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浮灯》 1、灭门 是夜,乌云遮月,夜色肃杀。几道白光如利刃般划破天际,惊雷骤响,雨势渐大。 夜深宵禁,家家闭户。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野猫轻巧地跃上院墙,于屋瓦之上踱步。却好似听见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猛地停下脚步,双耳微动,喵呜一声蹿了出去。 不远处,一队黑衣人集结而来,以布覆面,弃马夜行,一脚踏进积成水潭的路面,霎时水花四溅,他们似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贺府之中。 “主上有令,贺府之内,凡遇活口,杀无赦!” “是!” 一声令下,众人便若一张撒下的网般迅速铺开。利刃高举,寒光乍现。刹时,府中刀光剑影,血肉翻飞,喷涌的鲜血瞬时蔓延天地。府内惨叫声此起彼伏,只是顷刻便淹没于大雨之中,无人得以听见。 贺洵安单手持剑,神色凝重,将贺君遥与贺惜月带入后院的一间小屋之中。 贺君遥眼中的惊惶之色还未褪去,“爹,这是何地?为何带我们来此处?”她自小于贺府长大,却从不知此处竟隐藏了条暗道。 贺洵安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她手上,匆匆嘱托:“现下已无暇解释,你们顺着这条密道速速离开。切记,将这玉佩收好,从此隐姓埋名,无需追究真相。只要你们平安无事,便是为父唯一所愿,可记住了?”他顿了顿,咽下涌上喉间的鲜血,极力压抑住身上摧心剖肝之痛。 贺君遥心急如焚,闻言顿时便红了眼眶,狠了命地摇头。 “爹,我们一同走吧……”贺惜月紧紧攥着贺洵安的衣袖,生怕松手之际他便会于眼前消失。 “不可,他们是冲我而来,找不到我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乃贺家之人,切勿怯懦,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贺洵安狠下心,转动手边一处火烛,一把将她们推入密道。随着大门合上,那道身影与其后的漫天血色便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 “爹!不要!”贺君遥奋力扑去,却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她倚墙缓缓蹲下。不多时,身上渗出的冷汗便渐渐将里衣浸湿,连小腿也不知在何处被划伤,渗出殷红的血色。 忽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她们不远处停下。砰的一声,外侧的屋门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寒风裹着雨水顷刻灌进屋中。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在空中摇晃了几下,便径直倒于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贺惜月坐在贺君遥一旁,面无血色,遽然听见外面的动静,差点惊呼出声。 贺君遥上前一把将她的嘴捂住,二人也一并屏住了呼吸,隔着墙壁外面的对话声隐隐传来。 “报,东院已逐一排查,并未发现活口。” “西院也是。” “你们将现场清理后速速离去,如若发现有其他存活之人,格杀勿论。” “是!” 紧接着众人陆续离去,耳畔的铮铮之声渐渐转小。良久后,周围再次恢复寂静,暗道之中的二人却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直到麻木之感向四肢袭来。 贺君遥将头埋在臂弯中,浑身发冷,却咬着唇努力抑住自己的声音。如芒草弃水,置身荒芜,无处可去,无人可寻。她倚于墙边,终在纷乱的思绪中渐渐昏睡…… 梦中,往昔如水面上忽而泛起的层层涟漪,一一浮现于眼前。而后,回忆戛然而止,眼前之景支离破碎。她慌张起来,试图去抓住些什么,却发现双手沉沉,张口无声。一阵天旋地转后,她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姐姐……” 直到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贺君遥才缓缓睁开双眼,恍然中看见石缝间有光线透过,才发觉此时天光微亮,黑夜将尽。 贺惜月面有焦色,眼角垂泪,“姐姐你终于醒了!我方才发现你腿上的伤口,只是此处没有药,只能先替你简单包扎一下。” 贺君遥刚想张口,却发觉嗓子干涩喑哑,她勉强支起身子,拽住贺惜月,“无妨,我还坚持得住,不能在此处待着。” 贺惜月搀扶着贺君遥往外寻去,不敢逗留。待走了些时候,前方逐渐开阔起来,同时也出现了两条岔道横亘于前。贺君遥用手探了下石壁,墙面粗糙,不像是后天开凿形成的,这密道竟与天然山洞相连。 “我们走有水流的这边。” 她们一路寻着水声而下,直到前方出现一片亮光。 “姐姐,我们寻到出口了!” “太好了……” 石洞之外是一片密林,暴雨如注,此时已下了整整一夜,却依然未有要停的迹象。二人跌跌撞撞地在雨中一路小跑,绵密的雨水打在身上,寒凉入骨,冷得让人浑身发颤。伴着慌乱的步伐,泥水飞溅而起,沾染了裙摆,让她们看上去狼狈至极。 恍然间,贺君遥踩到了一处凸起的石块,向侧一偏,瞬时跌坐在雨水之中。一阵温热之感从小腿处蔓延开,应是才刚包好的伤口又崩裂开了。 “嘶……”贺君遥吃痛,忍不住拧起了眉。 “姐姐!”贺惜月慌张地伸出手,想去拉住她。 贺君遥咬着牙,撑起了身子。眼前逐渐涌现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却极力忍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紧紧拉着贺惜月,“快走……” 雨滴顺着面庞不断滑落,她用力地以袖拂去,仰起头想要看清前路。然而视线却逐渐模糊,直到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另一边。 夜半时分,不速之客一如来时一样,似潮水般撤退,转瞬便消失地无影无踪。府内彻底冷了下来,月黑风高,一灯未燃,四周有种诡异的寂静。 直到黎明破晓,万物初醒,天边泛起鱼肚白。 晨间寒凉,雾气笼罩。早起的商贩骨碌碌地推着小车在青色石板上穿行,直到经过贺府门前,一股子寒气突然袭来。小贩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随即裹紧了身上的衣物,口中小声嘟囔道:“真是见鬼了,哪里起的风?” 他暗自加快了前行的脚步,无意间瞧了贺府一眼。原来是那大门未关严,露了条缝,寒风便从内涌出,就连门口的灯笼都拂落在地。仔细一嗅,空中还若有似无地飘着股奇怪的气味。 他左右环顾了一会,并未发觉有其他人,便将推车放至一边,壮着胆子推门走了进去。 半晌后,一声尖叫划破天际,惊醒了众人。 “啊!!” …… 等到贺君遥再次醒来,已然躺在一张床上。她环顾了一圈,此处是一间木屋,房内虽陈设简单,却收拾地极其干净整洁。 趴于桌前的女子听见响动,倏地惊醒,睁开惺忪的睡眼,“你醒了?” 贺君遥循着声音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打扮干练的年轻女子。 见贺君遥眼中还有些惘然,那女子缓了声音,解释道:“我叫阿禾,这是我家,你别害怕。” “多谢。” 贺君遥刚想起身,却被阿禾上前按住,“别动,你身子还没痊愈,还是在床上好好歇着吧。这几日你昏迷时你妹妹一直守着你,这会还在煎药,我去唤她进来。” 阿禾出门不消片刻,贺惜月便端着药碗匆忙走了进来,“姐姐你可感觉好些了?” “惜月,我们怎会在这?”贺君遥还有些头晕,眉头微蹙,伸手揉了揉额角。 “你晕倒后我便背着你一路寻找避雨之处,却在雨中迷失了方向。好在后来遇见了林中的荆大叔,他是这山中的樵夫,以砍柴打猎为生,阿禾是他的女儿,多亏他们出手相救。” “原是这样……惜月,扶我出去走走吧,也好当面与恩人道谢。” “可是……”贺惜月有些迟疑,“阿禾说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全,近段时间最好不要过多走动。” “无事,也许以后所需面临的处境还要艰难许多。你放心,我并未有这般脆弱。”贺君遥抵住舌尖,拼命压住心中的苦涩,“我们于年幼时娘亲早逝,幸得众人照拂,被泽蒙庥,才得以安然至今。仔细想来,以往的随心不过是因身后有贺家依持……如今贺家突遭劫难,凭一己之力无法阻止已是遗恨,若不能设法找出真相,替他们讨回公道,怕是今后再无面目去见他们了。” 话音刚落,贺惜月已是泪雨涟涟,“姐姐……” 这些时日他们疲于奔命,无暇多想,如今逃出生天,那些有意隐藏起的心绪便一股脑地涌出,搅得人彻夜难眠,如椎心泣血。 贺君遥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水,“惜月,不哭了,如今的境况,还需要我们振作起来。从今以后,我们便改随母姓慕氏,因投奔亲戚途径此处,迷路又受了伤误走到了这里。若有旁人问起,便如此回答,可记着了?” 贺惜月点点头,也默默牵住了贺君遥的手,掌心传来的温热便也给了她一丝慰藉。 微风拂过,薄帘影帷随之摆动,周围安静极了。两人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至少,至少她们还活着。 只是从此之后,世上再无昔日贺府。 …… 慕君遥端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喝过药后,慕惜月便扶着她走出屋外。她扬手略挡了下尚且有些刺目的日光,抬首望向山林之景。此时暴雨已歇,草木萌发,目之所及,遍地生机,昨日城中的腥风血雨也未曾波及于此……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床上歇着吗?”阿禾正在帮荆大叔劈柴,看见慕君遥后,便将柴刀扔向一旁,向她走来。 慕君遥向他们郑重行了一礼,“荆大叔,阿禾姑娘,惜月已经同我讲了,还要多谢你们的搭救之恩。” 荆大叔见状,连连摆手,“不用,这也算不得什么。” 阿禾将她拉起,语气欢快,“无需这么客气,你身子还没大好,这段日子就在这安心休养吧。只是山野之中难免有些荒僻简陋,你们可不要嫌弃。” 慕君遥也跟着弯了弯嘴角,“怎会,是我们多有打扰了。” 她们二人便在这林间木屋中暂住了下来。在荆大叔和阿月的关照下,慕君遥的伤势也逐渐好转。只是心中尚有诸事未了,终是食不知味,夜寝难安。 转眼一月时间已过。 这天,早上用过饭后,慕君遥便向荆家父女辞行,“荆大叔,阿禾,这些时日多谢你们的照拂,如今我已差不多痊愈,不敢多加叨扰。我们现下无以为报,大恩铭记于心,日后必定报答。” “你们这是打算离开了吗?”阿禾听到慕君遥要走,心中有些发闷。 “别难过,总会有相见的时候。说好了你还要教我们些捕猎射箭的本事,可不许食言啊。” 听到慕君遥的宽慰,阿禾终于展露笑容,“好,一言为定,我等你们!” 荆家父女出手相救本就出于好心,慕君遥也不愿再打扰他们。且这里地处偏僻,消息闭塞,多日来未曾有丝毫有关贺府的消息传来,思量再三,她还是决意去城里探听下消息。 用过午饭后,二人便简单收拾了下行李,来去匆匆,本也没什么需要带的。阿禾为她们准备了路上需要的干粮和几件干净衣裳。走之前,慕君遥悄悄地在枕头下面放了些银两,才感到些许心安。而后她们便拜别了荆家父女,踏上了回程的路。 “姐姐,你如今有何打算?” “回永洛城。” “可是咱们才从那里逃出来,现下回去岂不是更危险?” “正如你所说,就算他们想到还有漏网之鱼,应该也不会猜到已逃走之人短时之内还会再次回来。何况我们离开许久也未见有追杀之人,先谨慎些行事。” “好,姐姐,我听你的。”《 》 2、回城 她们辗转了一日,终于在落山前赶到了城门处。 如今一月已过,贺家之事必然是满城风雨。茶楼一向为消息汇聚之地,若江湖中掀起一波浪,那里必定已有一阵风。 思及此,慕君遥便找了处茶楼打听消息。她们刚迈进大门,里面便传来沸沸扬扬的喧闹声,隐约传来“贺家”、“灭门”这样的字眼,二人顺势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说书人坐在八仙桌前,啪的一声,醒木重重地拍于案上,大堂便安静了下来。