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禅院兄弟间当坏女人》 1、初见 1、 津美纪六岁时,我还在想那个难题——要如何心安理得地抛弃她? 你问为什么想抛弃她? 原因很复杂,但肯定和我老家那些人不一样。 在我出生的偏僻乡下,女儿们不受待见。她们从小系上油腻的围裙,围着家人打转,稍微长大就不断产出新生儿,却被嫌弃一文不值。 老家的估值标准是:「女的就是不行」。 和老家的判定结果一样,我觉得津美纪也没价值。 但无关她是女孩。 不像被洗脑的同乡,我运气相当之好,从没受过封建荼毒。 有同学传我的谣言,他就裸死在公共场所;有老师非要教我上厕所,他就死在粪坑;男友禁止我和别人说话,他死时就没舌头。 想污染我的人都死掉,像掰断巧克力棒那样轻易地死掉了。 这就是因果报应吧? 靠着这种好运,再混合老家人的迷信,我成为众人畏惧的不可说,类似于神使之类。 不过,这种神圣职阶只在老家才有。等我去外地读大学,就又遇到没边界感的男友,等去城市工作,就又遇到总骚扰人的上司。 一切都要重新建立。 那年,我二十四岁,在埼玉县混得灰头土脸,遇见了我的丈夫。 2、 丈夫是个神秘的人,他十分贫穷,又十分富有。 说贫穷,是他饮食不规律,一年到头都穿那几套黑衣服,租住在廉价公寓。 说富有,是初次见面,他就递来银行卡,说卡里有三亿,都给我。 这天降馅饼砸得人头晕目眩,但我怎么会遇见这种好事? 明明丈夫外形上佳,脸蛋帅气、身材高大健壮、那方面也……哎呀,总之,他完全可以去傍富婆,还能同时傍好几个,而不是来这儿倒贴入赘。 但入赘缘由嘛,我当时就猜到—— 他责任心很低,是个比我还烂的烂人。他觉得随便找个女人入赘、随便找个女人养孩子,都是好事。 但他赌运一定很差。 他随便赌的我,也想扔掉孩子。 不过,我是有理由的。我还每天喂饱津美纪,教她写作业,保持她干净健康,比楼下的三花母猫负责很多。 丈夫就连公猫都不如了。 见到丈夫前,我先见到他儿子。 那天晚上,公寓楼漫出酸臭味,像长毛的牛奶灌进口中。离家门越近,那气味就越明显。 快到家时,一个陌生男孩站在前面。他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松垮地露出肩膀,黑发都已打结。 一线光在他脸上晃动,是门隙漏出来的光。 光的源头伸出一只手,是津美纪。津美纪打开家门,递出小饼干,像投喂流浪狗一样投喂那小孩。 好恶心。 津美纪也不嫌这人臭,也不怕被传染疾病! 我说:“进屋去,津美纪。” 伸出手指,我只用指甲盖抵住那小孩的肩膀,推开他。进屋。关门。上锁。摸猫。躺去沙发。 但津美纪仍逗留在门口。她站在椅子上,扒着门,透过猫眼望向外面的黑暗,迟迟不肯离开。 “妈妈,我们能帮他吗?他就住在左边,但出门时把门关了,家里没人他就回不去。” 这听起来就很麻烦。 尽管我喜欢外面那孩子的配色,黑毛绿眼,和我的猫一样。但人和猫又不同。猫看着漂亮,摸着也柔软,而人…… “人又不是猫,不能随便捡。” “……妈妈。” 津美纪垂着头,像蔫掉的小花,连色彩都黯淡了。 3、 五分钟后,脏兮兮的小孩坐上我家沙发。 不是我突发善心。只是津美纪跑到座机旁,滴滴滴按下数字键,想要报警,让警察带走无家可归的孩子。 这证明津美纪智力正常,没信电视剧的愚蠢桥段。 只是,我不想见警察。 制止津美纪,我同意让脏小孩进屋,但很快后悔。 正常来说,如果家里有小孩,家长至少会在凌晨前回家? 但直到那孩子说他叫「禅院惠」,直到猫咪习惯他、从沙发底下钻出来、扬着尾巴悠然走动,惠的家长依然没回。 不得已,我给他洗了澡。 不然等猫咪克服最后的恐惧,跑去蹭蹭他,那就完啦!我的猫脏啦! “谢谢你。” 男孩说着,声音有些刻板,像是拿着儿童识字书,方正地念出那三个字。 他染上暖丝丝的苹果香,穿上津美纪的旧衣服,灰粉的兔耳扣在他头上很是可爱。 也不知道他的家长为何如此不负责? 或许,他来自讨厌男孩的地方,和我老家相反?又或更糟糕,他母亲遇到不好的事才生下他,于是不管不顾? 反正,不可能和我的情况一样。 “妈妈,你们好了吗?” 津美纪守在浴室外,声音蹦蹦跳跳。 门打开后,两个小孩就凑在一起。津美纪笑着,明明才六岁,却已经有温柔的气质,带动得惠都放松下来。 津美纪怎么会是我的孩子呢? 她连发色都是没有个性的深棕,完全没继承到醒目的棕红。她的性格也和发色一样良善温吞。 幸好,这副“姐弟”和谐的画面也就这一天?明天惠的家长就该回了吧? 但养了惠第一天,就有第二天,到第二天,就有第三天……惠的家长像是死在外面。这三天去敲门,都没有半点回应。 到第四天,我不想再等了。 捡来块长木板,架在两家阳台之间,我爬了上去。 粗糙的木板有些扎手,风吹在背上很是清凉。我望着下面,大概三层楼的高度,有些想停住,继续坐在这里,看晚上蓝或黄的月亮。 但不行,还有重要的事,我要去惠家,找惠他爹的联系方式。 落地,拉开未锁的阳台门,进入房间,再转过身去,悄声把门带上。 毕竟也有小偷忘关门,而被主人抓个正着。 外面的风声与虫鸣都消失了。 这间屋子阴冷,弥漫着皮革和金属的气味,越向里走,房间就越暗,寒意也慢慢渗进骨子里。 客厅中央,有块巨大的阴影。 它轮廓起伏,如沉默的死山。 突然,山脉膨胀,两点幽绿亮起。 那是眼睛。 刺骨的酸意扎过来,僵住身体,叫人难以动弹。终于,我控制自己,向后退,撞上冰冷的墙。 那块黑是个活人啊! 男人身形高壮,占满整张沙发。他躺着,姿态慵懒,穿着一身黑,肌肉线条却依然明显。 那是2005年的夏天。 在现代社会,翻阳台进入陌生人家中是违法的。我就像个小偷,在偷东西时碰见房屋的主人。按理说,他可以报警抓我。 深呼吸,我摸向身后的门,试图当面逃走。 但转念一想,我有狡辩理由。不对,我占正理! 板起脸,我说:“刚才我敲门,你怎么没回应?幸好我察觉你在屋子里就找过来。” 其实根本没发现。 “你都回家了,怎么不去找你儿子?你怎么这么不负责?都几天了,惠一直在我家。我发现他时,他都臭了,还饿得肚子咕咕叫!” 这个男人和惠的配色一样,大概率就是惠他爹,不知道多久就已经回家,却不回应敲门声。 他依旧躺着,还打个哈欠,对指控无动于衷,像是根本没听见我在说什么。 “伏黑真理衣。” 他嘴巴张合,声音低沉又厚重,甚至能带起我的胸腔振动。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胸前的白衬衫外空空如也。我没带工牌,身上没有名字才对。 感觉有点不对劲,但我硬着头皮,继续指控他:“给我三天抚养费,第四天给你抹零了。” 窸窣的声音响起,是他支起身体。他十指交叉,双臂向上拉伸,像是恐吓敌人的动物,还又看过来,眯起眼睛显得更加危险。 ——别退缩。 这样告诉自己,我瞪回去。 心中却在后悔。 就一定要拿回那三天的食宿费吗?那至少别在手无寸铁的时候。 不知道僵持多久,他放下手,在裤兜里一摸,掏出张卡片递过来。黑色卡片闪着金光。 “卡里有三亿,同意我和那小子入赘就给你。” 什么? 我愣住了。 他说什么? 大脑里一片空白,似乎连动作和呼吸都忘记。 这是什么发展啊? 我站稳身体,重新打量他。 除了和猫咪相同的黑毛绿眼,他身上就没我眼熟的地方。 我们根本不认识。 但,我们可能不是第一次接触?《 》 2、入赘 4、 至于和丈夫是多久第一次接触? 我不知道,他也不说。 又为什么会答应结婚? 那可是三亿! 第二天,我就带他冲去银行验证,又托人调查他的负债情况。 得知一切都没问题,我当即买来几张纸,即兴创作抽象画作,主角都是没有脖子的火柴人。 我说,这是后现代主义,让他用三亿购买,并乖乖上税。 待确认交易,双手终于不再颤抖,而是合十。 我对着政府方向鞠躬——你要保护好我的财产哦,这可是婚前财产,还交了税呢。 为避免丈夫婚后负债,让我共同背负巨额债务。我还让他交出所有银行账户,要知道所有金钱变动。 “随便你,”他递出整个卡包,“密码都是六个一。” 他同意了! 这也太离奇。日本男的本来就抠,有些连套都要aa,就算偶尔遇上大方的,认真谈几年也不会这样听话。 很快,我带他去提交婚姻申请。 资料上白纸黑字写着,他出生在日本京都,今年二十六岁,全名「禅院甚尔」。 不对,他现在是「伏黑甚尔」了。 我笑得合不拢嘴,像是吃到这个夏天最甜的西瓜。 洋溢着笑容,我问:“你叫甚尔,是因为还有甚一吗?” 熙攘的人群中,他像颗纯黑的树,有些枯败,有些断痕,枝丫窸窣地晃动着。 他垂下眼帘,看我一眼就懒散地移开视线。 “是有这么个人。” “是你的同胞哥哥吗?” “是吧。”他打着哈欠。 “我们要去你家拜访吗?” “不用。” “也不用去我家,我的双亲离世了。” “哦。” 他很敷衍地回答着。 好冷漠哦。 不过没关系。 这种程度而已,他还不会死掉。 看在三亿的份上,我会拿出对待「翡翠」的耐心对待他,直到失去兴趣。 啊,翡翠是我的小猫。 5、 “所以你就这么结婚了?真理衣,我还以为你是不婚主义呢。” 咖啡馆里,温暖的灯光落下来,照得柠檬水闪闪发亮。 “但他给我三亿,已经给了。” “……是我丈夫六十年的工资。”朋友算着大致金额,“但已婚的话,公司会把你调去打杂吧。那你要辞职吗?顶着已婚的名头可就不容易找正式工作了。” “辞吧。我本来也和老板闹僵了,现在又有钱,大不了不上班。” 朋友却摇头: “你要想想,辞职后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就只剩家庭了。那你就会在其中投入很多心血,把它看得重要。随便出点什么问题,你都会伤心。” 甜腻的香水味飘过来,朋友握住我的手,有些热和黏。对比起来,还是另一只手中冰凉的玻璃杯更舒适。 她像是对此深有感悟,才说这种话。 “你的丈夫……” “他倒也没做太过分的事,”她说,“但我听说二分之一的男人都会吧?去红灯区或者出轨。”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她的手机振动,大概是家里有事。她先是回复消息,过了会儿,才重返现场: “我一直称他为丈夫(shujin)。这不是和主人的发音一样吗?我就想换个叫法,像是老公(danna)。” “但danna也有主人、老板、金主的意思。” 朋友点头:“就算这样他都不答应,说我不尊重他。” 砰地一声。她将咖啡杯磕在桌上,震得雪白的奶泡溅出。 我喝着柠檬冰水,被冰得激灵。 其实,我有点不理解朋友。 这种称呼上的小事,她为何如此纠结?为什么不稍微殴打对方呢? 印象中,她丈夫是个瘦小的男人,应该比较好处理。但哪怕是健壮款,也有其他手段嘛。 稍稍沉默,我对她感激地笑:“你说的有道理。辞职前,我会找到别的事做。然后……再去问问能不能叫他名字?” “你的结婚对象吗?问啊,这就是第一个测试。要是他不同意,就赶紧离婚!唔,好像有点过激。” “哪里过激啦?”我说,“但也不一定要叫名字,可以取绰号。” 毕竟「甚尔」这个名字很敷衍,他可能不喜欢。 哥哥是甚一,弟弟是甚尔。「尔」在名字里和「次」、「二」是相同发音呢。 一听就知道是被无视的孩子。 6、 但叫名字的事,甚尔直接就答应了。 不只是这种小事,他几乎什么都答应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对我用情极深。 但我们结婚后,他整整一周都没回家。 在第七天的傍晚,他终于打开家门。惠就坐在客厅。但他看都不看他儿子一眼,谁都不搭理,就这样径直进入卧室,砰地关上门。 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或许是黑.帮打手?又或是讨债的? 我跟上他,也进入卧室。 他躺在软椅上,闭目养神,安静得叫人看不出呼吸起伏。 确认过称呼,视线忍不住落在他上半身—— 或者说那个东西上面。 “这是什么?你的宠物?” 那东西缠着他的身体,像只等人高的毛毛虫,却长着紫色的婴儿脸,全身皮肤像烧伤后愈合的肉瘤。 黑暗中,他睁开双眼,停顿一瞬: “你看得见?” 有了津美纪后,我就能看见大堆奇怪的丑陋生物,之前是看不见的。 我以为是精神出了问题,便没多在意。现代人得精神病很正常嘛,看病又很贵。 直到发现这只肉虫。 初见时,它就跟在甚尔身边,之后的每次见面也都在。 那可能不是我脑子坏了? 而是这些生物真的存在? 一时间,我有些感动,看着那只流口水的肉虫都顺眼许多。 “嗯,”我点头,“其他的都到处乱跑,为什么这只一直跟着你?你养的?” 甚尔盯着我,没看多久,就仰起头,整颗头颅在椅背边缘摇摇欲坠: “……随便找了个人竟然是术师。” 他果然是随便找个人结婚。那他也太随便了!但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算了,这不重要。 那个陌生词汇更让人好奇。 “术师是什么?” 沉默。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懒得解释。” 室内越发沉寂。他扭过头,大半张脸藏进阴影中,只有嘴角的疤痕格外显眼。 那道疤的边缘歪曲,像是早年被尖锐物勾伤,也像是个开口,让我想再撕大一点,看清楚里面。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我的要求。 他重新闭上眼,整张脸都侧进黑暗,似乎不把我放在眼里,更不在乎世界是什么模样。 但他很在意「术师」的事? 不死心地蹲下身,我凑近他,手掌覆上他的大腿。 他绷紧身体,看过来。 一瞬地警惕与坚硬,便又放松。 他移开视线,态度一如既往的,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无所谓。 只有体温在慢慢传递。 没多做什么,只是单纯的触碰,或许像是安抚。我就安静坐在地毯上,守在他旁边。 毕竟,总不能逼他说吧?要是他骗我怎么办? 只能和他搞好关系,让他自愿开口。 但要如何和男人搞好关系? 想来想去,我觉得随便吧。难不成还要我给钱?还要我哄着他?那好肉痛又辛苦。我才不要。 总之,先试试最古老的办法—— 一起睡觉。《 》 3、嫌犯 俗称,一起睡觉; 雅称,灵与肉的交流; 下流的称,不能说。 我控制住手指,以防它去捏甚尔的腿,但视线上移—— 鼓囊囊的胸脯撞进眼中。 甚尔非常有料。 他绝对是我见过身材最好的人。每条肌肉都紧实地收束在皮下,像打磨好的刀,边缘锋利。 深呼吸,抬手,把手慢慢从他腿上挪开,不然我真的会想尝试手感。 “啪嗒啪嗒啪……” 卧室门外响起声音,是津美纪或者惠穿着拖鞋在跑,一击一击敲落我的计划。 “唉。” 有小孩在家,而这个公寓内部隔音不太好,所以……至少不能现在做。 得挑个合适的日子,正式预约。 7、 两天后,是周一。 公司因故停工。 津美纪和惠去到幼稚园。 而甚尔不在家。 我拿起电话,拨通甚尔的号码,那是我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第一遍,铃声响了会儿,无人接听。犹豫片刻,我才拨出第二通电话,这次很快就打通。 “你现在有空吗?”我问。 电话那边很安静,不像在室外。 隐隐约约,似乎有水滴落的声音,或近或远,有些黏质感。奇怪的是,没有人的动静,没有嘴靠近听筒时该有的呼吸声。 甚尔在干什么? “什么事?” 他的声音突兀冒出,和面对面相比,失去了磁性。他依然没有呼吸声,似乎能精准控制身体,正隐匿在什么地方。 “你能回来一趟吗?在下午三点之前。” “为什么。” “你别问,我想拜托你做件小事,很简单,不会为难你,大概?” “……” 电话那边沉默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怕我干坏事坑他? 但他怎么能这么想呢。 除了看起来拜金点,我可没暴露过恶劣的一面。 最终,他说,“行。” 我却反悔:“等等,我觉得还是先跟你说具体要做什么?” 比起面对面被拒绝,还是在电话里被拒绝更体面。 “……快说。” 他有些不耐烦。 “好吧,我想让你回来和我履行夫妻义务。” 我揪出衣服的线头,又压着指甲,突然觉得拇指上的月牙怪好看的: “简单点说,和我上床。” “……” 听筒那边的人又陷入寂静,但环境却出现杂音。可能是甚尔的呼吸声,也可能是他动弹时的衣物摩擦声。 他像被惊到了。 这是什么反应! 换只手拿电话,我身体后仰,重重躺倒在沙发上。 天花板有些裂痕。 “你表现得很随便,我以为可以的。怎么了?不行吗?你都随便找人结婚了,难道没想过要做吗?” 眯起眼睛,让裂痕占满更多视野,我说:“你总不会是纯情的类型吧?” “哈。” 这一声简直是从喉咙挤出来的。他一反平日那副死样子,声音都变得鲜活。 “……呵。”他冷笑,“我只是有些惊讶,毕竟你是无利不起早的人,和我上床可得不到什么。” “你到底回不回?” “回。” “滴。” 按断电话,我去冲澡,再换身衣服。 暗红长裙露出肩膀,从胸口开始向下。它包裹住身体,勾勒出线条,在小腿中段像花一样绽开。 “真是可恶。” 抱怨的话语从口中流露,我怎么就无利不起早了? 虽然大部分情况是吧……唔,好像还真是,除了对津美纪。 拿起眼线笔,我对镜打量自己的脸,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动笔。素颜已经够看,要是再上妆,等妆花掉反而会显得奇怪。 但我还是找出口红,涂抹在中间,擦拭开来,抿唇,确认血色没有沾到牙齿。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心脏猛地跳动,紧接着被捏住。 这太快了。 甚尔也不需要敲门。 深深吐出一口气,镜中的红也随之褪色,变作火烧过的灰,覆盖住好心情。 麻烦事就是这样,总在不恰当时找上门。 “咔嚓。” 我推开门,男人站在外边,穿着冷调的蓝制服。 “上午好,伏黑女士。” 他举起警官证,笑着说: “我是埼玉县刑事部的警察,有些事需要请您去署里详谈,可以吗?只是协助调查。” 8、 审讯室的气温极低,就算加了件外套,鸡皮疙瘩还是爬满全身。 如果向警察提出请求,想把气温调高,回应只会是他们也没有办法。原因可能是按键坏掉,也可能是操控不了中央空调。 这是故意的。 把嫌疑人晾在不舒适的地方,目的是加重焦虑情绪,使其露出更多破绽。 但这些对我没用,要是老家的警察,就不会对我这么做。 现在好了。等我回家,津美纪肯定也放学回家,和甚尔约好的事又会推迟。甚尔说不定还以为我在耍他,不给我下次机会。 我只是想睡个帅哥,还是我丈夫,怎么会这么难? 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我用体温将桌面温热,再抱住自己,独自等待一小时,终于等来两个警察。 “可以给我拿瓶水吗?我真的口渴。”我抱怨道。 他们早有准备般,递来瓶纯净水。接下来的四小时,就是无聊的拉锯战。刺目的白灯下,他们反复提问,时不时打压,时不时安抚,来回拨弄神经,试图让我露出破绽。 问话从日常开始,逐渐逼向核心。 “6月21日那晚,你在做什么?” “上班,下班,然后回家。” “有人证吗?” “我女儿?啊,还有个小朋友,是我邻居家的孩子。” 就是那天,我捡到惠,很快又附带上三亿日元和一只甚尔,还得知没患精神病的事实。 那可真是幸运日。 常规问话又重复好十几遍,从那天的事,到我老家死去的“熟人”,警察终于失去耐心。 “看看这个。” 啪地一声,几张照片甩在桌上。 照片里是我的老板,他面目狰狞,裸着上半身,正面有巨大的红色十字架。 那十字架是用血肉与骨头的凹陷:拳头宽的贯穿伤,从下巴破到腹部,从左肋侧开到右肋侧。血和内脏流了一地。 像是宗教祭祀。 警察盯着我的眼睛:“监控显示,6月21日晚,你最后离开公司,在公司大门口曾遇到他。他满脸是血地向你求救,你为什么不报警?刚才也不提及?” “原来是那天遇见他的?警官,难道你会记住每件事的发生日期吗?而且,现代人嘛,当时我以为他在搞行为艺术,就没管。” 警察脸色更差。他们把现场说得绘声绘色,又说起老板的家人可怜。见我无动于衷,他们一个白脸一个红脸,一个叫骂一个安抚,最后还是只能暴露更多情报。 “他死在公司最高保密的实验室,进入渠道只有一个。” 警察压低声音,凑近我,快要抵住我的额头:“需要刷高权限的卡,才能进去。比如你部长的卡。那天晚上,部长的卡就在抽屉里,而你是唯一还在公司的人,还和部长有矛盾。” 他死死盯着我:“伏黑女士,那张权限卡在哪里?” 他是暗指:我杀了老板,还栽赃嫁祸给部长。 对我的杀人技术真有自信,要是我真有那么厉害就好了。 撑着下巴,我也前倾身体,几乎快亲到他,眯起眼睛对他笑:“我怎么知道?” 他稍微愣神,退开些,又咬牙重新板起脸:“你怎么证明你没拿那张卡?” “我不用证明我没做过的事。” 9、 像之前很多次,警察什么都没问出来,但也审到我说要上厕所才停止。 快五个小时,他们该满意了吧? 我可是足够配合了。 要是不配合,警察可能随便找点小罪逮捕我,像是不小心推搡警察、把小孩单独留在某处等等。 这个叫别件逮捕,能让我在局子里待上半个多月。 好在,埼玉县的警察还是第一次见我。他们实在问不出什么,也就没再为难,说可以离开了。 离开时,我却遇见熟人。 那人站在审讯室外的单向镜前,大概一直在看审讯流程。 