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化危机]复生》
1. Chapter 1
一开始,他只能模模糊糊听到有人说话,但听不清具体内容。“也许是医生”、“也许我到底还是得救了”这样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念头不请自来又一闪而过,像是石头沉进水底,连个浪花都没激起来。
他辨别不出熟悉的声音,也听不懂那些流水般滑过的古怪调子。反正听觉也并不是占据他主要注意力的部分。
那时还不是。
他只知道自己很疼,浑身上下都疼。最疼的是右眼,仿佛眼球变成了烧红的铁球,正在眼眶中缓慢熔化周围的一切。右臂倒是不疼,但也没有任何感觉——他依稀记得右胳膊上有什么足以吓死自己的大问题,却又死活想不起来。
一个词在脑海中闪烁着,徒有声音但无法理解,也无从记忆。
疼。
那是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疼痛,甚至超出了士兵的理解范围。人性与智慧的存在、意义、价值,仿佛统统都被疼痛压缩到了角落,于是剩下的就只有野兽般的本能。
红色渐渐弥漫在他一片漆黑的眼前。他是后来才想起来,那个词叫作“暴怒”。
然而,那段记忆很模糊,还充斥着尖锐的噪音、刺目的强光。时间也变得无法估测、无可度量。他像是被深红色的洪水淹没,筋疲力尽地被卷向不知名的方向。疼痛有如潮汐般起伏不定,又像是纠缠的恋人,怎么也不肯离去。
他在痛楚中挣扎着,如同搁浅的鱼一样,拼命想要在陌生的空气中呼吸,想要确定自己是真实的。
也许他失去了意识,也许他只是失去了那一段记忆,并不连贯的片段被硬生生拼凑到一起,辨认不出原本的形象。
当他重新意识到、并努力理解自己的存在时,耳边的声音竟然变得更清晰了一点。
“……就这样,沐浴着明媚的晨光,”那个声音与其是在说话,不如说是在念诵,“希奥顿王与白骑士甘道夫在深谷溪旁的茵茵绿草地上重逢了。在场的还有阿拉松之子阿拉贡、精灵莱戈拉斯、西伏尔德的埃肯布兰德……”
一开始,他以为是有人在放电子有声书,因为那种抑扬顿挫的音调很像是在念书。但那个人念书的时候——是女人的声音——带着外国口音。
肯定是外国人。他听了一会儿之后就发现,时不时的,念书的人就会卡在一个词上磕磕巴巴念不准,然后真正的电子音就会响起来,给出标准读音,于是她就再模仿着继续念下去。
“也许是护士。外国的护士。”他迷迷糊糊心想,记忆仍拼凑不全,“我原本是在海外执行任务。我是士兵。我叫……”
但他的名字隐藏在迷雾之后,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倒是能在脑海中听到另一个声音——男人的声音——那么熟悉,在喊他的名字,可他就是死活也听不清,只有那种模糊的音调一遍遍回荡在脑海中。
床边的护士(姑且认为是护士吧)还在念书,而他虽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却记起了这本书的名字:《指环王》。
十几岁的时候,他可爱死这个系列的故事了。直到参军,那些浪漫的念头就统统被军旅生涯给扼杀了。是啊,他是士兵,他始终记得这一点。哪怕眼下躺在这张病床上,他也还能闻到军营的味道,感受到全副武装时肩上、腰上压着的份量。耳边的枪声带着回音,往脑海深处一个劲儿的钻。
他没发觉自己又陷入了某种意识深海里。那个过程并不清晰,既不像是睡着,也不像是做梦。
直到再次浮出水面,他才发现自己能睁开眼睛了,尽管右边的视野一片黑暗,但他的左眼能感觉到光。不知道眼前是不是蒙着什么东西,还是他落了个半瞎,总之那光影是一片朦胧。
令人吃惊又诡异地带来些许安慰的是,那个护士还在念《指环王》。
“……咕噜扯着弗罗多的斗篷,既恐惧又不耐烦地嘶嘶发话:‘我们得走了,’他说,‘我们绝对不能站在这里。快走!’”
那个声音朗朗念诵,又压低嗓子模仿角色说话,学得跟电影里的咕噜还真有几分相似。
他忍不住笑了,然后那个声音便停了下来。
“啊,你醒了吗?”她听起来很激动,外国口音比念书时显得更重,但比他听过的那些浓重到几乎无法理解的口音强多了,“我听到你笑。”
他看不见,但左眼感知到的光线中有个模糊的黑影在晃动。然后有人碰了碰他的额头,那感觉落在他的皮肤上,温暖又刺痛。
“你说英语?”他开口询问,声音像是破碎的石头在海滩上相互摩擦发出的粗粝声响,他的肺像是灌满了冰水一样痛得要命,“我在哪里?”
“你在我的地方。”她解释,“这是一个研究设施。”
“哪个国家?”他吃力地问,根据她的口音猜测自己还在亚洲。
她回答:“太平洋。一个岛。”说话的时候,她又用手碰了碰他,他的皮肤再次被刺痛,但他只想迎上去,好能确认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他动不了,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很难积攒起来。
“你的身体不稳定。”她说,语法生硬,“我不知道你是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说了几句外国话,然后又笨拙地转回英语:“抱歉,我还在学,但词汇表很短。你知道你的名字吗?我想要知道你的情况。”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通,让他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
“名字。”他下意识地重复,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鼓励地说:“你之前想起来过。你可以的。”
“想起来过?”他狐疑地问,一边努力回忆。但在他的脑海里,出现的就只有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出离的愤怒叫着一个他听不清的名字。
但他这次听清了后半句话:“给我打开这扇该死的门!这是命令!”
她解释说:“你醒来,又昏迷。已经很多次了。你的眼睛在恶化,我在尝试控制病毒扩散。”
病毒。恶化。
突然间,他尝到了海水的腥咸,再次感到电流在身体中窜来窜去的剧痛。那段可怕的记忆就这样杀了回来:
在海底的某个地方,他们在逃命,他和……另一个人。然后他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出于自己的选择。但他其实没有选择。
“别急,我们来尝试其他办法。”她说,挪动了椅子还是什么东西,发出一连串乒乒乓乓的声响。
然后,令人惊讶的琴弦声响了起来,圆润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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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吉他。她弹了一小段旋律,他感到脑海深处战栗起来,仿佛石子投入水中激起涟漪。
“皮尔斯。”他喘了一声,“我的名字。皮尔斯·尼凡斯。”
琴声停下了,她听起来很高兴,“看,我说过你能想起来的。”
他深呼吸了十几秒,满意地感到力气有所增强。还有更多疑问,但首要的问题必须得到解决——他不喜欢被蒙着眼睛。
唔,右手是没戏了,仍旧没有任何感觉。但皮尔斯试着动了动左手的手指,麻痒立刻就窜起来了,好征兆。他一鼓作气抬起了胳膊朝自己的脸伸过去,但动作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她抓住了他的胳膊,手指纤细温暖。“是眼睛吗?”她问完又改口,“眼罩?摘掉?”
“嗯。”他不自觉地想象出自己像个海盗一样戴着单眼眼罩。皮尔斯·尼凡斯,随时为船长效力。
船长。他的队长。谁?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请务必告诉我。”她说着把床摇起来了一点。皮尔斯的呼吸立刻轻松了不少。纤细的手指擦过他的太阳穴,绕到脑后。他想要抬起头配合一下,但脖子僵硬的像是被水泥裹住了一样。
她把眼罩摘了下来。
屋里的光并不强烈。现在应该是白天,右边的窗户还拉着一层薄薄的窗帘。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视线逐渐清晰之后,他看到周围对于病房而言过于温馨的摆设,看到眼前的人。
她不是护士,至少没穿成护士的样子。黄色的套头衫和彩色发卡让她看上去像个女学生,黑色长发扎成马尾,更像学生了。
“几根手指?”她举起三根手指在他眼前。
“三。”皮尔斯回答,皱眉打量着她,总觉得那眉眼看着熟悉得很,“我们见过?”
她点了点头,“你醒来过几次。”
“什么意思?”他问,又一鼓作气抬起手去摸右眼,结果摸到了纱布而非眼罩。行吧,他当时就已经跟深度知觉和狙击手生涯道过别了。
妈的。
至少不是直接碰到了变异的皮肤,或者挖空的眼窝,皮尔斯觉得自己应该他妈的知足才对。他克制着令胸口紧绷的情绪,又扭头去看自己的右臂,心里甚至做好了看到自己已经被截肢的情形——天晓得这种事其实永远做不好准备,但皮尔斯知道光是恐惧根本无济于事。
结果他的右臂仍在,而且不是变异后的那副鬼样子。那条胳膊、那只手看起来就跟正常人类的没什么区别。
如果不是皮尔斯很清楚自己的右手什么样子,他都要以为这就是原装的了。但这条胳膊绝对不是他的。
曾经有疤的地方现在是光滑的,手上也没有握枪握出来的茧子,也看不到皮肤下的血管。
“你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引回皮尔斯的注意力。听起来她是在陈述事实。“病毒让你虚弱。生病。我们谈过话,当时你很不好,我以为你会死掉。”
“我记不起来了。”皮尔斯说,随即涌起一阵恐慌。因为比起失去待在这个鬼地方的记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被他遗忘了。
那个男人在他脑海中咆哮:“皮尔斯!给我打开这扇该死的门!这是命令!”
2. Chapter 2
“队长……”他呛得咳了一声,然后一口气说道,“我的队长在哪里?”
她看着他,没有显出吃惊的样子,“你的战友一定没事。不要紧张。你必须放松。”
“别告诉我放松!我需要联络我的上级。”皮尔斯咬紧牙关拼命回忆,但只想起了一些零星的片段,“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其他人呢?你的长官呢?我要见他!”他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瞪着对方。
她究竟是哪一方的人?恐怖分子?医护人员?为什么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皮尔斯会在任务中见到的任何角色?
“我没有长官。”她回答,一副故作严肃的女学生模样,“如果你太紧张,你又会晕过去的。拜托了,冷静。”
这话很有威慑力。他不想再回到那片疼痛之海去,虽然现在也很疼,但他受够了像个幽灵一样无形无影地漂浮在意识之海。
皮尔斯深吸了一口气,说:“我需要答案。”
“我不知道你的队长在哪里。”她先回答了皮尔斯最在意的问题,然后说道,“现在是二零一四年二月十九日。”
皮尔斯试图不让自己被这个事实吓坏,但他失去了大半年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他必须知道自己的队长怎么样了。可他甚至想不起那个男人该死的名字。
“我带你来到这里的,去年夏天。”她继续说下去,“在那个海底的……”她苦恼的停顿了一下,“……设施?”
“那个海底油田。”皮尔斯说完蓦地想起那最后一段旅程。记忆仍是非线性的,但他能清晰地在脑海中看到那些长长的过道、听到各种金属扭曲崩坏的巨响。
她连连点头,“嗯,海底油田。在那里,我看到你救了那个男人,呃,你的队长?”
皮尔斯闭上眼睛。那个咆哮声又来了:打开这扇该死的门!打开这扇该死的门!这是命令!这是命令!
“你已经感染了病毒,但又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抗性。”她解释下去,“所以我认为自己可以帮到你,而且我确实帮到你了。”
皮尔斯睁开眼睛看着她。她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平静地说:“你不是囚犯,我只是想帮助你。如果你需要联络任何人,虽然岛上没有电话或者网络,但有无线电。你可以随时联络家人或者战友,让他们来接你。”
皮尔斯审视着年轻女孩的神情。他拿不准要不要信任她。记得上一次他们轻信一个女人的时候——那女人同样是亚洲面孔——整个队伍死的就剩他和队长了。
“你叫什么?”他缓和了语气,决定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我没有英文名,”她说,“我的名字对你来说可能不好发音。”
皮尔斯说:“那是我需要担心的事情,你说就行。”
她于是说了,古怪的名字短促又抑扬顿挫,他听完甚至没记住发音是什么。皮尔斯转移视线掩盖尴尬。“再说一遍?”
“你可以叫我肖恩。”她没再重复自己的名字,眼睛里闪过顽皮的笑意。
“肖恩是男人的名字。”皮尔斯有些不服气。
“那其实是我的姓。”她说完又笑着摇摇头,“其实也不是肖恩,只是听起来像肖恩。你发不出那个音也很正常。我们的语言差很多。英语里好些词也很让我头疼。你不知道我学了多少遍才会念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的名字。”
皮尔斯固执地说:“我可不要叫你肖恩。我告诉你了,那是男人的名字。而且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个肖恩。”
她露出疑惑的神情,然后又问:“那我像什么名字?”
皮尔斯没纠正她乱七八糟的语法,“我怎么知道?你把你的名字再念一遍。”他有些专横地命令。
她于是又念了一遍,这次皮尔斯听出了那个像是“肖恩”又不是“肖恩”的发音,后面还跟着两个更短促、更古怪的音。
“肖……”他试着模仿,第二个音听起来像是铁链,谁他妈的会叫“铁链”啊?他干脆把中间的音跳了过去,直接尝试最后一个音,“……芬?”
“差不多吧。”她大方地点点头,“芬很好。”
“芬也可以是男人的名字。”皮尔斯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脱口说道,“我有个战友就叫芬。”然后他才想起来芬已经死了。
她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像是读懂皮尔斯的眼神,“我很抱歉。”
“别,那些发生在很久以前了。”皮尔斯摇摇头,这个动作让他有点儿头晕。
天啊,他已经开始感到疲惫了,可距离他清醒明明才过去几分钟。
“你应该休息,说话很累。”她看出来,伸手拉了拉皮尔斯身上盖的被子。
“我还是不知道你是谁。你说这里是你的地方,你说你没有长官。”皮尔斯也希望自己能在精力更佳的时候再为这些破事伤脑筋,但事与愿违就是他的座右铭,“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个海底油田?”
芬,如果这暂时算她的名字的话,听了皮尔斯的问题之后明显露出了愧疚的神情,躲闪着他的眼神,摇头不肯回答。
“我必须知道。”皮尔斯没从她身上看到任何攻击性,但人不可貌相,“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因为你跟那些坏蛋是一伙儿的?”
“我们谈论过这些。在、在之前的时候。”芬把两只紧紧握成拳头的手放在膝盖上,终于对上皮尔斯的目光。她的脸涨红了,“你会再想起来的。我不要重复了。”
然后,她从床头拿起了一个厚厚的本子递给皮尔斯。“之前我还要求你写日记。我们有约定。”
皮尔斯接过本子,但他不太相信她说的话。写日记?什么鬼!
“这是治疗的一部分。找回你自己。”芬说,“我承诺不看你写的东西,只要你活下来。如果你没有活下来,我才会把你的日记作为研究内容。”
呵,真棒,听起来那个他现在还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个白痴呐。
皮尔斯一只手把本子拿起来,用拇指从中间翻开。上面还是空白的,不过当他笨拙地往前翻时,凌乱的字迹出现了。他最先看到了那个名字,用铅笔描得粗粗的,下面划了很多道横线,把纸张都戳破了。
【克里斯】
皮尔斯“啪”地合上了本子,然后不小心把本子从手里弄掉了。芬弯腰替他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放回他手里。
“这里是我的住所,”她说道,“我和机器人住在一起。我会叫鲍勃过来,他会说英语。”
“鲍勃?”皮尔斯捏着本子一头雾水,怀疑她是说错了,“机器人?”