他捋了捋唇边的两瞥胡须,徐徐开口:“各位看官,咱们今日要说的便是前些时日武林盟主贺府上发生的惨案。诸位可还记得,那日城中恰逢雷雨,阴云密布,一整夜也并未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直到那第二日一早,有人发现贺家大门开着,门口却无人值守,察觉不对进去一看这才报了官。听在场之人言,那场景真是好不惨烈,墙上,地上全都是喷溅而出的鲜血,贺府上下三十余口,竟无一人幸免……” 台下闻言,议论声四起。 “哎,这贺家也真是惨,一夜之间遭屠尽满门。” “可不是吗,最近真是闹得人心惶惶的。” 无人幸免…… 虽已有预料,可从旁人口中得到证实,慕君遥一颗心还是如坠入了深渊。长甲嵌入掌心渗出血色,却置若罔闻。 那晚她们明明逃了出来,那些人当日未找到她们,后来却也并未发现有人继续追杀。还是说他们意在父亲,并不在意其他人的性命,可若是如此为何又要下令不留活口…… 说书人见台下众人你来我往,不急不缓地端起了面前的白色茶盏,用盖子轻拨了一下水面,嫩绿色的叶尖便打着旋儿沉到了杯底。 等了许久也不见那说书人开口,众人面上也露出些许不耐,“后面又如何了,你快别卖关子了。” 这人却将众人的胃口吊得十足,他神色自若地饮下一口茶后,才又朗声道:“莫慌莫慌,诸位可知,就在不久前,官府已查明这贺家灭门案的凶手,正是那附近空谷山中的山匪所为。不仅害了这许多人命,还将贺家洗劫一空,抢走了不少财物。” 堂下一人质疑道:“山匪的确为祸已久,那附近的百姓亦是人人自危,苦不堪言。可他们哪来的胆子,竟敢猖獗到去贺盟主那里生事?” 另一桌的客人跟着开口:“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可是千真万确。听闻是因为贺盟主上任后便多次调集武林人士上山清理匪患,这才招来的祸事。要我说这衙门都难以插手的事,谈何容易?那草寇虽说不入流,但人多势众,手段毒辣,屡次遭受打击之后可不就起了报复之心吗。” 众人也纷纷叹气,“这贺盟主也是可怜,才上任半年多便遭逢此祸。” 上山剿匪之事慕君遥还有印象,那是她父亲上任后做的头件事。那段时间父亲极其忙碌,常与人在书房议事,一待便是整整一日,且数次筹谋也确有成效。难道贺家便是因此而遭到了报复吗? 可是,那天她明明在密道里听到他们的谈话,那伙人兵武齐全,训练有素,并不像一般草寇。只是为何那里会发现贺家的东西……她百思不得其解。 “原来如此……”那人恍然大悟,又接着问道:”既然贼人未留下活口,那此案又是如何这么迅速便找到了真凶?” 说书人将手中折扇一扬,“这位客官问得好。江湖中出了如此大的事,自然也惊动了朝堂,圣上当即下令协助调查,然而却一直未有突破。直到前段时日典当行的老板去官府报案,说有个金凤楼的舞娘竟将贺家的东西送去他那典当,他也碰巧认得。那舞娘被压入衙门受了刑之后便什么都吐露了,原是她有个相好在那空谷山上落草为寇,将东西送给了她。那舞娘好赌,走投无路只得去做了典当,此事便被顺带着查出来了。官府上山之时发现了贺府遗失之物,人赃并获,抵赖不得。况且这些人还有命案在身,当场便被发落了。” 在场之人闻之,皆唏嘘不已,更有甚者当即拍案而起,“这世上竟有如此巧的事情,不然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令真相大白。贺盟主侠义心肠,为城中百姓尽心竭力,却遭此劫难,真是没有天理可言!” 慕君遥面色不变,握在袖中的手却倏忽收紧。 此事便被如此下了结论,她却总觉得还有诸多疑虑未消,事情并未得到真正的了结。倘若此事并非匪盗所为,究竟是何人,竟费心布下此局,他真正的图谋又是什么…… 天空中恍若出现了一副巨大的棋盘,背后隐隐有双手在暗自操弄着一切,而他们所有人皆已在棋局之中。 慕君遥对慕惜月低语了几句,待散场时,二人便在说书人将要掀帘去后堂之际拦住了他。 慕君遥对他微微屈身,开口道:“先生,我们是从外地而来,家中曾受过贺盟主恩惠,听闻他府中出事后一直心有不安。只是对这城中不熟,适才听说你说起此事,想打听一二,不知可否方便?” 慕惜月将已准备好的银子递了出去。 说书人接过后在手中掂了掂,喜滋滋地收在怀中,“姑娘好说,若在下知晓,必定知无不言。” “这贺老爷既为武林盟主,骤然出了事,武林中近期可有什么变动?” “贺家之事发生后不久,武林中人便自发聚集起来,张罗着要为贺洵安追查真相,尤其是那贺盟主的好友,顾宏彦。官府的剿匪行动能够如此迅速也是因为有了他的鼎力相助,既为贺盟主报了仇,也为武林除了一大患。现今他可是江湖中呼声最高的人物,更有传言说他极有可能会坐上下一任的武林盟主之位。” 顾宏彦? 慕君遥曾听过这个名字,他曾与父亲竞争过上任武林盟主,且在败于父亲之后毫无不满之意,二人反而结识成为了好友。父亲曾赞他气度高华,不拘小节,实有侠者风范。 既与父亲是知交,她是否可以去寻求他的帮助?只是父亲从不让她们牵扯江湖中事,慕君遥也从未见过此人,也不知他是否会相信她所言。 无论如何,慕君遥还是暗暗地记下了这个名字,若有机会,也定要前去顾府一试。 慕君遥定了定神,再次追问道:“方才听先生谈起那舞娘拿着贺家之物去典当,那你可知那是什么样的物什?” 他想了半刻,却摇了摇头,“如此细节之事,我便实在不知了……” 慕君遥道过谢后回到了座位,正在心中盘算时,忽有一陌生人挪到慕君遥另一旁,“这位小姐,我刚听到你跟那说书人打听这典当之物。我倒是听我叔父说起过,他就在那典当行做工,只是具体的我却有些记不清了。我倒是可以带你们去见他,不过嘛……” 他顿了片刻,双手合起来回搓动了几下,接道:“自是需要一些报酬。” 慕君遥微微蹙眉,此人相貌平平,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总是滴溜溜打着转。她本不欲与他搭话,只是这其中的细节恐怕只有当天在场的人才所了解。不论他所言是否属实,只要有一分可能,她也定要去确认一番。若这人只是为钱财而来,此事也好办。 思及此,她点了些碎银,“好,若是你叔父能悉数告知,酬劳自当奉上。” 男子将探究的眼神从慕君遥的钱袋上收回,清了清嗓,“您放心。我给两位带路,请随我来吧。” 那人带着她们进了城,一路穿行后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巷内。他靠近一扇小门后,侧头望了她们一眼,便叩响了门环,“是我,我带了两位姑娘过来找你,快些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慕君遥将慕惜月护在了自己身后。站于门前的却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她扯出系在腰间的手帕轻掩住鼻,身上浓烈的香气随之扑面而来,教人闻了之后便开始犯晕。 女子笑意盈盈地将她们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随后一把将那男子拽进了屋里。 慕君遥被她这不加掩饰的眼神盯得十分不自在,心中警觉起来。于是放轻了脚步,悄悄靠近了那虚掩的门。 “这次带的人还行,模样倒是不错。” “云娘啊,这人哪有这么好找。况且最近因为贺家的事,查得紧……” “这两人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你放心,我听她们说是从外地来的,绝不会招惹什么事端。” “这还差不多。” “那你看这钱是不是……”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先将她们带进来。” 看他们之间的交谈将要结束,慕君遥不动声色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男子也推开门,冲她们招了招手,“我与叔父说好了,他就在里面,你们随我进来吧。” 慕君遥暗暗制住了慕惜月将要迈开的步子,“我的手绢好似落在刚才的茶楼了,不妨等我们找到之后,再过来寻你。” “一块手帕而已,我叔父马上便走了,你们先进来,大不了我一会替你们去找。”男子伸出手,想将慕君遥拉进屋内,却被她侧过身子闪开。 趁着这个空档,慕君遥拉着慕惜月转身向后跑去。 “还想走?给我抓住她们!”那男子看已被识破,凶相毕露,几个人随即拎着棍棒麻利地从屋里钻了出来。 她们两人凭借小巧的身姿避开了几次,然而那些人却依旧在后面紧追不舍。不知是否是闻了那股异香,慕君遥觉得胸口有些难受,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在一转角处停了下来。 她望了眼身后的空巷,将慕惜月推开了几步远,“惜月,我身上中了迷药,这样跑下去恐怕我们都走不了了。我先想办法拦住他们,你快离开此处,待安好后再想办法会合!”说完她便一把推倒了斜放在巷道中的长竿,隔开了彼此的距离,也绊住了后面之人的脚步。 那些人随即追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那男子也悠然地跟了上来,嘲讽道:“怎就你一人在此?不过我迟早会将她抓回来与你团聚的。来人,先将她带回去交差!”紧接着慕君遥便被捆了起来,带回了小巷。 那被唤作云娘的女人似乎已有预料,一早便等候在此。她居高临下地坐于椅上,伸手抬起了慕君遥的下巴,鲜红的指甲在她脸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浅红的痕迹,“听我一句劝,乖乖听话,还可以少受些皮肉之苦。” “无耻。”慕君遥将头一偏,避开了她的触碰。 云娘扬手便狠狠地打在了她脸上。长甲顿时划破皮肤,涌出了血珠,慕君遥面上红肿一片,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溢出。 云娘抚了抚自己的手,“倒有几分脾性,只是可惜,我这醉欢坊里最不缺的就是磋磨人的手段,任你是再硬的骨头也能一寸寸折断。” 慕君遥闭上双眸,对云娘的话故作不闻。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她缓步移到门口吩咐道:“你们几个,将她看好了,不许给任何吃食。若是跑了,我拿你们是问。” “是!” 慕君遥遂被带入阴暗潮湿的柴房里关了起来。她全身一丝力气也无,耳边不时传来嗡鸣之声,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 》 3、陷阱 直到一日夜晚,她蜷缩在角落处,忽然间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 “这是什么娘的差事,大晚上的凭甚他们在前院喝酒吃肉,偏留我们在这吹冷风。” “你可小声些,万一被云娘听见了,仔细你的皮。” “怕啥!这就我们两个,你还怕有人听见不成?” “也是。这天可太冷了,若是有些烧酒便好了。哎等等,我还真闻到了一股酒香,你可闻见了?” “你怕是吹风吹傻了吧,大半夜的怎会有酒……不对,我也闻见了。要不然……我们一同去看看?” 另一人并未立即答话,好似在犹豫。 “哎呀,你怎磨磨蹭蹭的,这人关在里面半死不活也逃不走。我们就偷溜出去片刻,无人知晓,等找到了酒便回。” “……那行吧,我们速去速回!” 两人走后,柴房又恢复了一片寂静。然而没过多久,门外又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慕君遥隐约听见有人推开了门,轻声移到了她身后,她下意识往旁边一躲。 来人压低了声音,“姐姐,是我。” “惜月?你是怎么进来的?”慕君遥侧身向四周看去,待未察觉异常,才放心地转过来。 “我这两日一直守在附近,趁他们不注意混入了后厨。等那群人醉后将酒抱了出来,放在了柴房附近,便诱出这两人去寻。” 说着慕惜月便要去解慕君遥手上的绳子,却被她将手移开了。 “惜月,现下还不是时候。这里防守极严,我如今这样,恐怕也跑不了多远,还须设法让他们放松戒备才行。你听我说,这样……” 慕君遥对着慕惜月耳语了几句,慕惜月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随即便悄然离开了。 周围也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一般,静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慕君遥便将外面的人喊了进来,“去找云娘来,就说我同意了。”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也不知道这人的态度为何突然间就转变了。