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1、第 1 章 天上还残留几颗星,刚刚破晓的天带着一种昏暗的蓝,以及一种令人心动的琉璃般的生脆。 魏青乔站在卧房的窗前,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 空气很冷,钻进来的风里夹杂着潮湿的水汽,夜里大概下过雨,从二楼往下看,能看到地面上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魏青乔站了一会儿,借着清晨的冷空气驱赶因为刚刚起床而还有些迷蒙的睡意,就这样静静等了几分种,她抬步走出卧室。 餐桌上摆好了早餐,聘请的保姆根据主人家的要求已经自觉地离开,这个刚满五十的中年妇女是魏青乔从家政公司雇的,倒不是为她自己——毕竟她每天都很忙,一日三餐大都在公司解决,晚上即使回来也多半快到凌晨。 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总是亮着的,除非房子里的另一位心血来潮,想要在她开门的瞬间,在让人尚来不及适应的黑暗里,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宝宝,欢迎回来。” 那个自从结婚后就越来越宅家的老婆总是声音轻快地喊着。 是的,她是特地为了这个不太会照顾自己的某人请的保姆。 在保姆的督促下,周祈勉勉强强也算过上了一日三餐的规律生活,但她作息依然紊乱,简直可以说日夜颠倒,不过倒有一点好,至少当魏青乔深夜时分回来,正好精神抖擞的某人还能生龙活虎地拉着她聊聊天。 虽然有时候她想做的事并不局限于聊天。 比如昨天晚上…… 魏青乔刚一进门,便被冲出来的某人抱了个满怀,径直拉到了画室。 “宝宝,宝宝~” 撒娇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画室里响起。 “嗯,怎么了?” 明知道这人突然这样多半有事,魏青乔还是忍不住顺手搭在周祈耳后,拇指配合食指缓慢摩挲——她喜欢这个带着强烈亲昵和独占性的动作。 被揉着耳朵的周祈条件反射地就开始心猿意马,眼神慢慢变得迷离。 “唔……” “是姜思啦,宋潼刚刚杀青一部剧,想邀我一起庆祝一下,还请了她新签公司的老板。” “啊,就是陆山月,我们之前见过的。” 她飞快地解释了几句,其实后面还有几句,但视线已经迫不及待地落在了那两片饱满的唇上,正想凑过去,先点火的魏青乔却及时收了手,指了指墙上的电子时钟。 “凌晨一点了,该睡觉了,阿七。” “.…..哦。” 周祈扁了扁嘴,神情委屈得像只挨了骂的小狗。 小狗已经很久没吃肉。 小狗觉得自己受到了虐待。 虽然不说话,可那直勾勾的眼神怎么看都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就这么想要吗? 魏青乔无奈笑笑,只好重新抬起手,只不过这一次放在了脸颊。 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那张眉目明艳的漂亮脸蛋便自觉自动地贴了过来,衣物摩擦间,魏青乔听到一个混杂着急促气息的问句。 “明天事情多吗?” 多吗? 衬衫的扣子已经被解到第四颗。 西装裤的纽扣也已经沦落为手指间的玩物。 多吗…… 浑身忽然变得柔软,她下意识抱住身前人的肩膀。 “不多。” 总裁大人果断地打消了爱人的最后一点顾忌。 距离上一次好像有半个月了吧,明明这半个月里从来没有过渴望,为什么一被那双手抱住,欲念便故态复萌,嚣张得像要将人吞没。 魏青乔叹出声来:“阿七……” 画室里没有开空调,因为身体上的寒冷能够让人时刻保持清醒,这对于画画来说自然很好,不过,对于即将宽衣解带的两人,魏青乔觉得她们最好转换阵地。 “宝宝,你好香……” 沉迷于美色的周祈没有听到老婆的声音,整个人着魔一般,不停地在那副柔美的画卷里落下亲吻。 亲吻急密如雨,紧紧贴在一起的身躯滚烫灼热。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很快塞满画室,接吻时暧昧的水声响得越发肆无忌惮,在过分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宛如立体音效,将魏青乔最后的一点打算坚持下去的理智彻底淹没。 她轻轻咬了咬周祈润湿的下唇,吐出一丝难耐的喘息。 “阿七,把灯关掉。” 她喜欢在黑夜里做,因为失去视力的同时,周祈的存在会被无限放大,在漆黑一片的空间里,她会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被周祈填满的错觉。 她喜欢这种被她完全占有的感觉。 啪! 大灯被关掉,画室里只留下一盏发着盈盈幽光的壁灯,不亮,但足以将魏青乔本就开始软化的面容装点得愈发惹人怜爱。 人前多么清冷疏离的一块寒冰,看着她一点一点化成春水,是一段值得锁进记忆保险库的美好回忆。 对,是那种要加上十几把各种类型的锁,然后把钥匙全部丢到外太空的保险。 就算在专注取悦老婆的同时,周祈思绪里的一部分还是忍不住幼稚地这样想。 这样好的魏青乔,怎么能让别人看到呢? 一次又一次,周祈简直不知疲倦,墙上的电子时钟从凌晨一点走到凌晨三点,然后是凌晨五点,再然后,魏青乔已经睡过去了,周祈将她抱回了房。 过分放肆的结果就是,周祈病了。 想想倒也很合理,在不开空调的画室里待了一天,后半夜给魏青乔擦洗过后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索性直接带着一身薄汗钻进了被窝。 “三十八度五。” 魏青乔端着早餐走进卧室,刚刚用过的电子体温计就放在桌边,她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忽然有些后悔昨夜不该由着周祈放纵的。 缩在被窝的周祈整个人彻底蔫了,用被子蒙着头不想说话,但她等了一会儿,见魏青乔没有丝毫想走的样子,又费力地将被子拉了下来。 “我没事,你去公司吧。” “今天不去了,我在家陪你。” “唔……” 周祈一脸不是很情愿的样子,魏青乔敏锐地从周祈微皱的眉头里读出她的心思。 “你不想我留下?” “嗯……” 因为发烧的原因,周祈的声音听起来很软,有气无力的,脑子里隐隐作疼,她也不想思考更多复杂的语句,便是仄仄应了声。 如果是平时,魏青乔压根不会将周祈的这点抗议放在心上,但周祈总的来说也不算是个矫情的人,不至于在自己已经明确表达要留下来后还赶自己走,想了想,她明白了。 不由有些没好气地笑。 “你都发烧了,还想着去参加聚会呢?” 魏青乔几乎可以肯定要是自己去了公司,现在还一副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的人,不消一刻就会强打精神爬起来偷偷溜出去。 她还真是…… 魏青乔一时都有些无语了。 被戳破小心思的周祈本能地想给自己辩解,但是,嘶——头好疼,她头疼地将被子又一次拉起,盖住了自己的脸。 “你啊,待会儿乖乖把退烧药吃了,聚会我替你去就是了。” 弯腰隔着被子拍了拍周祈的脑袋,魏青乔柔声哄道,感觉到手下传来轻轻的两下颤动,知道是周祈点头答应了,这才放下心。 “今天好好在家休息,不要乱跑。” “哦。” 从被子下传来周祈闷闷的声音。 聚会的时间定在下午五点,是一家火锅店的包间。 尽管特意加快了速度,还推掉了几个原定会议,魏青乔赶到时还是迟了些 包厢里,另外四人已经全部到齐了,见到魏青乔进来,纷纷起身问好。 “表嫂。” 姜思笑着打了个招呼。 四个人里,魏青乔只与姜思熟悉,她和周祈结婚那天,周祈给所有平时还算亲近的亲戚发去请帖,最后来应约的,只有小表妹姜思一人。 不过两人关系有些复杂,明明心里都很看重对方,却偏偏都别扭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以有时候看上去反而好像关系不好。 “表嫂。” 这是站在姜思身侧的宋潼接口喊的。 对于宋潼,魏青乔唯一的认识就是:周祈似乎挺喜欢这个姜思的现任女朋友,总是很亲昵地喊着妹妹,大有把她当作一家人的势头。 她就那么笃定姜思和宋潼会一直走到一起吗? 想到自己和周祈波折不断的那几年,魏青乔心中微涩,即便那些事已经过了那么久,偶尔回想起来还是让她忍不住胆战心惊。 “你好。” 收起杂乱的思绪,魏青乔冲着两人笑着点了下头。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陆山月。” 餐桌是个大圆桌,站在姜思和宋潼对面的女人向魏青乔伸出了手,魏青乔礼貌地回握了两下,客套道:“你好,我叫魏青乔,我看过你主演的电影,很精彩。” 魏青乔一般不会主动恭维别人,不过这人好像是宋潼的新老板,反正好话不值钱,说点也无所谓。 当红影后陆山月眨眨眼,挑眉一笑。 “表嫂不用这么客气。” 话音刚落,旁边站着的宋知徽就往她手腕捏了一把,语气有些凉:“宋潼跟着叫表嫂是因为姜思,你跟着叫什么?” 陆山月便乖乖地改了口:“是我失礼了,魏姐姐。” 说是这么说,眼角处藏着的笑意却一点也不像知错了的样子。 这让本来只是想走人情世故流程的魏青乔不由多看了她和宋知徽一眼,难道…… 还没想出个结果,另一只手也伸到了面前。 “你好,我叫宋知徽,目前是山月的经纪人,也是徽月工作室的主要负责人。” “你好,”面对对方这么正式的介绍,魏青乔的语气也正经了几分,“魏青乔,青奇游戏有限公司的现任ceo。” 互相认识后,五个人纷纷落座,锅底早就开了,点的是鸳鸯锅,魏青乔和宋知徽都吃不了辣,姜思则为了保护嗓子很少吃辣,于是唯二吃辣的两个人——宋潼和陆山月,一边就着新鲜的麻辣毛肚,一边开了两罐冰啤酒,把酒当歌。 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魏姐姐,你和周周姐在一起多久了呀?” 最先提起话头的是陆山月。 “十二年。” “哇……那你们……” “对,我们是高中同学。” 陆山月的眼睛顿时亮了,脸上写满了探究两个字。 “一定是周周姐先追你的吧。” 以周祈那种张扬的个性,任谁都会觉得是她靠穷追猛打将人拿下。 宋潼笃定地开口,却听见身边传来姜思的轻笑声。 “姐姐其实是个很不主动的人。” “诶?” 陆山月不信,宋知徽持保留意见。 四双八卦的眼睛于是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在座的唯一当事人。 魏青乔没想到这群小朋友会对自己和周祈的恋爱史这么感兴趣,想了想,她轻声开口: “我和阿七是高二认识的,一开始我们的关系并不算好……《 》 2、第 2 章 “我叫周祈。祈求的祈。” 也是周家六代单传后,希望第七个继承人能好好活下去为周家继续延续香火的祈。 后面的话周祈没说。 因为说出来感觉有些欠打,而将她连夜打包丢进这所高中的周家父母已经耳提面命地警告过她:绝对要低调。 但那副根本没将台下四十二名同学放在眼里的派头,事实上,也挺欠打的。 当着班主任的面,没人敢小声哔哔,但同学们还是有自己独特的交流方式。 “她就是那个富二代?” “听说在原学校因为打人上过热搜,在那里待不下去了。” “打的好像是他们学校的校霸。” “哇擦,一个女的这么吊。” 每个人都恨不能将眉毛抖成摩斯电码,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就在这时,“啪叽”一声,一个同学没接住暗度陈仓的小纸条,揉成一团的纸条咕噜噜滚了几圈,滚到正打算下台找个座位的插班生脚下。 哦? 周祈弯腰捡起来,飞速地扫了两眼,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接着,就在众人以为她会说什么时,她随手将纸条揉成球,以一个标准的投篮姿势丢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篓。 无聊。 周祈心想。 而那些目睹了这一幕的同学:操,这姐有点帅! 不愧是能单挑校霸的女人。 第一节课下课,周祈迎着窗边刺眼的阳光伸了个懒腰,几个同学犹犹豫豫地想要上前打招呼,怎奈看着就很不好惹的人压根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心思,径直就走了出去。 人一走,各种议论的声音响起。 人人都在猜周祈要去哪里。 有人说:“肯定是去找我们学校的校霸单挑了。” 有人诧异:“我们学校有校霸吗?” “呃,好像没有。” “校花倒是有一个。” “难道校花争霸战终于要打响了?” “恶,你们男生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有营养的?” “就是就是,谁稀罕被你们评上校花。” “你稀罕我还不评你呢!” “安静安静,这种小事待会儿再吵,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这姐会不会单方面霸凌我们吗?网上可都说了,她家里背景很硬,很不好惹。”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你没看那段视频吗?这姐拿着板砖猛砸人的头,就这还只是转个学,其他屁事没有。” “啊,万恶的资产阶级……” …… 高二六班同学们的纷纷议论没有传进周祈的耳朵,此刻她正站在高二一班的门口往里招手。 扎着一个花苞丸子头的女生快步走了出来,模样有些慌张,一见到人就拉着袖子催她赶紧走。 周祈却不走,半个身子都被拉了出去,还要努力转头朝教室里面张望,视线一一从那些神色莫名的年轻面容扫过。 “行了行了,别看了。” 楚潇潇恨不能直接伸手捂住周祈的这双眼睛,她在网上的风评都已经被祸害成啥样了,还想着找事呢? 然而周祈直接将好友的怨念当成了耳旁风,视线仍然在缓慢地一个个看过去,直到她看到一个不算陌生的身影,下意识伸舌顶了顶一边的腮帮,眯了眯眼。 时值盛夏,上午的阳光很耀眼,将视线里的女生照得清清楚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短款的蓝白校服,正聚精会神地低头看课本上刚刚做的笔记,神色有些冷淡,似乎除了学习,对周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禁欲美人,冰山学霸。 之前搜的那个校园帖上醒目的标题还历历在目。 周祈皱了皱眉。 “就是她啊。” 不知好歹勾搭别人未婚夫的臭小三。 一丝玩味浮现在眼中,周祈缓缓移开眼,看着身边已经不知道在翻第几个白眼的楚潇潇,拍了拍她的肩。 “你干嘛一副好像我马上就要不干好事的表情?” “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楚潇潇是知道周祈这个人闹起来是多么无所顾忌的,反正不管怎么闹都还有一个周家给她兜底,也就是这次实在过分了点,竟然斗殴,竟然还被人拍到视频传到了网上。 营销号不关心前因后果,网友也不关心前因后果,出身豪门的周祈一定是以势压人,校霸一定是被胁迫不敢反抗。 不然她一个女的能打过一米八的高中男生? 绝对是用了特殊手段。 严查,一定要严查! 然而事实上…… 黄昏的小巷里,当本该应邀来单挑的男生违约带上四五个小弟时,当混混们不怀好意地放肆说着污言秽语时,周祈想说:我真的就是为了自保。 如果她不用上狠劲,不当机立断地拿块砖砸上去,她的下场总归不会太好。 然而拍视频者掐头去尾只上传了她持砖行凶的片段,虽然热搜很快就被周家花钱压下,校霸的父母在律师的调节下也接受了和解,但周家父母还是觉得周祈有些太欠考虑了。 想打架,可以。 花钱找几个打手很难吗? 不难。 那她为什么要和人家单挑,逞英雄是那些一无所有的穷人家小孩干的事,周祈是他们周家的金疙瘩,不该丢了自己的身份。 周家父母很生气,尤其是母亲。 “七七,以后能用钱解决的事不要脏了自己的手。” 艾女士漫不经心地笑着给她看一段视频,一米八的男生被几个男人堵在小巷疯狂殴打,最后离开时甩下一叠钞票。 嘴里混满鲜血和涎水的男生再也没了当初在学校里说下流话、往她鞋上吐痰的嚣张,瑟缩着哀嚎了一会儿,然后跪着爬向那些散乱的钞票,一张一张地紧紧抱进怀里…… 很难讲当时自己直接将母亲手机摔碎时是出于什么心情,同情吗? 肯定不是。 唯一清楚的是艾女士很生气,竟然直接将女儿赶到了离家千里之遥的南方, 不过周祈倒是无所谓,反而乐得轻松。 “你不带我参观一下学校?” 戳了戳楚潇潇的肩膀,周祈一脸不满地道,虽然寒假才见过面,但也不要对她这么冷淡吧。 楚潇潇嫌弃地推开她,自己往外走了几步,想了想,又觉得把这个人形炸药桶留在这不太好,连忙后退几步死死拽住了周祈的手。 “不准在这个学校惹事,否则……” 她拍了拍兜里的手机。 周祈无语。 她是什么恐怖分子吗? 耸了耸肩,周祈做了个悉听尊便的姿势,离开前突然有些忍不住想回头再看一眼那个瑜城一中的校花,被眼疾手快的楚潇潇扣着后脑给扳了回来。 于是便也没注意到,当她们离开时,那个一直在低头注视着课本的女生抬起头,朝这个方向淡淡看了一眼。《 》 3、第 3 章 瑜城一中的校园贴最近很热闹。 尤其是吧内热度排行榜第二的那条帖子, 镇楼图赫然是一个趾高气昂、目中无人、二五八万地倚靠在黑色保时捷车身上刷手机的大美人。 照片里的美人微皱着眉,一身凌冽得好像要杀人的煞气。 而帖子的标签是——纨绔大小姐,暴躁美人。 艹。 凭什么到她这儿四个词里两个都是贬义。 周祈表示不服,在学校待了快两年都没得到这种热度的楚潇潇同样非常愤慨。 “就是就是,凭什么你随便一站就能出图,车还是我家的好吗?那么会拍,我天天坐着这破车上下学,怎么不给我拍一张!” 好吧,她们的关注点显然不一样。 “不过……” 话又说回来了,周祈轻轻敲了敲手机屏,指尖抵着联系人列表上一个两人都很熟悉的名字上。 “我都回来快一个礼拜了,余舟这家伙都不打算现身向我解释一下?” 她说话的语气漫不经心的,楚潇潇心里却有些打鼓,她斟酌着开口:“余舟他们学校是封闭式管理嘛,可能、可能还不知道你回来吧,啊哈哈。” 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不信。 抛开未婚夫妻的关系不谈,好歹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朋友,余舟这样躲着藏着确实很没意思。 周祈索性直接打了过去,电话响了一声,接着马上被挂断了。 “……” 呵,真有种。 就在周祈已经开始思索着怎么杀进对方学校把余舟的狗头揪下来时,来电铃声慢慢悠悠地响起,她垂眼看了看屏幕,嘴角下意识一扬。 呦,回电了。 “喂。” 正值变声期的余舟嗓子还没完全恢复好,听着有些哑,周祈“嗯”了声,然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隔着十几公里的直线距离,尴尬的气氛在听筒与听筒之间蔓延。 一旁的楚潇潇急得抓耳挠腮,真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是吧! 她怒了。 “喂你个头啊喂喂喂!声带被狗吃了,多说句话会死啊!” 虽然很想顺势也往周祈头上敲两下,但是鉴于这边脾气不太好,楚潇潇吼完一嗓子后就默默缩了回去。 好在这嗓子吼得很有成效,沙哑的男声叹了口气。 “周七,我也不想变成现在这样。” 周祈小名“七七”,小时候图省事每次作业本上的签名她都写成“周七”,导致从幼儿园就一起长大的余舟一直以为她的大名就是周七,就这么一直喊到初中,较真的语文老师不再允许周祈再用“周七”作为试卷上的名字,她才被迫改回大名。 但余舟喊习惯了,久而久之,“周七”成了他的专属称呼。 初中才和周祈认识的楚潇潇不甘示弱,也给她起昵称,叫“周周”,至于其他各种诸如“小周总”“周大小姐”“周七代”各种充满戏谑的外号,周祈听到就烦,以致于她反而更喜欢别人直接叫她大名。 “我也没说要怎么样啊。” 不就是未婚夫爱上别的女人的戏码嘛,她懂,这要是本狗血小说,自己大概就是那种恶毒女配欺负小白花的角色。 好在这毕竟不是本狗血小说。 对于未婚夫移情别恋这事儿,她只是有一点点难过,一点点不甘心。 “我就是想说……” 少年顿了很久,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周祈听到了电话那端明显的几个深呼吸。 余舟缓缓开口:“你能不能不要为难魏青乔?” 啪嗒。 周祈直接挂了电话。 “我到底哪里比不过魏青乔了?” 果然还是很不爽,那些没见识的人也就罢了,就连余舟也这样,这让周祈的自尊心有些受打击。 楚潇潇其实挺能理解她心里的那种落差感,毕竟从小到大,这个人总是如众星拱月地出现在各种场合,永远高高在上、触不可及,将身边的所有人都映照得如萤火般微弱。 说真的,她甚至有些幸灾乐祸,为自己当萤火的那些年。 但是她想了想,还是觉得做人要善良,所以开口道:“你是天上的月亮,可望不可即,魏青乔更像是一粒萤火,虽然不如月亮明亮,但至少是可以触碰的。” 周祈也想了想,说:“你能不能说人话?” 楚潇潇翻了个白眼。 差点忘了,高高在上只是周祈在别人面前的表象,事实上,这个对学习缺乏热情的家伙根本是个半文盲。 “简单来说,你的起点太高,喜欢你没什么好处,反正你几乎都不会看他们一眼。但是魏青乔好歹还能和他们说说话,努努力没准还能追到手。” 周祈却更不理解了。 “那余舟呢?我们可是从小订了婚的!” “这个嘛,你们认识太久了,别人七年就痒了,你们……起码有两个七年了。” “.…..” 话糙理不糙,周祈心里的火慢慢地按了下去。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她根本不在意余舟喜欢谁,只是对自己竟然输给别人这事很不甘心,她天性里好像有一股逞凶斗狠的劲,就是不愿意看到有谁高于自己。 “但是,”除了自己心里的不舒服,周祈还有别的想法,“余舟是认真的吗?” 富二代违抗父母之命最后又灰溜溜妥协的故事对于他们来说可太常见了,周祈对余舟的这段恋情持不看好态度。 楚潇潇倒是一脸无所谓。 “管他呢,男孩总要经历一段情伤才能成长嘛。” 她对这段恋情持看戏态度。 周祈没说话,低头想了想,若有所思。 若有所思的结果就是,她特地挑了个没人的放学时间堵住了魏青乔。 于是莫名接到同学通知说老师要她留下的魏青乔没等到老师,等来了一个不算太陌生的人。 之所以说不陌生,是因为两人虽然从没说过一句话,但从身边同学们津津乐道的谈论里,她已经知道这人叫周祈,是个富二代,脾气不太好,而且是自己的一个追求者余舟的未婚妻。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魏青乔本能地开始警惕。 而一进教室就被那个传闻中的禁欲美人用几乎能结成冰碴的眼神死死盯着的周祈:“.…..” 莫名其妙。 自己也没怎么她呀。 “那个正在追你的余舟是我的未婚夫,”她决定开门见山,想了想,又补一句,“双方父母定的娃娃亲。” 所以特地说出后面那半句是为了什么?想要显摆你俩感情深? 况且娃娃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这也能炫耀? 魏青乔无法理解富家子弟的脑回路,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所以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周祈张了张嘴。 其实在来之前,她的脑子里已经拟好了说辞,她想告诉魏青乔不要沾惹他们这种人,会变得不幸。 想告诉她,他们这种人一生下来就标好了价码,父母之命大过天,就算余舟再喜欢她也无法改变。 所以,趁着事情还不算太晚,赶紧脱身吧。 从他们这种人的泥沼里,赶紧…… 可是,明明只要照着念就行了,在碰上魏青乔平静到近乎算得上冷淡的目光时,周祈却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她忽然感到难以启齿。 在她心安理得地当了十七年的富二代后,她突然觉得很不甘心。 凭什么她的一切都要被融进周家的荣耀? 凭什么她的人生只能按照父母的安排? 凭什么她永远都只能像个玩偶一样接受着来自周家的装扮? 或许,他们也有反抗的权利。 喉头重重滚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成了不耐烦。 “离余舟远点,你就这么想当小三吗?” 她故意不想好好说话,想要激起魏青乔的反骨。 不出所料,魏青乔并没有被这个传闻中性格暴虐的家伙吓到,她本就是个遇强则强的性格,在周祈充满攻击性的眼神里,她的眼神也同样变得锐利。 “那你呢?” 如果说她之前的冷淡是平静到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水,那么直到现在,才是真真正正地竖起了刺。 “都什么年代了还接受包办婚姻,人家裹脚布拿来裹脚,你拿来裹脑。真稀奇。” 冷冰冰的讽刺从这个待谁都客客气气的冰山学神口中一字字说出。 周祈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个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骂了。 !!! 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烧了起来。 周祈有一种预感。 她将和魏青乔势不两立。《 》 4、第 4 章 周祈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自己好的未婚妻了。 不仅不主动找第三者麻烦,还非常贴心地帮未婚夫异地追爱。 对此,正鬼鬼祟祟往桌膛里塞早餐的楚潇潇很有话说。 “不是,你就不能大大方方地告诉她这是你……哦不,余舟给她买的吗?” 每天早起半小时给人送早餐的楚潇潇真的很痛苦,周祈要干什么她都没意见,就是能不能别一有什么坏事就拉着她一起倒霉? 自从那天在教室里被魏青乔嘲讽后,此后周祈和魏青乔但凡见面,都互相不给好脸色,以致于短短一个礼拜,关于两人不和的流言已经传得人尽皆知,更有些好事者,更是添油加醋,编排了不少周祈如何如何欺负魏青乔的故事。 什么往衣服上泼水、故意在考试前抢走2b铅笔、还有在酷热的天气薅别人头绳…… 这种小儿科的恶作剧似乎非常符合不谙世事的高中生们的想象,唯有当事人在听到时感到非常无语。 她觉得自己在这些造谣者的眼中简直就像个弱智。 另外,魏青乔在他们心中是有完美啊? 她就不能是自己不小心把水泼到身上、自己忘了带铅笔、自己闲得没事玩头绳结果玩断了吗??? 结果刚好因为周祈也在旁边,就全成了她做的。 真是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处于这种状况下的周祈很有自知之明。 “你确定她看到是我送的,不会怀疑我在里面投毒?” “可是,难道你真的觉得我们这样偷偷摸摸地送早餐,她就能放心了?” 作为同班同学,楚潇潇既没有亲眼目睹魏青乔把早餐丢掉,也没她吃过一口,所以也拿不准魏青乔是个什么态度,说她喜欢吧,她又没什么反应,说她不喜欢吧,她还是没什么反应。 所以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这个喜欢的后面跟的对象是余舟。 从上学期开始,余舟就在高调地追求魏青乔,但魏青乔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以至于关于两人的绯闻在学校里传得轰轰烈烈,尤其是在周祈这个未婚妻空降后,热度更是经久不减。 想看未婚妻手撕白月光的人有,想看白月光打脸未婚妻的也有,学校里甚至隐隐分成了两派, 追捧魏青乔的那波人很喜欢拿着周祈拉踩,每次要夸魏青乔如何如何,就必然要跟着转折接上一句—— 不像那个周祈。 追捧周祈的那波人则很喜欢大骂魏青乔装,故意插足他人感情,是个白莲花。 学校生活太无聊了,八卦之火在学校各个犄角旮旯熊熊燃烧。 只不过在网上吵得不可开交的同学们大概也没想到,他们想象中应该与魏青乔水火不容的周祈正在非常殷勤地给人送早餐。 “为什么?” 指了指手上的包装袋,周祈有些不解,“这上面不是写了‘余舟送’吗?” 纸袋上是龙飞凤舞的三个黑色大字,周祈自认做得滴水不漏,魏青乔不是喜欢余舟吗?看到他特地送的爱心早餐应该会很开心啊? 楚潇潇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周祈好像误会了什么,从去年寒假闲聊她随口说起余舟在追她的一个同学时,周祈的某种认知就一直在往一个错误的方向策马狂奔。 但楚潇潇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这感觉很奇怪,不过乐天派的楚潇潇很快就决定算了,暂时不管,当务之急是要保住自己宝贵的睡眠时间。 “不管怎样,送早餐也太low了,魏青乔本来就住校诶,食堂离宿舍楼就十米距离,她不能顺路自己去买吗?” “但是……”周祈还想反驳,只是底气已经没那么足了,“我买的可是营养套餐。” 由专业营养师调配的营养套餐——至少广告语上是这么写的。 “好了好了,俗话说事不过三,我们送个三天表示一下心意就可以了,下次送点别的,她决定会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 事不过三是这么用的吗? 但一句话里只要用上成语就显得很高级,没道理都变得有道理起来,于是周祈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吧。” 她将包装精美的营养套餐塞进桌肚子,转身离开回自己班,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的楚潇潇正要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一抬头,看到一张十分熟悉的脸。 她干笑了两声。 “哈哈,你也来这么早啊。” 门口处,迎着晨光缓步走来的魏青乔淡淡嗯了声,接着径直走向座位,她正想拿课本,伸进书桌抽屉里的手却一顿。 又放了吗…… 魏青乔有些无奈,手指摸到牛皮纸袋粗糙的表面,神色微凝。 周祈到底想干嘛? 知不知道这个真的很难吃啊? 曾经因为好奇买过套餐然后发誓与这玩意儿永远绝缘的魏大美人暗暗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正打算摆个好体位安安心心在课堂上睡觉的周祈浑身忽然打了个激灵,她皱眉看向智能手表,犹豫了两秒要不要接。 微弱的震动感还在持续刺激着手腕,咬了咬唇,周祈站起身,走向走廊。 “干嘛?” 这是对将她流放至此的父亲表示抗议的态度。 耳边传来的却是母亲永远温和的声音,把她只敢在父亲大人面前嚣张的气焰都压灭了几分。 “你爷爷病了,他想看看你。” 闻言,周祈心中一紧,爷爷虽然自己住在老家的宅子,但也不缺人照顾,平常养花养鸟、写字画画也算老有所乐,怎么会突然想见自己? 难道他病得很重,想最后再…… 周祈不敢继续想下去,她心烦意乱,艾女士怎么吩咐就怎么做,不到半小时就打车到了机场,踏上了私人飞机的踏板。 余舟的信息就是在这时发来的。 “祈祷.jpg祈祷.jpg” ? 周祈莫名,正想打个电话问问,机务组的人走过来。 “周小姐,飞机马上准备起飞了,我来带您入座。” “哦。” 周祈将手机丢到一边,心不在焉地拿起飞机上的备用平板,但不管是刷小视频还是打游戏,心里总有点沉甸甸的,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不过我的直觉向来不是很准,周祈自我安慰地想着,扭头看向窗外越来越空旷的景色,直到视野里终于被一览无余的云海覆盖,她闭上了眼。 三个小时后,飞机在四方市国际机场降落,六个接机人员齐刷刷站在出舱口,恭敬地等待着大小姐的到来。 舱门打开的瞬间,周祈深深呼吸了一口北方干爽冷冽的空气,心想:还是北方好啊。 而在潮湿闷热的瑜城,拿着纸袋回寝室的魏青乔神色挣扎。 她用套餐内自送的勺子舀起了一坨不知品类的肉泥,然后飞快地下咽,感受着口腔内还是无可避免弥散开的浓烈腥气,她的表情无比痛苦。 不能浪费,浪费可耻。 在心里第无数遍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坚持的魏青乔忽然有些恼火,心想:如果周祈明天再送这东西恶心她,她一定要把这盒狗都不吃的玩意儿塞她嘴里。《 》 5、第 5 章 vip病房门外的走廊里静悄悄的,送餐的护工阿姨推着餐车,目露迟疑地看向那位躲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高中女生。 女生身上的校服看着有些陌生,从正面看,可以看到左胸处用刺绣刺的“瑜城一中”四个娟秀的小字。 阿姨有些惊讶,瑜城是在南方啊,小姑娘既然穿着校服就说明是急匆匆从学校赶来的,然而,病房里的这位老先生其实…… 只是因为血压升高有些头晕没站稳就被管家不由分说塞进私人医院的周老先生叹了口气,他已经年过七十,正是颐养天年的时候,自从前年起将名下产业全部交给儿子后更是无事一身轻,却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要为自家小辈的姻缘操心。 昨天晚上,周老爷子心血来潮想关心关心准孙女婿的近况,便给余舟打了通视频电话,屏幕里头,准孙女婿身姿挺拔、星眉朗目,端得是一表人才、人中龙凤,就是变声期还没过完嗓子有点哑,听起来像青蛙叫。 不过没关系,变声期也是一个男孩长成男人的标志,不久以后,余舟就会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有一口雄浑磁性的好嗓子了。 周老爷子看准孙女婿,怎么看怎么满意,聊完生活聊成绩,聊完成绩又开始聊他和周祈的未来。 没成想,刚刚还镇定自若对答如流的余舟忽然就卡了壳,支支吾吾地半天憋不出个屁,周老爷子浸淫商场多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见状立刻起了疑心。 他不动声色地呵呵笑了笑。 “小余是不是和七七闹矛盾了?要是七七哪里得罪了你,你和爷爷说,爷爷帮你出气。” 说是这么说…… 余舟战战兢兢地瞥了眼屏幕里面容和蔼的老人,脑海里瞬间回忆起上次他信以为真向周老爷子诉苦,结果隔天就被暴脾气的老爸踹了屁股。 “娘们唧唧的,你一个男子汉,和女人计较什么?还打小报告,打小报告,”余父恨铁不成钢,说一句往儿子屁股上踹一脚,喘着粗气继续骂,“一点都不像个男人!” 余舟很委屈,但是余父觉得委屈这种情绪也不像男人,所以余舟连委屈也不敢再委屈,好在他不蠢,知道吃一堑长一智,连忙将头摇成拨浪鼓。 “没有没有没有,我俩挺好的。” 听到满意的答案,周老爷子脸上的笑都真诚了几分。 “那就好,你和七七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见你们好好的。” 人老了,生命开始进入最后的倒计时,有事没事就喜欢感慨两句,却没想到就是因为这句感慨,让余舟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想到了魏青乔。 两人的相遇其实很偶然,当时余舟有事去找楚潇潇拿东西,魏青乔正好要出教室打水,结果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很不经意地瞥了眼,与随意转了下头的魏青乔视线相接。 爱神之箭就这么射穿了心脏。 他对魏青乔一见钟情。 知道这事后的楚潇潇嘲讽:“一见钟情等于见色起意。” 但是余舟自己觉得不是的,魏青乔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她太干净了,像山巅雪原里最纯粹的一块冰。 他想用自己的心把这块寒冰暖化,尽管女孩不止一次地拒绝过他的示好,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是有希望的。 因为、因为……至少魏青乔从来没说过不喜欢他。 她肯定只是对我身上的婚约有所顾忌才不肯接受我。 余舟笃定地想。 “爷爷,”他在心里默念着魏青乔的名字,决定一鼓作气,“我想解除婚约。” 说完,余舟死死绷着下颌线,大气也不敢出,忐忑地等待着。 周老爷子起初有些迷惑,还以为这是年轻人为了逗他开的小玩笑,年轻人嘛,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里的男孩依然绷着脸,神色严肃,眼神坚定。 周老爷子会过味来——余舟这小子心里多半有别人了。 他盛怒。 “胡闹!你敢对不起七七试试!” 盛怒之下的老爷子将黄花梨木的书桌拍得震天响,结果刚吼完两句,就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接着脚下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视频那头的余舟见状整个人都吓傻了,好在听到动静的管家飞快跑来将老爷子送去了医院,好在没什么大事,当周祈赶到医院时,老爷子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不过,已经从余舟那知道整件事原委的周祈非常抓狂。 不是,他脑子有病吧? 傻子都知道这件事不能摆到明面上,他就非要当那个傻子是吧? 什么智障东西。 周祈心里有八百句脏话想骂出来,但医院走廊禁止大声喧闹,所以她最后还是克制住怒气,尽量平静地开口。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是借着这个机会和两家长辈硬刚到底,还是悬崖勒马继续做余家的小少爷? 她承认,她很想知道余舟的答案。 尽管她心里一万个嫌弃余舟,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两个很像,不管是处境还是性格。 周祈想知道如果这世界上存在另一个自己,他会不会做出自己不敢做的选择。 可是余舟没说话,十七岁的男孩同样迷茫,他很诚实地道:“我也没想好,也许我不该和青乔在一起,我们之间的阻碍太多了,我……” “所以呢?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周祈没有听少男怀春心事的耐心,冷冷出声打断。 迟疑了很久后,余舟缓缓开口:“我会把事情和她说明白,告诉她我的决心,如果她不想和我一起面对,我就放弃。” 很好。 “什么时候?” 她步步紧逼,长痛不如短痛,她不是个喜欢将事留到后面的人。 余舟却很头痛,被打肿的屁股也痛,他“嘶”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 “那就我来决定。” 周祈没给余舟拒绝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只是这边的事解决了,爷爷那边却迟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正纠结时,送餐的护工一边开门,一边客客气气地问了句:“周小姐要一起在这用餐吗?” 被暴露的周祈:“……” “呃,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她磨磨蹭蹭地走进病房。 “爷爷,你还好吧?” 正坐在床上看一本象棋棋谱的周老爷子抬头看去。 祖孙两人平常其实很少见面,老人独自住在老宅,周祈则要上学,节假日里也是天南海北地到处玩,再加上年龄上的代沟,两个人几乎很少交流。 这次的病虽说不打紧,却让老爷子突然想到万一自己有个什么不测,自己这唯一的小孙女以后该怎么办? 儿子和儿媳的感情越来越淡,婚姻名存实亡,儿子在外面养情人,儿媳也在办公室养男秘,他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儿媳不要怀上别人的野种就行,没想到去年就是这么暗示了一句,气不过的儿媳竟然自己去结扎的同时也逼着儿子结扎去了。 虽然周家代代单传至今,到了新时代,老爷子也没什么女孩不能当继承人的观念,可是…… 老人家又哪有不希望家族枝繁叶茂,不希望后代们开枝散叶的呢?他周家又不是养不起。 儿子这辈是没指望了,就只能把希望全部放在孙辈身上。 余舟这小子从小体格好,长得又俊,人也聪明,看着就好生养,家世虽然差点,但没关系,他也不是什么老古板,非要讲究门当户对,却没想到,看着挺老实的一小伙子,居然说不结婚就不结婚了。 这怎么行? “七七,”周老爷子越想这事儿越觉得孙女受了委屈,看着周祈的目光充满怜爱,“你觉得余舟这孩子怎么样?” 周祈心里一咯噔,硬着头皮含糊道:“还行吧。” “爷爷的意思是,”老爷子的声音越发和缓,生怕伤了孙女的心,“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可以换一个,爷爷给你挑个更好的。” …… 周祈抿了抿唇,一句“我不想结婚”在嘴里绕了几遍,最后还是吞了下去。 “不用了,余舟和我说过了,他会和那人断了的。” 周老爷子却不大相信,他是过来人,知道男人心里一旦有了念想,是无论如何也断不了的。 “万一这小子断不了呢?爷爷不想让你沦落到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的下场,那不是周家继承人该做的事。” 周家继承人该无时无刻都高高在上,成为别人的攀附对象,而不是上赶着去讨好别人。 但比起和别的陌生男人捆绑在一起,周祈还是觉得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余舟比较好。 “没关系的,爷爷,”她笑了笑,“他断不了的,我帮他断。”《 》 6、第 6 章 周祈向来是个行动派,她说要帮余舟断,回到瑜城一中的当天中午,就在食堂里堵住了魏青乔。 于是等楚潇潇慌忙赶到时,看到的就是阴沉着脸拦住魏青乔打算动手的周祈。 “你疯了,这里这么多人,你要干什么也要看一下场合吧?” 视线处,周祈正用一只手扣住魏青乔的手腕,空出的另一只手则高高扬起,只是还没落下去,便被闻讯赶来的楚潇潇死死拽住。 食堂里看热闹的同学已经围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圈,事情发生得很快,大部分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但有些人已经在举着手机拍了。 手被楚潇潇拉着,周祈的理智回归了片刻,但她还是很生气。 对面的魏青乔也很生气,眼尾都气得有些潮红,纤弱的小身板微微颤抖。 实话实说,她挺好看的,尤其是在这种气得要命又不得不为了公众形象而忍着时,周祈的怒火来得快散得也快,不过片刻,现在都有心情评价对方好不好看了。 但她还是觉得憋屈。 本来她就是想虚张声势吓唬吓唬魏青乔,没想到魏青乔看着挺弱不禁风一人,脾气还挺刚,周祈刚说完“信不信我把你当小三这事儿告诉你家里人”这种常见的威胁语句,并且顺手把桌上不知哪位同学打的例汤往她头上浇完,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她居然、打她的脸! 她怎么敢的?! 周祈简直要气疯了,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这会儿更是直接被引爆,想也没想就打算还手,结果还被楚潇潇给挡住了。 不行,还是得打回来。 周祈不想就这么算了,攥着魏青乔手腕的手故意使劲,目光凶狠如狼。 腕骨被挤压的疼痛清晰无比,魏青乔拧紧了眉,却同样不甘示弱,眼神里透出一股坚忍不拔的狠劲。 对峙中,只有生无可恋的楚潇潇在努力破局,一边用力掰周祈的手,一边向魏青乔使眼色让她赶紧走。 说来也奇怪,周祈的体能向来很好,这次却很轻易地就被楚潇潇拉开了手,魏青乔只觉腕上一松,刺骨的疼痛倏然缓解,来不及多想,径直转身匆匆离去。 楚潇潇有些惊讶:“你现在脾气变这么好了?” 她还以为是周祈主动松手放人,结果一回头,对上惨白无比的一张脸。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人晃了晃身子,接着脚下一软倒在她肩上。 “我靠,你别吓我啊?别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和艾阿姨告状了。” 周祈很想朝她竖个中指,手指却软绵绵的,抬不起来,她觉得很难受,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呼吸越来越快,手掌整片整片地发麻,到最后浑身都失去了力气,眼前一片模糊。 来自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几乎填塞了整个耳道,那些声音“嗡嗡嗡”的像蚊子叫,周祈既听不清楚,又觉得很烦,她想挥手把蚊子赶跑,蚊子却全部跑到她身上,用尖锐的嘴咬她。 脸上、身上、四肢都麻了,眼皮越来越沉,半眀半暗的视野中,她感受到了风。 对了,那是她十三岁那年,身高才一米五,却有胆子爬上比她人还高的机车,在凌晨寒风刺骨的山路里将油门轰到最大。 头盔里听到的声音很模糊,从夹克里灌进的烈风擦过脖子时像无数把小刀,无形的劲流挤压着气道,恐惧和疯狂纠缠成一片虚无的白光。 一辆不合时宜的轿车尖啸着擦过。 手腕重重扭了一下。 黑色的机车哗啦啦撞上山壁。 她和车一起变形。 “周周,周周!” 模糊的视野里,有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尖锐刺耳。 周祈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扭头看到穿着白大褂的校医。 校医看了看她的情况,简短道:“你刚刚低血糖晕过去了,在这休息一下再回去吧。” 周祈没说话,陪在旁边的楚潇潇赶忙道:“好的好的,谢谢老师。” 校医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外面的诊间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周祈和楚潇潇,浅咖色的薄纱窗帘被风吹得像帆一样鼓起,树叶沙沙作响,藏在树冠间的蝉发出拖拖拉拉的鸣叫。 周遭那么安静,安静得让楚潇潇甚至觉得有些不适。 她别扭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道:“那什么,因为有人在拍,我觉得还是和艾阿姨说一下这事儿比较好。” “哦。” 周祈没什么太多的反应。 “我已经说了。” 楚潇潇声音更低地补充道。 但周祈还是没什么反应,这种过分的平静让楚潇潇有些拿不准她的态度,试探道:“你不生气?” “有点。” 周祈很诚实,结果刚刚还因为告密有点良心不安的楚潇潇瞬间怒了。 “要不是我,你差点又要上热搜了知不知道?我给你善后也很累的好吗?” 楚潇潇理直气壮,周祈叹了口气。 她是最没立场指责楚潇潇的,因为十三岁飙车那次,要不是她及时通知了周家父母,及时叫了救援直升机,她的小命就丢在那座山了。 救命之恩大过天。 尽管周祈很清楚——楚潇潇是母亲放在她身边的刹车板,是一个以朋友为名的间谍。 但她默许了楚潇潇的存在。 不然还能怎么办? 总比母亲真的找个侦探二十四小时监视她好吧。 周祈什么也没再说。 当天晚上,艾女士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七七,去和那女孩儿道歉。” 母亲一贯温和的声音一贯不给什么商量的余地。 周祈不太想去。 艾女士停了她的副卡。 …… 周祈看出了母亲的意图。 余舟的事让她有了危机感,她想借这件事测试一下,想看看女儿是否还一如既往地接受她的掌控。 周祈不是那种会轻易低头的人,如果她同意,说明她依然在他们可掌控的范围之内,如果她不同意,他们将慢慢试探让她屈服的底线。 切断经济来源只是最简单的一个手段。 真无聊。 心里门儿清的周祈在第二天骂骂咧咧地去了魏青乔的教室,结果在下楼时忽然踏空一阶,猝不及防地摔了下去。 而且倒霉催的刚好就被路过的魏青乔看到了。 魏青乔:“……” 刚刚在心里诅咒某人最好下楼摔一跤结果马上就灵验了怎么办? 无人的转角处,魏青乔有些心虚地将周祈扶了起来。 周祈:“……” 好尴尬,不知道说什么,总之先装死好了。 她一言不发地跟着魏青乔来到医务室。 正值傍晚放学时分,校医吃饭去了,医务室里空无一人,魏青乔四处看了看,从冰箱找到一个冰袋按在周祈头上,见她还是跟个哑巴似的不吭声,这才忽然有些担心起来。 她竖起一根指头在周祈眼前摇了摇。 “你还认得这是几吗?” 周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这是一!我又不是傻子!”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魏青乔皱了下眉,显然对她这种态度有些生气,按着冰袋的手重重往下一压。 “看来问题不大,冰袋你自己拿着吧,我走了。” 魏青乔懒得再理这家伙,正想离开,却被叫住。 “喂!” 周祈记起了艾女士的话,纵使天般不情愿,还是喊出了口。 魏青乔站住了,神情有些不耐烦,周祈比她更烦,她觉得自己要不然就是上辈子欠了她的,要不然就是这辈子和她八字不合,否则怎么每次见她都这么憋屈。 “魏青乔,我向你道歉!” 她气呼呼地道,语气却强硬得不像道歉,像骂人。 魏青乔神色古怪地扫了她一眼。 “因为什么,如果是因为食堂的事,我不接受。” ……不识好歹。 周祈差点就骂出口了,但是想到口袋里正在录音的手机,还是忍了下来。 “我在食堂那么说只是想看看你的态度,要是你被我这么一吓就屈服了,余舟就犯不着为了你和长辈们作对,你知不知道,他已经做好为你对抗全世界的准备了。” 余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如果魏青乔是真心想和余舟在一起,那她也只好牺牲自己换个结婚对象,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亲,周祈觉得自己真伟大。 然而,落在魏青乔眼里…… “等一等,他为什么要为我对抗全世界?” 魏青乔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怎么周祈三言两语轻飘飘说两句,她就要和全世界为敌了? 她觉得她还没有这个分量。 “你不是一直喜欢余舟,但因为我和他的婚约所以没办法答应他的追求吗?余舟已经下定决心要解除婚约了,虽然过程有些艰难,但你以后就不用再顾忌这个了。” 顿了顿,周祈又补充了句:“我也不会再找你麻烦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 “周祈。” 这还是两人认识以来,魏青乔头一次喊她名字,她的声音就和她的人一样,清清冷冷的,听得人心里莫名有些发颤。 周祈下意识抬眼,神色有些茫然。 “我不喜欢余舟,之所以拒绝他也与你们的婚约没有任何关系,我就是单纯的,不喜欢他。” 冷淡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庄严肃穆,尽管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句,却无端让人心生信服。 至少周祈觉得魏青乔没说谎,她是真的、从来就没喜欢过余舟。 周祈忽然就觉得余舟有点可怜。 原来少男自我攻略了这么久,最后还是个单相思。 她沉默地看向魏青乔的眼睛,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消弭,短暂的对视里,魏青乔先错开了眼。 她打算离开了,离开前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忽然轻声开口:“但是,我也不觉得你喜欢余舟,如果你不喜欢,你应该拒绝别人的安排,而不是逆来顺受。” 话音刚落,魏青乔就有些后悔,心想自己不该多管闲事的,暗暗咬了咬舌尖,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而留在原地的周祈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会儿,将捂在头上的冰袋拿下,若有所思。《 》 7、第 7 章 周祈翻来覆去听了两三遍录音,听筒处,少女天然带着亮色的嗓音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沉,不急不缓,字字铿锵,郑重得让听的人都忍不住升起了几分正经。 将进度条往前拉,然后松开,那漂亮得如雪中翠竹的音色潺潺流出。 “如果你不喜欢,你应该拒绝别人的安排,而不是逆来顺受。” 简直就像电影里的老套台词,却让躺在床上的人望着天花板沉思了很久。 人人都看见她的自由,羡慕着,赞叹着,唯有魏青乔一针见血,看出她的逆来顺受。 自己在她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呢? 周祈忍不住地想,听到属于魏青乔的声音因为进度条的结束而归于沉寂,一个挺身从床上坐起,想了想,把开头和结尾截掉,转手把处理过的音频发给余舟。 那边迟了几分钟才发来信息,只是很简单的几个字。 “知道了。” 啧。 周祈咂舌、皱眉、耸鼻子,不耐烦的表情做完,开始按着手机发语音。 “你知道个屁!赶紧滚出来,去新商楼下等我。” 正双眼通红盯着桌面的余舟不情不愿地发了个嗯。 周大小姐发话,他敢不从,她就敢杀进他家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提溜出去。 唉。 一切的万恶之源都来自他小学二年级追的那本漫画,英勇的剑客一人一剑闯荡江湖,简单的画面却给男孩幼小的心灵带来了深深的震撼,为了圆英雄梦,他吵着闹着报了少儿剑术班。 结果没了玩伴的周祈为了找他也报了班,报了就算了,她学得还比他快,学得比他快就算了,还总是借着对练的机会欺负他,把余舟都打出心理阴影了,报班的第二学期就死活不肯再去。 周祈却坚持了下来,只是这个人很没武德,学出来的招式全被用来镇压他,哪怕青春期后,他的个头已经长到将近一米八,还是会被周祈最简单的一个肘击打得毫无反手之力。 除了那张脸,她还有哪点像个女孩? 余舟摇了摇头,转念又想到自己的余生就要和这么个暴力狂白头到老,头皮不由一阵发麻,本来就很伤心的情绪再添一笔,忍不住呜地嚎了一嗓子,但老爸今天在家,只好用力咬了咬腮帮软肉,硬生生把冲上眼眶的热泪憋了回去。 二十分钟后,无精打采的余舟出现在新商楼下的冷饮店里。 周祈和楚潇潇已经找了张桌子坐下,视线里,一个女生正在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另一个容貌更艳丽的则很不羁地咬着根塑料吸管,侧着身子用一只手撑头,听得漫不经心。 今天是周日,冷饮店里客人不少,坐在周祈他们隔壁的是一桌大学男生,余舟看到他们一直在挤眉弄眼地朝她们那桌使眼色,互相嘻嘻哈哈地推搡,其中两人甚至已经站了起来,想做什么再明显不过。 “点单了没?给我点一杯,我要和楚潇潇一样的。” 余舟径直插进了两桌之间的缝隙,挡住了隔壁桌打量的视线。 什么东西,也配过来搭讪? 余舟有些不爽,楚潇潇怪模怪样地“呦”了一声。 “呦,护花使者来了。” 之前她就注意到那桌男的了,人长得丑,想得倒挺美,瑜城一中规定每周日下午学生就要返校上自习,所以周祈和楚潇潇身上都穿着校服打算待会吃完午餐直接返校。 一群成年男人盯着两个未成年的高中女生评头论足,还想要联系方式,恶不恶心? 况且,因为被停副卡而心情极差的周祈说不定又要暴走,想到那个场面,楚潇潇就有点心塞。 余舟落座后,朝这边打探的目光瞬间少了一大半,有一口没一口吸着廉价果茶的周祈张开口,把吸管吐出,清了清嗓子。 “首先,我们来说第一件最重要的事,”她一脸严肃地看着另外两人,“我没钱了。” 余舟:? 所以把他叫出来不是为了安慰他这个失意的少年吗? “告辞。” 被父母严格限制生活费的余舟直接就站了起来,被周祈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按下。 “余舟,讲道理,我没钱这事儿你要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 周祈最后还是没把录音发给艾女士,这也就直接导致那张和艾女士绑在一起的副卡将无限期地继续封禁下去。 余舟不服气:“我又没让你去找魏青乔麻烦,再说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难堪,她肯定要讨厌我了。” 那天在食堂的视频还是在学校周围小范围地流传了起来,余舟也看到了,清冷美人在生气时隐忍不发的模样也很动人,上传视频的那个帖子下不少人都在喊心疼,但周祈嚣张到极致有恃无恐的样子竟然也因为过分出众的那张脸激发了不少人的隐藏性癖,引来一些众多“妹妹往我脸上踩”的逆天发言,让他大开眼界。 “纠正一下,”楚潇潇接住余舟的话头,“她不会讨厌你,因为她就是单纯的,不喜欢你。” 已经从周祈那听到录音的楚潇潇故意模仿着录音里魏青乔说话时的语气和断句,非常不客气地往余舟心里扎刀子。 余舟:…… 他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遇上楚潇潇这个损友?! 少男唇线抿得僵硬,一言不发地侧过头,那边闲闲看戏的周祈终于慢悠悠地继续道:“那么今天的第二件事,如何帮余舟走出失恋阴影,我没有建议,因为我没钱。” 余舟:…… 大爷的,他真的要走了! 虽然周祈的语气真的非常真诚,但余舟还是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敷衍。 楚潇潇倒是有很多建议,包括但不限于在暴雨天站在国旗下对着全校师生大喊“魏青乔,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的爱”…… 对此,余舟只能整了整白衬衫的领口,站起来,叹了口气。 “我买单。” 他真的累了,累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失恋的自己——尽管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根本连失恋都算不上。 这只是一场感动了自己的单相思。 余舟心里很清楚,没准对魏青乔而言,他自以为的深情其实挺烦的吧。 蹭了一顿冷饮还想再蹭一段午饭的周祈伸了个懒腰,顺手拍了拍余舟的肩膀,短短两年,这个从前总是卯足了劲喝牛奶喝到吐、晒太阳把自己晒到脱层皮的男孩终于如愿以偿地比自己高了。 “失恋嘛,很正常,谁都要有这么一次的。” 难得听周大小姐安慰人,余舟却并没有觉得被安慰道。 “你确定你也会有这么一次?” 谁敢让大小姐失恋啊,怕不是活腻了打算变相自杀。 “大概……”周祈想了想,正要开口,视线里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眨了眨眼,身影不见了。 看花眼了? 她迟疑着继续把话说完:“大概不会有吧。” 爱情这种东西又不保值又不能变现,按照艾女士的说法,是最无聊的东西。 周祈深以为然,开始和楚潇潇一唱一和地撺掇余舟请客吃饭。 而就在不远处的街边奶茶店,匆匆赶到的魏青乔从店长手里接过了钥匙圈。 “谢谢,还好没丢。” 她感激道。 穿着深咖色工作服的店长笑着打趣了一句:“青乔如果想来的话,我这里随时欢迎哦,毕竟,有好多顾客都是冲着你来的呢。” “您说笑了。” 到底年轻,禁不住成年人这样的恭维,魏青乔脸上不禁微微泛红。 “那么我就先走了,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客气地向店长道别后,魏青乔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正午时分的街道有些空旷,人人都在极力寻找一个有冷气可供躲藏的地方,仿佛这阳光里淬了毒,多沾几秒就会爆体而亡。 像魏青乔这样堂而皇之走在阳光下的年轻人还有三个。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魏青乔静静看着他们的背影。 这三个人她都认识,左边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模样清癯,中间的女生一张富贵相的小圆脸,左拥右抱,分别拽着两边的胳膊,而右边的女生…… 魏青乔莫名多看了几眼,看着那眉眼里几乎永不熄灭的旺盛焰火,莫名回忆起那人气呼呼地说“我向你道歉”时别扭的摸样。 唇边笑意蔓延,她莞尔一笑。《 》 8、第 8 章 七月份,瑜城一中快要放暑假了。 此时距离周祈转学刚满一个月,她还是没向母亲服软,但也没把手机里那段录音删除。 有时候她半夜突然惊醒的时候,会好奇:自己到底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也许等余额里一分钱都没有,不得不自力更生找个工作的时候吧。 站在房间的阳台上,周祈转了转手上的碳素铅笔,远方的城市正在晨曦的光芒下复苏,与她一样的艺术生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背着行囊去参加集训了吧。 但她没法去,因为付不起高昂的培训费。 在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周祈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摇了摇头,觉得这种话光是出现在自己的大脑里都是个滑稽的笑话。 同样的话也出现在了魏青乔的脑海里,捏着青奥杯报名申请表,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外的她决定待会儿就用这个理由拒绝教导主任给的参加夏令营的建议。 但这话还没说出来,发际线严重后移的中年人已经不耐烦地将申请表拍在了桌上。 “魏青乔,代表学校参加青奥杯的名额是有限的,你应该把这个宝贵的机会给更需要的同学。” 比如他的侄女。 教导主任实在不明白长期占据年级第一的魏青乔到底为什么非要争这个名额,虽然按照文件上的要求,她是最符合参选条件的,可是她又不需要靠这个加分,反正以她的成绩好大学都能随便挑。 可他的侄女就不同了,只要能加上几分,明年一定能考上一流大学。 魏青乔就非要在这节骨眼上毁别人前程吗? 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自私了。 “魏青乔,我不是故意为难你,只是觉得实在没必要浪费这个机会,如果你实在对自己不放心,还可以参加那些名校组织的夏令营,进一步提升自己的能力。” “可是,”魏青乔还是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夏令营光是报名费就要三千,还有后续的吃住、课程费用,加起来就快一万了。” 花一万块钱由名校老师上一周课,可能有人觉得挺划算,但魏青乔不这么想。 她需要的不是上课,而是一份能够让她在高考的赛场上更有底气的荣誉。 青奥杯的奖杯才是她想要的。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教导主任要拒收她的申请表,眼看截止日期即将过去,一直被各种理由搪塞的魏青乔有些着急。 “既然经济上有困难,夏令营也不是非去不可,反正你也马上就要升高三了,到时候跟着老师的节奏好好复习就是了。” 男人挥了挥手,赶人的意思很明显。 魏青乔却像没看懂似的,杵在他面前没动。 “老师,”她加重了语气,“我看过教育厅下发的文件,我是完全符合资格的,我一定要报名。” 她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很生气,甚至并没有什么很特别的情绪,只是平稳而坚定地告诉他——她要去。 不管他同不同意,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地去。 有一种力量扎根在她平静的神色下面,人近中年的教导主任竟然感到了一丝慌张,但转念一想,不就是一个学生,家里也没什么背景,自己就是不同意,她还能怎么办? 这么一想,教导主任的心情轻松了些。 “你这同学真是顽固,好吧好吧,把表放这,我帮你交就是了。” 说着,教导主任装模作样地将表放进了抽屉,反正到时候他就说自己忘了,等名额定下后,天王老子来都没办法。 对面的女生却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淡淡的声音里掺了丝冷意:“那就谢谢老师了,记得在正式名额定下来前还有一个公示期吧,我会及时关注的。” 说完,她径直转身离开,这在一向重礼的她身上还是极少见的事,不敬师长,如果被奶奶知道,会伤心的吧。 但她真的很需要这个名额,瑜城一中年级第一的名头不足以让她百分百够到心中的目标,她需要增加自己的资本,只有这样,她才能尽快地、尽快地…… 魏青乔没能想下去,身后传来了重重的摔门声,被一个高中女生暗示威胁的教导主任火冒三丈,一气之下拉开抽屉,找到那张字迹端正的申请表就想撕个粉碎。 然而,魏青乔说得很清楚,如果她在公示期期间没看到自己的名字,说不定还会继续向上反馈。 校长那边倒好说,送点礼就是了,关键是,万一她投诉到教育局…… 不,教育局怎么会搭理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但万一呢…… 三天后,瑜城一中迎来了暑假前的最后一个尾巴。 与此同时,两件事陆续发生。 一件是楼道间的公告栏里贴上的青奥杯参赛人选中,没有魏青乔的名字。 另一件是,公告栏里的通报批评那一栏里,出现了魏青乔的名字。 那时周祈已经借口要参加集训没去学校上课了,每天就在租的公寓里打打游戏、练练素描,偶尔太无聊了就和楚潇潇煲煲电话粥。 “周周,你知道吗?最近魏青乔出了一件事,你肯定猜不到是什么。” 自从那次在医务室把误会说开,周祈和魏青乔之间几乎没再有什么交集,这会儿乍然听到这个名字,一时还有些陌生。 她“哦”了一声,音调向上,示意楚潇潇说下去。 “我们现在不是在期末考吗?结果第一门刚考完,就有人举报魏青乔作弊,学校正为了这事打算给她处分呢。” 楚潇潇的回答出乎周祈的意料,她愣住了。 “作弊?” 魏青乔需要作弊? “反正现在大家都传这事是有人在陷害魏青乔,不过也有人说魏青乔以前的成绩都是假的,只是以前运气好没被抓住。” 可能吗? 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形象渐渐在脑海里复苏,周祈下意识皱起眉。 “魏青乔父母怎么说?” 既然都闹到了要被处分的地步,魏青乔的父母不可能不出面。 “可是她没有父母。” 楚潇潇的声音里依然是那种说八卦时高高兴兴的语调,顶多带了一点点惋惜。 “她父母好像很早就出车祸去世了,只剩一个奶奶和她相依为命,最近还生病住院了。学校那边坚持要请家长,魏青乔不想让她奶奶知道,没办法,只好认了这件事,还写了一封再也不会作弊的保证书,挨个地请同学帮她签名做见证人。” “对了,我也签了。你是没看到,她那个低声下气的样子,啧啧……” 后面的话周祈没再听进去,心里莫名有些发闷,说不清是出于同情还是什么,总之那天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明明没有亲眼见过,眼前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幻想出魏青乔拿着表示耻辱的保证书对着一个个陌生的同学哀求的情景。 “麻烦你帮我……签个名,好吗?” “……谢谢。” 声音哀婉而难堪。 关我什么事。 周祈睁着眼看向漆黑的天花板。 想了很久,还是从床上坐起来,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终于缺钱花了?” 耳边传来的是周父说不上欣慰还是期待的声音,他等这个电话好久了。 周祈抿了抿唇。 “没,就是想让你帮个忙。” “那……你妈那边?爸也不是怕她,就是你妈发起火来真的挺不讲道理的,要是她知道我偷偷……” “知道,”周祈叹了口气,“我待会儿就给她也打个电话,总之,你先帮我忙。” …… 第二天。 