芬点点头,“鲍勃是机器人。”她说完抬起手腕点了点戴着的腕表,“他的英语可比我好多啦,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至于你的眼睛、胳膊的情况,还要观察几天再说。正常生活的话,我怕这几天你的肠胃还没苏醒,喝粥可以,但是营养液也不能断。如果这次你的情况能稳定下来的话,那就要加入恢复训练了。”
话音未落,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了。皮尔斯紧张地朝门口望去,然后瞪大了眼睛。
来的还真是机器人,两条细长的腿上顶了个扁扁的脑袋,没有身子也没有胳膊。走进来的时候那些机械关节发出顺滑的声音,电机嗡嗡作响。
“您好,鲍勃听候您的指示。”机器人在床边停下,扁扁的脑袋上有两只圆圆的眼睛,“请您吩咐。”
“呃。”皮尔斯惊疑不定地瞅了芬一眼。
芬笑眯眯地拍了拍鲍勃的脑袋,“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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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人发出一小段叽叽呱呱的声音,像是在表示喜悦。
“那你先休息吧。”芬转向皮尔斯,“如果感觉不舒服,告诉鲍勃,我会立刻过来。”
然后她就离开了。皮尔斯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注意到,她的黄色套头衫下面穿着的是牛仔裤和帆布鞋,衣服背后还画着一个大大的皮卡丘。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生化恐怖扯上关系呢?
皮尔斯默默掂了掂手里的日记本,脑子里乱糟糟地理不出思绪。他扫了一眼床边立正站好的机器人鲍勃,鲍勃则询问似的“滴滴”响了两声。
他说:“你去那个角站着去。”
鲍勃听话地“咔嚓咔嚓”走向了角落。皮尔斯盯着那铁家伙,然后放下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两边轮着揉,等头没那么疼了,他才拿起本子翻到第一页。
上面没有克里斯的名字,但皮尔斯也看不出写了些什么,那些字母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根本不是他自己的笔迹……
也对啊。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瞅了一眼毫无知觉的右臂。
皮尔斯的惯用手一直是右手,虽然在部队也接受过训练,左手能开枪、能揍人,但写起字来,笔迹肯定会不一样。
考虑到他用强化版的C病毒感染了自己还长出了一只能放电的变异手,笔迹变化已经是最低程度的损失了。
他就这么干巴巴翻了好几页,上面的字迹终于变得稍微工整了一些,可以辨认出内容,拼凑出零星的句子:我必须记起我的名字……那个女孩说要帮助我……相信她……不要相信她……
一时半会儿根本看不完这上面东一句、西一句的胡言乱语,而且这几页里也根本没提到过去的多少事情。皮尔斯读了十几分钟之后,本来就很疼的头不由得更疼了。
他把日记本放到一边,咬紧牙关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鲍勃“咔嚓咔嚓”走到床边,讲出标准的英语:“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卫生间在哪里?”皮尔斯问,然后涌起一阵多半是因为疲惫而不是因为幽默的歇斯底里——这玩意儿没有手,该怎么给他指点方向?
结果鲍勃的扁脑袋上打开一个豁口,里面探出了一只食指向前伸的橡胶小手,转了个方向指向病床左边。
“谢了。”皮尔斯说着谨慎地把双腿挪到床边,他的腿和屁股都很疼,又因为卧床太久而酸软无力。他用左手戳了戳白色裤子下面的大腿,知觉还在,但皮包骨头。
最好不要像个白痴一样在一跤摔倒,他的自尊心不需要这些意外来锦上添花了。皮尔斯想着,看了眼床边的输液架。透明的塑料药包上没写名称,也许是那女孩儿口中的营养液,也许不是。但不管是什么,皮尔斯都不打算拖着这玩意儿到处跑。
他用牙咬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然后用左手紧紧抓住床头的金属栏杆,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一开始他的双脚就像爬满蚂蚁一样麻痒难忍,但咬牙坚持了十秒之后,麻痒消退了一些。他迈了一步,脚掌像是不受控制的橡胶玩具一样挂在脚腕上,他的右臂也仍旧毫无感觉,只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真见鬼,这大概就是半身不遂的感觉吧。
皮尔斯就这样一步一步缓缓挪到了卫生间,离开病床之后他就扶着墙,几步之后倒也逐渐找回了对腿脚的控制。
机器人鲍勃落后半步跟着他,仿佛知道皮尔斯会因为它跟得太紧而不耐烦一样。哼,至少机器人懂得尊重隐私。皮尔斯满心苦涩地想,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上厕所都得有人跟着了。
“啪”的一声,他打开了卫生间的灯,拖着脚步走到洗手台前。然后,皮尔斯一手抓着冰凉光滑的水池,抬起头,望向镜子中的自己。
3. Chapter 3
该怎么形容镜子里那张脸呢?
皮尔斯首先感到的是陌生。并不是因为他太久没刮胡子,或者起码半年没有理发,也不全是因为那只上面缠了一圈又一圈纱布的右眼。他当然知道自己以前更健康、更强壮,也当然见过其他受伤甚至残废的战友在康复时的样子,但皮尔斯从未以这种具有冲击性的方式了解到,自己的生命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摧残。
病毒变异留下的痕迹不算多,但他能看到从纱布下延伸出来的红色纹路,像是疤痕一样在他眼睛周围呈放射状分布。
拉开衣领,他还看见从右肩到脖子上也有不少血管以诡异的方式绷紧、凸起,用手指触碰时带着不同寻常的温度。皮尔斯解开上衣检查右肩,不出意外,连接手臂的那块皮肤就像破布一样被勉强缝到一起,上面疤痕遍布。
那条手臂倒是皮肤光滑、没有疤痕,但他也摸不到脉搏,手臂算不上冰凉,但皮肤上也绝不是活人的温度。
他妈的活生生的畸形秀,他本来已决心葬身海底了,天杀的。
皮尔斯战栗着闭上眼睛,任由涌起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海水一样冲刷自己。当时,克里斯那么愤怒,一直喊着“还有时间”、“一起逃出去”。
呵,天真的白痴。他们一起逃出去之后呢?难道皮尔斯为B.S.A.A.卖了这么多年命,到最后却要麻烦他的队长亲手解决自己吗?
他是为了B.S.A.A.才把该死的病毒注射到身体里的,不是为了苟活。
当然,他也想活下去,但皮尔斯绝不要以怪物的身份存在于世,沦为被杀戮欲望掌控的怪物,最终变成传奇人物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所击杀的B.O.W.名单上微不足道的一员。
在那个海底油田里默默作出决定的时候,皮尔斯就是这么想的。
唉,那种可怕的感觉,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疯狂畸变,还有精神上的失控。他当时拼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但也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一直坚持下去。
沉甸甸的变异手臂拖在身体一侧,窜着电流,感觉如此强大,又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一击。
但那些感觉现在都不见了。
皮尔斯抓住右臂轻轻摇晃了一下。注射病毒之后,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有任何未来,但现在他明白了,人生他妈的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印东尼亚之后,皮尔斯想要的就只是找回队长,重建他视为家庭的B.S.A.A.小队。他赌上了一切,想办法让克里斯重新归队,去亚洲执行未竟的任务。结果,克里斯倒是恢复记忆了,却满心都是复仇、复仇、复仇。他们被那个叫艾达的女人耍得团团转,眼看着战友一个个死去,直到只剩下他和克里斯。
往事多想无益,至少克里斯活着离开了海底油田。那家伙,最好不要辜负他拼上性命、牺牲一切去搭救的心意,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必须好好地活下去。
皮尔斯开始把上衣扣子重新系好。不管那个穿黄衣服的女孩子说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但她的确做了什么,让皮尔斯没有沦落为被杀戮欲望掌控的怪物。
光凭这一点,皮尔斯就欠她的。
他整理好衣服,不想再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副瘾君子的尊容猛瞧,于是在洗手台上翻了翻,找出来了刮胡子的东西。
要是能顺便理个发就好了,皮尔斯出生在军旅世家,要是让父母或者任何亲戚看到自己的头发长得像个嬉皮士一样,他们都该瞪掉眼珠子了。
同样会瞪掉眼珠子的,恐怕还有克里斯·雷德菲尔德,他的队长。天晓得,那家伙可不会放任自己的手下留嬉皮士发型。
虽然他也不再是克里斯的手下了。
皮尔斯一边笨拙地用一只手刮着胡子,一边心想,有未来就未来吧,他必须想办法弄清楚克里斯怎样了。
这一切本不该如此的。这一团乱麻的人生啊。
在去海底油田营救雪莉·柏金和杰克·穆勒之前,克里斯还曾说要退出B.S.A.A.,将指挥权交给皮尔斯。皮尔斯没有为此做好准备,但他擅长的就是在哪怕没准备好的情况下也能完成任何高难度的任务。
但现在,他就连上厕所都要中途休息一次才不会因为头晕而摔倒在地板上。从卫生间出去以后,皮尔斯就算还想探索一下周围环境,他也累得哪儿也去不了。
机器人鲍勃看到他重新躺回床上,于是屁颠屁颠凑过来,问:“尼凡斯先生,您在入睡前还需要什么吗?建议您适当补充水分,并遵照医嘱恢复营养液注入。”
“水在哪里?”皮尔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去理会那个陌生的称呼——在B.S.A.A.从没人叫他尼凡斯先生。他有军衔,而且战友们都是以名字相称的。
鲍勃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径自走到床头柜旁,两条细细的金属手臂从它的扁脑袋两侧伸出来,然后端起一杯水送到他手边。
“谢了。”皮尔斯大口吞咽着杯中微温的水,他的舌头从麻木变得稍稍滋润了一些,能尝出水里微甜的味道。“这里面加了东西?”他问鲍勃。
鲍勃有板有眼地回答:“水中添加少量葡萄糖,补充电解质,利于您的健康。”
“行吧。”皮尔斯伸长胳膊把被子放回了床头柜上,“现在几点了?”
“当地时间下午三点零六分。”鲍勃回答,跟着又说道,“建议您恢复营养液注入,先生。”
“别叫我先生。”皮尔斯把手伸出去,“叫我皮尔斯。”
鲍勃“滴”了一声,用刚才的那两只金属手以惊人的灵巧将输液针插回了他手背上,然后它后退几步,“是的,皮尔斯。很高兴看到您恢复健康。”
“那个女孩儿……”皮尔斯开口,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芬,对吧。她刚才告诉我,我以前也醒来过。”
“是的,您完全苏醒过三次,不完全苏醒五到六次。”鲍勃回答,“评估标准尚未完全建立,请您原谅。”
他才不管什么标准建不建立呢。皮尔斯点了点头,倒是没预期从芬的机器人那里听到和主人不同的回答。
他叹了口气,又问:“那我们这样说过话吗?”
“并没有,皮尔斯。”鲍勃的金属手缩回脑袋里,扁脑袋左右转了转,“按照我的前任提供的记录,您的精神状况以这一次苏醒后最佳。”
“前任?”皮尔斯本来都打算问完就睡了,听到这个答案又不由得皱起眉来,坐直了一些,“什么意思?”
鲍勃“滴”了两声,回答:“机器人雷蒙是我的前任,负责在您第一、二次苏醒期间照顾您的起居。”
“它人呢?”皮尔斯问。
“机器人雷蒙已退役,皮尔斯。”鲍勃回答。
皮尔斯觉得再追问下去,他一定不会喜欢自己听到的答案,但他也不是喜欢欺骗自己的人。
“为什么退役?发生什么了?”他问。
鲍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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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了两声,回答:“抱歉,档案已封存,皮尔斯。需要我向女主人发起阅览申请吗?”
“不用了,我自己问她吧。”皮尔斯叹了口气。
“您的个人终端明天就能送到。”鲍勃又说。
皮尔斯挑眉,“个人终端?我还以为岛上是没有电话和网络的。芬不是这么说的吗?”
“岛上并不具备接入广域网的基础设施,可提供局域网、内部电话联络功能。”鲍勃回答。
“行吧。”皮尔斯把这些记到心里。至少他不是被关在笼子里,被当成小白鼠一样用针管戳来戳去。
等明天一早起来,他就要好好看看这座岛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念头还没完全成型,皮尔斯就睡着了。他沉入深不见底的梦乡,在深海中继续下沉。海水模糊了不知名处传来的声音,但他内心深处知道是克里斯在叫喊,隔着逃生舱的那道玻璃门在大声叫喊。
“打开这扇该死的门!这是个命令!”
皮尔斯浑身冷汗地醒来,天似乎还黑着,拉着的窗帘不再透过微光。他能感到房间中笼罩着的黑暗所具有的分量。
他这是,一觉睡到了晚上?皮尔斯依稀记得入睡前的时间是下午三点,真该死,他之前太累了,这几个小时像是给他的身体注入了新的能量。现在他才有种真正苏醒过来的感觉。
“啊,你醒了。”芬的声音从房间角落的某个扬声器里传来,与此同时,柔和的光从四周的墙壁中透了出来,以不刺眼的方式照亮了房间,“你睡了整整三天,我以为你的身体又出问题了呢。但看起来它是在自我修复。你感觉怎么样?”
“三天?”皮尔斯吃了一惊,“你是说我又睡了三天?”
“更像是昏迷了三天。”芬的语声中有笑意,“鲍勃很担心你呢。”
皮尔斯四下看了看房间,没找到机器人的身影。
“今天是检修日。”芬不知道是看到了他的动作,还是猜出了他的心思,“所有的机器人都去体检了,鲍勃明天早上就能回到你身边了。”
“屋里有摄像头?”皮尔斯觉得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具备玩文字游戏的能力,所以他决定有话直说。
芬回答地很爽快:“没有摄像头。监控设备只存在于公共区域。但你的生理数据的确可以同步到我的个人终端上。哦,对了,鲍勃的眼睛是摄像头,但除非你允许,否则我不会调用他的摄像记录。机器人的摄像每天都会在归档记录之后自动清理。”
“听起来还真是让人安心啊。”皮尔斯嘟囔了一句。
芬没有立刻回答,再开口时有些迟疑,“这是讽刺吗?我不是很能听懂语调的含义,文化差异,你知道的。”
“没什么。”皮尔斯提高声音回答,他的头发太长垂下来挡住了眼睛,皮尔斯不耐烦地捋了一把,也是为了转移话题,他顺便问道:“对了,如果我想把头发剪短的话,你有什么帮助能提供吗?我是说,除了给我把剪刀让我自生自灭。”
“呃,”芬想了想,“我的头发一般是自己剪的。机器人虽然也可以操刀,但他们剪出来的头发都很……四四方方。”
皮尔斯觉得,在麻烦陌生女主人给自己剪头发和顶着一头“四四方方”的发型之间,自己完全可以忍受后者。毕竟他又不去选美,寸头能有多难剪,大不了完事了他自己找个推子再修一修。
但机器人们还在检修,理发什么的只能等到明天了。
4. Chapter 4
跟芬结束通话之后,皮尔斯再次从床上坐起来,身上虽然酸痛,但胳膊腿都比上一次更有力气。他转头看了看床头柜,那上面放着个平板,大概就是鲍勃提起过的个人终端。
他拿过平板看了一眼,现在是夜里十一点。个人终端提供的功能倒是五花八门,影视、音乐、游戏应有尽有,但皮尔斯没找到档案、文件之类的浏览入口。
也不能打电话,当然了。但芬说过,岛上有无线电设施,也就是说,能够跟外界联络。
皮尔斯放下平板,缓缓从床上站起来,再次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这次,他不需要扶着床头也能勉强站稳。他先去了窗户那里,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房间想必位于二楼或者更高的位置,即使是远处的景色也能一览无余。夜色下,起伏的山脉、林线看起来是一片模糊的灰色,更远处则是深蓝色的海水,起伏的波浪被银白的月光照亮。
行吧,这里还真是个他妈的小岛。
皮尔斯凑近玻璃窗往下看,更近的地方没那么原始、自然,应该是“这处设施”的院子,有草坪、花园之类的。围墙虽然不低,但好消息是皮尔斯没看到拉着的铁丝网。
现在就规划离开路线还太早了,他需要更多信息。
皮尔斯默默转过身。从卧室出去是个小客厅,看起来是所谓的私人空间而非公共区域。有电视、沙发,还有一个书柜。他在茶几上看到了那本被翻得边角都翘起来的《双塔奇兵》,多半是芬在他昏迷的时候给他拿来念的。
作为读物而言,《指环王》真是不错的选择。芬很可能还是个有品味的人。
虽说得来的马莫看牙,但老实说,皮尔斯可不想听着《莎士比亚》醒来。不是说他对莎士比亚有什么意见,但他在学校演话剧演得够够的了。
通往客厅外的门没有上锁,直接就能推开。皮尔斯决定把这当成一个好现象。
外面是一条走廊,没有像屋里面一样感应亮灯,但清冷的月光从大幅窗户外洒进来,连地板瓷砖上的纹路都能看得清楚。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沿着走廊向前,尽头处安装这一个监控摄像头,镜头上的红灯是亮着的。
那个芬还真是没说谎啊。
不过这里是她的地盘,她做主。皮尔斯看了眼监控摄像头,开始硬着头皮往前走。途经的房门大多都是上了锁,只有一扇能推开,里面像是会客室,摆着圆桌和几把木头扶手椅。不过没开灯,他也就没进去。
真是好大一个地方,皮尔斯站在走廊对面的大部楼梯前抬头往上看时忍不住心想,这栋建筑起码有四五层的样子。这种地方,难道真的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儿和一堆机器人住吗?