他长得极有特色,是典型的京都贵族长相,麻吕眉,吊梢眼,棕色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身上带着熏香气味。 这是我的前男友——绫小路文麿。 说起来,甚尔的长相也有世家贵族感。只是不打理的碎发、嘴角的疤痕、略微晒黑的皮肤,让他像是野生的,会面无表情但不耐烦地甩尾巴尖。 我是不是偏好古典脸啊? “真理衣,好久不见。” 绫小路微笑着,语气十分温和。 “再也不见。” 我扭头就走。 不是因为讨厌他,只是…… 在大学期间,我认识的人也死了点。不知怎么,这个同校男友就怀疑起我。我就和他说了分手。 没想到他成了警察? 还从京都跑来埼玉县? 别上演福尔摩斯吧,我又不是莫里亚蒂,不需要宿敌。 “并不是听说你的事才过来,”身后的人慢步跟上,语气相当矜持有礼,“只是刚好到埼玉县出差,我隶属于京都府警部。” “别跟着我,我要去厕所。” 但等解决完生理问题,他却还等在门口,笑得眼睛眯起来: “不能放任嫌疑人在办公区私自走动,我会把你送去一楼大厅。你愿意和我聊聊吗?我很担心你,你身边总是发生不幸的事。” 什么担心啊? 就是侦探嗅到味儿了。 拢着外套,我不理他,直直向一楼走去,推开厚重的铁网时,世界变得嘈杂明亮。 “我可是良民。” 落下一句话,我头也不回地向外走,但身后的脚步继续跟上,影子也始终笼罩下来。 为什么前男友会变成警察? 连警察的套路他都学到了。 若不配合调查,除了别件逮捕,他们还有别的手段。比如,全天候“保护”我,直到我“自愿”配合。 真讨厌真讨厌真讨厌! 我想无论如何先冲出去,但一道耳熟的声音挤进耳朵。 “真理衣。” 厌倦感一扫而空,全被惊讶占满,我抬起头。 警局大厅里,甚尔穿着练功服似的黑色套装,坐在门口的蓝色塑料椅上,和环境不太相称。 更不相称的是,他左手拎着大号油纸袋,其中插满长竹签,右手拿着根签,在吃烤串,看形状是烤内脏。 这家伙在警局吃烤串啊…… 不对,他怎么知道我在警局? 他的视线越过我,落在我身后,大概是在看绫小路。他挑起眉毛,起身过来,走到我背后。一阵不稳的脚步声响起,像是他把人挤到一边去。 “等等,你要……” 绫小路想在说什么,但甚尔不理他。 “走了。” 他按住我的背,直直向前走,推我踉跄走出警局,又三两下吃掉烤串,相当没素质地一扔—— 竹签正好插进警车车胎,尾部震颤着,发出弹簧似的声音。 竹签怎么能插进轮胎! 而且还没坏? 重点不是这个。 嗤嗤作响的漏气声中,我环顾四周:前男友还没跟出来,监控只有……一个、两个、三个,没有能录进甚尔和那个车胎的。 “快点。” 甚尔催促着,已经走到摩托车旁。那是辆纯黑的仿赛摩托,停在警局范围外。 不想被前男友缠上,我赶紧跟过去。近看才注意到,摩托车油箱有暗纹写着罗马音。 “babanukiyasu,”我念出那串音节,“这是人名?是叫马场?” “客户的名字。” 甚尔塞过来个头盔。 “客户?” “啊。”他敷衍地应声,跨上摩托。 带上头盔,我尝试抬腿,但抬不起来,只好指着包裹腿部的裙摆:“我上不去。” 他的视线落过来,墨绿的眼珠子盯着我的腿。突然,他扯扯嘴角,像是嘲笑。 “啧,又不是人鱼尾巴,你不会把它提起来吗?” 他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转动身躯,回身箍住我,像抱起一个空心手办,轻易把我提起放在后座。 “裙子撩起来一截,腿能张开就行了。” “唔。” 我扶住他的肩,四周像是空旷一片。这款摩托车后座没有能扶的位置,还高出前座一截。要是就这么直直坐着,肯定会被风刮下去。 唯一能扶的就是甚尔。 引擎声轰鸣,整辆车震动起来。身形一晃,我只好抱住甚尔,整个人趴在他背上。 风呼啸掠过,把身后的一切都带走。 他身体的凹陷处像一个个小火坑,温度源源不断传来,融化审讯室的寒冷,好像将四肢也烤化了。 手臂环得更紧些,我用力抱住他,突然想到那天晚上,6月21日那晚。 我确实拿走了部长的权限卡。 发现有东西在追猎老板后,我避开监控,在某处放下它。 “甚尔,”头盔框住声音,回荡在自己耳边,也不知道能不能传出去,“你有宗教信仰吗?” 那个十字架,像是仅用刀柄最宽处锤砸形成。 风中隐约有声音说:“没有。” 也是,他不像有信仰的人。 但我觉得就是他。《 》 4、随波逐流 10、 摩托车停下,四周的风终于消散。等甚尔下车,我才顺着前座滑下去,落地时有点腿软。 取下黑色的头盔,世界就变回原本的颜色,眼前却不是熟悉的公寓,而是……一家酒店? “住过,没有摄像头。”甚尔说着,向店中走去。 “不回家吗?”我跟上他。 他停住:“不做了?” 我这才来得及看时间,手机显示下午三点,朋友发来的消息,说已经帮忙把孩子接回家。 “做。”手机重新落回兜里。 订好客房,进去,将甚尔赶去洗澡,去冲掉他身上的烤肉味。我坐在大床上,研究未接来电。 那是甚尔中午时打来的。他是先回家,发现没人在才联系我,却联系不上,然后呢?他怎么知道我在警局? 环顾四周,这是间普通的酒店大床房,和lovehotel相比,灯光只剩冷暖选择。要说有什么特别,那就是浴室隔断采用雾化玻璃,不太隔音,能听见甚尔洗澡的水流声,也能看清他模糊的黑影。 “叩叩。” 坐到床的最边缘,敲响玻璃,离这么近,里面该也看得清我的影子。 “为什么会用那种手法?”我问,“是金主或者老板的要求吗?” 无论怎么想,那天晚上我遇到的都是甚尔。所以他才知道我的名字,所以他才知道我会被带去警局。但他又没有宗教信仰。 那他是什么?职业杀手? 水流声停下了。 人高的黑影凑过来,一只手按在玻璃上,按在与我脸齐平的高度。影子般的黑水从边缘滑落,像是鬼怪的血手。 充斥雾气的玻璃骤然透明。 不,也没那么透。浴室中真正的水雾附在玻璃上,变成新的遮挡。他弯着腰,凑到手掌揩出的小窗前。 被水汽蒸过的脸,显得比平日清俊。掌型的窗口边缘不齐,凝结着水珠,水珠不断变大,向下.流去,擦出更多肉色。 他嘴巴张合,挤压着嘴角肉粉的疤,传出的声音有点小:“那时候,你身上带着名字。” 他眼中带着恶意,视线扫过我的胸口,在平时带着名牌的位置,又落在我脸上,要看我会做出什么反应。 果然,那天晚上,他看见我的举动,当时就在盯着我,连名字都看得一清二楚。 明明已经猜到,但确认事实后还是身体发凉,像被扒光,像有人强行把花瓣拉下,把花芯暴露在昆虫面前,随时会被带刺的触角破坏。 那甚尔是怎么想的? 我以为,他入赘是不知道我的事,同时还看见我把津美纪照顾得不错。 但他明明知道我做了什么。 是抓到我的把柄,就觉得我很安全?还是阈值太高,觉得我做的事没什么大不了? 终于,他直起身,离开玻璃边。没有重新打开雾化效果,玻璃上的真雾变浅,里面的景象变得清晰。他拿起毛巾,稍微擦拭打湿的头发,便在腰间系上浴巾,走出来。 “权限卡呢?”我问。 虽然没留下指纹,但最好还是不要被警方找到。 “处理了。” 水聚在他高耸的眉骨,再滴到脸上。他用拇指擦掉那些水珠,甩掉,一举一动间,身体上鼓起铁般肉块,似乎证明他能做得到,能把人的骨头砸碎变成那副惨样。 他扯起嘴角,却不带笑意,眼珠子朝下看着我: “还要做吗?” “……” 这像在挑衅。 确定这一点,我稍微歪头,但直勾勾盯着他,像招呼大狗一样,招招手,说:“过来。” 他神色未变,不在意像这样的侮辱举动,贴过来时,水汽也蒸过来。粗粝的指腹探入暗红下方,让人想起那次喝冰柠檬水的颤抖,却是热的。 黑色发尾不断结出水珠,时不时滴落,落到我身上,如死气慢慢聚集。 手指插入他的发,有些滞涩感。我几乎牵拉起他整个头皮,向外猛扯。掐住腰身的力道加大,痛得我一颤。 咬住牙齿,我问:“……你不会泄露出去吧?” 幽绿的眼睛转过来,暗色似乎在加深,吞噬着包围四周。 他生气了?好像不是。 他眼中含着戾气,像是一条蛇遇见另一条蛇,勉强认出是同类,却因摸不清对方的品种而警惕。 我稍微放轻点力道,他的手便也松了些,但肯定在肩膀和腰间摁出痕迹。 “你想装作正常人,”他又露出那副嘲讽的表情,“你怕暴露……” 飞快抬手,我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出来,还张嘴想反驳点什么。但手腕被掰开,压皱床单,下半张脸也被按住,固定着无法动弹。 “别想太多,”他说,“随波逐流就好。” 接下来的事,我记不太清,或许是因为快要过去一年。 我只记得第一次没有接吻。 但思想逐渐变亮,亮得看不清。身体沉溺在乳白河流中,温热的水侵蚀皮肤,语言也渐渐溶化,夹杂着破碎的夸奖,它们流过耳朵,一部分随着浪潮洋溢出去,一部分剩在脑中。 被审讯的不愉和死人的气息都被撑出身体,只余新长又颤栗的喜悦。 第二次发生在一周后。 卧房的电视开着,在播放无厘头喜剧。嬉闹的声音实在破坏氛围,我想关掉它,但甚尔却不在意。好不容易,我断续摸到枕边的遥控器,将它按掉。甚尔却重新打开它,把声音开到最大。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这样才能盖过屋内的声音。 第三次还是在家中。 翡翠适应陌生人总是很快,它已经完全不怕甚尔,敢当面在沙发背上走来走去,还伸出爪子,把我脚踝上的小裤子当作晃动的逗猫棒。 它被甚尔塞进抽屉时,叫声中全是不解,很可爱。 像是变成习惯般,我们接触的频率越来越高。津美纪和惠不在家时,就在家里,他们在时,就去外面。 但我们之间是什么感情呢? 不太清楚。大概只是依偎着互相满足欲望,又或是装模作样的、可替代的、随时能放下的、像其他饮食男女那样一夜的爱吧? 却远不止一夜。 除了对方,我们也没别人了。 不小心问出这个问题时,灼人的吐息落在面上,唇被轻咬,舌尖纠缠,便不能说话。 和甚尔最初时说的那样,不要多想,随波逐流就好了。 但这个家伙却真的顺着水流飘走。 在未告知有事的情况下,他第二天没回家,一周后没回家,一个月后还是没回家。 2006年5月25日。 甚尔失踪的第六十天。 我怀疑他死在外面了。 电视综艺提到:诉说自身经历可以缓解不舒适感,要是实在没有诉说对象,可以写下来对自己说。 所以,我是在写亡夫回忆录?《 》 5、京都 11、 2006年暑假的某天,甚尔已经失踪四个月。 晚饭后,我推着年仅三岁半的惠,去到洗手池边,让他刷碗。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突然看不惯他,要怪就怪他突然失踪的亲爹吧。 而且,我这也是为他好。等惠学会做家务,就能打败日本90%的男人,这是何等荣誉! 津美纪守在惠身边,我把她赶去沙发。 但厨房是开放式,她仍能看见洗碗的惠。水流声、碗筷碰撞声,流淌在耳边。 她坐在我身边,总是偷偷看过来,像是有话说。她又看一眼刷碗的惠,极其小声地问: “妈妈……好像很久没见到甚尔叔叔了,他怎么了吗?” 电视综艺里,某个艺人哇地大叫一声。 “死掉了吧。”我说。 “啊?” 津美纪吓了一跳,捂住嘴,又飞快看向惠,见惠半点反应也没,才松了口气,问我: “是像那个……在路上看见过的猫一样吗?” 曾在街上,我们见过被碾死的猫,那是津美纪对死亡的初印象。那之后,她就一直很怕翡翠离家。 “差不多吧。” 死状可能不太一样,但没必要分那么清。 “……没有葬礼吗?”津美纪又问,“像之前我们参加过的,人好像是有葬礼的?” 说完这句话,津美纪这才想起什么,飞快看向惠。但惠半点反应都没,虽和甚尔住同一屋檐下,但他几乎没见过甚尔。 津美纪这才放心地望回来。 “没葬礼,”我摇头,“举办葬礼需要法律上的死亡证明,那要失踪两年还是四年才能拿到,唉,说复杂了你也听不懂。” “失踪?” “就是找不到人的意思。” “所以、所以,不像那只变扁的猫,叔叔他只是走丢了?” “不,我觉得死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要不要去找找?万一,叔叔没有去世呢?” “那很麻烦。” 津美纪沉默了,又不停地偷看,但我假装没注意她、在认真看电视。终于,她又鼓起勇气,支支吾吾道: “但我觉得你不是很开心。” 刚说完,她立刻补充:“没有说你真的不开心,只是我觉得。” 她攥紧双手,小心翼翼,让我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但我明明不像我的双亲,没有对她很坏,只是对她不够好罢了。 大概是见我不说话,她靠拢过来。 意识到时,身体已经避开她,侧去另一边,不愿与她贴近。 她僵住,像是热情冲上前却被主人一脚踹开的小狗。 “……” 场面有些尴尬。 这种时候,或许该假装无事发生? 我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拉回话题:“要是我去找人,就要离家几天,就没人给你做饭了。” 津美纪也配合着,表情重新生动起来:“我会做饭的,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惠,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在努力证明自己有价值,和一般的六岁孩童相比,太过早熟。 这大概是因我从不和她亲近。 不像十月怀胎的母亲,我没有怀孕的经历,就没有对应的母爱激素。 我没办法喜欢她。 她是计划外的产物,甚至和亲手捡来的翡翠作比,我都更喜欢翡翠。但我又不想成为双亲那样的人,便一直没丢掉她。 她又向我靠近,轻柔地贴在我身侧,又抬起头对我笑,眼睛都弯起来。 我避开她闪亮的视线——她要是天性很恶劣,不这么普通就好了。 就不至于让我知道,孩子对养育者的爱如此纯粹,远超过养育者对孩子的爱,要经历很久很久的折磨,才能将这份爱消磨掉一些。 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向我靠近,比任何人都坚定得多。 我说:“好吧,我会去找甚尔的。” 12、 答应津美纪要去找甚尔,但我不想立刻行动,只是接下来自京都的工作。 去年八月,我从原公司离职,在那之前找到新事业。 当时我想了很久,有什么是我做得到、市场也需要的?和那些同样找不到多金工作的女性相比,我有什么特别之处? 最后只想到翡翠。 翡翠是只特殊的猫咪,极通人性。叫她过来,她就会过来;指着哪个地方让她去,她也会过去;她甚至能听指令打滚、作揖……比大狗还聪明。 我拍下她的视频放到网站,问有没有恐怖片剧组需要黑猫? 还真有。 但每天要照顾小孩,接工作就只能在琦玉县附近,琦玉所在的东京都市圈也行,来回不能超过两小时。 这是我首次接下京都的工作。除了离家远,那边的刑警也熟悉我,之前实在不想去。 但现下要去拜访禅院家,去打听甚尔的消息,便接下工作。 离开新干线时,一切都很熟悉。 比起其他大城市,京都几乎没有高楼,视野开阔,建筑保持古韵。这里的人也更爱穿和服,其余的就是日常装扮,奇装异服者远没有东京多。 刚想到这,就有奇装异服者出现。 那是个青年或少年,年纪不超过二十。他穿着宽松的马乘袴,像世家子弟,发色却染得极为怪异。头顶是金色,下边是黑色,一眼晃过去,还以为是地中海秃顶。 现在的青少年审美可真怪。 在他看过来之前,我提着航空箱路过他,和翡翠在酒店休息半天,又在夜晚时分抵达拍摄现场。 庭院中,一群人见到我,便都围过来,都是为了看翡翠。 这么神奇的猫可不多见。 待人群散去,翡翠躺在腿上,露出毛茸茸的肚子。我捏捏她两掌的肉垫,她就呼噜呼噜地响,通透的绿眼睛也舒服地眯起来。 有些像。 另一双绿眼睛浮现在脑中,稍显晦暗——甚尔说不定真的没死,只是像那些生气就回娘家住的妻子? 但我到底是哪里惹他生气? 是因为那次吗? 在甚尔消失前不久,一位漂亮富婆找上门,说她给甚尔发消息,但甚尔不回她、还拉黑她,换新号码发消息也是这种结果。 “你想告诉他什么?”我请她进家中,询问,“我可以帮忙传达。” 富婆坐在沙发上,弹弹鲜红的指甲:“我想约他睡一晚,但都开价到一个亿了,他还是拉黑我。” 什么? 她在说什么? 我好像听见不得了的东西? “甚尔以前当过鸭吗!” 还是高端鸭,一个亿一晚! “那倒也不是,我只是实在想约他才开价。”富婆摆手,“他只是有些特别的小白脸,在女人家中借宿,赚到钱也会大方地给人花。虽然不会哄人,但也比只想捞钱的牛郎良心多了。” 还能这样比较吗? 我有些失语,沉默片刻才说:“我应该不能帮忙递消息了,因为我是他老婆。” “嗯?”这回轮到富婆愣住了,她抬眼打量我,神色很是疑惑,“结婚吗?和甚尔?他不是不想结婚吗?大家也都是和他玩玩……” “我怎么知道他之前的事啊,而且他是倒贴钱入赘我才同意的!” 这一次,沉默更长了。 富婆盯着我,眼中竟出现一丝敬畏。她叹息一声,从包里掏出张名片压在桌上,语重心长道: “妹子,要是哪天离了,记得通知姐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好东西要和姐妹分享……不过,你要真喜欢的话,我还是祝你九九吧。” 说罢,富婆与我告别,留下张一亿日元支票,说是她突兀上门的赔礼。 送走富婆,我看着手中的支票,一时不知该有什么情绪。 说难受吧……但看富婆的态度,甚尔还真没出轨,一亿日元都不出,要是换我……怎么说呢,有点心动。 又看了眼支票,我竟产生荒谬的想法——甚尔为坚守男德拒掉一个亿?有点亏啊!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甚尔回家。 我告诉他富婆的事,末了,忍不住问:“你要不要当鸭养我?” “……你在想什么?” 甚尔脸都黑了,肉眼可见地不太高兴,抓我去到卧室。 这不会就是他失踪的原因吧? “伏黑!伏黑!回神!该到翡翠了!” 导演的大嗓门把我喊回现实。同时,他有些暴躁地扇向摄影机,但快扇到时,又满脸肉痛地停住,抱怨道: “这画面是怎么回事?隔一会儿就闪条纹。” 副导演笑哈哈地说:“不会真遇上灵异事件了吧?好兆头啊,证明这部片一定大火!”《 》 6、替身 13、 众人讨论着凶兆与吉兆。 打雷可以是凶兆,也可以是吉兆,那摄影机坏掉也同样,事件的吉凶都要服务于人所想。 这么一想,恐惧就消解,神神鬼鬼还不是人造的?摄影机便也好了,不再闪条纹。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怎么说呢?像是八月飞雪,雪花去到它不该去的时间地点。 其他人却不觉得有问题,在导演指挥下,工作人员各就各位。 我去到一间屋中,和摄影师一起,挤在靠门的右边角落。演员翡翠端坐在屋中的圆垫上。 女主角马上就会跑过来,等她拉开门,翡翠就要喵一声,再慢悠悠跳到衣柜顶。 “啪嗒啪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刷啦——” 门开了,脚步声跑进室内,却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榻榻米上微微凹陷的脚印。 是产幻了吗? 肩膀一凉,我急忙看向身侧,摄影师不见了!明明刚才还在我身边! 头皮发紧,我死睁着眼睛,慢慢回头,瞪住凹陷的脚印,疑心它会走过来。 如果走过来,会是什么东西? 脚边一阵毛绒暖意,是翡翠跑过来蹭我。我一把抱起她,慢慢退到衣柜处,躲进去。 脚步声向外跑,离去了。 “呼——” 这真是灵异事件吧? 我问过甚尔有关术师的事。 他说,术师就是能杀死咒灵的人,咒灵就是那些丑陋的怪物,一般人看不见。 「离这些东西远点,灵异事件就是它们导致的。」 他曾这样警告。 起初,我能看见咒灵,他便以为我是术师。但之后他又说,我只是有点通灵天赋的非术师,真术师五、六岁时就会觉醒术式。 「术式又是什么?」我问。 他又不理人了,一点不想提及术师的事。 衣柜中,手机的光有些晃眼。我把亮度拉到最低,拇指不自觉落到屏幕底部,点开通讯录,按住甚尔的名字。 但给死人打电话又没用,他又不能赶过来救人。 我只好拨出报警电话,但打不出去,没有信号。 “呜呜。” 翡翠哼着,蹭我的脖子,沉甸甸又暖呼呼的。我捏住她的头,合上她的嘴,倾听外面,却只有衣柜里的呼吸声越来越大。 不会把咒灵引来吧? 外边逐渐响起开门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肉.体的钝响、水声、瓷瓶破裂声……也挨个响起。像是咒灵在到处杀人。 千万不能被它发现。 既然有术师专门猎杀咒灵,还形成了组织,那他们应该一定会来处理现况。 只要躲到那时候就好。 我屏住呼吸,摸摸怀中的翡翠。她是我的幸运物,曾在「必死」的情况下存活。 这次也一定是。 14、 捡到翡翠,是在我十八岁时。 那年,我的家人都不幸去世,我终于能自主生活,在养了猫咪后,还能去欧洲旅游,同行者都是老家的友人们。 她们和我一样,不喜欢家乡,都向外逃。之后,我们就要去不同的城市,去各自的大学,关系会逐渐变淡,再也不像现在这般好。 所以这是分别之行。 却真的变成分别之行。 我们不该贪图便宜,就去意大利那不勒斯旅游。 那是一个黎明,一行人正要去欣赏海边日出。尽管走在无人的小巷,但人多就不觉得害怕。 道路尽头,一个瘦小的男人蹿出来。他弓着腰,双手虚握着,眼睛紧盯着手。像是一移开视线,手就会断掉。 他一定捧着极为珍贵之物。 火光在他指缝间颤动,忽地,一阵风吹过,他吓得捏紧拳头,按灭火光,又惊恐地摊开手。 手心躺着支熄灭的打火机。 