只不过云娘吩咐了,若是这人松口立刻来报。思及此,他们便匆忙跑了出去。 不消片刻,云娘便带着一行人款款而来,脸上也扬起了笑意,“想通了便好,早识趣些,不就不用受这么多的苦了。进了我醉欢坊,以后等着你的荣华富贵可多的是。”她点了身后几个跟着的丫环,“将她带下去好生打扮一番,再教教规矩,晚上带她去见柴大人。” 随后几人便为慕君遥松了绑,扶着她走出了柴房。 入了夜,醉欢坊也热闹了起来,莺歌燕舞,灯火通明,酒酣耳热之间,守卫也松懈了不少。 云娘将慕君遥领到一扇门前,“今日教你的规矩可都记住了?别怪我没警告你,这柴遇柴大人现如今可是丞相面前的红人。若得罪了他,当心你这条小命。” 慕君遥点了点头,“都记下了,多谢云娘。” 小厮将手中的酒壶递过来之时,慕君遥故意将手一偏,酒壶里的酒顷刻间便倾洒而出,浸湿了一片。 慕君遥神色慌张,连连道歉,“对不住云娘,我不是有意的。” 云娘不耐地剜了她一眼,刚想开口,此刻却有人来报,柴大人即刻便要到了。 “你还不快些进去候着。来人,赶紧的去后厨重新取壶酒,你们都给我警醒着点,可不容有任何闪失。” 慕君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安静地坐在桌前。没一会,新的酒便被送了上来。 “劳烦了,交给我吧。”慕君遥接过酒壶,细细观察了片刻,直到摸到壶底的一处凹陷,面上才露出笑意,又若无其事地将其放在了桌上。 与此同时,门口也传来了云娘娇媚的声音,“哎呀,柴大人,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千盼万盼可总算是将您盼来了。” “哈哈哈你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甜,今日可有给我准备什么新鲜东西?” “这个嘛……柴大人进去一看便知晓了,保管不会让您失望的。” 紧接着房门被一股大力推开,慕君遥猛然抬头望去。来人看见慕君遥时,眼前一亮,“妙哉,还是属云娘最懂我的心意。” “那奴家就不打扰大人雅兴了,这便先行告退。”云娘脸上笑开了花,抬手撤去了门外的看守后便匆匆离开。 慕君遥攥紧了袖中的手,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一人在此独坐岂不孤独?不如我陪姑娘一起。” 慕君遥顺从地为柴遇添上一杯酒,顺势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我敬大人一杯。” 柴遇接过酒杯,爽快饮下,酒过三巡后,也注意到了对面的酒杯中空空如也,“为何不喝?” “……我酒量浅,怕怠慢了大人。” 柴遇大手一挥,“无妨,如此良辰美景,定要共饮一番才不算可惜。”他倒了满杯,递给慕君遥,语气不容置疑,“喝吧。” 慕君遥接过后,举至唇边,作势便要饮下。 “这便对了嘛。”柴遇伸手向慕君遥搂去,可还未等碰触到,眼前却逐渐模糊了起来。砰的一声传来,他便结结实实地倒于桌前不省人事了。 慕君遥神色蓦地变冷,恨恨地踢了柴遇一脚。随后起身将房门栓好,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窗户,侧身翻了出去。 她一路找到后厨,四处寻觅慕惜月的身影。 “姐姐,我在这!”慕惜月悄然躲在一处草丛中,远远地便瞧见了慕君遥。 慕君遥确认了身后无人,便朝着慕惜月的方向跑去,“走,惜月。” 二人换上暗中从后院顺来的衣物,从后门溜了出去。一直跑到了一处无人的湖边,才略缓了口气。 今夜天朗无云,月明星稀,水面上弥漫着薄薄的水汽。微风掠过,湖光潋滟,波光粼粼。 月色澄澈空明,不似柴房昏暗,此刻夜深人静,慕惜月便也察觉到慕君遥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姐姐,你的脸怎么受伤了?可是有人打了你?” 慕君遥将头偏向一边,避开幕惜月的视线,“……没什么。” 看见慕君遥眼中的躲闪,慕惜月心下便已了然,忍不住懊恼道:“怪我,若不是为了让我先逃走,你也不会遭遇那些……” 慕君遥缓和了下自身的心绪,一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故作轻松地宽慰她道:“惜月,这点小伤几日时间便恢复了。何况若不是你来寻我,又设法在酒中里下了药,将消息传递给我,我也无法逃出那里。现下最重要的是我们都安然地站在这里,不是吗?” “……姐姐,你说得对。” 慕君遥抬首望着眼前的慕惜月,便也觉得她好像在一夕之间长大了许多……她心中有许多无奈,她又何尝想过,有一日她们会如这般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慕惜月暗自喟叹:“这永洛城暂且是回不去了,如今该去何处呢?” 慕君遥看向湖边倒映在水中横生的树枝,“你可还记得那日在茶楼中听到的那个名字?” “你指的是,顾宏彦?” 慕君遥点了点头,“他是爹的好友,在武林中又占有一席之地。虽然我们未曾与他见过,可若是能够说动他出面,他的话总是会令人更信服一些。” “那他现在何处?” 慕君遥仔细回想了一番,“若我没记错的话,顾府应当是在……临康城。” “那姐姐,我们明日一早便动身出发。” “好。” 慕君遥转身凝望漆黑如墨的山路,若前路渺茫,难行寸步,她们也只能以身为探,寻出一条来,哪怕从此有去难回…… 第二日一早,二人又风尘仆仆地坐上了去临康城的马车。慕君遥身上的银两在醉欢坊时便全部遗失了,如今就只有慕惜月这里还剩一些散碎银子。 不过好在临康城相距并不远,两日后,他们便顺利抵达了城中。 城中繁花似锦,芳草萋萋,一派向荣盛景。喧嚣的市集之上,街道两旁站着许多商贩,高声招呼着行来过往的游人。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三文钱一串。” “珠钗手钏,应有尽有,都是上好的玉石制成,千万不要错过啊。” “才熬好的新鲜鱼汤,瞧这汤的颜色多鲜亮,客官不尝一碗。” 慕君遥站在小笼包的摊子前,笼屉一打开,蒸腾而起的热气便争相涌出,伴着浓郁香味渐渐升高,将眼前笼得白雾蒙蒙的一片。 她一边将钱交到大娘手里,一边打听着:“您可知顾府位于何处?” 大娘麻利地用纸裹了两个包子递了过来,抬手往前一指,“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走出市集后便向东行,看见一处最显眼的府邸便是顾府了,很好找的。” “多谢。”慕君遥接过之后转身离开,心中却感到有些诧异。 而当她们一路按照路线寻到顾府时,慕君遥这才终于明白,为何会有那番说辞。 这顾府的显眼,并不在于这院落的宏伟雅致,而是三三两两的江湖人汇聚在此,便令它看上去分外醒目。 如此看来,那茶楼中的传言确实有几分属实,不过一月时间,这顾家的地位便因贺府之事在江湖中更进一步。 慕君遥穿过人群,走到了门前,有一中年男子正在招呼着来访之人。 她缓步上前,恳切说道:“敢问您可是顾府的管家?我有要紧之事想找顾老爷,劳烦您通传一声。” 顾管家神色淡淡地撇了她一眼,哂笑道:“今日来者之中,五个有三个都是说有极为重要之事要找我们老爷。” 慕君遥没想到一来便碰了壁,她们历经许多才寻到此处,可若是连顾府的门都进不去…… 想到此,她内心泛起些许无措,“可我确有急事,且事关紧要,只能亲口告知,可否请您通融一二?” “你可带了拜帖?” 慕君遥面上讶然,“什么?” 顾管家没好气地说道:“每日想进我们顾府之人不计其数,均需呈上拜帖。若是老爷想见自会通传,否则等在此处亦是无用。你看看周遭这些人皆在此等候,为何偏允你一人例外。” “事发突然,我未曾准备……”慕君遥面有窘色。 顾管家闻言,厉声呵斥道:“未带拜帖便想登门?如此无礼,我看你是成心来捣乱的!去去去,赶紧把这人赶走,什么阿猫阿狗的也想进我们顾府,做梦!” 两边的护卫随即上前,手中握着的佩剑接连出鞘。 “出何事了?”正当慕君遥还想辩解几句时,一道清冷的少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抬眸望去,原来是一架马车停在了门口,那声音正是从帷帘之后传来。 顾管家立即收起了不耐之色,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少爷,您回来了。方才有位姑娘想求见老爷,却并未递拜帖,我正要让她离开。” 原来他便是顾家的少主,顾宏彦之子…… 帘后之人思忖了片刻,声音遥遥传来:“这位姑娘,我爹现下并不在府中。你若信得过我,可将原委告知,我自会替你转达。”那少年声如磬玉,又似旷野中的朗朗清风。 眼看事情有了转机,慕君遥望向那辆马车,神色微微征然,待反应过来时,面露欣喜之色。可就在她将要向马车的方向走去时,却在无意中瞥见了人群中的一道身影,顿时如遭雷击,止住了步伐。也再顾不得其他,寻到慕惜月后便掩面快步离去。 “诶!我们少爷问你话呢,你别走啊!少爷,你看这……” “罢了,回府吧。” …… 二人离开原处之后,慕惜月看慕君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略有些不解:“怎么了姐姐?” “我方才看见了永洛城醉欢坊里的那个男人。” “他们竟一路追到了这里!”慕惜月微微蹙眉,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顾府刚刚门前的动静不算小,也许他已经注意到我们了。惜月,我们先回方才的市集上去,那里人多,等到了再说!”《 》 4、入阁 此时已近暮色,华灯初上,二人一路疾跑,不敢放松,直到来到了市集最为热闹之处。 这里商铺云集,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行人比肩接踵,人声鼎沸。 她们站在街角急促地呼吸着,慕惜月一边抚着胸口,一边艰难地说道:“姐姐,我实在是跑不动了。” 还不待有片刻放松,慕君遥余光已扫到那帮人,他们果然追了过来,已经寻到了这条街,正在四处搜寻她们的踪迹。她抬头向上望去,她们正站在一间酒楼前,门口悬着的牌匾上用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东来居”三字。 慕君遥灵机一动,即刻将慕惜月拉了进去,带着她往楼上跑去。 “姐姐,我们去哪?” 慕君遥指了指里面,“此时酒楼中正是人多的时候,里面喧嚣嘈杂,我们若藏在里面应当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待他们走了之后我们再出去。” 慕君遥环视了一周,三楼的一处闭着门的雅间引起了她的关注,酒楼中人来来往往,那屋子无人,附近也并未看见有人出没,兴许可去那里。 “跟我来……” 二人来到门前,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周围静悄悄的,也未燃灯。 就当她们小心翼翼地向屋内更深处走去时,一旁烛火促地亮起,慕君遥这才看到这桌前竟坐着一人。 那人一身檀色深衣,领口用银丝镶嵌着云纹滚边,一头银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脸上戴着半边银制面具,面如冷月,神色淡漠,在月色下,浑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一拂袖,屋内剩下的烛火接连亮起。 慕君遥始料未及地看着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男子,面露惊愕。这人怎得大晚上一人坐在此处,还不点灯…… 她还在暗自腹诽时,又从另一边的阴影处走出一个柳眉凤目的青衣女子,半跪在地,垂首道:“属下大意,还请主上责罚。” “姐姐,你不是说此处无人吗?”慕惜月悄声在她耳边问道。 “……也许是看错了。”慕君遥心中尴尬,一时语塞,半天才憋出了一句。 那坐着的人并未听见她心中的弯弯绕绕,从始至终都未曾开口,却以单手轻扣桌面,似在衡量。 她心中警铃大响,这人看上去便像是不好惹的主,比外面那些人更甚,今日怎无一事顺利。 无法,她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向他解释道:“公子,冒昧打扰实在是迫不得已,我和妹妹被歹人一路追击至此,还请容我二人在这藏身片刻。” 那男子横眸淡淡扫了她一眼,她便已感受到来自他身上无形的压迫之感,令人心生寒意。 正在缄默之时,楼下霍然传来了追她们的男子的声音,“怎么没影了,你们,都进去找找!” 