皮尔斯满腹疑问地先下了楼。
一楼的大厅看起来还真有点儿研究设施的样子,玻璃落地窗、玻璃门,干干净净的大理石地板,还有一些半人高的瓷花瓶摆在承重柱旁,里面种着不知名的茂盛植物。
白天这里采光一定很好,夜里的话就没多少安全感了,尤其是对于狙击手出身的他而言,有这种入口的建筑简直是防守噩梦。
皮尔斯慢吞吞绕大厅转了一圈,没找到真正的研究所会有的名称标牌,倒是在楼梯附近的墙面上找到了地图,但除了1F以外剩下的汉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地方要是真的完全不使用英语,读地图只会是他困难的开始。
他总不能走哪儿就把机器人鲍勃带到哪儿给自己当翻译吧。
虽然没看懂标识,但皮尔斯还是记了一下地图。楼梯两侧还有走廊,各通往四个大房间。他站在交叉口看了一下,右手边的走廊上有道门开着,里面洒出暖色调的灯光。皮尔斯又瞅了一眼左边黑漆漆的走廊,决定先往右拐,走到了门打开的那个房间前。
门里好像是个起居室。
一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沙发上面散落着几个抱枕,还有不少在皮尔斯看来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的毛绒玩具。茶几上有茶壶和茶杯,还在冒着热气。
电视开着,原本在放电视剧——亚洲的电视剧——现在暂停了。电视靠着的那堵墙上还开了道门,门里有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人走来走去哼歌的声音。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这居然是个小厨房,厨房里的年轻女孩穿着衬衫、牛仔裤,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把煮好的东西盛出来。
“咳。”皮尔斯不想像个偷窥狂变态一样悄悄站在人家背后,于是咳嗽了一声。
结果不巧的是,芬正好端着那碗汤汤水水的东西转过身来,她被皮尔斯吓得大叫了一声,汤也洒了出来。
汤大概很烫,她嘶嘶吸着冷气,“咚”的一声把碗放在了灶台上。
“抱歉。”皮尔斯没料到这个走向,“没想吓到你的。”
芬一边吹着手指一边摇头,“没事儿。你起来了。”她打量了皮尔斯一番,然后笑起来,说,“你应该吃点东西。正好我在做宵夜,给你煮个粥吧。”
皮尔斯犹豫了一下,无法抗拒地点点头,“那,谢谢了。”
“那出去坐吧,我淘个米马上就能好。”芬说着又转身踮起脚尖打开上面的储物柜,拿出一小袋米。
皮尔斯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帮忙,但他就算双手俱全的时候也不是下厨的料,于是乖乖出去在沙发上等着了。
电视还暂停着。皮尔斯在茶几上找到了遥控,这玩意儿的按钮上总算用符号标识了,不过他换了换台就发现,这不是直播或者有线电视,而是录像或者影视库之类的。跳过一大堆看着就不说英语的电视剧和电影,他找到了几年前上映的《拆弹部队》。
芬果然很快就出来了,不过只端着自己的碗。“你的粥还要等二十分钟才好。”她说着也在沙发上坐下,“哦,这部电影。男主角是鹰眼。”
“谁?”皮尔斯说着瞟了一眼芬放在茶几上的大汤碗,看起来是汤和面条还有蛋。这玩意儿又不是牛排,闻起来不该这么香的。但皮尔斯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鹰眼,克林特·巴顿。《复仇者联盟》?”芬解释,“我喜欢鹰眼,他是狙击手,不过用的是弓箭。”
皮尔斯决定对在现代战争中使用弓箭的狙击手不予置评。他看芬在沙发上抱起膝盖准备看电影,忍不住问:“你不吃饭?”
“太烫了,得凉一凉。”芬说着用架在碗沿儿上的筷子搅了搅面条,果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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袅袅热气。该死的闻着更香了。
“你看过这部电影吗?”大概是看出来皮尔斯的心不在焉,芬问了他一句。
“嗯,上映的时候看过。”皮尔斯难得休假的时候也会跟朋友出去玩,电影或者球赛,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芬好奇地问:“那你知道为什么男主角回到家之后没多久就又选择回到战场去吗?”
皮尔斯被问得“呃”了一声,心想他大概没资格评价人家——他自己也不是那种能够长久享受平静安宁生活的类型。
结果芬好像误解了他的意思,“啊”了一声,说:“抱歉,如果问得不合适请原谅我吧。我只是……你当时穿着军装。”
“我确实是军人。”皮尔斯没注意到他的说法暗示了自己仍是军人,“不用道歉,我只是没想好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也只是好奇。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不回答就好了。这不是什么非得知道答案的事情。”芬说着笑了笑。
她这么说了,皮尔斯反倒有种非回答不可的冲动,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说:“我想,大概是经历过那种生活以后,就没办法再简简单单回归到平民中间了吧。在战场上,我能以自己擅长的方式帮助和保护别人,但……”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目前的情况,想起自己瞎了一只眼、丢了一条胳膊,根本没本事去保护别人。
“嗯?”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但什么?”
“没什么。”皮尔斯僵硬地转移视线,“看电影吧。”
芬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把目光放回到了电视上。但她好像也看得心不在焉的,目光时不时往厨房那里瞟。
“对了,皮尔斯。”过了一会儿,芬开口说道,“你的眼睛和胳膊,等明天白天让我检查一下吧。”
“为什么?”皮尔斯问,抬手碰了碰自己右眼上的纱布,“这还有什么可检查的吗?”
芬回答:“你的右眼视力仍在。”
“……感觉起来可不像还有什么视力的样子。”皮尔斯的心狠狠一跳,“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研究C病毒很久了,”芬一边说一边叹息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病毒,就像癌症一样会在人体内扩散,与癌症的不同之处在于,癌症会杀死宿主,而病毒会让宿主变得……‘无法杀死’。”
皮尔斯转过头看着芬,她的样子看起来仍旧像个学生,而非研究生化病毒的疯狂科学家。
“你感染的病毒主要集中在你的右臂和右眼部分。我切除了你的右臂,因为那里的变异太严重了,扩散速度非常快,根本无法控制。但你的右眼,如果我直接做摘除手术的话,恐怕会对你的视力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而且也未必就能根除病毒。”
芬继续说下去,大概是说起了自己的专业,她讲英语流畅了许多。
“所以,我决定静观其变。用药物中和病毒,诱导其进行休眠并不是难事。真正的要点在于,如何让你的身体与病毒达到一个平衡状态。”
“等等,”皮尔斯僵硬地打断她,“你是说病毒仍在我体内?那种能把我变成怪物的东西只是在我身体里休眠了?”
5. Chapter 5
皮尔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自从在那张病床上醒来之后,他已经仔细思考了不少问题,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经历了什么,但他从没考虑过,那该死的病毒仍在体内伺机蛰伏。
芬突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听起来像是在咒骂,不过因为说的不是英语,所以皮尔斯完全没听懂。
他本来是会跟着紧张起来的,活见鬼,如果不是卧床太久让他骨头都生锈了的话,他会紧跟着芬跳起来,并且为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做好准备。
但其实只是灶台上的粥煮好了。她一边回头朝皮尔斯急匆匆说了什么,说的太快、口音太重,他也没听懂,但猜测大概是她要去关火变得把整栋房子炸上天的意思。
半分钟后,芬端着一碗粥出来了。“坐着。”她阻止了皮尔斯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们可以边吃边说。如果你不觉得这个话题太让人倒胃口的话。”
皮尔斯原本是觉得这个话题倒胃口的,但他闻到了粥的味道,其实也没什么味道,但他的胃大声宣布了相反意见,所以他接过了那碗粥。芬则快手快脚地从沙发旁边拉出了什么,还不等皮尔斯发愁怎么用一只手喝粥——他拒绝像大猩猩一样把脸直接埋进去——她就在皮尔斯的大腿上架好了小桌板。
“谢谢。”皮尔斯在感激和感觉自己是个废物中间明智地选择了前者。
“吹一吹再喝。”芬在他拿起勺子的时候提醒他,然后也端起了自己的面碗。
两人先花了六十秒左右的时间给胃热身,然后芬夹起来她碗里的荷包蛋,说:“那些残余的病毒,就像煨进荷包蛋里的面汤一样,不可能在保证荷包蛋完整的情况下剔除出来。”
“你切掉了我的右手不是吗?”皮尔斯咽下一口粥之后问道。
“那一部分,就像我说的,变异太严重了,以至于和你自身的联系反倒不再紧密了。如果我不切除你的右臂,病毒早就扩散到你全身了。”芬说完咬了一口荷包蛋,“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担心病毒进一步感染,把你再次变成怪物?”
皮尔斯哼了一声,“保守说来是这么回事。”
芬又喝了口汤,这才舒服地吁了口气,她把碗暂时放回到茶几上,转头看着皮尔斯。
“变成怪物只是病毒导致的极端现象之一,通过合理的控制手段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就像我说的,你需要找到自身和病毒之间的平衡。”
“你让我,和那种肮脏的东西共存?”皮尔斯把碗放在了小桌板上,可能有点重,碗底磕出“咚”的一声。
芬点点头,不情愿地说:“如果你一定要这样措辞的话,是的,你必须和它共存。”
“那我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失控呢?”皮尔斯无法抑制地回忆起在海底油田的那种感觉,“我怎么知道我不会失去理智,去伤害其他人呢?”
“我会帮你。”芬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你的右眼能反映出病毒的休眠状况。等明天拆掉纱布你就明白了。抱歉的是,你的那只眼睛看上去不再像是人类了。”
皮尔斯哼笑了一声,他重新端起粥喝了一口,混着嘴里的苦味一起咽下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嗯?”他问,“省省那套我们进行过此类对话的说法吧。我不记得了,眼下也没有什么恢复记忆的征兆。没道理我会去相信一本压根儿不记得自己写过的乱七八糟的日记,而不去相信你说的话。我会自己判断真假。”
“我当时也在那个海底油田,卡拉·拉达梅斯……”芬犹豫了一下,“美国总统的首席辅佐官西蒙斯对她进行了生化改造,把她变成了艾达·王的翻版。”
“艾达·王……”皮尔斯皱起眉,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什么意思?你说的这个卡拉被改造成了艾达·王?”难道这就是为什么那个叫里昂的DSO探员在拼命保护艾达·王的理由吗?
“嗯。”芬点了点头,垂下眼睛,原本放在沙发上的双手正用力绞在一起,“艾达是我的……朋友。当卡拉·拉达梅斯以她的形象找上我的时候,我没能立刻辨认出来,等我意识到她不是艾达已经太晚了。我被关在她的研究设施里,协助研发强化C病毒。”
皮尔斯盯着芬脸上的表情忖度半晌,他决定相信对方。她看起来正极力保持平静,但那种眼神泄露了内心的秘密。
他见过那种眼神,知道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人流露出这种眼神。
“然后呢?”皮尔斯问。
“我以为我要造成世界末日了。”芬盯着茶几上的面碗,不过看起来完全失去了胃口,“HAOS,或者混沌,那个怪物如果真的被释放进海洋里的话,C病毒会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扩散到全球。但你们消灭了HASO,让我没有成为导致人类灭亡的凶手。”
皮尔斯一时沉默下来。他当然记得海底油田里的那个恶心怪物——那玩意儿拧断了他的右臂,又把一个货箱砸在了上面,砸得他筋断骨折。
那王八蛋差不多是皮尔斯用病毒感染自己的直接原因。他和克里斯最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玩意儿弄死。
唔,准确地说是半死不活吧。因为最后油田爆炸的时候,那玩意儿差点就逃出去了。不过皮尔斯确保了它跟其他怪物一起葬身海底,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在那个逃生舱口,我看到你和你的队长。”芬瞟了一眼皮尔斯,“你把他推了进去,自己选择留下来。”
“所以呢?”皮尔斯不自在地扭开脸。
芬重新端起饭碗,没有立刻开吃,不过她的胃口似乎又回来了。
“所谓将人改造成生化武器的病毒,除了那种让宿主智力低下的低劣产品,它无外乎是以基因突变为手段,大幅增进个体战斗能力。”她说着喝了口面汤,“以C病毒为例,不仅仅通过从各种危险捕猎者体内提取的有机物来改变人体内部的激素水平,它还激活了人体内部的某些休眠基因。”
“人体内部的休眠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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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尔斯忍不住像个白痴一样重复了一遍,因为他觉得自己说不准是高中生物课开了太多次小差了,所以才听得这么费劲。
可是,芬说的这些,究竟跟生化武器的关系在哪儿?跟他在那个该死的海底油田把克里斯推进救生舱的关系在哪儿?
“生物进化。”芬点点头,好像这样能解释一切,“真正能挺过生物进化的基因绝不是造就超强个体战斗力的基因,因为优秀的基因确保的不是个体存活,而是物种存活并且尽可能多的繁衍,对吧。”
皮尔斯迟疑地点了点头。
“C病毒强制激活的休眠病毒就是被淘汰的那批,”芬说,“最大限度强化个体战斗力只是一方面,几乎所有的病毒感染体都出现了相同的症状:不惜一切代价保证自己的存活。”
说完,她吮了吮筷子,把不知何时就只剩汤的碗放回茶几上,筷子架好,然后转向皮尔斯。
“但你救了你的队友,放弃了自己生存的希望。这说明你的意志力强大到能够跟病毒带来的影响进行对抗。我当时就认为我能帮助你,而我确实做到了。”
皮尔斯讷讷地无言以对。
“凉了就不好吃了。”芬指了指那碗粥提醒他。
“哦。”皮尔斯抓着勺子送了一大口进嘴里。
芬似乎很满意,也松了一口气,“希望你这次不要忘记我说的这些话吧。”
“之前为什么会忘记?”皮尔斯立刻问道,差点被粥呛住,“鲍勃说我还苏醒过两次。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不记得,为什么我又昏迷了?”