他惊声大叫,重新点燃。 神经病,一个打火机灭了而已。 正想着,肩膀刺痛,像有看不见的尖锐物扎进身体。尖头如带刺般,旋转着向肉里钻,痛得我弯腰,伸手就要扶住友人。 却摸空了。 不知何时,刚才还在笑的友人全都倒在地上,双目无神,像是坏掉的娃娃,箭刺般的伤口出现在身体不同处。 再抬头,那个男人也倒了,他面目狰狞,眼珠子瞪得几乎快掉出来。 视线阵阵发黑。 迷迷糊糊醒来时,我已经在医院。那不勒斯官方告知——我遭遇帮派内战,我的友人全都不幸身亡。 初次听见这话,我有些懵,总觉得不太真实。那声音从左耳透过脑子穿到右耳,平滑地流出去,只剩一点水痕。 「哪里像是帮派内战?我都没听见枪声,」我质疑,「无论怎么看都是灵异事件。」 但那些穿警察制服的人不理睬我,还隐隐流露威胁。 人生地不熟,我只好收拾友人们的遗物,订下最快回日本的机票,想去联络她们的家人。 此时,距我抵达意大利已过去一月,而原定是七日游。我只给翡翠留下半个月的粮食和水。 不管怎么想,翡翠都饿死了。 但万一她活着呢?万一她学会开门,自己出去觅食了呢? 两种想法在争斗。 此时,气温已经回暖。回到家中,或许能看见翡翠腐烂的尸体,蛆虫在上面蠕动着,啃食她饿得皮包骨头的身体。 但没有。 她甚至没瘦,和我记忆中一样健硕,像炮弹一样冲过来,躺在鞋背上打滚、撒娇、求摸、求抱。 但我没能抱她。 那时,我正抱着津美纪。 15、 “砰!” 一声巨响传来,整个衣柜都随之震动,吓得我回神。 透过门缝看向外面,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线蓝出现在缝隙中。 那是另一只眼睛。 心跳骤停。 “这就被吓到了?” 男声突兀地响起,外面是个人。 我抚着胸膛,大口呼吸。不管是谁,凑近门缝时对上另一只眼,都会被吓到吧! “事情解决了。”那抹蓝向黑暗中退去,“记得去大门口签保密协议,禁止对外透露你看到的事。” 果然,术师来了,这个人就是所谓的术师。 我推开柜门,抱着翡翠爬出去,腿蜷得发麻,但无视痛楚,呲牙咧嘴地跟上那人。 他是位穿着学生制服的青少年,带着圆墨镜,身形高挑,有着雪白的短发,正直直往外边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发生什么了?是怎么回事?” 甚尔讨厌术师,证明他跟术师有过关系。那结识术师,说不定能意外得知甚尔的下落。 “解释起来太麻烦,所以不解释~” 年轻术师说话时头也不回,有种不在意外物的嚣张。 我追上他,还想拉进点关系:“我是遇见咒灵了吗?然后你是术师?” “唉,你知道呀。” 他停住脚步,感兴趣地回头,不知为何,表情有些刻意,像是本就在等这一刻。 “你还有其他想知道的事吗?”他问着,指向我怀中的翡翠,“想知道的话,要用猫咪交换哦。” 这是什么条件? 我抱紧翡翠,向后退去。 “让我摸摸它也行。”他张开十指,捏捏,走过来。 这是什么爱猫变态?初次见面就想拐走别人的猫? 他完全无视我的警惕,弯腰,拉下墨镜,露出蓝莹莹的眼睛,盯着翡翠: “这东西很少见诶。” 他自顾自地说:“它全身充斥着正向能量,有点像「反转术式」?但不是咒力……更像是「生命力」和「意志力」,有点像那个诶,说是全球都没有一百个?” 他直起身,打个响指:“stand(替身)!你是替身使者吧?” “……你在说什么。”我听得云里雾里。 “听不懂吗?也是,还是个只能躲起来的普通人嘛。” 他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讲解道:“简单来说,你的猫是你的背后灵,普通人看不见它才对,但它却实体化了……哎呀,这方面我也了解不多,要不先把猫借给我两天?” “等等,”我打断他,“比起你说的这些,我更想打听一个人,他叫……” 刷啦一声,附近的门打开,有人快步向这边走。很快,另一个青少年出现,有些眼熟。 是新干线外的年轻人,那个上金下黑的伪地中海。 他抱胸站定,满脸不屑,眼神睥睨一切。明明是清秀俊朗的脸,却有种不好惹的气质。 “你不是去东京了吗?” 他看都没看我,直直盯着白发术师,像是两人很熟: “京都现在由我和加茂分管,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不该插手。” 他语气嚣张,一脸反派的模样。 而被他针对的白发,则捏着下巴,轻笑:“你是谁?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闻言,金黑发似乎有些尴尬,他脸颊和耳朵都涨红,像只充气小猪,马上就要炸开。 但白发却说:“啊,我想起来了,是一年前?两年前?诶?几年前?反正是什么聚会时见过?” “就是今年!”金黑发咬牙切齿,但很快重新端起高傲,语气平淡:“在总监部对御三家召开的例会上。” 他说出后面那句话时,咬字放慢,像是在炫耀,在引人注意。 “是吗?”白发却摊手,“不记得了,反正不是重要的事。” 趁着二人“叙旧”,我抱着翡翠,贴着墙根,一点点向门口挪去。金黑发一直盯着白发术师,眼里只有他。白发也背对着我。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可不想让翡翠被拐走,至于甚尔的事……先放放吧。 可在跨出门的一瞬间,衣兜轻微晃动,有股风灌进去。 我没敢回头,一口气跑出去。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伸手一摸,就在兜里摸到张硬卡片。 那是张名片,上面写着名字「五条悟」和他的联系方式。《 》 7、禅院家 16、 回到酒店,我有些可惜没能问出甚尔的事,但果然还是翡翠更重要吧? 想起五条悟的话,我抓住翡翠研究好一会儿,什么都没研究出来。 她就是只聪明的黑猫,一点也没五条悟说的生命力啊、精神力啊,至少我是看不出来。 但她确实在必死时存活了。 怎么做到的?或许她真的死过?只是复活了?是我让她复活的?因为她是替身,我是替身使者。听上去我更厉害。 带着无端猜想,我去买一条鲜活的香鱼,又去买一把菜刀。 我决定做个实验。 回到浴室,把那香鱼按在洗手台上,剖开。我盯着它冰冷滑腻的身体,一直默念“复活复活复活”。 清冽的黄瓜味弥散开来。鱼眼珠快速转动了几下,噗呲一声,彻底没了动静,抽搐也停止。 它死掉了。 我好像没有复活的超能力。 那当然了!复活可是影视作品里都少见的能力!很不现实啊! 那翡翠到底是如何活下来?我躺去床上,眼皮虽重,思维却活跃的睡不着,只好打开电视,看点无聊的东西。 电视在播放纪录片《地球脉动》——长着纤毛的蚂蚁趴在叶子上,外壳像是涂着油,有点恶心。 “这些子弹蚁,出现一些令人担忧的症状。”男声讲解着,“冬虫夏草的孢子,侵入它们的身体和大脑。受到感染的大脑指挥它们往上爬……” 油绿的叶茎上,一只蚂蚁顺着向上爬,到顶端就停住不动。突然,它的脑袋爆裂,一支尖芽从中探出,越长越高,越长越高,远超蚂蚁身体的长度。 “冬虫夏草的子实体,从蚂蚁头部生长出来,然后,炸开散播孢子……” 困倦中,我睡去了,却意外做梦。我一向很少做梦,又或者做了,但不知道、不记得。这次,却在梦中都清楚地知道在做梦。 闹铃响起。入目是莹莹绿光,还混有紫光。整个房间都长满奇异的植物,它们爬上墙、爬上床、连天花板都没放过。它们像是冬虫夏草的“芽”,但是颜色更加梦幻。 在梦中,我也见过它们。 我大概知道了自己的替身能力。脑中冥冥有声音述说,我能创造一切认知中能合理存在的生物。 17、 去延长订房时间,我还新订一间房。 那些生命一旦被创造出来,似乎就不再受控。至少,我想让房间恢复原样,让那些植物状真菌消失,但它们并不搭理我。 只能自己仔细清扫。 至于新订的房间,是给翡翠的。那些真菌和冬虫夏草很像,但没有向上爬的指令,翡翠就全身瘫痪。等隔离去另一个房间,她才慢慢能站起身。 “你乖乖的哦。” 摸摸翡翠的头,我与她告别,心想,她还是原来的翡翠吗?还是我新造的? 仔细回想,当时我可没在屋中找到翡翠的尸体。 那她应该是原本的。 酒店楼下,我招来出租车,又翻出写有甚尔旧户籍地址的纸条,前往禅院家。 一周前,我曾向禅院家寄拜访信,已经送达。会用这种古老礼仪,只是因为我没禅院家的联系方式,便只能在信中说明拜访时间,也写上拜访目的—— 『拜启。至此晚夏时节,祝禅院家各位安康顺遂。 我是甚尔的妻子,伏黑真理衣。 甚尔入赘伏黑家以来,我本应尽早登门拜访,却久未问候,在此深表歉意。 今日去信,是为甚尔之事。他长期未归,已经失联。因此,我想前来拜访,询问各位是否知道甚尔的消息? 因不曾有各位的联系方式,无法提前预约,甚是惶恐。但我计划于下周x月x日,下午两点左右登门拜访。 百忙之中多有打扰,还望海涵。』 抵达禅院家门外,我震撼住了。 一眼望过去,禅院家的面积堪比一座公园,被厚又倾斜的高墙围着。巨大的正门是木质结构,还带着铺瓦的顶,宏伟得像是观光景点。 甚尔的娘家似乎很有钱。 正门外站着两个男人,穿着相同款式的羽织。不愧是大家族,还有专门的守门人。 “你们好,打扰了。我是伏黑真理衣,几日前曾寄过拜访信。因为实在找不到联络方式,才这样冒昧上门,真是抱歉。” 两个男人打量我,沉默片刻,相互对视,像是看见什么有趣的事,一改严肃的表情,笑了起来。 “那个废物的妻子?不对,入赘的话应该怎么说?妻主?” “你这种身份不配走正门,”另一个人说着,沿墙指向远处,“你去那边的侧门,下等人专用。” 如果现实有动画的表现力,我一定满头问号。 什么废物?入赘又怎么了?什么我不配? 这个禅院家看起来如此气派、如此优雅、如此古典,怎么是这样说话的?大河剧里不是这么演的! 我可是学着电视剧递了拜访信、带了伴手礼、还特意买了套正式些的和服穿着! “也不看看你那张丑脸,”我指着其中一人,“怕是你自己都不敢细看吧,还叫我妻主?给你吃脚皮都便宜你了。” 这两个男人说话内容难听,但用词却古典,古典的意思是词汇量少,骂人就那样。 听见我的话,他们愣一下,随即像是真吃了脚皮,面露恶心。其中一个青筋暴起,想要冲过来,却被另一人拦住: “别,家主大人还要见她。” 不管他们,我直直从正门进去。一位安静的女佣上前,引我去到“等待室”。 所谓的等待室,连地板都没铺,纯泥巴地。一个板凳或坐垫都没有,简直就是空置的、最低级的储物间。 有完没完啊这群人! 怎么针对我呢! 为什么? “家主大人正在忙,请在此稍等。”女佣礼貌鞠躬,便留我一人等在这里,干站着。 从进门的种种细节看,那两个守门人极看不起甚尔,更看不起入赘,也就非常讨厌我。女佣倒是话不多、表情也不多,一举一动间,比我老家的女人还麻木。 这是个超级封建的大家族啊! 终于有比警察还烦人的群体了! 咬牙切齿,我捏住伴手礼的袋子,快要把它撕碎。但忍忍,问完甚尔的事就能走了。 在原地站上半小时,我吃完伴手礼。伴手礼是虎屋的高级羊羹,买到手时,我肉痛很久。这些人显然不配得到它。 “直哉少爷,在家主大人找过来前,先把她带去正常的接待室吧……” “别废话,我倒要看看让甚尔君抛弃姓氏的是什么东西。” 门外的声音由远及近,刷地打开门。三个穿和服的青少年走了进来。 中间那个金黑发,原来叫直哉,我们已经遇见过两次。他看清我时也愣一下,随即嘲讽地勾起嘴角: “我说那个人抛弃姓氏,是要去哪里高就?原来是把自己送给这种货色?” 他抱着双臂,略微昂头,身边的两人可能是他的小弟,顺着他说起贬言,却提到甚尔,被他狠狠瞪上一眼。 他又转过头盯着我,眼底的恶意更深了。 “喂,女人。” 他眯起眼睛,上挑的眼型愈发凌厉,在我身上扫视,似乎想挑点什么毛病来辱骂,但硬是没挑出来。 却还是说: “甚尔君失联,就是觉得干什么都比被你这种女人伺候要体面吧?” “既然被玩腻抛弃了,你就该有点自知之明,找个阴沟安静地死掉,而不是跑到前主人家中乱叫。” 我听懵了。 明明是甚尔入赘,都姓伏黑了,怎么他是主人?我来伺候?这个人真没说反吗?而且什么叫跑到前主人家中乱叫? 我绷着脸,握紧拳头,好想拿玻璃划烂他的脸: “你不觉得你很吵吗?像吉娃娃,又弱又爱叫,最喜欢尖叫着吸引注意力。” 直哉的眼神有一瞬的呆滞,像是从未被这样骂过,整张脸狰狞起来。 他是术师,绝不能让他先手。 我暗中催动能力,地面、四周、人类身上都探出莹莹的芽,浅绿的,淡紫的,轻轻摇曳着。 “你是术师?!” 他无知地叫出声,身体像田径运动员一样,双腿微屈,就要向我冲来。 身影像掉帧般闪现,他瞬间出现在我面前,吓得我后退一步,不,半步。 我被隐形的墙卡住,动弹不得。 他有什么怪能力啊! 我好像没资格这么说——下一瞬,直哉向前扑倒,闷哼一声,栽倒在泥地上。他的两个同伴也是如此。 荧光色的菌丝,爬满他们的身体。水母头般的东西,一个个冲出皮肤,触角还在空气中飘荡。 长长松一口气,我踹他一脚:“就这?就这你敢这么嚣张?” “头洗德坚韧。” 他神志清醒,但连下巴和舌头都失去力气,说话含糊不清。大概在骂我偷袭。 虽然是我趁他没防备先下手为强,但能赢就行。 三人都倒在地上,另外两人直直趴着,但直哉……或许是他屈膝冲刺,倒地时脸先触地,双膝也跪在地上,屁股嘛……唔,怎么说呢,挺那个的。 用足尖碰碰他的脸,我决定羞辱他,发泄对禅院家的怨气: “你看看你们家的待客之道,让客人站了半小时。不过,你是你们家最懂事的,竟然送来坐垫。” 我站得有点累,便转过身,直接坐在他背上。 他颤抖着,听不清的吼声爆出来,大概是在破口大骂。但因为控制不了下巴和舌头,他什么都说不清,口水还流了一地,羞耻得耳尖通红。 “怎么能骂人呢?别骂了。” 我侧坐在他背上,会顺着倾斜的脊背下滑。只好转身正坐,双脚蹬住他的后脑勺,稳坐在他身上。 一米八的垃圾小鬼,就该这么治。 但他还在骂人,坚持不懈制造噪音。 这真的让人想揍他。但万一在他身上留下伤口,他事后报警,警察抓我怎么办? 有没有教训他的好办法? 金发像光滑的稻草,在脚底抖动。 话说,他有独特的审美啊。 “你不觉得你的发型很丑吗?明明脸很漂亮,配这个发型可惜了。” 他的声音停下几秒,又嗯嗯啊啊起来。 “我来帮你改造一下吧,世家子弟就要有世家子弟的样子。” 话音落下,我想象生鲜超市的乌贼。 “啪嗒。” 活生生的大乌贼凭空出现,掉在他头上。 这只可怜的乌贼,被头发扎痛,受到刺激,整个胀黑,从底部喷出一大股黑水,粘稠地喷满他的头与脸。 浓烈的海腥味弥漫开来,又苦又咸。 “者是甚摸、呕!” 他一说话,便吃进那似油漆又似鼻涕的粘液,身体竟都有了些力气。他的背微微弓起,黄白之物从口中倾泻,铺满一地。 “噫——” 我蹬他一脚,站起身,生怕沾到呕吐物。他却烂泥似地瘫着,脸都埋在吐出来的东西里,气味熏人。 这场景实在污秽不堪,我捏着鼻子,忍不住说: “你好脏、好恶心、好邋遢啊!” 不知为何,他没再说话,也没再骂人了,只是颤抖着身体,一抽一抽的。 就这? “总之,你再敢羞辱我,就是这个下场,懂?” 不打算再废话,但我这个人言而有信,说好要帮他改得更像世家子,就要去做。我走出储物间,正巧遇见拿扫帚的女佣。 夺来扫帚,也不关储物间的门,在女佣惊恐的目光中,粗糙的竹扫帚按进直哉脑袋里,搅动粘腻的墨鱼汁,与金发丝混合均匀。 现在,他是纯黑发了! “直、直哉少爷,我要去通知家主吗?” 直哉不回应女佣的话,只一味颤抖。倒是女佣身后有人说话。 “通知老夫做甚?” 一个老男人带着更多小弟,走到储物间门口。他拿着酒葫芦,没穿正装,看见室内的异样,便留在外面,没有进来。 他稍稍沉默,盯着满身秽物的直哉,哈哈大笑: “太难看了,直哉,还没有用出术式,连怎么中招的都不知道吗?” 直哉不回答,指尖扣紧泥巴地。 那老人转移视线打量我,眼睛眯得像只老狐狸。 我警惕地整理袖口:“抱歉,你家小孩嘴臭。我教训他时,没掌握好尺度。等我离开禅院家,效果就会消失,他就能站起来。” 其实根本不会消失。这些东西早已脱离掌控。但我只是想表达,这老头要是不放我走,直哉就别想好过。 “我只是想确认伏黑甚尔的情况。既然他不在禅院家,我就没理由继续打扰了。” 闻言,老头拿起酒葫芦喝了口,也不知道他在这臭气中怎么喝得下去。他挥挥手,像在赶苍蝇: “走吧,甚尔那小子早就和我们断绝关系了,死在外面最好……” 话都不想听完,我直接转身,沿路返回。离开前,隐隐听见直哉含糊的叫嚣,帮他翻译一下: “你给我等着。”《 》 8、淤泥 18、 回到埼玉县,我打开家门。津美纪跑过来,说她很想我,惠则默默看向另一侧。 我检查家里的冰箱,便当按计划少了几盒,津美纪确实解决了吃饭问题。再检查两人的卫生状况,也是干干净净。 津美纪凑过来,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破天荒的,我的手摸摸她的脑袋,才和我一起回到卧室。 放倒行李箱,我收拾衣物,又摸到五条悟给的名片,顿时有些纠结。他是我唯一能联系上的术师,但他又对翡翠心怀不轨。 我决定还是先放放他,要找甚尔还有别的线索。 比如,甚尔之前是职业杀手。那就有认识他的客户,还有长期合作的杀手中介。 细想真是好笑,杀手这行也会有中介。不知道有没有黄牛?高价转售topkiller的杀人票。 我在家里翻找起来,在压箱底的衣服下找到一支备用手机,还有两把不同型号的手枪。 带上手套,我拿起枪,掂了掂。一把像是金属质感,有两瓶矿泉水重;另一把看起来比较塑料,只重一瓶矿泉水。 但同样的是,它们都有点油。那股油散发着焦味,像是烧焦的塑料袋或橡胶,全都熏在我衣服上。 真是坏东西!他多久藏的? 害怕走火,我小心翼翼放下枪,拿起备用机,输入四个一就解锁了。 这方面他又很听话。我让他把所有密码都改成一,他就真的改了。 我先翻到相册,里面都是死亡现场照,大概是汇报任务的留档。再翻去通讯录,里面都是不认识的名字,大概都是老板或者中介。 要打听甚尔的消息,需要挨个联系。 出门找到公用电话亭,我挨个给那些人打电话。快联系到底时,都没人能说清甚尔的情况。但是让我知道了他的称号——「术师杀手」。只要目标是术师,他一定会接下任务。 看来是非常非常讨厌术师了。 只剩最后一个号码时,我有些泄气。曾经笑过甚尔赌运差,其实我也不相上下嘛。 但我从来都没指望过运气。所有的事,不论有多困难,都要尽力安排好。 “你好,这里是孔时雨。” 最后一个电话接通。那边的人熟练地自报家门,只有常年接业务的人才会这样。 开门见山,我询问甚尔的下落。 “伏黑……啊,还是叫禅院比较顺口。你是他的家属吗?” 电话那头传来清脆的声响,是按燃打火机。那人继续说: “看在他和我合作长久的份上,这条消息就当作赠品吧。他被叫五条悟的最强术师杀掉了。节哀。” 19、 挂断电话,我看向显示屏。 刚投进的100元硬币被吞了,不会有找零。哪怕只说了几句话,没相处多久,多余的钱也不会退回来。 深呼吸,我推开电话亭的门。热浪扑面而来,蝉鸣声瞬间放大,但又有些听不清,像与我隔着一道膜。 回到家中,我在网上查教程,学习如何拆解枪械。我准备每天丢上一两个手枪部件,免得警察上门,把非法持枪罪算在我头上。 不得不说,这枪保养得很差。和视频里干净的教具比起来,它的缝中全是碳渣和黑油泥,还带着股甜腻的铁味。 “咔哒、当啷。” 金属块落下的声音有些尖锐。 “叩叩。” 卧室门被敲响。 “妈妈,你怎么了?”津美纪在门外问。 “没什么。”我低声说。 等处理好枪械,去盥洗室洗手,我将手洗净、擦干,又拿出五条悟的名片,一时感到荒谬。 这个人不久前才救过我,其实是个好人吧? 我能想象到事情的缘由。大概是甚尔接了什么任务,和他产生冲突,技不如人便被反杀。 那我就不能生气。 就像家里的恶犬,不栓绳跑出门去,咬伤人后被打死。虽然有些难受,但我讨厌成为不讲理的人。 ……对方只是帮忙处理疯狗的好心人罢了。 好心人呐。 一个个按下数字键,我拨通五条悟的号码,很快电话就接通。 “谁啊?不说话就挂了哦。” “我是伏黑真理衣。” “唔……啊、是替身使者,你终于有兴趣研究替身了吗?我这几天也找了好多……” “不是,”我打断他的话,“我是想问你,伏黑甚尔的尸体在哪?” “……”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他疑惑地嗯一声,问:“那是谁?你的兄弟?丈夫?儿子?” 我不由想到初见时,五条悟对直哉也是这样。他是真不记得吗?我还以为他是故意玩弄直哉,难道是真的记性差? 掐着虎口,我细细回想甚尔的模样:“一个嘴角带疤的男人,大概一米八八,身上有只像毛毛虫一样的咒灵,可能是要杀你,但被你反杀了。” 电话那边沉默着,像在思考。过了会儿,那个欢快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没见过呢,完全没印象。” 怎么回事? 我有些懵了。 “……有人告诉我,你杀了他。” “什么?”五条悟叫道,“这是污蔑伟大的五条悟!虽然我也不介意多几条不存在的战绩啦。” 20、 再次挂掉电话,我懵上加懵。 名为孔时雨的人,常和甚尔联系。那他和甚尔一样讨厌术师,似乎也正常?编造甚尔死亡,并嫁祸给所谓最强术师也正常……吗? 主要,五条悟没理由骗我啊。 一来,我对他造不成威胁。二来,就算他杀掉甚尔,也是正义之举,没什么要掩藏的。 那现在,寻找甚尔的线索又断了? 揪住头发,我将着一团乱麻的思绪扔走,躺去沙发,躺着躺着,就想起和甚尔之间的事。那时我们刚发生关系没过太久。 「想这些做什么?