慕君遥心中蓦地捏紧了几分。 好在门口的小二拦住了他们,“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也不看看此处是什么地方就往里头闯,若是惊扰了贵客,你们可担当不起。” “青黛,去看看。”那男子薄唇轻启,语气冷冽。 青黛开门走了出去,冷冷开口:“小二,何事如此吵闹?” “这些人突然闯进来,说是要找人。” 她嗤笑了一声,“你们要找什么人与我无关,可若是扰了我主子的雅兴,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哼,我们要抓的人可是开罪了朝廷命官,若不想惹事,奉劝你们识相点赶紧让开。” “哦?我竟不知朝堂何时竟把手伸进了江湖中来,想要进去,先掂量掂量自己可有这个本事。” 男子气急,指挥身后之人,“给我上!”随后几个人举着棍子便冲了上来。 青黛不慌不忙,掌心一翻,其中一人手中的木棍不知怎得就到了她手里,她轻轻催动内力,那棍子便带着雷霆之势横扫而去,霎时地上倒了一大片人。转息之间,她又几步跃到了那发号施令的男子面前,一脚便将他踹倒在地。 “哎哟,疼。”那男子倒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青黛恶狠狠地大喊道:“你们给我走着瞧,撤!” 随后他便带着一帮人仓惶逃开。 慕君遥听见楼下的动静,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稍微松懈下来之时,雅间门口却忽然出现了一个男子的声音,“阁主这今日怎得如此热闹?”她侧身望去,只见一锦衣男子摇着折扇走了进来。 “你要的东西。”面具男子没有答话,而是向对面之人抛出了一张羊皮卷。 来人一手接过,打开确认后,面露笑意,“不错,阁主果然遵守信用。东西既到手,在下就不打扰了,告辞。” “青黛,走吧。”待那人离去,面具男子放下了杯子,也准备离开。 “公子请留步!” 慕君遥急忙上前,“今日多谢公子相助。我与妹妹来这投奔亲戚,谁知亲人已不在此,又落入贼人陷阱,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如今我们举目无亲,走投无路,可否请公子收留?大恩大德必定衔环相报。” 那男子终于将目光挪在慕君遥身上,只是却冷冷吐出一句话:“我从不收无用之人。”说完便作势要走。 慕君遥蓦地抬起头,终是下定了决心,定定地说道:“公子既救了我们,此命从此便受公子驱策。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十死一生,亦不后悔,还请公子成全。” 话音已落,等来的却只是对面之人无尽的沉默。慕君遥虽未抬头,但却能感受到有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要将她看个分明。 直到她跪得膝盖生疼,后背也渗出冷汗,才听到那男子终于松了口,“那便证明给我看。青黛,明日一早带她们回阁。” 慕君遥心中一喜,盈盈下拜。待她抬头时,只见阁主长袖一翻,有一物便朝她的方向飞了过来,她下意识接过,打开一看,一个小巧的白瓷瓶赫然立于掌心。 慕君遥心下了然,她知晓江湖门派为了控制门下弟子,多会准备一些药物之类的东西。今日若不照做,恐怕也难以取信于他。于是她利落地倒出了两粒药,与慕惜月分别服下,“多谢阁主。” “下去吧。” 青黛带她们来到另一间房安置下来,待她走后,慕惜月拉着慕君遥,压低了声音问道:“姐姐,你可是因为醉欢坊,才提出要跟他们走?” “不仅如此……惜月,他们应该是夜雨之人。” “什么!”慕惜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我听爹提过,夜雨在江湖之中势力庞大,行踪诡秘。传言中只要付出足够酬劳,便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情。他们真是夜雨之人?” 慕君遥将她拉回位子,低声说:“听闻阁主身份隐秘,行迹无定,从不以真面日示人,却喜好戴一副银质面具。那锦衣男子唤他阁主,且为交易而来,我便有此猜测。” 慕惜月有些后怕,“那我们撞见了他们的交易,可会因此惹祸上身……” 慕君遥点点头,“这也正是我担忧的事情……就算夜雨中人愿意,那锦衣男子却不知是何来路。他若是顾忌那位在场,却事后追究,恐怕也不肯善罢甘休……所以我想,与其猜测,不如就站在他们面前。”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除此之外,还另有一个原因。夜雨门下有一座南翎楼,掌握天下情报,若是能投入门下,便可寻迹调查贺家之事。只是这夜雨终非寻常之地,惜月,你害怕吗?” 慕惜月摇了摇头,坚定答道:“只要有姐姐在,我就不怕。只是这太危险了,我担心……” 慕君遥考虑了片刻,“是很危险,可也值得一试不是吗?若是幕后之人知晓贺家尚有人存活于世,也许会再次出手。你与我在一处,总归要安全些。谨记,贺家之事定要守口如瓶,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 慕惜月终是点了头,“我明白的,姐姐。” 第二日一早,几人便一同启程。慕君遥从青黛处亦得知到她的猜测并没有错,她们将要去的地方正是夜雨。 马车上,阁主多在另一侧闭目休憩,不曾多言。坐立间,慕君遥注意到他手腕间挂着一碧玉珠串,那珠子通透温润,倒令他少了几分肃色。 经过三日奔波,她们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山脚处,此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刚下马车,清冽的山风便驱散了几分路途的倦意。 “安顿好她们再来复命。” “是,阁主。” 阁主一个闪身,瞬时便没了踪影。 “此处便是入口,由无数幻境和阵法所设,千变万幻,稍行差踏错便会迷失其中,非阁中弟子难以分辨,你们千万跟紧我。”二人在青黛的指点下一路向前,也暗暗记住了上山的阵法。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好了,我们这便到了。” 慕君遥抬头看去,一座巍峨宫殿伫立前方,飞檐青瓦,轩昂壮观。 “此处是正殿,平时阁主议事之所。夜雨下设东泽、南翎、西奉、北鸣四大主楼,分行刺杀,情报,制药,布阵之责。君遥,惜月,奉阁主之命,你二人分别入南翎和西奉,我先行带君遥去见南翎的孟长老。如今南翎楼的楼主之位空悬,暂由孟长老代行楼主之责。他是南翎的首座长老,日后你定多听从他的教诲。” “青黛姐,那南翎之前的楼主去了何处?又为何一直不设立新楼主呢?”慕惜月好奇问道。 “惜月!”慕君遥低声喝住她,这世间的秘辛桩桩件件,可有很多事并非是愿意让旁人打探的。 “无妨,你们既入阁中,迟早也会知晓。”青黛叹了口气,“这牵扯到南翎的一桩往事,南翎上任楼主留下一独女,名唤虞知弦。她从小便由孟长老亲自教导,也是他最为看中的弟子。知弦师姐年纪尚轻,却性子沉稳,本领高强,所以也一直被当做下任楼主的不二人选培养,前途不可限量。后来,她结识了一个北鸣楼的弟子,那弟子在一次任务中救了她,一来二去他们便互许了终身。” “那之后呢?”慕惜月追问道。 “原本这也是段阁中佳话,只是谁知那北鸣楼的弟子居然是潜入阁中的细作,为了窃取南翎楼的情报才刻意接近。等到真相揭晓后那细作畏罪自尽,知弦师姐也跟着失踪了,就连南翎和北鸣之间也因此事生了不少龃龉。孟长老得知此事后伤心至极,自觉有愧于南翎,只是他觉得自己年纪已长,无法承担楼主重任,所以现下也只是暂代楼主之责。你们切记,日后在孟长老面前,最好不要提起此事。” 听闻事情由来,二人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慕君遥叹道:“没想到还有如此往事,着实令人惋惜……还要多谢青黛姐提醒,我们一定谨记在心。” “走吧。” 南翎楼坐落在夜雨南边,专司情报收集及传递事宜,地形陡峭,崎岖难行,楼中弟子多善易容、轻功。 她们到时,只见一白发长须的老者正在座位上悠然饮茶,慕君遥恭敬上前:“见过孟长老。” “既入了我南翎,便忘记过去之事,严守阁规,谨言慎行,从明日起你便跟着其他弟子一起修习,可记清楚了?” “都记下了,多谢孟长老。” 孟长老把写着“南”字的弟子牌递给了慕君遥。三人立起身子,行礼告辞。 “君遥,那我就送惜月去西奉楼了,你顺着这处走便可到住处了。” “多谢青黛姐。惜月,万事当心,好好照顾自己。” “姐姐……”慕惜月看着慕君遥,眼中满是不舍。 “好了,快去吧。” 与她二人告别后,慕君遥才有时间细细思量起这两日发生之事。人生际遇,不可预知,自己竟于一夕之间成了夜雨中人。 她望着远处不停翻涌的云雾,只觉波谲云诡,人心浮动。她从袖子中取出贺家的玉佩攥于掌心,深吸了口气,便只身向远处走去。 既已下定决心,就再无退路可言。今日她便在此以性命起誓,哪怕穷其一生,也要找出真相,让幕后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 5、任务 五年时间倏忽而过。 这日,夜雨阁四大楼的几位弟子齐聚山脚处。 西奉楼的弟子吕知容眺望着不远处破败萧条的院落,神色有些踌躇,“此地看上去并不像是有宝物的样子,是否会是找错了?” “按照阁主交待的线索,正是此处。”北鸣楼的江淮以单手拖着罗盘,语气十分肯定。 东泽楼的李庭握了握腰间的长刃,面上已有些许焦躁,“费了不少功夫才寻到此处,与其在这无意义地猜来猜去,倒不如直接进去看看。”说完不待其余几人反应,便作势要跨步向前走去。 慕君遥正是此次任务南翎楼派来的弟子,也站于几人之中。见李庭要走,忙出声拦下他,“李师兄莫急,眼下情势未明。不妨我先行前去打探一下,若无事再一起行动不迟。” 吕知容点头赞同道:“这样也未尝不可。我们几人之中当属阿遥轻功最佳,若是发现不对也可及时撤出。” 见其他二人并无异议,慕君遥便沿着荒寂的林间小径向屋子所在方向走去。她踏进小院时,一眼望去,旧屋断瓦,杂草丛生。唯有小院正中立着一盆火炉,膛内的柴火燃得正旺。顶上放着的药罐还在腾腾冒着热气。随着水温上升,苦涩的药味渐渐在空中弥漫。 她上前轻轻叩响门扉,“请问有人在吗?我行经此处,想进来讨杯水喝,不知方不方便?” 过了良久,里面才传来声音,“门没锁,进来吧。” 慕君遥推开吱吱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这屋内狭小,又未点灯,刚进屋时只觉一片黑暗,也看不分明。待她适应室内的昏暗后,四下环顾了一周。只是此处一览无余,家徒四壁,也并未发现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一位老人斜卧于里屋的床塌之上,脸色灰白,神容憔悴,“恕老朽不便起身,后院有口井,姑娘还请自便吧。” “爷爷,我回来了。”门外忽地传来一年轻男子的声音,紧接着便有一人推门而入。他身着一身浅灰色长袍,袖口已洗得发白,却整齐地翻至臂弯处,不见一丝凌乱。 他似乎未料到有外人在此,在看见慕君遥时,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你是?” 老人开口解释道:“这位姑娘恰好经过,进门来喝碗水。远儿啊,你去帮着打些水过来吧。” “好,我这就去。”话音刚落,男子便离开了屋子。 慕君遥也跟着一同去了后院,方才她便留意到男子手上的动作有些许迟疑,只是看不真切。等走到屋外明亮处时她才确认了心中的猜测,男子的手臂上有道血红的伤口,似是新伤不久,还泛着淤青,却只是草草地做了处理。 她好意提醒道:“若是这样放任不管,这伤势恐怕会加重。” 男子眼神略微飘忽了下,伸手欲将衣袖拉下,却在碰到伤口时,不经意皱起了眉,“只是山上采药时受了些伤。” 慕君遥走上前,帮着一起将水桶从井中拉了出来,“看公子的打扮,并不像在这山中久居之人。” 男子却并未答话。 看他三缄其口,慕君遥便也不再多问。 待二人维持沉默打完水后,又一齐回到屋内。 男子端起桌上的碗坐于床边,舀了一勺汤药,送到老人口边,“爷爷,再不喝这药该凉了,还是快些服了吧。” 老人摇了摇头,“这药喝了也是无用,还不如将这钱留下来,日后你赶考总需提早做些准备的。” 男子闻言,忽地站了起来,“爷爷!我已说过不去考了……” “这怎么行!”老人眼中有些慌张,看那男子神情坚定,双唇紧抿,始终不愿改口,老人神色也激动起来,痛心道:“都是我白白耽搁了你,招惹了那帮人上门,如今还失了画卷,这可怎么是好!” 