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清冷国师后》
1. 国师
冬日里并不十分寒冷的南安国下了三天三夜的雪。
国师在银装素裹的府里睁开了眼。
室内堆着银丝碳,用玉色的罩子罩着,极轻的噼啪声时不时往外钻。长绒白猫懒洋洋卧在角落,安然打着盹。
国师掀开绒被,在这一派寂静中开了口:“什么时候了?”
一旁的侍子半弓着身子,毕恭毕敬回答:“忻元五年。”
“忻元?”
“您此一睡便是八年。五年前先帝驾崩,新帝继位,改年号为忻元。”
国师在床帐里眯了一下眼,从台子上坐起来。洁白而顺滑的长发披散,一路垂到了腰。
她把帘子掀开了一点。侍子于是便能看到,伸出帷帐的手白而瘦长,骨节分明,像是刚采完深秋的薄荷叶,不沾一丝烟尘气。
“哪位新帝?”国师又问。
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喑哑。
“原太子。”侍子道。
“裴景?”
“是。”
国师不说话了。
她施施然下了地,侍子忙从架子上取了雪白的外衫并大氅。
国师摇摇头:“今儿穿青的。”
侍子忙道好,欲去里间翻箱倒柜,却见她主子已然从架子上捞了件浅碧的,自顾自披上了。
国师慢悠悠走到屋子东南角,伸手给木头窗户拉开了一小条缝,觑着眼往外头瞧。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北风卷着凛冽的寒气往她脸上扑,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在那儿立了许久。
墙角窝着的雪团似的猫“喵呜”一声,蹦上她的肩,毫不客气地找位置卧了下去。
侍子在一旁静静候着,忽听她问:“她……可还好么?”
侍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尊上是指……?”
国师暼她一眼,蓦又缄口不提了。
侍子的冷汗下来了。
国师其实并不凶。相反,她说话慢条斯理的,一听就是个平和的主儿,然而总叫人不敢置喙,更不敢多言。
一如她分明清俊出尘,生得极美,却叫人不敢多瞧一眼。
她睡着的时候没什么表情,醒来后更没什么神色。眉梢眼尾永远平直,看不出半分掺杂风月的情绪。
令侍子想到了北漠山顶永远化不开的雪。
侍子是两年前才被当今圣上拨来服侍国师的。
国师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陷入沉睡。有时是几个月,有时是几年,有时是几十年。
睡时毫无征兆,睁眼也总是一刹那。
有人说,国师每回昏睡,都是一次涅槃重生。
毕竟……她活得太久太久了,像是长生不老。
没有人知道国师究竟活了多少个年头。反正当朝开国时,她便是国师。
当今圣上是她一手带大的。
而侍子现如今实在不知道她口中的“她”是谁。
难道是……圣上?
侍子斟酌着还要开口,便听眼前人淡声道:“罢了。无事。你下去罢。”
侍子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应“是”,才要走时,国师又问:“檀月呢?”
檀月是国师心腹,跟了国师十六年。
“圣上挂心尊上,召檀月姐姐入宫问询。”侍子毕恭毕敬地说。
“如此……”国师慢条斯理地紧了紧披风,伸手把窗户合上,淡声道,“待午后,我也入趟宫罢。”
-
柳生绵正杵在人堆里,亦步亦趋地向前走,被掌事姑姑赶着去往永寿宫。
她垂着脑袋数步子,余光定在前头走着的人的脚后跟上。
直到穿行而过一条条长道,迈入宫门,沾到永寿宫地砖的那一刹那,她才些微放松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终于,进来了。
半个月前的清晨,她正于桌前梳妆。本约了街坊朋友一块儿登南山围猎,朋友还没上门,她却收到了宫内递出的消息:
她的姐姐,柳生纤,死了。
据说是良嫔的宫内失火,柳生纤为救主子而奋不顾身扑入火海。
死不见尸。
柳生绵不信。
——那得是多烈的火,才能在短短一会子工夫便把人的骨头一并烧成灰?
双亲早早离世,世上就剩她和姐姐相依为命。
姐姐于四年前入了宫。本说赚足了银子,满二十三就放出来的,柳生绵眼巴巴盼了几个月,盼来的却是姐姐的死讯。
柳生绵无法接受。
她擦干脸上的泪,咬着牙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是,倘或姐姐没死,那她现在能在哪儿?
想必就算一息尚存,情况也不会太好。
世间万事求人不如求己,所以必得亲自入宫一观,把事实真相一点一点搜罗起来。
大约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于是她一瞌睡便有人递来了枕头——太后在选内侍。
只是这一批内侍有点特殊——须是失语者。
伶俐能干,细致周到,不能出声而无法泄密的哑巴。
传闻云,太后想要哑子作心腹,但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总不能给现有的心腹毒哑了吧——那也太不干人事儿了——便打算从民间挑些伶俐的哑子入宫。
没其他办法了。柳生绵想。
下一回大选是在两年后,到时黄花菜都凉了大半。旁的门道倒并非没有,然大约只能混个打杂的小宫女,估摸着摸不清事情的底细。
而装哑巴也太不现实——太医并非吃素的。
既如此,那便……假戏真做。
柳生绵很狠,从小到大都狠。五岁时敢只身闯入乞丐堆抢回被抢走的吃食,九岁时敢独自一人背着箭匣上山打猎,十三岁时敢应朝廷征兵去沙场溜一圈,现如今十六,敢……
央相熟的大夫配哑药,而后囫囵给自己灌下去。
一夕之间,她成了哑子。
掌事姑姑见她时犹有些诧异,实在是三年前与北辽之战中这小姑娘表现得尤为突出,甚至于凯旋后还得蒙皇上召入殿,慰问关怀一番。
“好好的一个姑娘,三年前还能说会道的,怎么现如今失语了?”姑姑有些心疼,“若是旁的便还罢了,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只管说,我为你做主。”
柳生绵只比划着“吃坏了东西”。
之后的事儿便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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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分为文试武试,柳生绵虽于文墨上一窍不通,然武试实在出色。
骑射时箭箭正中靶心,舞器时只见刀光剑影。倒在她脚下的比武者一茬茬往外冒,三天赛了二十八场,场场无败绩。
第七天的下午,将最后一位挑战者撂倒后,她将碎发捋干净,迎着泛滥的夕阳,昂首走上高台。
掌事姑姑咧开抹着胭脂的红唇,笑从双颊生。她蓦地举起手,高声宣布:
“武试榜首,柳生绵!”
最后一轮是“殿选”,即由太后亲自过一遍,合眼缘的留,看不上的走。
柳生绵现如今便在殿选现场。
她有着一双极好看的眉眼,眼角有些尖,一动不动瞧着人看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她似乎欠了挺多风月债的错觉。
然而待人再细看时,她眼底的风月又一丝也无了,分明是清澈见底而坚如磐石的一对瞳眸。
柳生绵同大伙儿站在永寿宫内,垂眸屏息候着,不知候了多久,终有俩宫女掀帘子从殿内走出来,昂着头喊了一声:“太后驾到。”
满院都跪了下去。
决赛圈有二三十人。柳生绵垂着脑袋跪在人堆里,听见脚步声铖然,从台阶上蜿蜒至自己跟前。
一双藏青的鞋映入眼底。
一并飘来的,还有温而柔的一句话——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柳生绵抬起脑袋,深色的眸子仍旧半垂着。
掌事姑姑对自己有印象,太后却似乎已然忘却了。许是类似自己的人实在太多,她老人家记不过来。
说“老人家”又有些太言过其实。太后听声音挺年轻,语调微微扬着,无端生出些活泼与柔和相碰的情调来。
于是待柳生绵轻轻抬起头后,太后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无波无澜地赞了声:“好模样。”
柳生绵垂着眼,不卑不亢,比划道:[谢太后夸赞。太后万福。]
她的视线一直聚在太后的鞋尖,所以并没瞧见场上的动静,只是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微不可闻的耳语,大约是掌事姑姑附在太后耳边说了什么。
而后太后便走向了其他姑娘。
等待的韶光有些漫长,似是太后也拿不定注意。因此一炷香后,太后重新走回台阶上,声音微扬,冲着殿内喊了一声“国师”。
“别躲懒了。”她笑着说,“出来罢,帮哀家掌掌眼,可好?”
不远处的琉璃阶上传来一阵窸簌的帘子响。
国师……
柳生绵曾经远远地见过国师。
那是九年前的围猎赛,彼时她七岁。她被姐姐带着挤在人堆里,遥遥看见高台上两尊身影。
身边人对着高台高呼“吾皇万岁”,对着国师高呼“国师九千岁”,皇上冲她们抬手示意平身,国师就那么负着手,长身玉立。
身形如雪松。
她问姐姐,国师今年几岁?可有婚配?姐姐红了脸,说,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这个来。
柳生绵歇了声。
她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觉得,那样清雅的人,只会长长远远地立于北山天池的瑶台上。
应当不会有任何红尘纠葛,世俗情欲。
2. 赐婚
天色忽变,乌云从天边压过来。
皇城倏然就落了雪。
柳生绵跪在地上的时候,脑袋垂得很低,冰凉的雪粒会扑簌簌落进衣领,顺着脖颈往下滑。
使得脖子又冷又痒。
跪得有点久了,腿好像没了知觉。
……不知国师出来没。柳生绵想。
下一瞬,视野里蓦地出现了一双银丝鞋。
柳生绵陡然一惊。
清泠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令柳生绵想起了传闻中北山瑶池歇着的仙鹤。
“这个看着,甚好。”那人说。
与声音一并抵达柳生绵身侧的,还有似有若无的清浅玉兰气。
是国师。
国师走路悄无声息,衣裳摩擦的响动又被北风拂过枝干的声音盖了过去。
是故自己不曾察觉国师已行至自己面前。
太后似乎仍旧立于台阶上,声音离自己有些远,飘渺带笑:“倒是不成想国师与哀家眼光一致。哀家也觉着这孩子不错。”
“是么?”国师回过头,不紧不慢地说,“太后准备挑几个?”
“三四个。”
国师顿了一下,施施然转过身,往琉璃阶上行去。
银白的屐子与柳生绵的视线缠绵几息,又蓦地抽离。
“那想来余下的这些人也够娘娘挑了。”淡漠的嗓音渐行渐远。
太后不解道:“国师这是何意?”
国师走至太后身边站定,袖摆拂过了黄花梨木椅的扶手。
“这个人——”她往柳生绵的方向一指,“臣要了。”
-
柳生绵跟着国师往宫外走的时候,雪下得愈发大了。
四面宫墙很高,她穿着粗棉袄子,外头没罩披风,看着着实有些单薄。
像是能被宫墙吞没。
于是国师走着走着,问了一句:“冷不冷。”
国师一路上无话,柳生绵下意识以为这话并非说给自己听,很快又反应过来,除却自己与国师,这条宫道上并无第三人了。
[我……]柳生绵顿了一下,接着换了个手势,[草民……]
国师打断了她:“称‘我’就好,不必多礼。”
国师走路的时候,青白的袖摆在风里翻飞。
柳生绵并不敢直视国师的眼,垂眸盯着袖摆看,抿了抿唇,还是固执地使用谦称——
[草民不冷,多谢国师牵挂。]
……上位者让下属“不必多礼”,大抵是在向下属展示亲和力。柳生绵想。
要是真信了而不讲尊卑礼节,那才是真不知怎么死的。
她听见国师“嗯”了一下,没了话音。
国师像是并不在意自己用什么称谓,亦或者是不在意自己这个人,再或者说,寥廓的天地间便没有她在意的东西。
……
再出一道门,就要出宫了。
……虽然没能入寿康宫,但好歹跟在了国师身侧,可以跟着国师时常进宫,说不定也可以探听得什么——
“哒、哒、哒……”
柳生绵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国师请留步——”匆匆行来的内侍绕到国师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圣上有请,还望国师移步勤政殿。”
国师的半边眉毛微微挑起,侧过脑袋,轻飘飘瞥了柳生绵一眼。
内侍会意,忙道:“这位姑娘亦可随大人前往。”
柳生绵忙打手势:[草民粗鄙,恐惊扰圣驾。]
“……”内侍沉默一瞬,转头谄笑着问国师,“奴婢愚钝,实在是疏于手语,不知这位姑娘是何意。”
国师的眸光在内侍与柳生绵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她没即刻应那内侍的话,而是转向柳生绵,淡声问:
“想去么?不想去便回国师府,宫外有人接。”
说话的时候,宫道上冷不丁透过一阵风,淡漠的尾音便碎在风里。
出乎意料地,国师在北风里咳了两下。
内侍登时紧张起来:“国师可是受了风?奴婢立请太医来。”
国师淡声道“不必”:“不碍事。”
她仍旧淡淡地看着柳生绵,是在等待一个答复的意思。
柳生绵将早已备下的客套话搬了出来,忙忙地打手势:[去不去草民做不了主,全凭国师意思。去则得见天颜,沾一沾龙气。不去则……]
国师言简意赅地打断了她:“不必客套,直说便是。”
柳生绵想了一想,将方才的话换了种“说”法:[草民现是国师的人,全听国师吩咐。]
……自己这一番回答应当滴水不漏了。柳生绵想。应当不会惹国师不悦。
还是那句话,国师可以让自己“不必客套”,自己却不能真的没有礼貌。
——这是阿姊曾教她的生存之道。
国师果然没有再说什么。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向那内侍道:“她说去。”
内侍不知柳生绵那么一长串结印似的手语怎么就翻译成了“去”这么一个字,但不重要,话带到了就好。
她们方才已快出宫,此时前往勤政殿的路便格外长一些。
眼下大雪纷飞,温度似乎比先时更低一点,以至于柳生绵走着走着,觉得身子有些僵。
内侍很有眼力见地从袖中掏出手炉,不过这眼力见却不是给的柳生绵。
她一面打着伞,一面将白玉手炉往国师的方向递过去。
雪粒顺着伞面倾泻而下。
国师施施然伸手接了手炉。
她一言不发地揣了会儿,忽然又问:“冷不冷。”
语调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柳生绵并没有自作多情地认为国师在问她——这内侍看样子是御前的,应当与国师相熟。
她等了几息,却见一直无人回答。
紧接着,国师不紧不慢地转过了头,徐徐看向自己。
……真是在问自己么?
柳生绵张了张嘴,忙打手势:[草民不冷。]
国师眯了一下眼。
国师的眼睛生得很好看,眼尾狭长,琉璃似的眼眸上像是蒙了一层雾,情绪都被掩在深深处。
柳生绵于是并不能读懂国师对自己的回答到底满不满意。
国师不常说话,她的注视总是默然无声。
柳生绵不由得屏息凝神。
不过好在御书房就在眼前,有两个小侍子在忙忙扫着雪。
守在门口的内侍一见国师,忙欠身行礼,腰板弯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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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无人不敬国师。柳生绵想。
这是南安国的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
外头的寒气侵染不了勤政殿,殿内炭火烧得很旺。
帘子被内侍轻巧地掀起,又很快被放下,雪粒扑簌簌被风卷进殿门。
屋内摆着紫檀木桌,笔架内竖着的笔如林海一般。
皇上就坐在桌子后头,正提笔批着奏折。
“外头冷么?”她随口问一旁的内侍。
“雪还未停,想必是冷的。”内侍恭恭敬敬道,“陛下,岁大人来了。”
皇上的手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出湿痕。
南安国只有一人会被内侍称为简简单单的“岁大人”,前头不加任何名讳与职务称谓。
而此人的心腹刚被自己召入宫,汇报她的近况。
等了八年,她终于……来了。
皇上抬起头。
熟悉的人影捧着手炉,朝着紫檀木桌逶迤而来,容貌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皇上顿住了。
许是太久太久未见这位曾经朝夕相处的老师,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蹭”地站起来,双唇轻颤。
直到相别数年的故交向自己行了一礼,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一叠声道“国师请起”,忙忙地命内侍赐座。
内侍眨眨眼:“一把椅子还是两把?”
“国师一个人坐两把椅子做甚,她有两个屁股四条腿?”皇上没好气道。
“奴婢非此意思。”内侍嘿嘿一笑,“陛下想必是太过牵挂国师,故此没看着——还有一位姑娘也跟着岁大人进殿了呢。”
皇上将目光从国师身上挪开,这才注意到了国师身后的柳生绵。
这少年是跪着的,因为自己只免了国师的礼,没叫她起来。
“这位是……?”皇上有些讶异。
国师淡声道:“太后选内侍,臣看她合眼缘,便带了来。”
皇上恍然大悟,转向柳生绵道:“快请起。朕还不知你的名姓。”
柳生绵忙打手势:[草民柳生绵见过陛下]
“这……”皇上看向国师。
国师替柳生绵解释了:“她名柳生绵,失了声。”
“原是如此,可怜见的。”皇上道,“为柳姑娘赐座。”
待二人双双入座后,皇上寒暄道:“国师此次入宫,想必已去过母后那儿了。”
“是。”国师平铺直叙地说,“许久不见太后,她精神气尚足。”
皇上的语气透出一股时过境迁的感慨:“是如此。国师入定前,朕还是太子,母后还是当朝皇后。彼时只以为能与母皇同母后厮守一辈子,却不想母皇大约是太过操劳,短短几月,身子便急转而下——不说这个了,国师可有什么缺的?朕即刻下旨封赏,便是星星月亮也为国师摘来,只恐薄待国师。”
国师揣着袖子,淡声道:“缺个人。”
皇上瞪大了眼,内侍屏息凝神,柳生绵猛地抬起脑袋。
殿内三双眼睛都定在了国师身上。
国师蓦然起身,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袖摆,微微弯了一点腰。
“还请陛下下旨——”她长身玉立于大殿中央,“封柳生绵为从五品龙海校尉,而后与臣赐婚,明日入主国师府。”
3. 称谓
出宫的道路似乎很长。又或许是国师走得很慢。
与之相对的,是柳生绵跃迁的速度。
——一刻钟前,她还是无足轻重的哑巴柳生绵。
然而现在,她摇身一变,忽然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从五品武将柳校尉。
内侍同她说话的声音都谄媚了许多:“柳大人,天凉,加件披风可好?”
柳生绵知道这个谄媚给的大约不是“从五品龙海校尉”,更应该是“国师府未来的另一半主人”。
这个“未来”很近,就在明天。
近得人发慌。
以至于柳生绵迈上马车的时候一个没站稳,险些从脚踏上跌下去。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蓦地探出车门,攥住了她胳膊。
国师彼时已坐进了马车里,眼睫微垂,视线落在柳生绵凸出的腕骨上。
“当心。”她说。
她仍旧安安稳稳坐着,只是身体前倾了一些,长臂横伸出去。
那只手力道很轻,似乎将扶未扶,一大半露在袖子外边,白得晃眼。好在柳生绵也将跌未跌。
于是这股很轻的力道于她而言正正好。
那只瘦白的手与柳生绵的胳膊一触即分,国师本人也恢复了端坐着的姿态。
洁白顺滑的长发垂在她腰侧,像是沾了宫里的漫天飞雪。
……好看。
柳生绵将视线从发梢挪开,敛了眸光,抓着门框,利索上了马车。
马车很宽敞,室内生香,厚厚的湘帘一放,风与雪俱被隔绝在外。
三面皆有长凳,国师正坐在中间的长凳上。
柳生绵犹豫了会儿,在侧边的长凳上坐了,隔着一小段距离给国师打手势:
[草民谢过国师。]
国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眉眼淡淡,唇角平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盏茶后,她才淡声道:“还称草民么?”