活着就不错了。」 他当时就坐在这个沙发上,撑着额头,一点也不想回答我的问题。 那段时间,有人招惹了我,我想做点小动作。但那人是受人爱戴的导演,这让我感到奇怪。 有些人明明私德有亏,对身边人极其恶劣,却能拍出悲悯世人的电影,受到众人敬仰。 对应的有些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身边人友善,却因不注重集体,成为众人口中的恶劣之人。 这是为什么呢? 甚尔听见这些就头痛。他讨厌这种抽象话题,宁愿直接帮我把人干掉,也不想探讨这些。 我抓起抱枕,砸向他:「话都不陪我说,我娶你来干什么?你嫁给我干什么?」 他抬手接住,顺势垫在脑后,扯扯嘴角,有些无语,一副「你看看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回答我!」我说。 他皱着脸,像是厌烦,但还是回答:「因为不想姓禅院,就随便找个人换姓氏,就这样。」 「那为什么是我?」我走到沙发边,影子投在他身上,「我看住隔壁另一边的女人也挺好的,会偷偷看你,还比我年轻两岁。」 「哈……那个啊,」他打着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眼泪,「你更符合我的审美行了吧?」 「才不是这样的。」 我指着他,指尖停在他眼球前,几乎快戳进他的眼睛。 但他睫毛都没颤一下。那只眼睛定定地望着我,幽深,晦暗,是一潭死水。 触到他眼球的温热,我笑着说:「你是看见我和你很像吧?」 他在淤泥底部快溺死了,就凭本能,抓住也在淤泥里的我。 指尖前伸,稍微侧一点,我擦掉他眼角的水渍,收回手,心情愉悦地伸个懒腰。 但和他不一样,即便时不时跳进淤泥,我也能随时爬出去,洗干净自己,过正常人的生活。 不像他,不停地坠落坠落坠落。 “咔嗒。” 甚尔的备用机掉在地上,吵醒我。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放下怀中的抱枕,我去洗澡,把自己洗得很干净。 接下来的两天,平静又无趣。没有甚尔的新线索,我又回到日常生活。 其实,我有考虑加入杀手行当。但这种事,一旦亲手做了,又被发现,就没那么容易洗清嫌疑。 我可不想像甚尔一样,完全堕落下去。 但有些事,不是我能控制的。就像有些人,他出现在你面前,顶着那副欠揍的样子,你就想对他犯罪。 周三傍晚,我照着教程做菜,但觉得有点麻烦,就仅凭手感下料。津美纪见了,直说她吃过零食,现在还不饿。 “轰”地一声巨响,疾风夹杂着灰尘掠过,吹得我们一家三口都灰头土脸。 烟尘散去,狐狸眼的青少年站在门口——已经没有门、连墙都垮了的门口。 他扫视室内,嫌弃地捂住鼻子,像是面对垃圾堆。 “这就是你的狗窝啊,”他抬起下巴,眼里满是血丝,“上次的账,该算……” “你头上的墨鱼汁洗不干净吗?”我打断他的话,“上金下黑已经足够奇怪,没想到还能解锁新样式,屎黄色。”《 》 9、窒息 21、 迷信是什么?是盲目信任,是不加辨析地全盘接受。 很多现代人迷信「科学」。只要有权威的「科学家」认证,只要有权威的「书籍」提出,那不需要多想就能认同新消息。 我就是其中之一。 有专家说,世界上最大的章鱼有「近十米」。于是我想,「四层楼高」的章鱼也能合理存在。 有专家说,章鱼极其聪明,甚至能和人交朋友,每根触手上都有大脑。那它应该能听懂我的指挥,并在此基础上自由行动。 有专家说,几乎所有章鱼都有毒,有的只能麻痹同体型的生物,有的能致死人类……具体的我不清楚,但不清楚正好。 直哉还站在断墙旁。他撩了把头发,似乎不觉得屎黄头发有什么不好,反正影响不了他俊俏的脸。 他一面不屑地笑着,一面警惕地打量四周。有备而来的情况下,他有自信不被真菌寄生。 我也对他有信心,所以…… “你这个不守、呃——” 不给直哉嘴臭的机会。奶油色的庞然大物突然出现,带着冰凉的海水腥气,将我、将津美纪、将惠、将所有家具都挤向墙壁,塞满又撑裂整栋屋子。 “抓住黄发男,让他无力反抗,护住其他人。” 创造它时,我就默下指令,但以防万一,还是再命令一遍。 被挤在房间一角,我紧贴着墙,用手挡在嘴前,隔开章鱼的表皮,免得吃进奇怪的粘液。 很快,一团巨大的软肉挤过来,展开,露出湿漉漉的津美纪和惠。 “……妈妈,”津美纪擦掉脸上的液体,才勉强睁开眼,睫毛都还黏在一起,“发生什么了?” “别管,反正你是安全的。” 刚说完,滑溜溜的奶油骤然变深,像是血流过般变得深红,湿滑的表皮鼓胀着。 这是什么意思?是抓到直哉了? 刚才,章鱼是突然出现,瞬间挤走我们,应该也瞬间就触碰到直哉。 如果变红是攻击,怎么现在才变红? “你们留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与津美纪和惠道别,我挤着墙走出去,走着走着便发现墙塌了,打通去了隔壁。 隔壁本是甚尔租的房子,但在他入赘后就换了新租客。新租客也被章鱼挤在角落,没有受伤,只是满面惊恐。 安慰她几句又与她告别,我继续寻找直哉。 要是能解决掉他就好了。 但或许有人知道他来找我,他来时也不一定避开监控。如今房子还坏了,肯定会有专门的组织调查……总结一番,现在的确不方便动手。 但要是让他活着回去,他肯定还会来找茬。 第一次干倒他,是仗着他不知道我有「超能力」;现在,是仗着他傲慢,且不知道我能瞬发;再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他会趁我没发现就先手,那最后受辱的就是我。 那可不行。 但要怎么办呢? 进入楼栋的安全通道,奇怪的闷哼钻进耳朵,挠得人停住脚步。 这个声音有点……我捂住嘴,甚尔在那种时候也会发出类似声音,但这明显更柔和年轻些。 我有些不敢向前走了。 仔细想想,章鱼是由我的潜意识生成。除了科普,我对章鱼和触手的印象,可全部来自少儿不宜。 哎…… 回头看一眼,巨大的章鱼腕足塞满整片区域。肉壁隔音效果极佳,将津美纪和惠严严实实堵在远处。 幸好小孩子们听不见。 我在原地踌躇,仅仅几秒的时间,压抑的声音又挤出来。 深吸一口气,我快步向前。见到直哉时,他满脸通红,几乎快喘不过气,四肢都被束缚着,衣服里挤着大堆扭动的触手。 “绑着他,但退出去。” 触手们停下了,但有自己的个性。它们扭捏好一会儿才肯完全退出,颜色逐渐褪成粉色,又变回奶油白。 直哉也注意到我,他的脸更红了,等声音稍稳,就气急败坏地喊:“把这东西拿开!别用这种脏东西碰我!” 他的四肢仍被束着。和上次比起来,他依然中了动弹不得的毒,但这毒来自本子,而不是纪录片,于是不科学地保有说话能力。 “都落得这种处境了,态度就要放乖一点。” 闻言,直哉眉眼一压,张嘴就要说什么,但他忍住了。他垂下头,却没忍几秒就开口: “哈……你是欲求不满到发疯了吗?竟然用这种手段。没人要,所以只能和这种低等动物搞在一起,真适合你这低贱的……” “堵住他的臭嘴。” 奶油白激动地变红,直接塞进他喉中,塞得他哕了几下。 “咳,”我说,“没有必要太深。” 深红失望地褪成粉色。 直哉双腿无力地跪在地上,眼角都泛出水光。我蹲去他身前,和他面对面: “你知道吗?人是社会性动物,要生活在社会中,就要对大家负责。我就是个相当负责的人,所以可不会惯坏你的臭毛病,造成公共危害。” 我戳戳触手,让它退出来:“你想被松开的话,要说什么?” 他干呕几声,金褐的双眼死死瞪着我,表情也拧作一团:“下作的女人,竟然用这种畜生来……” “这次可以深一点。” 触手兴奋地变红,直直抵进去,撑开喉咙。他眼睛睁大,咬肌因被迫张开紧绷到发抖,整个五官都扭曲起来。晶亮的液体连成线落下,弄湿下巴和衣领。 我抬手,捏住他的鼻子,彻底堵死他的呼吸。他颤抖着,眼尾变得通红,双目逐渐失焦,失神地向上翻,胸廓起伏着发出“咯咯”的气声。 “像鸡诶。” 恶劣地说着,在他抵达极限时松手。 “现在你该说什么?” 触手退出来,他大口呼吸。琥珀色的狐狸眼蓄满泪水,却依然饱含怨毒,死盯着我。 “不说话了?稍微学乖了嘛。但眼神也要收着点。” 做到这一步,其实我差不多消气,懒得再对他做什么,但又不能直接放走他。 他一定会报复的。 回想纪录片,冬虫夏草感染蚂蚁,控制它们向高处走,方便自己炸开时散播孢子。那是否有某种真菌,能感染直哉,也能修改他的行为逻辑? 不需要多复杂,只要让他无法产生攻击我的念头。又或他想攻击我,就会马上忘掉对应的想法。 这种机制在狼群中就有类似的,叫做“攻击抑制”。一头狼看见同族的狼示弱,就会立刻失去攻击欲。 悄摸给直哉上了debuff,我让触手松开他。 他撑着身体靠去墙边,瞪圆眼睛,其中全是暴怒的血丝。他的肌肉也慢慢能用力,绷紧身体,就要向我发难。 下一秒,他却僵住,表情也变得空白。 我抬手,笑着帮他合拢衣领,还整理一番: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一家人,关系没必要闹这么僵。” 他皱起眉头,像是听见嫌恶的东西:“甚尔君他才不会把你!” 话说一半,他卡住,神色变得平静,额角却青筋直跳,像是有两个灵魂在对抗。他嘴唇哆嗦着:“你这个……” 可话音未落,他眼里的恨又散了。想要攻击的念头刚一出,就立刻夭折。 他看起来难受极了,双手抱头,神色在暴怒和平静间来回横跳,极其割裂。 “甚尔君他才不会……” 他又试图回到起初的话题,声音变得沙哑。 “哎呀,你很在意甚尔吗?” 我打断他的内耗,免得他想着想着就破除思想钢印。 “闭嘴,女人,你凭什么……”他下意识反驳,声音却越说越小,让他自己都有些茫然。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捂住额头。 他还是发现我的小动作。 “砰!” 一掌抵在他脑袋边,我弯腰,凑到他面前,对他笑了笑:“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太多,难道你还想窒息吗?” 知道太多,万一破解了怎么办?我抬手,轻轻捏住他的鼻子。 他眼珠抖动两下,眼尾竟又泛起红,像是想到刚才的体验,条件反射地大口呼吸,轻轻摇头又很快僵住。 像被拔掉牙的狐狸,他耻于自己的反应:“……我怎么会这样?是不是你……” 我摁住他的下半张脸,堵住他的嘴:“我说了不许想太多吧?” 他又无法呼吸了。这次明明没被束缚,明明手脚都自由,他却等着窒息填满身体,生不起一点反抗心思。 他扣着地面,再次憋出眼泪,连瞳孔边缘都模糊到变粉。我松开他,仍由他喘出声音。 “清理干净你麝出来的东西。作为奖励,可以让你帮忙处理甚尔的东西,里面或许有他的线索。你会同意的吧?”《 》 10、间章??直哉 22、 直哉是我的名字。 「直」来自家主「直毘人」,意味着嫡系继承人,也有正直、诚实、顺遂之意。 「哉」在古汉语中常见,是感叹与强调,显得性格果决、有男子气概。 「何等之正直!」幼时的朋友在私底下说,「直哉少爷怎么会有这种名字?他又任性,长得也没什么男子气概。」 就算在禅院家,我也是样貌秀丽的类型。 「嘘,别这么说。而且他才五岁,看不出以后的长相吧。」另一个人说,「你讨厌他的话,比他强就能把他赶下去。家主大人又不在意血统。」 一群不可信任的低贱货色,整天就知道在背后嚼舌根,尽幻想些不可能的事。 我继承了家主的术式,继承了新生代中最强大的咒力,我一定会是下任家主。 * 新年聚会,大人们聚在一起,讨论起我的叔母——也就是我母亲的妹妹。 「真不愧是当家夫人的一母同胞,这身皮肉倒是极佳。」 「光说做什么?反正不是正品,你叫她过来温温酒、暖暖席啊。」 「能生出继承家主术式的身体,应该比较耐用吧。」 「喂,那边的。既然还没有婚配,今晚就由你来执壶。只要让我们尽兴,打赏有的是。」 叔母听话地过去了。而家主夫人的母亲,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禅院家的绣球花都是蓝色。只有丑寅之位的某座庭院,里面有坛洋红的绣球花。据说,是有人把尸体埋在那里,才长出如此艳丽的花。 母亲和叔母大概也是起这个作用,用来埋进土里,美化环境。 真没用啊,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不过,这辈子是无功业的女人,下辈子也就只能当畜牲了吧? * 在禅院家,每天都过得差不多。听人吹捧我、听人抱怨我,把不自量力的家伙踩在脚下……这让我有些厌倦。 直到五条家的「六眼」觉醒「无下限术式」。 一时间,那些骄傲于我的术式的人,全都消失。他们忧心忡忡地说,五条家肯定会成为御三家之首。 可恶,同样是御三家继承人,我还没和那个六眼比过,凭什么都觉得我更弱? 真让人想吐。 为了让我转移注意力,不再对那位六眼生气,没什么了不起的哥哥们告诉我: 禅院家有个无咒力的废物,一点咒力都没有,比非术师还差劲,谁都可以踩他一脚。再早些年,他父亲把他丢进过咒灵堆,众人还杀死过他的宠物。他到现在也没报复。 怎么会有这么没用的男人? 比女人和非术师还没用。 带着看畸形表演的心理,我跑向那个废物的住处。他住在丑寅之位,也就是禅院家的东北角。这个方位又被称为鬼门,是最不吉利的方位。 不洁之物就该呆在不洁之地。 我冲出长廊,差点撞到人,一个高大的男人。 怎么会?明明没感觉到咒力。 他都不低头,就那样督我一眼。不愉的眼神中残留着杀意。锐利。冰冷。刻进我的骨头里,将我死死钉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却轻而易举地就那样走了,像是完全没看到我。 「都是骗人的。」 我喃喃道,强大就是强大,和血统、和咒力、和术式都无关。 我确信,在那一刻感受到战栗。我确信,禅院家再没有比他更强的人。我确信,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不,我就是那样的人。 从那之后,我就暗中关注着甚尔君。 但为了维护正统继承人的形象,我从未接近他。因此,失去了举世无双的妖刀。 我没能迈出那一步,没能成为源义经,没能在五条大桥上收服武藏坊弁庆。 回过神时,甚尔君已经离开禅院家。 听着族老们的教诲,这边一句,那边一句,这群老不死喋喋不休吵得要命。 我试着染发,将头发染成奇怪的颜色,打上一整排耳洞,一点不像家族继承人该有的模样。族老们却不敢当面说什么。 因为实力代表一切。我的天赋是禅院家的最强,理应拥有特权。 日子就这样又过去四年,一切都很好,直到那个该死的东西寄到家里。 「……我是甚尔的妻子,伏黑真理衣。甚尔入籍伏黑家以来,我本应尽早登门拜访,却久未问候,在此深表歉意……」 我将信撕掉了。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不可理喻。甚尔君不仅离开禅院,还抛弃姓氏,成为一个女人的附庸。 是附庸! 明明只有我这种拥有顶级天赋的人,才配理解他的强大,才配站在他身边。 但为什么? 待那个女人到来,我越过家主,先去见她。 她只是个咒力低下的非术师废物,也没有特殊的天赋,凭什么甚尔君会选择她? 一定是她欺骗了甚尔君。 她就该被玩腻了甩掉。 「你不觉得你很吵吗?像吉娃娃,又弱又爱叫,最喜欢尖叫着吸引注意力。」 她胆敢辱骂我,比真希还不像女人,脸蛋和身材都白长了,连仅剩的美化作用都失去。 甚尔君为何会选择这种女人! 但一时不察,我被她钻空偷袭,被她羞辱。可恶。她也是靠着这种好运,才站到甚尔君身边吧? 可恶可恶可恶! 但第二次,我还是被她压制。 区区一个女人,如果是正面对决,我不可能输。她不过是仗着运气好,竟敢骑在我身上。 她的手指纤细,掌心也不宽,摁住我的脸。如果是平时,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折断它们。 但我动不了。 明明只要用力就能杀掉她,手却像不属于我一样僵死。 口鼻被摁住无法呼吸,胸腔逐渐抽搐,黑色的蚂蚁爬上眼睛。恍惚中,我想起初见甚尔君的夏天。现在也是夏天,草木的腥气浮在舌根。 他们的双眼有一瞬间重叠。冷漠的,不把我放在眼里的,随时会杀死我的。啊,全身的血液都冻结,鼻尖发酸。 视线彻底模糊了。 真理衣……是叫真理衣吗?她的轮廓扭曲,棕红的发垂下来,遮住光线。 指尖渐渐失去力气,连地板都抓不住。脸上的肌肉抽动着,我看见黑暗中的星火,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炙烤着我。 这些光照耀下来,让我也不再只是个凡人,和最强者站去同一处。 这是被选中的痛楚,只有强者才会这样注视我。只有我也足够强,才配死在这样的注视下。 但身体却背叛这份意志。 起初是微风挠痒,从难以启齿的深处爬满全身。再后来,那股酥麻像把扇子,风越扇越大,硬生生要将星火扇灭。 不要,不要这样,不要在她面前这样,救救我。 “嚇——” 脸上的手掌挪开,大股空气刺痛地撞进喉中,我用力呼吸。 伴随着空气涌动的,还有身下令人作呕的滑腻。 「清理干净你麝出来的东西。作为奖励,可以让你帮忙处理甚尔的物件,里面或许有他的线索。你会同意吧?」 她不是甚尔君,不过是个女人,哪怕是甚尔君选择的女人。 我绝不会认同她。《 》 11、雄堕 23、 直哉的眼神很奇怪,不仅是眼神,他会因窒息而兴奋本就奇怪。 但我没空理他。头有些晕。可能是能力的副作用。但我不能露怯,还要在警察到来前,想好怎么处理现场。 要优先处理甚尔的枪械零件,还要准备给房东赔钱。 但要我赔偿? 明明惹事的大少爷才该负起责任。 “直哉,你在禅院家的身份很高吗?”我问。 他不回答,不知是在难堪还是生气。 管他什么心情。我让触手在他全身翻找,最好能找出点值钱货弥补损失。但他身上除了衣服,只有手机值点钱,连钞票都没几张。 “穷鬼。”我说。 他更觉耻辱,扶墙站起身:“啧,只有下等人才会靠外物装点自己。” 灯光正好照在他耳廓上,耳钉闪闪发光。触手按住他,无视挣扎,又把他按回地上。我将耳钉都取下来。 “下等人。”我说。 “你这个、你这个。” 他大概是想骂人,但又说不出,只能气得全身发抖。 “你可以滚了,别做出让我讨厌的事,不然……” 点开他的手机通讯录,里面有不少姓禅院的人,将屏幕展示给他,又给他拍上段视频—— 他衣衫凌乱,满身不明液体,章鱼的混合他自己的,皮肤的红也还未消退,颇有几分风俗片主角的味道。 “要是敢惹我生气,你就等着这些视频发去你家吧。” 他的脸一下就变白,像是听见极为可怕之事,伸手就来抢:“交出来!” 远远避开他,我说:“也不是不行。但你要帮我处理现场。有人来调查的话,你要把事认下来。这本就是你该承担的责任,谁让你来招惹我?” 让触手卷住他,继续毒他,免得他站起身:“刚好,我不想留着甚尔的枪,把它送给你当奖励怎么样?还有其他东西,毛巾、衣服什么的。” 他像是听到恶心的话,漂亮的脸都扭曲起来:“我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哎?你一直甚尔君甚尔君地叫,我以为你是他的狂热粉丝呢,连偶像用过的牙刷都会收集。” “谁是粉丝!别用你那平庸的思想揣测我,我对甚尔君是……强者的共鸣!” 他语气强硬,表情也绷紧,对自己的话坚定不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我蹲下身,凑到他面前,笑着点点头:“和你比起来,我确实平庸了。” 他望过来,有些惊讶,没料到我会顺着他说话。 “平庸的我,可做不到享受窒息,被堵住嘴就能高.潮,实在有点变态。” 他的脸瞬间涨红,像爆掉的苹果,五官都变得碎碎的,恼羞成怒地喊: “闭嘴!不知廉耻的女人!那是你的术式有毒,是这个恶心的章鱼分泌下作的毒素,我才不是那种……” 他竟然骂出来了,这就证明他不是在攻击?而是在为他自己辩解? 没时间再和他多纠缠,我让触手卷起他:“你要不要认下破坏房子的罪?不认的话,除了群发视频,你还能和章鱼去下水道享受雄堕生活。它很喜欢你,会好好疼爱你的。” 说着,章鱼又变成深红,蠕动着,裹着他向外去。 “等等!你这疯女人,”他抓住地板,但指尖滑腻腻地扣不住,咬牙切齿道,“钱和房子我赔就是了。” “很好,那你等会儿。” 把他扔在楼梯间自生自灭,我回屋快速洗头换装,把津美纪和惠也打理一番。 抱着翡翠塞进猫包,挂到津美纪肩上:“你们去最近的便利店等我,从另一边的消防通道下去。” 要是直哉看到他们,说不定会借此报复。 等他们离开,又翻出重要证件,全都带在身上。这地方是没法再住了,得准备搬家。 我路过衣柜,顺手扯出两件甚尔的衣服,重回楼梯间。 直哉还坐在地上。 把衣服和写着账号的纸条扔去他身上。 “你也不想被警察看见这副样子吧?”我说,“打扮得正经点,留下来把事情解决,然后把买新房的钱打到这个账户。” 没等他含糊出声,触手抹过他胸口,留下一道水痕:“如果让警察来找我,你就真的要住进下水道了。” 说话间,一阵眩晕袭来,肚子也很饿。不能再耗下去了。 但直哉接过衣服,大概是被人服侍惯了,根本不避讳,当着我的面直接换起来。 他个子高挑,皮肤白皙,肌肉线条紧实分明。这副骨架简直和甚尔一个模子刻出来。不过他太年轻,身板略显单薄,撑不起甚尔的尺码。 黑色的薄短袖套在他身上,略显松垮,歪斜着露出锁骨。即便如此,依然能看清布料下的线条。 甚尔这个年纪时,或许也长这样? 