男子转身抹了抹眼睛,“爷爷您放宽心,东西我铁定会想办法取回来的,现下最重要的是您的身体。” 慕君遥默默听着他们之间的谈话,捕捉到这其中暗藏的隐情。她缓声开口道:“二位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 “你帮不了我们的,喝了水便快些走吧。”虽然很轻微,慕君遥还是灵敏地捕捉到,男子在说这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 “姑娘,那些人不是好惹的。你孤身一人,还是快些离开吧。”老人无奈地长叹了口气。 “二位有所不知,我乃山上修炼的门派弟子,此次奉师门之命下山历练,诸位师兄师姐也皆在这附近。若是二位遇到不公之事,我们自当出手相助。” 老人浑浊的眼中有了一丝希冀,“这附近山上确有门派修行于此,姑娘所言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不若等您喝了药之后,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我听。” 老人将药碗中的汤汁服下后,叹了口气,又细细回忆了起来:“我们一家本姓王氏,一直在这镇上居住。祖上在机缘之下,得了副画卷,便这样一直传了下来。远儿他爹娘走得早,家中只有我们爷孙俩相依为命。他已寒窗苦读数年,如今也该是参加科举的年纪了。这画留着对我们而言也是无用,我本想将它卖了,给远儿凑足上京的盘缠……” 老人艰难地说出这些话后,便连连咳嗽了起来,男子忙上前为他拍背顺气,老人这才缓和了下来,又接着说道:“就在前些时日,那镇上的龚员外听到消息后,便托人来告知我们他意欲重金将这画买下。我一心等他来取,谁知他最后竟分文不给,便带人将东西抢走了。我气不过,与他争执了几句,他竟指使手下的人将我们打伤,还赶出了镇子。眼下我们投奔无门,只得先暂居此处……” 男子为老人倒了杯水,又接着他的话说道:“姑娘,他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财主,连官府都要给几分薄面,我们也曾上门状告,只是最终却不了了之……你大可不必为了我们趟这次浑水。” 慕君遥蹙了蹙眉,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于桌上,“二位看这银子可够?” 男子瞬时变了神色,推拒道:“平白无故的怎能拿姑娘的钱?你还是快些收回去吧。” 慕君遥摇了摇头,将荷包往前一推,“无妨,这便当作是买下那画卷的钱。之后的事与你们再无干系,我们自会去向那龚员外讨回来。” “这……”老人一听,便挣扎着想下床,“姑娘恩德,无以为报,还请受老朽一拜。” 慕君遥忙拦下他,“二位多保重,身上的伤势还需尽早去请位好些的大夫诊治。为免日后波及,两位还是早些离开此处吧,我便先行告辞了。” …… 镇上,几人来到客栈中。 “几位客官是想打听这龚员外……不知打听这个作甚?”小二为慕君遥一行人各自倒上一碗茶,言语间却有些遮掩。 慕君遥取出一些碎银放在桌上,“小二哥不必担忧。我们兄妹几人打算在这镇上做些买卖。久闻龚员外的大名,故而盘算着哪日要上门拜访。只是不知他秉性如何,便想着在镇上打听一下,以免到时有所冲撞。” 小二松了一口气,乐呵呵地将银子揣进怀中,开口道:“龚员外在我们这算是无人不知,他可是出了名的家财万贯,名下更有商铺酒楼无数。我还听说,他跟那些个京城里的权贵都有些交情。” “那最近镇上可有什么关于龚员外的消息?”慕君遥追问道。 小二眉头紧锁,思索了片刻,“我想起来了,龚员外最近好似是在筹备一场宴席,说是要邀请宾客共赏什么画,还邀请了一些个官来,这阵仗可闹得不小。”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道:“并非是我多事,但好心奉劝各位一句,无事千万别去招惹他。此人睚眦必报,若是他生了气,惹他之人可就要倒大霉了。前段时日那镇上的王老伯也不知是何处得罪了他,一家子都被他赶了出去,现下也不知是去了何处,也真是怪可怜的。” 慕君遥点了点头,“我们知晓了,多谢提点。” 小二走后,几人便开始商议。 吕知容向周围迅速地环视了一圈,确定四下无人后,悄声说:“你们方才听见了吗?龚员外此时大张旗鼓地举办宴会,看来他前脚刚从那爷孙手上抢来了画,后脚便迫不及待地要进行展出,我们奉命寻回的东西终于有下落了。” 李庭兴奋地拍了下案几,“若东西在他手上,这事便好办了。只需寻个时机,从那龚员外手中抢过来便是。” 江淮对此倒有些不同的见解,镇定道:“还是莫要冲动,你方才未听见那小二所言吗?既然有官场中人出现,想必到时防备也会更加森严,若是那时打草惊蛇便更加难以得手。” 吕知容闻言,神色黯淡下来,叹息道:“说的也是,哎,若是我们能混进那宴会中便好了。” 听见吕知容之语,两人不由得沉默。 慕君遥却蓦地眼前一亮,“知容说得在理,既然无法从外面闯入,也许我们可以另辟蹊径,从宴会里面下手。” 江淮疑惑道:“你想如何做?”《 》 6、赌局 第二日午后,慕君遥带着其他人来到一扇门前。 几人抬头望去,门口厚重的靓青布帘遮住了里面多数光景,却不时从中传来众人的高呼声,骰子与筛盅碰撞而发出的清脆响声不绝于耳。 此处正是一间赌坊。 吕知容面有不解,“阿遥,你带我们到此处来做什么?” 慕君遥凝声道:“一日后便是龚员外举办宴席的日子。我查过宴请名单,其中有一人名唤张淞,乃天枢派的弟子。此人从外地而来,又极其好赌,到镇上后便多流连于此。若设法拿到他的宴请函,便可顺理成章地赴宴,再趁机取得画卷。”慕君遥从袖中取出了一副托人绘制的张淞画像,指给另外三人辨认。 李庭赞同地点了点头,“好主意,既能避免打草惊蛇,又能借机进入府内。事不宜迟,我们速速行动,走!”言罢,他便率先向门口走去。 江淮刚要迈步,却又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向身后的两人叮嘱道:“你们二人是女子,此处鱼龙混杂,更要当心些。” 慕君遥和吕知容点了点头,于是几人便一齐向内走去。 掀帘之时,闷热的潮气便混杂着阵阵酒味,汗味扑面而来。里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比外面听上去还要更为嘈杂。 “快开快开!” “大!大!大!” “开了开了,是小。” 一局终了,有人欢呼,也有人气恼,“今日手气怎如此背,再来再来,下把定要翻盘!” 三人久在阁中,乍然身处喧嚣之地,自是不大习惯。江淮眉心蹙了蹙,开口道:“我们分头行事,找到人后再相互告知。” 于是几人便分散开来。 慕君遥四下搜寻,却并未发现张淞的身影。这堂子虽大,只是除开熙攘的人群和四处摆放的桌椅之外,便无多余之地。 慕君遥抬眸向上望去,那么就还剩下……第二层。 她遂向楼梯走去,只是还未等她靠近,便有人伸手拦住了她,“站住,这里不能上去。” 慕君遥向不远处指了指,“这位小哥,我方才还看见有人从此处上楼了的,为何偏偏拦着我?” 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注意到了此处的动静,走了过来,“这位姑娘看着有些面生,应当是头一次来吧。这二楼跟一楼的规矩可不一样,若无足够的本钱,轻易可是上不去的。” 慕君遥从腕上褪下来一个手镯,展颜一笑,“不知这个可够?” 这镯子通体透绿,浑然天成,一丝杂质也无,一看便价值不菲。掌柜一看便两眼泛光,忙做了个请的手势,“自是够的,姑娘这边来。” 慕君遥收回镯子,向上走去。 正在此时,李庭的背影在人群之中一闪而过,慕君遥忙跟了上去。穿过蜿蜒曲折的过道,终于在一处角落追上了他。 慕君遥在身后轻拍了下李庭的肩膀,“如何了?可是找到他了?” 李庭忙转身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些,我趁人不注意翻上来的。我方才瞧见他鬼鬼祟祟的,像是在躲什么人,便一路跟了过来。喏,他现下就在那张桌前。” 慕君遥顺着李庭指着的方向望过去,果然一眼便看到了张淞的身影,二人随即也悄悄靠近了过去。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我说你这人到底下不下注,可快着些啊,别磨磨蹭蹭的。” “别急啊!我找找。”张淞赌兴正酣,饶是输了也不肯下桌。 他摸了一遍身上的口袋,却发觉全身上下一两银钱也凑不出来了,只得苦着一张脸:“这……我今日出门走得急,没带那么多钱,可否容我先赊个账?” “没钱?那便请自行下桌吧,本店规矩,概不赊账。” 旁边的人也当着面对他指指点点了起来。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天枢派弟子张淞吗?谁不知道他一来我们镇上,便一直在这赌坊里住着,哪来的什么多余的钱。打肿脸充胖子,真是自讨苦吃。” “成天在赌场上待着,输了钱便整日东躲西藏的,哪次不是他师傅出面替他收拾残局?我若是他的师傅,早就仁至义尽,将他扫地出门了。” “哈哈哈瞧着也快了,我可是听说了,自他上次被追债立下重誓要痛改前非后,天枢派已放下狠话,他若是再因欠债而招惹一帮人上门,便要彻底将他逐出门派了。” 听见众人毫无遮掩的冷嘲热讽,张淞的脸青红交加,憋了半天,也未找到什么反驳之语,只能化为嘴边的一声冷哼便匆忙退了场,身后也传来了众人的开怀大笑。 “要不是今日老子点背,能输这么多钱,也轮得着你们瞧不起老子,我呸!” 张淞一路骂骂咧咧,却在拐角处被几个彪形大汉给拦了下来,“张淞,你老是躲着我们作甚,今日这欠的账总该还了吧?” 张淞面露尴尬,“赵老大,是你啊……可否再宽限我几日,今日我运气着实不好。待明日,明日我一定还你们,决不食言!” 赵老大冷哼一声,“你这番说辞我不知听了多少遍。我便告诉你,这钱你今日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 “赵大哥,我们好商量,好商量。这钱……我现下实在是拿不出来。不然,你再借我些,我若赢了,必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哼,你休想再诓骗我们。这钱你若还不上,要么将一双手留下,要么我们便带着你去那天枢派讨要。若是到时闹得众人皆知,你可千万别怪我们,自己选吧。” 张淞吓得连连后退,“光天化日,你们要干什么……” “欠账还钱,天经地义。”赵老大对着手下吩咐道:“将他带走。” 几人闻言便要将张淞绑起来。 正在此时,慕君遥从一旁走了出来,出声拦住了他们,“且慢。” 赵老大侧过身,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几人,“怎么?他欠的钱,你们是准备替他还吗?” 慕君遥只是从容一笑,开口道:“这位大哥,我们赌一场如何?” 赵老大似是未能理解,面带迷惑,“我为何要与你们赌?” “这人方才已把所有钱都输光了,身无分文,你现下再逼他也是无法。他若是趁你不备,逃之夭夭,之后再想找到他可就难了。不如我们赌一场,若我们赢了,你们之间的债便一笔勾销。” “那你们输了当如何?” “这镯子便是你的了。”慕君遥取下手镯,在身前晃了晃,“这个可比他欠你们的值钱多了吧。怎么样,敢不敢赌?” 赵老大略微思索了片刻,便不再犹豫,“行,赌就赌,你说赌什么?” “那就……还是猜大小好了。” 李庭没料想到慕君遥的方法竟是如此,他挠了挠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怎么也说不上来,只得将她拉到一侧,“你可有信心能赢他?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慕君遥坦然一笑,“我自是没有,不过我知道有人可以。你别忘了,江淮出自北鸣,耳目极佳,能听音辨物,此事自然不在话下。” 李庭眼前一亮,“我怎得未想到,我这就去将他找来。” 没一会,慕君遥这边四人便上了赌桌,对上了坐在对面的赵老大。 一开始时,两人还你来我往,不分伯仲。赵老大淡定地看着几人,到底还是年轻,自觉遇见不平之事便要拔刀相救,今日便让他这个老江湖来好好教训下这些个不自量力的后辈。 只是随着场数推移,赵老大脸上的笑意便再也挂不住了。 半个时辰后…… 慕君遥轻咳一声,提醒道:“这可是最后一轮了,若是我们赢了,这债可就清了。” 赵老大脸上划过几道冷汗,咽了下口水,“这把,我猜是……小。” “我选大。”江淮斩钉截铁得说道。 “开了,大!”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可能运气如此好……”赵老大一把抢过手下递来的帕子,擦了下额角流出的汗,纳闷道:“该不会是你们耍了诈吧!” 