柳生绵一时不知说什么了。她的手势开始变得混乱:
[下官……臣……属下……]
国师叹了一口很浅的气:“我说过,称‘我’就好。”
……这是国师第二回说这句话了。应当不是在客套。柳生绵想。
[我……]柳生绵的手势打得有点慢,似乎在适应这个称谓,[谢过国……谢过尊上。]
她自动将“国师”这一称谓替换为了“尊上”。
国师睨她一眼,没做出什么其他反应,将这个称谓默认下来。
柳生绵松了气。
国师府离皇宫不近,马车一路西行。
皇城中央的路平坦宽阔,但越往城西走,路越颠簸。而马车内又极暖,以致柳生绵有些昏昏欲睡。
她不自觉将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清瘦但结实的小臂。
渐渐地,她的思绪从国师请圣上赐婚的场面飘到了……姐姐身上。
自己入宫是为了追查姐姐柳生纤的下落。眼下虽然没能如愿以偿地入宫,但总算离目标近了一步。
况且,看起来国师与太后、皇上皆相熟,国师府内定然也有消息灵通的侍子,说不定知晓些什么。
或许……可以先套一套国师的话?
柳生绵抿着唇,不动声色地偷瞧了国师一眼,正打算打手势,国师先她一步开了腔:“今年几岁?”
柳生绵的手拐了一个弯:[回尊上,我十六。]
国师轻轻慢慢地点了点头,继续问:“可曾读过书?”
……没读过。柳生绵想。
她就是一莽夫,不识字,只会打架抢地盘。
柳生绵拿不准国师是什么意思,老老实实回道:[不曾读。]
[不过我学东西很快。]她又补了一句。
这是实话。
那些打架招式,她看一眼就能复刻,而后将对方揍得落花流水。
国师“嗯”了一下:“无妨,回府有人教你。”
柳生绵应[是]。
国师的脊背没有那么挺了,她放松了一点,往车壁上虚虚靠去。
一时间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
直到马车驶过一片石子路,车架传来颠簸的声音,国师才另起了一个与此前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我向太后要了你,而后又为你请封,又请皇上赐婚,你似乎并不惊讶。”
她说完,视线直直定在柳生绵身上。
柳生绵咽了一口唾沫。
……惊讶的。
惊讶死了。
今天短短一个时辰内发生的事情实在比她过去十年遭遇的还要匪夷所思。
柳生绵实在不知道怎么分析这一连串毫无缘由的画面,索性让脑子宕机,走一步看一步。
横竖无论如何,情况不会比得知姐姐死讯时更糟了。
国师将她带回府的动机不明,不过她想,总不会是上演说书里的那些俗套的“一见钟情”的戏码。
大概是……国师需要某个哑子替她办事,而太后那儿碰巧有现成的。
柳生绵无意识攥拳,片刻后“道”:[惊讶。不过能入尊上之眼是生绵之幸,不敢奢求知晓缘由,一切全凭尊上做主,故此显得较为平静。]
国师轻轻道:“是么。”
尾音并未上挑,显得这句话像是随口说出的陈述句。
柳生绵将手举起来:[是。]
国师轻飘飘的的目光从她的指尖一触即收,没有再说什么。
-
国师府。
侍子们消息灵通,早有人得知国师带回了一个姑娘,并请皇上赐婚,指那姑娘为国师夫人。
这个消息有点太离谱了。
正八卦着的侍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咱们府要有另一个主人了?”
“假的吧。这消息从哪儿来的?”
“我那宫内的朋友刚飞鸽传书告知与我的。错不了,人一会儿就到。”
“咱们尊上从开国至今就没有过夫人,甚至于连暧昧者都无。这算什么,一见钟情?”
然后,最后说话的那个侍子脑壳便被敲了。
“诶哟,哪个不长眼的给我一——檀姑娘。”侍子的火气来了个急刹,慌忙立正站好,缩着脖子准备听训。
檀月绷着脸说:“妄议主子,你们不要命了?还是觉着尊上好脾气不与你们计较?”
“嗐姑娘,我们实在是好奇。”侍子小声道,“我们知道错了,保证不会再犯,只求姑娘别告到主子跟前。”
檀月“哼”了一声:“我还没这个空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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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上面前乱嚼舌根。”
她刚要走时,只见一个小侍子蹭蹭跑过来,在她身侧耳语几番。
檀月点头听了片刻,拍拍手道:“肃静。现有一要紧事,柳大人的嫁礼需得今日备好。尊上的意思,比南安国一等嫁礼的规格再加上三成,我现亲去开库房清点,来两个人帮我。”
侍子们面面相觑,一片哗然。
有世家联姻也备过一等嫁礼,各色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并奇珍异宝装了整整三四十辆马车,当日那条街水泄不通,光是嫁礼进门便用了半个时辰。
现如今还要再加上三成……
“看来咱们这位柳大人是真得了尊上青眼。”待檀月走后,侍子直咋舌,“不过她的嫁礼,怎么不是她家中出,反倒是国师府备?”
“闻得柳大人出身贫寒,而这婚赐得又急,故此大约拿不出嫁礼。”另一侍子接话道,“许是尊上仁厚,令她有嫁礼傍身,不使人过分看轻她。”
“岂止出身贫寒?我在宫里的朋友刚传信与我,说她还是个哑子,原是预备着给太后娘娘作内侍的,不知怎么的入了尊上青眼。”
“居然是个哑子?”
“快别说了,当心尊上不知何时回来听着了,你这舌头还要不要?”
“……”
这些话没被国师听见,被柳生绵听见了。
她捧着国师递给她的手炉,披着之前内侍塞给她的披风,静静站在青松后边,眼眸微垂。
国师说还要去办点事,令她先进府,也并未令人通传。
她道:“你顺着主路一直走,有个花厅,你且去那头等我。”
柳生绵便是在去花厅的路上遇到这些闲言碎语的。
她不知这是不是国师的意思,故意叫她听着,好敲打敲打她,令她不要太过春风得意。
……谁春风得意。她么?
一个失了语的哑子?
等闲言碎语随着侍子们洒扫地盘的转移而远去后,柳生绵才从青松后边出来。
她缓缓抬眼,望着被压上了一层薄雪的松树冠。
北风不太讲理,此时不知从何而起,胡乱钻进她没扎严的披风里。
柳生绵随意紧了紧系带,忽然感觉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怎么在这儿站着?”清冷的声音紧接着在她身后响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清浅的玉兰气。
柳生绵转过身,对上的国师的眼。
那双眼一如既往地没有情绪,淡漠无波,像是日暮时分旷野里的琉璃。
被它注视着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安静下来。
柳生绵抿了抿唇,打手势道:[这青松好看,我看得入了迷。]
国师点点头,蓦地招手唤来一个侍子:“折两枝下来,送到柳姑娘房间。”
柳生绵:……?
柳生绵还想打手势说点什么,却见国师已经负手走远了。
“柳姑娘,且请随我来。”那侍子捧着青松,恭恭敬敬道,“尊上已令人备下了房间,柳姑娘看看可还合心意。”
柳生绵忙应着:[谢谢姐姐。]
这侍子显然是看得懂手语的,摇摇头道:“柳姑娘客气了。尊上拨了四个侍子服侍您,柳姑娘唤我春桃便好。雪天路滑,姑娘当心。”
4. 妻君
第二日,国师府大婚。
四五十辆马车敲锣打鼓,从东城驶往国师府,柳生绵就坐在最前头的马车上。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路人夹道围观。
“国师居然结婚了?国师夫人是谁?”
“据说姓柳,是龙海校尉。”
“诶,听说是个哑子。”
“哑子?国师何等人物,怎可能看上一个哑子?”
“……”
这些细碎的言论有时候会透进车壁,有时候又被隔绝在外,柳生绵囫囵听了一耳朵,并不真切。
不过她不在意这些。八卦乃人之常情,何况她们说的都是真话,甚至也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国师怎么可能看上自己呢?
许是场面太大,而今日之事又实在太荒谬了,以至于柳生绵有些恍惚。
这种恍惚感直到拜堂之时,才“铛”地蓦然了结。
——国师没来。
婚礼由太后亲持,她坐在上首,温声道:“好孩子,委屈你了,国师临时有事,并非故意薄待你。”
柳生绵摇摇头,打手势道:[无事的。下官知国师有要务在身。]
“那这拜堂……”太后叹了口气,“国师说改日补,今日只得先如此。来人,带柳大人入喜房。”
-
……委屈吗?柳生绵想。
其实不委屈,反而有些轻松。
她一早便知国师并非真于自己有意,而她也不会奢求风月之谈,只将国师当成尊上。
尊上不在,自己反而乐得清闲。
喜房布置得像模像样,里里外外都挂着浅红深红的绫罗绸缎。
柳生绵坐在床沿,歪着脑袋想,不知国师几时回来。
她的视线从墙上挂着的马踏飞燕图转到了窗沿边摆着的玉如意,忽听人通报——
“国师至。”
最先映入柳生绵眼帘的,是国师的那身暗红色喜服。
印象里的国师从未穿过红,她的衣裳如同她的人一样清冷孤高。
于是这一大片红色令她与身俱来的淡漠感消退了许多,平添了几份……没来由的亲近。
或许也不是“没来由”。柳生绵想。
今夜过去,她们就是世人眼中最亲密无间的关系了。
国师在门口顿了几息,隔着一小段距离与柳生绵对视。
“等久了?”她缓声问。
[不敢。]柳生绵说。
国师没有接话,就好像她的“等久了”也只是随口一问。
她从门口逶迤过来。
她一面走,一面顺手灭了蜡烛。袖袍沾上了外间硝石的味道,夹着似有若无的玉兰气。
屋内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来,最后只剩下从窗户漏进来的、被窗纸隔了一层的模糊灯火。
“困了么?”国师坐上了床沿,柳生绵能感受到身下的褥子被压下去毫厘。
她在昏暗中忙忙地打手势:[一直等着尊上,不困。]
国师眯起眼,盯着她的手看,似是没看清。
不过自己的回复于国师而言应当无足轻重。于是国师并未停顿,继续往下道:
“很好奇我为何请皇上赐婚?”
[是。]
“不必好奇,只需知一事便是。”
[何事?]
“柳哑,你姐姐没死。你为我做事,我告诉你她的下落。”
……姐姐?!
柳生绵一顿,又忙忙地打手势:[尊上认识我姐姐?]
“嘭!嘭!嘭……”
很难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是惊喜多一些,还是“近乡情更怯”更胜一筹,总之长夜寂然,四面风声不闻,柳生绵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晦暗的夜色里,她紧紧盯着国师的双唇,期盼着从中得到自己想听的答复。
结果国师一个磕巴不打地接着道:“事成之后,你我一拍两散,本座还你自由,如何?”
柳生绵:……
柳生绵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国师一点儿也没注意她打的是什么手势,前边能正常交流纯属偶然。
柳生绵蹙了一下眉。
她知道自己与国师并不对等。世间类似自己之人多如牛毛,国师随时可以找人替代,可国师却是自己得知姐姐下落的最优途径。
作为弱势之人,她似乎没有权利与国师谈条件。
……也罢,只要能找到姐姐,她并不惧怕刀林剑雨。
但在此之前,她得确认姐姐是否真的活着。
柳生绵将手往旁边伸去,轻轻扯了扯国师的袖子。
“嗯?”国师看向她冷不丁有所动作的手。
柳生绵将手举高,一直举到了国师面前:[尊上,我阿姊真的活着?]
国师将目光从柳生绵的指尖转向了她的脸。她安静地盯着柳生绵,像是在思考。
柳生绵不知道国师在思考什么,她觉得眼下的自己恍若在跪在大理寺里,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大理寺卿的宣判。
宣判结果是被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的:“活着。”
似是怕柳生绵不相信,国师又补了一句判词:“柳生纤的玉佩在我书房的匣子里。你若是有何话同她讲,明日我着人捎信与她。”
柳生绵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举起手:[好。]
像是怕国师看不见,她又很用力地点了点脑袋。
“那便如此。”国师淡声道,“今儿早些歇息,有事明日再谈。我先出去了。”
[尊上不歇在喜房内吗?]
国师的视线轻飘飘落在了柳生绵俏生生的脸上。
“你想本座歇这儿?”她挑眉问。
柳生绵点点头,又慌忙摆手,补充:[现夜已深,尊上移步别处也不便。不若尊上上榻歇息,我在桌边凑活一晚。]
“不必。”国师欲言又止,终是道,“罢了,不必如此生分,同榻而眠罢。”
柳生绵:?!
柳生绵执着道:[我可以凑活的,屋内暖和,也冻我不着。]
国师睨她一眼,没接这句的茬,而是忽然答非所问:“人前唤我妻君。”
柳生绵愣了一下,乖顺地点点头。
她的心从入宫的那刻起便一直七上八下地提在嗓子眼,现如今反而沉静下去。
原来这两日之事并非无缘无故而莫名其妙。
——国师或许是需要一个不容易泄密的哑巴帮她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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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而自己有弱点、好掌控,故此被她择中。
至于为何要与自己成亲……大约是为掩人耳目而方便行事。在外人眼里,既然国师能对自己“一见钟情”,她今后做出某些出格之事时便会显得正常许多。
譬如“冲冠一怒为红颜”什么的。
……就是这个画面似乎有点诡异,以至于柳生绵险些忍俊不禁,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人所惧怕的从来不是困难,而是毫无头绪的未知数。
-
柳生绵是被外头一阵窸窣的动静吵醒的,一睁眼,自己和衣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层薄被,而国师早已不知何处去。
柳生绵:?
外头晨光熹微,朝阳透过窗纸,给地面渡上一层薄雪似的暖白。
柳生绵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开始冥思苦想昨晚的情形,然而记忆停留在了闭眼的前一刻。
她并不知自己怎么睡着睡着就跑到了榻上,分明入睡时还趴在桌前,撑着脑袋数羊。
也许是屋里太暖,又许是得知姐姐没死后终于放下了心,柳生绵睡了这一个月以来最舒服的一觉。
铺盖松软,屋内气息清新微甜,银丝炭崩出火星时发出的白噪音恰到好处。
“夫人醒了?”春桃从门口蹭地蹿进来,“我来服侍夫人梳洗。早膳在前厅摆着,不知夫人的口味,什么都备了一些,夫人只管挑喜欢的便是。”
柳生绵点点头。
另三个侍子捧着衣盘,恭恭敬敬问:“夫人今儿穿什么颜色的裙衫?这是春山居今年新出的水云料,纹样精致新奇,绣工了得,尊上命人加急制了送来。”
春山居,京都最有名的成衣铺子,时兴的罗裙霓裳能被炒到上百两银子一套,柳生绵往日里只在旁人口中听过。
这样一百两一套的衣服,衣盘里齐齐整整摆了三套。
柳生绵犯了难。
她自己并无什么审美,也没有最喜爱的颜色。衣服是穿给国师看的,似乎应当照着国师的喜好挑。
她抿了一下唇,将手举到胸前,十指翩跹:[你们可知国师喜欢的颜色?]
四个侍子们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她们都是皇上不久前才拨来伺候国师的,从未与国师说过话,更遑论了解尊上的喜好。
柳生绵心说那我随意抓一套,正欲将手往中间的盘子伸去,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淡漠的嗓音:
“我喜欢雨过天青色。”国师说。
她扶着门框施施然走进来,不紧不慢地在柳生绵跟前站定。
柳生绵不知道她在门口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柳生绵愣了愣,赶忙从凳子上起立:[妻君何时来的?]
“刚来。”国师睨了柳生绵一眼,按住她的肩,“夫人坐。挑衣服么?这件黛紫的更衬你。”
肩上的那只手用了几分力,柳生绵呼吸一滞,顺势而坐。国师继而低了一点头,纯白的长发垂到了柳生绵肩上。
……这是在扮演妻妻情深么?柳生绵想。
她转过脑袋,看着国师用另一只手将那套黛紫的衣裳拎起来。
凉薄的音色在耳畔响起:
“我来为夫人更衣。”
5. 更衣
“退下吧。”国师接着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侍子们很有眼力见地躬身退后,三两步挪出房间,顺带着掩了门。
屋内只剩下了两个人。
国师长身玉立于窗前,眉眼清冽。
她将那套衣服往柳生绵面前一递,言简意赅:“穿。”
柳生绵伸手要接,国师却将胳膊让开了一点。
“本座帮你。”她说。
……这又是哪个环节?
柳生绵有点错愕。
她旋即觉着国师应当只是客套一下,于是打手势道:[我自己穿便是,不劳烦尊上。]
国师仍旧没有执着,像是对此浑不在意——“帮柳生绵穿衣裳”只是为了履行之前在侍子面前撂下的话,帮忙无妨,顺手的事;不帮了也无妨,这件事无足轻重。
她靠上了桌台,眸子微微眯起了一点,看着柳生绵走到床边,一层一层将自己裹起来。
内衬,罗裙,直领袄。
柳生绵系完最后的带子,理着衣服的褶,余光忽然瞥见国师冲她幅度很小地招了招手。
……叫我么?
柳生绵挪着步子走过去,一边挪,一边还在低头理裙带,眼错不见已走到了国师面前。
直到闻见那股似有若无的玉兰气,她才驻足,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走得过了头——
她此刻离国师只有一拃,呼吸被困在方寸之间。
太近了。
她忙退后一小步,匆匆抬起双手:[尊上。]
国师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她从桌台上直起身,袖摆擦过椅背,与柳生绵的距离重新回到了一拃之内。
柳生绵垂下眸,却看见国师的手乍然从袖子里探出来,继而上移,落至自己的衣领上。
这双瘦白纤长的手就在自己脖颈处轻动,带起一阵极其轻微的痒意。
玉兰气陡然浓烈,国师的腕骨因抬手而露在了外边。
她就这么一面不紧不慢地替自己理着衣领,一面顺口问:“头一回穿这样的衣裳?”
气息凝成一团白雾,在自己的胸前散开。
……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的衣服一定是穿得乱七八糟,令国师实在看不下去了。柳生绵想。
她讷讷地点点头,刚想举起手解释,国师又淡声道:“别动。”
衣领上的那双手往下落,落到了腰间,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裙带。
她低了一点头,眉梢唇角平直,眸光定在柳生绵的腰上,像是很专注地看着,又像是漫不经心。
国师的双臂位于自己腰侧,是一种极其亲昵的、近乎将自己揽入怀里的姿态。
独属于某人的气息轻描淡写,却又层叠翻涌往复。
她的动作轻得恍若西风吹梧叶,而正因为如此,身上那种密密麻麻的痒意便弥散得更加明显了。
柳生绵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她感觉度秒如年。
……
直到国师站直身子,将手从柳生绵腰间撤开后,柳生绵才敢小口小口地喘气。
国师的视线轻飘飘从柳生绵脸上划过,随即挑了一下眉:“身体不适么?为何脸红?”