一瞬间的错觉让身体停在原地。 细看的话,其实直哉的脸也有些像甚尔,在甚尔的基础上更俏丽些。比如,他们的眼型都上挑,但直哉的睫毛更长更精致。 “话说,我还没问呢,你和甚尔是什么关系?” 他停住整理腰带的手,扬起下巴,又露出高傲矜持的神情:“作为妻子,却连丈夫的家世都不清楚?甚尔君是我的堂兄,和我流着一样的血。” “堂兄弟啊……好浪费。” “浪费什么?”他竖起眉毛。 “你们性格真是天差地别。”我实话实说,丝毫不掩饰话语里的失望,“甚尔可是相当听话,也不吵,身材比你壮多了。他的衣服穿在你身上,显得你有点营养不良。作为男人,你比他差远了。” 沉默。 直哉整个人呆住,好几秒后才涨成猪肝色。他猛地迈出一步,却因禁制退回去,眼里都要喷出火来: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品头论足!我可是未来的禅院家主,甚尔君他——” 他似乎想反驳什么,却在“我比甚尔强”这句话上卡壳,只能憋出一句:“你根本不懂,别拿我和甚尔君比较!” “是是是,我不懂。”我摆摆手,“这里就交给你收拾,赔偿款记得打给我。记住,如果让警察找到我,或者让其他人知道今天的事,我会把你的视频寄去禅院家。” 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转身下楼。 身后,是轰然巨响,是直哉气急败坏地砸墙。竟把一整面墙都打穿?这还是人吗?《 》 12、束缚 24、 买了些填肚子的饭团,又带孩子们去找酒店,好不容易才住进一家允许携带宠物的。 一进房,我就奔去床边,整个人栽下去,脑门阵阵发凉,一点力气都没有。 “妈妈。” 津美纪坐在床边,忧心地说:“要不要找别人来帮忙?” “不用。” 津美纪继续守着,过了会儿,她的小脑瓜又蹦出惊奇想法:“要不然再找一个继父吧?就有人能照顾你了。” 我是该吐槽前面的「再找一个」,还是后面的「有人照顾」? 想了想,我还是先说后面:“你哪里来的这种想法?男人又靠不住,只能当消遣。你看甚尔他靠谱吗?人要能自己照顾自己才行。” 津美纪思考片刻:“但之前你生病,我给叔叔打电话,他就回来照顾你了。” 脑袋越来越迟钝,我仔细回想,确实有这么回事,在去年十二月的冬天——我说甚尔怎么正好回家?原来是津美纪干的。 那一次,津美纪和惠接连生病,我在医院和拍摄点连轴转,再加上冬季寒冷,一不注意就也生病。 当时,我迷迷糊糊躺在家中,叫津美纪去睡觉她也不去。没过太久,卧室门打开了。 甚尔靠在门口,挡住客厅的光,停在那里好一会儿。 咚的一声,满当当的塑料袋落在我脚边,是甚尔扔过来的。 “矿泉水、退烧贴、退烧药、冰袋,就这些吧?” 他走过来,手也伸过来,探向我的额头。他的掌心粗糙又冰凉,全是冬日的冷气。 “行了,小鬼,这里没你的事了。”他对津美纪说。 “……真的没问题吗?” 津美纪语气犹疑,她不太信任甚尔。想想也是。惠都忘记他有个不负责任的亲爹,整天就跟在津美纪后面。她不放心甚尔很正常。 甚尔沉默了。他冷着脸,看上去有些可怕,像蓄势待发的怪物。 现在回想起来,他只是听出津美纪的不信任,有些难堪。 这是他难得可爱的点。 难堪时,不会反击,不会愤怒,也不会圆滑地化解尴尬。他只是沉默不语,表情凝重,让人误以为他陷入深沉地思考。 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想,只是难堪,在人际方面非常笨拙。 但当时我可没精力想这么多,只想把津美纪赶走。 “没关系的,津美纪,你先去睡吧。” 津美纪半信半疑地离开了。 甚尔看过来,扯了扯嘴角,一脸好麻烦的表情。他单膝跪在床沿,拆了退烧药就塞我嘴里,捏开我的双颊,直接向里面倒水。 水高高地落下,像瀑布要打在脸上。我吓得闭上眼睛,但嘴还是被捏开——神奇的是,我顺利吞下胶囊,水也没洒。 甚尔对身体的掌控力十分离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 他给我贴上退烧贴,又放上冰袋,冰得头痛,但我还是闭眼强行睡觉。 “活得真拧巴。” 不知何时,他搬了根椅子坐到床边,声调比平时还低,似乎不太愉快:“明明手都脏了,还要做出一副三好市民的样子。” 他今天话好多。 心中生烦,我翻过身,背对着他,头隐隐作痛得不想思考任何。但这一翻身,冰袋就落在脸前。 悄无声息的,冰袋重新贴上头。是甚尔捡起它摁在我头上,有点用力,冰块的棱角都戳到肉了。 烦死了。 “干什么!”顶着晕乎乎的脑袋,我转向他,视线模糊一会儿才变清晰。 他冷着脸,手伸过来,砰的声音伴随迟缓的痛,炸在太阳穴。这个家伙竟然弹我脑袋!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他说,“一直被规矩束缚,被别人告诉你该怎么做搞得无能无力。” 谁脑子有问题?谁无能为力? 虚弱地探出手,我想掰开额头上的手指,但没能掰动,便更是火上心头: “到底是谁被束缚?到底是谁无能为力?你在原来的家也过得不好吧,但你的家人可都还活着!你真的摆脱他们了吗?” 一口气说完,直到甚尔面露错愕,我才意识到说漏嘴什么。 “啧。”真不该在发烧时生气。 他总是慵懒的眼睛都睁大,紧紧盯过来。他捏住我的下巴,抬起,但又很快松开,离去时,指腹轻轻擦过脸颊。 “这才是真面目啊,”他扯出一个笑,“杀了……” “闭嘴。你烦不烦?你回来是给我添堵的吗?” 他的笑容褪去。盯着我。突然打个哈欠。便又回到平时那副懒散的模样,直接躺倒在床上。 不等我踹他,他说:“确实,你说的对。” 也不知道是在说哪句话对。是承认他还被幼时的经历束缚,还是道歉他不该烦我。 懒得管这么多,我闭上眼,他不把我想隐藏的事说出去就行。 但刚要睡着,身体一轻。这人抓住我的肩膀,把我翻个面,与他脸对脸,睫毛都快要交叠在一起: “不添堵,你想怎么疏通?” 疏通是……就算烧得脑子不清醒,我也瞬间理解。 可以倒是可以,但想到津美纪他们还在,我便有些犹疑:“现在吗?在这里?你有办法让我不发出声音?” “行。” 大手覆上来,跟平日比起来,显得冰凉。像是烙铁碰到水,我的皮肤似乎也响起滋滋的声音,听着都心情舒爽。 我抱住他,埋在他胸口,像是抱住大块的玉石雕像,清凉极了。大概是身体太烫,皮肤都变得敏感。他的手揉过,如果说平时是像大猫的肉垫,现在就是带倒钩的猫舌在舔。 “轻点,我不舒服。”我贴着他,享受他身上的凉意。 “真难伺候……这样行了吧?” 身体被压住,将快要飘散的灵魂也压回来,逐渐有了实感。我像是沉入海中,慢慢落下。他又托起我,让我随着浪沉浮。 像是变成一团粘稠的果酱,思绪总是慢上半拍。明明容器已经倾倒,却还要等上几秒,我才晕晕乎乎意识到,啊,流过去了。 甚尔的脸忽远忽近,说话声也变钝,模糊得像在四周塞了隔音棉。我贴近他,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分辨这是现实还是梦。 “……唔。” 他任由我贴来蹭去。一旦我表现半点不愉快,像是哼声不太舒服,或是竖起眉毛,他就会改变姿势,去找我更喜欢的方式。不愧是当过小白脸的男人。 环住他,不让他离开,但很快我就不太舒服。本就呼吸不畅,憋不住声音时,他还会精准合上我的嘴——虽然是我自己提出的要求,但还是很不愉快啊。 于是一阵白光后,我舒爽了,一脚抵住他的肩膀,也不管他还没结束。 “我、好了……你出去,自己用手解决。” 他愣住了,慢慢停下来,发出短促的笑声,是被气笑了。他再次深入,等我要伸手打他,才退出去。 “哈,用完就扔?我是什么一次按摩玩具吗?” “我在生病听我的。” “……行吧,听你的。” 挡住眼睛,我想趁这股疲意睡去,但身上始终黏着灼热的视线。他就地解决,没有碰到我,但反复的水声就在肚子附近,混着略微粗重的呼吸。 他的一只手伸过来,抚住我的脸……触感好像不太对,带着洗衣粉气味和干燥感,像是……枕头! 睁开双眼,我睡醒了。耳边是酒店空调的嗡嗡声,怀里睡着津美纪。津美纪身后还睡着惠,惠又抱着翡翠。 明明是两张床的标间,但另一张床完全被空置。 “唉。” 刚才的回忆,我应该有写进日记。当然,没写我说漏嘴的部分。但和甚尔的互动,尤其是甚尔生气,却还是自己解决的样子,因为太爽就重点描绘了。 但日记呢?我抓抓脑袋,啊,好像忘在家里了。 不会被直哉捡走了吧? 果然,生病误事。《 》 13、龌龊 25、 住进酒店的第三天,我收到银行短信,通知有大额转账,其金额完全能买下东京六本木的豪华公寓。 这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吗?用豪华公寓换我一堆破烂家具,还要给房东赔房子。 真傻,真好。 但有如此财运,还是要感谢我自己,感谢当初的我非常有魄力地娶了甚尔。 至于现在……直哉应该摆平了警察。警察至今没联系我,说明他做得不错。那之后,他就会来拿手机。 但他要怎么找过来? 我只给了他银行账户,却忘留联系方式。 窝在酒店沙发上,我没想多久就把他抛之脑后,去计划更重要的事——问孔时雨,他为何说甚尔死掉了? 但我迟迟没法拨通电话。 要是听见不想听的回答,一定会有奇怪的情绪将我吞噬。它们会从心开始蔓延,堵塞血管,爬满全身,最后控制大脑。 “惠,你还记得你有个爹吗?”我问。 惠正撅屁股趴地上,和翡翠脸对脸。他去摸翡翠的手,翡翠却坚持猫爪在上,反按他。他又抽手按回去,就这样有来有回。 他看过来,神色茫然,思考一会儿「爹」的含义才说:“记得。” “他长什么样?” 惠抬起肉手,揪住自己的短发,努力把头发扯到眼前,好不容易看清,立刻就吃痛地松手: “他有黑色的头发。” “那他眼睛是什么颜色?” 惠怔住了。他下意识去摸眼睛,又不敢把眼睛抠出来看,憋了半天才说:“不知道。但你可以看我的眼睛,老师说男孩子都和爸爸像。” 所以惠已经忘记亲爹的长相了。 真失败啊,甚尔。 等有朝一日,等他再失踪几年,或许我也能像惠一样,把他忘得干干净净吧? 这般思考后,世界就变得美丽,今天的天气也好极了。这几天换床睡觉,却没有睡不着,皮肤也没有变差,这都是好的预兆。 我终于离开房间,拨通孔时雨的电话。 “下午好,”那边很快接通,“用禅院的手机打过来,是有什么事吗?伏黑太太。” “他现在姓伏黑。” “那样称呼有些不习惯,而且会和你混淆。” “你可以叫他甚尔。” “我可不想亲昵地叫男人的名。” “……算了,”我换个姿势靠在墙边,“我问过五条悟了,他说根本没见过甚尔。你为什么说甚尔死掉了?” 电话那边沉默稍许,小声惊叹道:“五条悟那么说吗?” “对,所以为什么?你们中肯定有人说了假消息。” “真理衣,你很不信任我呀。我和禅院可是认识很多年了。”他说出我的名字,大概是私底下调查过。 “你都叫我真理衣了,那可以叫他伏黑了吧?” “当然,伏黑。”孔时雨停顿稍许才说,“我也不觉得五条悟会骗人,感谢你帮我更正情报。我说伏黑死掉了,是因为他要去刺杀五条悟保护的某人。但那人却还好好活着,证明他失败了。而失败的杀手,通常没有活路。” “所以,你没有亲眼看见他袭击五条悟?也没有亲眼看见他死?” “都没有。但他确实和我讨论过详细的刺杀计划,他也不像会临阵脱逃的人。” “感谢回答。” 所以甚尔还是失踪。 对孔时雨道别,我正要挂断电话,但他却突然开口:“等等。” “真理衣,现在伏黑的客户都很苦恼,觉得再找不到这样稳定的杀手。你要不要试着加入这一行?正好可以用伏黑的名义,把单子都接过来。” 我屏住呼吸。 他这是在……邀请我当杀手? 为什么?他发现了什么? 蹲在墙边,心跳越来越快,我几乎想立刻挂掉电话,但那样会显得更可疑。 “我?杀手?”我或许像个被吓到的家庭主妇,“你给我一把刀去捅人,我都不知道该捅哪里。” “是吗?听起来像个普通人呢,”孔时雨的声音里带着笑,“七次卷进杀人事件,并被警察审讯的普通人?应该还有没进局子的情况?” 情报贩子真该死啊。 正常人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我只是厄运缠身,运气不好,”我的声音委屈又无奈,“所以身边总是死人,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呵呵,当然不是夫人您的错。但这种厄运是稀缺资源,很多人需要呢。”孔时雨笑了,“作为交换,除了借运的费用,我还会帮你留意伏黑的线索,如何?” 手机已经被捏得发热,拒绝他才是理智的选择,但是…… 甚尔就是活在那边的世界吧。 我有信心踏入其中,并安全地出来吗? “……运气这种东西,可没法指哪打哪。”我没办法像甚尔那样,用暴力快速搞定一切。 “啊,没关系。”电话那边传来吹气声,像是在吐烟,“有种价开到最高的单子,反而更需要你擅长的方式。只是要先打出名气,让那些老板看见你。” 他说的那种,我大概知道。像是一旦发现有政客贪污受贿,就会推出一位秘书来顶包。要是这个秘书再「因愧自杀」,舆论风波就会平息下去。 尽管大家都知道秘书是顶包的,但讨论就是会莫名停止。生命就是这般让人感觉珍重的东西。 “厄运不对每个人生效,”我听见自己说,“只对我讨厌的人有效果。” “当然,你可以拒绝不想接的类型。” 26、 在入住酒店的第五天,我独自去看新房。 直哉给的钱够买东京最好的地段,但我不想生活在昂贵的地方,唔……也不能太廉价。 性价比才最重要。 不需要太大的房子,要更方便打扫的,还要低楼层,最好带花园,花园里要有窨井盖,直通下水道。 那天的大章鱼,它躲进了下水道,每天都等着我投喂,要吃掉一整头牛。 当然,我舍不得买牛,牛太贵了。 每天清早,我都开着辆小面包车,花6万日元采购150公斤冷冻鸡腿肉。商场老板都夸:“你的连锁炸鸡店,真是生意兴隆啊!” 要是饿着那只大章鱼,它可能会出去吃人,把吃人当剥虾一样狂炫,想想就头痛。 我再也不会一拍脑门,就创造这种大型生物了。 安顿好一切,我终于想起直哉。他的手机还在这儿呢。 翻开他的通讯录,里面的备注相当统一,一个完整名字都没有。全是「禅院废物x号」、「禅院老不死x号」之类。我选中「禅院废物一号」,拨过去。 “你好,麻烦了。我想问一下禅院直哉在哪里?方便让他接电话吗?” 电话那边的人先是安静,听到我的声音后,便发出疑惑的嗯声,最后嗤笑道: “哈?直哉那家伙终于也开始玩女人了?连手机都落在女人床上?” “不是,我是想……” 不等我说完,电话中人声拉远,像是放下手机去和同伴吐槽。 “啧,居然把手机落在女人手上。那家伙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私底下也就这德行啊。” “不仅是术式,好色这点也和家主大人一模一样嘛,哈哈。” 嘟——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他们完全没听人说话嘛,仅仅听见女人的声音,便擅自脑补出缘由。 有点生气,但我还是又拨一个,备注是「禅院老不死三号」,大概是直哉的长辈。 “不知廉耻。”接电话的人声音威严,“直哉在搞什么鬼,居然让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拿到手机。他在哪里不需要你这种人操心。” 嘟—— 第三通,我选择没有备注的人。 “直、直哉少爷?……啊?那个……我什么都不知道!请不要问我!如果被少爷知道我乱说话会被杀掉的!” 嘟—— 放下手机,我深呼吸。 明明都是一家人,但所有人都对直哉印象极差啊!竟然没一个人关心他的安危。 做人做到这个份上,直哉也是天才。 不过,从这些糟糕的反馈中,我大致能猜到,他或许没回禅院,还留在琦玉县。 是不放心吧?他担心手机上的视频被发出去,就一直等着我。 开着小面包车,我绕路去原本的家,想着碰碰运气。 结果他真在。 公寓大门外,他坐在长凳上,穿着干净发亮的高级和服,像宠物店刚洗完澡的阿富汗猎犬,正等着主人来接——前提是忽略他满脸阴鸷。 “na-o-ya-” 我探出车窗,稍微拖长音调叫他。 他抬起头,眼中似有一丝惊喜。但并非是大狗看见主人,而是终于解脱的欣喜,并很快阴沉下来。 他的表情变化得极快,在我下车靠近他时,那股阴狠又消失了。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还摸了摸鼻子。 他是看过日记了吧? 我越过他,径直上楼,回到原来的家中。这里竟然已经被修复,而且连门锁都没换。 “喂,你干什么?我的手机呢?”直哉跟在我身后。 去到卧室,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盒避孕套,一些小玩具,还有躺在中间的日记。 它们本杂乱地放在一起。但现在,日记却孤零零放在中间,和其他东西隔着明显的空隙。 怎么看,都是某位少爷不想碰到「不洁之物」,于是放回日记时,下意识离得远远的。 这是否太纯情了点? “你看了日记。”我说。 “……是你说不能让警察找到你,我当然要检查每个可能有问题的地方。” 他难得没有破防,只是语气僵硬。他晃了眼日记本,表情又变得古怪。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靠在柜子上,“我写的可没有小黄书劲爆,难不成你没看过小黄书?” 直哉厌恶地皱起眉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屑:“谁会浪费时间看那种没用的东西,只有废物才会沉溺于女人。” 我的天。 这个年代,竟然有性成熟的男性不看小黄书。这家伙,真是看不起女人到极致,甚至克服动物本能了。 顿时,我对他有些改观。人总是对稀罕物充满敬意。 他却像被吓到般,向后退了半步:“该死的女人,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话说,你不会是同性恋吧?”我真诚发问。 “什么?你这是什么龌龊的想法!我才不是!” “也对,你会在被女人的虐待时起反应……” 眼看他又要炸毛,我快步上前,又捂住他的嘴。 “嘴巴放干净点,我可是你的堂嫂,要尊称。” 他瞪大眼睛,整个眼球都快暴露出来,像是极为凶狠。但我又没把他抵墙上。他可以向后退、避开我的手,随时都能退开,但他没有。 观察着他,我说:“你的鼻子可以呼吸。” 手背这才拂过一阵暖湿的风。他刚才连呼吸都忘了。 他渐渐放松下来,眼珠子晃过我时却又变得警觉。掌心中,他的嘴张开,像是要咬我。 但手心一阵湿热,是舌头舔过。 他愣住了,这才想起他有手般,一把拽开我的手:“我不想舔的,只是咬不下去。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谁知道呢?”我挣脱手腕,“乖小孩不需要想那么多。” 说着,稍微垫脚,我高举起手,将手心的唾液全都擦到他头顶。 本以为他又会气急败坏,却没想到他的脸慢慢变红,盯着我,耳朵都红起来。 怎么回事?有点吓人了。 收回手,我突然有些摸不透他的想法。 “咳,”我稍微向后退,转移话题,“对了,我还想交给你一件事,你帮我养章鱼吧。” “哈?什么?”他回神,仿佛听见天方夜谭,“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章鱼吃人会很麻烦,你帮不帮?”我故意冷着脸,还是没想清他刚才为什么脸红。 “只会添麻烦的东西,杀了不就行了。”他说着,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很奇怪。 “不行,我要养着它。要是你敢杀它,或者让它饿得去吃人,那我……” 再次举起手。 这一次,滑向他的颈项,卡住脆弱的咽喉。因为站得近,我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的脸红得更透。 这我知道,他喜欢这种窒息,但怎么刚才摸头也会? “呃——”他扭开脸,喉结在手心颤动着,声音有些堵,“知道了,我会养的。松手,你这疯婆子。”《 》 14、吮吸 27、 将喂养章鱼的事交给直哉,我瞬间轻松了。 归还给他手机,但怕他不听话,我就说还保留了备份——这种行为真是罪恶。 但谁让他不敬重嫂嫂?我这是代替甚尔教育他,他该感激才对。 回到新家,躺去床上,腰也酸,背也痛,胳膊沉重得不想动。这些天我都在搬冷冻鸡腿肉。虽然一袋只有两公斤,但每天要搬整整七十五袋。 浑身的酸痛又让我思念起甚尔。总的来说,他是个好丈夫。服务意识良好,钱也全给我,当苦力也很听话,偶尔还会露出可爱的神态,像是撇嘴苦恼他糟糕的运气。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是避开惠,比我回避津美纪还严重得多。 因为不想见到惠,他连做饭都不愿意做。 比如今年一月时,天气太冷,出被窝就像进入冰天雪地。我实在不想早起做饭,就蹬向他。 脚底和手心的触感有所不同。 脚是用来走路的。它对起伏的轮廓、肌肉的硬度、震动与压力都更敏感。拂过甚尔的腹部时,那温热像在流动,沟壑间的山谷也更有弹力。 “干什么?” 他一把扣住我的脚踝,像是刚醒,声音很低,半睁的绿眼睛里满是不解。 “早就醒了还装什么睡,你起来做饭。” “……现在?” 