眼见李庭脸色不对,慕君遥先一步走出,“这话说得可有些偏颇,众目睽睽之下,我们怎会有机会动手脚。况且方才这把可是你先猜的,莫不是输了之后便想抵赖?” “胡说!江湖上谁不知我赵老大向来一言九鼎,何曾失信过!你们赢了,我愿赌服输。这钱……就此作罢,我们走!”赵老大一把从怀中扯出了张欠条,扔于桌上,随后便带着一帮人匆匆离开。 “江淮你可真是太厉害了!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本事。”吕知容神情愉快地拍了下江淮的后肩。 江淮也镇定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小事一桩。” 张淞忙不迭小跑而来,抱拳道:“今日多谢几位侠士,不然我这双手可是要不保了,改日我一定登门道谢。”说着,他伸手便想拿回欠条。 可慕君遥却快他一步将东西取下,后退了半步,“毋需登门,也不必改日,现下便有个合适的机会。” 张淞怔愣在原地,“你说这话是何意?” “我们兄妹几人初来这镇上,听闻明日龚员外将举办一场盛宴,想去凑个热闹,不知可否有这个机会去赏鉴一二?” “这……”张淞还有些犹豫。 “你若担心,自可带我们一同进去。宴会结束之后,欠条自当奉上。” 张淞又思考了半刻,终于还是点了头,“那行吧,明日在龚府门前见,不过你们可得答应我不许生事。” “一言为定。”《 》 7、参宴 转眼便到了宴会当日。 酉时不到,慕君遥一行便来到了龚府门前。 张淞连连叹气,以往这等热闹他一向是翘首以待,美酒珍馐,好不快活。谁知昨日运气不佳,想来便彻底失了兴致,只得默默盼着这宴席可安稳着快些结束。 他心下无奈,领着他们走到龚管家面前,将帖子递了过去。 龚管家恭敬地福了福身,“天枢派贵客到,几位里面请。” 侍女从一侧走上前,引着他们一路来到正厅,几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便坐了下来。 夜幕降临,无数烛光接连亮起,照得夜里如同白昼,舞女们也从台下鱼贯而出。片刻之后,参加宴会的宾客便陆续到齐,觥筹交错间,笙歌鼎沸。 “张兄,许久未见,怎么今日挑了个后面的位子?”他们正在静静等待时,一人提着酒壶走了过来。 “林兄,是你啊。”张淞见到了熟人,面上有些窘迫。 “这几位是?怎么之前从未见过。” 张淞怕引起那人怀疑,故作自然地解释道:“他们是我在天枢派的几位师弟师妹,跟着一同过来长长见识的。” “天枢派还真是人才济济,那张兄可得好生照顾着,别只顾自己享乐,怠慢了同门哈哈哈。来来来,快尝尝龚员外府上的关外美酒,平日里外面可是难得品尝一次。”男子将众人的酒逐一倒满,举杯示意,便一饮而尽。 “哪里哪里……”张淞尴尬地笑了笑。 慕君遥几人也跟着举杯见礼,那人与张淞交谈了几句便也离开了。 张淞小声嘀咕,这哪里是他的同门,分明是一群开罪不起的祖宗。他心中倒真有股溜之大吉的冲动,可一回头,便有四人在身后紧紧盯着他,他只得收起了心思。 他放心不下,便压低声音,回头暗暗叮嘱道:“你们几个一定当心些,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否则我可保不住你们。” “放心吧。”慕君遥对着张淞温和一笑。 张淞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心里却莫名有些悚然,好似芒刺在背,令他坐卧不宁。 正待他想再次开口说些什么时,李庭却故意将袖中的纸张露出一截,仅容张淞一人可见。 张淞吃了瘪,顿时噤了声,默默饮起了酒。 过了些许时候,龚管家在一侧轻轻拍了拍手,台上的人便陆续退了下去。 随后,一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缓缓走到台前,台下喧闹渐息,他朗声道:“多谢诸位大驾光临,给我龚某人一个薄面,今日要鉴赏的宝物也自是不会让各位失望的。” 他转身对着后面低语了几句,管家便指派着一众下人将一架子推了出来,只是上面蒙着一层布,神神秘秘的,也看不清究竟是何物。 “龚员外这是还要与我们卖关子不成?在座的各位可都是迫不及待了,你们说是不是啊?”一位宾客看向台上的龚员外,高声起哄,引得台下众人抚掌大笑。 “是啊,龚员外你可是说今日这宝物千金难求,比上次那琉璃夜光杯更为难得,还是让我们一睹为快吧!” 龚员外不慌不忙地捋了捋胡须,“诸位莫急,正因是宝物,自然不能有所轻慢。众所周知,前朝有一位画作大师名唤徐明,才华横溢,画法精湛,自成一派。只是战乱所致,他所作画卷大多不知所踪,甚为遗憾……” 看龚员外话说一半,台下便更有些迫不及待,有一人追问道:“龚员外如此说,可是有了那画作的下落?是与今日的宝物相关?” “正是如此。也不枉我耗费了多年的心血,总算是寻回了徐先生的一幅真迹——《雪饮梅花图》。今日在此设宴,特邀各位共赏。” 他拉起布角轻轻一拽,随着哗的一声,盖在架上的布料便被一把扯下,露出了其后的庐山真面目。 众人不禁纷纷离座,凑上前去细细品赏。 “这画上所绘梅花栩栩如生,相映成趣,当真是难得一见啊。” “果真乃徐先生的画风,没错!” “龚员外,这画卷是从何处得来?怕是不易吧。” 龚员外见画卷被众人围观,神情颇为满意,他点了点头,“虽是历经了些波折,但总归是值得的。此等名师大家之作,若是流落在乡野莽夫之手,才实在是暴殄天物。”说这话时,他眼中划过一道鄙夷不快之色,只是稍纵即逝,很快便消失在眼底。 台下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之声,“果然还是像龚员外这等具有实力之人才能寻得此画作。” 慕君遥远看这宾主尽欢之景,只觉荒诞至极。此人还真是恬不知耻,分明是强取豪夺,匪徒所为,偏偏又要附庸风雅,四处炫耀。 江淮冲吕知容使了个眼色,她便悄悄离了座,只是在经过张淞案几之时微微停了半刻,除了同行的三人外,无人留意到。 少时,只顾埋头饮酒的张淞突然捂住了肚子,“哎哟,我这肚子怎么疼起来了。” 慕君遥侧身看他,满脸关切询问道:“可是冷酒入口,饮得急了些?” 江淮和李庭站起,一左一右扶起了他,“你没事吧?可要去客房休息片刻?” “快快快!”张淞疼得弯下了腰,声音发颤,连连点头。 二人立即搀着他离开了。 此时正厅杯盏将歇,众人酒足饭饱,其乐融融。龚员外见状,便吩咐侍女端上清茶漱口,下人随即将画卷抬了下去,“除了这幅画卷,龚某还为大家准备了惊喜,请静候片刻,还望诸位今日尽欢。” 未几,一朵朵璀璨的烟花便倏地升上夜空,绽放于天边。光亮乍现,流光溢彩,映得沉寂多时的天空都绚烂了起来。宾客兴奋不已,纷纷抬头专注地欣赏着漫天的绮丽。 烟花?慕君遥面上不显,心中却有几分诧异。她虽知龚员外颇有些势力,可烟火的制作原料如硝石、硫黄等一向受官府严格管制。此人既知制作方法,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当众燃放…… 而与此同时,掺杂在烟火爆炸声之间,无人注意到后院所发生的动静。 三人在侍女的引导下,进到龚府后院之中,找了一间为宾客准备的客房。 “多谢二位少侠了。”张淞一手抱着肚子坐在桌前,给自己添了一杯热茶。 “你们怎么才来?”吕知容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张淞眼中现出一丝迷茫,“你们这是?” 还未等他将话说完,吕知容手上一扬,将捏着的药粉尽数撒出,几息之间便钻进了张淞的口鼻。 张淞头一歪,便栽了下去,手上也跟着脱了力,举着的茶杯忽地坠了下去。 李庭眼疾手快,跨步向前,一把握住杯底,将杯子置于桌上,几人长呼了一口气。 “不是商议好在门口汇合,可是外面出了什么事?”江淮伸出两指向张淞脉搏探去,确认他已彻底昏睡过去,向吕知容问道。 “你们迟迟未来,我这不是着急吗?放心吧,有我的迷药在,待他醒来什么事都不会记得。” 吕知容坐下后,接着又道:“我可并非是干等着在此处,方才尾随了他们一路,才知晓他们将画卷放在何处,不比你们满后院地来回乱翻来得好。” 几人将张淞放于床上,将房门掩上后,便速速离开了后院。 而正厅这边,慕君遥静静坐在位上,低头抿了口酒。直到望见从不远处升腾而起的一抹亮光,便也悄然退了席。 …… 龚府后门。 “东西可拿到手了?”慕君遥一路穿行,小心翼翼地避开来往之人,与其他几人汇合在此。 李庭拍了拍后腰,眼中扬起了自得之色,“小爷出手,你尽可放心。” 吕知容好奇问道:“话说那欠条最后可还给他了?” 李庭撇了撇嘴,“本是不愿,不过他既帮了我们,也当说话算话,我趁扶他之际将那张纸塞进了他的衣袖。” “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此处,其他的话再说不迟。”江淮从不远处牵来了早已准备好的马匹,又从后门处谨慎地向里望了一眼。 几人点头,随即翻身上马,纵着快马疾驰而去,直到化为了黑夜之中的墨点,只余下沿途飞扬而起的阵阵尘土。 两日后。 按照几人的脚程,今日本该是他们回阁的日子。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却困住了他们,令几人进退不得。 “怎么回事,我们已在这村外饶了许久,可是无论如何走都会回到原处。”吕知容坐立不安,在一旁来回踱步。 江淮眺望了一眼远处的村落,“也许是有人故意困住我们,不愿让我们离开。” 不过也有可能这人守着这座村子,不愿让陌生人进入,便要将他们困在此处。 吕知容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惶恐,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江淮,“你不是北鸣楼弟子吗?快看看此处可被设了迷阵?” 江淮摇了摇头,“刚到时我便看过了,并未发现痕迹,也不知是何障眼法。” 吕知容一时有些讶然,竟然连江淮都未看出其中的门道。《 》 8、荒村 闻言,李庭也坐不住了,他提剑向前,“随身的干粮已快用光,不能再在此处坐以待毙了。我先行进去看看,你们在此处待着。” 慕君遥知李庭性子急躁,担心他在冲动之下又要有什么意外之举,便伸手拦住了他,“此处不同寻常,我与你一起去。” 李庭倒是也没有开口反对。 “等等,此乃西奉楼护心丹,你们带在身上,以防有何不测。”吕知容张开右手,两颗丹药便躺于她的掌心。 慕君遥和李庭分别拿走一枚后,便离开原地,向村子的方向走去。 晨起时分,大雾弥漫了整个村子,越往深处走雾气便愈加浓重。慕君遥行至中途,侧眸向后望去,刚刚还看得见的那另外两人此刻已经消失了踪影。 慕君遥神色凝重起来,提醒身边的李庭,“此处诡异,多加当心。” 李庭却是不以为意,“不过是个荒无人烟的村子,何必如此谨慎。若是害怕,原地等着便是,不必跟来。”说完他抬脚便向前走去。 “我并非这个意思,你等等!”慕君遥在后面喊了一声,可前面那人却加快了脚步,不多时便也看不见人影了。 慕君遥暗叹一声,只能追着他离开的方向寻去。 她沿着石阶,向村子中心处慢慢接近。 待走近时,她才发现原来此处有一参天大树伫立于中间,枝叶影影绰绰,树干盘根错节。上面还绑着无数红色绸带和木牌,只是色彩黯淡,字迹模糊,看不分明。 一阵风吹过,木牌撞击在一起,和着树叶的沙沙作响之声,虽是白天,却显得分外阴森。 她离开此处后,便在村中一间间屋子挨个搜去,可是却一无所获。 正在这时,远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打斗之声。 慕君遥点地而起,迅速朝那声音的来处飞去。等靠近一看,才发现李庭正与一陌生男子缠斗在一处。 “发生什么事了?” “这人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一看见我,便不由分说动起手来。” 那男子衣衫破旧,发丝凌乱,似乎已失去了理智,眼中赤红,双耳微动,循着声音向他们迅速扑来。 “这村里除了他空无一人,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先将他抓起来,不怕问不出来。”李庭挥剑而上,剑身发出阵阵嗡鸣。 慕君遥无奈,只得随他加入战局。 只是这男子却实在难缠,几个回合后,他们二人体力均已不济,反观那人却愈战愈勇,身上像是有用之不竭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涌向体内。 慕君遥眼见情势不对,试图劝李庭抽身,“这人好似不太对劲,我们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不妨先撤吧。