……可能是憋气憋的。柳生绵想。
她退开了一点身子,举起手比划:[许是室内太暖。]
国师点点头,又是那副对万事万物毫不在意的样子。
虽然国师已收回手,但皮肤表层的触感尚未散尽,甚至从腰间逐渐往其他地方游去。
令柳生绵觉得有点别扭。
她想着转移一点注意力吧,干巴巴地扯了扯裙摆,比划道:[尊上可用过早膳了?]
“未曾。”国师淡声道,“等你一起。”
[尊上不用等我的。]
“与夫人一同吃饭理所当然。”
这句“理所当然”一直从膳厅用到了书房。
柳生绵看得真切,侍子们私下皆在挤眉弄眼,嘈嘈切切。
“尊上同夫人是真亲。”
“实在没想到,尊上有一日竟也会对旁人动情。”
……
这些话既然能被柳生绵听见,国师必然听得更清楚。
她没什么反应,只是垂下眼,执起铜盘里的帕巾,替柳生绵掖了掖唇角。
“夫人饱了么?”她问。
柳生绵点点头。
“这便饱了。”国师淡声道,“夫人太瘦弱了,该多吃些。”
她转头吩咐侍子:“今日午膳加一道乳鸽,文火熬着,吩咐厨房仔细些。”
侍子忙忙地应着。
国师说罢,从桌边站起来。长发只用玉钗盘起一小半,余下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她忽然伸出胳膊,将柳生绵的手牵进掌心,随意揉了揉:“本座同夫人去书房,尔等无事莫进。”
-
书房点了芸香,炭火烧得很旺。
国师穿行过两侧的书架,在紫檀木书桌后入了座。
“今年几岁?”她冷不丁开了腔。
这话分明不久前问过。
可大约某人当时只是随口一提,将它当作破冰的开场白。柳生绵的回复于她而言无足轻重,听过了也便过了,流水般左耳进右耳出,没在脑海里留下什么印记。
此刻应当也是如此。柳生绵想。
她比划道:[十六。]
国师默然点点头。
国师顺手抽出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开一页,淡声道:“你姐姐比你高。”
这句话似是和“今年几岁”异曲同工,都是随口寒暄。
但说者不知是不是无心,反正听者有意。柳生绵猛地抬起头。
昨晚国师说,书房的匣子里放着姐姐的玉佩,柳生绵将这句话记了一个晚上并一个清晨。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忙忙地打手势:[尊上能否让我见一见我姐姐的玉佩……]
然而国师没看柳生绵结印。
雪白的长发一直垂到了腰际,她撑着脑袋,松松地在紫檀木椅上坐着,视线仍旧落在那本册子上,眼睫微垂。
柳生绵咬了一下唇,不知该不该惊扰她。
“不好奇么?怎么不问我——”国师在翻页的间隙轻飘飘抬眸,终于舍得分给柳生绵一个眼神,但在瞥见某人微皱着的眉心后,清淡的声音戛然而止。
须臾,她哑然失笑:“忘了你是哑子。”
这是与国师相处的近两三日以来,柳生绵头一回看见她笑。
她笑起来很好看,恍若陌上清溪雪消融,眉眼仍旧清贵,只是少了几分生人勿近。
不过这样的神色转瞬即逝,因为下一瞬,国师开始咳嗽。
这次咳得比两日前在宫道上那回要严重,血色从脖子往上漫到脸侧,给那张不染纤尘的面庞渡上一层红晕。
柳生绵忙从桌子上抓起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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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向壶里倒了茶,送到国师面前。
不知是那杯水起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国师终于止住了咳。
她从袖中掏出帕子,掖了掖唇角,面上恢复成生人勿近的姿态。
[尊上。]柳生绵顿了一下,[您的身子……]
“啊,无妨。”国师淡声道,“老毛病了。”
柳生绵点点头,趁热打铁:[尊上说我姐姐比我高?不知上回尊上见我姐姐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
[可是外边都传言……]
“都传言我睡了八年?”国师道,“确实如此,不过期间偶尔清明几日。若对此事好奇,可以去问檀月,她知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那我可否瞧瞧我阿姐的玉佩?]
“自己拿罢,在最下层的抽屉里。”
抽屉里放了一个锦盒,外头镶金带银。柳生绵不自觉眨了眨眼,很少见地有些仓皇无措。
近乡情更怯。她对自己说。
柳生绵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将它打开,便看见里头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很普通的青白玉,品相一般,确实是她姐姐的。
错不了,因为这是六年前的元宵柳生绵亲手雕的。柳生纤自此日日不离身,一直将它挂在腰间。
……
“怎么哭了?”身侧飘来一道熟悉而淡漠的嗓音。
柳生绵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她胡乱用袖口蹭了蹭,摇摇头,比划道:[无事。]
“想你阿姊了?”
柳生绵闷闷点着脑袋,呼出一口气:[柳生纤她……还好么?]
“尚可。”
是“尚可”,不是“很好”。
……国师说过的,只要自己帮她做事,她就能告知姐姐的下落。
柳生绵咬了咬牙,忽然一撩裙摆,单膝跪地。
她双手抱拳,而后飞速而用力地比划:[属下,愿为尊上,马首是瞻。]
“哒、哒、哒……”
国师没有即刻应声。这位尊上歪在木椅里,手肘撑扶手,手背支着脑袋,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不知在想什么。
须臾,她直起身,又往前倾了一点。
柳生绵就跪在她脚边,能感受到国师顺滑的长发擦过自己的脸侧,最终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再一次被汹涌的玉兰气裹挟。
她们离得很近。柳生绵抬起头,撞入国师自上而下的、睥睨着的视线里。
“许多人都说过这句话。”国师轻轻道,“柳哑,这打动不了我。”
柳生绵想了一想,忙忙地比划:[我很好用的,尊上想要我做什么都成。只要能助尊上完成大业,让我知晓姐姐的下落,便是死我也心甘情愿。尊上若是怕攻城容易守城难,事成之后我绝不纠缠,自愿前往岭南,绝不会出现在京都,也绝不会向外人吐露一个字。]
她垂下眼,忐忑地等着国师的回复。
玉兰气盈盈而偏安一隅。半晌,她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字。
“好。”国师毫无起伏地说。
“不过——”她接着顿了一下。
柳生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太瘦了。”国师蹙着眉道,“平日里多吃些,既是帮我做事,还是壮些为好。再者,这嗓子一直哑着也不是事,本座会为你寻药,你不许怕苦。”
6. 练武
……药真的很苦。一天还要喝两回。
柳生绵第一日皱着鼻子一小口一小口地硬吞,第二日已经视死如归了,闭眼就是囫囵一干。
太医在旁屏息候着,待柳生绵放下药碗后,赶忙拎着药箱上前,替柳生绵诊脉。
国师淡声问:“可还无妨?”
“无妨无妨。”太医毕恭毕敬道,“只是此药阳明积热,气有余便是火。”
檀月嘟囔道:“谁和你背医书呢。”
太医忙着换了个说辞:“此药药性有些烈,若是长久服用,难免肝火旺一些。夫人平日里需注意平心静气,清淡饮食,少吃辛辣上火之物,若是每日喝上一碗莲子百合粥败败火,想来也是极好的。”
檀月点点头,回头向在角落里围成一圈儿的侍子们道:“可都记住了?夫人每日的饮食里再添一碗莲子百合粥。”
檀月,国师近侍,与国师相熟,常能代表国师的态度。
南安国之人都听说过檀月。传闻言,国师身边能人异士众多,檀月便是其中之一,能止小儿夜啼。
侍子们连声应“是”。
檀月继而转过脑袋,冲着柳生绵眨眨眼:“夫人安心,府上的莲子都是去了心的,苦夫人不着。”
柳生绵笑起来了,比划道:[多谢。]
“夫人客气。”
这碗莲子百合粥被当作晚膳呈了上来。
一并摆在八仙桌上的,还有青笋豆腐卷儿与西瓜莓子拼盘。
柳生绵有些讶异,比划:[这是西瓜的时节么?]
侍子回道:“晚间本有一道油焖大虾,尊上说它油腻上火,食之于身体无益,让换成西瓜。这份瓜果原是午时宫内遣人送进来的,夫人彼时应当是在小憩,故而不知。”
侍子说话的时候,有风从窗缝里飘进来,与浅碧的帘子相碰,轻轻晃过窗边架子上的烛火。
国师恰在此时开了口:“夫人尝尝甜否。”
说着,她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腕,执起薄薄的一片,就这么送到了柳生绵唇边。
她冷灰色的眼眸映着跳跃着的火舌,像是通透的琉璃。
国师喂瓜果的时候凑得近了一些,未被束起的白发顺势垂到了柳生绵身侧,发梢落在她大腿上,触感似有若无。
柳生绵在突如其来的玉兰香里敛了眸光,屏住呼吸,张开嘴,咬了小小的一口。
清甜的西瓜汁在舌尖散开,冲淡了弥留着的苦味。
好吃。
余光瞥见侍子们正挤眉弄眼,大约又在感慨“尊上待夫人真好”。
……既然国师对外表现得如此情深意重,自己也不能拖她后腿。
柳生绵如此想着,抬眼对上国师的视线,浅笑着打手势:[很甜。多谢妻君,一日两大碗药也不觉得苦了。]
国师“嗯”了一下:“喜欢便多吃些。”
[好。]
“对了夫人。”国师替柳生绵夹了一筷子青笋,“明日早些起来可好?我带夫人去郊外转转。”
柳生绵乖顺地点点头。
檀月忙着问:“可要遣人跟着?”
“不必。”国师道,“我欲与夫人独处,檀月你跟着便是,余下的侍子不必出门。”
-
柳生绵这两日都与国师同榻而眠。
所幸床很宽敞,她俩中间还能再躺一人,所以也不会觉得有多不自在。
亥初时分,月明星稀。外间不闻人语,室内只点了一盏垂垂老矣的烛火。
国师已上榻,柳生绵正打算剪了蜡芯上床,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淡漠的“柳哑”。
柳生绵将剪刀放下,转过头:[尊上,何事?]
“明日卯时动身,去郊外练剑。”
国师坐在榻上,眉眼清俊,恍若瑶池仙雾。
她头上的发饰尽数拆了,只穿着简单的云白中衣,相较白日里似乎平易近人了一点。
……南安国万人之上的九千岁坐于床榻,与自己说话的腔调稀松平常,就好像她们相熟已久。
柳生绵瞥了一眼便垂下眸,只觉有些不敢看。
她随即又想,国师说的“带自己去郊外转转”果然是做给侍子们看的。
大约国师要秘密操练自己,以提升自己的武艺,好让自己成为她手中锋利的一把刀。
柳生绵遂比划道:[好。那我明日寅正二刻起来。]
国师默然点头,躺了下去。
柳生绵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剪掉最后一盏火烛,也窸窸窣窣上了床。
许是室内太安静了,又许是她的适应能力一向很好,即便被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包裹,柳生绵的困意也很快上涌……
然而在陷入梦境的前一刻,她再度听见身侧飘来一声“柳哑”。
柳生绵瞬间清明。
她动了动,示意自己在听。
“明日寅正二刻能起来么?”国师问。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是用气声发出来的,但在沉寂而半大不大的房间里又足够清晰可辨。
……国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暗示自己不能迟到?
柳生绵冥思苦想也没揣摩透尊上的意图,便打算实话实说。
可是屋内太暗了,她若是打手势,国师大概看不见。
国师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接着道:“倘或能,便拍一下被子;不能便拍两下。”
……寅正二刻虽然极早,彼时离天亮还有大半个时辰,但尊上的安排自己必须得听。
于是柳生绵拍了一下。
身侧没了动静,须臾,旁边的被褥陷下去了一点——
国师翻了个身,面朝柳生绵。
夜色缱绻昏暗,国师在满室的寂然中欲言又止一阵,而后道:“你要说不能。”
柳生绵:……?
柳生绵怀疑自己耳朵坏了,再或者是理解力出了问题。
“啪……啪……”
半晌,她迟疑着拍了两下被子。
国师似乎满意了,声音透出淡淡的懒散:“那便晚起一个时辰吧,不妨事。”
柳生绵:……??
柳生绵睡不着了。她琢磨了一刻钟,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
起不来床的是国师本人。
柳生绵最终是卯正时分醒来的。
彼时天刚蒙蒙亮,国师先她一步下了地,站在桌边理着外衣。
有侍子捧着水盆跪在旁边,又有侍子在一旁候着,见柳生绵坐起身,忙道:“夫人醒了?”
国师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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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她眉眼清俊依旧,面无表情的脸苍白出尘,隔着一小段距离与柳生绵对视。
因着穿上了外衣,似有若无的疏离便明显许多,与昨晚的平易近人不太一样。
不过紧接着,国师提足朝着榻边走来,那种生人勿近之感随之消退。
晨光透进半卷着的湘帘,给背对着窗户的国师镶了一层边。
柳生绵眼看着国师一步步走到了自己面前,幅度很小地歪了一下脑袋:“夫人昨晚歇得可好?”
……很好。自己的睡眠质量一向不错。
柳生绵将说辞润色了一下:[多谢妻君挂怀,我昨夜睡得极好,还做了一个美梦。]
“哦?什么美梦?”
[梦见了我一直在追一只鹿,追到后发现是只仙鹿,我与它交谈甚欢。]
“说明夫人今儿在郊外大约会有奇遇。”国师向柳生绵摊开手,“夫人请起。”
那只手五指瘦长白皙,掌心纹路分明。
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柳生绵垂下眼,在侍子们闪烁的目光中很自然地顺应了某人的邀约,将手放了上去,借着国师的力,从床沿站起身。
……
她们是坐马车出的府,半道上又直接改为了骑马。
等三人奔驰至京郊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彩云当空,偶尔闻得几声麻雀叫。
“尊上,柳大人。”檀月冲国师与柳生绵抱了抱拳,“二位早起只吃了梅花糕垫肚子,现在大约也饿了,属下去寻些吃食。”
国师应“嗯”。
于是檀月策马而去,柳生绵身侧只剩下了国师。
京郊的这一片林子没什么人,国师一路上一直带着宽檐帽以防被认出,此刻松松将它摘下,持在手里。
柳生绵撒开缰绳,很有眼力见地打手势:[尊上,将它给我吧。]
国师没应声,驾马睨她一眼。
柳生绵没琢磨明白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却见与自己并肩而行的某人忽然长臂一伸,反手把帽子扣到了自己脑袋上。
她的手乍然探出披风,袖摆擦过自己的肩膀,带起一阵清浅的玉兰气。
柳生绵:?
“戴着罢。”身侧飘来国师淡漠的嗓音,“风大。”
……风大?
柳生绵心说树枝分明八方不动,某人好像在睁眼说瞎话。
直到走至林子中间,下了马,柳生绵才将帽子从脑门上摘下来,小心地将它挂上马背。
她自觉将两匹马拴好,冲国师福了福身:[尊上有何吩咐?]
国师言简意赅:“先舞一套醉春拳。”
醉春拳啊……
柳生绵彼时刚扎好马步,闻言却直起身,有些羞赧地眨眨眼。
国师的眉毛挑起来了:“不会?”
[不会。]柳生绵一五一十,[我未正儿八经学过武,平日里都是瞎练的。]
国师道“好罢”,抱着胳膊倚上了树干。
“有人教你——”她漫不经心似的说。
话音落下,国师有意无意地晃了一下袖摆,却见北风漫卷落叶,树杈上倏然就跳下来一个黑衣蒙面人。
“影一。”国师冲柳生绵的方向抬了一下脑袋,“授她醉春拳。”
7. 入宫
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暗卫。柳生绵想。
暗卫实力深不可测,应当是有内力傍身,以至于她在树杈上蹲了那么久,自己却毫无所查。
影一跪地抱拳:“属下领命。却不知檀月姑娘去了何处,尊上饮食起居一时无人看顾,可要属下替尊上寻把椅子?”
国师淡淡点头。
柳生绵正想着这荒郊野岭的,不知椅子能从哪里变出来,却见下一瞬,影一吹了个口哨,另一个穿着黑衣蒙着黑纱的姑娘轻飘飘落了地。
肩上扛着一把折叠竹椅。
那姑娘三下五除二将竹椅展开铺好,恭恭敬敬比了个手势:“尊上,请。”
国师解了云白色的披风,顺手递给那姑娘,撩袍往椅子上坐去。
姑娘继而将披风覆上国师的下半身,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只白玉手炉,塞到国师怀里。
替国师安顿好后,姑娘直起身,只觉得脸有些热。
成为国师属下如此之久了,她竟还会因与国师近距离接触而害羞。
不怪我。她想。
尊上实在太过出世而超然,举手投足都好看得紧,总让人误以为是偶发兴致、随意来人间转转的神祇。
檀月恰在此时姗姗来迟,大摇大摆地驾着马,手上拎着一袋子春卷。
“哟,今儿倒是热闹。”檀月笑着下了马,“影三,我记得今儿不是你轮班,怎的就出来了?”
那被称作“影三”的姑娘翻了个白眼:“人言否,你伶伶俐俐跑外边逍遥,我若是不出来,冻着尊上可如何是好?”
“呵,这话说得倒像是我玩忽职守。分明我也是替尊上做事,平白被你抢白一通。”
“你干啥去了?啥事儿非得这时候干?我看你分明就是躲懒。”
“我替尊上买吃食——”
“停。”影一叹了口气,“柳大人也在呢,你俩若是再吵,平白让人看笑话。”
柳生绵正乐颠颠地看着热闹,冷不丁被提及,一个激灵支棱起来,而后恍然意识到自己在笑。
余光感受到四道视线皆定在了自己身上。
其余三道都是友善而略带戏谑的,而国师……
国师平直的神色一如既往,就好像柳生绵的任何反应都与她无关,更不会令她生出些许在意的情绪。
她只是自顾自地将披风往上掖了一点,半平不淡地收回视线,吩咐影一:“你们练着,我小憩片刻。”
……
柳生绵跟着影一打了一个时辰的醉春拳,袖摆撩到手肘,额间汗流如注,挂着汗珠的皮肤在太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影一拱了拱手,笑道:“柳大人悟性高,这套拳倒是打得快比属下好了,属下自愧弗如。”
“还得是柳大人。”影三跟着夸道,“当年这套拳属下练了足足一月,柳大人一个时辰便超了我去,可知尊上眼光好,得其青眼之人皆是人中龙凤。”
檀月忙忙地递过来一块帕子,柳生绵赶着接了,笑着打手势道:[岂敢,谬赞。]
她清瘦的身板挺得很直,擦脸的时候昂起头,有一颗晶莹的汗珠顺着脖颈滑至衣领里。
影一盯着它看了会儿,从上头挪开视线:“柳大人,听说您今岁十六?年轻有为,不过身子骨看着着实瘦弱了一些,大约是从前饮食没有那么讲究?”