“因为病毒没能稳定下来。”芬歉意地说,“虽然我在这方面也算是有经验,但不同的病毒作用在不同的人身上,不可预测的意外太多了。”
“发生什么了?”皮尔斯加重语气,“我……我伤人了吗?”然后他想起来,“鲍勃说它有个前任退役了。”
芬挠了挠脸颊,“的确有一些暴力事件发生。病毒最明显的副作用之一的就是加重人的暴力倾向,对此我是有心理准备的。”
皮尔斯没有。
“那你怎么还能坐在这里我和吃夜宵?”他问,“你就不怕我突然暴起扭断你的脖子吗?”
“我愿意冒这个风险。”芬抿起嘴,下颚的线条绷紧后显得多了几分固执,少了几分天真。
皮尔斯不客气地说:“那你就是个笨蛋。”
他有些愤愤地喝光了最后一口粥,伸长胳膊把碗放到茶几上,然后开始不得要领地拆小桌板。
芬叹了口气,起身拍开他的手,三下五除二就拆掉了小桌板。
“我有责任。”她低声说,蹲在地上把桌板推回沙发扶手里去,然后抬头看着皮尔斯,“攻击你们的怪物是我创造出来的,你变成这个样子我脱不了干系。我……”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两个碗,往厨房走,又停下,回头看着皮尔斯。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受伤了。”
6. Chapter 6
接下来的几天里,皮尔斯对自己的情况,以及自己所在的这个设施都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芬曾说过这里是她的地方,而皮尔斯也确实没见过除了她和机器人以外的任何人,或者动物。这里有实验室、手术室、病房,也有正常的卧室、起居室、阅览室、厨房。多达十几个机器人负责照顾这个地方,听从芬的命令帮助准备一日三餐、打扫卫生、整理房间,诸如此类。
当然,它们还会协助芬一起参与皮尔斯的治疗,因为他现在显然是个病号了,呵呵。
就像约定的那样,第二天芬就帮他把右眼上面的纱布给拆掉了。皮尔斯得承认,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睛变得像低成本恐怖片特效的时候,的确花了不少时间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无论是苍白的眼球,还是缩成一点的瞳仁,看起来都完完全全的非人类。
芬没骗他。
然而,能睁开双眼的感觉真的很好,哪怕是右眼那怪物模样的冲击,也没能彻底抵消皮尔斯用两只眼睛一起看东西时所体会到的快乐。他的身体轻轻抽搐着,渴望能够握枪、能够瞄准。但那当然就是痴人说梦了。
至少现在是。
“你的身体现在仍很虚弱。”芬在给皮尔斯做过体检之后,看着报告单摇了摇头,“我们会帮助你尽快变得强壮起来。你的身体强壮了,病毒也就更不容易乘虚而入。”
她口中的“我们”,指的是她和机器人们。
皮尔斯曾经历过严酷的军队训练,而且还是同批受训学员中的佼佼者。他能吃苦,也能拼命,只是他从没想过,康复训练居然也能让人疼得哭爹喊娘。
在那段日子开始之前,皮尔斯还重新认识了一下自己的新手臂。义肢激活花了一点时间,但过程相当顺利,结果更是出人意料:他原本以为右肩上挂着的是个摆设,结果那玩意儿竟然能动,而且还受他控制、非常灵活。
芬告诉他,这属于生化机械义肢,采用他自身的组织样本生成,契合度很高。而且皮尔斯自从注射病毒后,体内的生物电水平始终异常,刚好可以借助其作为驱动。
“具体原理还挺复杂的,我光设计就花了小半年,调试直到上个月才勉强完成第一轮。但你上手的话很容易,就像骑自行车一样。”芬说,“只不过之前你是通过控制肌肉来实现手臂功能的,现在是控制电流。你知道人体的安全电流是多少吗?”
皮尔斯翻了个白眼。
“10毫安。”芬笑眯眯地接着说,“但你现在能承受的电流可远远超出这个数值了。”
“我知道。”皮尔斯嘀咕了一声,他可没忘记那种巨大电流窜过身体的感觉,从头麻到脚。
芬抓着他的右臂抬平,一脸严肃。皮尔斯还以为她要示范怎么用这玩意儿,结果她来了一句:“皮卡皮卡。”
皮尔斯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在拿卡通角色开我的玩笑吗?”他知道自己板起脸来多吓人,但看起来芬完全没被吓到。
“就当是劫后余生的福利了。”她说,轻轻放下皮尔斯的右臂,“你先学会简单的操控移动,务必注意一定要轻轻来。然后,我们再想办法掌握精细控制力量的方法。我得提醒你,这只手使出全力的话,重量级可以达到几吨。”
“多少?”皮尔斯怀疑自己听错了。
芬想了想,“换算成你们美国人的单位,应该是几千磅吧。”她又笑起来,“美国队长卧推能到两千多磅。四舍五入一下,你也是个超级英雄了。”
换做以前,皮尔斯听到这种话,少说也得损对方几句,但现在,他看着这条胳膊,只觉得心情复杂。
“你说真的?”他又抬起头看着芬,“你把一个差不多算是杀伤性武器的东西,安装在了一个感染病毒的不稳定病号身上,就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这个差不多算是杀伤性武器的东西可是我一手研发的,尼凡斯先生。”芬一手叉腰回答,“真有意外的话,在你抡起胳膊砸烂我的脑袋之前,这东西就会被锁死了。”
皮尔斯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受到冒犯。
“对了,你读你的日记了吗?”芬在离开检查室之前问皮尔斯。
“还没有,怎么了吗?”皮尔斯带着些许防御性反问。他肯定会读的,毕竟那是重要信息,但皮尔斯不希望自己在实地考察得出结论之前先入为主,有什么偏见。
芬摇了摇头,“没怎么,只是问问。”她瞟了一眼皮尔斯,“你的记忆,不包括呆在这里的那些,应该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吧?”
皮尔斯点点头,他一边轻轻活动着右肩,一边用两只眼睛偷偷打量芬。
“很好。”芬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额头,“意识自主性是很重要的,你的记忆、你的人格,都是用来对抗病毒的重要武器。在那个海底油田,你找到了让自己足够强大的东西扛住了病毒的侵蚀。”
“暂时扛住了。”皮尔斯插进去。
“在战斗中控制病毒,和坐着喝茶的时候自我控制可是没法相提并论的。”芬说,“你有强悍的意志力,别忘记这一点,尼凡斯先生。”
“叫我皮尔斯。”他可不想老是听到有人叫自己先生,感觉像是去银行柜台办理业务一样。
“好,皮尔斯。”芬微笑起来,然后,她犹犹豫豫地问道:“皮尔斯,你想要联络你的朋友吗?”
“如果我能确定自己不会暴起伤害他们的话,我会的。”皮尔斯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他被激活的右胳膊轻轻嗡响了一声,“但最好不要操之过急,尤其是我现在还有了条冬日战士的胳膊。”
“这也是我建议的。”芬看起来松了口气,她认真地说,“如果哪天你想要联系他们了,告诉我一声,我们马上就能安排。但他们要接走你的话,我就没有办法继续给你提供治疗了。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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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在前头,我不和任何政府机构合作。”
皮尔斯并不吃惊。“是啊,我看出来了。”
事实上,他并不只是出于对自己的担心,才没有立刻联络克里斯或者其他任何B.S.A.A.同僚的。尽管和芬相处的这几天已经让皮尔斯对这个年轻女孩儿产生了信任,但那距离完全信任还远得很。
在真正采取行动之前,皮尔斯要先确定这不是一个引诱他朋友前来的陷阱,以及他不会成为陷阱的一部分。
当然,前提是先恢复健康。皮尔斯可不会说这是一个轻松的过程,而军人世家出身的他在成长过程中从不会因为吃苦受累而叽叽歪歪。
鲍勃帮了他大忙。倒不是说它是个康复训练机器人,事实上,鲍勃就像《星球大战》里的C3PO一样,是个礼仪机器人,平时帮忙翻译这栋建筑里任何皮尔斯看不懂的文字,辅助他和芬沟通——有时候芬说起英语会觉得吃力,干脆就转回母语。
皮尔斯也由此记住了整栋建筑的布局、各个出口。虽然有些地方他进不去,鲍勃的解释是建筑内所有公共区域都向皮尔斯开放,但有一些涉及重要研发的区域,就只有芬才有权限进入。
他不是对所谓的“重要研发”不感兴趣,要知道,他有权限进入芬的实验室,在那里她会调试他的冬兵手臂,做一些乱七八糟的化学实验,像个外表乖巧的疯狂天才少女一样。
连那些疯狂的实验她似乎都不在意是否被人看到,皮尔斯不由得好奇,那些被她视为机密的研究是关于什么的。
不过,两人同住在这么大的一栋楼里,平时除了芬来找他,皮尔斯其实很少能见到这个女孩儿。他自己的每日计划在苏醒几天之后就固定下来,除了散步的路线不定之外,他出于礼貌不会轻易造访那些与自己无关的区域,像个好事之徒一样四处乱逛。
除了有一天午后,皮尔斯一个人绕着主楼外的鹅卵石小径散步。在岛上,早春的阳光值得珍惜,花园里盛放的风信子美不胜收,郁金香也开了不少。
喇叭声在身后响起的时候,皮尔斯从心事中惊醒,转头一看,发现芬开着一辆像是高尔夫球车一样的小车,没带机器人,不知道干嘛。
“今天是送货的日子。”芬放慢车速跟在皮尔斯身边,“想一起去吗?不需要帮忙搬东西,我想你可能会想出去溜溜,一直呆在这里很闷。”
“好啊。”皮尔斯从善如流地上了车。这些天他多少能指挥右手拿拿东西了,真要帮忙也完全没有问题。
他倒是知道自己仍旧看上去像具苍白骷髅,可能比起刚醒来那阵子多少长了点儿肉,但不要说跟出事前的状态相比,就是跟健康的普通人相比也差远了。
皮尔斯不觉得自己会在意外人的看法,反正那些人又不是看到他在康复训练场上因为重复一个简单的动作而疼得鬼哭狼嚎。
他们也不是克里斯。
7. Chapter 7
这些天来,皮尔斯还是第一次离开这几堵围墙内的世界。既然芬说了他不是囚犯,那也该是时候了。
正巧天气也很不错,风轻云淡的,远处还有鸟叫。
高尔夫球车沿着车道缓缓驶向大门,还有几米距离的时候,通往外界的厚实铁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门上装饰着简约的铁艺花纹,正中央是一圈藤蔓围绕的陌生徽章。
“呃,那上面画的是兔子吗?”皮尔斯狐疑地问。
“是啊。”芬点点头,唇边滑过调皮的笑,“但那其实是个玩笑,是我自己做的。有机会讲给你。”
她肯定是个急性子,因为不等大门完全打开,高尔夫球车便从门缝中驶了出去。车子驶出之后,两扇门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便停了下来,然后开始缓缓关闭。
皮尔斯特意观察了一下,发现大门里外都配有密码盘。两组转盘门闩看起来相当结实,手动操作的话必须得先解锁才行。
除此之外,门上应该也配有自动扫描设备,因为他可没看到芬遥控大门打开。
“住在岛上,尤其是没有别人住着的岛,想要买东西的话就比较麻烦。”芬说道,老练地沿着弯弯曲曲、倾斜向下的车道开向码头,“我跟一支常经过这里的商船签订了协议,他们每个月都会给我送货。新鲜果蔬是最重要的,岛上虽然也会种植一些,但品种毕竟有限。”
“你是说,”皮尔斯有些惊讶地问,“除了你和我,这整个岛上都没人吗?”
芬点了点头,“这里是私人岛屿。所以没错,这座岛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皮尔斯挑起眉,“私人岛屿?这么说你是个有钱人,嗯?”他还真没看出来,倒不是说他们住的地方不金贵——起码实验室里的那些设备就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
但不知为何,芬就是跟他打过交道的任何有钱人都不太一样。
“我父亲是有钱人,相信我,那可不是一回事。”芬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看着前方的路,“别误会我的意思,皮尔斯,但我选择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是有原因的。”
“是啊,我明白。我已经见识过生化武器在城市里失去控制的情形了。”皮尔斯的脸色变得阴郁起来,“那种事情还是能避免就避免吧。”
芬没立刻搭话。这段路比较难开,她只是匆匆瞟了皮尔斯一眼,神色复杂。
车道从这里开始穿林而过,从两个车道缩成了单车道,穿过皮尔斯曾在卧室窗户见到过的林线。
虽然今天风不大,但从这些矮树齐齐倾斜的样子来看,这里刮大风的时候可不少。除了车道上还算干净,某种长满尖刺的褐色灌木漫山遍野、到处都是,看起来生命力极其顽强。
“你冷吗?”芬问皮尔斯,高尔夫球车没有门窗,挡风玻璃其实也没什么用,“现在还好,等到了海边风会比较大。”
“没事,不冷。”皮尔斯出门散步时穿了大衣。这里的晚冬、初春并不是他经历过最冷的,但也远远算不上温暖。
芬点点头。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前行了一段路,然后芬大概是觉得太安静了,除了林中低沉的风声以外,就只有隐约可闻的遥远海浪,于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音乐播放器插在了操作板上,转头问皮尔斯:“听歌吗?”
“嗯,好啊。”皮尔斯抬起左臂架在车座上,放松坐姿,右手手指缓缓在大腿上来回敲打——这是他训练右手的日常,习惯之后能更好的的控制力量。
芬在播放器上点了点,一首上次放到一半的曲子随即响了起来。
皮尔斯立刻听了出来,这是《星球大战》的配乐,叫《帝国进行曲》。黑武士达斯·维达每次出场的时候都有这个伴奏。当、当、当、当当当。
“啊,抱歉。”芬红着脸迅速切到了下一首。
“道歉干嘛,音乐不错。”皮尔斯其实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好奇,“不过你平时开车都听这曲子吗?”
“其实它是在我的健身歌单里。”芬笑起来,“偶尔我跟着机器人一起巡逻的时候,也会放这个。”
皮尔斯忍不住大笑起来,“假装自己是达斯·维达吗?”
芬很开心,“我倒是想假装自己是绝地武士,可惜没有原力跟我同在,就只能让音响跟我同在了。”
“说起来,既然你有健身歌单,那我假设这里有健身的地方。”皮尔斯瞟了芬一眼,“有能跑步的地方吗?”
他更喜欢跑道,但非要凑合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跑步机这种东西。
“有啊。”芬说,“楼后面的山丘上有健身步道,等天气再暖一些、你的身体再强壮一些就能跑个痛快了。到时候漫山遍野绿草成荫、花开遍地,景色会比现在还美。”说到这里,她不自然地顿了顿,然后又继续说下去,“现在太冷了,你就先在室内凑合凑合吧。”
夏天啊。去年,皮尔斯拖着克里斯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就是夏天。
他想着那一切都已成过往,无声叹息着转头望向车道旁边。一闪而过的几棵褐色的矮树仿佛仍在过冬一样,在凌乱的灰色石块中歪歪扭扭凑在一起,没有像围墙里那些精心照料的花园一样冒出绿色。
夏天。他想象绿色的草地覆盖住被冻得结实的土地,那些干瘪的树枝上开出花朵。那时他仍会在这里吗?