等与他们汇合商议后,再行动不迟。” “不行,我等有命在身,如今期限将至,绝不能再耽搁了。何况这里除了他再无他人,若想顺利出去,还得从他下手。”李庭在对方密集的攻势下苦苦支撑,咬牙道。 “李庭!阿遥!”慕君遥刚想开口,却看见吕知容和江淮向他们的方向奔跑而来。 “你们怎么来了?” “我和江师兄在外等了两个时辰,仍不见你们出来,担心出事了,便进来寻你们。” 慕君遥心中一惊,望了望天边的日头,虽说她寻找李庭费了些功夫,可至多一个时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庭堪堪从那人的手中夺回佩剑的控制权,分出心神冲着他们喊道:“你们还有空闲在那里闲聊?快过来帮我!” 江淮扬手向周围掷出几枚石子,又于树上折了一节枝条,对着另外几人喊道:“速将树枝刺入石子所在方位。” 几人不敢耽搁,参照着江淮的动作一一完成。这些树枝摆放的位置看似混乱,无迹可寻,可仔细一看,却暗藏玄妙。 那男子困在方寸之间,动作竟也逐渐凝滞了下来。 只是随着阵法的展开,江淮似乎也感觉到了些许阻力,眉头轻蹙,“快!速速封住他的穴道。” 慕君遥闻言不敢耽误,翻身跃入阵法之中,向那男子逐渐靠近,点住了他的穴道。 只是这人却并不安分,虽是行动受阻,一双眼睛却牢牢地盯着四周,凶光毕露。 李庭见此人已无动作,将剑一收便走了过来,“先搜下身,看看他是否带了什么东西。”说完便向男子的身上探去。 “等等。”慕君遥脱口而出,却看李庭已贸然伸手。 那男子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开始变得躁动不安,身上不停挣扎着想要摆脱束缚。李庭却只是专注于自己的思绪中,显然没有闲余注意到男子的变化。 “小心!”吕知蓉惊呼一声,原来那男人不知何时已摆脱了桎梏,猛地向李庭抓去。 就在他将要触到李庭之时,慕君遥跃步而上,将李庭向另一侧扑去。她手腕一翻,趁机将他腰间长剑拔出了鞘,挡住那人的攻势。 只是他的速度太快,他们顾得上前却未顾得及后。一时躲闪不及,待回神之时,长甲已划破她的衣衫,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 “嘶……”瞬时间,慕君遥便感受到从小臂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她无暇顾及,马不停蹄地连点了那男子身上几道大穴,终于让他消停了下来。 江淮猛击他的脖颈,那人便彻底晕了过去。吕知容又取出绳索迅速将他捆了起来,才缓缓吐了一口气。 “你们没事吧?”吕知容跑了过来,细细检查了慕君遥的伤势,黑血已透过破损的衣衫向外渗出,她惊道:“不好,这人掌中带毒,快些将药服了。” 慕君遥从腰间取出护心丹,咽了下去。随后几人便在村里理出了一处房间,吕知容盘腿坐下,运功助她调理气息。 半个时辰后,慕君遥体内翻腾的气血才平稳了下来。 “多谢你,知容。” “别客气了,你先好好休息吧。” 吕知容扶着慕君遥躺了下来,她也顺势阖上了眼眸。半梦半醒间,外面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师兄!你怎么亲自来了?”是李庭的声音。 “来看看你任务完成得如何。”这人声音冷冽,慕君遥并未听出是谁,也许是东泽楼里的哪位未曾见过的师兄。 “若不是他们碍手碍脚,我早就拿到那东西了。” 那人只是冷笑一声,“他人的无能亦不是你失败的借口。” 无能?这指的是他们吗? 慕君遥迷茫地眨了眨眼,似是未料到这人言语间竟如此直白。她默默地朝里翻了个身,她好像猜到此人是谁了。 此时从门外传来了吕知容的声音,语气颇有些不忿,“你这人好生不讲道理,明明是你轻举妄动。况且若不是我们救了你,你这条小命恐怕都要交待在此处。” “我……我那是一时不察,才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李庭还想辩驳两句,却被他师兄冷冷打断了,“东西呢?” “师兄,在这里。” “师父命我先将东西带回去,你们明日速速回阁。” “是!师兄。” 等到周围逐渐安静之后,慕君遥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日光顺着窗棂照了进来,她也徐徐地睁开了双眼,推门走了出去。 吕知容注意到了慕君遥,走了上来,“阿遥,你醒了,感觉如何?此处条件有限,我现下只能设法将毒压制住,待回阁后再彻底清除。只是你这内力短时间内可别再用了,否则容易毒素攻心……” “我记住了……”慕君遥点点头,又接着问道:“对了,昨天于睡梦间隐约听到窗外有谈话声,可是什么人来过?” 吕知容轻哼一声,“还不是他们东泽楼的大弟子鹤隐,除了他谁还能肆意踏足此处,犹如无人之境。” 果然…… 鹤隐的大名她于南翎亦有所耳闻,只不过,评价大都不太正面就是了。 李庭也跟了过来,脸颊微红,嗫嚅道:“昨日的事……多谢你了。” “你还说呢,鹤隐既能来去自如,那必然是知道出路的。你竟未想过问问他如何出去?这下可好,闹了半天,还不是被困在这里。”说完,吕知容便恹恹地叹了口气。 “我……你不是也并未想起来,怎就只知道指责我一人!”李庭高声反驳。 “你!”吕知容气急,恨恨地跺了几下脚。 两人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一步。 慕君遥低头咳了一声,如此重要之事,李庭未必是如他所说忘了问询,若是如此,想必他也是不愿求助师兄,怕于同门前落了面子。 江淮被吵得实在头疼,忍不住站出来说道:“够了,你们在此内讧有何意义,还不如想想办法如何出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后日便是任务的最后期限,若不能及时回去复命,有何种惩罚你们都很清楚。” 吕知容和李庭闻言,同时缩了缩脖子,随即便安静了下来,“那你们说,怎么办?” “不妨再去看看昨天那男子。”慕君遥突然开了口。 江淮点了点头,“也好,我们怕他溜走,便将他绑在了村子中心处的那颗大树下,轮流看守。”《 》 9、脱困 于是几人便一齐寻了过去,只是那男子似乎还在沉睡之中,对外界的声响没有丝毫反应。 吕知容万分谨慎地走上前去,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叹息道:“此人经脉错乱,神志不清,虽内力深厚,却已有殆尽之势。你们昨日说,他身上有源源不断的内力,只怕也是以消耗生命为代价。眼下我已给他服了药,但也不知到底能发挥几分作用,只有等他清醒过来再说了。” “若他醒了,也不知是否会与昨日一样发狂……”江淮想起昨日的情形,心中还是有些隐隐不安。 “我倒是有个想法,会不会这人便是一切的始作俑者。若将他杀了,也许便能破除这迷障,我们就能出去了?”李庭冷不丁地开了口,还未待其他几人反应,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刀光闪烁间,一柄剑直直地朝着男子刺了出去。 “李庭!住手!”慕君遥急忙喊道。 “他的命是我的,你们竟敢伤他!”一道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几人耳畔。众人回首望去,一白发女子赫然出现在虚空之上,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他们,天地间顿时杀意漫延。 她一挥手,李庭便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掀翻在地,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而后便晕了过去。 几人大骇,李庭虽说武功不算上乘,但一招之内将他制服之人,却也不过尔尔。 不待其他人从震惊中恢复,那人又紧接着朝另外几人袭来,速度快如闪电。 江淮和吕知容对视了一眼,一同迎了上去。只是几招过后,最终不敌此人,被内力震开撞于树上,双双倒了下去。 慕君遥双眼中映着那人的身影逐渐放大,强势的威压袭来,她伤处隐隐作痛,内心陡然升腾出一丝心悸之感。 自五年前那事之后,她还是头一次面临如此危机。难道,今日就要将命折在这里…… 电光火石之间,从她身后忽而冲出了另一人的身影,与那女子打斗在了一处。慕君遥凝神一看,竟是那沉睡已久的男子,不知何时已挣脱了身上的绳索。 “哈哈哈你终于愿意见我一面了。”女子放声大笑,笑意中却尽是刺耳的嘲讽。 “你这个疯子!”男子眼中已不见癫狂,看来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手上的招势也越来越快。 白发女子的脸上现出一丝与她极不相符的憧憬之色,似是忆起了什么美好之事,她的声音变得极柔极轻,“谢郎,你可还记得这里,这是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那时我恰逢仇家,身受重伤,奄奄一息,自认陷入绝境,是你出手相救,我才得以活了下来。” 只是转瞬间,她的脸色又倏地一变,嘴角浮现出一抹冰冷残忍的笑意,“你怎得不说话?是我忘了,这里也是你妻儿的埋骨之所。我记得,你当时跪下来苦苦哀求我,就如我那时请求你一般。可你对其他人都是一般和善,却唯独对我冷漠至极。所以我只有当着你的面杀了他们,盼你再看我一眼,他们当时就悬在这棵树上,与我亲手绑的姻缘线一起。你可还记得?可还记得!” “我杀了你!”男子一把掐住了那女子的脖颈,她却不躲也不闪,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将手一分一分收紧,似乎是想以命为筹,看那男子会做到何种地步。 她脸色由白转红,颈上青筋暴起。哪怕将要窒息,面上却恍若未觉,只满心盯着面前的男子。她慢慢伸出一只手,作势要抚上他的脸,却被那男子察觉,毫不留情地拂开。 “冥顽不灵!”女子冷哼一声,遽然出手,一掌将那男子击飞。 男子撞在地面上,口中吐出一滩血。女子却不急不缓地走到了他的面前,抬起了他的头,言辞间半是妥协半是威胁,“你杀不了我,我也不会让你死的。你若是喜欢这里,我们便一直待在此处。这些打扰了我们的人,我便让他们统统有去无回,这样你觉得可好?” 男子躺在地上,已是力竭,“……我答应你便是,莫要再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女子眼中迸发出一丝光亮,“你说的可是真的?你若点头,我答应你即刻放过他们,决不失信。” 男子嘴唇蠕动了下,口中低声絮语。她俯下身子,急不可待地上前去确认,却被男子一把钳制住了双手。 他顺势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猛然扎进了那女子的胸口,顿时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两人的脸上。 “你……你骗我?你竟用这件事来骗我?”女子不愿相信,猛地瞪大了双眼,满脸皆是震惊之色。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当年救下你。若不是因为我,也不会累及整座村子的人。”说着,男子手上又加了一分力,刀便又深入了几寸。 女子猛地拂袖而起,短剑猝不及然地从身上抽离,她连连退了几步,眼尾染了几分癫狂之色,“我为了你煞费苦心,双手染血,哪怕背叛圣教也在所不惜。可你竟如此不领情,将我一片真心视作洪水猛兽。”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怎屑与你这等魔女为伍!”男子一字一顿恨恨说道。 她胸前鲜血汩汩而下,将脚下渐渐染红,面上变得愈加阴冷,“既如此不识好歹,那我便成全你,送你去地下与那对母子团聚!” 话音刚落,女子手下骤然用力,在男子身上又补上了一掌,令他落至几丈远。 随后她便仰头大笑,笑得泪眼朦胧,直到再无声息。 待慕君遥回过神来,便朝着那男子的方向跑了过去,“你怎么样?坚持住。” 她抬起手,试图将身上的内力渡给他,却被男子出声制止。 “我命不久矣,不必再耗费力气……何况我身负罪孽,被困于此地已近五年。于我而言,如今能够解脱便已是最好的结局。只是我心中尚有一心愿未了,不知可否请求姑娘帮个忙?” “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们只怕性命难保。阁下若有要求请尽管说,如我能做到,必定不会推辞。” 男子双目看向远方,仿佛陷入了回忆,随后才缓缓开口道:“我本名谢扬,乃谢家长子。年轻时自恃有几分本事,便总是自命不凡,谁也不曾放在眼里。