柳生绵点点头。
“无妨无妨。”影一笑着说,“现在补回来也不迟,身量定然还能再猛蹿一截。尊上替大人寻来的药方我看了,十全大补,保管大人一月长一寸,一年后身量高过我去。”
柳生绵有些讶异,迟疑着比划:[尊上说那是治嗓子的。]
“没说不是治嗓子。”影一点点头,“只是亦有强身健体之功效。尊上待自己人一向很好,大人大约不知道,这药方里头有一味药材稀世难得,是千年悬山莲,长在京郊的莫兰山巅的悬崖上,寒冬腊月开花,盛放一日便谢的,偏只有在盛放之时将其采下来,才可令其发挥最大功效。花开那日正值尊上与大人大婚,尊上因着大人是柳生纤大人之妹,欲礼重于你,便亲去了趟莫兰山——”
“影一。”一直在竹椅上闭目养神的国师忽然睁开了眼。
影一自悔失言,忙住了嘴。
国师站起身。她在椅子上躺了太久,以至于身上散了好些落叶与梅花瓣,顺着她的动作飘落在地。
令柳生绵想起了一句诗——
醉眠芳树下,半被落花埋。
北风乍然窜过枝头,呼啸声纷杂而匆匆。
国师就在这一派风声里开了口:“什么时辰了。”
“回尊上,巳正二刻。”
国师点点头。
她揣着白玉手炉,任由袖摆扫过椅背,一面提足往前走:“此后每日来这儿晨练两个时辰。”
“是。”/[是。]
-
回府后,早有侍子躬身接进去。
池子已结了冰,池边亭子里早早吊上了汩汩的花茶,又摆了一桌精致小巧的方糕。
柳生绵正与国师在石桌旁对坐着,忽闻侍子躬身相秉:“尊上,圣上半个时辰前托人带信,邀尊上入宫用下午茶。”
“哦?”国师的眉毛轻扬。
她思忖一阵,捞过紫砂茶壶,亲自替柳生绵斟了一盏,温声向柳生绵道:“夫人同去可好?”
侍子的腰弯得很厉害:“圣上只邀了尊上一人,夫人若是同去,怕是……”
“——啪嗒。”紫砂茶壶被搁上桌,撞击声清脆而突然,蓦地打断了侍子的话音。
国师像是没听着那侍子的言语,轻轻拍了拍柳生绵的肩:“一个时辰后入宫,夫人去准备准备换套衣裳。”
柳生绵比划:[好,都听妻君的。]
国师撂下茶盏,施施然起身,走前给檀月递了一个眼神。
檀月会意,来至那个还在弯腰听候发落的侍子身侧,朗声吩咐道:“尊上与夫人一个时辰后出门,期间不得前去打扰。出门时你们派两个人跟着,热水手炉定要备好。”
……国师的一个眼神居然能被檀月转述出那么多话,可知檀月对国师了解之深。
柳生绵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便见檀月在凉亭里转了一圈儿,转到了自己跟前。
“夫人。”檀月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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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伸出胳膊,笑道,“夫人请随我来,我来服侍夫人沐浴更衣。”
……
府内小径蜿蜒,路旁种满了青松与梅树,上头霜雪未化。
柳生绵跟着檀月七弯八绕,被引到了府内最偏的一间盥室前。
檀月笑着说:“不知柳大人习不习惯人伺候,若是不习惯,我便不进了,在外间候着。”
柳生绵忙道:[不劳动姑娘,我自己来便是。]
“大人过太客气。”檀月的声音忽轻下去,“这儿没人,我与大人说些体己话,大人莫怪。府内侍子众多,然都是圣上派来伺候尊上的,将阖府围了个水泄不通,面上看着恭敬,实则一言一行都是宫里头那位的意思。”
……意思是,这群侍子们是皇上的一种变相监视。
柳生绵了然,眯眼思忖一阵:[是故方才那侍子劝尊上不要带我入宫,也是皇上之意?]
檀月深深看她一眼,眸光意味深长:“大人聪敏。圣上乃尊上一手带大,自小儿同尊上亲近,她既不愿咱们尊上带大人入宫,到时见了大人,少不得明里暗里刁难一下,不过尊上定会护着,这倒还无妨。总之宫内不是什么好地儿,龙潭虎穴,少沾染为妙。旁的话我便不多说了,大人请细品。”
……什么叫圣上“自小同尊上亲近”,又可能会“明里暗里刁难”自己?
占有欲如此之盛,倒不知宫里头那位对国师是什么样的感情……
柳生绵眸光闪烁,抓着新衣进了盥室。
新衣是常服。
一般而言,面圣都需要穿官服,但作为只和万岁差一千岁的九千岁,显然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要遵守。
连带着九千岁的家属也跟着沾了光。
那套新衣是藏青的,上头埋了很多孔雀金丝线,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出浴后,柳生绵穿得有些手忙脚乱,对着镜子理了半天。
她理好最外边的腰封,转身准备出门。
却见国师不知何时来了,正堂而皇之地倚在门边看她。
她身量很高,披着玉白的大氅,端着手炉,将从门外透进来的光挡了一半。
视线隔着一小段距离,冷不丁相撞。
“哗啦——”
四面无人,侍子洒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隐隐透过来。
大约是对视得太过突然了,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须臾,国师从门框上直起身,发髻蹭过门边挂着的流苏。
“可准备好了?”她淡声问。
[尊上金安。]柳生绵顿了一下,边比划边往外走,[准备好了。]
盥室不大,她三两步便走到了国师面前。
少年英姿勃发,腰间的封带让她显得更挺拔了一些。乌黑的长发尚未束起,眉眼俊朗,神色坚毅。
藏青确实很衬她。
柳生绵见国师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瞧,不自觉生出些少年人特有的尴尬,扯了扯上衣,比划:[可是有何处穿着不讲究?]
国师摇摇头。
她从柳生绵身上收回视线,转身出了屋,淡淡撂下一句:
“跟上。”
8. 练字
这是柳生绵第三回入宫。
下马车后,国师张开一边的胳膊,柳生绵很知趣地挽了上去。
这些天来,柳生绵在外人面前同国师演过太多次的妻妻情深,这会儿并没有多余的感情波动。
只是被清浅的玉兰气裹挟的时候,她还是略微有些无所适从。
衣服太过厚实,她没法感受到国师的体温。
但也许是周遭太安静了,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前头有侍子恭恭敬敬地引着路,柳生绵便挽着国师的胳膊,安静地在宫道上走着。
余光可以看见,国师披散着的长发顺滑地垂在玉白大氅外,因着颜色相近,故而与它融为一体。
走着走着,皇城又落了雪。
不远处有两名内侍蹬蹬蹬跑过来,手里端着油纸伞。
她们本打的是一人一边帮国师与柳生绵撑伞的主意,谁料国师直接伸手,将其中一名的伞接了过来。
油纸伞被顺势撑开,伞柄稳稳地握在国师掌心,伞面悬在她与柳生绵的头顶。
那只手探出袖口,瘦白纤长,骨节分明。
二名内侍面面相觑,终究还是没有开头说些“奴婢替大人撑着吧”诸如此类的话。
她们塌下腰,低眉顺眼地跟在了二人后头。
前头引路的内侍走得很稳当,步伐快慢适宜,将二人引到了湖畔的一处凉亭外。
亭内之人被掩在氤氲着的雾气之后,正撑着脑袋看书。
“陛下。”内侍通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来客,“国师来了。”
“啪嗒——”
裴景撂下了书册。
柳生绵携着国师的手来至凉亭,刚要下跪,便见国师只是随意地作了个揖。
柳生绵有样学样地也作了揖,只不过幅度略大些。
“快入座,不必多礼。”裴景笑着说,“早知国师要来,这大红袍应是国师爱的,她们刚供上来,国师尝尝……倒是把柳姑娘忘了,不知柳姑娘爱喝什么,朕差人即刻去寻。”
“她喜花茶。”国师替柳生绵抢答,“尤爱玫瑰洛神。”
柳生绵眨巴眨巴眼。
她倒不知自己喜欢这些。
眼见着皇上的视线转到了自己这儿,柳生绵忙打手势:[臣喝玫瑰花茶就好。]
内侍在旁翻译:“柳大人想喝玫瑰花茶。”
裴景挥了挥手,内侍即刻会意,遣人泡茶去了。
皇上还是个少年,瞧着约莫十七八岁光景。
她披着墨色的金丝大氅,大约因着在熟人面前,坐姿便随意了许多,养尊处优的矜贵之态从一颦一笑间往外溢。
外头飘着的雪愈发大了,裴景从桌上执起琉璃自斟壶,亲自替国师斟了一盏。
“去去寒气。”她笑着说,又转向了柳生绵,状似不经意道,“柳姑娘确是好福气,朕从未见国师对人用心至此,才相处几日,便对姑娘的喜好了如指掌。国师当年待朕都没这个态度。”
柳生绵不卑不亢:[陛下说笑,臣不过是侥幸承蒙国师爱重——]
“陛下。”国师将视线从柳生绵翩跹着的十指上挪开,淡声打断了柳生绵的手势,“陛下何必拿她寻开心,她没见过此等大场面,怕是要将陛下的话当真,回去吓得睡不着觉,又要臣哄。”
裴景没即刻接话,将茶壶撂下,看不太出是什么情绪。
“国师。”她顿了顿,换了个称谓,“阿晏这话倒是有些生分的意味。从前唤朕小景,现如今反而一板一眼起来。”
国师眉梢微扬:“彼时陛下年方五岁,入主东宫,臣蒙先帝器重,担起教导储君之责,自然不敢松懈,事事亲力亲为。唤陛下闺名只为令陛下多听臣肺腑之言,醉心于学业,好早日出师,为君一方。”
“只是如此么?”
“自然。现如今南安国泰民安,陛下已掌握为君之道,实不需臣再教导些什么,臣亦惶恐于与陛下以闺名相称。故而陛下觉着较儿时生分了也是常理,实则敬重之心未变。”
裴景捏着杯盏的手似乎用力了一些,指尖泛白,手背暴出一点青筋。
须臾,她干巴巴道:“那阿晏也不必如此规规矩矩的,叫朕不知如何说话了。”
“与陛下一同说笑着品茶已是无规无矩。”国师拱了拱柳生绵,没什么波澜地揶揄说,“再亲近些,只怕臣夫人吃味。”
“朕瞧柳姑娘也并非会吃味的性子……罢了。”裴景闷闷地说,“朕今儿召你来其实是为一事——护国寺主持今儿入宫请安,请朕捎句话给国师:护国寺的梅花开得正旺,不知国师是否有兴致前去一观。”
护国寺……
南安国之人都知护国寺。皇家大年初一去护国寺祭拜的传统从开国时期一直绵延至如今,殿内不分昼夜地点着二十四盏长明灯,为南安祈福。
据说从前有位得道高僧,圆寂后将脊骨埋于殿下,庇佑了南安几百年国运,使得南安不论是遇上天灾还是人祸时,次次都得以逢凶化吉。
国师淡声道:“许久未见了,叙一叙也好。臣明日便携夫人入寺,还请陛下替臣带个信。”
“夫人——”她说着,侧身朝向柳生绵,轻轻慢慢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居然透出些似有若无的狎昵,“今儿落了雪,天凉,夫人昨儿受了风,今日早些回府歇着,好不好?”
头顶的触感突如其来,淡漠的嗓音随之在耳畔响起,距离蓦地拉进,这是国师凑过来了一点。
声色低低的,像是在说悄悄话。
乍然的亲昵令柳生绵有些讶异。
不过很快,她便反应过来,大约国师是在做戏与皇上瞧。
“夫人可曾去过护国寺?”国师接着问。
柳生绵状似羞怯地比划:[未曾。]
“明日带夫人入寺一观。护国寺主持是我旧相识,念叨了许多年要我找个人相伴,乍见了你,想必她会高兴。夫人可有所求?”
[唯愿妻君平安喜乐,岁岁年年如今朝。]
国师还要再说些什么,只听席间传来一阵咳嗽。
二人同时转头,便见裴景又幽怨又好笑地说:“朕还在这儿呢,你俩就说起小话来了?偏生柳姑娘说的朕还看不明白……罢了,不是说怕柳姑娘冻着么,还不赶快回府?别回头真受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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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跟朕讨千年野山参。”
国师起身,微微福了一福:“那臣恭敬不如从命。”
裴景的表情裂了一瞬:……你恭哪门子的敬?
-
国师从命出了宫,牵着柳生绵的手上了马车。
车厢内温暖如春,不闻风雪气。
国师落座后便随意歪着,雪白的发梢垂至腰间。
她安安静静地出了会儿神,又乍然开口:“这一回醒来,似乎忘了许多事。”
这句感慨没头没尾,柳生绵将手探出袖摆,犹疑一阵,不知要不要接。
不过国师的视线落于车壁,像是并没有要看柳生绵比划的意思。
柳生绵于是收回了爪子。
须臾,国师像是想起了什么,吩咐道:“等会儿你去找檀月,让她教你识字,我出去一趟。”
她这一出去,便消失了三个时辰。
柳生绵学了几十个字,吃了饭,喝了药,回房间后仍点着蜡烛温习。
檀月教她的是国师曾写过的一封信——
“夜月无边,犹记昔时与你在华庭山相见。彼时旭日东升,山间清泉波光粼粼,你说终有一日与我共享这大好河山,却不知近来是否安好。”
笔锋错落凌厉,与国师本人的淡漠感如出一辙。
这封信不知是写给谁的,未曾寄出。
柳生绵将脑子里纷杂的思绪赶跑,心无旁骛地临摹了十张,字迹歪歪斜斜。
檀月用琉璃盏托着瓜果进来,笑着说:“柳大人,歇一歇,熬坏了眼睛可不值当。”
柳生绵撂下笔,抬头比划:[多谢。]
“都是自家人,柳大人不必客气至此。”檀月笑道,“那些值守的侍子们都被我遣走了,附近无人,大人若是有什么体己话,尽可说与我听。今日入宫,大人大约也累着了,莫若早些歇息,我替大人取炷安神香来可好?”
[不劳动姑娘,我一向粗糙惯了的,闻着香反而睡不踏实。]柳生绵顿了一下,[只是不知尊上几时回来?]
“尊上没说,大约要迟一些,或是今夜不归也未可定。”檀月撇撇嘴,“大人先安寝罢,明日还要早起练功不是?若是一味苦等,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柳生绵应着,看檀月放下了瓜果,掩门出屋。
她顺手拣了一片西瓜送入口,另一只手仍旧捧着国师的那封信,在心内默不作声地念着。
四面一派寂然,也不闻侍子的窃窃私语,应当都被檀月遣散了。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檐下的薄雪反射着淡淡的银辉,将月光泼到了红木桌上。
柳生绵又将国师的信临摹了一遍,看着纸上歪斜的字哑然失笑,心想自己的手提得动百斤重的长枪,却掌控不了一支毫笔……
“吱呀——”
房门处忽然有了动静。
柳生绵蓦地转过头,就看见国师正背身掩了门,而后负手踱进屋。
她的身上沾了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香火气,令柳生绵想起曾在寒香寺拜过的观音。
“不会运笔么?”国师边走边说。
“无妨,我教你。”
9. 护国寺
大约是纸上字迹与原版信件的对比太惨烈了,颇有点班门弄斧,东施效颦的意味。
以至于柳生绵有些羞愧,下意识将纸往旁边挪了挪。
然而信件的主人转眼已走到她身边,那些未及藏起的宣纸就这么摊在了国师眼前。
……来不及躲了。
柳生绵呼出一口气,抬起脑袋,不好意思地比划:[我粗笨,临摹得不堪入目了,有碍尊上的眼。]
国师摇摇头。
那张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神情,柳生绵并判断不出这个摇头代表的是“无妨”还是“我对你有些失望”。
好在国师即刻发了话。
“毫笔不是这么握的。”她伸出手,拨弄起柳生绵抓着笔杆的五指,“笔杆抵于此……”
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漫不经心。
国师俯下身,柳生绵能感受到那些雪白的发丝擦过自己的耳朵,落在了自己的肩颈上。
玉兰气清淡凛冽,偏安一隅。
五指很快便被拨弄成了正确的姿势。须臾,淡漠的声音再度在头顶响起:
“手腕发力。”
柳生绵抿唇照做。
但大概是姿势太笨拙了,令某人看不下去,于是执着毛笔的那只手忽然被覆住——
国师的右手包裹上柳生绵的右手,带着她写了一个字。
“起笔,弯折……收。感受到了么,运笔须如此。”
触感突如其来,手背沾上了某人的体温。
薄荷质的声音晃到耳畔,像是在说悄悄话。
国师教得很认真,身子又弯下来一点,左手有意无意地撑在桌上,是一个将柳生绵圈入怀里的姿态。
四周玉兰香盈盈,温度攀升如春。柳生绵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
写完最后一笔,国师撤开身:“你自己试试。”
手背温暖而干燥的触感仍旧残存。
柳生绵抿了抿唇,努力回想着方才的感觉,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描摹起来。
“有长进。”国师淡声道,“往下写。”
……
这一次临摹,四五十个字,柳生绵足足写了小半个时辰。
她长舒一口气,松开有些发僵的手,移到蜡烛旁边烤火。
国师一直歪在贵妃椅上看书,听见这边的动静,盈盈起立,揣着袖摆往桌边走。
“写完了?”她问。
[写完了。]柳生绵笑着比划,[多亏得尊上指点,我自觉大有长进。]
比划间,国师已来至桌旁。
国师的脸映着跳动着的火舌,显出了些许平易近人的血色。
她将宣纸执起,看着看着便点起了头:“不错,孺子可教。”
[尊上谬赞。]柳生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于文墨上一向粗笨,都是尊上会教。赶明儿我再学二百字。]
“哦?”国师眉梢轻扬,漫不经心地说,“一日记二百字不是易事,柳哑竟如此有能力?”
[尽力罢了,不能令尊上失望。]
“我先看看你将这五十字记住与否。”国师淡淡道,“可知‘无’字如何写?”
柳生绵自信落笔。
国师瞥了一眼,继续问:“庭呢?”
柳生绵写了“庭”。
“粼?”
柳生绵写了“粼”。
“徐?”
柳生绵的笔停在了半空。
……夜月无边,犹记得昔日……却不知近来是否安好。
哪儿有‘徐’?
她暗自将信上的五十字颠来倒去念了两遍,搁下笔,笑着比划:[没有‘徐’字,尊上可是在拿我寻开心?]
国师扬眉看她,不置可否,忽然抬起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从眼前滑过,升至柳生绵头顶,又蓦地下落。
柳生绵下意识闭上眼,几乎以为它要摸上自己的脑袋了。然而紧接着,肩膀被半轻不重地拍了拍。
“早些睡。”国师道,“明日自去城郊练功,出入有檀月安排。我今夜有事,不宿于府内。”
……不宿于府内么?
许是这位尊上还算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又许是眼下氛围轻松,而黑夜总会让人更冲动一些,柳生绵眨了眨眼,下意识将心中的疑惑比划了出来:
[遵命。不过尊上既不歇这儿,方才又为何回府?]
打完手势后,她才意识到询问尊上行踪一事属实有点造次。
眼见着国师微微眯起眼,视线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身上,柳生绵忙俯下身子,恭恭敬敬道:[属下多嘴,请尊上责罚。]
国师收回视线。
她半平不淡地往外走,撂下一句:“不必如此拘谨。我回来是想看看你。”
-
第二日,柳生绵如约早起,去京郊练功。
昨儿刮了一夜风,树杈光秃秃,影一站在树下,抱着剑哈欠连天。
“檀月姑娘,尊上怎么说?”她囫囵问,“她老人家今儿怎么不来?”
