
“昱儿,可有受伤?”
魏晗昱摇摇头:“没有。”
郁沅舒了口气,扭头看向那两个飞扬跋扈的少爷,正欲开口,却被魏晗昱猛地捏住手腕。
魏晗昱冲他摇摇头,神情严肃,低低开口:“这是平阳王府家的二少爷宋景明,自来跋扈任性,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一条逮到人便咬的疯狗。”
郁沅被魏晗昱的形容逗笑,再看向那紫衣少年时,眼中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
“福顺,你看他们,一个又肥又蠢的废物,一个穷酸的丑八怪,他俩凑在一起,这大抵便是……是……”宋景明一时词穷,摸着下巴搜肠刮肚。
叫福顺的那个小随侍眼睛滴溜溜一转,躬着身笑道:“少爷莫不是想说,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
宋景明一拍手,乐道:“哈哈哈!正是正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
“没规矩的兔崽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们家小姐岂容你在这随意侮辱诋毁?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小姐是谁?”石磨当即变了脸色,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护在郁沅身前,朝着宋景明一顿输出。
郁沅在石磨抖出他身份前,及时拉住石磨,冲他摇了摇头。
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一来他惟恐为定远侯府招来祸端。两个孩子哪怕打破了天,不过一句年少气盛,玩闹拌嘴,但是他掺和进去,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二来,此事若是传了出去,有损郁家女眷声誉,他不想姐姐们遭人诟病。
“哦?那你倒说说,你们家小姐姓甚名谁?”宋景明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一把折扇,气焰嚣张。
石磨被噎了一下,想起方才郁沅的制止,硬生生咬着牙,将头垂了下去。
宋景明见石磨避而不答,心中愈发得意,口无遮拦道:怎么?连名字都不敢说,让我猜猜,是哪个破落户的粗使丫头?这般粗鄙不堪,换了我们家,倒贴钱都不要!又或者……是哪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远亲,跑到定远侯府打秋风的吧!哈哈哈!”
14. 比试
郁沅自始至终面色如常,仿佛被贬得一文不值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
“宋景明!你别太过分了!”魏晗昱本打算忍气吞声,一听宋景明愈发口不择言,甚至连带着骂上了郁沅,顿时怒不可遏,攥紧拳头,恨不得冲上去将人撕碎。
“我说的有错吗?死胖子,你和你身边那个丑八怪不好好在侯府待着,非要跑出来吓人,坏了小爷的好心情,没教训你们都是本少爷心慈手软了。”
郁沅轻轻拍了拍魏晗昱的肩,带着点安抚意味,接着冷冷掀开眼皮,目光如水般沉静,看向船上兀自大笑的主仆二人。
二人被这视线一扫,竟觉得浑身不自在,笑声不由自主低了下去。
郁沅微微一笑,温和道:“小公子真是口才过人。”
宋景明一怔,抱着臂嚷嚷:“怎么?不服气?”
郁沅摇摇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奴家不敢,只是想请教公子一个问题。”
宋景明拿不准郁沅打的什么主意,高高扬起下巴:“说!”
郁沅身姿笔直如松,声音缓和却坚定,不疾不徐道:“奴家曾听过一句话,叫君子之德,不在肥瘠,小人之舌,却在长短。小公子口舌如此伶俐,想来德行之长,必然出类拔萃,我等自愧弗如。”
宋景明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纨绔,闻言不由自主挺起胸脯从鼻腔发出冷哼。
“那当然!知道就好!”
石磨捂着嘴偷笑,就连魏晗昱脸上都带了几分明晃晃的戏谑。
宋景明脸色一变,这才反应过来,这其貌不扬的小娘子在拐弯抹角地骂他!
“你!你……”宋景明指着郁沅,胸膛剧烈起伏,竟是哑口无言。
郁沅脸上挂着甜甜的笑,轻声细语道:“小女子生来貌若无盐,不敢自辨,只是也曾听闻何为相由心生,何为貌随徳转,小公子生得如此齐整,想来必然心地良善,品行高洁。敢问一句,公子平日读的是什么书?敬的是什么人?行的,又是什么事?”