假设他能像芬说的那样找到与病毒共存的平衡状态,这里又如同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并非陷阱,皮尔斯会联络克里斯,会想办法回家吗?按照常理推断,他的父母大概已经接到了儿子的阵亡通知书。尽管皮尔斯早在加入B.S.A.A.的时候就跟家人达成了共识,但他仍希望能尽早让父母知道自己还活着。
当然,皮尔斯绝不可能告诉父母他被病毒感染了这回事,就算没有保密协议也不可能。他爸可能还好,他妈妈要是看到过他的那条变异手臂,绝对会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你一脸悲伤的表情,是因为音乐太伤感了吗?”芬问皮尔斯,“我的歌单上应该也有一些欢快的歌。你喜欢听什么乐队的曲子?”
“哦。”皮尔斯怔了片刻,耸了耸肩,“披头士不错,猫王就算了。”
“披头士、披头士……”芬点了点播放器,“啊,《挪威的森林》。这首歌应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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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悲伤吧。虽然爱而不得也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
皮尔斯对此可没什么发言权,不过他才不会把生命浪费在谈情说爱上面呢。
“那天,我是说我刚醒来的那天,我记得你好像弹过琴。”他说。
“嗯,当时的确弹了吉他。”芬好像有点儿脸红,“其实我不会弹,节奏感太差了,基本都是靠直觉和模仿在瞎玩。”
皮尔斯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些,他思忖片刻,说:“当时我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但你弹完琴之后,我就想起来了。”
“哦!”芬恍然大悟,“那个啊,那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方法。你知道,我们的大脑其实都会对听到的音乐做出反应。这是一种很原始的本能,所以世界那么大、文明那么多,但音乐哪里都有。”
“你的意思是,你的音乐可以控制我的大脑?”皮尔斯脖子后面起了鸡皮疙瘩,“除了让我想起自己的名字,你还能做什么?”
芬不等皮尔斯说完就开始摇头了,“不是控制,不是这样的。”她有些着急,英语开始夹杂着中文一并倒出来,但说了几句之后发现皮尔斯听不懂又冷静下来,慢慢解释说道:“那只是一种引导、安抚的手段。在那个阶段,你的情绪对身体、对大脑的影响会很……明显。你可以理解为,你的那部分记忆在休眠,而我的音乐刺激了它,让它醒了过来。”
“听起来不太科学。”皮尔斯半信半疑,“你还能用音乐做什么?”
芬的笑容有些紧张,“放松?欣赏?我不知道,我还在研究。不要把它当成精神控制术,好吗?”
“如果真能用音乐进行精神控制的话,那我们的工作会困难很多。”皮尔斯在见识过会开枪的生化武器之后已经对生化病毒能做到什么地步有了新认知,他可不想跟会被音乐操控的僵尸打交道。
“你是说生化反恐吗?”芬的目光中流露出好奇的神色,“你们的小队去年是被派到那里解决生化武器的,对吧。”
皮尔斯耸了耸肩,转移话题,“你说过你是研究生化病毒的,我猜你是个科学家?但你看起来未免太小了,芬,说实话,你看着像个大学生。”
“呃,”芬眨眨眼睛,“其实我错过了大学,高三那年……说来话长。”
“你不会是那种自学成才的天才吧?”皮尔斯笑了一声。
芬摇摇头,腼腆地回答:“我不是天才。”
皮尔斯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五根手指,“你的确自己做出了这个,对吧。”
“嗯。”芬瞟了一眼他的手,“你适应的怎么样了?”
“我和机器人罗瑞掰了手腕,它的胳膊还在,所以我想我适应得还不错。”皮尔斯说,“但制作义肢不算是生化领域的事情,对吧。”
“我是工程师。”芬微微一笑,又有些犹豫的补充,“主攻武器研发。”
皮尔斯不动声色地看了芬一眼,“所以你才会研究生化病毒吗?毕竟生化武器也是武器。”
芬张口欲言,但最后还是没有回答,她示意了一下前方,“港口快到了。你最好戴上眼罩,皮尔斯。”
8. Chapter 8
海边果然风大。
稀疏的树林在这里与海滩参差不齐地相交,从乌柏树和形状古怪的柳树渐渐过渡为灰褐色的小叶刺槐和凌乱生长的秋茄树。沙滩上乱石嶙峋,随处可见海浪涌起时翻起的泡沫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黏在石头和靠的近的树干上。
芬稳稳当当地开着高尔夫球车,最后一段车道上沾满了沙子,她老练地绕过那些被风吹来的障碍物,驶向不远处的码头。
一栋小木屋坐落在码头边,看起来不像是住人的那种,更像个仓库。皮尔斯能看到一些搬着东西的小伙子进进出出。
“嘿!”站在边上大概是老大的那个男人看到了驶来的高尔夫球车,开心地挥了挥手,“问好,肖恩小姐!”
他说的是英语,口音够重,但谢天谢地。
“嗨,坎顿。”芬也挥挥手,然后把车在车道尽头处停下,下去和高大的男人热情握手,“天气怎么样?”
“很好。嗯,天气很好。”男人皮肤晒得黝黑、满脸大胡子,看起来比芬起码高两个头,和皮尔斯的身高倒是差不多。他要强壮得多,当然了。
男人看了皮尔斯一眼,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好奇,“这位是?”
“我的客人。”芬介绍说,“尼凡斯先生。”
“问好。”男人朝皮尔斯伸出手来,“我是坎顿,给肖恩小姐送货的货船船长。”
皮尔斯紧张了一瞬——敢跟机器人掰手腕是一回事,因为机器人不会痛,但和活人握手就是另一回事了——但他从小受到的教育让皮尔斯无法在别人跟自己握手的时候不做任何表示,因此他伸手和对方握了握,谨慎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坎顿表现得很正常,没有露出任何被皮尔斯捏痛的样子。
皮尔斯松了口气,看着坎顿转身开始跟芬交代这次送的货。其余五六个小伙子已经完成了搬运工作。有一些回到了船上,也有几个站在木屋边上,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他们打量皮尔斯的目光就要放肆得多,但当皮尔斯不客气地瞪回去的时候,这些小伙子们又露出友善的笑容。
其中一个浅褐色皮肤、头发包在毛线帽里的年轻人凑上前来,用半生不熟的葡萄牙语向皮尔斯问好。
“嗨,你好。”皮尔斯的葡萄牙语比他说得好一些,“你们从哪儿来?”
“帝力。”小伙子回答,比划着皮尔斯看不懂的手势,“但我不是那里的,船队是那里的。我来自汤加,我不说英语。我会,但我不说。”
嗯哼,听起来是个复杂的故事,皮尔斯不打算细问,因为船长先生已经跟芬聊完了,正朝这边走过来。
“很高兴见到你们安然无恙,小姐。也向你的姐姐问好。”坎顿再次和芬握手,然后又朝皮尔斯伸出手来,“尼凡斯先生,很高兴见到你。好了,小伙子们。”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人,“我们该把她带回海上了,起航!”
“旅途平安,船长!”芬朝着一行人挥手送行。
他们两人并肩站在港口目送那艘船缓缓驶离,海浪声中引擎声听起来也柔和了许多。海鸟在远处盘旋,不知道是被声音吸引过来的,还是被船上的货物。
芬一拍脑袋,转身兴冲冲地撒腿跑向木屋。
“哇,我的宝贝。我来了!”她听起来真的很开心,“期待了好久的,可惜现在还不能拆。喔喔喔,应该就在这个箱子里。”
她一脸快乐地伸手抱住一摞箱子,但没抱起来,就只是抱着把脸贴上去,架势活像在和这些不知道在船舱里堆放了多久货箱热情拥抱,还蹭来蹭去的。
皮尔斯摇摇头表示无法理解,他上前几步,问:“你打算怎么运回去?那辆高尔夫球车装不下这些东西吧?”
他扫视着这几大箱东西,所有东西都摞在了一个拉货的四轮手推车上面。
“哦,不用那么麻烦。”芬站起来,拉住推车的把手,老练地踩了一下轮子上的卡扣,“来吧,我们把这个连接到我们的车上去,然后就能回家啦。”
“我来帮你吧。”皮尔斯从她那里接过手推车,“这都是些什么?你刚才说期待的,应该不是新鲜果蔬之类的吧。”
芬笑嘻嘻地跟在一旁,“是我在网上买的东西。手办,服装,写真集,诸如此类的。”
“你是说玩具。”皮尔斯用右手轻轻松松拉着小车,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所谓的“生物机械义肢”特有的发力和受力方式——肌肉不再产生收缩舒张的反馈,但同样有感觉,古怪的感觉。
“很贵的玩具。”芬回头朝他一笑,“别这样看我,我得很努力工作才买得起的。”
这倒是符合皮尔斯对她“仍是学生”的印象。他们绕到了高尔夫球车后面,芬拉出一条钢索熟练地将两辆车连到了一起,显然她已经这么做过很多回了。
“为什么不找机器人帮你搬运东西?”皮尔斯跟上车之后问道,“用它们更方便,不是吗?”
“它们不离开围墙。”芬重新启动小车,“而且我喜欢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在岛上转一转,改换环境。”
“说到改换环境,你从不离开海岛吗?”皮尔斯问,“这些天我从没见你离开过。”
芬点了点头,解释一样说道:“我呆在这里。工作的话只要有个实验室就行,我是做设计的,前期研发加调试原型机,后续就会交给更大的团队接手了。”
“武器?”皮尔斯警觉起来。
“有一些是武器。”芬谨慎地看了一眼皮尔斯,“但我不是恐怖分子,也不跟恐怖分子打交道。”
“什么样的武器,枪?”皮尔斯故作好奇,“我曾是狙击手,你大概知道。”
芬笑了,“是啊,枪,还有其他新鲜玩意儿。但武器这种东西,还是久经时间考验的那些更实用,你应该更有体会。”
“没错。”皮尔斯也用过B.S.A.A.研发的新东西,有些设计简直一言难尽,“可能我是老派的那种士兵吧。”
“哈,听起来我们会合得来的,”芬说,“我也是老派的设计师。”
“所以平时你不在我身上戳来戳去的时候,就是在研发武器?”皮尔斯问她。
“只工作不玩耍,聪明杰克也变傻。”芬一边说一边打方向盘转上林中车道,“当然,我父亲可是想让我一天工作25个小时,但我并不总是听话。”
皮尔斯听明白了,“你在为你父亲工作?”他脑海中不由闪过这一切的幕后策划可能是芬的父亲这一可能,因为芬怎么看都不像是城府太深的类型。皮尔斯对军火商并不陌生,大部分生化武器的买家也从事其他军火生意,在世界各地点燃战火、发死人财。
考虑最坏的情况,他会是落入某个军火商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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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为我父亲工作,是啊。”芬对皮尔斯脑海里转过的黑暗念头一无所知,“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这方面的知识了,后来入行也很自然。”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得伤感起来。“我猜现在改行当服装设计什么的已经太晚了。但在兰祥的时候,看到自己设计的东西造成那么多伤亡,我……我父亲总说武器也可以用来保护别人,那是由握枪的人决定的,而不是由设计枪的人决定的。”
“嘿,那些生化武器并不是你自愿设计的,不是吗?”皮尔斯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芬的肩膀。
“武器就是武器。”芬若有所思地说,然后朝皮尔斯一笑,“我想生物武器到底是不一样的,那涉及了复杂的伦理道德问题。”
皮尔斯点点头。“要我说,这种东西被发明出来真是糟糕。而且一旦出现,就再也没能被彻底消灭过。”
该死的保护伞公司。
“这种东西,有利益就会存在。”芬叹了口气,“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减少生物武器、病毒所造成的连带伤害罢了,但真正的选择权并不在我们手中。”
“那就是你做的吗?减少生物武器的连带伤害?”皮尔斯扬眉问道,“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是武器研发设计师吗?”
芬撇了撇嘴,“毕竟我得以那行为生,人是要吃饭的啊。但我更愿意研究生化武器的问题,制造出可以对抗那种东西的疫苗、抗体,或者其他东西。我父亲认为我的眼光太狭隘,把握不住真正的市场。他有他的道理,我得承认。不过既然他不肯创建相关的研究项目。那我就只能自己偷偷进行。因为我坚持我的想法。”
“那么,我也是你偷偷进行的项目吗?”皮尔斯若无其事地问,但他放在大腿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捏紧了。
“你不是项目。”芬说,“但我父亲要是知道你在这里,我的麻烦可就大了。”她想了想,“不过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他基本不会来这里,除非我不能按时提交项目进展,或者延期太久超出了他忍受的范围。”
皮尔斯相信她。
“你父亲知道你去年卷入了那场生化事件当中吗?”他问芬,“你说你被那个叫卡拉的女人绑架了,你父亲当时难道没发现吗?”
“怎么会,我的项目可是按时提交了。”芬笑起来,有些得意,“卡拉来找我的时候,我不是以为她是艾达吗,既然决定了要跟她走,我就得处理好工作才行。所以我提前赶工完成了手头的项目,然后设置了定时提交,这样就不会让父亲发现我在偷偷干别的工作了。”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顿了顿,“但要是他当时真的发现了,也做不了什么吧。报警没用的。那种事情不是警察可以处理的。他甚至不会知道我在哪里、是死是活。”
“至少你现在就在这里,活蹦乱跳的。”皮尔斯安慰她。
芬看了看皮尔斯,冷不丁问道:“你想念你的家人吗?他们还不知道你活着的消息,对吧。”
“如果我想给他们个惊喜的话,最好先确定自己不会在庆祝会上变成会放电的卡通玩偶。”皮尔斯开玩笑。
“你不会的。”芬自信地说,“这次治疗进展非常顺利,你的情况越来越稳定,一点儿没有要恶化的征兆。”
皮尔斯倒是希望,自己能和芬一样有信心。
9. Chapter 9
虽然高尔夫小车能把东西拉回去,但一箱箱的货物还是需要人力搬运的。或者机器人力,放在这个地方考虑的话。
“麻烦把这些送到厨房去,谢啦。”芬把倒数第二箱交给了机器人罗瑞,它是负责体力活的机器人,金属四肢相当强健,方方的脑袋上有一个小屏幕总是显示emoji来表示心情。
现在,那上面是一个“握拳”的表情。
皮尔斯低头看了一眼被芬留下的那个小一些的箱子,“让我猜猜,这里面是你的宝贝?”
“没错。”芬原地跳了起来,然后兴奋地绕着箱子转了一圈,把它抱了起来,“想看看吗,我还没带你参观过呢。”
“参观什么?”皮尔斯一边跟上去一边问,“你专门给玩具准备了一个房间吗?”
“是我的娱乐室啦。”芬一步三个台阶,虽然有电梯,但她没坐,带着皮尔斯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上了三楼。
在一个带着落地窗的向阳房间里,皮尔斯见识到了芬的“玩具收藏”。
右手边的整面墙都被一个带玻璃门的柜子占满,里面分门别类地陈列着数量惊人的手办、模型还有玩偶。皮尔斯只能认出一小部分,电脑桌上还有几个大概最受芬宠爱,他认出了《指环王》里的人皇阿拉贡、精灵莱戈拉斯还有咕噜,不过他没认出一旁那位穿了身昂贵的阿尔斯特大衣的陌生角色。
“这……哇喔。”皮尔斯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天才武器发明家的宝贝吗?
“我知道,我知道。”芬沾沾自喜地笑了起来,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拆箱,“啊,这个是我的最爱。”她先抽出了一个人物模型,“博士,欢迎加入我的大家庭。”
她跑到电脑桌旁把新玩具挑了个好位置放下,又挪了挪其他几个,很像小女孩儿玩过家家,“你就和夏洛克好好作伴吧,等我把塔迪斯准备好,你就能把他拐跑啦。”
“博士?”皮尔斯狐疑地看了一眼桌面上穿西装、打领带的树脂人偶,“什么博士?”