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空白,就立刻举起手中的脚,推过我头顶,整个人压过来。 “等等,”我抵住他胸口,“我是说正经的做饭!” “哈?”他懒洋洋打个哈欠,失去动力般,卸力趴下,厚重的身体压得我吸不进气。 “我不会。”他说。 “嗯——太重了!你下去……” 挣扎着从他身下爬走,我拉紧被子,又蹬他几下,两只脚都抵上去。他腰间暖呼呼的。 “你不会就去学,能宰人的手,想必剁肉和切菜也好用。” 而且,我也不会做饭呐。一旦脱离菜谱和厨房秤,那味道难吃得津美纪都笑不出来,吃两口就饱了,非常有饱腹感。 “……不做。”他闭上眼,耍无赖的模样。伸手去扒拉他的眼皮,他就把额头靠在掌心,黑发扎得人痒痒。 “别撒娇,不然我也要开始了噢……听见没?” 他一动不动,假装听不见。我只好清清嗓,夹着声音,钻进他怀里:“老公,人家也不想做啦,你去做嘛——” “唔、别乱动,”他捂住被亲吻的喉部,摁住我,沉默了会儿才说,“你可以把东西都拿过来,我在这里切好,你再去处理。” “在这里?卧室?你干嘛不去厨房备菜?” 他不回答了。 脸被按在他胸前,双手也被捏住。没办法抬头观察,也没办法挣脱,我只好咬他,一边咬,一边说话,留下几个湿润的齿痕。 “难不成因为不想见惠?为什么?你一直都不怎么搭理他,还避开他……” 话未说完,他翻身压过来,粗暴地吻下,舌头抵入,将话语堵得稀碎。 好不容易推开他的脸,他又捏住我的上下颌,不让人张嘴说话。等在身前还回好几倍痕迹,他才起身,握住刚才吮过的地方。 “光是大,但什么都喝不到啊。”他扯出一个恶劣的笑,“我出去买早餐,你要什么?” 我这才回神,被身前奇异的湿热所震撼,忘记原本想说的事,就这样放他走了。那之后,如果他在家,就会带回所有的早中晚餐,像是野生动物打猎归家一样。 但我至今仍未得知,他一个臭男人,又没因孩子受苦受难,到底为什么会回避惠? 要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好了。 28、 再次听见甚尔的事,是直哉拜访时。 大概是通过章鱼的位置,他找到我的新住址,直接就上门。惠还在家呢。但幸好,人缘极佳的津美纪去和朋友玩了。 “惠,你先回房间。” 惠乖巧地起身,吧嗒吧嗒走回屋中。 直哉却盯着惠,像在评估打量。这种时候,我又觉得大房子更好了。至少,大房子的玄关看不见客厅。 他狐狸般的眼睛眯起来,勾起嘴角: “外面当妈的都这么烦人吗?我妈很温驯,还在我小时候就死了,这才是值得感激的母爱啊。别总多管闲事。” 我惊呆了。这位大孝子的发言真是震撼人心!我以为所有小孩都无条件爱妈。就像我对津美纪如何淡漠,她都爱着我一样。没想到还有直哉这种款式。 “你来做什么?”我将他拦在门口。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他抬起下巴,示意去屋内,“不让我进去坐坐?” “你就适合坐这儿。” 我指向鞋柜旁的地面,有些人家会在这里养看门狗。 “嘁~” 大少爷脸上仍带着自信的笑,似乎没听出话中含义,不知道普通人是如何养狗。 他无视拒绝,越过我,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大驾光临,是要你删除备份。”他理所当然地说着。 但那怎么可能?删了可就失去他的把柄。 “这是借口吧?你过来到底想干嘛?” 他眯起眼睛,抱着双臂一副高傲的姿态,嘴硬地说就是要删视频,不然他就不走。 那还真让人头痛,我只好给他台阶下: “虽然不能删备份,但是直哉……你是帮了我很多忙的好孩子,所以让我帮你别的什么都行,想问我什么都行哦?” 我对津美纪都没用过这种口吻。 直哉的脸上浮现浅淡的红晕,对此很受用,但他又嘴硬好几句,才问出另外的话: “你和甚尔君是如何相遇的?” 他怎么会问这种问题?追星族会问爱豆的老婆,他们是怎么相爱的吗?可能会? “你看过日记吧?”我说,“日记开头就有写。” “那不可能是真的。”直哉冷下脸,咬牙切齿道,“甚尔君怎么可能与你初次见面就舍命不悔?” 什么舍命不悔? 我懵了。我怎么不知道甚尔对我如此深情? 理了理直哉的脑回路,他是觉得倒贴三亿入赘,就是舍命吗?好吧,他可能真把入赘看得如此严重。 坐去他身边,我望着他:“唉,甚尔就是一见钟情,那又怎么了?他就是爱我爱到愿意入赘。” 总不能承认是看见我借刀杀人吧? 直哉整个人都红起来,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怎么。他上下扫视着我,似乎要找出我到底有哪点特别,哪点能让甚尔一见钟情。 怎么?难道他还想学去? 金色的眼珠子移开,他扭过头,不再看我:“是长的还行,但甚尔君绝不是沉迷美色的肤浅之人。” “……别把他想得太特别。” 拿起茶几上的砂糖桔,剥开,清香酸甜的橙色弥散开来。月牙般的桔子瓣落到直哉唇边。 “他和你一样有口腹之欲,会喜欢我也很正常,就像你过来找我一样……” 按着桔子瓣进入他口中,挤出可口的甜味汁水,将他的脸染成石榴色。我说: “你不是为了问这些才来吧?那是想干嘛呢?” 他含着手指,脸越来越红,舌尖温顺地卷起,又拼命挪开,却又担心汁水从嘴角溢出,便本能地吮吸指尖。终于,他拉开我的手,恶狠狠地向后退去: “不知廉耻的女人,我就是为了甚尔君的事!别自作多情!” 他站起身,像是逃跑般,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身下好像是没反应,确实不是为了受辱才过来。 “既然这样,”我叫住他,“那你再帮个忙如何?说不定我能告诉你更多甚尔君的事呢?” 他停住脚步。《 》 15、间章??直哉 29、 最早的记忆,大概是在三岁? 大人的裤管在面前晃来晃去,笑声像高处的虫子,不断嗡嗡响着。偶尔会伸来一只粗糙的大手,肆无忌惮地揉捏我的脸颊,拉扯我的头发。他们的声音带着臭气: 「长得真像女孩啊。」 「像瓷娃娃。」 「该给他穿更鲜艳点的衣服。」 不想呆在这里,我望向母亲,扯住她的衣袖。 但她看都没看我,对那群人微笑着,也不说什么。 到五岁时,我学会反驳,一旦觉得有人不怀好意,就吼回去: 「喂喂,笑什么呢!」 他们就会笑得更厉害。 「脸蛋这么乖巧,脾气却很差,这可怎么办?」 「要是能觉醒术式也还行,但都五岁了。」 「没有术式,空有咒力的量也没用,绫子很失望吧?」 「差点就当上家主夫人。但现在家主也觉得不乐观,又在纳新人生子。」 「都四十八岁了,家主还真是辛苦。」 他们每说一句话,我都拽一下母亲绫子的袖角,希望她能说点什么,说回去! 但母亲安静地听完,低头鞠躬:「十分抱歉,是我的失职,没能让家主大人安享晚年。」 慢慢地,我松开她的衣袖。 她是禅院家公认的好女人,美丽、安静、乖顺。婢女们夸赞地说,就连家主都为她守身半年,还诞下咒力如此强大的我。 但懦弱的她怎么会生出我呢? 猫的孩子是猫,老鼠的孩子是老鼠,蚂蚁的孩子是蚂蚁。要是我的咒力来自于家主,没有术式是不是因为她? 「要是我的母亲是五条家主就好了,两个家主一起生我。」 听见这话,人们又轻蔑地嘲笑我。 「哈哈,只有女人才会大肚子下崽,两个男人是不能在一起的。」 「但是女人太弱了!」 站起身,我抓起茶杯砸向那个讥笑的人,狠狠撞向他: 「我要强大的母亲!羸弱的母亲不可能生出强健的孩子!」 手掌触碰到他胸口时,一切像被定格,然后是从未听过的脆响。高大的哥哥飞出去,胸腔像纸糊得一样整片凹陷。粉红的泡沫从他口鼻冒出,是童话书里才有的颜色。 周围的人停住动作,都盯着我。 我好像多了根手指,在脑子里,可以随意操控它。 是术式。 「直哉少爷觉醒术式了!」 「是家主大人的投射咒法!」 「嚇……嚇……」 人群的惊呼掩盖哥哥微弱的呼吸。他们抱起我,将我带去家主面前。 家主、我的父亲、直毘人,他打量我,叹息道:「是投射咒法啊……」 像是有些失望。 抱着我的仆从谄媚道:「虽然不是十种影法术,但以直哉少爷的咒力量配合投射咒法,已经足够带领禅院家。」 那之后,我问:「十种影法术是什么?」 是禅院家每隔几百年才会出现的家传术式,每个拥有者都是天才。 几百年才有一个……那我没有它也正常。我现在已经像父亲一样是最强! 但不久后,五条家却出现他们的家传术式。我便又想,要是母亲更强就好了,我就能拥有十种影法术。 八岁时,已经没有人敢调笑我长得像女孩,可能因为我个性凶悍,也可能因为我比同龄人高挑。 也是那一年,我的母亲去世,为了再诞下天赋强大的孩子。 大人们为她的尸体梳妆打扮,一时间,我像飘上云端,感到解脱。她永远定格在这一刻,我再也不用期待她会做些什么。 或许是觉得我伤心,直毘人叫我过去,说他的友人有个独生女,比我小三岁,长得玉雪可爱。直毘人总开玩笑,说她会是我的妻子。 但我从没这么想过。 为什么非要找个女人在一起?都像母亲那样没用。 要是母亲能做点什么…… 「……反正你才六岁,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加倍打回去就好了,打残了也没人能把你怎样。要是打不过就把人骗过来,我来打——我这样告诉津美纪。但她不仅没打架,还和人处成好朋友,真离谱……」 真理衣的日记里这样写道。 日记开头几页纸已经泛黄,她总是写到她的孩子津美纪,再靠后些,又提到一个叫惠的孩子。她有两个孩子。 ——她的孩子一定会是强者。 这样的念头浮现在心中。 回想初次见面,她穿着褐绿的访问着。发束如同醇厚的红枫,在深绿的大地上格外耀眼,泥土的香与树木的涩都向我包围。 她走来时,有踩踏苔藓之声,来自衣服下摆。金与暗红的丝线绣出稻穗,随着步伐摇曳,像一整座丰饶的山丘,遍布柔软的麦浪。 第二次见面是在她家中。她变成润厚的羊脂玉,象牙色的吊带真丝兜在她身上,流淌过起伏的山峦,与她一起发光。 回忆中,我好像初次领略到女性的美。 那她也勉强和甚尔君般配吧。 甚尔君是暗色的名刀,没有刀鞘,漫不经心督过来时,刀锋刮过皮肤,削断毛发,带来战栗的幻痛。 他也是终年积雪的山峰,宽阔的肩背挡住光,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人笼罩其中,不敢大口呼吸。 我继续翻看日记,没翻过几页,却看见……猛地合上书,脸颊发烫。 她怎么会在日记里写那种东西!还写她喜欢什么姿势,讨厌什么姿势,甚尔君的形状,她想尝试什么新内容…… 我却忍不住看下去,这很奇怪,明明我讨厌看这些的。 文学总是巧言令色,现实中的交.媾并不像文字中那样美。幼时,我曾见过老头子和他的女人们。他们在房中留下甜腥味,像潮湿发霉的烂果子,恶心又粘腻。 但真理衣的文字,贫瘠得苍白,却在我脑中勾出神圣的画卷,让我感到:世界上唯一的真实就是肉.体的壮丽。 花香的气味,海潮的气味,铁锈的气味包围我。我好像变成《午后曳航》中的少年登,透过窥孔,偷看母亲和英雄亲吻相贴。船航行在大海激出阵阵浪花,汽笛声一直响起。 如果甚尔君是斩断一切的刀,那真理衣就是收纳他的鞘。只有红土一样厚实、深海一样冰冷的花园,才能接纳天与暴君的籽。 膝上的文字模糊歪曲,我突然感到颤栗,像雄的螳螂,像雄的蜘蛛,被摘掉头颅,被注入毒液,被吞吃入腹……视线清晰时,掌心沾满栗子花香。 那一刻,我仿佛也成为暴君。 放回日记时,我又看见抽屉里的东西,避孕用品和模仿真人的假道具。 一时间,我有些生气。他们不该被这样的东西阻碍,就该直接进入,诞生强大的孩子,比如我。对,如果是我在那个位置……我绝不会戴这种东西。 我想将它们扔掉,但扔掉的话……真理衣会教训我吗?像第一次和第二次那样。 不行,我不想在她面前露出丑态。 但再见到真理衣时,我却不由沉浸那些幻想,就连被捂住嘴,被掐住脖子,也没能动弹。 生理上的痛苦仿佛能带来心理上的安宁。 但脑中却又冒出一个想法。她对甚尔君也是这样凶恶吗?对孩子们呢?应该不一样吧,我是入侵者才这样对我。 安宁消散了,皮肤下像有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咬,有些不舒服。 果然,她也只是个废物女人,还是要依附甚尔君,要伤害其他的男人以表忠贞。 第四次见到真理衣时,我想着每天都帮她喂那只臭章鱼,我总要回收点什么?便去见她。 却见到她的孩子,是个顶着海胆头的四岁男孩,面容有甚尔君的影子。 那崽子听见真理衣让他回房,便乖巧地起身,又回头看过来,眼里满是警惕和担忧。简直脆弱羸弱,像一旦夺走他重要的东西,他就会一蹶不振。 这真是真理衣的孩子吗? 只是一株营养不良的杂草,令人反胃,让人想将他连根拔起,给该去那里的人留出空位。 「……直哉,你是帮了我很多忙的好孩子,所以想让我帮你什么都行,想问什么都行哦……」 话语像热糖,融化毛刺般的思绪,让心灵重新回到温暖的水中。 但很快,她的手指插.入我口中,便有难言的燥热从深处升起。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不想表现出直毘人的丑样子。 但要如何摒弃? 一遍遍回想着那句「好孩子」,那股难耐似乎就散去了,平稳的安宁重新降临。 但是红土般的色泽,栗子般的双目,沉甸甸垂挂在枝头的果实,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汁液,还是让我…… 我起身就要离开。 她却又让我帮她。 “帮我调查一个人,”她说,“是个16岁的中学生。我要知道他周围所有人事物,包括他同学的习惯行为和癖好。” 为什么如此在意一个人? 我还没问,她的目光像是去到遥远的地方,又说:“我看电影里的杀手会有「不杀儿童」的原则。甚尔会有吗?” 我嗤笑一声,接上话题: “甚尔君才不会那样肤浅,强者践踏弱者还需要挑日子吗?把人当成牲畜才会讲究「足龄出栏」。人随时都行。” “也是,”她喃喃道,“不然怎么定义人的足龄?12岁、14岁、16岁、18岁、性.成熟、还是身高超过一米五?” 所以,她只是要杀掉想调查的人? 意识到这点,我浑身舒畅起来,坐回沙发,轻快地说:“在十六岁时杀掉,可比等到十八岁再动手,帮他父母节约了一笔抚养费。这可是善行啊。”《 》 16、挖墙脚 30、 直哉找来的三天前,我去见了孔时雨。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不可思议。初见甚尔时,他说要入赘。初见孔时雨,他问要不要和他试试。 真不愧是“朋友”。 约见地点在埼玉的一家老式居酒屋,据说是甚尔以前常来的店。 酒精和烤肉的气味混杂着。左边的餐桌,上班族们在咒骂老板。右边的餐桌,狐朋狗友们哈哈大笑。面前的桌子,推来两张像简历的纸,介绍目标人物。 “两个委托,你可以挑一个。” 孔时雨看起来和甚尔年纪相仿,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西装。他身上有公务员的气质,但是是事不关己那一挂。 我拿起第一张简历,上面有个穿制服的女学生。 “这是伏黑最后的目标。虽然失败了,但金主还是不甘,想再下手。最好不要正面冲突,正适合你。” “那这个呢?”我指向另一张。 那上面也是高中生,穿高中校服的男生。 “那是某公司社长的儿子,那家公司涉及我们业内哦。” 业内指杀手行业?杀手和中介除了个体户,竟然还有大公司,真是不可思议。 “你选哪个?”他按住两张纸,眼里满是打量,“如果想求稳,我建议你选女学生。最强已经不是她的护卫,要解决她很简单。之后的洗白更是你所擅长。” 这两个目标,一个是五条悟救下过的人,也是甚尔失踪前见过的人。另一个不认识,但家里干非法行业。 砰砰两声,服务生流畅地端来两杯啤酒,周围的喧嚣声更大。等服务生离去,我才敢重新谈论任务: “虽然有点好奇她。但选之前,我想问他们谁更招人恨?” “怎么会这么问?”孔时雨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新鲜,“看背景肯定也是第二个。据我所知,第一位性格良善。” “那我选第二个。” “即使我告诉你第一个更容易?第二个身边会有很多保镖,情报也少……” “我就选第二个。” 他笑了笑:“是选择恶人下手?和伏黑比起来,你还挺有良心。” 倒不是有良心。只是我已经习惯处理恶人。这种人本身也汇集着仇恨,容易不小心死掉。 但解释起来很麻烦。就像我不喝酒,却仍由它摆在面前,散发麦芽的焦糖香气。 “随便你怎么想。”我说。 他却盯过来,将我重新审视一遍:“这很矛盾。” “什么?” “只挑恶人下手的「精神洁癖」,却能容忍没底线到谁都杀的丈夫,和他在一起大半年。也不制止他继续行恶?” 他莫名将我想得善良,因为我没选女学生。 “为什么要制止他?他又不伤害我。” 懒得搭理孔时雨,我重看目标资料。我可没有改变甚尔的想法。人由过往的一切堆积而成,怎么可能因突然出现的我而发生根本改变? 孔时雨安静下来,过了会儿才说:“……是啊,为什么要改变?” “叩叩。”他敲敲桌子。 待我看过去,他满面笑意,肩膀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真理衣。” 和刚见面相比,他的语气柔和很多:“现在的伏黑大概率是回不来了,你要不要试着稍微偏转目光?” 他说的很含蓄,但我听懂了,一时有些懵。 这是什么邀约?一晚?恋爱?结婚? “你们不是朋友吗?” “业务伙伴,”他纠正着,拿出衣兜里的烟盒,“如果是朋友,就更该帮忙了。” 喧嚣掩盖点烟的声音,更近的烟味飘来,让我又怀念起甚尔。甚尔身上可没有乱七八糟的气味。因为喝不醉,他讨厌喝酒;又因五感敏锐,他也不抽烟。 “我不喜欢有胡茬和烟味的男人。”拿上手提包,我起身就要走。 孔时雨拿烟的手僵住,很快把烟按灭:“我可以考虑换个形象……” “禁止骚扰你的女业务伙伴,我会去劳动署投诉你哦。” “我们这行哪里来的劳动署?” 真是的,也不配合一下。我举起包,作势要砸他。 他立刻举手投降:“这也算骚扰?” “我觉得算就算。” 转身,我离开居酒屋。 他为何突然展开追求,我大概知道——他们这种人,要是伴侣行事恶劣乖张,他会感到威胁。但要是伴侣是良善的普通人,他又要终日装作好人,又或被限制工作。 他觉得我既不会威胁他,也不会限制他,能让他露出真实面目,所以…… 甚尔起初是不是也这么想? 停下脚步,仍由太阳烫在发顶和面部。我突然觉得孔时雨也还行。 摸着甚尔的手机,犹豫片刻,我拿出它,给孔时雨发短信: 【要是下次见面时,你没有胡子和烟味,就可以考虑。】 谁让我老公失踪了嘛。 甚尔就像乡下散养的猫,某天离家就再没回来。老人说,这种猫多半是死了,或是察觉自己快死了。它们就出门找个墓地,不给主人家添麻烦。人还想抓老鼠的话,就养一只新猫。 【对了,你有没有人脉给甚尔开死亡证明?我可不想出轨。】 正常来说,政府要等人失踪好几年,才给判定死亡。 【孔时雨:你这是在跟他赌气吗?】 他当然是指甚尔。 【万一他真死在哪个阴沟?我只是帮他提前走程序。】 要是没死,他该赶紧滚回来才对。 31、 不知道为什么,甚尔身边尽是爱挖墙脚的男人。 他的朋友孔时雨想当新猫,他的堂弟直哉也像条小狗,最近急于跳上人的膝盖。 拜托直哉调查男学生后,他总约我见面,每天都说有新情报,但又不肯一口气说完。 但他也没暗示他想挖墙脚,不像孔时雨那样直接。 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今天,他又约我出去,又说是调查到新情报。目的地是家附近的高级料亭。他特地选在附近,是我曾用「太远了」拒绝他。 被穿着和服的招待迎入,去到一座偏远的庭院。那位招待穿过层层造景,带我走去和室。末了,她就退回院落大门,绝对听不见这边在说什么。 这地方高级得我都不知道它存在。 直哉跪坐在矮桌前,叫我坐下。他的装束衣料奇特,外层是半透的黑色硬纱,露出其中细软的白襦袢。 又是没见过的高级货。 矮桌上已经摆好点心。他拿着像茶筅的东西,在碗里刷。过了会儿,抹茶色液体倒入坦口杯,清冷的绿意在桌面摇曳。 杯子推过来,他说:“我亲手点茶,你就心怀感激地喝下去吧。” 我的手心顿时发痒,需要某人的脸撞击止痒。 但我忍了忍,只说:“都下午三点了,现在喝茶影响晚上睡觉。我不喝。” 他的嘴角向下掉了些。不给他发作的机会,我直接引入正题,问起情报的事。 像挤牙膏一样,他又给出几条情报,末了说: “又不是强大的术师,为什么不直接杀掉?搞这么麻烦。” “这是给你见我的机会呀。” 他睁大眼睛,但我一转话锋:“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讨人嫌,能活到现在也是种天赋。” “什么?”他前倾的身体卡在原处,像是懵了。 “讨人嫌的家伙会被很多人记恨。这个人在他水里投点药,那个人扎一下他的车胎,再一个人向他家里扔鞭炮……很多时候只要稍微推波助澜,这种人就会意外死掉。” 所以万人嫌直哉能活到现在也是命大。 “呵,”他冷笑,“我足够强大,就没必要在意其他人的看……” 手机铃声响起,是我的手机,是家中打来的电话。 我抬手,示意直哉安静。电话里,津美纪问我今天多久回家。我说尽快,大概在晚餐前。 挂断通话再抬头时,直哉的面色更黑了,就差把「我不爽」写在脸上。 “谁打来的。”他问。 “孩子。” 他面色变化着,像是吃了柠檬,实际上在吃桌上的点心。