一番话不卑不亢,如同一把软刀子,直直地刺向宋景明心窝,宋景明恼羞成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反驳,却又不知道从何驳起。
“少爷,别跟他们废话,咱们这就到岸上,找人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宋景明身旁的小随侍附在他耳侧悄悄耳语。
宋景明摆了摆手,清了清嗓子朝魏晗昱喊道:“魏晗昱,你个孬种,遇到事情躲在小女娘背后算什么本事?”
魏晗昱起身将郁沅护至身后,神色肃穆:“你待如何?”
宋景明眼珠子一转,似乎憋了什么坏水,他斜眼看着魏晗昱,提议道:“今儿岸边刚好举办了春社蹴鞠赛,咱们何不玩个有意思的,魏晗昱,你敢不敢和本公子比试一场?”
“比什么?”
“就比蹴鞠!”宋景明扬起下巴,挑衅道:“你我各带一对,就在岸边的教场上,真刀真枪地踢一场,如何?”
郁沅不动声色地拉了魏晗昱一把,微微摇了摇头:“别冲动,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
魏晗昱拍拍他的手,朝宋景明道:“赌注呢?”
宋景明冷哼一声,目光怨毒地扫向魏晗昱和郁沅,恶狠狠道:“若是你输了,你就得当着大伙的面,承认你是头又肥又蠢的猪,你身旁这个小丫鬟,是个没人要的丑八怪!”
“怎么?魏三少不会不敢同我比试吧?魏晗昱啊魏晗昱,你还是赶紧回家缩进你旁边那个小奶娘怀里哭着吃乃吧!哈哈哈哈!若是你现在就认输,跪下来朝我磕几个响头,叫几声爷爷,我可以大发慈悲地不与你计较。”宋景明眼角眉梢满是不屑,勾起唇角挑衅道。
“做梦!”
少年人脸皮子本就薄,被宋景明一番污言秽语乱说一通,魏晗昱此刻脸色爆红,咬着牙,拳头攥得死紧。
“若是我赢了呢?”
宋景明想了想魏晗昱那跑两步喘三声的体质,与笨重臃肿的体型,自觉胜券在握,轻飘飘道:“若是你赢了,我便向你道歉,这样总行了吧!”
“不够!你必须得向我身边这位姑娘道歉!”
宋景明耸耸肩,无所谓道:“可以。”
郁沅眉心紧蹙,有种强烈的不详预感,他俯下身,看着魏晗昱的眼睛,轻声道:“昱儿,你想好了吗?”
“若是不想同他比试,咱们这就回家,没人能逼你。”
魏晗昱沉默半晌,箭在弦上,若是此时避而不战,岂不让人看扁?他宁死也不肯。魏晗昱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坚定道:“我比!”
午后,城西教场。
两队少年在场中站定,如同蓄势待发的箭矢。
宋景明那一队,各个精瘦灵活,方圆十里玩蹴鞠的好手都被他召集了过来。反观魏晗昱这队,几乎都是临时从场边拉来凑人头的少年,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疏疏朗朗地凑在一起,活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郁沅坐于场外,手心微微盗汗。
哨声一响,比赛正式开始。
郁沅心一沉,果然不出所料,宋景明那一队龙精虎猛,于蹴鞠这项活动娴熟无比,比赛刚开始便凶猛地发起攻势,不过转眼间,便轻车熟路地将球控制在脚下,夺得了先机。
魏晗昱这边则可以称得上一句惨不忍睹。
看着来势汹汹的敌人,少年们还未比试便乱了阵脚,几个回合下来被对面耍得团团转,摔得人仰马翻。魏晗昱也不幸被波及,被人重重绊倒在地。
“昱儿!”郁沅眼看着魏晗昱摔倒,心急如焚地纠紧了手帕。
魏晗昱似是听见了呼唤,笨拙地撑起身子,擦去额角滴落的汗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球,拼了命地追逐。或许是受一身赘肉所累,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不管如何竭力调动,都有些力不从心。眼看着一次次与球失之交臂,魏晗昱越来越焦虑,双颊涨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已经到达了极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魏晗昱大汗淋漓,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上来般狼狈不堪。
场边传来嘈嘈切切的哄笑声。
“哈哈哈!你看那个小胖子,跑一步都得喘上半晌,就这还玩蹴鞠?不是给自己找虐吗?”