瑜城一中出了个大新闻,听说有人向教育局举报校领导冤枉学生,想借此逼迫学生放弃参赛名额,教育局还派了专人下来调查,查过监控后发现作弊用的电子手表是别人偷偷放进魏青乔口袋里的。 最后经过一系列的顺藤摸瓜,幕后主使教导主任罗春生被停职查看。 楼道间的公告栏里,青奥杯参赛人选的公示通知很快就重新换了一张纸,这一次,魏青乔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 9、第 9 章 暑假到了。 就在其他同学陆续收拾行李回家的时候,魏青乔申请了延长留校时间。 学校特地给参加青奥杯的同学组织了赛前培训,每天上午由瑜城大学数学系的教授授课,下午则自由活动,为期半个月,一直到正式比赛的前三天为止。 青奥杯全名青少年奥林匹克数学挑战杯,是一场每三年举办一次的全国范围内的竞赛,分为少年组和青年组,比赛第一天是初赛,选出前一百名进决赛后,再由专家组现场出题,采用积分制,限定时间内答出最多道题的人获胜。 于是当大部分同学都在兴冲冲地讨论着去哪儿玩时,魏青乔每天上午学习晦涩难懂的公式和定理,下午去奶茶店打暑假工,到了傍晚,就开始在只剩她一人的寝室里完成教授布置的练习作业。 生活过得忙碌而充实,不知不觉间,一个礼拜就过去了。 已经在家咸鱼躺了快一个礼拜的周祈在床上翻了个身。 艾女士已经不止一次地催她回四方市,但她因为之前被停副卡这事儿还憋着一股气,就是不肯回去,对此,艾女士倒是很理解,并且为了补偿似的,不管周祈报复性地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不以为意。 虽然她也不是很清楚女儿让人在自家现代化装修风格的别墅门口安两个石狮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既然女儿要买,那就买吧。 总归就是几万块的东西,不值钱。 大部分时候,艾女士其实很宠爱这个独生女,顶多就是在少年人因为幼稚而展现出愚蠢冲动的一面时才会用雷霆手段纠正。 对艾女士来说,养育孩子就像养一株小苗,作为父母,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及时剪掉那些长歪的枝叶,至于枝叶被剪时的阵痛? 没关系,长痛不如短痛,艾玉梅深以为然。 但与所有深爱着女儿的母亲一样,当她出于好意教育完女儿后,心里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愧疚,慈爱的心情再次占据上风,然后就又变成了那个纵容宠溺孩子的妈妈,就算周祈已经连着旷了一周价值两万块一次的集训课,也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孩子嘛,总是叛逆着叛逆着长大的。 艾女士一天一个电话,采取怀柔政策,坚持不懈地哄着。 周祈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人,被她一口一个带笑的乖乖女儿哄得心烦意乱,况且一个人待在瑜城真的很无聊,余舟在和父母学谈生意,楚潇潇则出国去了,她连和楚潇潇打个电话都要考虑时差。 好无聊。 要不然回家算了? 周祈心里挣扎了一下,少年人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让她有些拉不下脸。 叹了口气,她打开网购软件,一则关于新上映电影的弹窗广告跳出,随意瞄了眼,好像还有点意思,反正闲着也闲着,她索性翻身起来,随意搭了套下衣失踪风,踩着双圆头小白鞋,散着长发便走出了门。 瑜城最繁华的市中心又叫新商,是一个大型综合商业区,此时正值下午三点多,天气又闷又热,周祈路过上次喝冷饮的店,见里面门可罗雀,柜台后面的店员正百无聊赖地擦着桌子,时不时打一个大大的哈欠。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距离冷饮店不远处的一个街边奶茶店,不大的店面前却已经排了一队人。 奶茶店的招牌很小众,店外的装潢看着也不像什么网红店,在这样小流量的时候还能排起长队,那肯定只能是因为口碑了。 正好有些渴了的周祈在从众心理的好奇心驱使下绕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几个结伴来的女生慢了一步,正好排到周祈的后面,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里透着股兴奋劲。 “真的有这么好看吗?” “真的真的,我室友见过一次,比照片还好看!” 什么鬼? 猫吗? 说起来最近倒是很流行在店面显眼处放可爱的动物。 奶茶店的出餐速度很快,周祈正胡乱想着时,面前很快只剩下一个高高的男生。 那男生不知怎么回事,耳朵连着脖子根都特别红,像喝了假酒。 “那个……我、我……那个我……特、特别喜欢你!” 男生结结巴巴地说道。 是有什么明星在拍综艺吗? 可是边上并没看到摄像人员啊……周祈正疑惑呢,排在她身后的那些女生激动地小声喊起来。 “啊啊啊!” “想和漂亮姐姐贴贴!” 耳边同时传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 “谢谢你的喜欢,这是你点的奶茶,欢迎下次光临。” 那声音平静、冷淡,甚至称得上是冷漠。 但意外的熟悉。 身前的男人低着头、有些失落地离开,男人走后,周祈抬起头,目光正好与站在柜台后面的年轻女生对上。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愣了愣。 “魏青乔?” 魏青乔没说话。 老实说,她并不是很想见到周祈,倒不是怕她看见自己在兼职而出言奚落什么的,而是…… 想到暑假前在学校发生的那件事,魏青乔心情有些复杂,但她早已习惯克制,便是很快恢复冷静,淡淡道:“你好,请问想喝什么?” 客气得近乎生疏的声音响起,周祈本以为魏青乔最起码会和自己打个招呼,没想到对方竟直接装不认识自己,不由抬了抬下巴。 “不知道,你推荐一个。” 大概是因为从小接触的都是家中保姆、保镖、司机一类,周祈说话时总会不自觉地带上点命令式的语气,有意克制的时候还好,不克制时简直称得上盛气凌人,这会儿不仅不克制还有意放大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时,就让人非常的,心生厌恶。 有钱人的傲慢。 魏青乔不仇富,但她讨厌这种明明不劳而获却借着家中势力狐假虎威的富二代。 暗暗压下心中情绪,魏青乔熟稔地背起店里招牌奶茶的推荐词,她的声音好听,说话的语调不急不缓,在炎炎夏日里像一阵清凉的风。 有的人,光是听她说话都是一种享受。 如果魏青乔去当艺人的话,没准会很受欢迎呢。 看似认真其实完全没有在听的周祈有些出神,直到魏青乔把介绍词说完,问:“请问你要冰的还是热的。” 周祈回过神,虽然完全不知道对方刚刚说了什么,还是对答如流。 “你喜欢冰的还是热的?” 不止一次被人用这种问句搭讪过的魏青乔条件反射地有些警惕,但很快反应过来站在对面的不是陌生的客人,而是周祈,便是收起戒备,以为对方就是单纯的不知道怎么选择,平静开口道:“我一般喜欢热的。” 周祈点点头。 “那么两杯这个你说的那什么奶茶,一杯冰的一杯热的。” 两杯? 魏青乔迟疑地重复了一遍点单。 “两杯招牌奶茶,一杯冰的,一杯热的,对吗?好的,请在这边扫码付款。” 周祈将手伸进口袋,正打算掏出手机时,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她将手机熄屏关机,接着漫不经心地举起已经黑屏的手机在魏青乔眼前晃了晃。 “手机没电了。看在同学一场,帮我付了吧。” 魏青乔:“……” 将打包好的奶茶递给周祈时,魏青乔眉目间还是冷冰冰的,也完全没有想欢迎眼前这位客人下次光临的意思。 她兼职一下午也就赚七十块,周祈点的这两杯奶茶直接就把她的工资用掉了一半,但她偏偏什么都不能说,毕竟…… 魏青乔难得的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憋闷。 周祈却很自来熟地攀谈起来。 “你什么时候下班?” 魏青乔很不想继续搭理这人,但她知道无视只会让事情更加麻烦,只好耐着性子回答道:“四点。” “哦。那我等你一起看电影。” 说完,也不等魏青乔同意,周祈径直走出队伍,站在一边的阴凉处,一边等,一边看魏青乔工作。 和学校里一样,魏青乔脸上依然没什么笑意,顶多在被人不停夸奖漂亮时,才会极浅地扬一扬嘴角,神情礼貌而疏离。 四点很快就到了,有人来接替了魏青乔的位置,魏青乔将工作服换下,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和蓝色短裙。 “周祈,我要回学校,没空陪你。” 几乎是在话音响起的同时,魏青乔就直接迈开了步,如果不是看周祈真的在一边等了自己快半个小时,她甚至连道别都不想开口。 没想到,周祈跟了上来,并且故意挡在她前面,她往前走一步,周祈就倒着向后退一步,她往左挪一步,周祈也跟着挪一步,就是不让她能越过自己。 魏青乔只好停下脚步。 “周祈,你到底想干嘛?” 她的眼神里没有喜怒,语气也很平静,周祈却从中听出一点忍无可忍的意思。 好像真的挺烦她的。 但她压根不在意魏青乔的想法,甚至朝她又凑近了些。 “魏青乔,陪我看电影吧,我很无聊。”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到令魏青乔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甚至有一刹那,她都开始怀疑难道她们其实很熟吗? “抱歉,我要回学校学习。” 这个理由很魏青乔,周祈相信她是真的打算去学习,而不是为了搪塞她随便找的借口,可惜她并不是那种将学习看得至高无上的好孩子,所以她无动于衷地继续挡着她的路。 “我一个人去很没意思诶。” 周大小姐很坚持,并且魏青乔看出来了这人是真的很无聊,所以才会用这么幼稚的方法拦着自己,像猫抓老鼠一样,故意逗着自己,看自己的反应,就算自己朝她发脾气,她也丝毫不会在意只会觉得有意思吧。 就像以往她遇到的所有烂到根的富二代一样。 魏青乔又一次感到了那种说不出的憋屈,如果是别人,她根本不用顾虑这么多,但对面的是周祈…… “周祈,话先说在前面,我很感谢你帮了我。但是,”话锋一转,她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你不要觉得因为这个我就会什么都听你的,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如果你只是想找人陪玩,我最多答应你这一次。” 哦? 明白了。 周祈正奇怪魏青乔怎么还没开始发飙,这会儿终于恍然——原来教育局的事她已经知道了啊。 不过她可没有什么挟恩图报的想法,只是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无聊到快爆炸的周祈起了点玩心,她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我不要你陪我看电影了,”她看着魏青乔逐渐升起疑惑的眼睛,在对方显然并不情愿的目光中,放肆地笑了起来,“陪我去游乐场吧。”《 》 10、第 10 章 魏青乔从坐上后座起就眉头紧皱。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车载导航,那副专注的摸样让旁边的周祈有些哭笑不得。 “你能不能别那么警惕,我又不是人贩子。” 魏青乔瞥了她一眼,眼神轻飘飘的,却带着很强烈的不信任。 周祈很无奈。 “我们不是同学吗?人与人之间这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传销组织在发展下线时首先骗的都是自己的亲朋好友。” 魏青乔很冷静地反驳道。 “嗯?” “这说明关系的亲疏在犯罪面前并不适用。” “……” 好吧。 周祈闭嘴投降,默默将她那边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 车子这时已经开出了市区,从窗户狭窄的缝隙里灌进逐渐凉爽的气流。 黑色suv在落满水泥灰的停车坪缓缓停下,魏青乔打开车门,入目所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来自四面八方的茂盛枝叶遮住了头顶的烈日,给充满工业气息的停车坪铺上了一层阴凉。 这不是魏青乔第一次来南和山。 当她还是个走几步就要伸手撒娇让大人抱的小孩时,她就和父母来过这里,当时南和山还是座无人开发的野山,每到夏季就会有人家带着小孩过来涉溪玩水,陌生的人们互相打个招呼后就席地而坐,孩子们在小溪里摸鹅卵石,大人们则在岸上谈天说地,一派其乐融融。 时隔数年再见,魏青乔一时竟有些恍惚。 哒哒哒。 从不远处传来奇怪的噪音,正低头在司机护送下钻出车门的周祈抬头看过去。 “是检修,”她解释道,“这里一个月后会正式开放,所有设备都要过一遍检修。” 以原生态自然风光加上大型游乐设施为卖点的森享欢乐谷从开工至今已经建了整整五年,终于决定于一个月后正式营业。 开业在即的欢乐谷将广告打得震天响,几乎每一个地铁站和公交车站都能看到它的投屏广告,市中心里最大的购物商场也联合推出优惠活动,购物满九十九元就可获得抽奖机会,奖品是一张市价五百二十一的森享欢乐谷入园门票。 “既然一个月后才开放,为什么要现在来?” 总不可能是想帮自己省钱吧? 魏青乔觉得周祈没这么好心。 已经被划归到不是什么好人这一块分类的周祈一边往游客服务中心走去,一边随意开口道:“怎么说我也是入了股的,股东提前过来检验一下成果很正常吧。” 莫名被炫了一把好富的魏青乔:…… 检票口处,提前被领导打了招呼的两个工作人员正等在那里,见到来了两个年轻女孩,连忙殷勤招呼。 “小周总,这边走,魏小姐,您好。” 一个穿着职业裙的女性做出了迎宾的标准姿势,脸上的笑容像演练过几百遍,八颗牙齿不多不少,标准得可以直接去飞机入职当空姐。 “你好。” 工作人员过分的尊敬让魏青乔感到有些不适,表情生硬地回了句问好,对此习以为常的周祈则没什么表情地直接抬脚走人,看也没看迎宾人员一眼。 进去以后,另一个工作人员在前面带路充当向导,里面面积很大,大大小小的游乐项目加起来有两百多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走的话,很容易迷路。 “你想玩什么?” 虽说是入股,周祈本身对这个项目其实并不感兴趣,那百分之一的股份还是余舟他爸送给她当生日礼物的,只是确实觉得无处可去了,才突然想起还有这么个地方来。 对游乐场同样不感兴趣的魏青乔很想说随便吧,赶紧结束赶紧送她回去,她今天的练习作业还没做完呢,但出于礼貌,只是淡淡回了句:“都行。” “那……”周祈抬头朝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到某处,转头看向工作人员,“听说你们有个项目叫生死时速?” 这名字听着就很不详。 魏青乔心里隐约有些不安,等跟着工作人员乘电梯上去,亲眼看到面前的设备时,那种不安的感觉达到了顶峰。 那赫然是一截很长的玻璃隧道,建在高空之中,在隧道入口处放着一辆模样圆滚滚的小车,刚好能坐下两个人。 站在百米高空的平台上,魏青乔额上渗出了细汗。 对此浑然未觉的周祈却已经兴冲冲地钻进了卡通小车内,系好特制的安全卡扣,她朝魏青乔招了招手。 “进来啊,看着挺好玩的。” 天然具有冒险家精神的周祈就喜欢做一些有挑战性的事情,而天生就有点恐高的魏青乔……动作极为缓慢地挪进了车内。 然而…… 玻璃隧道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隧道内的人时时刻刻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现在正处于空中,魏青乔索性闭上了眼。 小车的速度可以由坐在控制位的玩家自由控制,踩油门加速,松油门减速,不踩油门就不动,操作简单易懂,摆在两人座位正中间的则是一个电子时速表,字体极为显目,让人一目了然。 油门轻踩,车内的智能音响模拟发出发动机启动的声音,马达声很逼真,让人有种真的在开车的错觉。 “魏青乔,你听到了吗?” 没人回答,几乎在车身开始缓缓移动的瞬间,魏青乔就绷直了身体,神经也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完全没注意到周祈在和她说话。 周祈却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你恐高啊?” 她合理猜测。 如果魏青乔能睁开眼看看周祈脸上那显然一肚子坏水的表情,就绝对不会心存侥幸地以为这人能良心发现放过自己,发出那一声不自觉就带上了轻颤的“嗯”。 “哦。” 回应她的语气里故意带了点抑扬顿挫,接着传来女孩字正腔圆又不失笑意的声音。 “那你坐稳了。” 周祈说。 引擎声开始咆哮,像沉睡的雄狮在对入侵者发起警告。 时速表上的数字在慢慢加到一百。 接着是一百二。 一百八。 两百! 巨大的嗡鸣声像开闸后泻下的洪水,浩浩荡荡,气势磅礴,在智能系统模拟出的飒飒风声里清晰地敲击着耳膜。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魏青乔下意识攥紧了扶手,整个后背都因为惯性紧紧贴在靠椅上,ai模拟出的轰鸣声铺天盖地,几乎淹满了整个车厢。 魏青乔惊慌失措的声音像一艘迷失在暴风雨之夜的小船。 “周祈!快减速!你疯了!” 主控位上的人向她投去轻蔑的一瞥,脸上笑容扩大。 然后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远方的青山绿水在迅速变成模糊的残影,极度的恐慌里,魏青乔下意识睁开眼,一眼瞥到电子时速表上跳动的数字,心中顿时一沉。 别说减速了,周祈这家伙压根就还在拼命地加速! 自知无计可施,魏青乔反而冷静下来,她咬紧牙关闭上了眼,颇有点听天由命的意思。 “没事的!” 巨大的引擎声和失重感让周祈的心跳也在逐渐加快,但这种命悬一线的错觉只会让她更兴奋,她还有余力安慰魏青乔。 结果不出所料的没有起到任何安慰效果。 眼角余光处,魏青乔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在紧紧闭上的双眼外,长而浓密的睫毛在脆弱地轻颤,如一只水晶做的蝶,有一种易碎的美感。 周祈讶然,踩着油门的脚下意识慢慢松开,后知后觉的才开始有些担心。 该不会真吓出问题了吧? 三公里的隧道不到一分钟就到了底,车身还没停稳,魏青乔已经解开安全带,一手捂着嘴,面色惨白地冲了出去。 “喂!” 看着魏青乔跑远的背影,周祈不放心地跟了过去,刚一靠近,就听到了几声剧烈的呕吐声,总是冷静自持的女孩此刻神情痛苦,在垃圾桶面前深深弯着腰,肩膀颤抖不已。《 》 11、第 11 章 该上前安慰吗? 周祈停在原地,挠了挠头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次不太愉快的游玩体验估计能让魏青乔将她划入永久黑名单。 “给。” 工作人员去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拿来了一瓶矿泉水,周祈借花献佛,适时地把水递过去。 胃里翻江倒海却只吐出几口酸水的魏青乔此刻很难受,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恶心,心理上,她也觉得很恶心。 张嘴深深吸了一口气,魏青乔伸手擦掉从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冷冷地盯着周祈。 不是平常对什么事都不太感兴趣的冷淡,而是冰冷的凶狠的,像头发怒的蓝鲸。 周祈发出两声干笑。 “哈哈,我刚刚——就是开个玩笑。” 她看出来了,魏青乔很生气,当然,任谁被别人捉弄得出糗都会生气,但是让她承认错误是不可能的,顶多就是赔个笑脸,然后耐着性子将手上的矿泉水又往前递了递。 如此低姿态的示好,周祈自认已经做得足够诚恳,足以挽回刚刚做的小小恶作剧,而魏青乔沉默一会儿,也确实接过了她手上的东西。 她眼中一亮,正想顺势说点什么。 砰! 魏青乔突然抬手将矿泉水瓶用力摔过去,水瓶砸在周祈本能抬起去接的手上,疼倒是不疼,就是让她有些懵,周祈停在原地,看着一言不发离开的魏青乔,苦恼地揉了把脸。 啊。 把事情搞砸了。 到底为什么就变这个样子了啊? “喂,你别生气了。” 她向来不是一个喜欢将问题留到事后解决的人,况且这地方属于郊区,魏青乔难道还想一个人走回去吗? 周祈小跑着追了上去。 但魏青乔直接无视了她,脚步越走越快。 “魏青乔!” 周祈索性一个加速绕到她身前,挡住了她。 魏青乔冷冷看着对面的人,带着怒气的视线就像两把刀子,锐利无比。 “周祈,我不是一个可以任你取笑的小丑。” 她一字一句咬重的声音清晰无比。 周祈有些不知所措——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在她面前这样郑重地捍卫自己的尊严。 往常围在她身边的总是些变着花样讨好她的人,就算有人看她不顺眼,也只能被她身后的权势威慑住。 魏青乔和她之前遇到过的人都不同,她很坚韧,像一株被积雪压弯的竹子,在可允许的范围内也许会做出退让,但在不可容忍时就会立刻挺直脊梁,将身上厚重的积雪愤怒地抖落。 周祈忽然就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是好,面对着眼前这个如此气愤又如此自傲的人,下意识的,竟向后退了一步。 对峙在数秒钟内就有了结果,魏青乔趁机绕开她,一个人朝出口走去,虽然她也不知道出去以后该怎么回去,查了查导航,距离最近的公交车站也要三公里,也就是说,她将不得不顶着大太阳在荒无人烟的公路上步行一个多小时。 想到这,魏青乔叹了口气,诚然,周祈帮了她,如果没有她去找教育局的人,当时的她在教导主任的威胁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就算她已经在收集向教育局举报学校的证据,也想过用媒体和舆论的力量给学校施压。 但所有的反击都只能放在高考之后,在那之前,她只能隐忍,这就是一个普通人面对权势不得不做出的让步。 周祈的帮忙出乎她的意料,那天,教育局的领导突然来学校找她核实情况,核实完后,西装革履的大人主动弯下了腰。 “小同学,你放心,你是周家小姐的朋友,我们肯定还你清白。” 领导客气得近乎有些讨好的语气让魏青乔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胸闷,她讨厌富二代,他们无聊时就喜欢做一些无聊的赌约,比如谁先追到她,为了自己无聊的目的更是完全没有底线,她觉得他们是一群又可悲又可怜的寄生虫。 但残酷的现实告诉她,纵使这群寄生虫们再不堪,也仍然能轻而易举地踩在她的头上。 所以她做不到的,周祈随手就做到了。 她得不到的,周祈随手就给她了。 她该感激她吗? 魏青乔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周祈当时为什么要帮自己,可怜她?想要借机羞辱她? 好吧,无论如何,这件事到此为止,魏青乔决定以后再也不要和周祈有进一步的联系。 周祈却不这么想。 一路小跑,她很快就追上了魏青乔。 她尝试去拽魏青乔的胳膊,但魏青乔躲开了她的手,并且拉开了距离,她只好向前跨了一大步,张开手臂挡住魏青乔的去路。 “魏青乔,你误会了,我没想过取笑你。” 迎着对面之人冰冷的注视,周祈伸出手:“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就像当初她从楚潇潇那儿听说魏青乔被为难,便不由自主地想帮忙,明明知道没什么好处,但还是做了,就像现在,明明就算被讨厌也没关系,讨厌她的人多了去了,她从来不在乎。 但是…… 魏青乔不行。 说不清楚为什么不行,但就是不行。 眼看魏青乔迟迟不肯接自己的手,周祈忽然就有些急了。 “大不了你也选一个我怕的项目,我们就算扯平了!” 她脱口而出,然后就开始后悔,内心暗暗祈祷魏青乔不要接这个茬。 但事与愿违,魏青乔不仅接了,还十分从善如流地问:“你怕什么?” 周祈:…… 谁能想到这个总是冷冷淡淡的冰山学霸和所有人一样都有一颗报复心,送上门的好机会,不要白不要,魏青乔饶有兴味地等着周祈开口。 周祈整张脸都皱起来,良久才叹了口气,硬着头皮道:“.…..鬼。” “好,那就去鬼屋。” 刚刚两人吵架时,工作人员不明状况,不敢多管闲事,便一直等在不远处关注着那边的状况,也不知小周总说了什么,刚刚生气离开的女生脸色缓和了不少,看样子好像是和好了。 不过小周总的脸色怎么又开始不好了? 工作人员心中暗暗奇怪,看着一起走回来的两人,连忙保持微笑。 “这儿有鬼屋吗?” “有的,有一个专门设置的惊悚乐园,里面设置了好几个主题。” 他认真介绍道。 “……那现在能正常使用吗?” 问这句话时,周祈不着痕迹地朝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但可能因为太不着痕迹,工作人员没看到,依然十分热情:“一些简单的主题我就可以操作,您想去的话,现在就可以。” 好吧,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周祈整个人都蔫了。 她有些无精打采,一路都很安静地跟着带路的工作人员来到了目的地。 推开刻意做旧的厚重木门,浓郁的黑暗和阴森的凉气扑面而来,由于其他主题需要有npc配合,工作人员便推荐了最简单的主题——《长廊中的女人》。 玩法很简单,只要在全黑的环境下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头就行了。 说是这么说…… 看着一眼根本看不到头的前方,周祈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背就蹿了上来,侧头偷偷打量了一下魏青乔的表情,见她完全镇定自若,一点都不带怕的。 “真要玩啊?要不然,我请你吃饭吧。” 周祈小声商量,还不想让身后的工作人员听到,特地压低了声音。 然而魏青乔径直走了进去。 …… 见状,周祈只好跟进去,厚实的木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四周彻底被黑暗覆盖,无论她多努力地睁大眼,也休想从密不透风的黑暗里捕捉到一丝光线。 “魏青乔?” 黑暗中传来她格外清晰的声音,但是没人回应。 周祈心中一紧,下意识提高了音量。 “魏……魏青乔,你是不是已经走了?” 仍然没人回应。 空间就这么大,她不可能没听到,那应该就是故意不理自己了。 理亏在前的周祈也没什么可说的,只好自己先胡乱摸索着找到墙壁,一边朝前面慢慢挪步,一边打起十二分的警惕注意着任何有可能突然蹦出来的东西。 周祈的胆子其实大得很,但是这全黑的环境实在让人很没安全感,说完全不怕那是吹牛,黑暗和未知本就是根植于人类基因的恐惧元素,顺着墙壁小心翼翼往前的周祈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走了没几步,又忍不住喊:“魏青乔,你能不能等等我?” 魏青乔比她先进去,照理来说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但周祈刻意加快了步子,走了好一会儿也没赶上她,可是也没听到跑步声,那么魏青乔应该是正常的走速,怎么就赶不上呢? 周祈百思不得其解,正纳闷时,脸庞忽然拂过一阵微弱的气流,痒痒的,还带着点热度。 “呼——” 陌生女人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 周祈浑身一僵。 可能是触发到机关吧,毕竟是鬼屋,肯定要做机关的。 她自我安慰地想到,往前走的步子越迈越小,几乎可以说是龟速前进。 然而,气流越来越大,陌生女人的声音在某个瞬间猛然变成急促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快来啊!” 古怪的声音在密闭的长廊回荡,根本找不到声源,脑子里嗡嗡作响,呼吸下意识加快,周祈整个人都麻了,只能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机关、是假的,赶紧出去就没事了。 女人的声音应该是类似声控机关的设置,随着周祈向前越走越远,被触发说出的台词也多了起来,大致意思就是她正藏在某处注视着她,并且马上就要抓到她了。 周祈心想大姐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还是别抓我吧,想着想着,不觉小声嘀咕了出来,然后…… “呵呵。” 一个近在咫尺的女声在耳畔响起,那时周祈已经快要走到头了,女人说话的语气开始变得极为怨恨,台词的内容也变得越来越疯狂,从走廊尽头吹来的气流陡然增强了几十倍,而在呼啸的大风里,传来另一个人温热的呼吸声。 “找到你了。” 近在咫尺的声音突兀开口道。 !!! “啊!” “哎呦!” 接连响起的两声惨叫都属于周祈。 刚刚她本能地想向旁边逃,一时忘了自己是在狭窄的长廊,额头结结实实在墙壁上撞出沉闷的一声“咚”。 声音悠久回荡,一直在监控室关注着里面动静的工作人员匆忙操作机关打开了出口,光线大面积涌入,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的周祈抬起头,看到了刚刚恶作剧成功而笑得一脸畅快的魏青乔。《 》 12、第 12 章 几乎是在大门被打开的瞬间,魏青乔就收敛了笑意,但还是晚了一步,她很确信周祈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嘲笑她。 以她的小心眼,大概会恼羞成怒吧。 魏青乔已经做好了周祈一发火自己就直接走人的准备,但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周祈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就是一直捂着额头,表情有点呆,像是在出神。 总不能是撞了一下被撞傻了吧? 视线不由自主扫过那人的额头,魏青乔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一脸慌张的工作人员从出口处冲了进来。 “小周总,你没事吧?” 程明只觉自己的声音从来没这么抖过,他是特地申请来做这次陪玩向导的,就是因为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这位是四方市赫赫有名的周氏集团的大小姐,本来还指望在大小姐面前露个脸能捞点好处,现在只怕工作都要不保。 在程明忐忑的视线里,因为魏青乔刚刚那破冰一笑而有些晃神的周祈回过了神,她放下手,忽然凑到魏青乔身前。 “起包了吗?” 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 多少算是罪魁祸首的魏青乔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仔细看了看——别说起包了,连皮都没破一块。 “没有。” 语气仍然是淡淡的,一个字都不愿多说的那种。 “哦。” 周祈缩回去,抻了抻因为之前太过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胳膊,顺便看了看运动手环,道:“快四点了,送你回去吧?” 她们下午出发,从进入欢乐谷到现在才过半小时,也不是说这里不好玩,就是经过刚刚的互相作弄,两个人都有些累。 感觉就像两个幼儿园小朋友在斗气似的。 魏青乔越想越觉得自己实在幼稚,她已经十七岁了,应该学会更加成熟稳重,而不是在周祈的影响下也变得任性起来。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打从父母离世,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不得不拖着病体照顾她时,魏青乔就知道她必须尽快地长大。 玩乐不属于她,她只想快点回去完成今天的练习题。 程明不安地将两人送回了停车坪,一直在那儿等待的司机连忙上前打开后座车门,服侍周祈上车,魏青乔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自己绕了一圈,从另一边上去了。 回去的路上,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在一种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又好像确实发生了什么的奇怪氛围里,魏青乔心想周祈以后应该再也不会来找自己了。 她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周祈是一个很小心眼的人,尽管两个人互相作弄对方一次也算扯平了,但她就是觉得周祈不会就这样算了。 没准还会报复回来吧。 从那些大人对周祈的态度来看,周家应该是一个她难以想象的庞大存在,一个真真正正的豪门世家,如果周祈决定报复自己,会做到什么地步呢? 车内过于安静,安静得让魏青乔也多少生出了一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可是虽然这么想着,心里却一点都不担心,就好像她潜意识里已经认定这个小心眼的家伙不会伤害自己。 至于为什么,魏青乔还没想到这一层,就被身边那人灼灼的视线给惊了一下。 “怎么了?” 她有些疑惑,山峦的影子正匀速地从窗外掠过,半下午偏橘色的阳光从影子的缝隙里飞快地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上滑过。 周祈的瞳色很浅,和她浑身张扬桀骜的气势截然相反,琥珀色的眼珠在安安静静看着人时带着一丝天然的纯真,好像一个误入人间的精灵。 魏青乔觉得自己要么就是疯了,要么就是傻了,竟然在那一瞬间觉得周祈看上去非常纯良。 “魏青乔,”周祈眨眨眼,她的眼睛是标准的杏眼,圆圆的,带着笑意时像装满了月亮,“我是说真的,我们做朋友吧。” 她在异想天开、心血来潮、突发奇想…… 脑海中无数念头闪过,魏青乔微微睁大了眼,明明知道这就是富家子弟无聊时的把戏,就像从前那些刻意接近她的有钱大小姐,找个平民孩子做朋友,大概是他们圈子里的什么热门游戏。 眼帘轻垂,魏青乔没有回答,她不想回应,也不想知道在刚刚的十分钟里,周祈经过了多么慎重的考虑。 但是周祈依然一脸期待地看着她,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的魏青乔没办法装看不到,沉默良久,终于还是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吧,”她答应了,倒也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就是直觉如果不答应很可能会被纠缠,但她同时也强调道,“但是事先说好,我不会什么都听你的,你也不能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 “当然。” 周祈笑眯眯的,很高兴自己终于有了除楚潇潇和余舟外的新朋友,然而,她高兴得有点早。 之后连着三天找魏青乔出来玩都被无情拒绝的周祈有些抓狂。 和魏青乔做朋友,老实说,是一件很无聊的事。 魏青乔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学习的路上,为了准备青奥杯,她推掉了奶茶店的暑期工,从睁眼到入睡,做题的手几乎就没停过。 而在手机坚持不懈地连响了十三次后,正在宿舍挑灯夜战的魏青乔终于接听了。 “周祈!” 隔着电话周祈都能想象她说话时咬牙切齿的隐忍表情。 她笑眯眯地应了声。 “啊,你总算接电话了。喂,我说你天天学习不累吗?我带你去放松一下。” “谢谢,不用。” 魏青乔的声音恢复了冷淡,如果这世上有最佳情绪控制奖,她一定能荣获提名。 可是她越是冷静自持,周祈就越是想知道该怎样才能让她失控。 这个念头实在太有趣了,楚潇潇告诉她这叫征服欲。 “你的意思是我想征服魏青乔?” 那时周祈正靠在阳台上的躺椅上,透过茶褐色的太阳镜看向天空中那个发亮的白点。 楚潇潇的声音从旁边放着各种小零食的矮茶几上传出。 “难道不是吗?” 周祈玩滑雪玩冲浪,上山下海无处不去,兴趣爱好广泛到令楚潇潇也觉得咂舌,但她从没见周祈将这份好奇心放在一个人身上。 天生的敏锐感让她觉出了一丝不妙。 “周周,你还是别和魏青乔走太近了,她那种人清高得很,表面上对你客客气气的,心里不知道多么看不起你呢。” 不,周祈心想,魏青乔表面上也没对她客气过,从某种角度来说,还挺表里如一的,想到这,不觉笑了笑:“那我偏要让她看得起我。” 电话另一端的楚潇潇翻了个白眼,她有些无语,随口回了句热梗:“那就祝你成功吧。” 虽然真的没必要,压根就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就算真的建立了羁绊也马上就会因为各种无法阻挡的外力而分散,想到这,人在异国的楚潇潇忽然有些难过,家里已经决定好让她去国外留学,这次出国就是为了物色合适的学校,可周祈完全不想出国。 就算会和她分开很久很久也无所谓,没人能动摇周祈的想法,楚潇潇有些担心周祈转头就会把她忘了。 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没心没肺到一种无情的地步。 楚潇潇叹了口气。 “周周,你以后会找到很多好朋友的。” 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过得很好。 楚潇潇希望如此。 “谁稀罕。” 周祈完全没体会到楚潇潇的好心,她不屑地嘁了一声。 可是嘴上这么说着,转头还是给魏青乔打去了骚扰电话。 “你就真的没有一点点想玩吗?只要你说,去哪儿都行。” 解题到一半被打断思路的魏青乔强压下心头烦躁,拧着眉开始思考答应和周祈交朋友是不是反而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了。 “周祈,我说过了,我正在学习,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 “有!” 周祈出声打断了电话那端一成不变的驱逐语气,笑吟吟地向她宣布了一件大事。 “下周,就是你那个什么杯结束那天,你不是在四方市吗?我正好也要在四方市举办一个个人画展,你作为我这个主办人的朋友过来给我撑场面好不好?” 为免魏青乔不答应,她又迅速补充道:“人生中的第一个画展诶,很重要的。” 魏青乔有她自己权衡事态的一套标准,比如周祈三番五次找她出来玩就是无聊浪费她的学习时间,但她举办人生的第一个画展就是正经事,所以思虑片刻后,她同意了。 “好,什么时候?” 周祈在线填了一个电子邀请函,转手发了过去。《 》 13、第 13 章 很多画家终其一生都梦想着能举办一个自己的画展。 其中不乏有些人通过某次画展得到哪位富商或制作人的赏识,从此鲤跃龙门、飞黄腾达。 艾女士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人这一生,不是为名,就是为利。” 名利二字相伴相生,如影随形,周家有的是钱,所以当周祈决定学画画后,艾玉梅想要用钱给女儿砸出名气的念头也同时诞生了。 办画展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一种方式。 媒体和各界名流准备就绪,周家父母还请动了业界的老前辈们坐镇,看着那些头发花白的老艺术家们颤颤巍巍的捏着台本为自己的垃圾作品赞美歌颂时,周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作品究竟怎么样,创作者心里自有一杆秤,前辈们说的那些漂亮话,不过是包裹在石头外面的华丽糖衣。 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看在周家的面子上送出的人情罢了。 顺利地上台念完艾女士请人写的发言稿,周祈总算松出一口气,赶紧溜进了休息室,她并不想和母亲特地邀请来的那些名流们打交道,光是维持微笑就够她脸酸的了。 喝了口果汁,周祈踢掉鞋子躺倒在丝绒沙发上,正有些出神,放在一边的手机震动起来。 站在会场的入口处,魏青乔有些踌躇。 她显然很正式地打扮过,穿了一条水蓝色的泡泡袖连衣裙,白皙的锁骨间松松挂着一条银质项链,不过因为肤色偏白,反倒显得那条银项链有些不起眼。 来参加画展的虽然也不乏年轻女孩,但大都被各种名牌包装得光鲜亮丽,和她们相比,一身稚嫩学生气的魏青乔简直就像一颗混在宝石堆里的石头,和这里格格不入,引得过往来人都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被那些意味不明的视线打量着的魏青乔有些难堪,周祈给她的电子邀请函没有盖章,不被保安承认,给周祈打电话也根本无人接听,若不是对周祈还心存那么一点点信任,魏青乔都要觉得她是故意的了。 好在最后一通电话终于打通了,简单说明情况后,周祈从会场内走了出来。 她踩着半高跟,穿着一字肩白色礼裙,缓缓迈步的动作优雅自如,披肩长发被精心烫过,波浪卷的弧度刚刚好,让那张青涩的小脸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脸上的妆容则是偏温婉的风格,将那人眉眼间的傲气盖住,一眼看去,谁能想到这是个会操着板砖把人打得头破血流的煞神。 相比之下,只是简单打扮过的魏青乔就显得有些黯然失色,同龄人之间的对比最容易刺痛少年人敏感的自尊心,一丝局促从魏青乔眼里闪过,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冲周祈淡定地点了下头。 但她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此时此刻她的表情有多僵硬。 周祈却了然,因为家里世代从商,她从小就开始学着怎么待人接物,尽管大部分时候都不屑于迁就对方,但有的时候,比如现在,她又能变得极为贴心。 拉住魏青乔的手腕,周祈牵着她往会场里面走,这无声庇护的动作将魏青乔浑身的不自在缓解了些。 “你没告诉过我这里会有这么多人。” 跟在周祈身后半步的地方,魏青乔轻声道。 带着点埋怨的意思。 周祈回头,正想开口,目光扫过那些驻足在她的画前评头论足的名流们,心里一阵烦躁,抓着魏青乔的手便不小心重了些,直到魏青乔吃痛地缩了下手,她这才回过神来。 “啊……” 周祈不太习惯道歉,所以她只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看了魏青乔一眼,然后错开眼,拉着她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直接转移话题。 “这就是我的画。” 色彩鲜明的油画被装裱进有精致雕花的黑色画框中,周祈抬起手摩挲画框上的浮雕,明明是这次画展的主角,此时此刻却一点儿也不想被人记起。 我真的有才华吗? 我真的值得被这么多人赞美吗? 脑海中盘旋着无数质疑,一出生就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人,一出生就被人仰视着的人,周祈真的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脚下的这个巨人。 “很漂亮,不是吗?” 魏青乔轻飘飘的声音忽然响起。 周祈诧异地扭头看去。 却只见到一双专注的双眼,在静静凝视着面前的画作。 顺着她的视线,借着她的眼睛,周祈重新审视起这个用颜色搭建起的世界。 “我听过一个神话,是说普罗米修斯盗火的故事。” 她突然开口。 这是一个流传度很广的神话,讲的是为人类窃取火种的神明在背叛诸神后,被诸神惩罚的故事。 魏青乔也听过这个故事,但她有些疑惑,因为她没在这幅画里看到任何有关这个神话的影子。 “我想说的不是那个因背叛而受罚的神,我想说的是那只鹰。” “被诸神命令着啄食普罗米修斯肝脏的鹰,或许也是受罚的一员呢?” 说话的时候,周祈的眼睛一直盯着油画里的高山、草原和雄鹰,神色既专注又迷茫。 “我有时候在想,或许那只鹰并不想当一个永生永世的行刑者,或许它真正渴望的是和其他的同族一样自由翱翔,但神的命令是无法违抗的。” 那声音不自觉地变得轻柔,连周祈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变化,但魏青乔那么聪明,已经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她随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只盘踞在山巅的苍鹰。 “你真的相信这个世界有神吗?” 她轻轻道:“或许神只是众人的想象,所谓无法违抗的神谕也只是众人自己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锁。” 周祈垂眸,不置可否。 魏青乔却被勾起了兴趣,指着画中的苍鹰:“那只鹰就是普罗米修斯神话里的那只吗?” 她的神情里有难得的活泼,周祈不禁笑起来。 “怎么可能?我又不知道那只鹰长什么样子,这是我以前旅游时看到了,就随便画的啦。” 是吗? 魏青乔有些疑惑,她似乎还有话要说,但一个女人忽然走了过来。 保养得体的中年女人手上端着一杯香槟,神情温和地揽过了周祈的肩。 “七七,你的朋友吗?” 艾女士的视线落在魏青乔身上,说话的同时,已经不动声色地完成了打量。 一个平民家的女孩,头脑似乎不错,没什么威胁。 周祈的长相肖似父亲,而艾女士在各种高级护肤品的加持下自带年轻二十岁buff,所以魏青乔第一眼看到艾女士时,还以为是周祈的哪位姐姐,但周祈那乖得不可思议的顺从又让她有些怀疑这个人会不会是她妈,一句“阿姨好”在喉咙里滚了半天,愣是犹豫着没有喊出来。 直到周祈开口介绍,她才带着些惊讶地连忙问好。 “妈,她叫魏青乔,是我……呃,在瑜城交的一个朋友。” 介绍完母亲,周祈转头向艾女士介绍魏青乔,在“同学”和“朋友”之间纠结了片刻,还是选择了后者。 “哦?” 当听到魏青乔的名字时,艾女士明显提起了点兴趣。 “就是余舟以前暗恋的小女生吧。” 说着,她又打量了魏青乔好几眼,这次主要集中在脸部,虽然依然面露微笑,眼神却已经变了。 显然,她并不喜欢这个引诱余舟的小姑娘。 虽然余舟很快就承认了错误,并且也受到了应有的教育,但她还是对魏青乔生不起好感,尤其是看到自家女儿对这个情敌好像还挺有好感,艾女士心里就先入为主地觉得魏青乔不是个单纯的人。 勾引余舟不成又来故意接近周祈,是想和余舟玩藕断丝连的把戏吗?偏偏傻女儿还一点都看不出那人的复杂心思,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艾女士心里暗暗叹气,周祈则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好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 被艾女士锐利的眼神打量着,魏青乔只觉浑身都有些不舒服,但出于对长辈的尊敬,也只能露出不失礼貌的微笑,暗暗向周祈投去求助的眼神,周祈赶忙插嘴。 “妈,你找我有事?” “是啊,大家来看你的画展,你这个大画家自己躲起来算怎么回事。正好,妈妈带你认识几个人,都是在国际上有名的大师,以后你去国外发展少不了要打交道的。” 呃。 周祈有些无语,国内都还没发展起来,她妈就已经计划着让她走出国门了。 她不太想去,怎奈母亲已经挽住她的胳膊打算走了,只好伸手和魏青乔打了个招呼。 “你慢慢逛,我马上就回来。” 她说走就要走,被独自留下的魏青乔顿时有些不安,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面对着陌生的人群,人生地不熟五个字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克服的。 但她抿了抿嘴,又觉得自己如果让周祈为了她留下来实在有些矫情,况且她是十七岁,又不是七岁,一个人四处走走能有什么问题? 她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周祈也没多想,转身和母亲一起离开,只是那时她还没想明白把魏青乔独自留在这样一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地方,是多么不负责任的举动。 以至于当她注意到那场冲突发生时,已经太迟了。《 》 14、第 14 章 周祈从六岁开始学画画,到十七岁时,所完成的作品大大小小也有百余来幅。 但她其实并不想把自己所有的画作都搬进会场,毕竟其中有一大部分是连半成品都算不上的次品,可艾女士觉得既然要办画展就一定要办大的。 既然要办大的,作品不多就镇不住场面。 至于画作的质量问题,反正艺术这东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只要那些大师们带头夸,哪怕她画得再垃圾也能被说成是具有开创性的先锋派。 “凌大师,你看看周祈画的这幅画,是不是特别有艺术感,这个结构、透视什么的,是不是很好?” 艾女士其实并不太懂绘画,但不妨碍她说得头头是道,尽管她指着的其实是周祈前天为了应付画展随手抹的两笔涂鸦。 就连小学生都能看得出这画作有多敷衍,被称为大师的前辈却佝偻着腰,扶着老花镜满脸赞叹。 “哎呀呀,真是后生可畏,这幅画看着简单,其中的内涵,要我说比起前面那几幅简直还要丰富。” “看看这个笔触,这个色调的搭配,还有那朦胧奇妙的光影感……” “小祈在这个年龄能达到这样的境界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令老人家能厚着脸皮说出这种话,也真是让我叹为观止。 脸上挂着谦虚的微笑,周祈在心里默默吐槽。 眼前这个人真是那个用水墨山城系列国画享誉世界的传奇人物吗? 周祈一言不发地垂头想着——在她眼前的,明明只有一个在金钱面前谄媚的老头。 “凌大师过奖了,七七还有很多要跟着您学呢。” 艾女士适时发出客套的恭维。 接下来就该是商业互吹环节了,很不想掺和进去的周祈凑到艾女士耳边低声道:“妈,我该回去了,魏青乔还在等我呢。” 艾女士于是收回落在女儿肩上的手,朝女儿看过去时,眼角的笑意还未散去,眼底却空落落的,那莫名有些诡异的表情让周祈莫忽然有些脊背发凉,右眼皮突地一跳。 “去吧。” 母亲的声音很温和,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很正常,俨然一副慈母形象,但周祈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以至于在回去找魏青乔的路上,那种奇怪的感觉还一直萦绕在心头,并且总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而当周祈回到刚刚的地方时,魏青乔已经不在原地了。 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周祈猜测魏青乔是不是觉得无聊先走了。 毕竟她的画作实在没有值得欣赏的地方,魏青乔又不需要顾忌周家的面子,她待不下去自然也就走了。 合情合理。 周祈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去找,而是按照父母期望的那样,游走在各个名流身边,向他们夸夸其谈介绍自己的创造思路。 周家六代从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能已经深深刻进周祈的每个基因细胞中,每个人都欣赏她,至少表面上如此。 她也很喜欢他们每一个人。 至少表面上如此。 社交的本质就是比谁戴上的假面更华丽,更高贵,更从容不迫。 记得以前和魏青乔互相看不顺眼时,她们之间有过一次争论,因为魏青乔一直很看不起那些所谓的名媛教学,觉得这些人自以为的贵族礼仪不过是骨子里对封建王权制度的一种复辟。 她说这个世界人人平等,像周祈这样傲慢的家伙迟早会受到所有人的敌对。 但是周祈反问她。 “如果你也很有钱很有地位,难道你不想体会那种人上人的感觉?” 记得魏青乔当时很冷静地摇了摇头。 她说:“真正的高贵源自灵魂,与金钱和地位无关。” 周祈则很不屑地嗤笑道:“那是因为你现在没有,所以才会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自我安慰。” 于是她们再一次地不欢而散。 魏青乔的追随者们依然觉得她清纯坚强是他们心头的白月光。 而周祈的追随者们则一如既往地觉得魏青乔是朵特别爱装的白莲花。 她们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正因为她们如此不同,周祈才对魏青乔如此好奇。 但是魏青乔对她又是怎样的感觉呢? 或许恰恰相反,她心里其实极度厌恶自己,只是碍于礼貌以及自己不断的纠缠,才会无奈妥协。 周祈有点佩服自己,在脑子里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嘴巴还可以源源不断地应付周遭的恭维。 话说多了,就有点累,借口要去卫生间,周祈暂时脱离了人群,但她没想到还没进去,就听到从里面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而当她循声走去,看到的是——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的魏青乔。 “所以,”周祈迟疑地看着手上吊着黄金宝珠的黑色丝绒缎带,“你是说你听到她说我的坏话,然后帮我教训了几句,她就发疯扯断了你的项链?” 站在盥洗池前的走廊里,周祈看了看一边镇定自若的魏青乔,又看了看另外几个盛气凌人的不知道谁家的小姐,怎么也不相信魏青乔会因为恼羞成怒和人打起来。 但那个被扯断项链的女生言之凿凿,脖颈上甚至还有一条明显的被拉拽出来的红痕,另外两个女生也作证她们也看到了。 “好吧。” 跳过推理环节,周祈直接将缎带还给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千金。 “这件事我来处理,谢谢你们帮我说话,还有这条项链,我会请人补偿你的。” 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用补偿啦,能帮上周小姐是我的荣幸。况且我爸爸一直在和周氏集团有合作,我也一直非常希望能认识周小姐。” 女生有些激动地朝周祈伸出了手,看得出是真的非常想和她结交,只想赶紧走人的周祈却觉得有些烦,但还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她温声道,唇角勾起,却并不带笑意。 女生连忙自我介绍:“我叫温齐兰,我爸爸是穗丰物流集团……” 已经开始非常不耐烦的周祈及时打断了她:“下次有机会再好好聊吧,如果你不介意,我现在要把这个人带走。” “当然,周小姐,”温齐兰很有分寸地没有继续纠缠,但在周祈即将走前,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忽然开口,“周小姐,我们刚刚问了,这个人身上没有邀请函,说不定是偷偷溜进来的,这种人我见多了,他们就喜欢去各种场合蹭吃蹭喝,有的时候还会偷东西,你要小心。” 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周祈不清楚,所以也不知道这个温齐兰的女生到底为什么对魏青乔抱有这么大的恶意,要在自己面前极尽所能地诋毁,但她看得出魏青乔已经忍耐到了极点,垂在身侧的手虚虚握成拳,面色冷硬无比。 为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周祈赶紧上前一步拉住她,匆匆离开。 在去休息室的路上,两人沉默不语,但等推开门,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时,魏青乔一把甩开了周祈的手。 周祈有些惊讶,她很少见魏青乔怒形于色的样子,以往她就算生气也是克制的、冷静的,如今这样不加掩饰,是不是证明她们的关系变好了一丢丢呢? 想到这,周祈反而笑了出来。 “她们是不是为难你了?你要是在意,过几天我就表演天凉王破给你看。” 本来还很生气的魏青乔闻言一愣,怒气都减了几分。 她皱眉道:“什么是天凉王破?” 见她真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周祈不由笑得更加开心。 “这你都不知道,霸道总裁知道吧?霸道总裁有句经典台词,就叫‘天凉了,该让王家破产了’。” 本来她只是想说点俏皮话活跃一下气氛,不料魏青乔竟当真了,她一脸严肃道:“倒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周祈:…… “好吧,我其实是开玩笑的。” 周祈耸了耸肩,她发现魏青乔一本正经的样子真是有种别样的可爱。 但意识到自己再次被戏弄的魏青乔很恼火。 “你刚刚为什么什么都不问就相信她们了?” “因为我不值得你信任吗?” 向来冷静自持的魏青乔即便在发火时也依然条理分明,语气不急不缓,一句句质问的话说下来威力十足,让想随便找个理由打发掉的周祈也不得不郑重其事。 “魏青乔,难道你想让我为了你和她们几个闹起来,然后被在场的其他人看笑话吗?” “你以前总是说我仗着家里有点钱就无法无天,那你也应该知道像我们这种家庭最注重名声了,如果我在这种场合大吵大闹,有多少人会看我们家的笑话?” 她一股脑地将自己的行为动机全部说了出来,本以为素来理智的魏青乔肯定能理解,不料魏青乔听完后神情间竟流露出几分受伤。 接着是愤怒。 比她一开始被那些人羞辱还要愤怒的愤怒。 她发出了一声冷笑。 “周祈,你说你想和我当朋友,结果在你心里,所谓的朋友在你可笑的面子前,根本不值一提对吗?” “这……” 这根本不是我想说的! 我只是在权衡利弊后做了最合理的选择! 我有什么错! 无数句足以反驳的呐喊在周祈胸中冲荡,可是在面对魏青乔因怒到极致而冷到极点的眼睛时,她无话可说。 只能沉默着听魏青乔说出最后的那句话。 “周祈,我们绝交吧,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魏青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休息室。《 》 15、第 15 章 周祈无精打采地走回会场。 人还是很多,这些讨厌的人,为什么还有兴致面对一幅幅垃圾绞尽脑汁地想赞美之词? 为什么还不走? 心情一烦躁,她就不想见人,正想随便找个理由走了算了,就算和人聊着天也一直在关注女儿动向的艾女士拉住了她的胳膊。 “走这么急要去哪?” 周祈扁了下嘴,赌气地将头扭到一边。 艾女士从女儿的神情里看出端倪,伸手摸摸她的脸,笑道:“谁惹我们七七生气了?” “没有。” 说是这么说,气冲冲的语气已经暴露了一切。 艾女士没在意,继续问道:“说起来你那个朋友呢?走了吗?” 周祈皱了下眉,不想说话。 妈妈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七七,妈妈不是想干涉你交朋友,只是那个人毕竟是余舟以前喜欢过的人。以后你和余舟结婚,要是身边总是有这么一个人乱晃,你敢保证余舟以后就不会犯错误吗?” “男人啊,都是经不起考验的。这一点,你看你爸就知道了。” “所以说……” 艾玉梅抬起手按住周祈的头顶,拇指在她的额角轻轻滑过,她的面容依然是慈爱温柔的,说话的语气也是那么的亲切,带着一贯的宠溺。 “妈妈是为你好。” 一丝狡黠的光从贵妇人明亮的双眸闪过。 她是故意的。 周祈愣了愣,接着就是恍然,她就说怎么会有人那么不长眼在这么重要的场合闹事,果然……那几个人压根就是母亲安排过去的吧。 为的就是…… 现在的局面。 在她为了维护家族尊严而与魏青乔对峙时,她的母亲却毫不留情地利用这一点伤害了她。 周祈默然无语,周身如坠冰窖。 她大可以在这个时候与母亲撕破脸,可以撒泼打滚、不要任何体面地报复回去,但在无数窥探的视线中,周祈发现她做不到。 哪怕内心的愤怒已经汹涌如海啸,她做不到。 做不到抛弃一贯的教养,抛不下她的面子,抛不下周家的荣耀。 母亲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正是知道她会听话,才做得如此明目张胆,而她无能为力,只能竭力克制住浑身的颤抖,大口大口地开始深呼吸。 “妈,你迟早会逼死我。” 她恶狠狠道,可就算这样说的同时,也刻意压低了声音。 艾玉梅温柔地注视着从女儿眼里渐渐升起的恨意,有些无奈地轻叹:“七七,等你长大了,你会理解妈妈的。” 她迟早会理解一个母亲为了女儿好的苦心。 周祈愤然转身,径直将自己反锁进休息室。 独自躺在沙发上平复心情时,周祈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今天也是青奥杯结束的日子,但她竟然完全没问过魏青乔关于那个比赛的事。 她不关心她得没得奖,不关心她来的时候是兴奋还是失落,甚至就连她离开时,也没想过像这种集体活动的比赛,为了参加她的画展而掉队的魏青乔该怎么一个人从陌生的四方市回到瑜城。 这些被忽略掉的问题此刻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从她的脑子里冒出,无济于事的同时又显得她非常马后炮,想着想着,周祈突然发现原来她口口声声说着想和魏青乔当朋友,但事实上,最不看重这段友情的还是她自己。 这个认识让周祈有些难过,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实在没资格难过。 但她还是有些难过。 翻了个身,周祈将脸埋进沙发上的抱枕,侧头的时候,视线瞥到放到一旁的手机,突然就有些好奇魏青乔有没有把自己拉黑。 打一个电话就知道了。 伸手够到手机,手指搭在联系人列表上,周祈却迟迟不敢去试。 因为如果被拉黑了,尽管她心里明白魏青乔这么做情有可缘,但属于周家周祈不服输的那一部分,却还是会很恶劣地想逼迫魏青乔臣服。 她有的是手段让她亲自认错,让她在自己面前哭着说是她的认识太肤浅了。 可是这样又如何呢? 魏青乔是一个很理智的人,当年她被诬陷作弊而不得不一个个人去求着要签名时她不是也去做了吗? 屈辱并不能打垮魏青乔,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那样傲气,坚持着她那可笑的人人平等的理念。 可是这个世界真的公平吗? 可是这个世界真的是努力就能取得回报的世界吗? 所有人生来就被分为三六九等。 所谓的平等只是上等人为了安慰下等人许下的虚假诺言。 周祈忍不住想到也许艾女士说得对,像她们这样的家庭,不管是结婚还是交友,都应该讲究门当户对…… 但如果万一没拉黑,周祈叹了口气,那样反而更麻烦,因为她完全不知道如果魏青乔接了电话她该说什么。 反正道歉是不可能的。 她又没错。 如此纠结了将近半小时,周祈从沙发上坐起来,在手机上找到另一个名字,打了个电话。 四方市国际机场内,播报着航班信息的广播在空旷的大厅里不断循环,但在周遭吵吵嚷嚷的环境下,一时让人有些听不清。 魏青乔独自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里,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灯光明亮的穹顶。 她努力回忆着机场人员刚刚说了什么, 登机牌已经取了,行李托运也办了,可是候机厅在哪儿? 来的时候只要跟着带队老师走,第一次坐飞机的魏青乔也不觉得有多麻烦,如今要自己一个人完成那么复杂的流程,她才发觉坐飞机实在是个麻烦的事,况且这里实在也太大了,只是站在这,都让她有些晕头转向。 她开始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赶不上航班,如果那样的话,她是不是还要在这里留宿一晚? 可是四方市的酒店好贵,她和另外一个同学住标间,一晚上就要四百块。 看着登机牌上的信息,魏青乔一边慢慢地找候机厅,一边心不在焉地思考着最坏的情况,想到最后,她发现自己为了参加周祈的画展已经不可避免地多花了很多钱后,便不由自主地想叹气。 自从三年前无意间得知奶奶患了肺癌,魏青乔心里便生起了很强的危机感,她尽己所能地做兼职、攒钱,都是为了有一天能以备不时之需,所以她也几乎不交友、不社交,因为这些都要花钱。 更不用说和富二代交朋友了,这些人挥金如土,对钱财完全没什么概念,简直像个无情的碎钞机。 绝交也好。 魏青乔心想,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是硬凑在一起也会爆发这样那样的矛盾,只希望周祈不要又突发奇想地跑过来找她吧。 内心如此希望着的魏青乔在大厅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候机厅,正打算去找工作人员询问时,熟悉的面容撞入眼帘,她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已经卸掉妆容,只穿着一件黑色宽大t恤衫的女孩。 女孩的出现突然,像地里长出来的笋,没人知道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等回过神时,她就那么生机勃勃地站在那里。 周祈有些别扭地将手按在后脖子上,清了清嗓子:“你在找什么?” 魏青乔没回答,和周祈一样,她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周祈心思灵泛,刚刚在旁边看魏青乔转来转去时她就猜到她是迷路了,便是好心道:“过安检去那边,过完安检再去候机厅。” “嗯,谢谢。” 魏青乔轻声道,神情很平静,道谢完便直接转身去安检处,没有任何想多说的意思,她排队的时候,周祈就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魏青乔,那个……你那个比赛,怎么样了?” “……” 魏青乔有些惊讶,她一直都搞不懂周祈在想什么,她本以为她是过来道歉,她却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但她还是道:“第一名。不过主办方说,因为政策变化,明年高考或许不能靠这个加分。但他们涨了奖金,第一名有两万块。” 其实不用说这么多的,但也不知是不是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憋了很久,欣喜、遗憾、感慨,种种复杂的情绪已经完全超过了一个十七岁女生可以消化的程度,像所有正常人类一样,内心深处,她渴望着能将这些情绪与谁分享。 即便眼前的人是她刚刚才决定绝交的对象。 “嗯,祝贺你。” 周祈说,脸上带着真挚的微笑,然后她便站在原地,目送着魏青乔离开。 魏青乔很纳闷,难道她特地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那刚刚那场冲突呢? 魏青乔走到了安检口,想着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一方面觉得周祈莫名其妙,一方面又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算了。 她不再去想,摇了摇头,对着登机牌上的信息,朝候机厅走去。《 》 16、第 16 章 蝉鸣渐弱,暑假过去了。 周祈没回瑜城,而是留在四方市开始准备十二月份的艺考。 每天都要完成大量的基础练习,素描、速写、静物,有时候还要跟着集训班的老师去美术馆欣赏名家作品,分析构图和创作思路。 生活一下子就步入正轨,就像父母想看到的那样,每一天都过得忙碌而充实。 