“神秘博士。我已经有第九任、第十任了,这是第十一任。”芬又跑回了箱子那里,然后偏头看了仍站在门口皮尔斯一眼,“喂,你不会不知道《神秘博士》吧?”
皮尔斯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你的损失。”芬又钻进了箱子里,这次拿出来的是两头包着金属还雕刻了复杂花纹的组合长棍,两截可以咔嚓一声扭到一起,“哈,也许我应该开始学习舞棍,这样就不会放着落灰了。”
“这东西不禁打吧。”皮尔斯看了一眼就得出了判断,“而且对你来说可能太重了。”
“如果我想要趁手的冷兵器,我可以自己设计。但这个,”芬暂时把棍子靠到了柜子旁,“这是金箍棒,如意金箍棒。”
皮尔斯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还有阎魔刀,在那边的架子上。”芬笑嘻嘻地指了指柜子旁边,“十八般兵器迟早有一天被我凑齐。”
皮尔斯还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这只是个开始,之后还有更多人偶,一个形状古怪的抱枕,一本相册。芬以最快的速度把东西收拾好了,大概是不想晾着皮尔斯。其实皮尔斯倒是很享受,能从枯燥的恢复训练中偶尔抽身出来,跟过去的现实世界重新建立联系,甚至荒唐地从这些小玩意儿中汲取能量。
如果他能忽略这些东西都是虚拟作品中来的这一讽刺事实的话。
芬还给皮尔斯介绍了一大堆他或听过、或没听过的东西。他对芬是各路超级英雄的粉丝并不感到惊讶,毕竟刚见面没多久,她就开了个美国队长玩笑。不过看起来,超级英雄只是她心头好的一部分,芬还喜欢《星球大战》、《指环王》以及各种迪士尼动画电影。
而且她还打电子游戏,令人震惊地喜欢打恐怖游戏。
如果不是见过芬在实验室里专业、冷静的形象,皮尔斯真的会觉得这是一个喜欢宅家的女大学生。尤其是看了她穿着暖色调的毛衣毛裤、踩着毛茸茸的拖鞋,在各式各样的玩具中间快活地走来走去的样子。
谁能想得到,她会是创造出“混沌”怪物的人呢。
“我喜欢打游戏。”芬说着打开房间里的另一扇门,“外面的电脑我其实只有晚上或者阴天才会用,白天太亮堂了。这里面是我的电竞屋。我有PS4、Xbox One。还有一些插卡的老式游戏机。我也喜欢像素游戏。”
“你简直像是那些宅男的梦中情人。”皮尔斯脱口而出,说完了又有些后悔,然后看芬脸红成那个样子,他的后悔之情中又多了几分愧疚,“抱歉,我的嘴总是比脑子跑得快。”
“我的确不太像女孩子。”芬有些不好意思,拉上电竞屋的门,“化妆或者打扮之类的我完全不擅长。”
皮尔斯耸耸肩,说:“你玩乐器。去上大学的话,你会是那种很酷的女孩。”
芬脸色一亮,“真的吗?”
皮尔斯认真地点点头。芬真诚地道谢,然后对房间角落那里招了招手,“桑尼,帮忙把这些箱子、废纸处理掉吧。”
“桑……”皮尔斯朝角落一看,这才发现那里还站着个机器人,难得是个四肢健全、比例正常、人模人样的机器人,“它什么时候来的?”他居然一点儿都没注意到。
“桑尼一直在这里。”芬眨了眨眼,“他是我的生活助理。你看过《我,机器人》吗?威尔·史密斯主演的,里面也有一个机器人叫桑尼。我很喜欢。”
皮尔斯想了想,点点头,“看过,阿西莫夫的小说改编的,对吧。”
“嗯。我有阿西莫夫的全套小说哦,如果你想看的话,跟鲍勃说一声让他帮你找。”芬大方地说。
两人聊天的时候,桑尼已经动作流畅地走了过来,径自开始收拾地上的纸箱子、塑料泡沫。
皮尔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机器人。他在芬的地盘见过不少机器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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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都为了各自的功能而有相对应的外表——为了节能增效而没有加装多余的部分——这么像人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些机器人,是你买的还是你做的?”他问芬。
“不是买的。”芬抿了抿嘴,笑起来,“他们都是我的伙伴。”
皮尔斯缓缓点了点头。的确,每个机器人都有名字,而且形象各异,功能也有所不同。他跟芬走出娱乐室,边走边问道:“你曾经说过,这座岛上没有网络。鲍勃也说过不能接入广域网这种话。”
“嗯。”芬一边应声一边转头望向皮尔斯,“怎么了吗?”
“如果没有网络,你是怎么从网上买这些东西的呢?”皮尔斯问。当然,他在芬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发现了矛盾所在,不过他并不急着问明白。
现在的时机看起来就不错,正正好。
“啊,”芬显然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她结巴了一阵,然后苦笑起来,“是这样啊。不过也不算是我说谎吧,我用的网络是公司的,我父亲很重视加密工作,尤其是涉及到研发这块。这条网络线路本来是传输工作的,但我偶尔也会下载一些影视剧或者在亚马逊购物。因为工作完成的好,所以我爸爸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皮尔斯点了点头。所以那个军火商其实有网络可以连接到这个岛上,这里并非完全的与世隔绝。
“你帮我搬了东西,我请你喝下午茶吧。”芬又对皮尔斯说,“你的饮食最近还要注意一些,不过也可以渐渐恢复正常了。”
“是啊,是啊,是啊。”皮尔斯对米汤加果汁这种清流食谱已经感到厌烦了,虽然也能喝点粥、吃点鸡蛋羹,但他骨子里是个热爱马铃薯加牛排的美国佬。
芬说:“牛排还得再等等,不过谷物酸奶可以有。对了,鲍勃应该给你的晚餐安排过炖牛肉吧?”
“嗯。”皮尔斯对炖肉没意见,他在缓慢咀嚼时会想象能量随之注入体内,就像给枪装填子弹。
这天下午,他们在一楼的那个起居室里一起喝了酸奶。皮尔斯没有借这个机会熟悉义肢,而是选择用左手去握那把小勺子,不是他担心右手控制不住力量,而是他的左手时不时仍会颤抖。
午后散步的延长外加搬运劳动让这个弱点变得更加明显,有不少酸奶都被他洒到了杯子外面。皮尔斯努力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过于恼怒——他已经失去了对肌肉的绝对控制,要是连情绪都控制不住,还当他妈的什么狙击手。
芬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皮尔斯的心事,在喝酸奶的时候跟他聊起了力量恢复训练,从按摩、拉伸进阶到锻炼肌肉,不过不能操之过急,而且必须得有机器人在旁辅助。
“我们这里有句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芬说,“你的恢复速度已经很惊人了,皮尔斯。”
“我知道。”皮尔斯不吃豆腐,但他能明白这个道理。要是他那颗该死的心也能明白而不是频繁生出急迫感的话就好了。
10. Chapter 10
初夏的时候,岛上的降雨增多了。偶尔还会有风暴来袭。
这段时间,皮尔斯的力量训练进展顺利,虽然他看起来仍是骷髅架子的模样,但长期昏迷导致萎缩的肌肉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因为康复训练场不够用,芬还给他介绍了这里的地下设施:负一层是她的工作室,负二层是庞大的健身区域,负三层是个大型仓库。
皮尔斯可以去负二层,在机器人的陪同下使用里面的器材进行训练。芬的工作室目前只对部分机器人开放。
他猜那里多半是芬为父亲工作的地方,和楼上的那些实验室不同,并不涉及病毒之类的研究。
“你也别太拼了。”芬说。她最近已经降低了给皮尔斯体检的频率,两人有时候几天都不会碰面。这天傍晚他们是在走廊上遇到了,皮尔斯正要坐电梯去负二层。
“这种程度的训练不算拼,差远了。”皮尔斯是认真的,比起当年克里斯给他们这些新兵做集训,他现在的训练强度根本算不上什么。
当然,要是把现在的他扔到那个训练场上,他大概都撑不过三天。
所以才要他妈的努力啊。
芬笑着摇了摇头,她也准备去运动一下,因为在实验室待太久,骨头都生锈了。于是两人一起乘电梯下了负二层。机器人鲍勃一直在皮尔斯身边跟着,而且健身区域始终有教练机器人待命,所以这地方倒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你准备练点什么?”皮尔斯问芬,“跑跑步?”
“嗯,跑跑步、跳跳绳、打打沙袋。”芬答应着一路蹦蹦跳跳地出了电梯,搞得像是在提前热身一样。但她其实只是紧张。
皮尔斯问:“你打沙袋?”
“啊,小时候爸爸让我学过防身术。”芬回头朝他一笑,“所以放心吧,我不会扭到手腕的。”
“也许哪天我们能过过招。”皮尔斯说,他的身手这么久估计全废了。
芬又脸红了,出于某种皮尔斯无法理解的缘由,她含糊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就跑去热身了。
皮尔斯耸了耸肩。他有自己的训练计划要执行,何况他对小丫头片子的心事也不感兴趣,等下一次皮尔斯注意到芬那边的情况时,她已经跑完了步,正在拉绳围出的四方形场地上噼噼啪啪地跳绳,大概是准备去打沙袋。
他到这时才突然发现,芬自打露面以来,似乎就一直穿着长袖长裤。
平时外出的话,天气确实还没热到哪里,但健身房里这会儿室温可是足够暖和,运动起来也只会热不会冷。
谁知道呢,也可能是她的习惯吧。
这个念头只在皮尔斯脑海中盘旋了片刻,就被他归档到了“芬的不可知喜好与习惯”那一栏里去了。今天的训练量他已经完成了2/3,浑身疲惫但却充实满足。鲍勃在一旁滴滴答答地给他加油,皮尔斯倒是不需要,不过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古怪的女孩儿和她古怪的机器人。
最后1/3的训练总是最艰难的,但皮尔斯还是坚持下来了。他想,世界上总有比多做一组仰卧起坐或者引体向上更费劲的事情,那样的事情他都能咬牙坚持下来,训练又能算得了什么。
何况也没有魔鬼教官在旁边咆哮着骂他废物,机器人鲍勃甚至还会给他递毛巾,皮尔斯认为,自己眼下的待遇已经比在部队强得多了。
最好别太习惯了。他头脑中居安思危的那一部分发出警告。由奢入俭难。
等今日份的训练正式结束,皮尔斯一边擦汗,一边下意识地往拳击场地那边望过去,于是就看到芬正“砰砰砰”地痛殴沙袋,她的动作和步伐都要比他预料得老练很多。
当然,这小身板真跟人动手的话估计几秒钟就得趴下,但至少她做到了赏心悦目。
皮尔斯把毛巾扔到一边,放慢脚步往那边走了过去。芬出奇敏感地停下动作,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伸出一只手扶着仍在摇晃的沙袋。
“训练完了?”她问,还有些微微气喘。
“嗯。”皮尔斯答应着,矮身从绳索围栏下钻进去,“介意我和你轮流来吗?”
没办法,他看到芬打沙袋,自己的手也跟着痒痒。现在实战练习还太早了,一来皮尔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种情况下控制住力量,二来他看着光是听到自己提出轮流打沙袋就脸红的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惹得她脸红了。
这在她的文化中算是什么冒昧的请求吗?
皮尔斯没想明白,不过芬已经从沙袋前让开了,跑到一旁去喝水、擦汗。他于是在架子上找了副合适的拳击手套戴上,先在沙袋上随意打了几下,直拳、摆拳、勾拳,就像初级学员那样一板一眼,但又有些漫不经心。
沙袋的重量偏轻,而皮尔斯也确实感受到了义肢右手的力量惊人。他把左手换成后手,开始缩短发力行程,拳头在沙袋上击打出令人满意的厚重声音,悬挂沙袋的铁链轻轻摇晃着,发出短促清脆的响声。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就很喜欢用拳头,这一点是皮尔斯哪怕在记忆仍旧混乱的那些日子里也不会轻易忘记的。
想起来队长,就会想起来队长在基地健身房里和B.S.A.A.成员一同做格斗训练的样子。如果真有新人没被克里斯那可怕的臂围吓退的话,他们也能得到队长爱的教育。那种情况下,克里斯就会收着劲儿,因为新人就是新人,满腔热血但又傻的可以。一些青瓜蛋子仍旧会被打得嗷嗷叫。皮尔斯要是在的话,就会让那些菜鸟们别叽叽歪歪的,不想挨踢就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
在行动队员中,没多少人知道克里斯其实是B.S.A.A.的创始元老之一,大部分新人就算听过克里斯·雷德菲尔德队长的传说,也只是听到他以阿尔法小队队长的身份所经历的那些传奇式任务。
克里斯这人从不摆架子,以他的资历,明明能坐上管理层的位子,给自己谋一个更舒服、更安全的职位,但克里斯却始终在一线战斗,培养出一批又一批优秀战士。皮尔斯因此一直视队长为自己憧憬的榜样。
直到在那个海底油田,克里斯对皮尔斯说出要退休的意愿,要让他接替自己……
皮尔斯最后一记后手重拳打得沙袋剧烈震动起来。他收了手,退后几步解开手套扔到一旁。
回过头,他和芬四目相对,后者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皮尔斯,仿佛看到浣熊从自己家的垃圾箱里钻出来了似的。
皮尔斯迅速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但完全没想出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怎么了?”他有些没好气地问芬,因为被回忆扰乱了心绪而没了平时的耐心。
“呃,没事。”芬用力摇头。
皮尔斯走开几步,“沙袋归你了。”
芬说:“我也打完了。你准备走吗?”皮尔斯点了点头。她便跑去把拳击手套放回到架子上,朝场外站着的教练机器人挥了挥手,“清场吧,辛苦啦。”
皮尔斯忍不住问她:“你平时,就和这些机器人作伴吗?一直如此?”除了来码头送货的船长外,皮尔斯还没见过芬跟除他以外的任何真实人类有交集。
说不准她是那种在网络上生活丰富的人,但芬自己说过,那是公司的工作网络,想必没那么自由。
“也不是一直如此。”芬回答,没有多说,而是笨拙地转移话题问皮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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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功夫是在部队学的吗?”