檀月白她一眼:“你对尊上的行踪如此好奇,你自己去问。”
“啧,你瞧瞧,我白问一句罢了,就这个态度。”影一笑着转向柳生绵,“柳大人,烦请帮我向尊上告一状,就说檀月拿乔,在我们这些影卫跟前装腔作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主子。”
檀月给了她一下,笑骂道:“少说两句能怎么着?拉柳大人帮你算什么本事?究竟我也不知尊上昨儿去了哪儿,她并未与我通气。我只知尊上午后要去护国寺。”
此话一出,影一像是被拔了气芯儿,蓦地噤了声。
“护国寺啊……”她喃喃道,“好罢,怪道尊上今儿不来,她定是没心情了。只是为何要去护国寺?”
“护国寺主持约的她,是托宫里头那位带的信,尊上也不好不去。”
……听她们的口气,护国寺对于国师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寻常地方。
柳生绵站在树下,眸光潋滟。
“柳大人。”檀月转向了柳生绵。
“柳大人定是在好奇护国寺。”她说,“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柳大人只需记住,护国寺并非好地儿,里边有尊上极其厌恶之物。”
柳生绵消化了片刻,比划道:[那尊上为何还应了住持的邀约?]
“尊上与住持倒不交恶,两人相识已久。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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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护国寺里头供着的东西令人恶心。”影一接话道,“好笑的紧,她们那起子人为了一己之私将尊上弄到火坑里头,自己舒舒服服站干岸儿。”
[‘她们’是谁?]
“谁大年初一上护国寺主殿,谁就是‘她们’。”
柳生绵蹙起眉。
每至大年初一,护国寺主殿外头总是围着一圈内侍,当朝圣上携皇后与太后在内祭拜,为国祈福。
所以……
所谓“将国师弄到火坑里头,自己舒舒服服站干岸儿”的“她们”,是南安国塔尖的那三位!
难怪了。
前几日自己一直纳闷儿,国师身为南安国副主子,想要什么得不到?何必大费周章拉上自己演一出一见钟情的戏码?
原来与国师作对之人是紫荆城正主,国师压根无法用常理与之抗衡。
……
影一的话谴责意味滔天,实在大逆不道。
自古能听着它们的,要不是听话之人,要不是死者——
柳生绵猛地朝檀月瞥去,便见檀月似笑非笑。
“柳大人。”她挑眉问,“如何,有什么想法没有?”
……还能有什么想法?
阿姐在她们手中,“贼船”已行了五万八千里,自己若是半路溜了,大约她俩都会没命。
如此消息,身为下人的檀月与影一是断不可能自作主张透露给自己的。
——这是国师的意思。
[左右一切听尊上安排。]柳生绵比划,[为尊上效犬马之劳是生绵之幸,只要让我与阿姐团聚,便是死也无憾的。]
“柳大人胆识过人,属下佩服。”檀月笑道,“接下来便由影一安排大人练功,我先回府一步,呈备入寺之物。”
-
国师午后归来,看着柳生绵喝下了药,沐浴更衣完毕,接人的马车停在了国师府门口。
二人携手入寺的时候,门口的梅花开得正欢,花团锦簇的实在太喜人,引得柳生绵频频往那处看。
“夫人可是喜欢白梅?”国师回过头,说话声半轻不重,恰巧处于能被旁人听个囫囵的程度。
柳生绵眨巴眨巴眼,打手势:[一般,只是这梅花开得实在好看。]
国师于是向守在寺门口的住持抬了一下脑袋:“夫人说喜欢,住持可有何表示?”
“国师这一来就毫不客气地盯上了我寺的镇魂树了么?”住持哭笑不得,向柳生绵道,“柳大人,这树开国时期种下的,因着与国同岁,前朝圣上封它为‘镇魂树’。前八年一直不开花,我们只当它死了,谁知今年枯木逢春,大约还是国师苏醒的缘故。看来此树合该与国师有缘,那我今日便做主,将此树赠与国师府,午后便着人挖了送过去,二位大人这下可还满意?”
国师淡声道:“勉勉强强。”
“再多的也不能够了。”住持笑着说,“今日顺走一棵树,明日顺走一栋楼,后日怕不是要将我这整个寺搬空。罢了罢了,且不说这个,我与柳大人一见如故,这儿有一平安府,昨儿开了光的,现便赠与柳大人。”
红色的平安符被从住持袖中掏出,递到了柳生绵眼前。
10. 长明灯
柳生绵还未及伸手,旁边便横生出来一条胳膊,袖摆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给我。”浅淡而耳熟的声音在柳生绵身侧响起来。
“给柳大人的,国师您接什么?”住持调笑道,“便这么喜爱这孩子,恨不能何事都亲力亲为?”
“嗯。”国师自然而然地说,“我自然心悦我夫人。”
因着这一句话,住持的嘴便一直没合上。
她从寺门口一路笑到了偏殿,笑来了国师的一句“你乐什么”。
“阿晏,我头一回见你对人那么用心。”偏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住持眼见着放松了许多,撑着脑袋往椅子上一瘫,“不过你是真不够意思,结亲也不告知于我,我还是从旁人口中听得的,有你这么做朋友的么?”
国师睨她一眼,囫囵道:“事急从权,且来不及与你讲。”
住持心下了然,偷偷瞥了瞥柳生绵,放低了声音:“柳姑娘知晓护国寺一事么?”
“檀月应当已经讲了,然不知讲真切否。”国师半平不淡地说着,忽然转向了柳生绵,“生绵,你且出去逛逛。”
尾音平直,咬字轻轻的。
这是国师第一次唤自己名字。
柳生绵垂眸应“是”,知晓这是让自己回避的意思。
-
偏殿风大,加之冬日严凉,殿外风雪潇潇,带起一股十足的寒气。
坐着坐着,国师和住持便挪去了厢房。
半大不大的屋子被屏风隔出了外间与内室,外间的八仙桌上摆了盘棋,另有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
国师小口地抿着茶,思忖片刻,往棋盘上落了一子。
住持歪着脑袋瞅了半日,将棋盘一推,嘟囔说:“不下了不下了,回回都是你赢,明知我棋艺不精,也不想着让一让我。”
国师淡淡“嗯”了一下,信手撤回一子:“让你。”
住持笑道:“我随口一说。外头冷,不知你那夫人逛去哪儿了,看冻着。”
“……”国师道,“她穿得厚,且人不傻,会自找地儿避风。”
住持点点头,又问:“话说你为何找上她?可是想让她做你替身?”
国师抬起眼。
琉璃似的眼眸通透粼然,里头盛着的情绪纷繁错杂。
国师在满室的茶香里轻拂了一下袖摆,乍然开口:“奂春,陪我去……长明殿看看,可好?”
“不好。”住持一口回绝。
“为何?”
“你一去长明殿就不开心。二十四盏长明灯如今只剩一盏了,你还有几年可活?你见了岂非更不开心?”住持絮絮叨叨嘟囔道,“所以我问你找那孩子是不是为了替你,她若是替了你,你也多几年安生日子,你——”
“奂春。”国师淡声打断了她,“她还小。”
奂春眯起眼。
奂春与国师相识了有四十余年。三十年前,上一任住持将护国寺交到了她手里。
与住持之位一同传来的,还有一个惊天秘闻——
国师之所以为国师,是因为她确实关乎国运。
南安国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婴儿,都听过一个传闻:从前有位得道高僧,圆寂后将脊骨埋于殿下,庇佑了南安几百年国运,使得南安不论是遇上天灾还是人祸时,次次都得以逢凶化吉。
然传闻半真半假——埋在殿下的不是已逝僧人的脊骨,而是国师的头发;而那个所谓庇佑南安几百年国运的“得道高僧”,正是国师本人。
那年,岁晏归十二,正在陪开国皇上讲经。
忽有一跛脚道士闯入殿内,指着岁晏归说她是至纯之体,能令南安长运不衰。
“怎么做?”当时的皇上来了兴致。
“取一绺这位小道长的长发埋于护国寺主殿之下,再在殿内燃上二十四盏长明灯。”道士指着岁晏归说,“此后南安每遭遇一次大劫,小道长便会沉睡一次,长明灯也会熄掉一盏。”
“那二十四盏长明灯全熄之后呢?”皇上问。
“小道长功德无量,圆寂飞升,您再寻下一个至纯之体便是。”道士道。
皇上很满意。
自此,岁晏归成了国师,成了万民敬仰的九千岁。
长明灯燃起的那晚,国师一夜白头。
奂春从回忆里抽离,心想,九千岁没那么好当。
那道士口中轻描淡写的“沉睡”其实是死而复生——两百余年间,国师走了二十三遍黄泉路,回回死亡之时都疼得钻心剜骨,直击魂魄深处。
更何况改变国运本就是逆天而行,于是乎天谴全压在了岁晏归一人身上——
某人的身子一日弱似一日,且自十二岁起便噩梦缠身,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奂春眨眨眼,换了一种问法:“那孩子是至纯之体吗?”
“不知。”
“不该啊,至纯之体间行鱼水之欢时会有感应……”奂春“嘶”了一声,“你俩没入洞房啊?”
“……”国师道,“奂春,我真不欲让她替我。”
“为何?”
“……太苦了。”
“那你为何要与她成亲?”奂春笑道,“总不能是真心悦于她吧。”
国师瞥她一眼,面无表情道:“荒谬。”
“那是为何?”
“凡行莽撞之事时总需要些缘由。”国师轻轻地说,“我看‘冲冠一怒为红颜’便很不错。”
-
柳生绵正在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临近年关,寺内香客不少。柳生绵沿着山间小径一路上行,看见四周来者皆是欢天喜地。
“今日奇了,抽什么都是上上签。”有人道。
“我母亲正愁我何时能成家,你猜怎么着?”又有姑娘笑道,“大师说我下月便能遇着相守一生的正缘,我母亲尽可安心了。”
“我也是,我家那位一直怀不上,大师一算,却说已经有喜了,我赶着回家请大夫呢。”
“我家酒庄近来生意不好,可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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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便抽到了支财源广进的签子。”
柳生绵来了兴致。
她之前并不信这些,觉着若是神佛有用,天下便不会生出陈情与冤案。但似乎人经历苦楚之后,总会向未知之处寻求宽慰。
她忽然就想抽个签,问问阿姐现在居于何处,过得苦不苦。
于是她上了香,虔诚拜了三拜,打手势问一旁候着的师傅:[我心内所想之人眼下平安么?]
师傅给了她一个筒,让她抽签。
抽出来是:山海有缘来相见,岁岁无虞到蓬莱。
师傅冥思片刻,道:“明年年初便能相遇了,大人也不必过于忧心,她现如今很欢愉。”
……明年么?
如今距离年关还有不到一月,但柳生绵还是觉着太长。见不着姐姐,一日如隔三秋。
她向师傅道了谢,往功德箱里扔进几枚铜板,转头出了殿门。
沿着小径往山下走,身旁松柏繁密,松针上的薄雪未融。
柳生绵抬起眼,忽然看见国师就站在不远处的青松下。
她披着月白的斗篷,身姿皎皎如鹤,未被束起的长发与薄雪融为一体。
她静静地立着,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等了多久。
许是刚得知了好消息,分享欲冒了头,此刻见着了国师,柳生绵竟然有些雀跃欣喜。
她拎起裙摆,小跑了几步,蹿到国师跟前,忙忙地打手势:[尊上何时来的?怎知我在此处?]
“刚来。”国师眼睫微垂,轻飘飘地看她,“有师傅同我说你在上香。”
柳生绵点点头,笑着比划:[我问师傅何时能见着姐姐,师傅说明年年初。我想着,既然尊上大事既成之后才让我见我阿姐,岂不意味着明年年初尊上便能成事了?]
国师没接茬,盯着柳生绵翩跹的十指,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须臾,她将视线挪到柳生绵脸上,答非所问:“先回府吧,此地风大。”
-
二人在护国寺待得有些久,到达国师府时,日头已然西斜。
晚膳仍旧是一块儿用的,那晚苦兮兮的药膳与餐后的瓜果一并被呈了上来。
柳生绵大口大口塞药的时候,国师就在旁边静静看着,待药碗见底,便替柳生绵揩去唇角的水渍,而后递上一块甜津津的蜜饯。
柳生绵打手势:[多谢妻君。]
国师轻笑道:“夫人客气。回房休息可好?”
柳生绵点点头。
国师给檀月递了一个眼神,檀月会意,向围在厅内的侍子们道:“尊上与夫人歇下了,尔等且自行散去,无事不得打扰。”
柳生绵敛了眸光,心道,这便是怕侍子们守在正房旁,从而发现端倪。
毕竟时辰尚早,歇息是不可能歇息的。回房后的活动大约是识字——今日还有一百字……哦不,二百字未学。
只是柳生绵没想到,这些字是她阿姐写的信。
而教她识字的人,不是檀月,是国师本尊。
11. 梦魇
“展信安。生绵勿念,我现安好。且听你尊上之言,切莫过于挂怀,日后自得岁岁长相见。”
过去五年里,姐姐每月都会往宫外寄信,柳生绵总是央识字的街坊帮着念。
所以柳生绵虽不识字,但一眼便将姐姐的笔迹认了出来。
见字如面。
于是她忽然就有了和姐姐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错觉。
里头有几个字是昨天刚教的,不过光靠着它们,柳生绵没法拼出完整的意思。
她遂转向了国师。
“嗯?”国师垂头看她。
柳生绵咬了一下唇瓣,比划:[里头有几个字我识不出,尊上能否教我。]
信原是摊在桌面上的,而柳生绵坐在桌前的凳子上,国师则站在柳生绵身后。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柳生绵眼前晃过,食指轻轻点上了宣纸。
“展信安。”食指从信上划过,国师一个字一个字地淡声念道,“生绵勿念,我现安好。”
勿念。安好。
姐姐很好,就像下午在护国寺内那师傅说的一样。
薄荷质感的声色从身侧人的口中潺潺流出来,周遭除却国师的话音,又没有其余动静了,就显得身侧人的存在感尤为强烈。
“柳哑,莫走神。”国师像是看出柳生绵的想法,淡淡地说,“记住与否?记住的话与我讲。”
柳生绵的视线从国师的指尖晃到横平竖直的字上,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去记这几个字的字形。
她学东西确实很快,看着看着就提起了笔,开始临摹。
姐姐是入宫后识的字,曾来信说她被分到了良嫔的宫里,主子对她很好,从不打骂下人——这个月又攒了一两银子,给你买了个玉佩,试试看喜不喜欢。
过往历历在目,那一封封从宫里寄出的信如在眼前,属于姐姐的往事铭心刻骨。
柳生绵写着写着,又一次晃了神。
待国师轻轻问“怎么了”的时候,她抬起头,下意识比划:[尊上,您认识良嫔娘娘么?]
待比划出来后,她才意识到这话问得有些莽撞——看,国师的眼已经轻轻眯起来了。
因此她忙打补丁:[属下多嘴了,尊上只当我没问。]
却不想,国师倚上了桌子,淡淡地说:“无妨。”
“认识,且相熟。”国师道,“她母家效忠于我。一月前她宫内失火,你姐姐失踪,原是我安排的。”
……能在宫内神不知鬼不觉地纵火且不惹人怀疑,这位九千岁当真是手眼通天。
只是不知她要柳生纤假死,所为何事。
柳生绵思虑再三,还是将这个问题问出了手:[尊上为何要安排我阿姐假死?]
国师没即刻回答。
她垂眼看着柳生绵,掩在长发阴影里的眸光不甚分明。
柳生绵觉得自己的心脏将要跳出起伏着的胸腔。她屏息凝神地候了约有一盏茶,终于等来了国师的下一步动作——
某人顺手拿起桌上自己临摹的宣纸,漫不经心地说:“待时机成熟,你自会知晓。这个字错了,多了一点。”
国师说罢,从桌沿直起身,松松提起朱笔,在柳生绵写的“念”字上画了一个圈。
“不专心。”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柳生绵,下了判决,“该罚。”
柳生绵听见自己问:怎么罚?
这句话不用她问,国师自会往下讲。于是柳生绵没有打手势,沉默地坐在凳子上,抬眼去迎国师的视线。
“明日告诉影一,练武加一个时辰。”国师道。
柳生绵听见自己说:嗯。
但她突然在周身熟悉的玉兰香中犯了懒,仍旧没有抬手,直直地坐着,昂首与国师对视。
国师俯下一点身子,变得没有那么居高临下,雪白的发丝垂落在柳生绵腿间。
她语调平直地问:“怎么不说话?不服罚么?”
这回不能不打手势了。
柳生绵恍然回神,呼出一口气,比划道:[不敢,能领尊上之罚,是生绵之幸。]
国师在跃动着的烛光里淡淡点头。
她踱至柳生绵正后方,乍然张口:“且听你尊上之言,切莫过于挂怀,日后自得岁岁长相见。”
无波无澜的音调在头顶响起,柳生绵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姐姐的信的下半句。
日后自得岁岁长相见。
室外寂然无声,天幕黯淡,夜色靡靡。
这句话出自阿姐之手,可经由国师之口诉出,就好像掺上了一点岁月绵长之意,抑或是别的什么味道。
“记住了么?”国师又问。
柳生绵恍然回神,重重点了点脑袋。
“嗯。”国师道,“你自己温习,我且出去一趟。”
-
国师回来之时,夜色缱绻,床边蜡烛只剩两三盏,碳火烧得很旺,室内风雪气不闻。
柳生绵恰恰好洗漱完。
她只穿了一件中衣,站在衣架边,理着明日要穿的直领袄。
门帘处有了窸窣的响动,柳生绵蓦然回首,视线跃过烛光,与门口之人相撞。
她闻见外边晃来清浅的玉兰气,夹杂着似有若无的香火味。
国师踱步至床边,有侍子跟进来更衣。
她一面张开双臂,任由侍子摆弄,一面微垂了一点脑袋,一瞬不瞬地看着柳生绵的脸。
“夫人准备歇息了么?”她问。
柳生绵点点头,四下望了望,顺手从旁边桌子上捞过一盏茶,送到国师唇边。
国师浅笑着饮了,催着柳生绵上榻,已替国师更完衣的侍子便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国师大约已经洗漱过了,外衣被褪下,那丝香火气消失不见,转为了清新的薄荷味。
她不疾不徐地上了榻,面庞在半透的帏帐间若隐若现。
她一面理着长发,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那些字可记住了?”
柳生绵连连点头。
国师没往柳生绵的方向看,像是对她的回复毫不在意,随意应了一声。
她轻巧掀开被子,翻身倒下,淡淡地说:“睡罢,明日早起练武。”
柳生绵是被身侧急促的呼吸声惊醒的。
她一向睡得很熟,雨声不闻雷电不惊。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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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国师这次的动静有些大,连带着床铺也在轻轻震颤,柳生绵忽然就从梦里抽离,而后赶忙坐起身,觑着眼去瞧某人的脸。
那张极少流露出情绪的脸此刻轻轻皱着,眉心微蹙。
国师呼吸大开大合,双眸紧闭,时不时咬一下唇瓣,就像是遇着了……梦魇。
柳生绵忙着下了榻,用火折子点了蜡烛,蹲在床边,近距离盯着国师细看。
她有些犹疑,不知要不要叫醒她。
窗外起了风,吹得枝干乱响,周遭却不闻人语,正屋周围向来没有值守的侍子。
在又一阵狂风后,国师猛地抖了抖,蓦然睁开眼。
她半夜总会惊醒,两三百年间从未有过一个完整长觉。
岁晏归对此已经习惯了。
她浑然蹙起眉,用手挡了一下光,囫囵翻了个身,打算继续安眠——大约也是安不起来的,罢了,即便睡不着,闭目养神一下也好。
然而当胳膊挪到头顶,覆上眼皮的一刹那,她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深夜,凌晨,屋内怎么会有光?