同样学业繁重的还有魏青乔,高三的学生很少有可以喘息的时间,如果有,对魏青乔来说,那多半是在中午,在大部分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时,她会去食堂独自找个角落坐下,食堂的菜有一种说不上难吃也说不上好吃的平淡感,她一边细嚼慢咽一边不由自主地开始出神。 小测验的频次越来越多、晚自习的时间越来越长,还有从疗养院打来的越来越频繁的电话。 在同学眼中永远都游刃有余的年级第一此刻摩挲着手机的边缘,眉间是散不开的忧虑。 她感觉自己就像课文里那个和时间赛跑的小孩,拼命努力着想要超过太阳,却只是做徒劳的努力。 奶奶也劝她看开点,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况且奶奶的年纪本就很大了——“八十多岁,死了也是喜丧,青乔到时候不能哭的哦”——老人家半带玩笑的声音浮现在魏青乔的耳边,让她眼底无法控制地涌上一层湿润。 亲人的离去是一场漫长的雨季,从六岁起就不得不面对双亲离世的魏青乔比谁都更清楚那种痛苦,也比谁都更不愿意再次面对那种孤立无援的处境。 当她像个物品被各路亲戚反复推脱之时,是奶奶,那个收养过父亲最终又被父亲抛弃的陈奶奶,义无反顾地将她接到了身边。 可是为什么好人却没有好报呢? 魏青乔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要让一个好人患上不治之症,甚至要让她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病痛缠身,而不得不被困在疗养院,靠着止痛针和氧气面罩活着。 每次从疗养院回来,魏青乔都会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只不过她向来沉默惯了,所以并没有谁注意到她的异常,顶多就是同班同学们在拿着题目去探讨时会发现,年级第一拒绝他们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但想想也正常,在这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战场上,没有人有义务帮助自己的对手。 于是主动找魏青乔的人越来越少,本来就有些冷淡的人,这会倒显得有些孤僻了,三十五个同学里,唯一还能笑嘻嘻过去搭话的人,只剩下了楚潇潇。 “魏青乔,有个家教的活你想不想接?一小时两千。” 上午刚放学,楚潇潇便晃荡着走到魏青乔身边的空位坐下,习惯于先整理课堂笔记再吃饭的魏青乔头也不抬道:“抱歉,我没有时间。” “也不要你多少时间,”魏青乔的同桌早就走了,楚潇潇鸠占鹊巢,侧身坐在椅子上,直面魏青乔,“再说那个人你也认识。” 魏青乔直接站了起来。 “麻烦让一下。” 从楚潇潇开始说话,她就大概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但是慢吞吞起身让开的楚潇潇并没有放弃,而是坚持着说完:“周祈通过四方美术学院的校招了,她家里想找个家教帮她补文化课,她说她觉得你挺合适的。” 至于为什么合适,楚潇潇没解释,倒是魏青乔停下脚,眉尖微蹙。 同在一个班近三年,两人的接触其实并不多,楚潇潇八面玲珑,看着好像和谁都关系很好,魏青乔却觉得她虚伪得有些可怕。 也只有像这样虚伪的人,才会在戳人痛处时,眼里仍然笑意不减。 “你奶奶那边挺需要钱的吧,再说了,就寒假的时候补习一个月,也不耽误你什么。” 楚潇潇的语气很轻松,魏青乔却神色一僵。 她从未和同学谈过自己的家境,也不知道楚潇潇是怎么知道的,但也许对于有钱人而言,想要调查一个人的背景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隐私被人戳破的难堪让魏青乔陷入了沉默,但她没有惊讶或是愤怒,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天生富贵相的女孩。 “她为什么不自己和我说?” 这话问得很轻,在楚潇潇听来甚至有些多余,为什么?魏青乔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 自从魏青乔决定和周祈绝交后,两个人已经将近半年都没再联系,虽然在魏青乔看来,这是因为周祈生性高傲不愿意率先低头,而在周祈看来自己则是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打扰,但她心里又因为这事很委屈,就向楚潇潇抱怨了这件事。 当时听到周祈抱怨的楚潇潇下巴都要惊掉了,她很诧异:“你为什么非要和魏青乔交朋友?” 两人当时正赶着暑假的最后一点尾巴在四方市碰面,本来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的周祈闻言忽然来了精神,说得头头是道:“首先,她不是那种很喜欢钱的人,其次她是个女的,对我也没什么兴趣。你不觉得现在能兼顾这两者的人真的很难遇见吗?” “就这?” 楚潇潇露出了七分不信三分不屑的表情,她太懂周祈了,尽管周祈什么都没说,她还是补充上了隐藏的第三条择友标准。 “第三,她除了家世不太好,相貌和学习能力都是顶尖的,站在你旁边也不至于太掉价,对吧?” 周祈没说话。 于是楚潇潇用几声“啧啧啧”对她表示了嘲笑,然后就被某人半强迫着拽过来当说客了。 尽管她其实并不情愿。 摊开手,楚潇潇开始胡说八道:“可能是害羞吧,周周从小就是个内向的孩子。” 魏青乔:…… 与其让她相信周祈内向,不如相信楚潇潇会飞。 她垂下眼:“我会考虑的。” 其实就算周祈不提,她本来也打算利用寒假当家教赚点钱,虽然奶奶总说她有退休工资和存款,让魏青乔不要操心钱的事儿好好读书,但魏青乔还是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 得到答复的楚潇潇正打算离开,转身的时候,忽然被叫住,魏青乔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声音不卑不亢:“这件事我会直接和她谈。” ?? 楚潇潇莫名感觉自己好像被嫌弃了,顿时有些无语,她也不是主动想掺和进来的好吗? 想到这个,就想到那个想和人联系还特地选在寒假不会太耽误魏青乔学习的周祈,心情不由有些微妙。 “随便你。” 楚潇潇神色复杂地打量了魏青乔一眼,从各种角度来说,魏青乔都是一个很优秀的人,颜值高能力强人又上进人品也不错,如果周周喜欢…… 呸呸呸,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楚潇潇大惊,连忙在心里唾弃这个念头,转头离开了教室。《 》 17、第 17 章 思前想后,魏青乔还是给周祈发去了拒绝的消息。 一小时两千的薪资足够去请经验丰富的特级教师了,她不想欠谁的人情,但没想到第二天,就在教室里看到了周祈。 天气不是很好,清晨的阳光被乌云遮盖,灰蒙蒙的光线里,她裹着件长款羽绒服趴在桌上睡觉,睡颜安静得几乎让人不忍心打扰。 如果她坐的不是自己的座位的话。 魏青乔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拍了拍她的肩。 周祈其实并没睡着,只是一大早坐飞机赶来让她有些累,况且瑜城一中的教室里居然没有暖气,清晨寒冷的空气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早。” 她打了个哈欠,语气自然得好像她不是突然出现,而是一直就在这里。 魏青乔没接茬,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里,是我的座位。” “换了,”周祈一点想走的意思都没有,眨眨眼道,“你原来的同桌搬走了,而我喜欢靠窗坐,所以你坐这。” 她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在忍气吞声和继续纠缠浪费时间上,魏青乔没太多犹豫地选择了前者,倒是让本以为魏青乔会据理力争的周祈有些惊讶,坐姿都端正了些。 “你没意见?” 魏青乔没理她,从课桌抽屉里拿出早自习要用的课本,闭目默读。 周祈在一边看了会儿,又等了等,见魏青乔真的一点想理自己的意思都没有,有些无聊地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 在她戳到第十二次时,魏青乔终于忍无可忍。 “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祈抿了抿唇,一副头疼的样子,陆续有同学进来,看到教室里多了个新面孔,都有些惊讶,而随着人越来越多,周祈更不想开口了。 她人都过来了,魏青乔到底还想怎么样啊? 非要听她低头认错才肯和好吗? 周祈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与人交往竟然如此麻烦。 “魏青乔,你想骂我就骂我吧,我绝不还口。” 她忽然一本正经道。 魏青乔皱起眉,有些奇怪:“我为什么要骂你?” “你骂完我,我们就和好吧。” 定定地看着魏青乔的眼睛,周祈的神色十分认真。 魏青乔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语,她摇摇头。 “周祈,像你这样的大小姐是不是都很喜欢自说自话?” “为什么你就这样肯定我愿意答应你的要求?” 周祈懵了,倒不是因为魏青乔的话难听,而是她很诧异魏青乔竟然不打算接受她的提议,所以有些茫然。 “那不然呢?你想要什么?你要怎样才肯和好?只要你说,能办到的我都能去办。” 这半年里,周祈反复地琢磨过了,据她观察,魏青乔是个克制力极强的家伙,当时既然会那么生气,就说明她那时打心底也是认同自己作为朋友的,所以才会感到受伤。 本来她想等魏青乔先服软,结果一直到了来年的一月份,半年过去了,魏青乔也丝毫没有想与她修复关系的意思,她就又想干脆让楚潇潇用请家教的理由去给彼此一个台阶,还能顺便给魏青乔帮点忙,结果魏青乔又一点也不领情。 无奈,周祈只好寄希望于钞能力,指望魏青乔能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地方,但她忘了,魏青乔最讨厌的就是她那一副有钱就能为所欲为的样子。 “什么都行吗?” 陆续落座的同学开始大声背诵课文,嘈杂无序的声音里,魏青乔静静盯着周祈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种周祈看不懂的挑衅。 敏锐的第六感让周祈的心跳下意识开始加速,但仍然处于混沌中的笨脑子却脱口说出:“什么都可以。” 于是她看到那张冷淡至极的脸上缓缓勾出了一丝丝笑容,尽管怎么看都像是不怀好意,却还是让她有一瞬间的出神。 等回过神,周祈才意识到魏青乔刚刚说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期末的时候,考进年级前一百,行吗?” 她说。 魏青乔的逻辑其实很简单。 在所有的事里面,周祈最讨厌学习。 理所当然的,周祈最不可能做到的也是学习。 让她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考进年级前一百,已经不是难易程度的问题,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果然,周祈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接着就开始深深皱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应该会拒绝吧。 魏青乔心想,她一个豪门世家的大小姐,凭什么要为了自己做到这个地步呢? 但是周祈答应了。 “行吧,但是如果我做到了,寒假的时候你要给我当家教。” 她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挑战,并且趁机附加了一个条件。 早就知道周祈的成绩差得几乎没有一门能够及格的魏青乔不想和她在讨价还价中浪费时间,随口便应了。 然后,她就看见周祈突然眼神一亮,起身朝着某个方向走了过去。 还没进教室门就被拉出去听周祈诉苦的楚潇潇神情古怪。 “周周,你……真的只是想和魏青乔交朋友?” “不然呢?” 周祈觉得楚潇潇的话问得很奇怪,要不是为了这个她至于天不亮就坐飞机从四方市赶过来吗? 但楚潇潇和她想的完全就是两码事。 犹豫再三,她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 “可是我怎么觉得……你这样很像想和她……谈……恋爱……” 后面那几个字她说得分外艰涩。 周祈当场石化。 嗯? 嗯嗯嗯??? 她怀疑她幻听了。 “楚潇潇,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还没出国呢,思想就已经这么开放了? 周祈深感担忧,而转念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很不对劲的楚潇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应该是我多想了,毕竟你和魏青乔,”她顿了一下,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你和魏青乔压根就不可能吧。” 周祈一脸无语地耸了耸肩,没再管楚潇潇的胡思乱想,严肃道:“现在的情况就是你要帮我考进年级前一百,知道吗?” 感觉自己是被无辜殃及池鱼的那条鱼的楚潇潇夸张地抱住头,“为什么是我?” 她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从高一到现在,从全国四大名校之一的博文中学到瑜城一中,多少骨灰级老教授都没把她教出来,现在要她来教,杀了她得了。 楚潇潇想到这就想翻白眼,却被周祈一把勾住脖子,她在她耳边轻声道:“梵思奇最新发布的珠宝,一整套,成交吗?” 大手笔啊。 楚潇潇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只要钱到位,年级第一我也给你搞到。” 周祈:…… 虽然早就知道死党是这个见钱眼开的死德行,但还是好嫌弃怎么办? 松开楚潇潇,周祈转身回到座位,被迫换了座位坐在外面的魏青乔起身给她让路,刚刚周祈和楚潇潇出去时,她就看到两个人在勾肩搭背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本以为是在商量之后该怎么好好学习,没想到,一回座位,周祈就将羽绒服宽大的帽子戴上,重新趴在了桌子上。 好吧。 她居然真的以为周祈会因为自己的话而改变什么的,果然还是太自作多情了。 魏青乔收回目光,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开始默背单词。《 》 18、第 18 章 期末考结束,寒假开始。 再过十天就是除夕,在要不要让学生们过个好年上,紧赶慢赶批改出成绩的老师们表示这事儿他们也很无奈,家长群里匿名投票的结果里,现在公布成绩和开学再公布成绩的占比是七比三。 结果就成了现在的这个局面——虽然明天就是除夕,瑜城一中的高三学生们却现在就紧张上了。 班主任@全体成员并发了一个表格文件。 文件标题很直白,高三一班期末考试成绩汇总,一点进去就能看到一列按花名册顺序排好的人名,跟着在名字后面的就是各科目成绩、总分,以及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 大多数人在点进文件的第一瞬间都是快速地寻找自己的名字,看完后再或是欣喜或是沮丧地消化一下情绪,再好奇地去看看别人的成绩。 但也有人是先去找别人的名字。 比如魏青乔。 看着单元格里的数字,魏青乔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她也不知道周祈是怎么学习的,明明每天上课看她都在睡觉,不睡觉的时候就在纸上涂涂抹抹,不知画着什么,画好后就揉成一团废纸随手扔进垃圾桶。 但就算是这样敷衍,她居然还能排到年级第九十九名。 精准卡位。 年级第一陷入了沉默, 班主任李女士开始在群里发言,有表扬、有批评、有鼓励,表扬的人里自然少不了魏青乔,令人意外的是,她还特地提到了周祈,这位已经通过四方美术学院校招的同学,如果在高考时也能保持现在的分数,考上顶尖艺术学府绝对没问题。 这让一开始还有些不满让周祈转过来的李女士笑开了花。 毕竟升学率就等于奖金,周祈转校过来以后就总是以各种理由请假,在六班时既不听课也不参加考试,本就在任课老师间颇有微词,就算通过了校招也没人觉得她能考上一本线,万一最后落榜反而拉低了升学率,所以当李女士在校领导的安排下不得不接受周祈转来自己班时,她还和领导吵了一架。 当时领导怎么劝她的来着? 哦,对了,领导说:“周祈毕竟是从博文中学出来的,你不要小瞧那所高中,那可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博文中学的入学门槛极高,听说和一些国内外的教育专家合作搞出了一套智商测试题,分数没过一百二的直接拒收,给学校捐楼都不行,也算是高中届的一大传奇。 李女士本来对这类传闻嗤之以鼻,现在却多少有些改观,这人比人啊真是气死人,要是他们学校也搞这么一套,说不定也能成为下一个博文中学。 唉,想什么呢,瑜城一中可是正正经经的公办学校,哪能和那些私立学校比? 再说了,要是他们这些老师都去教聪明人去了,那这些普通孩子怎么办? 李女士想到这不禁对自己班里的那些绝大多数只是普通智商普通家境的孩子们报以同情,这些孩子一出生就注定了要落后别人一截,所以不得不更加努力。 她在班群里发了这么一段话:“同学们,一次考试的成绩不足以决定什么,你们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加油!加油!!!” 但是很少有人体会到班主任这些感叹号后藏着的感慨,他们只是互相在没有老师的另一个班群里吐槽老师又在喂毒鸡汤了。 相比那个清一色只有“谢谢老师”的群里,这个群则显得放飞多了。 考得不好的报团取暖,互相抱怨学校不做人非要在这个时间公布成绩,考得好则眉飞色舞地开始水群,呼朋引伴地邀着去哪儿玩玩。 大量密集的梗图里,有时候也会夹杂一两句赞叹。 诸如“魏青乔又是第一名啊”“求学霸带我”“开学后去拜拜学霸吸吸欧气”这类的调侃,魏青乔几乎没在这个群里发过言,见状也只是扫了几眼就打算放下手机,但周祈的信息跳了出来。 她倒是很干脆,直接发了一个定位,位置就在学校旁边的小区,月租六千的学区房,有些住不惯宿舍的同学和陪读的家长就住在那里,魏青乔本来以为周祈在临近年关时会回家,没想到这家伙……该不会笃定自己能考进前一百,而特意在那租的房吧?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种事发生在不按常理出牌的周祈身上一点都不意外。 “明天除夕,我没空。” 发信息的时候已经是中午,魏青乔从疗养院出来,一边站在车站等通往乡下的巴士,一边打字道。 好在周祈也很理解,很快就回复道:“ok。那今天来吧,什么时候到都行,我一直在。” 理解倒是理解了,就是不太多。 眼看着大巴即将过来准备上车的魏青乔顿时僵在原地,想了想,打字问:“你赶时间?” “昂~” 昂? 那人可能也不是故意扮可爱,就是习惯性地这么说了句,发完后还立马撤回,换了句更正经的“对”。 但魏青乔的眼里还是忍不住浮现出一分笑意,她浅浅呼出口气。 算了,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不如去看看吧。 这么想着,她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 并不算大的一居室里,周祈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挂在沙发上,腿弯勾着沙发靠背,人却成倒栽葱的姿势,抵着沙发一侧扶手的后脑还在一寸寸地往下滑,几乎马上就要摔到地上。 人在倒立的时候,血会往上涌,头面就会短时间大量充血,呼吸也会变得越来越费力,自我保护机制便会被逼得不得不分泌大量肾上腺素,心率加快、神经也变得紧张,周祈将勾在沙发上的脚放下,双手撑着沙发坐了起来。 头还有些涨,视线里全是密集的黑点,她甩了甩头,又揉了揉眼,眼前的世界很快恢复了正常。 似乎并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画面嘛…… 因为看到网上有人说倒立后能看到奇异画面而特地去尝试的周祈有些失望,转头看了看运动手环,不由撇嘴,都下午两点了,魏青乔怎么还没来? 在所有的事情里,她最讨厌无聊,无聊的人、无聊的事,无聊会让过分活跃的脑细胞闲得发疯,要是魏青乔还不来,周祈决定现在就出门找个地方疯狂购物,买一堆没用的土特产回去送老爸,老爸或许会很开心,然后转手把那些东西当做年终礼物一边炫耀这是女儿买的,一边分给亲近的下属。 适时响起的门铃声打断了周祈的购物计划,她快步过去开门,穿着黑色羽绒服的魏青乔站在门外,尽管戴着围巾,耳垂还是冻得通红。 外面这么冷吗? 只穿着一件白色羊毛衫的周祈愣了下,租房的时候她特地选了这套带中央空调的房子,此刻室内温度已经有二十三度,魏青乔人还在玄关就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闷热。 只是一小会儿,鼻尖就冒出了细汗,她慢慢摘了围巾、脱了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里面只剩一件黑色半高领加绒打底衣,打底衣很修身,将少女曼妙的身材凸显得淋漓尽致。 都是女生,魏青乔也不觉得有什么,还挽了挽袖口,露出一小截皓白的手腕。 “你要我帮你补习哪一门?语文?” 来之前,她仔细看了看周祈的成绩单,三门主课里,数学一百二,英语满分,也就语文差一些,将将及格。 艺术生的本科分数线本就偏低,就像班主任说的,以周祈现在的成绩通过分数线绰绰有余,况且……想到那门满分的英语,魏青乔心情有些微妙,要知道她自己也才一百四十八分。 老实说,她其实觉得周祈根本不需要请家教,只是毕竟亲口说出那个赌约的是她自己,才不得不来这么一次。 “哦——”目光有些慌乱地从魏青乔身上移开,周祈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背过身子,“那什么,你先坐,这儿有牛奶,你喝吗?” “不用了,我们还是快点开始吧,回我家的大巴六点半就停运了,我四点要离开坐公交去车站。” “啊?” 周祈下意识转头,目光再次落到被黑色打底衣包裹的躯体上,视线一时有些不知往哪儿放,脑子里不知为什么,老是想起楚潇潇说她看起来像想和魏青乔谈恋爱。 搞得她现在一看到魏青乔就有点不自在。 轻轻吐出一口气,周祈收起心中杂念,一边从冰箱拿牛奶,一边随口问道:“你家在哪啊?我叫车送你回去。” “不用。” 魏青乔不出意料地拒绝了,她不想欠周祈太多人情。 周祈倒也没在意,找了两个杯子放在茶几上,正要往里倒,魏青乔有些无法理解地看着她:“你冬天也喝冰的吗?” 她甚至肉眼可见的看到玻璃杯壁上起了一层水珠,周祈却觉得这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冬天喝冰的不是很正常吗?但她忘了这里是南方,在大多数没有暖气也不会如此奢侈地开着中央空调的南方家庭里,怎么守着体内那股热气才是常态。 就像魏青乔一个人在家时,实在冷的话就烧一些滚水冲进热水袋里暖手,喝冰饮这种事儿根本想都不会想。 这种细微的差异放在别人身上,周祈连注意都不会注意到,但魏青乔的话却让她想了想,然后拿着杯子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会儿她再端着盘子出来时,两杯牛奶上都冒起了热气。 在魏青乔有些惊讶的眼神里,周祈朝她温和一笑。 “我记起来了,你喜欢喝热的。” 她是指不久前她去魏青乔兼职的奶茶店买奶茶时,魏青乔说的那句话,虽然最后那两杯奶茶都被她自己喝了,而且奶茶钱到现在她都没给她。 并且也没打算给。 周祈已经理所当然地将那两杯奶茶定性为是魏青乔请她的。 想到这件事,魏青乔也忍不住露出了些笑意,有时候她觉得周祈这个人很可恶,有时候,又觉得她很有趣,像是一个写着疑问号的礼物盒,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从那礼盒里跳出来的是惊喜还是惊吓。 但至少,魏青乔看着那双在热气里逐渐染上一层暖意的眼睛,心想,至少她现在看上去乖乖的,像只收了爪牙的小豹子。《 》 19、第 19 章 “如果你不打算学习的话,我就回去了。” 坐在沙发上,眼看着周祈从卧室里抱出来一大堆零食,又打开电视调出最近很火的音乐类综艺节目时,魏青乔察觉出了不对劲。 她试图拨乱反正,让事情回到正轨,已经摆好追剧姿势的周祈却直接装听不见,“嘶啦”一声扯开薯片包装,不由分说地往她怀里塞。 “周祈……” 从这里到汽车站要转两路公交车,从巴士回乡下也要两个多小时,最后还要从车站徒步走大概一公里的路程才能到家,周祈根本不知道魏青乔来这么一趟有多麻烦,如果只是想找人玩的话,魏青乔觉得她明明可以找别人,实在没必要来折腾自己。 被魏青乔幽幽的目光盯着,周祈没法再装看不见,只好起身去卧室把放假前发的几套模拟卷拿出来,她本来都不打算做的。 “呐,做完你帮我改。” “在这做?” 魏青乔看了眼已经开始的电视节目,有些不赞同。 周祈却已经拿好笔唰唰勾了两个选择题,满不在乎道:“放心,我一心二用很厉害的。” ……这成语是这么用的吗? 想到周祈将将及格的语文成绩,魏青乔正要说些什么,耳边突然传来几声拨弦的声音。 电视里,已经调试好设备的乐队开始演唱一首节奏舒缓的情歌,舞台上略显昏暗的暖光笼罩着四个有些紧张的年轻人。 在旋律自带的孤独忧郁氛围下,周祈下意识抬头,目光遥遥落在乐队主唱身上。 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看着斯斯文文的男生。 唱功一般。 曲子一般。 心里已经有了评价,她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转头时却发现魏青乔也在看那个主唱,眼神很认真。 她有些狐疑。 “你喜欢这种类型的?” 干净瘦弱,学习好像很好的样子,和魏青乔在某种角度上还真有点像。 魏青乔以后如果选另一半时应该也会倾向于选择和自己类似的人吧。 这一点本来不应该让她感到意外,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不爽。 被周祈突然的提问问得有些莫名的魏青乔朝她看过去,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他们很勇敢,可以为了自己的梦想而努力。” 乐队出场时,后期将每个人的名字和年龄都标注在了他们的镜头上,都是才刚刚成年的男孩,对于优秀的同龄人,魏青乔向来不吝啬欣赏。 “哦。” 周祈用笔身顶着下巴,表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其实我以前组过一个乐队。” 她突然道。 “嗯?” 魏青乔听出了一点倾诉欲,侧头安静地等待着周祈继续说下去。 周祈却犹豫了一下,脑子里下意识涌出一些回忆,那还是她初三那年的事。 父母希望她能学习一门乐器,这样以后在某些高雅的社交场合才不至于露怯。 他们本希望女儿像他们一样学习钢琴,做一个优雅的钢琴家,但周祈当时正值叛逆期,好说歹说才决定从吉他换成小提琴。 基本的乐理知识学会后,她心血来潮地在学校里找了几个人组建乐队,乐队的名字很中二,叫“地狱业火”…… “你在嘲笑我?” 故事讲到这里时,魏青乔冷淡的脸上明显浮现了笑意。 “没有。” 她淡淡道,眼睛里明明还在笑着。 周祈顿时有些郁闷,不想讲下去了。 但魏青乔清澈如水的眼神带着一定的蛊惑性,她轻声催促:“然后呢?” 几息的沉默后,周祈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响起,她继续道:“我人生创办的第一个乐队由一群十五岁的初中生组成……” 虽然只是初中生,但乐队的配置却无一不是顶尖。 艾女士听说了女儿组建乐队的事,先是花了很多钱给他们换上最好的设备,在他们,主要是周祈本人绞尽脑汁想出第一首歌后,就预约好了最豪华的录音棚。 后期出来的效果简直让周祈听不出自己的声音,华丽复杂的编曲让原本的那首稚嫩之作也完全变了个样。 艾女士请了业内最有名的编曲家操刀后,开始到处筛选有名的制作人,联系国内爆火的音乐类综艺。 她向来觉得凡事既然要做,那就做到最好。 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反正不差钱,能用钱砸出一个最佳金曲奖,砸出一个出道即巅峰,那就砸。 和周祈组队的队友们从一开始的惶恐到后来的心安理得,最后完全沉溺在不劳而获里,彻底失去了刚开始组乐队时那种对音乐创作的激情。 他们总是说:“一切都交给队长就好啦,反正队长什么都能帮我们搞定的。” 他们从最开始单纯热忱的十五岁少年慢慢变成了一个个只知道伸手索求的无赖。 他说:“周祈,我最近的灵感正在枯竭,急需去海岛度假。” 她说:“队长,我家最近在装修啦,我爸妈想让我去打工贴补家用,如果你能帮忙的话,我就不用走了。” 他们说:“你不能不管我们的死活,是你让我们跟着你的。” 一个个贪婪的要求让周祈不知所措。 心底的恐惧越涨越高,最后在她几经催促,这些人依然懒洋洋地不愿意配合创作时,恐惧质变成了愤怒。 她冷冷地砸了自己的吉他。 “乐队现在解散了,你们他妈的都从我家滚出去。” 那时乐队的主打歌已经开始打算推广上线,水军和各大媒体都已经打点好,甚至乐队的宣传海报也已经准备好了投放,队友们正在做着一夜爆红的白日梦,突然听到她这么说,一个个哭爹喊娘,再三发誓会好好配合进行音乐创作。 但周祈只觉得厌恶。 这些人烂透了,压根不配和她站在一起。 保镖将他们全部赶了出去,看着空空荡荡的工作室,周祈疲惫地躺在柔软的地毯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发呆。 人心的堕落比她预料得还要快,仅仅只是三个月,那些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就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艾女士从楼下上来,已经从管家那儿听说了所有的事情,她摸摸女儿的头。 “这些普通人家的小孩就是这样的,七七想组乐队,妈妈可以帮你挑一批人。” 周祈挥手将她的手挡开,转过身背对着她,闷声道:“不用了。” 不用了。 太无聊了。 一切都……好无聊…… “好厉害,你是说你自己写了一首歌吗?” 令人沉沦的黑暗里,忽然响起魏青乔清浅带笑的声音。 本来没什么情绪只当讲故事的周祈蓦然回过神,看见魏青乔明亮的眸光,心跳就那么不经意地偷偷乱了一拍,她慌乱地眨眨眼,接着在那璨若流星的目光中低下头,假装认真地开始做试卷。《 》 20、第 20 章 节目结束,一张语文卷子也做完了。 魏青乔看了看周祈的卷面,本以为她只是敷衍,没想到还真的认真做了,她连看了几道选择题的答案都没错。 这让她越发意识到周祈其实并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她很优秀,仅就魏青乔目前知道的来说,周祈擅长画画,已经通过了四方美术学院的校招并且举办过个人画展,掌握小提琴和吉他等乐器,有一定作曲的能力,而且就算是在不感兴趣的应试教育上稍微努力一下也能冲进年级前一百。 英语成绩满分,也许是因为她曾经在国外生活过,有钱人家的孩子似乎总喜欢往国外跑,比如楚潇潇,整个班级的人都知道她毕业后会直接去国外留学。 看完选择题,魏青乔的目光移到了古诗词填空上,那里一片空白。 她抬头朝周祈看去。 周祈耸了耸肩:“我又没背过,怎么知道写什么?” 语气非常坦然,六分说不要就不要。 非常任性,也非常符合周祈的作风。 魏青乔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看,看到后面的阅读理解,眉头微皱。 “你的字……” 她欲言又止,看着卷面上流畅的笔迹,倒也不是说难看,就是太潦草了,感觉就像是写字的人只用一笔就写完了一整句话,所有的字串在一起,能看出是字,好像还写得蛮高级的,但就是完全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看出魏青乔的迟疑,周祈伸出一根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 “已知作者很想家,现在不在家,所以这首诗的主旨就是说他想回家。” …… 魏青乔觉得周祈是在敷衍答题,但她说话的语气偏偏又很认真,认认真真地说出初中生都不敢这么答的内容。 她算是知道她为什么语文才及格了。 翻到卷子另一面看了眼,周祈甚至连作文都写好了,字迹稍微清楚了一点,但开头就是“那是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我发起了高烧……” …… 魏青乔怀疑周祈根本没看题干上的“人工智能”四个字,而是统一地套了一个从小学用到现在的模版,但她写着写着居然还能绕回去,详细写了人工智能的进展是如何帮助她的母亲在下着暴雨的深夜背着她成功叫到了一辆无人驾驶的出租车,虽然说完这段后又开始套模板写母爱如何如何伟大,直到结尾时才来了一句“人工智能的发展离不开我们这辈人的努力,我们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 到这里,魏青乔已经无语到有些想笑了,她抬手按了按额头。 “周祈,你以前的作文,一般都多少分?” “嗯?”周祈想起了每次语文成绩出来后,语文老师看着她时那一脸复杂的表情,“十五分啊,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是十五分。” 