“是啊,但那可不是功夫,我是说那不是中国功夫。”皮尔斯回答,“我上士官学校的时候就有格斗课,当兵之后练这个就更是家常便饭了。”
他没有对上一个问题穷追不舍,毕竟那不是需要穷追不舍的问题。他认识的女孩不多,不足以提供经验支持,但就算有姑娘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用编造出来的电影、小说、电子游戏来娱乐自己、丰富精神世界,皮尔斯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这样的日子他是不可能一直过下去的,哪怕有正经工作也不行。事实上,这才从春天到夏天,皮尔斯就已经快在这座岛上闷出毛病了。严格说来他不算是被关着,像那些机器人一样不能离开围墙,但不管是在岛上慢跑,还是去海边散步,对皮尔斯来说都是杯水车薪。
也许等到冬天,他想,等到冬天他就能确定自己不会沦为病毒的傀儡,在人多的地方突然发作把周围的人都撕成碎片。他可以回家,参加无聊又吵闹的家庭聚会,和朋友们时不时见见面、喝喝酒。
跟战友们重逢。
坐着电梯回到地面上的时候,皮尔斯就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两人没有瞎聊什么。芬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人,也许是因为英语毕竟是她的第二语言,说起来没那么顺畅,而皮尔斯这么久了也没学会一句中文——他连芬的中文名字都念不出——所以除非是在实验室里,否则他们很少会长篇大论地进行交谈。
外面下大雨了。
电梯门一打开,皮尔斯就听到了席卷这座岛的近乎狂怒的风雨声。不远处走廊上的窗户虽然足够结实,但在狂风摇撼下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芬快步走到窗边向外张望,然后说:“雨肯定会下一整夜。希望不要变成风暴。”
“海洋天气公报怎么说?”皮尔斯知道芬会定期通过无线电跟海上天气预报台联系。
“预报有雨,但没有风暴预警或者海啸预警。”芬看起来有点担心,“去年这种天气造成过停电。我们有备用发电机,但是房子里很多系统都会停摆。只有基本的照明供电、空调和热水还留着。机器人也会离线,不过电量耗尽前它们都可以离线工作。”
皮尔斯耸了耸肩,“那就够用了,不是吗。”
芬点点头,“是啊。”她的声音被突然响起的雷声淹没了,没看到闪电,不过那雷声真是惊天动地。等阵阵雷声终于完全消失,她才带着几分胆战心惊再次开口,“好大声,应该很近吧。”
“楼上有避雷针吗?”皮尔斯问。
“有,去年之后我还带着机器人们重新加装过安全设备。”芬努力镇定下来,朝皮尔斯笑了笑,“但我还是再去检……”
又是一声惊雷,这次他们先看到了闪电,也几乎就在同时听到了雷声。走廊上的灯骤然熄灭。随之降临的,不是那种城市中的夜晚所有的黑暗,而是这种与世隔绝之地在断电之后所有的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
芬的声音在近旁响起,听着微微打颤,估计是怕黑,“别担心,备用供电应该很快就能到位了。”
皮尔斯倒是不怕黑,但黑成这样他也不能走动,“附近的房间里有手电筒吗?或者蜡烛?”
“嗯,有。”芬说,“等来电了……”
来电了。但他们头顶的灯没亮,亮的是安装在墙上的紧急供电灯管,一长条,颜色微暗。
皮尔斯没能听到芬后面说了什么,因为突然之间,他就回到了兰祥那个该死的医学研究所,在昏暗的灯光下、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走廊中跟队长一起追踪艾达·王。
他听到克里斯的声音:“她在那里,把她截住!”
11. Chapter 11
皮尔斯拔脚就追。他的脑海深处也许为自己手中未曾端枪所缺失的份量而感到不安,但那种追敌的状态让他肾上腺素飙升,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
逃跑的艾达,那个穿着蓝色连衣裙、害死了他几乎所有兄弟的女人。
这一次他不会让人再从手心逃脱,他会记得直接开枪。
皮尔斯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无名的愤怒倏忽而至,像是一张红色的网。他听得到耳边心跳如雷,也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咚咚回荡。
“艾达,站住!”
那女人逃进了一道门里,但皮尔斯一把抵住了正在关闭的门,右手一用力就掀飞了门板。他几步逼近踉跄后退的艾达王,终于察觉到自己的枪不知为何不见了,但那很好解决,因为他不需要枪。他就是赤手空拳也要杀了这个女人。
这愤怒事实上更像是克里斯会有的,但此刻,皮尔斯终于能够感同身受,那种抛开一切也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愤怒。
当他一把掐住艾达的脖子把对方拎起来的时候,所感受到的便是这种愤怒。但皮尔斯耳边也隐约响起了克里斯的声音。
那个充满苦涩之情的声音说道:“自从印东尼亚之后,我一心想杀死你,但眼下不是解决个人恩怨的时候。”
艾达在他手中徒劳地挣扎着,喉咙中挤出窒息的声音。紧接着,皮尔斯听到了颈骨折断的声音。他一片混乱的大脑突然生出一个疑问:艾达王不是被狙击手从直升机上解决了吗?怎么会被自己拧断脖子呢?
这个念头一落地就让皮尔斯出了一身冷汗。他迅速松开右手,眼前涌起一阵泛着光点的黑雾。过速的心跳引发想要呕吐的冲动。他伸手胡乱摸索,最后抓着沙发靠背一样的东西才勉强站稳。
等视野渐渐恢复清晰,皮尔斯意识到自己正在起居室里,在芬的地盘上,在那个被暴雨席卷的小岛上。
刚才那是……幻觉?
皮尔斯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因为电流不稳正嗡嗡作响、剧烈颤抖。他的左手抖得更厉害。
房间里有照明,跟走廊上那种该死的灯管不一样,顶上的灯正常亮起。
他从沙发旁退开几步,喉咙干涩,想喊一声芬。自己刚才疯子一样跑开,肯定把她吓得不轻。真是活见鬼,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真实的幻觉,那杀千刀的穿蓝色连衣裙、戴红围巾的女人栩栩如生,在他掌中挣扎时脖颈的触感、温度,还有骨头断掉的那种反馈。
皮尔斯突然僵住,他的呼吸也仿佛停止了,脑海中生出的恐怖念头像是外面的狂风骤雨一样笼罩现实世界的一切。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然后低头看向沙发边上的地板。
芬正脸朝下地趴在地上,没有蓝色连衣裙,没有红围巾,但她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芬?”皮尔斯的声音听起来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他不相信自己刚才下手的对象竟然是芬。那不可能。他看得清清楚楚,记得清清楚楚。
但这里不是兰祥,艾达·王也不可能出现在这座小岛之上。
芬突然抽搐了一下,倒吸气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她还活着。皮尔斯膝盖一软差点摔在地板上,他踉跄着过去在她身旁跪倒。
“芬?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不行,别乱动。”他按住想要爬起来的芬,“你的脖子,让我看看你的脖子。”他仍记得骨头断掉的声音,也许她还活着,但她绝对受了重伤。
“我没事。”芬的声音哑得不像是她自己,但她咳嗽了一声之后说话就连贯起来,“我没受伤。我很好。”
“好个屁,别动!”皮尔斯提高了声音,他一只手压住芬的后背不让她起来,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压着她的颈骨、脊椎,寻找着可能断裂的痕迹。
他倒是能看到芬脖子上的手印,那么深,简直像是刻上去的。
芬吃力地喘息着,后背一起一伏。她拍了拍皮尔斯的膝盖,嘟哝道:“骨头没断。放开我。”
皮尔斯只好松开了她。他想要站起来,但膝盖没能撑住,害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肾上腺素潮水般退去后只留下一地狼藉。刚才的经历现在变得像是一场噩梦,如果不是芬脖子上的指印,皮尔斯根本不能相信那些事真的发生了。
芬自己慢慢坐了起来。她伸手摸了摸喉咙,头部保持不动,眼睛一眨一眨的,然后她试着吞咽了一下口水,随即痛得皱起脸来。
皮尔斯紧盯着她,嘴巴干得像是灌满了热乎乎的沙子。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咔嚓咔嚓”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寂静。皮尔斯猛地转头,就看到一个不是鲍勃的机器人走过来问道:“尼凡斯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她……”皮尔斯涌起一阵想要歇斯底里狂笑的冲动,但他压制住了自己,重新冷静下来,“我不需要帮助,她需要帮助。把她带到医务室去。”
“抱歉,按照规程发生这种事情我们不得干预。”机器人莫名其妙地回答,然后重复问题,“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尼凡斯先生?”
规程?什么鬼规程?
在皮尔斯骂人之前,芬吃力地摆了摆手,开口对机器人说:“不需要帮忙,回原位待命。”机器人于是又“咔嚓咔嚓”走回了起居室角落。
皮尔斯看看芬,又看了看走到角落站定的机器人,心中突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它难道一直在这里?”
“嗯。”芬明智地没有点头,大概脖子还是疼得厉害。她摸摸喉咙,然后开始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
“那它就看着我伤害你?”皮尔斯攥紧拳头,但仍然克制不住颤抖。
“程序如此,它们不能够干预这种事情的。”芬一边站起来一边嗓音沙哑地解释,又补充道,“我真的没事,皮尔斯。”
皮尔斯问:“什么叫‘它们不能干预这种事情’?”然后他又有了新的问题,“你不是说你随时可以锁定我的义肢吗?为什么不这样做?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就扭断你的脖子了?!”
天杀的。他真的以为自己在疯狂的幻觉驱使下扭断了芬的脖子,那骨头断掉的感觉如此真实,他甚至还能听到那种毛骨悚然、令人作呕的声音。
芬朝仍坐在地上的皮尔斯伸出手,“没事就是没事。如果有事的话,我会采取措施的。”
皮尔斯自己爬了起来,“你意识到自己刚才像个死人一样趴在地上了吧?”他的胸口紧绷着,“现在我送你去医务室,别再说自己没事!”
芬闭上了嘴。尽管经历过刚才那一出,但她看上去并不后怕,顶多是走起路来有点颤巍巍的。
皮尔斯不知道芬是怎么保持冷静的,他倒是希望自己能像芬这么冷静,而不是满脑子“凶手”、“怪物”这样的念头,像个无能的白痴一样双手发抖。
至少他在送芬去医务室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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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都没有再次失控。知道病毒仍在体内是一回事,但这么久了病毒从未发作,如果不是他的一只眼睛带着明显迹象,皮尔斯都要忘记还有病毒的存在了。
“看吧,我真的没事。”等机器人医生给芬检查完了,她对固执地等在一旁的皮尔斯说,“只是喉咙肿了而已。”
“你对‘没事’的定义还真是宽松。”皮尔斯阴郁地说。
芬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她躺在检查用的那张床上,与平时体检的情形相比,刚好跟皮尔斯调了个位置。
“告诉我刚才你怎么了。”她带着审视的神情对皮尔斯说,“紧急供电恢复之后,你好像出现了幻觉。”
“我以为我在兰祥。”皮尔斯低声说道,垂在身侧的手再次攥紧成拳头,“我以为你是艾达·王。”
芬缓缓点头,她说:“那我们需要搞清楚的,就是这究竟是病毒引起的短暂错乱,还是因为外界因素引发的PTSD。”
皮尔斯干笑了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就是你想搞清楚的?在你差点送命之后?我能伤害你一次,就能伤害你两次。下一次你就不一定爬的起来了。而我只对一件事情相当确定,那就是我才不要成为杀死你的凶手。”说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你害怕吗,皮尔斯?”芬盯着他,眼神深邃复杂,神色倒是出奇的平静,“因为我不害怕。”
“你应该害怕。”皮尔斯咬牙切齿地说,“就像我说的,你差点死在我的手上。”
“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杀了我的。”芬耐心地说,“治疗过程中发生这种意外再正常不过了。”
皮尔斯脱口道:“正常?”
“因为这是我,而我对这种事情有经验。”芬从小床上坐起来,脸色绷紧了,“你还想回到家人身边吧?过正常的生活,至少是相对正常的生活吧?比起在他们身边发作,在我这里先把问题都暴露出来要好得多,难道你不明白吗?”
“如果你不是只瘦巴巴连一百磅都不到的小鸡仔的话,我是会明白的。”皮尔斯此刻根本不愿去想什么所谓的正常生活。
他质问芬,“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情,你有什么自保的能力?有什么安全措施能保证自己不被发疯的我杀死?”
芬又脸红了,但这次更像是气得脸红。她从小床上跳下来,对皮尔斯说:“供电恢复之前我都没有办法分析你的生理数据,但至少先让护士帮你抽血,行吗?我会搞懂今晚的意外究竟是什么激发的。”
撂下这句话之后,她就离开了医务室,留下皮尔斯和护士机器人在病床边面面相觑。
这个机器人虽然有头有手、穿着护士服,但下半身是靠轮子驱动的底座。芬离开之后,它便安静地滑到皮尔斯面前,礼貌询问:“您允许我抽取您的血液以供主人日后分析吗?”
皮尔斯默默伸出左臂,然后在护士机器人开始抽血的时候突袭一样问道:“如果刚才你主人在这里,而我突然开始攻击她,你看见了会做什么?”
“抱歉,按照规程发生这种事情我们不得干预。”护士机器人一板一眼地回答。
“那如果她被我杀死了呢?你也不准备干预?”皮尔斯继续问,太阳穴砰砰直跳。
护士机器人回答:“主人的死亡将触发一系列紧急预案启动。您具有幸存优先权,将在基地自毁倒计时归零前按照既定安全路线护送出岛。”
12. Chapter 12
皮尔斯一夜未眠,暴雨仍未停歇,不过供电已经恢复了。他心中的愤怒虽已平息,但对于芬有关此类事件所做的一系列决定始终感到心绪难宁。
她是真的不怕死吗?
皮尔斯不是没见过有人为朋友两肋插刀、死也不怕的,但芬和他远远算不上生死之交。她留皮尔斯在这里,要么是出于对皮尔斯感染C病毒而生出的责任感或愧疚感,要么是被研究病毒激发出的好奇心。这两者难道真能让一个花季少女赌上性命?
为什么她会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甚至把皮尔斯的“幸存优先级”置于自己之上?
但这些问题他统统未能得到答案。
皮尔斯第二天去找了芬,结果得知她把自己关在了实验室里,还不允许别人进去。她平时鞍前马后的实验室助手也被赶了出来,皮尔斯去的时候,那家伙正像只无辜的小狗一样在门口游荡。
“非紧急情况下主人不见客。”它通知皮尔斯和非要跟在皮尔斯屁股后面的鲍勃——鲍勃昨晚在皮尔斯发疯的时候也遵守了狗屁“不干预规程”,虽然皮尔斯不至于幼稚到生一个机器人的气,但他现在不想搭理这个叛徒。
“她没事?”皮尔斯问。
助手机器人简短地回答:“是的。”但它脑袋上那个能显示emoji的屏幕上此刻出现的是一个哭脸。
皮尔斯心情复杂地问助手机器人:“她昨晚脖子受了伤,今天不该休息吗?”
“主人否认受伤。”助手机器人回答,“扫描显示脊柱结构性完整,组织挫伤不致命。”
话已至此,皮尔斯也没法再多说些什么。或许,芬离他远点才是明智的选择。
于是,他照常吃喝训练,假装头顶没有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大刀,假装血液中没有邪恶的存在正一同流淌。皮尔斯仍旧没有读完自己此前的日记,但在那晚的意外发生过后,他在一种无法言明的冲动之下把日记本翻到空白的那页,用笔匆匆写下了“停电后回到兰祥,追击艾达·王,误伤芬”这句话。
等他再见到芬,已经是两天后了。
那是个风雨终于过去的宁静夜晚。皮尔斯在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听到了琴声,他当即循着声音走到起居室,发现芬在弹小吉他。
“啊,是你。”芬过了一会儿才发现皮尔斯。她有些笨手笨脚地把乐器放到一旁,而皮尔斯近乎震惊地发现芬在喝酒,脸有些发红。
“来一杯?”芬注意到了皮尔斯的目光,她从沙发前的茶几上拎起酒瓶朝他晃了晃,笑容第一次变得没那么拘谨。
皮尔斯轻轻吁了口气,在斜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点点头。
芬于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拖着脚步走进厨房。她在“叮叮当当”找杯子的时候提高声音对皮尔斯说:“顺便一提,我完成你的血检分析了,作为结论,我不认为休眠的病毒有复发的迹象。”
皮尔斯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把心提起来,“那说明什么?”
“PTSD,”芬拿着一支玻璃杯出来,“抱歉在那个领域没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也许等你身体康复之后,可以回到美国去寻求相关的帮助。”
“你是在建议我去找个逊客吗?”皮尔斯皱起眉。
芬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你说虾什么?”