岁晏归撤下胳膊,蓦然转过头,便望见了床边颤颤巍巍的烛火,与乖顺地蹲在那儿的小人。
柳生绵蹲得比烛架低,头顶的发丝被火光映照出金棕色。
岁晏归缓缓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撑着胳膊直起上半身。
“怎么在这儿蹲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喑哑。
小哑巴从地上起来,没接茬,蹬蹬蹬跑到桌边,给她倒了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但吃凉容易拉肚子的金贵九千岁顿了顿,还是接过杯盏。
她没喝,只是将其松松攥在手里。
对上柳生绵的视线后,她又问了一句:“怎么不睡。”
小哑巴抿了一下唇,慢慢打手势:[尊上可是身子不适?我原是睡了的,见尊上不舒服便起来了。]
岁晏归幅度很小地摇头:“不妨事,老毛病。睡罢。”
小哑巴往日里对她总是言听计从,带着些下位者的小心客套,这回却没那么听话了。
她固执地站在床边,又问:[尊上可有看过太医?太医如何讲?]
岁晏归的半边眉毛在烛光里挑起来。
“看过,太医说无甚办法,只得慢慢习惯。”
[竟然如此?医不好么?]
“嗯。”
岁晏归感觉自己从未同人解释过这么多——往常她身边之人都不敢多问,若是有何话必须解答的,自有檀月替她张口。
不过她耐心尚可。
至少现在没有不耐烦。
小哑巴不说话了,一骨碌爬上床。
岁晏归将挑着的眉毛放下,“嗯?”了一声:“不熄蜡烛么?”
[要熄么?]柳生绵跪坐在床铺上,忙忙地比划,[我原是怕熄灯后太黑,尊上又魇着。]
……罢了,熄灯后便看不清这小哑巴打手势了。
横竖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有人陪着聊天也不赖。
于是,柳生绵看着国师将那盏茶原封不动地搁上了床头的矮柜,而后淡声道:“那便先不熄了。”
12. 表字
屋内灯火偏安一隅。
柳生绵轻巧挪进被窝,忽然听见国师问:“可有表字?”
照理说,十五岁及笄礼时便应由长辈授予表字的。
可是彼时姐姐在宫内不得出,家中又无其余长辈了,那场及笄礼便只是几个朋友热闹一番,草草收场。
至于表字?当然没有。
柳生绵遂实话实说:[不曾起。]
国师接得很快:“可想要本座替你起一个么?”
想。
南安九千岁赠予自己表字,且不说面上有光,国师这么一个文化人,起的名字肯定好听。
柳生绵于是实诚地点了点脑袋。
国师昂头想了一想,道:“人道山长山不断,唱遍四叠阳关。故园听雪客应还。朝晖闻风过,旭日上远帆。”
柳生绵没听懂,抬头看她。
国师淡声道:“听不明白?无妨,都是好意象,便叫你‘应还’。”
柳生绵努力比划:[英环?]
国师摇摇头,倏然拉过柳生绵的手,食指划过她的掌心。
她一笔一画地写着这两个字,指尖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浅薄的痒意。
柳生绵抿着唇,有点恨自己不识字。好在国师一面写着,一面给出了解释:
“应还。不论何事何物,只要你命里该有,都应奔你而来,返还与你。”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最后一笔恰恰好落下。
须臾,国师将手指抽离。
掌心异样的触感一时半刻消抹不掉,甚至愈演愈烈。
柳生绵垂下眼,不自觉蜷起了爪子,而国师的手收得又没那么快,于是两人的指尖碰了碰,又一触即分。
应还。
柳生绵默不作声地将两个字念了一遍。
应还。柳应还。
好听。
柳生绵呼出一口气,将手心在被子上蹭了蹭,而后笑道:[多谢尊上,我喜欢至极。]
“嗯。”国师平直地应着。
今晚的国师相较于白日里似乎有些不一样。即便她说话语调仍旧淡漠,面上仍旧没有什么情绪。
可能因为做了噩梦,没那么波澜不惊,她举手投足间的活人感便重了一些。
就好像她允许自己得寸进尺。
以至于柳生绵的胆子相较于往日更大,阿姐曾叮嘱的生存之道被短暂地抛之脑后。
黑夜总让人冲动而冒犯,那些平日里好奇却压抑着的问句似乎能很轻易地脱口而出。
[尊上。]柳生绵打手势,[尊上可有表字?]
“嗯?”国师狭长的眼眯起,片刻后说,“有。”
[可否告知于我?]
“不还。”
柳生绵有些讶异:[‘应还’的‘不还’么?]
“嗯。”
柳生绵迟疑着道:[然‘应还’与‘不还’相对,似乎意思相悖……]
“不。”国师说,“柳哑,不知你能否明白我之意。应还是天应还,不还是人不还。我信神佛皆称颂于你,前路坦荡无虞。然我与你不同,只能靠人力筹谋,悲不还来,喜不还去。”
这话太文邹邹,柳生绵听得懵懵懂懂,囫囵点了点脑袋。
这下轮到国师讶异了:“真听明白了?”
[一半明白。]柳生绵道,[我原有几个街坊好友,那天我们一起去买米,结完账,掌柜的硬要说她多找了我们银钱,要我们还回去,我朋友便说‘不还不还’。我想不论高低贵贱,道理总是一样的,‘不还’大约便是‘是谁的便该是谁的’的意思——属于尊上之物,旁人夺也夺不走,不属于尊上的腌臢事,旁人也别想丢还回来。]
她结印似的打完一长串手势,便见国师将视线从指尖移到脸上,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瞧。
柳生绵被盯出几分羞赧,挠了挠脑袋,笑着比划:[可是我的话太糙,或是打手势速度太快,不甚清晰?]
国师慢慢地在枕头上倒下,变为撑着头侧躺的姿势。
她挪开眼,眸光落在柳生绵的肩膀上,答非所问:“应还,你很聪明。”
柳生绵仍旧坐着,比国师高出了一个脑袋。她垂头盯着国师的脸,很认真地打手势:[我不自夸,但许多人这么说过。尊上,只要您不吝赐教,我定能助尊上完成大业,成为尊上手中最得力的一杆枪。]
国师语调漫不经心:“是么?”
[是。]
“那我便拭目以待。”国师点点头,“柳哑,困否?”
[不困。]
“那便再聊聊,明日不必早起练功,歇一日。”
柳生绵坚持:[明日我能起来,不必放假。]
国师似是轻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一弯即收。
“哦?”她懒洋洋地说,“昨儿说今儿学二百字,今日说明日能起来。”
柳生绵急哄哄地狡辩:[我是欲学二百,只是尊上只予我了阿姐的信,上头统共几十字,我没法变出另一百余字。]
国师挑眉道:“听柳哑这意思,是赖我?”
[不敢。]柳生绵闷闷地打手势,[如若不然,我现在点灯识习……]
“识习”还没比划出来,国师忽然伸出手。
昏暗缱绻的烛光里,她注视着柳生绵翩纤着的十指,长臂一揽,蓦地按了上去。
某人的双手就这么被束缚于被褥之上,手背沾上了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柳生绵被迫“消音”。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屋外寂静如深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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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语响,却能听见薄雪从屋檐扑簌簌滑落的声音。
就反衬得屋内有些燥热。
“睡吧。”须臾,国师半平不淡地收回手,兀自剪了火烛,平躺下去,“明日不必早起,出府去见见你的朋友。她们递了拜帖来,都很想你。”
-
柳生绵这一觉很长,睡到了日上三竿,枕边人已不知何处去。
春桃蹿进来服侍梳洗,另有一侍子在旁端着衣服,笑道:“尊上交代了,今儿夫人去城西见朋友。这儿有一盘青色的外衣,鲜亮些;也有一盘藏蓝的,稳重些。夫人想穿哪套?”
柳生绵不忙着回答,且问:[不知妻君去了何处?]
“尊上在书房。”春桃道,“夫人朋友的拜帖昨儿便递进来了,尊上收了,正放在书房呢,请夫人用完早膳便过去。”
与朋友阔别三日,柳生绵对于即将到来的见面兴致勃勃。
而等她独自一人吃完早饭,喝完那一大碗苦兮兮的药,有些迫不及待地进入书房之时,国师却偏又不在了。
“陈子墨陈老板昨儿入京,今日打发人来请尊上喝茶,不知她的侍子说了什么,尊上急急忙忙便走了。”檀月抱歉地说,“尊上原还想着送大人一程,眼下怕是赶不及,大人只得自便了。”
陈老板是南安第一富商,商铺遍天下。她向来在苏杭待着,说是西湖烟波浩荡风水养人,这会儿赶着年节进京,想来定是有大事欲生。
看来国师也将这南安第一富商纳入了麾下。
柳生绵心中有数,忙比划道:[自然是陈老板更要紧,我这儿不劳尊上费心。]
檀月笑起来了:“尊上不能来,便由我送送大人如何?马车已在府门口备好了,只等大人一声令下便出发。”
柳生绵不欲麻烦檀月,檀月还是执意跟随,柳生绵只得作罢。
二人乘马车来至城西的巷口。
日头已经当空,家家户户烧起午饭,巷口炊烟渺渺。
柳生绵轻车熟路来至某户门前,正欲叩门,却听门内隐隐似有哭声。
她攥着门环的手一顿,片刻后,还是落了下去。
“嘟,嘟,嘟。”
兵荒马乱的脚步响蜿蜒至门边,屋门应声而开。
门后之人满面泪痕,正仓皇而拘谨地抹着脸。
旁边的人拱着她的肩催着她行礼,柳生绵忙将她一把搀住:“周姨不必多礼,待我如从前那般便好。我来此是寻仁术。她昨儿给我递了拜帖,今日人怎么不见?”
周姨顿时绷不住了,鼻涕眼泪齐流:“仁术她……昨儿上南山围猎,遇着山匪给绑了,来信说不拿三十两银子过去就撕票。三十两我们一家子能用一年,一时哪里凑的出这么多银子呢?正为这事犯难,只怕仁术凶多吉少!”
13. 山匪
周仁术正蓬头垢面地杵在寨子里。
——家里砸锅卖铁也拿不出三十两,街坊邻居也都是穷苦人家,加之今月赋税重了一成,又临近年关,谁还有闲钱?
认识的人中,只有……如今的柳生绵能拿出那么多。
可柳生绵已然成了国师夫人,不知她还认不认自己这个朋友。
她旁边坐着另两个一道儿围猎的姑娘,三人被捆在木桩上,手脚皆动弹不得。
太离谱了。周仁术想。
她从未听说过南山还有山匪,倘或早知如此,她决计不可能靠近这座山。
三四个山匪扛着刀,搬了条长板凳,蹲在三人身侧,虎视眈眈。
逃跑也是不可能了。周仁术又想。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天降金砖,或是掉下来一道雷,将这劳什子木桩劈烂。
山匪说若是凑到三十两银子,便将其放至南山脚小径口。可若是今日申时仍看不着钱,休怪她刀下无情。
周仁术觉得今日申时便是自己的死期。
旁边的姐妹问她:“仁术,你还有什么愿望尚未实现么?”
周仁术即答:“我想吃城东山海家的梅花糕。”
“没了?”
“没了。”周仁术闭上眼,“我馋,上辈子饕餮来的,只爱吃。”
大约是她的样子太可怜了,一旁的山匪蓦地开了腔:“我这儿恰好有梅花糕,与你一点?”
周仁术很有原则:“不要,我只吃山海家的。”
“就是山海家的。”山匪笑道,“小丫头还挺挑。”
周仁术眼睛亮了。
山匪不帮她松绑,只是将梅花糕拿过来,亲手喂到她嘴边。
巳时。
吃完梅花糕,周仁术又道:“我想吃五香铺的肘子。”
午时。
吃完肘子,周仁术还道:“我想吃王胖子家的烧鸡。”
未时。
吃完烧鸡,周仁术依旧道:“我还想吃……”
“都快死了,还不消停些?”山匪木着脸道,“别吃了,祈祷你家里人送银子过来吧。距申时还有一个时辰,你家里若是再不放银子来赎,我立马撕票。”
周仁术委屈巴巴道:“可是我还没吃饱……到时黄泉路上飘着只饿死鬼,别人问我怎么死的,我说上山遇着了绑匪,还不给我吃的,人牢犯还有一顿断头饭呢,吃饱喝足好上路,我眼见地连她们都不如——”
山匪:……
山匪忍无可忍地将周仁术拎起来,扛去了不远处的小厨房:“要吃什么你自己挑。”
申时。
去山下逡巡的山匪前来报信:“另两家是凑齐了银子的,周家丫头这儿却只收到二十五两银子,并一张字条儿,上边写着能否宽限一个时辰,酉时将剩下的五两送来。”
当家的思忖片刻,道:“那便等酉时一并放人。”
酉时。
余下的五两银子送来了。
然而还没等山匪开始欣喜,刀光剑影忽然而至——
电光石火间,几个姑娘眼也不眨地冲进寨子,矫若游龙,以一敌十。所过之处风卷残云,无一人站立。
一刻钟后,所有山匪都被捆得结结实实,灰头土脸地坐在库房里。
周仁术嘴巴张得老大,心想怎么真的天降神兵,却见为首的那个姑娘掀开了帽帏——
正是……柳生绵!
-
柳生绵于午时听周姨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即决定上报国师,再差官兵去剿匪。
檀月却暗暗扯了扯她的衣裳。
柳生绵会意,同檀月走至无人处,打手势问:[檀月姐姐,何事?]
“别差官兵,官兵不靠谱,尽是群酒囊饭袋。我们有自己人,影卫一人可抵几十官兵。”檀月低声道,“再者说,我却从未听闻南山出了山匪,着实是件稀罕事,怕不是另有隐情。大人可先调查调查,切莫打草惊蛇,闹得人尽皆知。”
柳生绵眯起眼:[不知影卫中,我能差遣的有几人?]
“尊上曾言,一百影卫任由大人差遣。”檀月道,“大人欲如何?”
柳生绵思忖片刻,迅速比划:[听周姨的意思,至申时,那帮山匪会下山取银子。我们便暗暗跟着她们上山,直抵她们老巢。烦请姐姐唤出五个影卫,再加上我,我们六人敌在明我在暗,料想能将山匪一网打尽。]
“得令。何时动身?”
[未初动身,未正抵达南山脚,而后随机应变。]
……
周仁术被找到的时候还在啃肘子。
一见柳生绵,她张嘴就开始嚎,一把鼻涕一把泪,险些全擦柳生绵身上。
影一默默掏出块帕子递上去,周仁术终于恢复理智,诚惶诚恐地接了,管着柳生绵喊“大人”:
“多谢柳大人及时相助,免仁术于一死。”
旁边两个姑娘也跟着上来作揖。
[像从前那般唤我生绵便好。]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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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笑着摇摇头,比划说,[苦了你了。]
“其实还好。”周仁术嘻嘻笑道,“她们不曾打骂,反与了我许多吃食,是故我并未受苦,反而比在家还安逸呢。”
柳生绵:……
柳生绵从未见过如此仁义的绑匪,和如此闲适的人质。
大约这些山匪本性并不坏,也无伤人之心,只是迫不得已落草为寇。
今月西北雪灾严重,南安全域税银皆加了一成,京中凡是没什么家底的市井小民,家里都吃紧。
否则周仁术她娘不至于连三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更别提那些本就穷苦的人家。
柳生绵沉思片刻,背手踱步至大当家面前,比划道:[我乃龙海校尉并国师府夫人柳生绵,现如今问你们一事,望如实招来,如若不然,收押官府处置。]
大当家与其余山匪们面面相觑,“啊哦噫”了半日,最后憋出几个字:“大人说的什么,我们粗笨,看不明白。”
柳生绵:……
柳生绵叹了一口气,转向檀月:[她们不懂手语,这儿只得交由姐姐了,麻烦姐姐替我审着,我先带周仁术她们下山。]
檀月抱拳道:“大人放心,交与我便是。”
周仁术早被松了绑,揉着酸胀的胳膊,当起了柳生绵的小尾巴。
她同檀月并影卫们乖巧告别,亦步亦趋出了寨子。
山间松叶繁密,冬日寒凉,时有北风穿林而过。
周仁术伸了个懒腰,下意识要往柳生绵身上挂,片刻后却又收回手。
身份终归不一样了。她想。
她俩一个是锦衣玉食的九千岁夫人,一个是住在小巷里的平头百姓。
柳生绵毫无所察,走了几步,回头冲周仁术打手势:[缺不缺银子?]
周仁术忙摇摇头:“不缺的。”
[不必与我客气。]柳生绵从头上拔了根金钗,往周仁术手里塞,[我们曾说的,苟富贵,勿相忘,你尽忘了不成?回家暂且好好休息,先将今年冬天熬过去,至开春,便好过些,你——]
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声音清冽而耳熟,柳生绵循声回过头,望见国师站在不远处的松林下。
她拢着月白的斗篷,抬手撷了一瓣悠悠飘落的梅花,对上自己的视线,歪了一下脑袋,施施然往前走。
她在一拃之外站定,很轻地眨了眨眼,将骨节分明的手送到了柳生绵身前:
“走吧,回家。”
14. 真相
国师府,书房。
远近的侍子俱被檀月遣走了,国师与柳生绵已回至府内,正听檀月汇报山匪情况。
“那伙人原是西北军退役,变卖家产,入京置业。却不知怎的惹着了礼部尚书府的二小姐,家产无缘无故被尽数充公,加之近来赋税愈发繁重,导致无路可走,迫不得已落草为寇。”檀月道,“她们原也只是想着截财,并不打算取人性命。今儿是她们的第一单生意,几人也是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的,做好了万全之策,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并不惧官兵来捉拿。谁知又与柳大人有了牵扯,这才被一网打尽。”
国师拂袖抬手,示意檀月继续往下讲。
“我许了她们田地银两,她们便发誓效忠于尊上。”檀月说,“礼部那老妪罪加一等,她们可为人证。眼下那老妪贪赃枉法的证据收集得七七八八,尊上打算何时拉其下马,将我们的人换上去?”
国师沉吟片刻,摇摇头道:“礼部尚书之事不急。至于那伙山匪,你且将她们交予蔡资潇,她知如何安置。”
……蔡资潇?
那个南安第一才子?