她好像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神情里带着真切的疑惑。 魏青乔放下卷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唇边笑意绽放。 “周祈,你不需要请家教,以后我也不会过来了,我家在乡下,来回一趟就要很久。” 她笑着说出这句话,神情很温和,带着点商量的语气,周祈很少看她笑得这么明媚的样子,心尖微微发颤,还来不及说什么,嘴角已经跟着扬起,不管魏青乔说什么只怕都会一口答应。 “好,那……我们现在算是和好了对吧?” 问这句话的时候,周祈有些忐忑,这对她来讲是很少见的情况,但她并没意识到这一点,也没注意到自己的眼里已经升起了几分期待。 魏青乔点了点头,看到女孩双眼陡然亮了亮,她有些激动地朝自己靠近一些,似乎想抓自己的手,但手抬到一半不知想到什么又警惕地缩了回去。 “魏青乔,那我可以给你发信息,你也不会不回我对吧?” 女孩眨着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看着她,平常那么张扬肆意的人,此刻的语气听起来竟然有几分小心翼翼。 这让魏青乔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又有点微妙的痒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好像——就好像一只总是对别人龇牙咧嘴的漂亮小狗忽然过来舔了她一口,让她受宠若惊。 “如果我看到了,就会回。” 空调的温度调得太高了,魏青乔心想,不然她怎么觉得那么热,头也昏昏涨涨的,脑海里的念头嘈杂,让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周祈已经站了起来。 “好,那你回去吧,刚好,四点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放下手时,深蓝色的腕带被柔软的羊毛衫袖子挡住。 但那抹颜色还留在魏青乔的眼睛里,她莫名就觉得周祈的手上不应该戴什么东西,就那样干干净净的才好,如果真要戴……她想起了那种庙里祈福用的红绳,红绳雪肤,一定很好看。 ……真是疯了。 人家爱用什么关她什么事,魏青乔起身往玄关走去,穿外套的动作有些急,周祈以为她着急赶车,便顺手帮忙把围巾给她戴了上去,动作很随意,却让魏青乔的呼吸下意识滞了一瞬。 “谢,咳,谢谢,我走了,再见。” 将头发整理好,魏青乔清了清有些发涩的嗓子,礼貌道别,周祈点点头,站在门口目送她。 “开学再见。” 临近年关,各种各样的社交活动都很多,周祈本来想着能拖一天回去是一天,但既然魏青乔也不来,她在这待着也无趣,还是不要故意去挑战艾女士的忍耐底线好了。 这样漫不经心想着的周祈站在门口,一直等着魏青乔走到电梯口,进入电梯,身影在视线里彻底消失不见才抿了抿唇,露出了自己都感到困惑的表情。 她今天……好像对魏青乔格外有耐心了点? 真奇怪,感觉在她面前整个人都开始变得懒洋洋的,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与此同时,被电梯平稳带着向下的魏青乔侧头看了看自己倒映在不锈钢镜面上的脸,似乎……有点红…… 只穿着白色羊毛衫的周祈乖巧安静的样子浮现在眼前,让她想起小时候拥有过的一个洋娃娃,她为它打扮、穿衣,看着它一点点变成自己最喜欢的模样。 电梯门打开,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魏青乔深深呼出一口白气,她摇了摇头,朝小区外走去。《 》 21、第 21 章 在周家,除夕夜是一场盛大的节日。 但由于周祈父母感情不太和睦,他们顶多只会在吃年夜饭时短暂地聚一下,然后各自潇洒离开。 周先生会提前很多天问女儿是想和他待在一起,还是和她妈。 艾女士亦然。 但深知两种选择都不是正确答案的周祈最后总是选择回周家老宅,和周家的第五代继承人——也就是周老爷子——一起过除夕。 爷爷非常注重除夕这天的各种忌讳,老人似乎格外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所以每到这天,他都要去附近有名的寺庙捐香火钱,洗清过去一年里犯下的罪孽。 虽然周祈也不清楚一个天天除了遛鸟就是在茶馆里找人下棋的老头,在这一年里到底能犯什么罪。 周老爷子去寺庙时,她也要陪着去,主持看在香火钱的面子上,会格外大发慈悲,为爷孙两进行诵经祈福。 去完寺庙,周老爷子转头就让司机送他们去附近最大的教堂,周祈依然要陪同,然后在大把大把美金的加持下,教堂的主教会亲自为爷孙两进行洗礼,为他们降下主的光辉。 周祈总是很不解,爷爷这既拜佛又信教的到底是指望得到哪一方的帮助? 周老爷子却一脸的高深莫测。 “七七,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之所以两个都拜,是为了促进良性竞争,这样为了争夺来年的供奉,神灵们才会更加努力地帮助我们实现心愿。” 嗯…… 只能说不愧是生意人。 周祈在心里默默给爷爷点了赞。 做完这一切后,除夕这天的上午也就算过完了,下午时分,周老爷子会去书房教孙女写对联。 管家准备好笔墨纸砚,周祈咬着笔头冥思苦想,往往想上大半天才能勉强对上爷爷出的上联,只不过意境比起爷爷的来实在是差远了,无非就是“雪对霜,竹对松,春夏对秋冬”这种按着对韵歌往上套的东西。 老爷子倒是很满意,笑呵呵道:“比去年有进步。” 也不知是说她的字,还是说她对的下联。 总之这个环节也结束后,就快到傍晚了,周家老宅是一个建在半山腰的中式庭院,依山傍水,山清水秀,落日时分,天边的雾霭都被绚烂的霞光染红,风景这边独好。 周老爷子会国画,有时候兴致来了,就叫人搬张桌子靠在窗边,管家在一边温着一壶老酒,他就一边就着壶嘴抿酒,一边挥毫泼墨,每一个动作都潇洒得浑然天成。 周祈有时候想想,她之所以会选择绘画,大概多少也受了些爷爷的影响。 晚上是照例的年夜饭,周家人丁单薄,直系的亲属里除了周老爷子、周先生、艾女士,就是周祈。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当着父亲的面,两夫妻倒是没那么针锋相对,但当周老爷子吃完去外面消食散步时,弥漫在周家父母之间的火药味就爆发了。 艾女士首先发起攻击。 “听说你新找的女人才二十多岁,老牛吃嫩草也要有个度吧,你找个这么小的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周先生不甘示弱。 “你身边的男秘书还不是一个月换一拨,月月不重样,玩得比我还花。” 艾女士冷笑。 “我可没找二十多岁的男大学生。那姑娘的父母要是知道她女儿年纪轻轻的就被老男人带上歧途,该有多伤心绝望。” 周先生嗤笑。 “真是鳄鱼的眼泪。榨干集团员工最后一滴血前,怎么不见我们董事长想想人家的父母?” 身处风暴中心的周祈埋头扒掉最后一口饭,迅速站了起来。 “爸爸妈妈,我吃完了,我去外面散步。” 夫妻两同时皱起了眉。 当周祈转身离开后,她听见从身后传来他们互相埋怨的声音。 “都怪你,大过年的扫什么兴。” “还不是你先起的头!” “那要怪你自己行为不检点。” “你说什么?!” …… 吵吵嚷嚷的声音被丢在后面,周祈离开庭院,她没选择去追上爷爷,而是自己随便选了个方向沿着山路漫无目的地走,两个保镖默默跟在大小姐身后,当她在一处山坡停下时,他们也静静站在不远处等待。 远处传来许多放焰火的响声,站在山坡上,周祈低头看着山脚下此起彼伏的焰火。 本应该剧烈的声音被山风吹过后变得很模糊,像一个个沸腾后炸破的水泡。 抬头对着天空那轮明亮的月亮伸了个懒腰,周祈大喇喇地坐在长满杂草的山坡上,也不管浅色系的裤子会不会被弄脏,在黑暗里俯瞰万家灯火。 她倒也没觉得自己很惨,父母不和的人多了去了,只不过她家比较特殊,父母是联姻结婚,两家的财产联系密切,一旦离婚牵扯的东西就太多,两个人都嫌麻烦,便是一直维系着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也许有一天她和余舟也会这样,周祈忽然这样想到,但她和余舟本来也谈不上爱情,只是彼此都不讨厌而已,如果真的结婚…… 想到这,周祈皱起了眉,光是想想和发小结婚就让她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但正当周祈抛却杂念,打算醉心于自然、感受天地的伟岸时,魏青乔忽然打来了视频电话。 她诧异地接了。 屏幕里,穿着一身白底青花旗袍的魏青乔有些腼腆地看着她。 “我奶奶说朋友之间最好还是当面拜年。” 也许因为难为情,魏青乔的整个眉眼都很柔和,配上那浑身的古韵,漂亮得简直像一副仕女图。 视频的背景不知道是哪儿,从屏幕外传来几乎用尽力气的大吼。 “李奶奶!吃药了!吃——药!” 跟在中气十足的吼声后面的是一句同样大声但显然苍老的声音。 “啊?去哪儿玩啊?我要在这等我儿子。” “不是去玩!是吃——药!药!” 隔着屏幕周祈都能感到那个年轻声音里的绝望。 她忍不住想笑,魏青乔举着手机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站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轻声解释道:“我在疗养院。” “嗯。” 看着屏幕里那人清丽的五官,周祈听到了自己逐渐放大的心跳声,与山间的晚风和青草地里的虫鸣融合在一起,最后变成一股难以抵抗的浪潮,把她的整个身心彻底淹没。 短暂的沉默中,魏青乔不知道周祈在想什么,其实周祈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她的眼睛已经离不开她了。 耳朵里只剩下魏青乔带着点笑意的声音。 她说:“周祈,新年快乐。” 周祈无声地张开嘴,想了想,回头向身后的两个保镖用嘴型说了句什么。 保镖之一于是匆匆离开,周祈将前置摄像头对准夜空,然后将手机抵在脸颊边,以使自己的声音能清楚地传进去。 她说:“魏青乔,你想看烟花吗?” “烟花?” 从魏青乔的视角,她只看到一片幽深的夜空,但周祈没让她等太久。 嘹亮的破空声穿透云霄,一道流火自下而上窜入夜空,像一枝锐利无比的箭划开了属于夜的帷幕。 万千银光炸裂如流星,巨大的爆炸声贯彻天穹,视野里,高远的天幕被绚烂的银色笼罩,天地间好像凭空开出了一朵火做的莲花。 在爆炸的瞬间,魏青乔听到从听筒传来清晰的声音。 “魏青乔,新年快乐。” 声音很浅,或许马上就要被天空的焰火淹没。 但魏青乔说:“谢谢。” 她从灿烂夺目的焰火里找到了那个声音。 在不知哪一盏灯火里和周祈一起扬起头,看着被照亮的夜空。《 》 22、第 22 章 挂掉电话,魏青乔回到疗养院的大厅,行动不便的老人们正聚集在那里聊天,为了方便照顾老人,护工们也聚在了一起,场面十分热闹。 魏青乔回去的时候,有个耳背的老人大声招呼道:“陈婆婆,你孙女回来了!” “知道了。” 陈奶奶靠在轮椅上,鼻子上还带着氧气管,笑着冲说话的那个奶奶点了点头,魏青乔走到奶奶身前,弯腰靠近她的耳朵。 “奶奶,我已经和朋友拜过年了。” “好,好,天都黑了,你也早点回去吧,不然不安全。” 陈奶奶抬起形如枯木的手,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疗养院不允许家属留宿,魏青乔平时要上学,本来这次寒假打算在家附近做家教赚点钱,但疗养院里负责奶奶的主治医生说她最近身体不太好,魏青乔便放弃了这个打算,转而每天都来疗养院探视奶奶。 昨天来的时候,恰逢奶奶和同病房的一个奶奶在聊她们年轻时的事,陈奶奶当了一辈子的小学教师,年轻时发的第一笔工资就拿来买了当时最时兴的旗袍,可惜就穿了几次,直到现在那件衣服还在压箱底。 同病房的奶奶便说:“陈婆婆,你孙女长得这么俊,身材也好,穿起来肯定好看。” 陈奶奶却摆摆手:“那都是旧衣服了,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喜欢那种老古董了。” 说是这么说,魏青乔却从奶奶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遗憾,所以昨天将那件旗袍清洗熨烫好后,今天就穿了过来,想给奶奶一个惊喜。 奶奶果然很开心,疗养院的老人们也不停地夸奶奶养了个好孙女,说从魏青乔身上能看到奶奶年轻时的身影。 陈奶奶捂着嘴笑得开怀,连连点头:“对对对,像我,像我。” 尽管事实上她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但她亲手养大的孙女身上怎么会没有她的风采,陈奶奶越看越欢喜,只是转念想到自己的病,心情不由沉重了些。 青乔自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她们祖孙两相依为命过得不容易,几乎从来没主动问自己要过什么,陈翠芯是打心眼心疼这个孩子,也害怕等自己走后,她身边连个能分担的人都没有,所以今天魏青乔虽然只是随口提了句要给一个朋友发拜年短信问她该写什么内容,陈奶奶就催促着孙女给人打个电话。 就是不知道青乔新交的那个朋友是个什么性格?人品怎么样? 陈奶奶有心想问,又怕孙女觉得自己啰嗦,想了想还是觉得儿孙自有儿孙福,还是顺其自然吧。 如果有机会,她再帮孙女把把关。 “回去吧。” 从疗养院回家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程,陈奶奶摸摸魏青乔的头,慈爱地开口道。 今天是除夕夜,按照年俗,应该和家人一起守夜,但疗养院一到九点就会准时关门,魏青乔只好起身,有些不舍地看着奶奶:“奶奶,你一定要听医生的话,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有事的话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回去吧。” 陈奶奶将孙女的手往外推了推,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至少在亲眼看到孙女考上重点大学前,她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扛一会儿。 披上羽绒服外套,魏青乔离开了疗养院,冬夜里的风呼啸不止,好在巴士站就在附近,她快步走了过去。 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焰火声里,时间一晃就到了大年初七。 根据学校的通知,瑜城一中的高三学生们不得不提前返校补习,班群里自然又是一片抱怨,还有许多寒假作业没做完的,在吆喝着互相用一支笔一个夜晚创造奇迹。 魏青乔倒是向来对这些没什么感触,因为就算抱怨,也不能延迟开学,就算再期待,放假也不可能提前,她不想被这些多余的情绪打乱节奏,好好学习,稳步提分,然后高考,考上一个好的大学,完成奶奶的心愿。 从初三起,她就一直坚定不移地朝着这个计划前进。 为了给刚刚放了长假的学生们一个过渡的时间,学校在大年初七的晚上组织了晚自习,班级里并不安静,很多人在说话,魏青乔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温习着知识点,只是偶尔有些累的时候,也会停下笔,侧头看向旁边。 教室的窗户是坏的,时不时就会从关不紧的缝隙里吹进一阵寒风,之前有周祈坐在旁边挡着,她还没意识到,这会儿感到了刺骨的冷意,不知不觉的,就想起了那个人。 前几天,周祈给她发了很多照片,她好像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交际要参加,每天发来的照片都不在同一个地方。 但几乎每一个场合她都不喜欢,总是找个角落拍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分享给她,然后说一句:“魏青乔,你看,是不是很好玩?” 一朵颜色奇怪的花、一盏造型古怪的灯,她好像在用旺盛的探索欲对抗内心的厌烦,魏青乔看出来了,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一个人缩在温暖的厚实被窝里,回复:“嗯,很奇怪。” 就像她一样。 又奇怪又让人忍不住地期待。 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魏青乔静静地朝空座位看了几秒,然后回过头,将脖子上的围巾拉紧了些,将笔记翻到了下一页。 二月底,草长莺飞,气温终于开始回升。 全国各地的高中都不约而同地展开了高考百日誓师大会,博文中学却没这个传统,他们的教育理念本就不是培养一个高分学生,而更多地鼓励学生们参加各类竞赛以给学校带来荣誉。 所以在这个紧张的冲刺阶段,博文中学的氛围倒是一如既往的轻松。 甚至连双休都还保留着。 艺考结束后,周祈没有再请假的理由,只好老老实实地去上文化课,虽然还是不怎么听讲,但也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只是自己找了个角落在白纸上涂涂画画。 最近她总是想画点什么,但每次刚描绘出一个轮廓,心里就开始烦躁,怎么也继续不下去。 因为之前和校霸打架的事,博文中学的很多人都对她有些忌惮,不敢过多接触,学校里甚至流传着她有狂躁症的传言,看谁不顺眼就会直接动手,对此周祈倒也懒得澄清,只是对这群听风就是雨的智障更加看不上眼,愈发不想和他们有交流。 同龄人里,除了学校的同学,就是同一个圈子里的富二代们。 富二代里也分很多种,有上进的也有下流的,上进的都在各个领域搞自己的事业,下流的则永远都在呼朋引伴地聚在一起摇骰子。 周祈属于不上不下的那部分,所以她既能和纨绔们玩到一起,又从来不掺和他们那些破事。 只是无聊的时候图个消遣而已。 “周大小姐,晚上七点,暮色ktv,来不来?” 刚放学,周祈就看到了一条信息,邀约的人和她不太熟,说话的语气倒是亲热,她想了想,回了个ok的表情。 回来这么久也没和这群纨绔见过,过去听听八卦也行。 这么想着,周祈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让他送自己过去。 暮色,是一家在学生群体中比较有名的私人影院,但里面也有几个包厢配备了唱歌的设备,甚至装潢也基本和夜总会差不多,专门给那些还没到年龄又想玩的富家子弟们准备。 周祈要去的就是特殊包厢。 一推开门,她就闻到了浓烈刺鼻的酒味,巨大的投影屏上放着三级片,男女纠缠的声音透过品质良好的音响传出来,将荷尔蒙茂盛的年轻男女们激得血脉贲张。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少男少女们起哄的声音在包厢里有节奏地响起,七八个人围成一个包围圈,虎视眈眈地盯着圈里的一对男女。 女孩羞怯地低着头,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纸牌,男孩则挠了挠头,看上去也有些害羞,但表情里更多的是兴奋。 他试探着偏过头看向女朋友。 “那兰兰,我们……” 女孩没说话,是一种既不好意思答应也没明确拒绝的态度。 周祈推开门的时候,男孩正一脸紧张地捧起女孩的脸亲吻,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但在周围人的鼓励声中,男孩想变得更像一个大人,他唐突地伸出了舌头,猝不及防意识到发生到什么的女孩顿时瞪大了眼,接着下意识想推开男孩。 但是男孩反而抓住了她的手,并且凭借体力的优势想进一步往里面侵略,粗重浑浊的气息从另一个人口腔中传来,女孩猛地感到一阵反胃,反抗的动作越发剧烈,眼里因为恶心还涌上了泪水。 周围的人还在起哄,甚至因为男孩这个大胆的亲吻起哄得更起劲了,一个声音喊道:“浪哥威武,就在这办了嫂子!” 什么? 那个人在说什么?! 温齐兰被那个声音吓得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心想融进的圈子会是这样,偏偏根本没人来制止,脑海里禁不住想到最坏的可能,她绝望得浑身颤抖,难道,难道自己就要在这…… 从音响里放出的暧昧声音戛然而止。 周祈踢了脚茶几,玻璃桌面上的空酒瓶哐啷哐啷地掉了一地。 突兀的声音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循声望去,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张漂亮得让人忍不住惊叹的脸,然后就是她阴鸷的目光。 明明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他们一眼,每个人的表情却都下意识僵住,温齐兰抓准机会推开了男友,接着神情厌恶地用力擦了擦嘴,转身跑出了包厢。 忐忑的沉默里,先前给周祈发信息的人笑着开始打圆场。 “周大小姐,坐这,我们都在等你呢。” “不是唱歌吗?放个屁的电影,一点品味都没有。” 周祈接了对方给的台阶,漫不经心地抻了抻胳膊,走到那人殷勤让出的中间位置坐下。《 》 23、第 23 章 包厢里聚集的其实并不全是同龄人,二十出头混日子纯靠家里给的生活费潇洒的占大多数。 一群人在一边拼酒的时候,周祈便和另外几个不喝酒的女生坐在另一边聊天,边听边剥花生。 “诶,听说了吗?” 八卦的标准开场白。 周祈竖起耳朵。 “周家……小周总不是说你啊,是一个银行行长的女儿,也姓周。” 最先提起话头的女生突然意识到不对,赔笑着解释,周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听说那家的女儿找了一个赛车手当男朋友,她父母不同意,她就离家出走和那个男朋友同居了,后来……” 后来,当赛车手的男友出了车祸,被酒驾的司机撞成了残废…… 这个八卦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周祈早就听过,男友变成残废后,相濡以沫的美好被打破,为了养活自暴自弃的男友,那个姐姐做了太多低声下气的事情,她无法理解男友为什么看不到自己的付出,而男友则认为自己现在的一切都是她害的。 不过短短一年,男友的心理就彻底扭曲,为了得到更多钱,用金钱上的富足掩饰身体上的残疾,他近乎报复地逼那位姐姐做了很多耻辱的事,甚至故意将人送到某位有地位的朋友床上,好在那位姐姐的父母及时阻止了这件事,姐姐也由此对男友彻底死心,也接受了父母安排的联姻,只是又过了一年,还怀着孕的她在阳台上割腕自杀了。 尽管父母和夫家都在尽力隐瞒这件事,对外都说是生病去世,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事情发生后的一个月里,就连周祈、余舟、楚潇潇这样的小辈都已经知道了许多细节。 当时楚潇潇和周祈讨论得热火朝天,对着故事里的每一方都大放厥词,互相都觉得如果自己是故事里的人绝不会落到这么悲惨的下场。 余舟当时坐在两个女孩下两个的台阶默默听着没吭声,周祈伸脚够到他的手臂,用脚尖踢了踢。 “余舟,你怎么不说话?要是你被你女朋友的父母害成了残废,你会把气撒到你女朋友头上吗?” 他们那时正坐在初中学校的操场看台上,几个踢足球的男生朝余舟挥手示意他上场,余舟站起身,即将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话: “这一切都是那个女的任性的后果,如果她真的为了她男朋友好,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和他在一起。” 楚潇潇说:“哇哦。” 余舟说话时那种轻蔑的神情让周祈有点不爽,正想出言反驳,余舟挥了挥手,跑向了足球场。 心头一股闷气无处发泄,周祈转头就朝楚潇潇不怀好意地咬牙切齿:“我就看看将来等他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了,他能不能像今天一样说得这么好听。” 结果一语成谶,余舟喜欢上了魏青乔。 真是风水轮流转,好在余舟幸运一点,魏青乔压根不喜欢他,也就跳过了和父母决裂离家出走等等老套的剧情。 当初挡得严严实实的流言在银行行长卸任后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女生们讨论得热火朝天,说到后面,连什么白月光回国和追妻火葬场的戏码都出来了。 周祈于是近距离地感受到了流言的可怕,真是越传越离谱,简直就像本由所有八卦的人共创的一本狗血小说。 听得有些乏味,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才八点不到,再坐会儿吧。 这么想着,周祈伸手又拿了颗花生。 喀嚓。 粗粝的外壳被剥开,一个人突然站到了她的面前。 抬头看了看,是个生面孔,国字脸粗眉毛,看着挺壮。 陌生青年举着一杯装满白酒的杯子,一张口,熏人的酒气扑鼻,粗声粗气道:“周小姐,我叫李旺松,刚来四方市不久,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一直没机会见,今天见了,呃——” 他打了个酒嗝,嘴巴里满是酸臭的气息,周祈不得不起身往旁边躲了一步。 恶心。 包厢里昏暗的光线掩盖了她阴沉的表情。 已经喝得有几分醉意的李旺松没注意到周大小姐浑身都开始散发出的冷气,大着舌头继续道:“你真的好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漂亮,我……我敬你!” 说完,他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白酒,喝完发现周祈手里空空的,顿时有些不满,朝另一人嚷嚷道:“金英才,给周小姐拿个杯子来,倒酒!” 被他不客气招呼着的是个高个子青年,李旺松刚来四方市时这个人就主动来投诚,为他鞍前马后做了不少事情,算是他的一个小弟。 但此时此刻,小弟却好像聋了般,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操。 没得到响应的李旺松有些烦躁,自己转身拿了个干净杯子,倒了满满一杯酒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拿着两个杯子走到周祈身前。 “来,周小姐,我敬你。” 周祈扫了眼杯子,不是平常喝白酒用的那种小杯,而是喝鸡尾酒用的那种高脚杯。 一见面就灌酒,不是没情商,就是别有所图。 眯了眯眼,她伸手接过杯子,见状,李旺松心头一喜,立刻仰头喝干了杯中酒以示自己的豪爽,但等他喝完一看——别说假装抿一口了,周祈压根连举杯的动作都没有,就那么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一个人在那敬酒,跟看傻子似的。 李旺松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周小姐,你父母没教过你别人敬酒时一定要回敬吗?” 他张口就道。 如果说之前包厢里还有些窸窸窣窣小声议论的声音,那么当李旺松带着训斥口气的声音一出来,包厢里忽然鸦雀无声。 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冷凝,但李旺松没有从他人提心吊胆的表情里看出端倪,反而以为他们是被自己的威严吓到,心里还有些得意。 什么周家大小姐,不就是一个有点姿色的女人,将来还不是要靠着身体从他们那里换取资源? 金英才还说什么千万不要得罪周家,笑话,他爸爸可是…… 脸上忽然一凉,李旺松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你竟然敢用酒泼我?!”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这个女人实在是太不识抬举了! 周祈却没接茬,凉薄的眼神在男人脸上上下扫视两眼,确信自己确实不认识这人,侧头看了眼叫她来的青年。 “这人谁啊?” 然而不等青年开口,李旺松高傲的声音响起:“我爸是四方市新任的工商部部长,你敢得罪了我,就等着我爸整你家吧!” 他恶狠狠地威胁道,果然看见对面的女孩皱了皱眉,好像有些为难的样子,心里这才舒坦了一些,哼,一个商人的女儿,还敢跟自己作对,不过,要是她向自己诚心诚意道歉的话….. 李旺松冷哼了一声。 “知道错了就去把那瓶白酒干了。” 周祈微微抬眼,眼里闪过一丝惊奇。 原来听别人用命令式的语气说话是这样啊,的确有些,哦不,非常,不爽。 包厢里除了李旺松,都是对周祈有一定了解的人,在李旺松眼里,周祈一言不发,甚至脸上还保持着微笑是想讨好他的表现,但在他们眼里,周祈的心情已经差到极点了。 转身走到另一张桌子,周祈拿起白酒瓶子掂了掂,瓶身有些厚,不太顺手。 她放下白酒瓶,转而拿起一瓶还没开盖的啤酒。 “谁让你拿啤酒的?我告诉你,喝啤的没用,你不把那瓶白的干了我就……” 啪嚓! 扬起手,啤酒瓶在桌角被砸得粉碎,大量的酒液混合着泡沫顺着茶几边缘流到地上,李旺松目瞪口呆,下意识将视线移向周祈时,才发现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笑意。 “你……你……” 后知后觉意识到周祈想干什么的李旺松突然就有些后悔,他只是想给那个什么周家一个下马威,可不想真和他们撕破脸,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周祈已经拎着只剩下一半的酒瓶走了过来。 “跪下。” 她轻声道。 李旺松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但周祈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跪下。” 这一次,李旺松听得一清二楚,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愤怒道:“你他妈别以为你是女的我就…..啊!” 周祈并不想听他放狠话,抬脚就朝着他的脚踝狠狠踢了一脚,李旺松虽然人长得壮实,下盘却并不稳,被突然这么撩了一脚,直接就失去平衡扑通摔在了地上。 头部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李旺松听到了从周围传来的窃笑声,他恼羞成怒,正想爬起来,周祈忽然借力重重一跳,直接用膝盖压住了他的胸骨。 “呃,咳咳!” 胸部猛地受到暴力挤压,李旺松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下一秒,一个冰凉的东西顶上了他的脖子。 是…… 一股寒意蹿上大脑,他的呼吸猛然变得急促起来—— 周祈竟然将那个边缘锋利的啤酒瓶子对准了他的颈动脉! 她疯了! 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她负得起这个责吗?! 李旺松想逃,但他刚有所动作,顶在皮肤上的碎酒瓶就往里压了压,皮肤上立刻传来了尖锐的刺痛,仿佛下一秒就会割开他的血管。 他不由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而那个以绝对优势压制住他的人轻轻吐出一口气,浅色的眸子里此刻全是混乱的暴虐情绪,垂头看向他的眼神轻蔑。 “垃圾。” 她说。 毫不掩饰的羞辱。 李旺松心头火起,想要还嘴,又畏惧脖子上的那个锐器,只好忍气吞声,用眼神愤怒地瞪着周祈。 周祈当然知道这人不服,也没想过要把他打服,嫌脏手。 “工商部部长是吧?呵,官二代啊,瞧不起我们是吧?” 她每说一句,语气就更冷一分,说到最后,唇角忽然重新扬起一抹笑。 周祈站起身,松开了对李旺松的禁锢,顺手还将那半截玻璃瓶丢到了一边,这突然的举动难道是示弱? 李旺松有些不太肯定,尤其是对上周围那些人带着怜悯的眼神,心里下意识地开始打鼓。 没事的,周家再厉害又怎样,还不是归他爸管,他爸可是…… 咔嚓。 花生壳粗粝的外壳被剥开,李旺松听到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 “明天就和你那个工商部的爸一起滚出四方市。” 那是个命令式的语气,让人打心底感到不爽,但偏偏笃定无比,让人没来由的开始不安。 另一个嘻嘻哈哈的声音接着传来,是主持这场聚会的青年,孙杰。 “哥们,你那套也就对付我们有用,周家动不了你,艾家玩你还不跟玩狗一样。” “就是,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赶紧滚!” “不滚就等着身败名裂,让我们周大小姐帮你们滚!哈哈哈哈!” 奚落的声音无比刺耳。 明明没有被人踩住胸膛,也没人再抵住他的喉咙,李旺松却感到了比刚刚还更恐怖的感觉,浑身都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他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鸡,木然地僵在原地。 艾、艾家? 那个自己父亲也不得不拼命讨好的人,也姓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狂妄的错误,是他们……对,一定是他们故意…… 茫然无措的恐惧中,李旺松忽然想起周祈之前说过的话。 “周……周大小姐……” 他径直跪了下去,对面那个只是简单坐在沙发座却难掩高高在上气势的女孩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刚刚说的话,已经过时效了。” “弄走。” 她已经有些厌烦了,孙杰赶紧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几个保安冲进来,将绝望地瘫坐在地的李旺松架走了。 包厢重归安静,大家都在偷偷觑着周祈的面色,好一阵儿没人说话,周祈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看了看手环,八点过十分,她伸了个懒腰。 “孙杰。” 她瞥了青年一眼,孙杰顿时神情一僵,勉强笑道:“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周祈站起身。 “以后这种垃圾自己想办法解决,借刀杀人这种事是聪明人干的,而你很蠢。” 平常他们介绍新人,哪一次不是千交代万嘱咐的,生怕惹恼了周祈连带着自己也遭罪,这次却突然冒出这么个愣头青,怎么想都很奇怪。 大概平常就没少故意诱导李旺松轻视周家吧,这种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横惯了的人,初来乍到肯定会想找个靶子立威,他们要做的不过是让他自己将周家当成那个靶子。 为了不给从政的舅舅找麻烦,周祈一般都很少牵扯到艾家,这次实在是有些冲动了,也不知道母亲知道了会说什么。 正想着,耳边传来孙杰滑稽的笑声。 “嘿嘿,知道了,谢谢周大小姐仗义相助。” 自从李旺松来四方市,孙杰他们一干人等没少被羞辱,这才特意设下这么一个鸿门宴,这会儿见目的达成,周祈也不打算计较的样子,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但被恭维的周大小姐神色却并不怎么好,小声嘀咕了一句。 “以恶制恶……” 以势压势。 压下心中阴郁的情绪,周祈走出了包厢。《 》 24、第 24 章 料峭春寒,站在暮色的玻璃大门内,周祈无声看着街道上裹紧大衣的行人。 她在等司机过来接她,但司机选的那条路出了车祸,交警正在紧急处理现场,一时半会儿还过不来。 “周小姐。” 有人从身后喊她,声音很轻,语气小心翼翼的。 周祈回头瞥了眼,思考片刻,才想起来人是谁。 之前在画展为难魏青乔的那个,虽然多半是受了母亲的指使,但还是让她对这人没什么好感。 凉凉扫过一眼,连招呼都不想打,周祈正要转身,温齐兰突然朝她靠近了一步,小声惊呼:“周小姐,你受伤了!” 伤? 顺着温齐兰担心的视线,周祈低头看了看,只见右手背上确实有一道很长的划痕,可能是刚刚摔啤酒瓶时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到的,伤口很浅,这会儿血都已经凝固了。 “没事。” 她甩了甩手,转身面向玻璃大门,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随便打辆车回去算了。 正想着,温齐兰走到她身边,脸上依然是担心的模样。 “周小姐,刚刚多谢你帮我解围,现在让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好吗?” 她的声音和人都怯怯的,像一株柔弱的菟丝花,很能引起别人的怜惜,但周祈只觉得有些烦。 刚刚在包厢光线太暗,她根本没认出温齐兰,不过是觉得那个场景恶心才出手制止,况且那群人也就是嘴上叫得厉害,其实根本不敢闹出什么事,但是,与将四方市的上流圈子看得不屑一顾的李旺松截然相反,同样刚从外省来到四方市的温齐兰几乎将这群人奉若天神。 仿佛只要他们一个不高兴,自己父母多年的努力就会付之一炬。 就像……刚刚那个被驱逐出去的李旺松,温齐兰在门口偷偷听到了里面发生的事,李旺松的遭遇让她更加确信只有讨好周家才能在四方市生存下去,所以尽管周祈身上的戾气还没散去,表情也完全称不上友善,她还是战战兢兢地过来示好了。 “不用。” 周祈发出不耐烦的轻啧声,低下头开始登陆网约车平台,准备打辆专车回去。 默默看着她的动作,温齐兰嘴唇抿了又抿,双手下意识抓紧裙摆。 “周……周小姐,”她决定赌一把,“其实、其实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周祈连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不断滑动。 温齐兰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请你帮我向那天在画展上被我误会的女生道歉,她应该是你的朋友吧?对不起,我太鲁莽了,竟然那样冤枉她。” 滑动屏幕的手停了下来,周祈抬起头,有些诧异地打量了温齐兰两眼。 赌对了。 眼见周祈身上抵触的态度慢慢淡化,温齐兰暗暗松了口气,那天她和另外几个人会去找魏青乔麻烦完全是因为艾玉兰有意无意地说了句:“那个女孩看着真面生呢,不知道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和温齐兰一样急于在周家面前表现的女孩们这才自告奋勇地去帮忙验证魏青乔的身份,结果因为魏青乔拿不出纸质邀请函,她们便认定她是偷偷溜进来的,打算将人教训一顿后再去艾玉兰面前邀功。 没想到,周祈就在那时闯了进来,虽然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对她们的态度也很和气,可温齐兰心思细腻,在其他人还兴奋地觉着自己能和周家大小姐搭上关系时,只有她注意到周祈一直抓着那个女生的手。 不是生气的、厌恶的、想尽快把她赶出去的那种神态,反而带了些讨好,还刻意收着劲,像生怕把人的手弄疼。 当时温齐兰就觉得有些不安,想找周祈说清楚,可周大小姐匆匆换了身休闲衣服就要离开会场,她悄悄跟上去,听到周祈捏着电话,语气十分暴躁地冲着那边低吼:“我管你违不违规,马上给我查到魏青乔坐哪趟航班,要是我没见到她,你也给我滚蛋!” 她顿时想明白了,周祈和那个女生关系很好,只不过艾女士好像不太喜欢那个女生,在讨好周家长辈和周家小辈上,温齐兰心中的天平已经有了倾斜。 相比之下,还是单纯的周祈更好接近一些,喜怒全在脸上,看着格外好猜。 就比如现在,当温齐兰说完想找魏青乔道歉的话后,围绕在周祈身上的戾气瞬间消散,她挑了挑眉。 “行,我帮你说。” 周祈想得很简单,既然那次画展上的事她和魏青乔都不觉得自己有错,那错的一定是第三个人,对,就是温齐兰,谁让她先挑事的。 正好借着温齐兰道歉一事把这一章彻底翻篇,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她和魏青乔已经和好了,周祈一想到这事儿还是有点心虚。 总有点魏青乔是因为她才遭受无妄之灾的感觉。 得到答复的温齐兰彻底放下心,腼腆地笑了笑,“周小姐,让我帮你包扎一下好吗?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她似乎在这事儿上格外坚持,非常希望自己能在周祈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看着对方满含期待的眼睛,本来觉得这点小伤无所谓的周祈想了想,点了下头。 “去找前台拿个医药箱。” 说着,她走到前台大厅准备的沙发座上坐下,得到答复的温齐兰则连忙小跑向前台询问,不一会儿就拿了个医药箱回来。 “周小姐,我要消毒了,可能会有点痛。” 举着蘸满碘酒的棉签,温齐兰小心开口,动作十分轻柔,好像面前的人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 单手托着下巴,周祈看着温齐兰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忽然有些出神地想起之前她也有一次类似的经历,那时她下楼梯踏空摔了一跤,刚好路过的魏青乔送她去医务室,一开始,魏青乔的表情也是这样紧张兮兮的。 只不过后来她们又开始吵架,魏青乔有些生气,走之前还狠狠地按了下敷在她头上的冰袋…… “包好了。” 温齐兰的声音响起。 周祈回过神,下意识低头……看到了手掌上被一圈圈缠好的绷带…… 未免有些太郑重了吧? “周小姐,怎么了?是我包得不好看吗?” 见周祈沉默,温齐兰有些紧张,她这副总是如临大敌的谨慎态度让周祈有些无语,活动了一下被包好的手掌,见不是很影响活动,她便没让温齐兰拆掉。 “直接叫我名字就行,这里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 况且总是周小姐周小姐的,听着就拘束。 “那……周、周祈。” 能被允许直呼名字是不是意味着她和周祈的关系变好了一些? 并不知道周祈其实只是更喜欢别人叫大名的温齐兰心跳加快,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刚刚和男朋友在别人面前接吻不是很放得开吗,怎么一到我这里就这么内向,我有那群起哄的可怕? 想到自己的形象指不定已经在四方市妖魔化成什么样了,周祈有些郁闷,随意“嗯”了声。 而就在温齐兰想再接再厉继续和周家大小姐建立交际时,周祈的电话响了。 是千方百计找到一条小道绕过了事故发生路段的司机,他已经来到了大小姐要求的地点。 “好,在那等着。” 挂了电话,周祈拉开了玻璃大门,北方的初春还是很冷,寒风扑面而来,少女的发丝被吹得凌乱,她却不在意,只是仰头看了看。 天上无数悠悠扬扬的白点落下。 等在不远处的司机撑着一把黑伞,小跑着赶来。 “大小姐。” 司机恭恭敬敬地站在大小姐身后一步的地方,周祈却摆了摆手。 “给她吧。” 她双手插兜地走进雪夜里,被留在原地的温齐兰呆呆看着她的背影,下意识接过司机递过来的伞,良久良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脸珍重地将黑伞抱进怀里。《 》 25、第 25 章 春天的气息在三月份的瑜城蔓延,这是一个浪漫的季节,就算对高三学子也不例外,默默看着在宿舍楼底下相拥的一对儿小情侣,魏青乔面露难色。 今天是周六,学校放半天假,不强制上晚自习,许多家住市区的同学都离开了学校,所以平日里本该是人潮涌动的时间,这会儿格外清冷。 那对情侣大概也是仗着老师们不在学校所以才这么放肆吧。 用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小腹,魏青乔慢慢朝前走去,她尽量做到目不斜视,但隔着几米远,还是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嘬嘬嘬”,如果不看画面的话,听起来有点像逗狗。 一向拥有强大克制力的人按捺下了想回头看的好奇心,脚步匆匆地拐进楼道,楼道的灯坏了很久也没修,昏暗的灯光下,魏青乔只听见了自己脚步声,在楼层之间清晰地回荡,带着点说不出的寂寥。 寝室内空无一人,其他三个室友都回家了,在过分的安静里,魏青乔习以为常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从校服外套的口袋拿出手机。 疗养院没打来电话,这应该算是好事,但魏青乔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指腹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她思考着要不要给奶奶打个电话。 ……还是算了吧。 因为病痛,奶奶的睡眠时间变得很紊乱,魏青乔担心自己突然的电话会打扰她难得的休息时间,况且,护工们每天都有给她发消息,奶奶的病情最近似乎稳定“了一些,打止痛针的频次都降了下来。 想到这,魏青乔脸上的郁色稍稍松解了一些,她放下手机,正想起身去洗澡,屏幕忽然一亮,一个联系人给她发来消息。 “魏青乔,你看。” 熟悉的开场白,哪怕只是看着文字,耳边也好像浮现出周祈带着笑意的声音,那个活泼好动的少女仿佛正双手背后站在面前,朝她露出神采飞扬的笑。 她又发现什么好玩的了? 相比瑜城一中苦闷枯燥的校园生活,周祈所在的四方市似乎永远都不缺新鲜事。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什么有趣的东西,而是一张绑着绷带的手。 坐在回家的车上,周祈放下拍照的手机,懒洋洋地对着司机说了句:“开慢点。” 司机有些无奈,他都快开到三十码了,大小姐咱要是实在不想回家,不如围着四方市绕两圈好吧? 但是这话也只敢在心里说说,表面上,他还是一脸恭敬道:“好的。” 发完照片,周祈将手机丢到了一边的座椅上,根据楚潇潇的描述,魏青乔的学业生活似乎十分繁忙,学校安排的晚自习九点就结束了,但像她这种学霸常常待到十点半——保安不得不过来熄灯时,才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宿舍。 回寝室后也没什么娱乐时间,洗漱完后就睡觉,过得简直像个行尸走肉。 所以大部分时候魏青乔都不能及时回她的信息,这次的消息多半也要到明天才能看到吧…… 她正这么想着,被主人无情丢到一边的手机突然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或者说来电铃声。 周祈有些诧异,看着来电界面上大大的“魏青乔”三个字。 “周祈,你出什么事了?” 电话刚接通就听到那人有些急促的问句。 周祈很纳闷:“没出事啊。” “那你的手……”魏青乔的声音略显迟疑,“你和人打架了吗?” 之所以这么问实在是因为周祈刚来瑜城一中时就顶着个暴力狂的名头,魏青乔虽然没有八卦的爱好,但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因此对她的印象就不可避免地掺杂了几分“好斗”的评价。 “这个嘛……” 还真的被说中了的周祈摸了摸鼻子,“其实就是划了个小口子,但是遇到一个人,她非要帮我包扎,哦对了,就是那天画展为难你的那个人,叫……” “温齐兰。” 魏青乔语气平淡地替她回忆。 “呃,好像是吧,”周祈向来对那些不重要的人不太上心,说完又感慨了一句,“你记性真好。” 魏青乔没接话。 当时在画展上看周祈的表现明明也是讨厌她们的,她自己也说她之所以和她们客气是为了不让事情闹得太难看,可如果真的关系不好,为什么又能让对方那么仔细地帮忙包扎伤口呢? 魏青乔不太了解所谓上流圈子的事情,只是想到周祈可能也是那种嘴上一套动作一套的虚伪之人,心里便不由自主的有些发闷。 她一时没说话,周祈浑然不觉,语气依然很兴奋:“魏青乔,那个温齐兰跟我说她误会你了,让我帮她向你道歉。” 说完这句话,她便理所当然地开始等魏青乔接受道歉,然后和她一起把这个事儿翻篇,但她等了又等,只听到魏青乔冷淡的声音。 “为什么要你帮忙?你是她什么人?” “啊?” 周祈被问懵了。 “如果她真的想道歉,应该找你要我的联系方式,然后亲自对我说。” 而不是借由另一人之口,既不诚恳,又显得别有用心。 魏青乔的记性很好,她还记得温齐兰当时看向周祈时那热切的眼神,或者说得难听一点,那种想要巴结的态度,这让她很难不去怀疑温齐兰之所以和周祈这么说只是想用这个借口和周祈扯上联系。 这个猜测让她心里愈发不舒服,偏偏周祈压根没想到这一层,她“哦”了一声,试探着问道:“那要不然我跟她讲一下,让她亲自跟你道歉?” “不用。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魏青乔直接打消了她的念头。 “哦。” 周祈顺从地答应了一声,接着就是一阵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的沉默,沉默中,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从小腹处传来的胀痛愈发明显,魏青乔用力按着肚子,刚缓过劲来,就听到周祈有些担心的声音:“怎么了?” “就是那个……有点肚子疼。” 魏青乔说得有些隐晦,这种事她很少和谁分享,大概是性格的原因,让她没办法像其他女生之间相处那样大大方方地说出她来大姨妈了。 好在都是女生,周祈一下子就懂了,只是她从初中起就开始被艾女士逼着喝了不少滋阴补血的营养品,除了刚来那几个月疼过,后面就几乎再没什么感觉,对此也没什么好建议,只好很多余地问了句:“还疼吗?” “一点点,还好。” 意识到周祈在关心自己,魏青乔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她虚虚吐出口气。 “那你……” 她听到那人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停顿了半晌也才想出一句:“那你多喝热水,早点休息。” 网络上流传的经典低情商发言。 魏青乔却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好的,她独来独往惯了,这还是第一次从同龄人那里得到关心,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她郑重地感谢了对方的这份心意。 “好,谢谢。” 周祈却沉默了一会儿,不知在想着什么,侧头看向车窗外零星飘落的白雪。 “我这里下雪了。”她忽然道。 魏青乔微怔,发出一个疑问的尾音。 “嗯?” “我爷爷说立春后的第一场雪是个好兆头,我想把这个好兆头分给你。” “哦——”魏青乔的声音和她的眉眼都一起扬了起来,“谢谢。” 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笑意,周祈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轻声道:“魏青乔……如果我说我想回瑜城一中,你觉得我会影响你吗?” “嗯?” 话题怎么突然绕到这儿来了? 魏青乔有些疑惑,接着听到周祈吞吞吐吐的声音。 “就是——那什么,就是说,如果我……我回去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干扰你学习,然后又生气要和我绝交?” 她真的很关心这个问题,所以尽管很想离开四方市,还是硬逼着自己留了下来。 听到这,魏青乔才总算明白过来,有些没好气地嗤笑了一声。 “周祈,我情绪很稳定,况且那次画展上我之所以那么说完全是因为你有错在先。” “啧。” 周祈将手机拿远了一些,她不想和魏青乔争论对错,见她没反对的意思,立马飞快道:“那就下礼拜见了,拜拜。” 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魏青乔一时无语,摇了摇头,她起身准备去洗漱,手机屏却忽然又在这时亮了起来。 周祈发来了一段视频。 四方市光芒璀璨的街道上,纤细的雪点飘飘洒洒,落在树叶上、街灯上、行人的肩颈,以及女孩张开的手心。 “魏青乔,初雪。” 女孩发来信息。 寂静的寝室里,一个有节奏的声音在缓缓加快。 咚咚咚。 咚咚咚。 魏青乔柔和地注视着视频里女孩的掌心,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嗯。” 对着很快黯淡下去的手机屏,她轻声道。《 》 26、第 26 章 客厅里灯火通明。 穿着丝绸睡衣的艾女士端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故意让司机开得那么慢还是没能捱到母亲睡觉的周祈耷拉着脑袋,慢腾腾地走了过去。 艾玉梅慢条斯理地吹了口茶汤,细细地抿了口,让馥郁微甜的香气在口腔中散开,再抬眼时,整个人也如茶一般温和。 “七七,过来。” 她朝着距离自己起码还有两米远的女儿招了招手。 周祈不情不愿地挪过去,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不高兴呢?动手打人的是你,放狠话的是你,你有哪里吃亏了吗?” 母亲温声细语的声音响起,周祈撇了撇嘴,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但对上母亲不带一点责备意思的眼睛,忽然就有些无话可说。 她摇了摇头。 “没有不高兴。” “但也没有很高兴,七七,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非常了解女儿的艾女士敏锐地察觉到了周祈最近有点不对劲。 心知瞒不过妈妈的周祈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坦白:“我就是觉得在这里待着没意思,还不如瑜城好玩。”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楚潇潇和余舟都在那。” 还有魏青乔。 但是这个名字她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加了上去。 艾女士却并没有表态,自然而然地略过这个话题,语气随意地道:“你舅舅那边我已经和他说过了,得罪的你的那个男生和他当官的爸爸明天就会离开,理由嘛,他们自己会找。” 从进门起就一直很感到很别扭的周祈睁大了眼。 不是,她当时就真的只是在放狠话啊,谁能想到母亲真去和舅舅说了,他们再家大业大也不能这么嚣张吧? 但艾女士的神情轻描淡写的,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别的地方不好说,在四方市就只能有两种人存在——对周家持中立态度的,以及依附周家的。 这个新来的工商部部长一上马就各种小动作不断,无非是没从周家手上捞到好处,便开始暗地里帮其他企业对抗周家,这种人想要拉拢也简单,想要驱逐则更简单。 既然他儿子那么不长眼惹到她的宝贝身上,那还有什么说的,直接滚蛋,一了百了。 周祈的长相虽然大部分遗传了父亲,但在性格上,她和艾女士一样,都是个实干家。 但是母亲雷厉风行的作风还是有些超出她的认知,她本以为艾女士可能会教育她几句,比如不要总给周家惹麻烦之类的,也想过母亲可能会接受对方的登门道歉,双方客套地说几句小孩子不懂事,然后逼着她和李旺松握手言和。 但是……但是?! 周祈的大脑一片混乱,母亲无底线的纵容甚至比被训斥还让她感到恐惧。 喉间有些滞涩,她一时无话可说。 “七七,”艾女士温柔地伸出手,视线落在女儿被包扎好的右手,“让妈妈看看。” 说了多少次不要弄伤自己,就是不听。 直到现在艾女士才感到有些头疼,握住女儿抬起的手,将绷带拆开,她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那实在是非常浅的一个口子,如果不去管它,第二天就能结痂的那种,只是稍微长了一点,从虎口处一直延伸到了手腕。 “谁帮你包扎的?” 亲眼见到伤势不算严重的艾女士终于放下心,拉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下,周祈这时倒是很乖巧,轻声道:“一个叫温齐兰的女生。” “温齐兰?”艾玉兰点点头,“是个心细的姑娘。” 她难得真心对谁表现出一点赞赏的样子,周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以示附和,接着便听到母亲说:“你不是老抱怨这边没有玩得来的朋友吗?我看这小姑娘挺好的。” 哪里好了? 周祈有些无语,“妈,你压根都不认识她。” 就只是看人家听话好控制吧。 从小到大都被家里严格控制着交友关系的周祈有些无奈,母亲这一有机会就往自己身边安插眼线的习惯还真是没变,有时候,她真觉得母亲对自己实在有些保护过头了。 当然,这也是她自作自受。 毕竟十三岁不知好歹去飙车差点死了的就是她自己。 “妈,我困了,我要去休息。” 周祈站了起来,在母亲默许的眼神下往楼梯口走了两步,接着突然顿住,回过头,神色略带迟疑。 “妈,我想下周回瑜城读书,瑜城没那么冷。” 她随口扯了个理由,只是为了让这句话的目的性不太明显。 艾玉梅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七七想去哪儿就去吧。” “……哦。” 周祈丝毫不怀疑就算她说她想在这个时候去旅游,艾女士也只会问她钱够不够用。 家庭对她这个独生女的溺爱总是如此显而易见,但并没有将她养成骄纵的性子,因为那感觉真是很奇怪,明明被爱着,心底却总是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转过头,周祈垂下眼,默然离开了客厅。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高三年级的走廊里出来透气的人越来越少,在短暂的课间时间,大多数人不是忙着补觉就是忙着刷题背知识点。 逐渐回暖的春天又正是一个容易让人昏昏欲睡的季节。 魏青乔枕着手臂趴在课桌上,虽然闭着眼,脑子里还在回忆课堂上老师反复强调的那些容易错的题。 对他们这个年纪来说,高考实在是人生中第一件由自己做主的大事,无论考得好或是不好,都将由他们自己做出选择,而就在这个选择之后,他们或自愿或被动的,就长大了。 时间真是一个让人难以琢磨的东西,魏青乔莫名回忆起小时候,那时她还只是个会撒娇坐在爸爸脖子上的小女孩,后来却不得不学会一个人面对人情冷暖、生离死别。 然后也将一个人奔赴考场,无论成绩如何,孤独无人可说,兴奋无人可享,总是自己一个人,一个人…… 是因为最近没睡好吗? 她的眼睛有些发涩了。 “叮铃铃!” 魏青乔轻轻吸了吸鼻子,心里自嘲地笑笑,收敛好心底的感伤,抬起头准备上课。 一只手却在这时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 尽管只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周祈还是不怕冷地将拉链拉到最底下,有寒风从关不紧的窗户缝隙里徐徐吹来,将女孩的校服衣摆轻轻晃动。 在一众越发麻木和沉默的同学之间,周祈的出现恍如一抹璀璨得让人不忍心闭眼的流星。 魏青乔怔怔望着她,直到女孩歪头笑起来。 “不让我进去吗?同桌。” 就和想象中的一样,魏青乔心想——周祈双手背后站在她面前,笑起来的模样神采飞扬,带着鲜活的生命力,肆无忌惮地挤进她的视野。 魏青乔慢慢地站起来,看着周祈从自己面前经过,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鼻端传来一股清新的香气,她有些诧异:“你刚刚洗了澡?” “是啊,一大早赶来的,好困,我要睡一会儿。” 似乎真的困极了,周祈随手拿出两本厚厚的教材当枕头,趴在上面就没声了,过了会儿,呼吸渐渐均匀,竟是说睡就睡着了。 眼里渐渐浮出一丝笑意,魏青乔静静看了同桌一会儿,目光停留在那缕从她脖颈处垂落的黑发,掌心微微发痒,想帮她撩起,又担心僭越,想了想,快速地俯身替她捋了捋头发,接着在老师进来的瞬间立刻坐直身体,淡定得仿佛无事发生。 倒是那个其实并没睡得很熟的人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耳尖微微发红。《 》 27、第 27 章 天气越来越热。 五月份的时候,周祈就换上了夏季校服,其实瑜城一中并没有每天都强制穿校服的规定,但因为在博文中学的时候习惯了,加上也懒得每天操心穿什么,索性还是换上了这套半永久皮肤。 况且…… 趴在桌子上,周祈侧头看向旁边认真听课的魏青乔,看着她身上还没换下的校服外套,心想:魏青乔的身体其实挺虚的吧。 看着那么瘦,偶尔几次和她一起去食堂吃饭时,也没见她吃多少,还天天熬夜做题。 心里一条条地列举下来,周祈越想越觉得魏青乔的身体实在太弱了,但是就算送补品她也只会象征性地拿一点点,送钱就更不行了,周祈有些苦恼地想自己还能做点什么才能把魏青乔养胖一点。 至于为什么要养胖,为什么要由她来养,她目前还没想到哪一步。 倒是楚潇潇每次看她和魏青乔的眼神都越来越诡异,周祈在她面前不怎么设防,想到什么说什么,所以当她亲耳从周祈口中听到她竟然有想养魏青乔的想法时,她的第一反应反而是闭紧嘴巴。 完了,这不妥妥的就是坠入爱河了吗? 只不过当局者迷,周祈目前还没意识到,作为局外人的楚潇潇觉得自己最好也不要去当那个替她戳破窗户纸的人。 “这很正常,你之前骨折住院的时候,我也天天想着喂你点啥让你快点好。” 楚潇潇面不改色,企图把周祈萌动的春心掐灭在萌芽阶段。 周祈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对啊,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关心的。” “.…..对。” 该说她是神经大条还是没心没肺呢? 楚潇潇有点心虚地附和了一声。 几经思索,周祈记起了之前她帮余舟追魏青乔时送的早餐,想到魏青乔似乎是可以接受的,便又开始往她桌子里塞早餐。 于是当某天魏青乔伸手进桌膛却摸到一个熟悉的触感时,她皱着眉拿出了那个牛皮纸袋——由专业营养师调配的营养套餐——熟悉的包装出现在眼里。 一旁的周祈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魏青乔沉默了一会儿。 “周祈,我……有哪里得罪你了吗?” 她迟疑地开口。 否则她真不知道周祈为什么又开始给她送这个难吃的套餐,另外这个产品居然还没下架吗? 想到那种复杂的味道,魏青乔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啊?” 周祈却被这句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自己尝尝吧。” 在魏青乔鼓励的眼神下,周祈尝试着舀了一勺鸵鸟肉肉泥,然后…… “呕!” 什么玩意儿?! 专业营养师的味觉都有问题吗? 周祈强忍恶心地将嘴里的食物吞下,伸手将套餐塞回牛皮纸袋,正要丢掉,被魏青乔拉住了手。 “不要浪费食物。” 魏青乔制止道。 再难吃的食物只要本身没有变质发霉,她都不会浪费,她本就是一个口欲极低的人,对食物的标准只要能吃就行,在她认真的视线中,周祈松开了抓住纸袋的手。 她有些头疼。 “我不想吃。” “给我当午饭吧。” 魏青乔表情没什么意外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周祈很挑食,所以陪她去食堂的次数屈指可数,想到这,心口莫名发涩,转念又想起就算是在学校里,互为同桌的两人其实也很少有交流的时间。 相比于自己,周祈当然更喜欢找楚潇潇聊天,毕竟自己和她似乎没什么共同话题。 她们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生活在两个近乎平行的世界,周祈之所以会来瑜城一中也只是因为她的好朋友在这里吧。 等到高考结束,她们的这点短暂的交集就会戛然而止。 说不清是什么感情,魏青乔心里涌上一阵怅然若失。 “可是我吃过了。” 周祈在她身边不是很赞同地说道。 “没关系,这里还有一套备用的餐具。” “.…..哦。” 看着魏青乔丝毫不介意的样子,周祈没再说什么,虽然在她心里,共餐这件事应该是关系很亲密的人才会做的。 而她和魏青乔……她们的关系已经有这么好了吗? 她忽然有点开心。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六月刚开了个头,周祈就收到了父母让她回去参加高考的消息。 “因为我的学籍还在四方市,所以我要回去了。” 离开的前一天,她这么向魏青乔解释道。 魏青乔点点头,表情看着有点无动于衷。 周祈却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意,表情欠欠地戳了戳魏青乔的手臂。 “魏青乔,我走了的话,你会不会想我啊?” 魏青乔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眉头接着就皱了起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周祈也就是随口这么一问,还没等到回答,自己已经先笑了起来。 “祝你高考顺利。” 她的神情很真挚,不是客套话,而是发自内心的会因为另一人的成就而高兴。 在这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时候,周祈就是觉得魏青乔应该一马当先,遥遥领先地将其他人甩在身后。 不知不觉间,她都快忘了曾几何时,她一度很讨厌那些只知道读书考试的人,将他们戏称为考试机器、书呆子。 但与魏青乔将近两个多月的同桌生活让周祈看到了很多她从前没看到的东西,那些一出生就输在起跑线的人们只能拼命地去抓住每一个可能改变现状的机会,一刻都不敢松懈。 魏青乔比那些普通人甚至更惨,她无父无母,与一个年迈多病的奶奶相依为命,生活的重担过早地落在她肩上,所以当别的同学被父母带着去旅游时,她却要在每一个假期来之前开始考虑该去哪里兼职。 她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时间,也从不吃零食,在食堂吃饭永远都是打的九元钱一荤一素的套餐,刷题用的练习题是从校内书店买的上一届学生们丢弃的二手资料,一支笔要用到完全写不出才会换,换的还是那种十几块钱一大捆的廉价笔芯。 有时候周祈会觉得魏青乔实在节俭得有些可怜,但魏青乔身上却完全没有那种贫穷带来的局促,反而大方坦荡,仿佛对任何处境都能安之若素。 又或者是对自己能改变现状的强烈自信。 相处时间越久,周祈就越觉得魏青乔像一瓶让人上瘾的香水,还没开封时,她被香水瓶漂亮的外表所吸引,然后闻到好闻的前调、中调、后调,最后不可自拔,恨不能将这瓶香水永远带在身上。 “谢谢,也祝你身体健康吧。” 魏青乔回应了周祈的祝福。 周祈哑然失笑:“为什么是身体健康?” “因为不需要担心,你一定可以去四方美术学院。” 魏青乔看了最近几次考试的成绩,周祈的总分每次都比历年的艺术生本科线高一百多分,去四方美术学院根本是无需质疑的事儿。 周祈歪了歪头:“那你……” 她想问魏青乔打算去哪个大学,想说四方科技大学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她忽然意识到在做重要的事之前不能立flag,便是将想问的话憋了回去。 “加油。” 她转而道。 魏青乔看着那双浅色系的眼睛,清澈的瞳孔仿佛藏着光,时时刻刻都亮晶晶的,像玻璃,又像宝石。 “嗯。” 她可能会有一些想她的吧。 这么想着,魏青乔轻声开口道。《 》 28、第 28 章 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 楚潇潇停下笔,和考场里的其他所有同学一起走出去。 几个和她关系不错的人邀她一起离开,她正想说些什么,余光处瞥到从另一个教室出来的魏青乔。 有认识的过去和她打招呼,顺便问问学霸考得怎么样。 