“心理医生。”皮尔斯改口,“你想让我去看心理医生?怎么,你的天才技能列表上竟然还有空缺?”他半是玩笑地说。倒不是说他真的想让芬当自己的心理医生。B.S.A.A.当然会给执行这种恐怖任务的队员定期做心理检查和疏导,但皮尔斯还从没有过问题严重到要看心理医生的地步。
不过他也没有过精神错乱之中把别人差点掐死的经历,所以这也能说明问题。
“嗯,这种技能不只需要专业知识,经验也很重要。我没办法看看书就变成专家。”芬一边点头说着,一边在沙发上坐下,她拿起酒瓶给空杯子到了两指宽的酒,然后把酒杯递给皮尔斯。
“什么酒?”皮尔斯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辛辣直冲喉咙,他没丢人的咳嗽出来,但他的确低估了这女孩儿。
芬用手指敲了敲绿色酒瓶上的标签。皮尔斯瞟了一眼,撇撇嘴,“看不懂。”
“白酒的一种。”芬说着给自己也倒了小半杯,然后非常豪爽地一口闷了。
“嘿,你年纪大到能买酒喝了?”皮尔斯狐疑地眯起眼睛。
“在我的国家,买酒不需要身份证。”芬舔了舔嘴唇,把酒杯放回茶几上,重新拿起小吉他,心不在焉地拨着弦,“我知道你还没放下几天前发生的意外,皮尔斯,但我保证,这跟更早时候的恶劣情况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这只是复原过程中的小波折。不要对我失去信心,好吗?我说过会帮你的,我们一定能成功。成功战胜该死的病毒。”
皮尔斯把剩下的酒也喝了,喝完才想起来问,“所以我现在能喝酒了?”
“这是药酒。”芬说,然后坐直了一些,看着皮尔斯,“而且说实话?病毒虽然在休眠,但它会让你比一般人强壮得多,你身体中包括新陈代谢在内的各种功能都会被强化。刚开始你太虚弱了,所以可能感受并不强烈,但等着吧,你会感到惊讶的。”
“即使病毒休眠了,也仍会有这些作用吗?”皮尔斯问。
芬点点头,目光转向空酒杯,“这一过程是不可逆转的,病毒早已经改造了你的身体,我能做的就是最大限度保留你人类的那一部分,抑制非人的部分。”
皮尔斯想了想,轻哼一声,抓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你知道,我见过自己的战友被这种受诅咒的、该死的东西变成非人的怪物。我向他们开枪,因为我知道他们已经不在了。”
“但你仍在。”芬似乎明白他在说什么,“别担心,如果局面真的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如果这个基地里只剩下非人的怪物,系统会自动判定然后全面封锁、启动自毁程序。”
“把变成怪物的我活埋吗?”皮尔斯不知为何涌起一阵笑意,“颇具浪漫主义气质。我还期待能有子弹穿过我的头颅呢,那样好像才够公平。你说呢?”
“你应该注意到了,我这里没有作战型机器人,我贫瘠的专业知识也无法做出能跟生化武器自主战斗的智能兵器。”芬说道,“更何况,强化版C病毒拥有使宿主在极端情况下也能存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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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大力量,所以还是让我们寄希望于事情不要发展到那一步吧。”
皮尔斯不安地看了芬一眼,“为什么你不担心自己的死活?”
“我没有不担心。相信我,我有非常充足的理由去尽最大努力避免自己受致命伤。”芬看起来有点不高兴,她紧抿着嘴,然后转移话题,“对了,我想建个靶场给你。”
“你想什么?”皮尔斯怀疑自己听错了。
“靶场。但我不懂行。”芬瞟了他一眼,脸好像红得更厉害了,也许酒精终于彻底发挥了作用。她把小吉他竖在膝盖上挡住了一半的脸,这才继续说道:“室内靶场好说,我这里本来就有测试原型机用的靶场。不过你是狙击手,是不是需要更大的场地?”
“岛上的地方足够了。”皮尔斯震惊之余居然还能说得出话来,“等等,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
芬偷偷从琴身后面瞟着皮尔斯,“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加入枪械训练也是应该的。我想知道你的动态视力在病毒影响下会是更好还是更糟。还是说你想直接开始格斗训练?”
皮尔斯认为还是从枪械开始比较安全,但问题在于,芬居然给他安排了这种恢复训练吗?
“为什么帮我帮到这个地步?”他问,用玩笑掩盖不安,“你缺私人保镖?”
芬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如果是我,离开了熟悉的环境,跟熟悉的朋友亲人分开,我会希望至少能有一样熟悉的事情能做。”她用额头抵着琴的指板背面,垂眸低语,“当然,你要是拒绝的话也没关系的,或者你想做别的,告诉我就行。而且我说过,你随时都能离开这里。”她说着抬眼望向皮尔斯。
“在我刚刚发作过之后?”皮尔斯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在确认病毒稳定之前回去。就像你说的,在这里把问题都暴露出来,总比在我的亲友中意外发作要强。”
“我明白。”芬点了点头,“也许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等你的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到最佳状态。”
皮尔斯微微皱眉,说:“我记得你提起过,病毒在虚弱的时候更容易趁虚而入。”
“而你已经抗过了那个阶段。”芬回答,“但当然了,人体遭受致命伤几乎无法避免的会导致病毒活跃甚至突变,因为宿主的存活是第一位的。”
“啊,那看来我只需要避免遭受致命伤就好了。”皮尔斯干巴巴地说,他脑海中有某个地方闪过一个念头,但转瞬即逝。
“你可以把你熟悉的枪械型号提供给我。”芬对他说。
皮尔斯问她:“你要□□?”
“如果我□□的话,我父亲一定会知道的。”芬露出一丝笑容,“但我可是武器设计师,除非你想要的是科幻片里的那种核□□,不然我都能做出来。流水生产线没有,但平时制作原型机的工具、材料都是现成的。”
“那样的话,最普通的就行。”皮尔斯说,“我没有偏好。”
这倒不能完全算是谎话。皮尔斯和任何狙击手一样都有自己的爱枪,而且在熟悉枪感之后别人的枪就是比不上自己的枪。
但他同样也在战斗中学会了不要依赖武器。
13. Chapter 13
芬说到做到,没过多久,她就带着一把Glock 18兴冲冲地来找皮尔斯了。
“手枪靶场在我的工作室。”她带着皮尔斯坐电梯到达他此前从未踏足之地,“一般我只负责测试武器性能,稳定性、准确性之类的。”
在来之前,皮尔斯不知为何总在脑海中想象芬的工作室会像他在北欧、在亚洲见到过的那些研究所一样,灯光昏暗、到处都是灌满营养液的培养皿,但事实上这就是独立工程师会有的工作室:乱七八糟,巨大的工作台上有许多图纸、参考书籍,还有台式机、笔记本电脑。角落的工作台上摆着某种大型机器,不知道是切割什么的。
“我还有个车间。”芬带着皮尔斯穿过乱糟糟的工作室时说道,“出图之后我大部分时间都会消磨在那里,安装完成开始调试了才偶尔回工作室。”
“你手里这把也是在车间组装的吗?”皮尔斯忍不住好奇。
“嗯。”芬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把枪递给了皮尔斯,“肯定不会炸膛,但参数都是基础的那类。你要是想改进哪些方面,告诉我就好。”
皮尔斯猜测她选择□□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靶场在一道密码门后面,和工作室的三重密码锁外加虹膜验证不一样,这就只是个简单的四位密码。里面灯光明亮,一共有三条靶道。芬有些遗憾地告诉他:“没有移动靶,因为以前只有我用,对我来说固定靶就足够了。护目镜和听觉保护器在这里。”
皮尔斯只是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傻,因为突然像是变成了新兵蛋子第一天摸枪一样,连手心都在出汗。
芬也戴上了听觉保护器,往后退了几步。皮尔斯按照习惯检查枪械,然后试枪。隔着耳罩枪声听起来闷闷的,他检查完靶子之后才垂下手臂。
“哇哦。”芬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些,“好厉害。”
皮尔斯没搭理她,他刚才顶多是没脱靶而已,就算是不熟悉这把枪,打成这个样子也完全算不上“好”,更不能说是“厉害”。
平复了一下呼吸、调整了一下姿势,皮尔斯把枪切换到自动模式,再次瞄准开始连续射击,直到清空整个弹匣。在熟悉了后坐力、稳定了射击姿势之后,他的最后几枪还比较令人满意,对双手的控制精度也终于勉强达到了合格水准。他的义肢发出的响动与平时不同,但没有过热,运转也很顺畅。
“皮尔斯,我看看你的眼睛?”芬在一旁开口。
“嗯?”皮尔斯于是摘下听觉保护器和护目镜,转向芬,他问:“我的眼睛怎么了吗?”感觉起来和过去他握枪的时候没什么区别,那种集中注意力之后视野清晰的感觉熟悉又美妙。
芬凑近了一些左看右看,然后点点头,“没有引发变异,很好。”
“这还能引发变异?”皮尔斯疑惑地问。
“你的这只眼睛毕竟是病毒集中感染的区域。”芬说着掏出一盒子弹递给皮尔斯,那模样仿佛幼儿园的老师在分发糖果,“还要接着打吗?”
皮尔斯无法拒绝,一如孩童时代无法拒绝苹果味儿的硬糖。
他们在靶场消磨了几十分钟,而那差不多是自从苏醒以来皮尔斯心情最美好的几十分钟。
最后,他还把枪给芬,怂恿她打了一轮靶。看上去她的确熟悉枪械安全知识和使用方法,不过皮尔斯再次确定,她没有受过专业训练。
“我父亲说,设计枪的人必须会用枪,就像厨师必须会品尝美味。”她以熟练的手法将枪械收拾好,在关闭靶场的时候对皮尔斯说,“但我对枪一直没感觉。我以前的射击教练是个退伍军人,他很爱枪。我觉得他有点儿瞧不起我。”
“枪这种东西,本来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有感觉的。”皮尔斯说,“还有人对美食没感觉呢。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芬扭头朝他一笑,皮尔斯在打完枪之后身体里仿佛流窜着充沛的能量,他对芬说:“不过你应该把武器清理一下,这是个好习惯。”
“外面的操作台应该有毛巾之类的。”芬顺从地说,把手里的箱子递给皮尔斯,“你想清理它吗?”
“是‘她’。”皮尔斯纠正她的用语,不过心不在焉的。
芬好奇地问:“你怎么区分一把枪究竟是姑娘还是小伙子的?”
“每把枪都是姑娘。”皮尔斯说,然后看了芬一眼,“还有车。”
“那什么东西才是小伙子呢?”芬真诚提问,“房子?船?”
“船也是姑娘。”皮尔斯严肃地说,然后咧嘴一笑,“尤其是大船,像游轮那样的。”
芬摇摇头,看上去被逗乐了,“这种说法,感觉比法语的阴阳性还要难懂。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皮尔斯耸了耸肩,又说,“也许因为她们都很美。”
芬脸红了,“是这样啊。”她说完指了指角落的工作台,“你在这里清理武器吧。我去收拾一下图纸。这里太乱了,我刚才没顾上收拾,让你见笑了。”
皮尔斯才不介意这地方乱成什么样呢,他在工作台上找到了清理枪械的东西,着手把枪大卸八块。
他可能还顺口跟这宝贝儿调了几句情,但特地压低了声音没让芬听见。要是芬对“枪是姑娘”这种说法都觉得诧异的话,她听到皮尔斯管这把枪叫小美人并诚挚感谢了她刚才精湛的业务表现,多半会以为他疯了。
但这真的很好,简直像旧日回响。如果闭上眼睛的话,皮尔斯几乎能够想象自己回到了部队基地的宿舍里。那些枪配件在他灵活的指间被分开、清理又重新组装,发出令人满足的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皮尔斯提醒自己记得一会儿向芬道谢。他怀疑因为一次打靶而生出了比对方字面意义上救了自己小命还要真诚的感激之情多少算是没良心的表现,但“多想无益”同样是皮尔斯的人生格言之一。
这样很好,非常有利于又过了一阵子芬给了他一把半自动栓式步枪的时候皮尔斯没有过于激动而心脏病发作。
那真是夏天最美丽的一段日子,岛上漫山遍野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几处山谷中全部开满了鲜花。杉树林里的鸟叫声、虫鸣声几乎从不停歇。一部分健身步道被胆大妄为的羊齿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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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吞没了,芬也不去打理,只说:“绕过去,等冬天再跑那一段就好了。”
天气晴朗的时候,芬会带着钓具去流经这座岛的几条河边钓鱼。
皮尔斯也一同跟去过,他对钓鱼的了解不算多,但芬真的很在行,知道什么时候、在河流的那一段能钓到什么样的鱼。她还计划了野餐,甚至带了一本《指环王》。
“这是最后一本。”她在皮尔斯翻白眼的时候说,“我最近的阅读进度都落下了。”
“阳光下读书,小心伤眼睛。”皮尔斯作为狙击手,保护眼睛几乎已经成了本能,“而且我以为你早就读过这几本书,电影也都看过了。”
芬说:“我喜欢重读经典。”
而这不知为何突然让皮尔斯想起了自己的小妹妹。也许是芬说话时那种郑重其事的神态,也许是她看上去恰巧带有年轻女孩儿的天真模样。
皮尔斯十八岁那年出发去士官学校之前,年纪尚幼的妹妹艾琳抱着他不撒手,哭着让大哥哥带她一起去。后来他当了兵回家少了,艾琳也总记得在他回不得家的节日里打来电话。
皮尔斯是家中长子,有两个弟弟还有一个妹妹。不过在此之前,他还从未这样强烈地涌起对亲人的思念之情。
“芬,你有兄弟姐妹吗?”他忍不住问芬。在此之前,他一直刻意避免询问过多的私人问题,只除了那些重要的。
“有,但基本都不亲近,只除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很亲。”芬点点头,“你呢?”她问皮尔斯,望向他的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是松鼠一样明亮而又充满好奇之色。
“有弟妹。”皮尔斯简短地回答,然后躺倒在草坪上,枕着手臂对说,“给我念念书吧,你看到哪儿了?”
芬回答说:“看到杜内丹人来找阿拉贡了。”
“我喜欢这段,读给我听吧。”皮尔斯闭上眼睛,感受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度。在这种宁静的时刻,听着芬读书,他几乎能够让自己乐观起来,想象不久之后就能回家的情形。也许就是这年的圣诞节。他妈妈每年都会把平安夜大餐做得太过丰盛,以至于接下来的好几天家里都得吃剩菜。
也许他可以邀请芬一同去,如果她不和自己的家人过节的话。当然了,她也未必会过圣诞节,那毕竟不是她文化中的节日。
这个突然闪过的念头让皮尔斯吃了一惊。他没有睁开眼睛,但注意力已经从芬念书的低沉声音上转移了。
即使真能回家,他也不可能邀请芬去自己家的。工作和家庭永远分开,这是皮尔斯进入陆军特战队之后就学会的道理,参加B.S.A.A.后更是如此。
何况芬既然喜欢隐居在这里,那她想必不会愿意同一大堆陌生人过不属于自己的节日。
等他回到B.S.A.A.之后,该如何报告有关芬的情况呢?假使他还回得去,上层必定会要他提交报告。皮尔斯知道现在想这个还太早,简直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但他禁不住想,他准备说多少?
关于自己,关于芬,关于这座岛上明显属于她、又渐渐向皮尔斯展露的那些秘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