他戳开一颗和果子的外壳,夹走吃掉,只剩里面红腻的硬豆沙。 碗碟推动,那高尔夫球大小的豆沙出现在我面前。 直哉眯眼笑起来,金绿的眼中满是恶意:“这个给你吃,我不爱吃甜的,但扔了可惜。母亲在家不就是干这个的吗?把吃剩的东西打扫干净。” 美好的心情戛然而止。他大概觉得自己很幽默,正在等待掌声。我却只想把他吐出来的恶臭话塞回去。这东西真是太会挑衅人了。 太阳穴直跳着。我起身,跨过桌子,一把抓住他的刘海,强迫他抬头。 “我的孩子可是很有教养。你妈妈没教过你要自己吃完,不要把剩下的食物推给别人吗?” 抢过他手中的筷子,我夹起那团硬豆沙抵到他嘴边:“吃完它们,张嘴。” “你干什……”豆沙就糊到他牙齿上,甜腻得他皱起脸。 “你也不想弄得满嘴都是吧?” 他盯着我,眼神飘动着,慢慢张嘴含住。像是宠物张嘴讨食,但没毛的耳根红得艳丽。 我顺势将筷子卡进他的牙齿,伸入他嘴中,按着舌根不让动弹:“要爱惜食物,不许嚼,就这样吞下去。” 婴儿拳头大的豆泥球,撑开他整个口腔。遇水就变得粘稠,细腻绵密地堵塞他的食道。 他的牙齿很健康,上颚是淡淡的粉。筷子戳动那片粉后会微微凹陷,痛出一点生理眼泪。 “唔……” 舌根被迫下压,他不自觉吞咽。喉结在苍白的脖颈快速滑动,是被饵勾住的鱼,拼命挣扎又无法挣脱。 总用眼白看人的眼睛,正因缺氧泛红。眼尾的泪花蹿到睫毛上,糊作一团。 “放轻松,扩张开来就能吞下去了。” 筷子在他嘴里搅动着,时不时撞击牙齿,硬生生把豆沙捅进食道。其实我是骗他的,能不能吞下去我不知道,只是单纯想教训他。 但死人确实不好,不知道警察能不能看出他是被迫噎死。 他瞳孔放大,眼神逐渐涣散。我坐下,拉他半靠在胸前。端起桌上的茶,抵住他的嘴就朝里灌去。 茶水稀释橡皮泥般的豆沙,变成泥浆。他发出咕嘟咕嘟声,胸腔像手风琴激烈起伏着,腹部的肌肉痉挛着变印。 好不容易吞下去,他重获呼吸。我端起另一个碗,夹起颗糯米丸子又塞他嘴里。 “不能浪费粮食,要把你点的都吃完哦。” 一整碗糯米团子,几个半透明的琼脂点心,剩下的和果子,茶汤,蘸水……全都强迫他吃下。他的胃部胀起,眼神濒死般恍惚又迷离。 “……哈……呕。”他捂住嘴,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 “对,别吐,别弄脏我的衣领,真棒。”我敷衍地夸奖着。 “你简直是……有病……”他艰难地说着,担心一张嘴就会全呕出来,声音变得沙哑。 “这样也能起立的你,才是有病吧。”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我心情愉悦。 再次抓起他的刘海,我低头吻他。 过甜的豆沙味已经被茶水冲淡,只剩美好的甘甜,混合他因痛苦和羞耻散发出的热气。 分开时他整张脸都红透。要是在冬天,头顶都一定会冒出腾腾蒸汽。 有点可爱。 甚尔就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甚尔会稍微惊讶,就平静下来。他该做什么做什么,又或吻回来,再深入做下去。 除了鼻子、嘴巴和脸型有点像,他们哪里都不像呢。 “被电话打断前,我们在说杀人手法的事吧?你确实和甚尔不一样呢。曾经我想围观他工作,他拒绝了,可能是想保护我?” “你却让我走直接杀人的路。” “你觉得,作为男友的话,你和甚尔哪种类型更好?”《 》 17、轻重 32、 “……” 直哉突然安静下来,像是想到什么,也不呕了,使劲憋着。 忽地,他撑起身,高高的影子投下来。他用力擦嘴,仿佛碰到脏污,但脸上的潮红却是透过云层的晚霞,出卖了他。 “真是不知廉耻,勾引甚尔君还不够?竟然对我……” 他完全忽视提问,又开始骂人。但声音有些抖,视线像受惊的鱼一样来回游移,最后又恶狠狠瞪回来,用凶恶掩饰慌乱: “我才不会看上你这种浪荡的女人。” 一提到甚尔,他的大脑就停止运转,重回禅院故里,让人有些想笑。 我确实笑了。 “你不觉得脸很烫吗?”我问。 他漂亮的眼睛睁大,手掌覆上脸颊,这才确认到自己的状态:“……这是撑得难受。” 真是嘴硬。 “那下面也是因为撑得难受?无论是谁?只要稍微欺负你一下,禅院家的少爷就会变成这种下流样子?” 房内安静了,那一刻,庭院里的水流声仿佛突然放大。 他瓷器般的面容扭曲,牙齿咬紧,整个腮帮都鼓胀起来。眼珠子转过来时,涌起浑浊的暗流。 下个瞬间,视野翻转,后背狠狠撞向地面,连肺里的空气都被挤空,我忍不住咳出声。 “嗬、咳。” 疼痛迟了几秒才漫上来。 天杀的臭小鬼!没轻没重! 直哉在上面俯视着,先是怔愣,按在肩头的手有一瞬间松开,但很快捏紧。快意爬上他的嘴角。 “真是弱小。”他笑着说。 一时间,危机漫上心头。那个debuff虽能抑制直哉的攻击性,但如果他不觉得会造成伤害,那就不算攻击。 不能仍由他这样。这种被宠坏的人,一旦嗅到反制的机会,就会像藤蔓顺杆爬满全身。 “不许再这样推我,”我说,“我会受伤。” 他的手重新松开,视线不自觉飘走:“我凭什么听你……” 抬手,一巴掌扇过去。啪。没打中,手腕被他抓住。但却扇走他脸上的表情。 “也不许挡我的手,我会受伤。” “哈?这算什么……” “松手,不然我会受伤。” 如铁钳般的手松开。 这一次,手掌顺畅地扇过去,触到细腻温热的面皮。 “啪。” 清脆得像折断鲜嫩的树枝。 掌心发麻。 直哉的头偏向一边,金发散乱垂下。那白皙如纸的脸上,五根红指印慢慢凸显。他还偏着头,瞪着眼,却彻底僵住,满脸不可置信。 推开他,我爬起身,整理凌乱的衣襟。后背隐隐作痛,大概会发青。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呆呆地望过来,像是不明白发生什么,不明白事情为何变成这样,氛围又怎么突然低至谷底。 “在你学会控制手脚前,别再约我见面。” 回到街道的阳光中,面前是一排安静廉价的小商铺。我长舒一口气。 脑中却又浮现直哉茫然的脸。 这种被哄惯了的臭小鬼就是麻烦,什么都要教,甚至要从尊重女性开始。 我真有必要和他推进关系吗?为了什么?为了和甚尔相似的脸? 去买了消除淤青的药,我回到家中。津美纪冲过来抱腰。惠则站在原地,只是看过来,比他爹还哑巴。 两个孩子一对比,惠和津美纪的差别又让我想到直哉。 他之前提过,他的母亲很早就去世。或许像太早离开母猫的小猫。哪怕成年后,它们也不知道什么是分寸,会在玩耍时露出獠牙和利爪。有些甚至连排泄物都不会埋,连毛发都不会打理。 真是麻烦。 我又想前夫了。 不对。死亡证明开出来才算前夫。 33、 记忆总是会被相似的人唤醒。 和没轻没重的直哉不同,甚尔对内对外的「力道」分得很清。 我说,甚尔并不让人围观他工作。但我还是看到了,在今年二月时。 不像平时的慵懒,一旦进入狩猎状态,一旦生气了,他整个人都张扬锐利起来,变得崭新。 这种情况下,谁舍得像孔时雨说的那样,把他抓回动物园关着呢? 那天晚上,我受邀参加一位大小姐的生日宴。大小姐是恐怖电影迷,邀请了一整个剧组,包括本带猫工具人。 本来,我不想去。过往经历禁止我出现在闪光灯下。要是不小心招惹到娱乐圈粉丝那可太恐怖了,她们比警察还能扒。 但大小姐给得实在太多。 当天晚上,给大小姐展示完猫咪,我去到休息室。本想躲在里面,导演却又叫人出去。 未免猫咪被骚扰,我将它和航空箱藏在窗帘后,独自去了。 却收到甚尔的短信。 【toji:你在哪】 问这个做什么? 环顾四周,人们穿着昂贵的礼服,像一群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缸内四散游动。 【marie:工作】 参加宴会对我来说确实是工作。 【toji:左手边花白头发的老头,离他远点。】 左手边? 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是大小姐她爷爷。导演为了巴结他,正拉着我们聚在他身边。 甚尔要对他下手? 意识到这点,我转身就走。 但一步还未迈出。 身后传来西瓜爆裂的湿润闷响。 灯光全数熄灭。 头顶上方,连接巨型水晶吊灯的锁链,发出“叮”的鸣叫。 那是死神剪断丝线的声音。 下面的人都将变成一滩烂肉。 “嘁。” 死到临头前,熟悉的体温笼罩过来,将我网住,捞走。 轰——!! 声音震耳欲聋,地板都在颤动。无数玻璃碎片炸裂开来,如一场会伤人的钻石雨。 但我已经离那处很远了。 像躲进铁壳里的寄居蟹,我趴在甚尔的肩头,跟着会呼吸起伏的新家漂流到安全地点。 “不是我干的。” 甚尔说着,停下脚步。黑暗中,手机屏幕泛着冷色微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下拉的嘴角和伤疤。 他不太愉快。 “肥羊不只雇了我一个。”他对电话那头说着,声音低沉,压抑着不满。 电话里大概在解释什么。 甚尔突然笑了。 他面上的肌肉没动,但嘴角夸张地咧开,露出深处森白的牙齿。一瞬间,他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战栗。 “肥羊也在场?在哪?” 很快,他挂断电话,也放下我。 “去哪?”我抓住他。 他低头扫我一眼,眼中的黑便更深,直直看向室外,像是已经锁定所谓的肥羊: “去收违约金。” 他是在生气。因为雇主违约多雇人,我还差点死掉? “一起。”我扒住他,实在好奇职业杀手的工作流程。 “别打扰我办事。” 我只好踩上他的鞋面,又踮起脚,吻到他下巴。他身上的气味比平时更干净,该是专门处理过。但现在肯定粘上化妆品味。 他撇嘴犹豫几秒:“行吧,反正也是你的仇人。” 他再次抱起我。丑了吧唧的虫型咒灵近在咫尺,我甚至能看清它的紫头皮上长了几根毛。 甚尔说它叫「丑宝」。 这取名品位真烂。 但这东西确实丑。眼皮、嘴巴、脸蛋都像肿胀的球,衬得甚尔的脸更英俊。我不得不多看他洗眼睛。 他走得寂静无声,明明抱着人,但除少一只手外,没任何影响,就这样大步走向长廊。 电源还未恢复,楼下大厅已是人间炼狱。人们通过电筒看清现场,尖叫哭喊交织成一片。 我们所在的二楼,却安详得像美好异世界。 “咔嗒。” 甚尔随手扯下墙面的装饰战斧,固定用的铁链断得很爽快。 “这没开刃啊。”我戳戳他的脖颈,像是能摸到其下的跳动。 “无所谓。” 他掂了掂斧头,去到走廊阴影尽头,目光穿透黑暗,锁定人群中的某个身影。 右臂肌肉突然隆起,青筋像不规则的网般浮现。他高高举起右手,斧尖闪着光。 我屏住呼吸。 嗡。 没看清他如何挥出手臂,但沉闷的破空声响起。 未开刃的钝斧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黑暗中。 远处,某颗头颅突然炸成红雾。失去头颅的躯体迟疑片刻,才缓缓倒下,鲜血随着心跳一股一股从断口涌出。 一阵电流窜过脊椎。 这就是平时抱我的那双手,真不会不小心捏死人吗? “哈——” 甚尔打了个哈欠,仿佛只是扔掉一个空易拉罐。 “然后回家?”他转过头,眼里的黑褪去一些,又变回平时的懒散模样。 “不行,”压下一起回家的冲动,我跳下手臂,“我不好解释为什么我回家了。” 一楼大厅,已经有人在维持秩序,要求所有人都不许离开。 “你先走吧。”我说。 “……” 他稍微沉默,暗绿的眼睛注视过来,像在确认我是否完整。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擦过我的脸颊,又指向休息室: “我去那边。” 意思是,在那里等我。《 》 18、小狗 34、 总是想起甚尔,我都怀疑自己爱上他了。但至于吗? 才相处大半年而已。 曾在深夜网络上,我读到过陌生人的经历。 那人说,她在养猫时,总是感到厌烦,觉得被那团生物夺走时间和睡眠。可真等到猫失踪,她却感到内脏如被挖空般寒冷。 或许,人心就是这样迟钝的东西。人没有想象中那样了解自己。 热气蒸腾的浴室里,我擦掉镜中水雾,打量后背伤处。肩胛骨上只是微红,却有火辣辣的肿胀感,大概第二天才会浮上青紫。 要是甚尔还在,说不定跟他告状,直哉就烂掉啦。物理层面的。 或者他们之间有兄弟情?大概没有。我可没听甚尔没提过直哉,他从不提禅院家的事。 但他也没和孔时雨提起过我。 ……我是摸不清他的情感啦。 三天后。 孔时雨询问委托进行得如何?他已经拿到甚尔的死亡证明。 【marie:你来这里找我吧。】 彼时,我在某栋老式公寓楼下。这是目标的某处住宅。他每周会在此停留一天,为逃离家中管束,吸食一些违法的东西。 可乐瓶在怀中嗡嗡振响。拧开瓶盖,一只黄黑相间的飞虫爬出来。这是只美丽的泥蜂,浑身闪着釉光。 她擅长用泥筑巢,可能会堵塞人类各式各样的管道。比如,老式热水器的排气管。 只要让真菌控制它,它就能准确选中目标家。 待孔时雨到来,我递出张民间小报。 上面记载:某国民品牌热水器,在1985年到2006年间,因排气管堵塞与安全装置设计失误,造成一氧化碳中毒致20人死亡。但该公司至今掩盖真相,也不召回问题设备。 “一周内他就能远离尘世。警察只会觉得是热水器导致,不会多加调查。” 说不定,目标他爹还会和热水器公司干起来,就能召回所有问题设备。这位少爷也算死得伟大。 “怎么能做到?”孔时雨挑眉,大概是好奇,也可能是不信任,“你是怎么爬上去堵住管道?” 他似乎不知道我有替身能力。 也对。只有五条悟看出来过。我也只在直哉面前用过,还让他去善后了。 “商业机密,你就等结果吧。” 闻言,孔时雨也不多说什么,递来牛皮纸袋,里面放着法院判决书和除籍誊本。 伏黑甚尔已经社会性死亡。 慢慢的,像是沉入冰凉的河水,头皮都被冷得发麻。 深吸一口气,我望向孔时雨。他嘴上的小八字胡没了,但我还是觉得不喜欢。 这张脸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于是,又拒绝了他。 “哎呀,”他摊开手,“那看来我是没法趁虚而入了?” “不要总觊觎别人的老婆。” “正因为是伏黑的未亡人,才有令人好奇的价值。”他重新拿出烟盒。 我翻个白眼:“你说要给甚尔的线索是骗人的吧?那我可不再帮你办事了。” “是真的。”他强调着,也没因被拒感到难过。他当时只是随口一提,觉得万一呢。 他看向委托目标的家,沉吟片刻:“看在你有自信的份上,我也可以提前告诉你。” 所以,他早就有甚尔的线索,只是非要等我解决委托才交付。这种功利男,这辈子都别想找对象了! 冷淡地点头,我示意他说话。 “你觉得为什么我说伏黑不会回来?有人看见他那只宠物咒灵,跟在高专的人身边。” 35、 那只宠物咒灵是指「丑宝」。 高专的人是特级术师「夏油杰」。据说,他是五条悟的同期兼挚友,和五条悟一起保护甚尔的袭击目标。 照孔时雨的意思,高专方一定和甚尔有过战斗,但不知为何不承认。 现在,问题又回到谁在撒谎? 要分辨谁在说谎,最简单的办法是强迫知情人说出真相。 但要怎么强迫?绑架。逼问。实在不行就上真菌,让其必说真话,像用了高配吐真剂。 我问:“你知道禅院家的禅院直哉吗?他是什么级别的术师?” “一级里顶尖的水平。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他在找我麻烦。” 笑着与孔时雨道别,我转过身,脸就绷不住垮下来。 五条悟是最强术师。 夏油杰是特级术师。 直哉是一级术师。 我对付直哉都要靠先手和信息差,可不敢随便碰另外两人。 那就只能强迫孔时雨啦。 他看起来是个普通人。 但万一他藏拙呢? 为避免出差错,动手前,我要先找外援。 那天与直哉分别,他整整两天都没来消息,大概是倍受打击。 第三天时,他突然发来邮件。 【naoya:看不清自己位置的女人,别想再拜托我帮忙。】 我没理他。 第四天,又来一封。 【naoya:我回京都了,这是你的损失。】 我没理他。但去下水道见了章鱼,它吃得饱饱的。 第五天。 【naoya:你不回邮件是在反省吧。但哪怕你哭着求我,我也不会轻易宽恕你。】 我没理他。 第六天 【naoya:我确实有点用力,但那是你太弱了。】 我没理他。 第七天。 【naoya:看在你有眼光的份上,想见我也不是不行。】 谁想见谁啊! 算了,看在要求助他的份上,不能逆毛薅,不然他又要别扭好几天。但也不用太捧着他。 【marie:帮我调查一个人,孔时雨,似乎是个杀手中介。然后来见我。】 【naoya:谁允许你使唤我。】 当天,他就发来孔时雨的电子文档:孔时雨是韩国籍,曾当过刑警,是能看得见咒灵的非术师。他很少战斗,专注中介、情报交换、宗教团体运作、资金流操控等,是典型的操盘手。 似乎能对他下手。 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接津美纪和惠放学。再回到家时,就在门口遇见直哉。 他穿着古典,像颗昂贵的花木,却栽进水泥地,手中拿着折扇,见到我便似笑非笑:“哈……琦玉这地方真是又热又土。真理衣酱,你一直待在这种乡下,很辛苦吧?” 这嘴真臭!而且他来这么快,根本就没回京都吧。 衣角被扯着,津美纪问:“妈妈,这个大哥哥是谁呀?” 直哉眼珠子朝下打量津美纪,笑容消失,也不知是哪里不满。但在他嘴臭前,我先说: “是我朋友。” 津美纪睁大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直哉:“是新男友吗?新继父?” 直哉玩扇子的手捏紧,眼角抽搐着,其中满是嫌恶,但最终只瞥来一眼,意味不明地冷哼。 “说不定呢?” 说着,我打开家门,赶紧让孩子都进去。关门,就拉着直哉去到安全通道的楼梯间。 “你别做梦,”他说,“禅院家的侧室都要出生名门,更别说是正室。你这种乡下女人,我才……” “你才看不上我,才不会和我在一起?” 台词被抢,直哉一时间噎住,瞪向我,似乎在恼怒,又似乎松了口气。 “啧,既然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就表现得懂事点。”他别过脸,不知想到什么,耳朵又红起来,“如果你足够听话,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你。” 总之,他就是不想顺着别人说话,还要做出高姿态。 “既然这么厉害,那直哉少爷就再帮我这个乡下小人物一点忙。” “……” 他沉默了,忽然甩开手,扇出一阵白檀香气,不让我抓住他。明明过来前,还特意打扮,特意熏香。但见到了,我也顺着他说自己是小人物,他却又闹别扭。 真搞不懂他。 “你就是利用我给你办事吧。”他扯扯嘴角,看上去有些郁闷。 不开心的点在这儿? “不可以吗?”我又拉住他的手,细细抚摸手背,“但只有你能帮我嘛。” “……你说。” “之后,我要去办一件事。你要跟着我,还不能被人发现,除非有人袭击我。” “哈?”他皱起表情,“哪有男人跟在女人身后。而且你要去做什么?” “做什么你不用管。” “那还想我帮你?做梦。” 直哉真的很麻烦,要是甚尔就不会跟我纠结这么多。 “只是跟在我身后而已,”我再靠近他些,几乎快贴在他身上,“这都没办法做到的话,你就只能当小狗了。” “你什么意思!” 他高高在上的自尊被刺痛,浑身僵硬着后退,就要甩开我。 但跟上前,捧住他的脸,垫脚,吻在下颌线。白檀的香气钻进鼻中,变得更浓郁了。 “……这是干什么?”他说着,却停在原处。 环住他的脖颈,轻轻拂过颈侧,他便顺从地低头。鼻尖与我相对,嘴唇几乎快要相碰。 他眼神飘忽,或许是想起那天的吻。 抚过他的喉结,我说:“你总觉得女人没用。但你连我提出的问题都解决不了,你算有用的男人吗?” 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眼神恍惚,还朝我凑近了些。 后仰一点避开他,稍微偏头,又吻在他嘴角,在他追过来时,又转头:“人亲没用的小狗,是会避开嘴唇的哦。” “哈……我知道了。” 脸颊被钳住,强行掰了回去,但又克制着力道。白檀的香气含住我,起初干燥又清净,进来时,青涩地磕碰牙齿。 “唔、不要着急。”指尖绕起他的发丝。 热气喷洒在脸上,他学得很快。舌尖缱绻着舌尖,渐渐的,我有些呼吸不过,想推开调整,但后脑勺被死死扣住,整个人都被抱起来。 他是不是故意这样做?日记提过我喜欢。 湿热擦过上颚,身体便颤一下。他像得到鼓励,愈发灵活,轻轻吸吮着加深,软滑出啧啧水声。慢慢的,酥麻从舌根一路爬到尾椎。 他烫得像烧过的石头,呼吸也越来越重,身体越贴越紧,手也不规矩。我推开他。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 拿出纸巾,擦去唇边的津液,再帮他擦擦。他本已迷离的双眼,又盛满愕然。 “现在,该去办正事了。”《 》 19、间章??直哉 36、间章??直哉 又是这样。 真理衣又让我帮她办事。 从喂养章鱼,到调查杀手公司,到调查孔时雨,再到跟着她……我总会莫名松口答应。 为什么? 她说「别再见面」,世界就缩成漆黑的匣子,困住我。但闭上眼,真正陷入漆黑时,却总能看见她的面庞。 为什么? 明明厌恶她的孩子,也厌恶她将累赘的孩子护在身后,但听见「男友」这种轻浮的新词,又有麻雀在心里扑腾。 这都是为什么? 走出公寓,初秋的蝉滋滋叫着。 这是雄性昆虫在求偶。它们不顾天敌威胁,声嘶力竭地展示自己。为了讨雌虫欢心,会让与生存资源,甚至邀请她啃食自己的血肉。 ——我好像也变成这种虫子。 答案浮现在心中,恐惧的凉意窜上脊背。但眼看着捕蝇草缓缓合拢,我却仍在其中舔舐蜜液,不愿飞走。 