当然,答案让人很受打击,那道几乎没什么人做出来的最后一题,学霸轻轻松松地就说出了一个答案。 “不愧是学霸。” 问话的人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羡慕嫉妒,还有些蠢蠢欲动,他想打听一下魏青乔以后打算去哪个城市,没准自己可以凭借一个高中同学的身份捷足先登。 毕竟…… 既聪明又漂亮的女孩是很多人心里的白月光。 “魏青乔,”一个笑嘻嘻的声音打断了男生想问出的话,楚潇潇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个礼盒,“喏,周周让我给你的。” 木质的盒子体积并不大,盖子的表面有清晰的雕花,像是什么地方的徽章。 魏青乔疑惑地打开盒子,只见里面垫着的绸缎内衬上躺着一枚黄金书签。 书签正面是与盖子上一样的徽章,徽章下有镂空的八个大字:“知行合一,格物致知。” 而在徽章外面的环状空白处排列着一圈刻印的汉字——四方科技大学,国内最顶级的十所大学之一。 这个礼物出现的时机让人感到有些莫名,不过她也习惯了周祈跳脱的思维,迟疑地接过礼物,魏青乔看向楚潇潇,问:“周祈……为什么送我这个?” 楚潇潇摊开手。 “不知道啊,反正她让我在考试结束后给你,哦对了,”她忽然想起来,周祈其实是带了一句话的,“周周说这个东西是别人给她的,她留着反正也没用,你如果不喜欢就丢掉,不要还给她。” 是怕她不肯接受吧。 书签看着虽然轻飘飘的,毕竟也是由黄金为材料,价格估计不便宜。 魏青乔盖上盖子。 “谢谢。” 她轻声道。 楚潇潇没接话,反倒是用别有深意的目光盯了她一会儿,目光几度闪烁,似乎有话要说。 嗯? 魏青乔对上她的眼睛,楚潇潇顿时收回视线,神色转而变得有些苦恼,思虑再三,她还是压低了声音道:“魏青乔,你……是直的吧?” “什么?” 直? 是说哪方面? 魏青乔不解其意,见状,楚潇潇索性将她拉到一边,避开其他人,直白地开口:“就是说,你应该是喜欢男的吧?”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冒昧,虽然当了三年的同班同学,但两人交流不多,关系其实非常陌生,远远不到可以交流性取向的地步。 但相比于被冒犯的不快,魏青乔更多的是好奇。 “为什么这么问?” 总不可能是楚潇潇喜欢自己在试探吧? 魏青乔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看着楚潇潇的眼神都染上了几分古怪,被那样的眼神盯着,楚潇潇似乎意识到什么,连连摇头,还往后退了一大步。 “随便问的呗,你可别多想啊,我爸妈还在外面等我,先走了。” 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背影看着还有些慌张。 这反常的举动却让魏青乔更加疑惑,她下意识将手中的木盒握紧了些。 为什么……要让她别多想? 她应该多想些什么? 视线慢慢垂落,站在走廊边的魏青乔偏头看向不远处,校门口,大量的家长正聚集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而在正对大门的路上,一大群刚刚结束高考的同学们正脚步匆匆地朝着自己的父母奔去。 站在瑜城一中的三楼走廊,魏青乔忽然联想到正在四方市的周祈。 她那里此时也结束考试了吧。 也许周祈此刻就像她所看到的那样,正走在人流中的某一处急着回家,又或者像她一样,正站在某一处的走廊,等着其他人慢慢走光。 不知道,她永远都不能准确猜到周祈的想法。 就像她不知道周祈给她送书签的目的是不是希望她报考四方科技大学,去她所在的四方市。 可是那里太远了,想到这里,魏青乔心里便觉得有些抱歉,因为四方市打一开始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不过还是该说声谢谢。 魏青乔拿出手机,作为最近的联系人,周祈的名字在聊天软件列表的最上面,头像从加上好友起到现在一直没变过,是简单的黑与白,但界限十分模糊,就像是两滩黑色与白色的水交融在一起。 “谢谢你的礼物。” 她发消息道。 那边几乎秒回:“你喜欢就好。” 这话让魏青乔本想接着发出去的消息都犹豫了几分,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几个字,她正思索着该怎么告诉周祈自己不会去四方市,周祈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暑假你有什么安排吗?我打算找几个人组团自驾游。” “你有驾照?” “余舟有,他当司机。” 余舟。 看着那个许久未曾听到的名字,魏青乔的心口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名字的酸涩。 对了,她竟然差点忘了,周祈是有婚约在身的。 这个认识不知为何让她感到格外的有些烦闷,于是许久没有回话,直到对方发了几个疑问号,才缓缓打字道:“我要留在这儿照顾我奶奶。” 正倚靠在走廊的围栏上等校门口的拥挤散去的周祈撇了撇嘴,一个认识的人经过,和她打招呼道:“小周总,你在等你家司机吗?要不要让我家司机先送你?” 周祈懒懒扫了那人一眼:“不需要,滚蛋。” 被这么不客气地对待,那人却也不恼,嘻嘻笑了下,干脆地走了。 而重新低下头的周祈,看着魏青乔表示拒绝的语句,脸上不由出现了一丝丝苦恼。 为什么每次约魏青乔出来玩都这么困难啊? 正郁闷中,聊天界面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如果你想来乡下玩的话,可以来我家。” 诶? 这条消息的出现让两个人同时一愣。 魏青乔也不太清楚她是出于什么心态发的那句话,总之就是觉得如果暑假也不再见一面的话,也许以后两个人各奔东西,就再也不会有什么联系,这么一想,不觉就有些可惜。 每个人的人生中都会出现许多短暂停留的过客,很多人走了就走了,事后回想起来便总觉当时没有好好道别真是遗憾,就像她六岁那年,因为太过沉迷动画片而看也没看出门的父母一眼,于是在以后的每一次回忆里,她都对当时那个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自己耿耿于怀。 不想再给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 大概是这种心情驱使着她发出了那句话吧。 相比于魏青乔内心的复杂,周祈却只是短暂的惊讶了,然后简单询问了情况。 “所以你是说去你家要先坐公交去汽车站,然后再转大巴,最后还得徒步走一段路?” “那也太偏僻了吧。通网了吗?不会是在大山里吧。有信号吗?” 她合理地表达自己的担心,但魏青乔再次发来的信息里却带上了些冷意。 “所以,你来不来?” “呃,来。” 周祈立刻停止了抱怨。《 》 29、第 29 章 一轮圆月倚靠着山头,几只叫不出名字的鸟扑扇着翅膀从月亮面前飞过。 乡村的夜晚安静迷人,凉爽的微风里只听得到夏虫喋喋不休的吟唱,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周祈坐在鱼塘里——对,鱼塘——满脸尴尬地看着站在岸上的魏青乔。 “哈哈,其实你不用来接我的。” 她干笑了两声。 要说起现在的这个局面,还得追溯到半个小时前。 那时周祈刚让司机沿着导航将她送到这里,没想到村子里的水泥路只修了一半,另一半还是原始的泥巴路,路面凹凸不平,车子刚开了几米就被划了底盘,无奈,她只好下车步行前进。 然而不幸的是,半路中不知从哪杀出一只老母鸡,吓了一跳的周祈脚下一滑,就这么摔进了旁边的鱼塘。 于是当魏青乔举着手电筒找过来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幅糗样——一个浑身沾满泥巴的女生正费力地将自己的左脚从淤泥里拔出来。 怪不得周祈给她发消息让她别来呢。 估计是不想让她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吧。 为了维护少女的自尊心,魏青乔暗暗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笑。 “没事吧?” 她的脸藏在手电光的后面,迎着光束看过去的周祈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从那极力忍住颤抖的语调里听出她正在憋笑。 好极了。 假期遇到的第一件倒霉事。 沮丧地扒拉着岸边,周祈试图爬上去,魏青乔向她伸出援手。 “我拉你。” 她说。 伸出来的手暴露在光束中,手指纤瘦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清清楚楚,骨节分明,像一根根挺立的青竹,好看得让周祈都有些不忍心弄脏,便是没接她的手,而是双手撑着岸边用力做了个引体向上的动作,自己从鱼塘里爬了出来。 从摔跤到挣出浸没膝盖的水面,再到与淤泥的殊死搏斗,这期间虽然只过了半小时,但也足以让她筋疲力尽。所以一从鱼塘里回到坚实的地面,她就毫无形象地仰躺在黄泥路上大口喘气。 乡下的夜空很干净,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入无数闪烁的星星,看着那满天碎钻,周祈慢慢平稳了呼吸。 “魏青乔,你没告诉我这里的路这么难走。” 好歹也是练了这么多年剑术的人,周祈可不愿承认自己居然被一只鸡吓得失去了平衡,肯定是因为路不好。 魏青乔没在意她的抱怨,关掉刺眼的手电光,俯身再次伸出手。 “我也没想到你会大晚上的过来。” 乡下没有路灯,失去唯一的光源后,她的脸在瞬间被一层黑暗笼罩,虽然仍旧面容模糊,但能从她轻缓的声音里想象到她现在大概是笑着的。 “走吧,我带你回去换衣服,不然很容易感冒的。” 看着湿淋淋躺在地上完全不想动弹的周祈,魏青乔有些担心,虽说现在是盛夏时节,但乡下本就气温偏低,况且这里背靠高山,晚上山风大,就这么说话的一小会儿时间便已经刮了好几阵凉风。 “那走吧。” 周祈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仍然没接魏青乔的手,如果说一次是因为没注意,那这接连的拒绝是不是代表她不喜欢自己碰她? 眼神微黯,魏青乔转过了身,一言不发地朝前方走去。 乖乖跟在身后的周祈一边清理身上的淤泥,一边小心打量着前方那人的背影,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就觉得魏青乔好像有点心情不好。 因为自己来得太突然打乱了她原有的安排吗? 魏青乔一直都是个特别有计划性的人,与她这种率性而为的人相处起来或许会很辛苦吧? 想到这,周祈有些不知所措,她很想问问魏青乔希不希望她留下来,但话在嘴边转了半圈又咽了回去。 一路无话,两人在一栋老式的房子前停下,大门是银灰色的厚重铁门,门槛却是木质的,已经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表面都已经被踩烂了。 虽然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在亲眼看着那还没自己家一个浴室大的客厅时,周祈还是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魏青乔,你家好小。” 魏青乔没理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的抱怨,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先去洗个澡吧,你的包好像都湿了,里面的衣服还能穿吗?” “嗯……” 因为不喜欢带行李,周祈每次出远门时都是随便往旅行包里塞两套换洗衣物,不够用再在当地买新的,但刚刚掉下鱼塘时旅行包也没能幸免,还在路上时她就检查过了,里面装满了水——怪她每次拉拉链的时候都很草率,从来没拉到底过。 将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到客厅的茶几上,周祈翻开被水泡皱的衣物,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条因为在塑料包装的保护下还留有全尸的浴巾。 “如果你不介意我裹着浴巾在你家走来走去的话……” 拎起还在滴水的包装袋,周祈想了想道。 魏青乔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虽然都是女生应该也没什么,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便是道:“或者,你可以先穿我的衣服,那套睡衣我也只穿过一次,虽然是长袖的,但现在这个时间应该也不会太热,等明天你的衣服干了再换回来吧。” 周祈是一个看上去不拘小节,其实严格来说有点挑剔的人,穿别人的贴身衣物这事在她的潜意识里就是一个大写的拒绝,如果是别人这么问,她肯定会一口回绝,但问的人是魏青乔,拒绝的态度就没那么坚决了。 她飞快地在脑海里罗列出几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首先,魏青乔很漂亮。 其次,魏青乔很漂亮。 最后,魏青乔很漂亮。 好吧,她不得不承认魏青乔的漂亮在很大程度上削减了她的抵触,况且魏青乔都特地为她找了套只穿过一次的衣服,四舍五入就相当于是新的嘛。 所以她很愉快地点头同意了。 趁魏青乔去房间拿衣服的时候,周祈先去洗澡,可想而知,魏青乔家的浴室也狭窄得可怕,好在周祈在看到她家客厅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建设,对此倒是很镇静地接受了。 老式的热水器升温有些慢,等了好几分钟才终于到了想要的温度,但洗了没一会儿又开始烫得人浑身发红。 就在反复的调试温度中,被激得满心烦躁的周祈听到有人敲了敲门,她随手打开门,氤氲的水雾从浴室里汹汹冲了出去,让魏青乔的视线瞬间有些模糊。 一手拿着花洒的周祈正背对着她,穿着宽大的休闲衣服时还不觉得,此刻光裸着脊背,魏青乔才忽然发现这人的身材比例实在完美得有些过头。 两片瘦薄的肩胛骨下是没有丝毫赘肉的腰线,再往下是两条笔直的长腿,肌肉线条流畅如希腊石雕,浓密如瀑的黑发被水打湿,此刻正服帖地被主人全部捋到了颈后,因此当主人微微侧过头看来时,那没有被任何碎发遮挡的五官就显得格外有冲击力,让魏青乔在一瞬间呼吸微微一滞。 “……衣服。” 她将手上整齐叠好的睡衣递了过去,语气很平静。 “谢啦。” 周祈一手接过衣服,顺手关上了门,然后继续和温控系统斗智斗勇。 与此同时,门后的魏青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 明明都是女生…… 她又叹了口气。 真是……疯了。《 》 30、第 30 章 因为魏青乔拿来衣服时是整齐叠好的,所以一直到周祈洗完澡打算换衣服将睡衣展开时,她才发现,这是一个绿色小恐龙连体睡衣。 帽子上甚至还缝了两个黄色的龙角! ??? 走出浴室的时候,周祈脸上的表情都是傻的。 而坐在客厅里看着穿了一身小恐龙睡衣的周祈,魏青乔抿了抿唇,表情明显就是想笑又要努力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衣服?” 郁闷地扯了扯帽子上的龙角,周祈又扭过头看向那条耷拉向下的恐龙尾巴。 感觉自己就像在游乐场里穿玩偶服逗小孩子开心的人。 魏青乔回避了她的问题。 “很晚了,去我房间吧。” “哦。” 秉持着客随主便的良好礼仪,魏青乔说什么周祈都很顺从,但她跟着走了几步后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又停了下来。 “为什么要去你房间?” 在周家,如果遇到需要留宿的客人,一般都是让他们去客房休息。毕竟主人家的房间里有很多隐私,哪怕是楚潇潇,周祈也很少让她进自己卧室。 可是魏青乔竟然直接让她去她房间休息,后知后觉的周祈意识到这是非常亲密的事,心里不由有些紧张。 “你不想和我一起睡?” 魏青乔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微微皱眉,点头道:“好吧,你睡床,我打地铺。” “啊。” 周祈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可还不等她解释,魏青乔就已经转身先走了。 与村子里其他疯狂加盖的人不同,魏青乔家一直都是小平层,客厅左右各有一个小房间,一个是奶奶的,自从她搬去疗养院后就荒置了许久,还有一个就是魏青乔的。 想破头也想不到会有人的家里连客房都没有的周祈,自然也没想到魏青乔让她去自己房间就是单纯的因为没有别的房间,一时也搞不清她的用意,便是满心紧张地跟着她走进了房间。 房间不出所料地也很小,整个空间里放了床、衣柜和书桌后就几乎已经塞满了,这让习惯了在大空间生活的周祈一走进去,就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憋闷,浑身都好像被挤得难受起来。 “魏青乔……” 她试图说点什么缓解自己的不适,魏青乔却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从衣柜里抱出两床被子,在床铺边的空地上铺开,全程面无表情,并且一言不发。 “魏青乔——” 周祈拉长了语调,如果说之前在鱼塘边,她只是感觉魏青乔好像有点不高兴,那么现在,她就是确定以及肯定魏青乔很不高兴。 但是为什么呢? 难不成她在介意自己抱怨她家小? 可是确实很小啊。 周祈有些委屈,挠了挠头,凑过去,蹲在一边看魏青乔忙碌了一阵,见她还是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肩膀。 魏青乔正跪坐在垫被上努力平整四处的边角,被这么一碰便停下了动作,转头看过去。 神情很冷淡。 周祈讪笑了一下。 “魏青乔,你别生气啦,我要是说错了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就好。” 她语气里有不自觉流露出的讨好,看着这个一到自己面前就仿佛软化了所有尖刺的女孩,魏青乔沉默许久,忽然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你用不着为了讨好我委屈自己的。上次画展的那个事情,我后来仔细想过了,在你的立场上,当时那种做法无疑是最好的。只是我……是我不适应。” 果然还是因为画展上的那件事心怀愧疚吧。 魏青乔原本以为周祈之所以对自己如此特别是因为她珍惜与自己的友谊,但刚刚看她的表现,却好像很抗拒自己对她表现出的亲近。 这实在不像朋友间会做出的反应。 所以啊,魏青乔想,大概是她会错意了,周祈只是出于愧疚想弥补点自己什么,等到这份愧疚被时间抚平,自己在她心里估计连个影子都不会留下。 想到这,胸口又开始浮现出那种说不出的闷塞感,魏青乔侧过脸,不想让周祈看到自己落寞的表情。 然而一旁的周祈却很茫然,她搞不懂为什么话题又回到了画展那件事上,那件事难道还没有过去吗? 到底要怎么才能过去啊? 难道非得要她们其中一方服软认个错吗? 况且什么叫讨好? 她可是堂堂的周家大小姐,从来都只有别人讨好她,她怎么可能去讨好别人? 魏青乔绝对是误会了! 周祈不喜欢拖泥带水,正想把话说清,却对上魏青乔复杂的眼神。 “周祈,其实我一直都很感谢你,只是你可能也发现了,我不是个很擅长交际的人,不能像你的其他朋友那样陪你玩陪你消遣时间,而我唯一的爱好就是你最不喜欢的学习。” “对你来说,我可能算不上什么很好的朋友,但是你对我而言是重要的,不管将来我们还能不能再见,你又会不会把我忘记,我都想对你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会记得你的。” 她一句句说着,将这些天在脑海里想了很久的告别一口气全部说出,语气很真诚,与平日里那个总是冷淡着仿佛对所有事都置之度外的那个魏青乔判若两人。 周祈愣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在说什么,心里突如其然的酸胀得厉害,下意识抿住嘴,她低下了头。 “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啊。” 为什么要说得好像自己一点都不在意她的样子? 为什么要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心血来潮和她交朋友玩玩? 难道自己的形象在她眼里竟然一直都是这么不堪吗? 很多人都说她顽劣,说她仗着家里势力无法无天,周祈向来对这些评价无动于衷,唯独在意识到魏青乔竟然也是这么想时,才觉得这些恶语竟是如此伤人。 她难过地低下头,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直到魏青乔看着周祈那沮丧的小模样,楚潇潇之前玩笑般的问话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魏青乔,你是直的吗?” “魏青乔,你喜欢男的吗?” “魏青乔,不要多想……” 当时她一直很疑惑楚潇潇说这些话的意义何在,但是仔细想想,如果她不是在为自己问,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是在帮…… 魏青乔无法控制地开始多想,盯着周祈的眼神熠熠发亮,语气困惑而不安。 “周祈,你真的觉得我很重要吗?” “为什么?” 气氛在悄然无声地发生变化,两个人的心弦都在悄悄拉紧,周祈隐隐约约感到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但也许是因为这是乡下,是魏青乔的房间,现在主导权全在她手里,她也只能被动地接受质询。 可直到魏青乔的最后一句话问完,过了好一会儿周祈都有些哑口无言。 她不知道该拿出什么理由。 也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说出以前她打死都不会说的那么煽情的话。 魏青乔对她很重要。 这句话压根就没有过脑子,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般,自然而然地就说出来了。 可要让她找一个证明这句话的理由,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周祈懊恼地揉了把脸,小声嘟囔:“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以为是在做题吗?” 魏青乔却镇定自若地看着她,俨然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求学态度。 周祈突然就焦躁起来,掀起被子,把自己严丝合缝地盖上,打算强行结束这个话题。 “不知道,我要睡觉了。” 保持着跪坐的姿势,魏青乔伸手拍了拍那个缩进被子决定当鸵鸟的人,虽然没有得到答案,心里的那个猜测却反而清晰了许多。 “周祈,你还是去床上睡吧。” 女孩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 “我就喜欢睡地上,凉快!” 接着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道:“我可不是在讨好你。” 隔着被子,周祈听到魏青乔畅快的笑声。 她掀开被子一角,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 “好,我不会再说这件事了。” 接着若无其事地挤进勉强能容下两人的被子,与背对着自己的周祈轻轻地贴在一起。 周祈能感到魏青乔的手背正轻轻抵着自己的脊骨,被她的指节抵着的那块区域微微发麻,连带着心里也开始发痒,听着耳边很快就变得均匀起来的呼吸声,周祈在心里暗暗叹气。 明明有床,两个人非要一起打地铺。 这不傻吗? 心里腹诽着,看着面前黑暗的角落,刚刚发生的一切忽然如潮水般在大脑里快速复苏。 “你对我而言是重要的……你真的觉得我很重要吗……为什么……” 魏青乔刚刚说话时的语气、内容以及每一个动作都好像藏着无数个暗示,周祈忽然有些绝望地意识到,这一夜,她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 31、第 31 章 自己的性取向很正常。 周祈毫无疑问地肯定这一点。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她对魏青乔的感情确实有些不正常。 她好像格外在意她,格外担心她对自己生气,所以就连她自己都毫无察觉地一直在想办法让她开心。 不知不觉间,她的情绪已经完全被魏青乔左右。 看见她笑就开心,一想到她会不理自己就开始不安,甚至于如果她难过,周祈的心也会跟着缩紧,就像那次她们在画展上吵架,明明她也有自己的道理,可光是和魏青乔争吵这件事就已经让她害怕得什么也说不出口。 但这就能证明我喜欢她吗? 周祈不知道。 越想脑子越乱,周祈小心扭头朝后看了眼,见魏青乔睡得很安稳,便悄悄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 站在大门前不远的空地上,周祈给楚潇潇打了个电话。 虽然魏青乔好像觉得周祈朋友很多,但和她真正交心的其实也就只有余舟和楚潇潇,不过她现在想倾诉的内容显然不适合找余舟——周祈可没忘记余舟之前还暗恋魏青乔来着。 已经成年了的楚潇潇不知在哪里过夜生活,电话那端的音乐震耳欲聋。 周祈等了片刻,听到音乐声渐小,楚潇潇还带些喘的声音传入耳朵。 “周周,怎么啦?” 她大咧咧道,周祈本来是想找她咨询一下情感问题,但一听到她的声音,忽然迟疑起来。 “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 “噗嗤!” 楚潇潇用一声嘲笑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好友,周祈陷入沉默。 “行行行,你有一个朋友。” 急于听八卦的楚潇潇正色道。 周祈叹了口气。 “我那个……呃,朋友,她好像喜欢上了自己的一个同性朋友,但是我敢肯定她绝对不是同性恋。” “所以我想她只是搞错了。” 周祈吞吞吐吐地说完。 电话那端的楚潇潇:?! 她猛地喝了一口杯里的鸡尾酒,甜辣的味道刺激着咽喉,浓烈的酒精气冲上大脑,过了好一阵儿,她才缓过劲。 “哈?” 完了。 她好像听见了无数匹马从耳边跑过去的声音,楚潇潇觉得自己真的喝醉了,忽然就不是很想听下去,可周祈似乎透过电话看到了她的想法,沉声道:“别的事就算了,这件事你要是敢跟和我妈讲,我绝对和你绝交。” “呃……”刚刚确实动过这个念头的楚潇潇有些心虚,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无奈开口,“好吧,你那个朋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告白了没有?对方知道她的感情吗?” “没告白,她……应该……不知道吧。” 周祈说得不是很肯定,实在是魏青乔之前的举动过于让人误会,否则她也不会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魏青乔的感情其实并不仅仅出于友谊。 甚至打一开始,她就很喜欢魏青乔,所以才乐此不疲地想要缠在她身边。 可是怎么会呢? 周祈很不解,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喜欢上魏青乔。 “那你这个朋友呢,她又是怎么想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楚潇潇也只能配合着装傻,之前她就觉得周祈对魏青乔的示好实在频繁得有些不太正常,她和周祈做了好几年的闺蜜,都不见她对自己这么上心。 那情窦初开的小模样明显就是对心上人才会有的讨好,只是当事人自己比较迟钝,加上楚潇潇也不太看好这段感情,所以才希望能够让这场暗恋无疾而终,可没想到……周祈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楚潇潇有些疑惑,在等着周祈回答的间隙里注意到从听筒里传来的嘹亮虫鸣。 都市里可没有虫子。 她忽然警觉起来。 “周周,你现在在哪?” “啊?在魏青乔家啊。” 正思索着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份感情的周祈漫不经心地道,耳边立刻传来楚潇潇变了调的尖叫声。 “你疯啦?!” “你你你你……虽然还差两个月,但是你还没成年啊!” 楚潇潇震惊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周周这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告白都还没告上,都已经跑人家家里准备这个那个了…… 没看出来。 真没看出来。 楚潇潇心里啧啧称奇,莫名被吼了一嗓子的周祈皱了皱眉。 “这和我成不成年有什么关系?我都毕业了,就算要谈恋爱不是也很正常吗?” “.…..” 哦豁,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清了清嗓子,周祈重新将话题拉回来。 “咳咳,说回我那个朋友,她的话呢,是有一点点想和对方进一步发展试试,但是吧,你也清楚,这段感情肯定没法长久,所以她也在考虑该不该向对方表白。” “那你觉得对方会接受她的表白吗?” 嗯……周祈想了想,觉得魏青乔可能不会拒绝自己,她好像一直都对自己做的很多事都采取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不清楚,可能会吧,也可能不会,我搞不懂。” 她又无意识地忘了自己是在说“那个朋友”,但这一次,楚潇潇没有纠正她。 “周周,我们才十八岁,未来的事情太远了,喜欢就去做,想那么多干什么?” 那声音里半是戏谑半是劝诫。 楚潇潇是个十足的享乐主义,周祈在大部分时候也赞同她的观点,但是这一次,她却罕见地表示怀疑。 “不太好吧?” 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更慎重一点。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爱情本来就是逢场作戏,玩不了多久的,到时候各奔前程,互不打扰,杞人忧天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周周,你是傻子吗?” 楚潇潇直接指名道姓,撕掉了两人之间多余的伪装。 周祈抬起头,看着满天的繁星,呼吸着来自乡下的清冷空气,闲适的田园风光却并没有抚平她内心的不安。 沉默许久,她才轻声回应。 “……我想我不是。” “那不就得了。” 楚潇潇才不管魏青乔会因为这个轻率的决定受什么伤害呢,既然周祈好像对她很感兴趣,那就放手去追呗。 不管追得到追不到,青春啊,总是要冲动一回的。 她挂掉电话,转身走回喧闹的内场。 “潇潇,怎么出去那么久?” 染着柔顺金发的男人微笑着走过来,搂住她的腰。 楚潇潇捏捏男人的脸,踮起脚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口。 好闻的木质香水在鼻端缭绕,果然换成她喜欢的味道了,真听话,她笑了笑,没有回答,搂着男人的脖子一起走进舞池。 而在乡下冰冷的空气中,周祈有些茫然地看着手机屏,一直到电子时钟上表示分钟的地方跳了十下,才终于忍不住站起身,长叹了一口气。 “不冷吗?” 魏青乔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她吓了一跳,慌忙转头,见魏青乔正静默地站在身后,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下去,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眼神很温和。 她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和楚潇潇的对话她又听到了多少? 对她的隐秘心思才刚刚萌芽就要被发现了吗? 胸腔里,心脏砰砰狂跳,周祈等着魏青乔开口说些什么,但魏青乔完全对她的期待视而不见,只是侧过身,用很清浅的声音淡淡道:“回去吧。” “哦。” 周祈快走几步追上去。 也许是出于疲倦,也许是出于别的什么心情,尽管距离大门只有几米远的距离,魏青乔却走得很慢,周祈配合地放慢了步伐,下半夜里星星异常明亮,她清楚地看到魏青乔脸上那若有所思沉吟着的表情。 直觉告诉她,魏青乔肯定听到了那番对话。 或许她待会儿最好解释一下。 可是说什么呢? 说她绝对对她没有任何不当的想法? 还是说她对她确确实实有一点超乎寻常的感情? 正苦恼时,手指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周祈低下头,看到魏青乔的指尖正随着走路时的晃动,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指。 她以为是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靠得太近,便主动拉开了些距离。 但魏青乔转头看了她一眼,眉眼里有些意兴阑珊,带着浅浅的倦色,看上去竟有些落寞。 心头一颤,周祈恍然意识到什么,但又不太肯定,想了想,一咬牙,缓缓将手伸过去,与刚刚那只勾缠过自己的手紧紧挨在一起。 手背处的肌肤以同样的频率轻轻厮磨,周祈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这场试探的最终结果。 她是会把那只手推开,还是…… 魏青乔翻了下手腕,握住了周祈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