举国上下都知蔡资潇,却无人见过其真容。传闻她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一手古琴弹得高山流水出神入化,平日里深居简出,乃南安第一名士。
亦有人云,她也是京都第一酒楼崇阳楼的幕后老板,千万白银如流水般从她手中过,她却懒怠看一眼,转头便尽数散与有缘人。
眼下这些事都让自己知晓,大约自己已被她们看作核心成员,退无可退。
不过柳生绵最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
[传闻云,礼部尚书鞠躬尽瘁。]柳生绵有些犹疑地打手势,[曾听闻她勤俭朴素,家人数次在城门外支铺施粥,往年江南洪灾,她都捐赠白银上千……]
“大人也说了是传闻。”檀月笑道,“传闻还说尊上对大人一见钟情呢。”
一见钟情。
……假的。
柳生绵听得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朝国师那儿瞥了一眼。
国师一直眸光浅淡地看着她,闻言轻挑了一下眉毛,“嗯”了一声:“是故传言向来不可信。”
柳生绵赶忙点头。
不远处的窗户留了条缝,漏进来的北风吹得人头疼。
柳生绵往墙边走过去,愣着吹了会儿风,才将窗户关严。
走回书桌旁之时,檀月还在与国师汇报:“尊上,西北那边的人来信,雪灾太严重,朝廷的赈灾粮又被贪墨了十之八九,那边灾民都在南行,乱哄哄的怕出事,一出事必得大乱。按照裴氏一贯的作风,少不得要熄灭最后一盏长明灯以平息祸端,彼时尊上您……”
……什么是“裴氏熄灭最后一盏长明灯以平息祸端”?
这又和国师有什么关系?
柳生绵听得懵懵懂懂,转头去瞧国师的反应。
却见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眸光不知落于何处,懒散无焦点,像是入了定。
纤细的手腕撑着太阳穴,国师歪着脑袋冥思好一阵后,才直起身子,淡声道:“乱些好。”
“可尊上您……”
“无妨,裴景不会如此轻易地熄灭最后一盏。”
国师说得不痛不痒,恍若此事与她无关。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袖摆拂过椅背,施施然行至门口:“将此事与柳生绵说了罢,看她挺好奇。”
……国师的视线一直没分给自己,她怎知自己好奇?背后长眼睛了么?柳生绵腹诽着。
她往当事人的方向望过去,便见国师轻轻巧巧掀起了帘子,迎着风雪往外走。
淡青的外衫被风带起浅浅的弧度,柳生绵听见影一不知从哪儿蹿出来,轻声询问要不要玉色斗篷。
“尊上身子一直不好。”檀月的声音随之响起,“柳大人,您可知为何?”
柳生绵恍然回神。
回想起檀月曾说的,“她们那起子人为了一己之私将尊上弄到火坑里头,自己舒舒服服站干岸儿”,柳生绵蹙眉思忖了会儿,比划:[可是皇上对尊上做了什么?]
“不是裴景作下的孽,不过她也脱不了干系。”檀月道,“轮源头,要追溯至开国皇帝,她令人对尊上下了咒。护国寺长明殿内燃着二十四盏长明灯,只要裴氏之人熄灭一盏,尊上便要死一回,以换南安平稳渡劫。于是尊上生不由自己做主,从开国活至如今;死更不由自己做主,长明灯全灭之时,便是她的死期。”
只要长明灯熄灭一盏,国师便会死一回……
传闻里,国师时常会陷入沉睡,几个月至几年不等。
原来那不是沉睡,是整只脚迈入黄泉。
“尊上上回死亡是八年前,彼时羌芜人来犯。外敌即将长驱直入紫荆城,裴氏见打不过,直接令人熄了第二十三盏长明灯。尊上于是閤眼了八年。”
……自己对这事有印象。柳生绵想。
八年前,羌芜杀气腾腾地闯入关中,一路高歌猛进,打得南安军节节败退。
然而眼看着她们即将杀入京都,营地前一晚却莫名走了水,风火连天,滚滚浓烟熏黑了东边的启明星。
第二日太阳初升,尸骸遍野,几十万羌芜军只剩了几十人。带队的羌芜小王子做了南安的俘虏,被逼着签下了割城赔款的条约。
京内锣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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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天,庆功宴摆了整整三日。皇室押着羌芜小王子巡游之时,却只见前朝皇上不见国师,闻得她忽然陷入了安眠,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省。
“尊上每次死后都会死而复生,复生之时极其痛苦,不亚于抽筋剜骨,且几近耗尽精血。尊上的身子只能承受二十四次轮回,眼下长明灯已然熄灭了二十三盏。”
若是最后一盏熄灭了呢?柳生绵听见自己问。
“最后一盏熄灭后,尊上神销魂陨——三魂七魄灰飞烟灭,不会再有来世。”
不会再有来世。
柳生绵曾听不知谁说,只要魂魄还在,便可转世托身。临死时想到来世投胎至好人家,好歹算得一种慰藉。
可国师不同。
当最后一盏长明灯熄烬之后,奈何桥边不见国师之影,三魂七魄荡然无存,自此万千世界再也不会有岁晏归。
柳生绵忽然就回忆起昨晚。
屋里烛火颤颤巍巍,恰好能将枕侧照个囫囵。她蹲在床边,看着国师从梦魇中惊醒。
她想,走过二十三回黄泉路的人,还会惧怕什么?
是在惧怕亲友的远离吗——
曾经说得上话的人纷纷衰老而逝去,身边从花团锦簇变得门厅寥落,漫漫长路无人能长伴其左右,友情亲情皆有始无终。
是在惧怕突如其来的死亡吗——
她克服了二十三回恐惧死亡的本能,看着愈渐消弱的身体而力不从心,困苦之时求生不成求死不能。
还是在惧怕别的什么呢?
譬如“牺牲你一人可救天下苍生”的昭昭言论,譬如假如仿佛世间没有何事何物真正属于自己的怅然若失,譬如……
柳生绵终于明白了国师为何无情无欲。
她有些心疼,随即又觉得这点心疼在国师所受的苦楚面前太不够看,甚至显得虚伪而假惺惺。
“是故……”檀月话音一转,“尊上生命已进入倒计时,倒计时的时长取决于裴氏何时熄长明灯。尊上曾言她并不怕死,只是裴氏知晓洪水滔天也有人兜底,安逸了两百余年,位高者碌碌无为,权重者贪得无厌,早没了解决问题的能力。”
“待她死后,若是南安再度遭遇天灾人祸,要不裴氏再养出下一任国师,要不南安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天下大乱,直至新主继任。”
“二者皆不可取。前者一直有人牺牲,不是长久之计,且粉饰后的繁荣算什么太平盛世?后者……不必多云。”
“尊上说,眼下还有第三条路——”
“帝王之位之于裴氏不配。”
檀月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便换个配的人上去。”
15. 手套
檀月早已出了屋,去找蔡资潇安置山匪了。
独留柳生绵一人在屋里坐着。
华灯初上,人语熙攘,外间逐渐喧闹,侍子们来来往往。
“夫人在这儿坐着呢。”忽见春桃掀帘进来,“晚膳摆上了,夫人这会儿可要用么?”
柳生绵比划:[妻君呢?]
“尊上正在湖边看鱼,说即刻就来的。”
柳生绵歪着脑袋想了一想:[我去找她。]
“好嘞。”春桃笑道,“夫人请随我来。”
檐上雪未化,池子将冻未冻。
池边有座凉亭,四面透风。国师靠着阑干,从一旁侍子捧着的小盒里随手抓起一把鱼食,懒洋洋地往湖面撒。
雪白的长发垂在脑后,被北风撩起毫厘。
听见身后脚步响,她不曾回头,只是道:“夫人来了。”
柳生绵一顿,继而快走几步,站到了她身旁。
国师这才转过脑袋,垂眸看向柳生绵的手。
湖上晃过的风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开。
柳生绵比划:[妻君在看鱼么?]
“是啊。”国师浅淡地笑了一下,“不知再过几日,池子会不会冻上。今岁的冬日比往年冷些。”
[是,往年都不曾落雪。]
“这几日却总下。”国师注视着柳生绵的十指,状似不经意地问,“夫人的手凉不凉?”
[还成。]柳生绵笑道,[我不怎么怕冷,近来又穿得厚。她们送了银鼠大褂来,我都嫌热没穿。]
“夫人还是要保养保养身子。”国师摇摇头,转向春桃道,“去将我近几日织的那双手套拿来。”
……近几日织的手套?
柳生绵有些讶异,忙问:[妻君何时织的,我竟不知。]
“你我并非时时在一起,且我有意瞒着的,只为给夫人一个惊喜,夫人当然不知。”手套很快便被送来,国师从春桃手中接过,将它往前一递,温声道,“夫人试试,看看合不合夫人心意。”
手套是藏青的,藏了金色暗纹,一针一线织得很密。
柳生绵小心地接过,将它套上了手。
暖和且合身。
风吹之不凉,隔绝了所有寒气。
国师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在柳生绵试手套的时候一言不发。
直到柳生绵又将它小心地摘下来,国师才轻轻地问:“摘它做什么?一直戴着便很好。”
温热的气息喷洒出唇齿,在脸下凝成一团白雾。
柳生绵有些拘谨地打手势:[多谢妻君,我喜之不尽,只是怕弄脏。]
“那再织一双便是了。”国师即刻接话,“若是不戴,要它做甚,放牌位前供起来么?”
她说着,忽然伸出了胳膊。
夜色弥散开来,四周的侍子屏息打着灯,国师的轮廓被烛光染成暖色。
柳生绵抬起头,能看见她隐在阴影里的眉眼,目光专注认真。
手套被接过,继而被套上了它该待的位置。国师摆弄着柳生绵的十指,将棉布仔仔细细地抚平,最后觑着眼瞧了瞧,才道:
“很合适。”
柳生绵僵着身子,觉着暖意从指尖炸开,一路游走到了胸腔。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手势变得杂乱无章:[那我……便先戴着。很暖,妻君……多谢妻君。]
“谢我做什么,夫人也太外道了些。”国师施施然转身,揽上她的肩,“走罢,随我去吃饭。”
-
晚饭后仍旧是识字环节,只是这次,国师递来的是一本兵书。
两百字识习结束,柳生绵仍意犹未尽,抓耳挠腮地想知晓后边写的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再麻烦国师往下念了。
她将二百字翻来覆去誊抄了四五遍,料想已经牢记,便端着纸挪去了国师身边。
国师正歪在躺椅上看书。
听见旁边的动静,她将书放下,半平不淡地“嗯”了一声:“记住了?”
尾音轻轻挑着。
[记住了。]柳生绵打手势,犹疑一阵,还是道,[我还可以接着往下学,烦请尊上教我。]
国师将脑袋转过一个角度,平直地盯着她看,须臾,轻轻笑起来了:“柳哑今日如此用功?”
[尊上倾囊相授,我自然不能辜负尊上期许。]
“客套之语今后不必再提。”国师道,“我知晓你好学,大约也不是为了识字,而是想听我谈兵。无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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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与你全念一遍,记得住多少便看你自己。”
兵书四十篇,一篇百余字。
这么念完,得小半个时辰。
柳生绵忙道:[太麻烦尊上了,我——]
“我说过,客套之语以后不必再提。”国师淡声打断了她,在躺椅上翻了个身,一手执着书册,一手随意往身边一指,“搬张板凳来,坐这里。”
柳生绵垂下手,哑了声。
此后的两刻钟里,柳生绵只能听见国师的嗓音如流水潺潺。
她在玉兰气里屏息凝神,心无旁骛地接受起从未有过的正统教育。
国师声音太好听,相较于平日里说话更厚重一些,令人能很轻易地想起暮色中苍茫的远山,于是平心静气。
当声音戛然而止的时候,柳生绵仍意犹未尽,而后恍然反应过来,似乎已至往日安寝之时了。
……
暮色苍远,外间不闻人语,廊下灯火阑珊,窗纸映出幢幢人影。
岁晏归在躺椅上抻了抻背,罕见地有些放松。
她转过脑袋,视线落在柳生绵身上,不由得想,这小哑巴竟如此好学。
同她阿姐一脉相承。
小哑巴人不错,就是太过于客套——瞧瞧,她的手又举起来,欲说些什么[多谢]、什么[多亏的尊上]了。
不想听。
于是岁晏归伸出胳膊,右手乍然覆上了柳生绵的手腕,将它们往下拉。
“不想听你说话。”岁晏归淡淡道,“睡觉。明日早起练武。”
她又握了会儿,才松开柳生绵的腕骨。
小哑巴眨眨眼,从板凳上起身,手臂半抬不抬,像是有话要说,却终归欲言又止。
岁晏归这才想起,自己刚下了禁言令。
她哑然失笑:“你也太规矩些。要说什么,嗯?”
柳生绵犹犹豫豫地比划:[尊上夜半倘或梦魇,可否将我喊起来?]
岁晏归挑了一下眉,略为惊诧:“为何?”
[横竖我不必睡那么久,我想,有人伴着说话,尊上大约能安心一些。]小哑巴像是怕自己不乐意,打手势时快得像作法,[若是尊上不依,我便不睡了,一直守着尊上,睁眼到天明。]
16. 照拂
柳生绵夜半时分再度被惊醒。
但这回做噩梦的不是国师,是她。
梦中,她走进了一片满是迷雾的森林,看见阿姐的背影被迷雾簇拥。
她拼命奔跑,跑至海角天涯,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姐姐的影子。
她想张口叫人,嗓子仍旧发不出声音。好不容易碰上了姐姐的衣角,她一把攥住,拉着姐姐转过身,却见那张脸上空无一物,没有五官,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洞。
紧接着,“姐姐”的脖子蓦地断裂,脑袋蹴鞠一般滚落在地。
“柳生绵。”“姐姐”道,“下来陪我吧,好不好。”
柳生绵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
迷雾中的森林变成了熟悉的小房间,炭火烧得很暖,火星迸出安闲的白噪音。
紧绷着的肌肉放松下来,柳生绵恍然回神,意识到方才不过是一场梦。
“醒了么?”她听见国师问。
柳生绵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看见国师不知何时已下了榻,打着提灯,站在床边,安静地注视着她。
许是刚在梦中经历之事太过惊悚,柳生绵还没缓过劲。她愣了一下,慢半拍地比划:[尊上为何不睡?]
“你方才双眸紧闭,喘息声太粗太急。”
[原是做了噩梦。]柳生绵有些抱歉地说,[可是将尊上吵醒了么?]
国师只是道:“不妨事。”
她将提灯放下,转而递来一盏茶。
柳生绵受宠若惊,赶忙接了,囫囵一干。
吵醒尊上这一行径实在有些冒犯,柳生绵不太好意思抬头去看国师的脸色,便垂眼盯着国师脚下的影子。
她看见自己与国师的影子交织在了一起。
国师忽然道:“梦见了什么?”
她没上床,虚虚倚着床架,声音低低的,像是随口一问。
[梦见我阿姐……又不是我阿姐,那人脸上没有五官,要我陪她一起下去。]
“下去哪儿?”
[不知。]
“可还怕么?”
……怕么?
好像除了阿姐,便从没人这么问过她。
柳生绵愣了一下,盯着国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摇了摇头。
“那便早些歇息。”国师淡淡地说,“你对柳生纤牵缠挂肚,又生怕无法与她相见,故而如此。明日着人给你开一副安神的方子。”
[尊上见微知著,多谢——]
“又客套了?”国师打断了她,“三更了,睡罢。”
她说着,倾身上了榻,在被窝里倒下。
柳生绵还坐着,看看国师,又看看提灯,不知要不要下床去熄。
她摆头的幅度有些大,于是国师躺着躺着,问了一句:“怎么不睡?”
[我去将提灯熄了罢。]柳生绵比划着,[它亮着,尊上睡得不安生。]
“无妨。”国师摇摇头,“它燃尽了便熄了。”
[那便放在桌上不管么?怕走水……]
“玻璃隔着的,走不了。”
柳生绵点点头,心道,确实,不是纸皮的,火如何烧着呢?
她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提灯,与国师本人的矜贵气异曲同工。
国师抬起胳膊,囫囵挡了一下光,另一只手在身侧的床铺上拍了拍。
这是催她睡觉的意思。
柳生绵看向她放在头顶的手臂,想了一想,比划:
[我看尊上用胳膊挡光,未免睡得累些。我替尊上取件衣服来,尊上将其覆于眼上,可使得?]
国师却答非所问。
她盯着柳生绵翩跹着的十指,蹙了一下眉:“你的嗓子何时能好?”
……嗓子真的能好吗?
柳生绵并未对这事抱太大希望,毕竟南安国哑子众多,却极少听闻有能重新开口说话的。
她抿了一下唇,很轻很缓地摇摇头:[不知。尊上给的药我日日喝,一餐不落。]
“想要快些好么?”
[想的。]
“那便好好歇息,不必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国师道,“伺候我起居是侍子的活计,柳哑只需安心练武,在必要的时候助我一臂之力。”
她平躺着,懒散的语调近乎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尾音有点飘。
须臾,见柳生绵不动,她又补了一句:“听话。”
自己一直很听话。柳生绵在心里说。
不久前的噩梦几乎已经被全然抛之脑后了,脑海中“姐姐”诡异的形象逐渐被国师清贵的身影取代。
柳生绵呼出一口气,钻进被窝,乖顺地躺下。
她再度被独属于国师的玉兰气包裹。
下一瞬,国师侧过身,在提灯散出的微光里同她对视。
眸色淡然,古井无波。
“不必有心理负担。”国师道,“你是柳生纤胞妹,我自会看在她的面子上多照拂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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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这话的意思,国师与阿姐似乎关系极好。
柳生绵对自己说了句“原来如此”,说不太清是什么滋味。
她迫切地想要知晓更多,刚抬起手,国师却翻了个身,背对着柳生绵:“睡罢,明日练武。”
柳生绵:……
被吊起胃口、变得抓耳挠腮的柳生绵听着身侧逐渐绵长的呼吸,心绪着实有些复杂。
睡不着了!
-
练武识字的日子安安稳稳过了几天。
国师时而陪在她身侧,时而借口出门,不知去往何处。
这日正值腊八,长公主在城门口施粥。
待柳生绵练武回来沐浴完毕,檀月便问:“柳大人,尊上在同陈子墨陈老板叙话,遣我来问你,是想去陈老板那儿坐坐,还是去粥棚,代表国师府走一遭,捐些金银首饰?”
[尊上与陈老板叙至何时?]柳生绵问。
“大约未时便回来的。”檀月道,“她说不在府内用午膳,请大人自便。另一则,其实粥棚那儿也不是非去不可,若是大人懒怠动弹,我去走一遭也是一样。”
柳生绵想了一想,笑着比划:[若是先去施粥处,再去见尊上与陈老板,是否赶得及?]
“大约是赶不及了。”檀月叹了一口气,“陈老板在城北京郊,施粥处在南城的城门口,二者相距甚远。大人拿不定主意么?其实据我看来,施粥处不去也无妨,长公主目中无人,围在那儿的官员也尽是些阿谀奉承之辈,大人若是待那儿,怕是反倒不自在。”
腊八施粥是南安开国以来的传统,排队之人都能领上一碗。
柳生绵姐妹俩早早失了双亲,着实过过一段艰苦的日子。施粥的队伍她们也曾排过,只是……
[往年不知是谁施粥。]柳生绵比划,[我九年前也欲领上一碗,然不知是不是有人插队,一直至粥棚拆了也没排到。]
檀月一拍手掌,笑着说:“插队也不至于插那么多人,实则就是粥不够。施粥都是做做样子的,户部拨来的银子尽数被贪了去,哪儿有闲钱买米熬粥?那粥稀得跟清汤似的,每个来领粥的就给一点点,就这样还有大半的人喝不上呢。为了不让人瞅出端倪,她们发粥便发得极慢,硬是撑满三个时辰才发完,态度又让人挑不出错,没领到的便只以为是来晚了或是有人插队,压根儿不会往施粥者身上想。”
柳生绵眯起眼。
片刻后,她蓦地打手势:[去施粥处。]
17. 施粥
周仁术在施粥处排队。
还是皇恩浩荡。她想。不知道皇粮与其他粮食味道有没有区别。
只是排队的队伍行进得异常缓慢,一个时辰过去,仍遥遥不见施粥之人。
周仁术肚子已经叫了五轮了。
“丫头,还排呢?”旁边一个中年女子凑过来,拱拱她的肩,神神秘秘地说,“照往年的情形,大约是分不着吃的了。传闻说,咱们的长公主殿下……你懂。”
周仁术头一遭领皇粮,有些听不明白。她挠了挠脑袋,笑道:“这是何意?大娘不妨明示。”
“去年我一大早便来排的,和今年情形如出一辙。咱也说不准,咱也不敢瞎猜。不过——”大娘话音一转,“大娘家里有粥喝,三文钱一碗,便宜得很呐,还不用排队。丫头来尝尝哇?”