“年纪轻轻体质便虚成这样,可不多见啊……”
“也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公子,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
郁沅听在耳中,攥紧了手帕,心中的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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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念头愈发强烈。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胜负依然分明。
宋景明又一次带球突破,魏晗昱凶狠的视线紧紧咬着那只球,不依不饶地缀在他身后追逐。眼看就要将球夺回,宋景明轻蔑一笑,一个轻巧地变向,再一次将魏晗昱晃倒在地。
“扑通”一声,场上激起一阵尘土,魏晗昱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丑态百出。
场边爆发一阵哄笑。
宋景明见状停下脚步,凑到魏晗昱跟前贱兮兮地挑衅,高高在上地瞥着他,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哟哟哟,就算困了也不好倒头就睡吧?刚才不是很狂吗?怎么不跑了?”
魏晗昱摔得很重,膝盖破了个大洞,正在汩汩流血,他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嘴唇一片死白,一张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魏晗昱挣扎着想起身,可哪怕竭尽全力也无法支撑这副沉重的身躯。
“昱儿!”郁沅猛地起身,恨不得当即冲进场中,去查看魏晗昱的伤势。
魏晗昱抬起脸,遥遥地朝他摇了摇头。
“不用再比了,魏晗昱,你输定了,可别忘了我们的赌约。”宋景明居高临下,无比戏谑道。
“谁说的?”魏晗昱咬着牙,硬生生从地上爬了起来,脊背立得笔直。
“我还没认输。”
宋景明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怎么?你还想比?是还没摔够吗?我看你是方才将脑子摔傻了!”
魏晗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神倔强不屈,令宋景明有些毛骨悚然,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
“行,你想继续,本少爷奉陪到底!”
话音刚落,场外突然传来一道温和道声音。
“够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平平无奇的小娘子霍然起身,施施然挪动莲步,飞速地走入场中。
那小娘子虽其貌不扬,身姿却极为挺拔颀长,腰肢纤纤不盈一握,身材非骨瘦如柴,亦非臃肿累赘,虽生了副纤细的骨骼,却出落得丰腴软柔,玲珑有致,仅瞧背影,堪称翩若惊鸿的九宫之姿。
一些视线带了点没来由的戏谑,肆无忌惮地舔舐着郁沅丰腴柔润的身体。郁沅视若无睹,凑到魏晗昱身旁,掏出一方香帕,轻柔试去魏晗昱脸上的汗渍与泥土。
“疼吗?”
魏晗昱摇摇头,眼眶红了一圈,像只失落的狼崽子,沮丧开口:“对不起,本来是想让他向你道歉的,都是我,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郁沅揉了揉魏晗昱的脑袋,温柔一笑。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方才我在下面,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你已经尽力了,能有这份心,就很难能可贵了。”
魏晗昱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别挣扎了,你还是快些认输吧,然后当着这些人的面承认自己是头又肥又蠢的猪,承认这个丫鬟是个没人要的丑八怪!”宋景明故意扯着嗓子大声嚷嚷,场边的群众听了个七七八八,顿时便有人憋不住笑,兴致勃勃地围在一旁看好戏。
郁沅今日出行本不愿惹人注意,偏偏事与愿违,眼看着人越聚越多,他吐出一口气,正思忖着解决的法子,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