终于知道为何要贬低女人。 要是不处处打压她们,要是让大众认同她们的生物优越性。她们就会像真理衣,变成邪恶的生物,去掠夺消耗男人。 “直哉,你现在落那么后面干什么?” 夕阳下,她转过身来。看着像人,但已经长出络新妇的腿,和交错的电线影子融为一体。 如果她现在开口,说要吃掉我的头,身体说不定会自己递过去。 她实在是可恨。 但这可恨的面庞却更美丽了。 “少指挥我,”我说,“我随时都能走人。” 双腿迈开,再次跟上她,走在前面,一同乘新干线去往东京。 真是庶民的出行方式。 待抵达目的地,我隐匿身形。 叫孔时雨的男人出现。他刚开口,就瘫软倒下,被她磕磕绊绊拖入下水道。 这种人哪需要我暗中警惕? 她把小只的新章鱼按在孔时雨脑门,问话: “丑宝真的在夏油杰手上?” “是的。” “你觉得甚尔死没死?” “死了。” “告诉我所有证据。” “杀死星浆体的委托,是有人指名要求伏黑执行,不接受其他任何人。我怀疑他想利用伏黑的体质,打破星浆体、天元、六眼的绑定轮回架构,让六眼和星浆体不再……” “别说专有名词,总之意思是——那个的委托是某人作的局?是谁?你有告诉甚尔这些吗?” “是局。加茂的人。没有。” “那甚尔的尸体在哪里?只是猜测也要说。” “星浆体事件后,有特质棺材从战斗地点搬离。我怀疑其中便是伏黑。” “……” “……” 真理衣沉默了,孔时雨也不说话。 她大概用了些控制我的手段,也制住孔时雨,让他像只应声虫,只用真话答题。 但她只使用异于常人的能力,没在两性关系上做文章。 这让人愉悦。 她惦记着甚尔君,因此,只对有相似处的我感兴趣。 “甚尔真是纯工具人,”她念叨着,“但这也不能确凿证明他死了吧?加茂、那个「加茂的人」具体是谁?” “是头上有缝合疤痕的男人,你见了就会知道。” “所有的你都交代完了吗?” “交代完了。” “噢,那你也没用了。” 她拿出一把水果刀,抵去孔时雨颈前。划过时,只拉出浅浅一道血线。 她是电影看多了,以为气管和黄油一样柔软?但气管像硬质橡胶,以她的力气不可能用水果刀割破。只能拿着刀尖捅,还不一定能捅中。 慢死了,真想接手。 她还放松对孔时雨的精神控制。 孔时雨瘫靠在墙边,苦笑:“我就说靠近伏黑准没好事,老婆也这么凶残。” “谁让你太抠门,还对业务伙伴不真诚呢?” 她举起水果刀,准备依靠重力加速,用刀尖捅进孔时雨的眼眶。 千钧一发之际。 陌生的咒力出现。 仅仅笼罩她所在之处。 回过神时,我已发动术式。世界按下暂停键,之后的一秒被切割成二十四份。瞬间为每个1/24预设动作,我冲向她,刹那便将她抓出危险区。 轰! 她原本所在之处,瞬间塌陷。像被隐形的小山压住,还在不断下陷。 是和重力有关的术式。 “哦呀,还有其他人。” 通道中响起脚步声,一个黑发男子从阴影走出。他的和服上,带着加茂一族的家纹,蜈蚣般的缝合疤贯穿整个额头。 正是对话中提及的加茂。 但加茂的术式都有关血液,为何他是重力? 他看向我,像是请求般说:“孔时雨还有些用处,能麻烦你放过他吗?唔……” 他摸向头顶的荧光孢芽,对真理衣笑了笑:“这种招数没用。我是脑科学专家哦。” “少废话。”待真理衣躲去远处,我说,“想求饶的话,起初就该跪下。” 但就算跪下也没用。 真理衣想让他死掉。 我会送出令人满意的礼物。 「投射咒法」是将每秒分割为24等份,并在脑中为每份时段预设动作。若能达成预设,就能以近乎瞬间的速度完成整套动作,并在下一秒初继承这近乎瞬间的末速度,循环提速。 若用手掌触碰到对手,对手也要遵循一秒二十四帧的规则。但对手不知道预设,便一定会违反规则,受到惩罚——变成二维图像,并强制冻结一秒。 就像现在。 从加茂的视野盲区中,冻结并击飞他,在连续不断的一秒又一秒中持续加速。每一击都打碎他的骨头,震烂他的内脏。 重力类的范围攻击确实克我。 所以采用老头子的战法,连续冻结,一开始就不给对方使用术式的机会。 但一秒与一秒之间总有间隙。加茂适应得极快。每次间隙中,咒力流动都在变快。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术师该有的适应力! 将他打得不成人形的第四击后,后背发凉,我拉开距离,半径三米的重力场瞬间覆盖他周围。 这种坐轮椅般简单的强术式一定有限制,经典如持续时间短、冷却期长。 只要等到几秒后的冷却期,就是他的死期。 但他肿胀又血肉模糊的身体,却奇迹般逐渐长好。这家伙竟然会「反转术式」。据我所知,只有家入硝子和近来的五条悟会这招。 事情变得有些棘手。 “我没时间陪你玩太久,”加茂站在重力场内,自信微笑,像是没被打成过歪脖子树的惨样,“所以速战速决,不会再让你近身了。” “放什么大话,”我嗤笑出声,“要是你真有多强,怎么可能是籍籍无名之……” “领域展开——”他双手结印,嘴角几乎裂到耳根。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可能!会领域展开的术师,必然是特级术师!可我从未听说过这人!连五条悟都不会领域展开! “——胎藏遍野。” 在他的咒力铺开前,我冲向真理衣,捞起她向外奔去。但这个领域像是没有边界,瞬间便展开。重压落下,将人砸到地面,碾碎肉骨。 “领域展开,胎藏遍野。” 一模一样的男声响起,重压消失,是两个领域中和了?类似反转术式但又完全不同的力量流转在身上,修复所有伤处。 “痛死我了。”真理衣从我身下爬出去,“我看不清你们在打什么,给我讲讲啊。” 此时,场上竟有两个加茂。一个是原本的,另一个没穿衣服的是真理衣所创造。他们当即战斗起来,但假的加茂只会领域展开、反转术式、操控重力,真的加茂却又用出赤血操术! 于是场上又出现第三个加茂。他同时会领域展开、反转术式、操控重力和赤血操术。 加茂的笑容也消失了。 转移到我脸上:“真理衣,你只能创造认知内的东西吗?” “差不多吧。” “其实加茂还有六眼,就是能看穿一切咒力流动的神眼。他每次受击前都会硬化那处皮肤,看起来受伤,实际上却没有。他的身体素质还堪比甚尔君,是世界上最强之人!” 加茂忙里抽闲,大喊:“我没有!而且反转术式只能对自己使用!领域也……” 来不及了,第四个加茂已经出现。 但三个裸男围攻真加茂,却只是持平,迟迟未能拿下。真理衣的造物只是徒有技能,没有任何战斗经验和武斗直觉,反应总是慢半拍,攻击手段相当刻板。 她大概连格斗游戏都没玩过! 她又捏了两个呆板的甚尔君加入战场,身体比加茂精细很多,但依然没能扭转战况。 这样下去,加茂一定会占上风。 加茂也察觉出来,笑道:“都是没有灵魂和经验的人偶,你们不可能胜出。” “要有灵魂和经验的?这里不是有一个吗?” 真理衣抓住我的手臂,望过来,眼眸像栗子一样红得甘甜:“直哉,你想变强吧?” 头皮有些刺痛。 她说:“从现在开始,加茂能做到的所有事,你也能做到。像是领域展开、修复身体和其他所有技能。你的天赋会比他还强。” 话语如一道道刻印钻进脑中,要撑破头颅。它们强行将紧绷的线再拉紧,与另一条脆弱的线相接,扯得头痛欲裂。 头骨仿佛被撬开。有冰冷的针在脑沟上来回划拉。很多想不通的构筑原理,很多理不清的咒力回路,一下就变得通畅,通畅得如有刀割。 我探寻到神的领域。 “领域展开……” 无视快炸开的脑袋,我拼命向群星伸手。领域的构建有关每个人的内心图景。哪怕生得术式相同,领域也会完全不一样。 好痛。 头好痛。 身体却轻盈得不可思议。 “……时胞月宫殿。” 世界被黑暗吞没,天上浮现巨大的月亮,像是俯瞰一切眼球,像是细胞,又像是女性的子宫。 但仅仅一瞬,它便被两个开放领域压碎。术式熔断了,我却浑然不在意,只知道已经抵达神域。 “……你上啊……直哉……愣着干什么……擦擦鼻血不对……怎么七窍……流血……” 真理衣的声音糊得快听不清,但我记得,要把加茂的脑袋送给她。 用反转术式修复熔断,我袭向加茂。刚才三个领域突然叠加,全都因不稳而崩溃。 一时间,场上只有肉搏。这是禅院家所有战斗人员擅长的,尤其我是炳的首领。 一拳拳击打下去,连续冻结加茂,不再在意间隙中的反击。哪怕被贯穿心脏和部分大脑,但就像断头的昆虫,只要身体还能因惯性做出动作,就能达成预设,不停使用反转术式治疗自己。 “疯狗!” 或许是加茂在说话。 一股斥力袭来,我稳住身形。但水管崩裂,隧道塌陷。真理衣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躲哪里去。 将她捞至身边,我重回加茂的位置,他却已趁机溜走。 沸腾的血逐渐冷却,脑袋被虫子啃食般疼痛。我大口呼吸,滋啦的耳鸣一直响起。 真理衣摸出我袖中的短刀,问为什么战斗时不用。 我回答着她,但听不清我回答了什么。 她拔出短刀,打量一番,说是比她的水果刀锋利。她叫来人形造物,一个个切开他们的喉咙,血流了满地。 她回到我面前。 表情是……什么样的?是叫皱眉吗?是叫挑眉吗?那是眉毛吗?我有些无法理解人脸了。 但,她也要切开我的喉咙吗? 视野变得昏暗,偶尔闪过白光,她的脸时隐时现。她抚过我的额头,手有些冰凉。 “naoya?”她叫了一个名字。 听起来有点耳熟,又有点陌生。 我努力组织语言: “你是谁?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 20、开门 37、 我早该发现直哉状态不对。 但见他七窍流血、却打得很兴奋,便觉得他没问题。他之后还来救人,问他为何不用刀时,才有些凌乱: 「用外物战斗容易违反术式规则,我还没有熟练到……真理衣、真理衣。」 话说到一半,他就止住,喃喃我的名字。 但我还没发现怪异,着急去处理几个人造人。 直到他问:「你是谁?」 拿出纸巾,擦拭他满脸的血,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里竟升起一股愧疚。 毫无疑问,他脑子坏掉了,我干的。 昏沉的地下,他睁着那清澈又愚蠢的双眼,问: “你是我母亲吗?” “我不是。” “你是我姐姐吗?” “不是,我只是路……” 说是路人未免太冷酷,不论如何,直哉也救过我了。 “我是帮你的人,”我说,“你先在这里等着。” 背过身去,不再看直哉。我创造一只假的丑宝,让它吞掉满地尸体。它就像哆啦a梦的四次元口袋,就是丑了点。 它最后才吞掉甚尔。从脚开始,吞到脑袋。甚尔的头卡在它嘴边,双眼无神地睁着。指尖仿佛又碰到他颈部的血,温热又滑腻。 “你在想什么?” 手被握住,是直哉贴过来。 “没什么。” 我带他逃离现场,一直手拉着手。就算让他松开,他也不愿,紧紧抓着我不肯放,像刚出生的小鸟。 溜进商场,塞他去无障碍卫生间,我去买了套男装,让他换上。他的衣服已破破烂烂,走在路上太过可疑。 但他拿起衣服,又递回来,满面茫然:“这要怎么穿?” 他让我都茫然了。 “你真的不会?连三岁半的小孩都能自己穿衣服。” 他皱起眉毛:“你还有别的小孩?” “重点不是这……” “那为什么我不是你的小孩?”他凑过来,铁块般的身体几乎把我挤进墙里,是超大号幼童在闹脾气。 “……因为你不是我生的。” “但我想叫你母亲。” 他俯身,像抱毛绒玩偶那样,死死抱住我。湿润的呼吸凑近,铁锈味的唇含过来。 一个激灵,我快速挡住他,扭开头:“你不能一边叫我妈妈,一边亲我嘴!” 这也太猎奇了! “我没有叫你妈妈。” “母亲也不行。” “为什么?” “不许问为什么。” 我确信,他的心智已经退到3至4岁,但比那个年龄段的小孩烦人太多。他还残留着成熟身体的本能。 不行。 必须解决他脑子的问题。 但谁能解决?禅院家吗?把他们家的继承人搞成这样,会举全族之力追杀我吧。 那还能求助谁? 五条悟。 金光闪闪的名字浮现于心中。 但我想问他甚尔的事,就会跟他翻脸。目前直哉又需要他。 纠结片刻——反正我也打不过五条悟。他该比加茂强吧?那不能和他正面敌对,就先解决直哉的事吧。 我拨通电话。 等待接通时,直哉从背后抱过来,一会儿贴脸蹭,一会咬住我的脸颊,唾液沾得到处都是。 简直像条狗。 电话里,五条悟语气懒散,有些疲累。但一听说直哉的状态,一听说领域展开,就立刻来了精神。 十分钟后,五条悟拉开无障碍间,蓝莹莹的眼盯着直哉的脑袋,认真打量一番。 “哇哦,”他夸张地感叹,“这小子真成顶级天才了,要是恢复心智不知道有多嚣张。” 他摸着下巴,左右上下地围观直哉,嘻嘻笑着:“这样挺不错呀,温和善良直哉酱!感觉五条家都能和禅院家交好了呢。” 推开直哉啃脸的嘴巴,我说:“我不是很好。” 五条悟无视这句话,还是满脸好奇,盯着直哉,好一会儿才看向我。他双手合十,刻意地扇扇睫毛: “真理衣酱,能不能也强制一下我,就是,强制学会领域!” “……你也想当流着口水、对我叫母亲的痴呆吗?” “反正能治好……” 就在这时,直哉举起手,径直指向五条悟。 “母亲,他是谁?我好喜欢他!”他抱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些,撒娇道,“我们能带他一起回家吗?” “不许叫我母亲。” “但你说不亲你时,就可以叫你母亲。”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闭嘴。”捏住直哉的嘴皮,我看向沉默的五条悟,“你还要尝试吗?强制学领域?” 五条悟搓搓双臂:“哈哈,还是算了。我怕硝子觉得有趣,拖着不给我治。” 他拿出电话,打给叫硝子的人,讲述他已知的来龙去脉。电话那边,笑声大到炸出来,我都能听见。 禅院直哉的恶名,在咒术界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没过太久,棕发女人到来。她拍几张直哉的照片,说这就是报酬。她又抬手放在直哉脑袋上,没过太久就说治好了: “一周内能恢复心智,记忆不一定能恢复。” 她的手法和加茂很像,似乎也是反转术式。也就是说,我也能治直哉?但又怕给他治坏了。 奢侈地招来长途出租车,我将直哉带回家中,给他洗掉头发上的血。 雾气氤氲,他乖巧地坐在塑料凳。除了体型大太多,那方面成熟太多,似乎和惠也没区别。 擦掉他皮肤上的血垢,只留白皙和细腻。给头发打上泡沫,他甩起头发就像条大狗子,把水都甩过来渗进衬衫里。 我掐住他的脸:“別甩!” “但眼睛痛。”他泪眼汪汪,眼白满是血丝。 泡沫进眼睛了,他都不知道闭上! 叹气,我拿起湿帕子,慢慢擦他的眼眶和眼角。他配合地撑开眼睛,就算想闭上,也努力撑开,琥珀色的眼里全是我。 有点可爱了。 要是大少爷恢复记忆,想到这像狗的经历,该有多崩溃啊? 想想就好笑。 心情愉悦地吹干他,给穿上甚尔的衣服,我让他睡在客厅沙发。 但深夜时分,我的腰被环住,迷迷糊糊醒来。直哉从后面抱着我,脸埋在颈窝。有水滴穿过发丝,带着他眼眶的温度: “母亲,我睡不着。” 他声音里满是委屈,发顶柔软带着苹果香气。我不由幻想,他小时候长什么样?眼睛会更大,脸上带着婴儿肥,头发也还是黑色。他幼年也会撒娇吗? 收回摸他脑袋的手,却被抓住,被放回去。算了,现在就不和他计较了。 但我很快就后悔。 大清早,我刚清醒,腰后就摁着很久没碰过的产品。上次遇见这种事,还是甚尔在的时候。 “我好难受,”他带着哭腔,撒娇一样抱着我蹭,“母亲,我要怎么办?” 怎么办?想办法出来啊。和甚尔在一起时是这样,他自己搞,我帮他,或者一起。 该不会还要教直哉怎么做吧? 汗流浃背了。 却在此时,他发现新大陆,自己就动起来,高兴地说:“这样会好一些!” “啪!”一巴掌扇在他手臂上,我有些小崩溃,“别蹭在我身上!你自己用手!” “用手?”他依旧茫然。 “啊……”双手捂脸,我想要逃离这个世界,难道还要我教他怎么用手? “算了,我帮你。但你以后不许再叫我母亲,妈妈也不行!不然我再也不会帮你了!” 叫母亲帮他也太背德了!就算是我也承受不住! 他委屈地凑在肩头哼哼,说:“好,不叫了。” 深呼吸,我反手抓住他。他的发丝蹭在我脸上,逐渐变得湿润,呼吸也越发灼热。过了会儿,他含住耳垂,又咬在颈间。 他这方面的习惯倒是和甚尔很像。 “不许留牙印,手别环太紧。” 说完要求,窗外落下好几片落叶。随着时间流逝,它们还在飘落。其中一片沾着湿重的雨水,拍打在背上,溅起水花。 他抱紧我,下巴蹭在头顶,等一会儿才平复呼吸,问:“母……我要叫你什么?” “真理衣。” “嗯,真理衣。” 时间就这样荒谬地流逝。他逐渐察觉到自身能力,会抓住蚊子,反复扯掉翅膀,再使用反转术式练习。 这家伙真是天生恶种。 要不是我制止,他已经对小猫小狗小鸟下手。 一周后,他的心智恢复正常,但记忆还没有。 这反而更麻烦。 他顶着刻薄又漂亮的脸蛋,指挥来指挥去,说话也慢慢带上京都腔。 “真理衣,这件衣服穿起来不舒服,你要给我买更软的呀。” “真理衣,你做饭好难吃,不能再多学一下手艺吗?” “真理衣酱,衣服还没洗,我想穿昨天那件,你赶紧去洗了吧。” 他还不如当智障呢!至少智障因为雏鸟情节什么都听我的。 现在非要赏他一巴掌,他才肯闭嘴。而且似乎上瘾了,下次他还来挑衅! 以及—— 他又从抽屉翻出那本日记,阅览一通后,惊讶地问:“惠长得像我,但竟然不是我的孩子?这个叫甚尔的是谁?” “你堂哥,我前夫。” 他坐在床边,皱起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说: “真理衣酱,现在我们才是夫妻吧,都一起睡觉了。” “不是,是你非要爬床。” 他怂起眉毛,显得有点委屈,脸蛋却更加漂亮,和高大的身形都不太相符。很快,他想到什么,一把抓住我,拽过去,摁倒在床上。 “惠像我,但他是你前夫的孩子,所以我像你前夫?” 他撑在上面,直勾勾盯过来,看得我有些心虚,用手背挡住脸。 “确实。”我点头。 “所以我是替身?电脑上有这种书。”眼神亮晶晶的,他像秋日红枫下的狐狸,毛发蓬松。 “算是吧。”我承认,常常会通过他想到甚尔,有些伤人。 他却眯起眼睛笑了:“甚尔很强吗?既然我是他的替身,是不是说明我也很强?” 他俯身压过来,脸埋进枕头,也凑到我耳边:“如果我比他做得更好,就能超越他?” 我听得双目呆滞,有些窒息。这人是怎么回事?他对成为强者的执念,失忆了都还在! “所以,”他继续说,“我可以先成为完美替身,把日记里提到过的全都来一遍。可以先试你喜欢的,你喜欢被舔和抱住枕头趴着被压着被……” “停!闭嘴!”我捂住他的嘴巴。 这家伙失忆后也太离谱。原来的他就算在脑子里幻想千百次,也说不出成为替身、提供服务之类的话。 “为什么不行?”他撑起身,脸色冷下来。 要说为什么不想和他,一是他失忆了,显得我趁人之危。二是……他是无经验的处男! 虽然他没意识到这点,但我清楚。如果和他用普通的方式,一定是我先受苦。我才不想受苦。他起码要有甚尔的“实力”才能…… 我似乎被前夫养挑嘴了,回想再前几任都感觉没劲。 推开直哉,随便编造一个理由:“我喜欢再壮一点的,你各方面都再练练吧,别给我留下坏的初印象。” 直哉若有所思,似乎听进去了。 但等他恢复记忆,就会对这期间的事恼羞成怒,觉得再没脸见人,会远远躲开我也说不定。 那我就不用再应付他,只是没机会再欺负他有些可惜。 但半年过去,他骗过禅院家说一切都好,常常回京都办事,总是隔几天才来找我,却还说没恢复记忆。 真的假的? 他在骗人吧? 证据是,他并不像失忆时那样说话直白,不再直接表达喜爱。 但和他拥有记忆时也不太一样。现在我打他身后,扇他的脸,掐住他脖子,又或踩他踹他时,他不会再表演虚假的愤怒,只剩享受。 到底是哪边? 其实,也无所谓他骗没骗我吧? 他愿意送上来的话,我也享受就行。 时间就这样来到2008年。期间我也有找过甚尔,但总会扑空,又或者行程被其他事占据。 有时候我怀疑是直哉动了手脚。但他一副无辜的模样,说起甚尔时,话语中尽是对强大的向往,仿佛与之前无异。 在这新一年的夏天,他的体格变得更健壮,像是果子熟透,拧住尖角就会变得红润,还会出吐出嫣红的舌。 他生日时,他说想更进一步。 我同意了。 但他要被套上圈,锁链的另一端系在铁栏杆。作为听话的奖励,将湿润的三角布片团成团,塞进他嘴里。虽然说不了话,但他满面红晕,吸气更加急促,显然对此很满意。 只是一系列操作后,大概过去一小时,我坐上最后一步,他立刻就…… “直哉,这就是你说的练好了?”在深处枯萎掉,一瞬间我怒火攻心,摁住他的脖子,想把他掐死:“重新起来!快点!” 好在,他是受到这种对待就能立刻昂扬的人。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我松开他。他点头,眼中满是迷离,泪水粘满睫毛。他的嘴角却勾起,时不时抽动一下,在克制笑容,神色越发红润扭曲。 在夏季午后,我乘上家养的马,在波浪声起的湖边踏水游历,畅快一番后,便趴在他身上打瞌睡。 但门铃声响起。 现在是十三点。 津美纪带惠去公园玩了,谁会在这种时间拜访? 链声响起,是直哉要取下项圈去开门。但他被拴着的模样,实在可爱,尤其喉结两侧还有泛红淤伤。 制止他,我爬下床,决定自己去开门。 “是谁?” 随口问着,我凑到猫眼面前,却只看见一片黑。随即,我意识到,噢,是门外的人太高了,还穿着黑衣服。 突然。 一只巨大的墨绿眼睛撞入视野。 他在弯腰看我。 “真理衣,开门。” 透过猫眼,甚尔的眼睛似乎更加森冷,已经透过门板锁住我,看清我的模样。 身下的水渍顿时变得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