周仁术:……
原来这是个卖粥的,前头遮遮掩掩的皇家秘闻纯属放屁。
大娘见周仁术将头扭过去,撇撇嘴,继续去和下一个人对话了。
队伍里如周仁术一般的人并不多,大多数都来自穷苦之家,袄子上的补丁打了七八个,衬布洗得发白;或是许久没洗了,泛出阴酸的味道。
三文钱虽小,但能省一顿是一顿。于是并没几个人跟着大娘回家,而是仍旧固执地杵在原地,翘首以盼。
有官兵来来往往维持秩序,便有人轻声询问:“大人,何时能排到哇?”
“急什么?只管排着便是。”官兵睨她们一眼,“没听过一句话?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
“果真?”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问询。
周仁术心想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蹭地转过脑袋,定睛一瞧——
嚯,国师的近侍檀月!
为首的官兵认得檀月,忙赶着檀月唤“姑娘”,脸上陪笑道:“檀月姑娘何故来此?可是国师有何事吩咐?”
“我家夫人一时兴起,来此地逛逛,恰巧听得此处喧嚷,便命我来瞧上一眼。”檀月抱着胳膊,挑眉问,“方才听得什么‘有你的只是有你的’……我倒是听不明白。依你之意,是说这粥非她们所有?难不成她们在这儿苦等,这满满一棚子的粥却无她们的份?”
分明是寒冬腊月,那官兵脑门上却浮起一层薄汗,拱手道:“姑娘说笑了,我的意思是她们自然能排到。”
“呵,再有一个时辰,便过了施粥的时间了。”檀月摇摇头,“这儿少说还有千余人,依你们此前施粥的速度,怕是还需一整日。”
官兵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欲同人发作,却又碍于国师府的威压而不敢啧声。
好在檀月似乎并没有为难她的意思。
她的目光扫过队伍里穿着单薄、在寒风中打哆嗦的老幼弱残,神色冷下去了一点。
“诸位。”檀月面对百姓们的时候总是和煦的,方才的凌厉只在一瞬间,“我家夫人一时兴起,着人在不远处熬粥,里头放了红豆桂圆红枣核桃等各色干果食材。大家若是想喝的,且请受累跟我走上一里。”
“您家夫人是?”有人诚惶诚恐地问。
“国师夫人柳校尉。”
国师……
满场哗然。
杵这儿大约是喝不到粥了。
天不亮就来排队的辛苦无所谓,白挨朔骨的寒风也无所谓,只是家中实在困苦,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唯一吃饱饭的机会了——
那将千余人头一扭,像是得了教义的信徒,浩浩荡荡跟着檀月往东走。
粥棚前边的队伍登时只剩了一个小尾巴。
东行的队伍里,千余人在寒气中站了半天,早已腿酸脚麻。
她们走的时候深一脚浅一脚,彼此互相搀扶。
她们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冻开口子,手上与脖颈上沟壑深深,身上的衣服太单薄,有些连胸前的纽子都掉了,能被扑面而来的北风轻易地掀开。
看着就很让人难过。
柳生绵在远处默不作声地瞧着,抿了一下唇,心想,她和姐姐也曾过过这种日子。
她们从没怪过别人,只以为是命该如此,亦或是自己不够努力不够上进。
现在她却忽然得知,至少本来在腊八这一天,她们是能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粥的。
千余人在柳生绵的粥桶前排了五条长队,没有挤压没有推搡。
就好像她们相信,这一回一定能轮到自己。
……
一条队伍两三百人,只消半个时辰,队伍便到了尽头。
——原来这些百姓排队的时候很有秩序,原来发粥可以和熬粥同时进行,原来所有的活动都可以在一个时辰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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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原来几十两银子便可以让全京城的贫民饱食一餐。
南安的哑子很多,会手语的人也很多。
每个打完粥的人,都会对柳生绵比上一句“谢谢”。
柳生绵对最后一句“谢谢”点头回应,擦了一下额间沁出的汗,抬首往不远处看。
却见国师不知何时已悄然而至,正立在林荫下,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柳生绵忽然意识到自己实在太过自作主张——不过若是这事于国师有损,檀月必定一早阻止了。
……几十两银子换来好名声,应当不是什么赔本的买卖。
柳生绵这么想着,重新理直气壮起来。
她命人收了摊子,而后步伐轻快地往国师跟前走。
[妻君何故来此?]她笑着比划,[再有一刻钟,我便也回府了。]
树干轻摇,枝头仅剩的枯叶被北风晃下。
国师骨节分明的手扬起,在柳生绵头顶虚虚划过,最终悄然落到了她的肩上。
她只是注视着柳生绵,却不作声。
柳生绵不由得有些心虚,忙忙地比划:[我自作主张了,下回必不如此。]
“无妨。”国师温声道,“夫人做得很好。走罢,我们回家。”
-
紫禁城,金銮殿内。
听完内侍的汇报,裴景面色凝重,拧眉问:“国师这是何意?砸场子?”
“其实说不准。”内侍迟疑道,“柳大人过过几年穷苦日子,不忍心再看百姓受累,未必是为扬国师之威。且看国师的反应,不像是知道这一事的样子。”
“国师不授意,柳生绵敢这么行?”
“据国师府的侍子来报,国师对柳大人纵容至极。”内侍道,“柳大人在国师府权力极大,说为国师府正主也不为过。”
“况且……”内侍的声音轻下去,“国师待人谦和,忠心耿耿,应当不会生出二心。且此前一直忍着,没道理在此时砸场子。奴婢斗胆,说句放肆的话,还是长公主殿下做得太过,您着户部拨一百两银子,大半都……”
裴景长舒一口气,靠上椅背。
“阿晏啊阿晏。”她喃喃道,“朕断然舍不得让你走的,可……朕做不得主啊。你再忍忍,再忍忍好不好,等朕找到第二个至纯之体,阿晏便不必受苦。”
18. 酒疯
柳生绵规规矩矩学了两周的字。
从目不识丁到识记三千,她已然能通读国师递来的信件,即便遇上不认得的字,也能结合语境猜出意思。
这日晚间,国师府接到了请帖,是方家夫人邀柳生绵于次日去方府喝茶。
信上说,方家夫人新得了上品毛峰,便想着请世家小姐夫人们一聚。
“去么?”国师读完请帖,侧头看她。
柳生绵原是低着脑袋认字。国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乍然转头,视线冷不丁和身侧人撞在一起。
她转得太突然,鼻尖擦过国师的长发。
北风不闻,玉兰气缱绻盈盈。
离得太近了。
柳生绵忙往后缩了一点,想了一想,比划:[尊上,方家与您关系如何?]
“一般,往日里不常走动。”国师淡声道,“大约她们也是因着客套而请了你,你去不去都无妨,全看自己心意。方家大姥袭了爵,二姥乃吏部侍郎,二少姥是吏部主事。”
[恕我问句冒昧的,她们能力人品如何?]
国师眉梢微扬:“我便这么说:这些世家里出来的便没有才称其职的,皆是站了队,跟定了主子。主子成事了,她们分一杯羹;主子败了,她们也便跟着挫骨扬灰。”
柳生绵对参与茶会之事兴致缺缺,原想着替国师维护维护关系,如今听她这一说,便也歇了此心。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笑着比划:[那我便不去,有那功夫,不如多读些兵书。]
国师垂下眼,理了理袖摆,也从椅子上徐徐起立。
近来日夜相处,她的话语较之先前会多上一点。
于是便令柳生绵很轻易地产生“她们已然相熟,关系融洽,相处愉快”的错觉。
“适当松快也未尝不可。”国师轻声道,“方府后花园很不错,十年前的冬至我去做客,满院腊梅红成一片,与远近挂着的灯笼相映成趣。”
[腊梅哪儿都有呢,未必要去方府才得见。]
“很是。”国师歪头冥思片刻,道,“那明日便随我去见陈老板,她有个梅园,白梅红梅错落有致。”
柳生绵果然见到了那片梅园。
陈老板是雅商,穿着碧青的素褂,大冬天持着一柄摇扇,立在最显眼的一棵梅树下。
她抬手着人倒上大红袍,伸手请二人在树边的八仙桌旁落座,说话文绉绉:“我看今早喜鹊叫门,便知定有喜事,果将柳大人盼了来。稀客乍到,未能提前准备,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柳生绵忙比划:[原是我上门叨扰,陈老板拨冗接见,已谢之不尽。]
“柳大人太过客气。”
待柳生绵与国师入座后,陈老板才一撩褂子,轻飘飘坐下。
她的长发半扎着,额前几绺碎发掩在氤氲着的水雾后。
“这大红袍比上用的还好。”陈老板笑道,“往常岁大人来,我是不舍得与她喝的。”
她说着,转向了国师:“岁不还,你今儿是沾了柳姑娘的光。”
国师淡声应着:“这个自然。近来生意还成么?”
“年关将至,哪有生意不好之理?”陈子墨往旁边努努嘴,“刚从中原运来的上品毛峰,五十银子一两呢,昨儿也一售而空,刨去人力物力成本,光这一项便赚了足有上千银子。还有醉春仙,京都今日一大早便卖了十余瓶,又是一千银子到手。”
醉春仙,京都名酒,原料据说来自于高山上自然生长的红樱麦苗。红樱麦苗一年统共只长千余株,只好酿一百瓶,专供京都达官显贵,单价高至上百两,且有市无价。
柳生绵略为惊讶:[原来醉春仙也是陈老板名下之物。]
“准确来说也不全然属于我。”陈子墨笑着说,“这牌子由我与岁不还共创,这酿酒的法子还是她教与我的。神奇的很,这酒不算烈酒,却令人闻之欲醉,飘飘乎而升仙。真入口后反而醉不得,头晕而不疼,令人只觉如踩云端,想起的全是喜事。”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来,拍了拍柳生绵的肩:“如此好物,柳大人今儿必得尝尝的。可巧了,我自留了三壶,今儿晚间便畅饮一回,吃醉了也不必归家——我这么大一个府邸,总有地儿与你俩睡觉。”
柳生绵忙忙地摆手:[我不胜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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抿一口便倒了。]
“嗐,不妨事,就当给我个面子。”陈子墨“啧”了一声,“你怕什么,你尊上自然能将你妥善安置的,她千杯不醉。”
……怕不怕的倒还在其次。
主要她一醉就会耍酒疯。
曾记得六年前的冬至,阿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壶女儿红,柳生绵央着阿姐给她一筷子尝尝。
结果一筷子下肚,她登时脸红心跳,躺在榻上动弹不得,而后开始说胡话。
开始的胡话还算正常,无非是“我与阿姐全天下第一好”“我不要阿姐出嫁,阿姐要一直陪着我”等略为夸张的情绪;却不想一盏茶后,她坐上了阿姐的腿,抱着阿姐便开始舔……
可是这次陪在她身边之人不是阿姐了,倘或再度耍起酒疯,而在她身下被舔之人变成了国师……
柳生绵觉得她不如死一死好了。
-
她们在梅园里坐了一下午,品茶赏梅,听着陈老板讲天南海北的新奇事。
“柳姑娘,你也知晓,我一年有六个月在苏杭待着,另六个月便会四处活动。”她笑道,“譬如闻得中原近日虎皮很不错,换做旁人,可能命下人去收一些上来也便罢了,然我定是要亲去瞧瞧的。是故你不论问我哪儿的事,我大大小小约莫都能说上一点。”
柳生绵好奇地比划:[那陈老板出过关么?]
“怎么没有呢?”陈子墨说,“关外有两种,一种是大漠,风沙遍地不见人烟;一种是草原,碧草连天一望无际,风里都是新鲜的泥土气。想去的话,收拾收拾,明日我便着人带你们出发。”
柳生绵忙摆手:[我就是随口一问。]
“罢了,确实不急于一时。”陈子墨意味深长地说,“再有一月,你大约也能亲眼见着了——”
“陈老板。”
国师淡声打断了她。
“你没同她讲啊。”陈子墨瞪大了眼,“不是,你都将柳姑娘全然看成自己人了,怎么还藏着掖着的?”
国师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无奈。
“我还未曾确定……”她囫囵道,“罢了,今晚便说。”
19. 饮酒
晚膳时分,暮色四合,陈老板果然将醉春仙抬了出来。
醉春仙原本被埋在土里,陈老板着人现挖。梅树下的土坡被挖了一个大口子,陈老板看着下人们将它填了,而后吩咐道:
“这三坛子,一坛今儿开了,一坛等会儿给国师府送去,另一坛埋去另一棵梅树下。”
柳生绵瞧着瞧着,好奇心又升起来,幅度很小地扯了扯国师的袖子。
待国师转头看她,她便轻轻比划:[尊上,陈老板为何要将酒埋在梅树下?]
“我埋的酒,柳姑娘你不问我,去问你家尊上?”却是陈老板接的话。
她拢了拢肩上披散着的长发,继续笑着说:“不是什么新奇的缘故,无非是借一借梅花的清香。梅花这物奇得很——你只闻它的花瓣时,那气味是不重的,然枝干乃至树根都散着独有的幽香。埋在树根旁,那清气渗过土地,能钻进坛子里,消解掉酒本身的辛辣味。”
“陈老板是个讲究人。”
国师扬手,即刻有侍子上前斟酒。
酒壶被搁在炉子上温过,氤氲出热气。
国师顺手从荷包里摸出碎银递过去,侍子恭恭敬敬接了,赶着道了谢。
“知你不能喝冰的,醉春仙原也是烫过后更醇香。”陈老板的手掠过桌上的果盘,往柳生绵的方向比了个“请”,“也为柳大人斟一盏。”
另一个侍子上前斟酒,柳生绵欲照猫画虎地从荷包里掏钱赏她,国师却长臂一伸,碎银早已被搁上桌台。
陈老板笑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在旁揶揄道:“哟,怎么不也替我将赏钱掏了?”
国师睨她一眼:“你缺这点银子?”
“我不缺,柳大人便缺了?”
国师懒得接话,柳生绵赶着解围:[我的银子都源自于尊上,一取一放皆任由尊上调配。陈老板则手握南安半数钱财,事关金银之事事事亲力亲为,我自然比不得。]
“嚯,姑娘也太会说话了些。”陈老板笑道,“你在你尊上面前也如此客套?然她并非爱听人长篇大论的性子。你阿姐刚到她身边之时,也是这么咬文嚼字,现在倒是好了,有什么说什么。说起来,你阿姐同岁不还初遇之时应当是九年前……”
柳生绵眨着眼,安安静静地听面前之人谈论自己阿姐:
阿姐如何被安排进宫,阿姐如何在宫里学的识字——也是两周便能囫囵念书了,同自己如出一辙——阿姐如何喜欢良嫔宫内的狸奴,阿姐如何在蹴鞠赛里拔得头筹……
一字一句陌生新奇,将脑海中阿姐的音容笑貌一点点拼凑完整。
柳生绵觉得自己像是喝不饱水的海绵,贪恋地汲取着陈老板描绘的画面。
不够。
还不够。
陈老板讲累了,停下来喝酒。
柳生绵仍依依不舍,但也不好意思继续追着问了。
她下意识也捧起酒盏抿了一口,头顶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还想听么?”国师问。
她坐得离自己不远,或者说,离自己很近。
摸自己头的时候,某人的胳膊无需伸直,小臂蹭过斗篷上的银鼠坎肩。
大约是被酒气一蒸,熟悉的玉兰气便会显得浓稠。
独属于国师的气息在柳生绵脸侧飘着,柳生绵慢半拍回过头,从嗓子里挤出几个音节。
她是欲说“想”的,喉咙刚用力,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嗓子早已哑了,不会说话。
她于是抬起手,比了个[想]。
国师却没往下接。
她有些惊诧地“嗯?”了一声:“方才你是不是出声了?”
“对对对!”陈老板接茬,“千真万确,我听着了!”
国师在灯笼的火光里眯起眼。
她撺掇道:“你再说一声。”
“西……呀……”
“西……”
“想。”
柳生绵深吸一口气,用力地重复了一遍:“想。”
“再说。”
“想。”
“再说。”
“想。”
“叫我。”
“尊……上。”
实在太久没说话了,乍然出声,柳生绵不习惯地动了动脖子。
她现在的声调嘶哑朝咤,连她自己都觉得很不悦耳。
她看见国师的眼皮在昏暗中颤了颤。
……是被自己的嗓音难听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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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板看热闹般指了指她自己:“柳姑娘,也叫一叫我。”
柳生绵梗着脖子,努力规整发音:“陈……老板。”
“诶——”陈老板拖长嗓子应着,继而笑着转向了国师,“你那药效果可以啊,这么快便会说话了?”
国师很轻地眨了一下眼,从柳生绵脸上收回视线。
她慢声道:“不应如此。大约是醉春仙与它起了反应,是故能说话只是即时效果,待酒力散去,便不管用了。”
……只是即时效果么?
柳生绵有点失望。
她挺直的腰板榻下去,报复性地执起杯盏,囫囵闷了一口。
耳畔传来陈老板的调笑:“柳姑娘海量!原来先时说的不胜酒力是谦虚之词。”
……不好。
方才的那一口实属顾头不顾腚,待柳生绵反应过来时,温酒已入肠,热气暖了胃。
随之而来的,便是如踩云端的飘忽之感。
国师与陈老板交谈的声音逐渐变得不真实,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她们聊着聊着,时不时回头看自己一眼。
陈老板桃花眼中的风流一如既往,国师的视线则不似往日般平直,像是被头顶的梅花侵染,蕴上了些别的什么情绪。
看不懂。
柳生绵避开与国师的对视,转而看向她雪白的长发。
发丝被北风有分寸地掀起,衬得某人像画里从雾气中趟来的观音。
不敢看。
于是柳生绵垂下了眼眸,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衣摆。
“柳姑娘。”谈天的间隙,柳生绵听见陈子墨叫她,“柳姑娘以为呢?怎么不说话?趁着能说多说些岂不好?”
柳生绵“哦啊”地应着,说了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人可是醉了,话都讲不清。”陈老板笑道,“岁不还,你的人你自己处置。我给你们准备一间房么?还是两间?”
国师比了个手势,然即刻收回了手指,柳生绵并未来得及看明白。
陈老板继而叫过来四个侍子:“你们两个跟着国师,两个跟着柳大人,务必安排妥帖。”
“遵命,国师/柳大人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