之后我便遇上了嫣儿,只是父母早已为我定下亲事,不允我们在一起。我一时愤恨,便带着嫣儿和家传宝物逃至这个村子,偏安一隅……” 谢氏?难道是陵阳谢家…… 那男子微微喘气,接着说道:“我与嫣儿在此处成了家,后来还有了孩子,我本应知足,只是每当想起家中双亲,心中便感到万分愧疚。我原已决定带着妻儿回家谢罪,谁知将要离开之际,在村中遇见了那个女魔头。她身受重伤,告诉我她从西域而来,让我与她一同离开。我严词拒绝,她盛怒之下竟将全村之人残忍杀害……”提及那女子,男子眼中已满是憎恶,至始而终不愿意再多看那地上的人一眼。 “后来我愤恨交加,不慎走火入魔,她便将我困于村中,逼我自行出来。如今我能与那魔女同归于尽,算是为他们报了仇,我再无遗憾,只是生养之恩,再难偿还……还恳请姑娘将这东西交还给谢氏族人,我死也可以瞑目了。”男子颤巍巍从怀中拿出了一枚玉佩,交到了慕君遥手中。 “你放心吧,我一定亲手交给他们。” “好……好……我死后,便将这里一把火烧了吧,也算赎了我的罪孽,我也可安心去找嫣儿了……”谢扬的声音逐渐变小,双眼也渐渐失去了神采。 慕君遥心情变得沉重了几分,为了世间情爱,倾囊相授,全力交托,失去自我,面目全非,太不值当,她也不甚明白…… 慕君遥小心地阖上了谢扬的双眼,将玉佩仔细收好,随后便等着那昏迷的三人逐一清醒过来。 “哎哟,我的头好疼……” “怎么回事,是这人救了我们吗?” 慕君遥并未回答,只是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了那棵树上。她将手中燃烧的火把抛了出去,缓缓开口道:“我们该走了。” 熊熊的火焰顺着树根转瞬便蔓延开来,烈焰跃上天空将参天大树吞没,染红半边天空。那些随风忽而飞扬的灰烬,裹挟着过往之人的零星记忆,渐渐湮灭于天地之间…… 一行人走到村口,刚刚还弥漫的大雾此时已尽数消散,远处的景象一览无余,他们也重新踏上了耽搁已久的路途。 慕君遥默默地走于几人之后,张开手,掌心之中竟有着两枚看上去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将这两枚玉佩翻面时,才发现上面所刻字迹却并不相同,一枚写着“谢”字,另一外则刻着一个“贺”字,正是父亲交到她手上的那枚。 “阿遥,你怎落在后面,快些过来呀。”吕知容回头高呼。 慕君遥将手合起,同时也敛去了眸底的复杂神色,“来了!”《 》 10、谢家 几日后,夜雨阁南翎楼。 一声鸡鸣而起,东方泛起亮色。 晓莺轻啼,薄雾消散,天边浮云层叠,晨曦落满山谷。 “姐姐!”慕君遥正于后山的石桌上誊抄信件,耳侧忽地传来了慕惜月的喊声。 她抬眸望去,面露欣喜,“你怎么来了?” 慕惜月款款走来,坐在另一侧的石凳之上,关切道:“我听知容说你前几日受了伤,是怎么回事?” 慕君遥下意识抚了下手臂,摇了摇头,“只是完成任务时受了些小伤,已经不碍事了,不必担忧。” 慕惜月却仍旧放心不下,坚持要替她诊脉。慕君遥实在推脱不了,只得规规矩矩地将衣袖挽起,露出一截皓腕。 待半刻后,慕惜月终是放心下来,“还好有知容在,及时用了药,这段时日可要多注意休息。” 她又从腰间取出一个瓷瓶,放于桌上,“这是我新制的药,有活血化瘀,淡化伤痕之效。切记每日一次,再过段时日便会好了。” “知道了。”慕君遥欣慰道,“上次碰见青黛姐,她还与我夸奖你在丹丸药草上颇有造诣。” “只要能帮到姐姐便好。” 慕君遥闻言,眉眼一弯,还是如年幼时一样,笑着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那姐姐,西奉还有些事情,我就先行走了。” “好,路上小心。” “阿遥。”慕君遥送慕惜月离开后,身后又传来了另一个女子唤她的声音。她侧身一看,来人是南翎的大师姐楚云梦。 楚师姐自小便在阁中长大,性情开朗和善,与各楼的弟子都相处甚好,待楼中的众多师弟师妹也极为亲和。 慕君遥取下杯子,给她倒了杯茶,“师姐可是刚从外面回来?” 楚云梦接过饮下,润了润干渴的喉咙,“阿遥聪明,我正要去寻孟长老。” “看师姐步履匆匆,是与阁中的任务有关?” 楚云梦点了点头,“此次的任务颇有些费神,现下时辰也不早了,我还得前去向孟长老回禀此事,便不多留了,下次再来找你。” “师姐慢走。” 下午慕君遥回屋后还在思索白天里师姐的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慕师姐,你在屋内吗?” 慕君遥打开门,是楼中的小师弟,“师弟可有事找我?” “孟长老让我寻师姐即刻去议事厅,说是有紧要之事。” “好,我这就去。” 慕君遥收拾片刻后便匆匆赶到楼中议事厅,只见孟长老站于正前方。 “弟子见过长老。” “此处没有外人,无需多礼。”孟长老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我找你来是有一件要事。你应当也察觉到了最近的一些风吹草动,皆与一桩暗杀任务有关,而这件事阁中有意交由你来完成。” 这应当与今日楚师姐与她所说的乃同一件,慕君遥面上有些讶异,“可这类任务不是一向交给东泽楼来负责?” “这次任务有些不同,要求万无一失。相较于东泽,南翎更善于隐藏和谋略之道,故阁主也更为属意。你虽五年前才来,武学功法上有所不及,但行事稳妥而不露锋芒,是做这件事的上佳之选,我亦向阁主举荐了你。” “可否问长老,此次任务是与何人有关?” “顾家。” “……可是顾宏彦所在的顾家?” “正是。此事不急,阁主承诺,事成之后可以允诺你一个愿望,回去之后好好考虑下再来答复我。” 慕君遥回去之后彻夜辗转,通宵未眠。第二日一早便将慕惜月叫来了自己的屋子,闭上房门后,与慕惜月一同进了里室。 “姐姐这么着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昨日孟长老召我,想交给我一项任务。” 随后慕君遥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悉数与慕惜月讲述了一遍。 “姐姐,顾家不是与爹有旧交吗?你怎么会……” 慕君遥正色道:“惜月,你可还记得,爹当年交给我们的那枚玉佩?” 慕惜月坐直了身子,小声道:“当然记得,姐姐此话何意?” “我此次外出,在意外之下误入了一座荒村,还遇见了一人,他自称谢家长子谢扬,身陨之际托我将家传玉佩交还给谢家。可没想到,这两块玉佩除背面刻字外,竟再无区别……” 几日前—— 慕君遥在走出荒村后,便借机离开了队伍,绕道去了一趟谢家。 经多方查探,她得到了一些谢家近年来的消息。 谢家是陵阳城大族,也确有一子于五年前失踪,这些年也一直在寻找其下落。令人惋惜的是,谢老爷和谢夫人自长子出走,便郁郁寡欢,已于前些年不幸染疾而离世,如今谢家的掌势之人乃谢扬的二弟谢斐。 当天夜里,慕君遥便暗中潜入了谢家,将玉佩放入他的书房。正待离开时,却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她顺势翻上屋顶藏了起来,无意间听见了谢斐与其夫人的对话。 二人甫一进入屋内,便敏锐地留意到了书桌上突然出现的锦盒。 谢老爷拿起盒子,问道:“这是什么?夫人,可是你放的?” 谢夫人却也是一脸疑惑,唤来了守在书房门外的下人,“今日可有什么人进过老爷书房?” 来人摇了摇头,“小的今日在门口守了一天,并未见到其他人。” 二人将其唤退后,并未瞧见书房中有什么异样,便一起掀开了盖子。 “这……这是谢家那块失传的玉佩?老爷,你快看!” “难道是大哥回来过了?” “可大哥既然回来,为何不愿意见我们,难道他还在与爹娘置气?” “我知爹娘虽口中不说,其实早已不再怪他。只可惜,终究未能见上一面……哎,也不知大哥近年过得如何。” “老爷放宽心,大哥既然把玉佩送了回来,心中必然是放下了。亲人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尚需时日化解。” 谢老爷在谢夫人的安抚下,终是慰藉了些许,他用手托起玉佩,在烛火的映照下仔细端详。 谢夫人看自家老爷的神色格外凝重,也一并担忧起来,“我只知这玉佩自祖上传下,却不知来历。老爷如此在意,可是有什么关要之处?” “此物乃谢家的家传至宝,族人奉命守护。只不过究竟是受何人所令,又因何要护,却不得而知。自大哥带着它一同失踪后,便更无人深究了。” 正当此时,慕君遥注意到屋外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她攥了块石子,向自己脚下掷去,登时传来瓦片掉落的声音,也引起了谢氏夫妇的警觉。 “什么人?”他们即刻噤了声,追至窗边,黑影也闻风而逃。 慕君遥点地而起,向那道黑影疾速追去。 夜色已沉,更阑人静。 黑衣人在狭窄的街道上刻意绕了几个圈子,片刻后,才终于落于一小巷之中。他四下环顾,待确认后方无人,便将一身黑色褪下,从后门拐进了一间商铺之中。 待周围恢复安静后,慕君遥也从静谧中现出身形,她略略思索了下,便绕到了铺子正面,却有一人跨步而出,恰与她擦肩而过。 慕君遥的眼眸微不可察地闪了下,又若无其事地向另一侧走去。 直到那男子已走远,她才猛地转过身去。 那人,是当年她们在东来居中碰见的与阁主进行交易的锦衣男子。 她抬头向上望去,那男子出来的地方,是顾氏钱庄? 慕君遥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只是不知两者之间是否有所干系。 夜雨阁,羊皮卷,玉佩,锦衣男子,贺顾两家…… 所有零散的碎片拼凑起来,牵扯出时距五年的记忆,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笼罩在层层阴影之下。 …… 思绪渐渐回笼。 “怎会如此?”慕惜月听闻此事由来,亦是满脸惊愕。 慕君遥张开手,露出了掌心里的那枚玉佩。 慕惜月接过玉佩,“它既如此重要,怎么从未听爹提过?” 慕君遥心里一声暗叹……父亲应十分清楚这玉佩背后的隐秘,却想以一己之力承担,不愿她们牵扯其中,只是一片苦心她们却未曾得知。 自进入夜雨阁之后,慕君遥便留意起武林中的动向。顾宏彦更是因着贺家出事,笼络了大批江湖中人。如今五年已过,他在武林中声名显赫,风头日盛,俨然一副武林带头人的做派。 那锦衣男子为顾氏之人,又在暗中调查谢家,他们是否与当年之事有所牵连。若当真如此,这事情背后便是她难以想象的错综复杂,绝非一人一力,一朝一夕可成。 自知晓这些之后,慕君遥便耿耿于心,如今又出现了与顾家相关的新任务…… “或许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也可趁机去顾家探查一番。” “姐姐,顾家如今根深叶茂,此事怕是不易,你可决定了?” “是。诸多线索皆与顾家有关,并非巧合可解。只是顾家这几年防守愈加严密,难以渗入,如今机会难得,不去试试又如何知晓?” “那姐姐,我跟你一同去。” “不可,你是西奉楼的弟子,探查追踪并非你所长,若是贸然行动恐会引起怀疑。你安心留在阁中,有需要我自会寻你。” “那我多去取些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 11、比试 第二日,慕君遥来到孟长老住处。 “孟长老,弟子愿接下任务,为阁中分忧。” “好,不愧是我南翎弟子。过几日便是阁中的弟子比试,结束之后你便出发。切记,此事隐秘,务必低调行事,不得泄露。” “弟子谨记。” 两日后,慕君遥正在屋内收拾行李。 “当——”一阵钟声蓦地响起。 慕君遥赫然抬首,这是长鸣钟的声音,通常在召集阁中弟子时才会敲响。 她随众人来到大殿。玉阶之上,高坐着久未露面的阁主。虽未曾言语,身上却散发着上位者的淡漠凛冽,不怒而威。而四大楼的楼主分坐两侧,神色各异。 待诸位弟子到齐后,肃穆的大殿之内便响起阁主清冷的声音,他声音低沉,却恰好能令在场的所有人听见,“三日后便是夜雨阁的弟子比试,回去好生准备,勿要让我失望。” “是!” “都退下吧。” 三日时间倏忽而过,慕君遥一早便来到了比武场,与众人一同围坐在擂台四周。 夜雨阁弟子比试五年一次,素来由各楼推举最为出色卓越的弟子参加,夜雨排行榜也会由此更迭。而夺得榜首的弟子不仅会在阁中得到崇高的地位,更掌握选择任务的自由。 她于五年前入阁时,正好错过了上一次的比试,故而今日也是头次参与。 待坐下后,慕君遥便在人群中望见了慕惜月的身影,她正在西奉楼的弟子中,视线相汇,远远地与慕君遥打了个招呼。 阁主位于上座,一身锦衣,银具遮面,比素日更多了几分疏离。虽已来数年,慕君遥却未曾见过他的真容。 西奉楼主万瑾霄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五年光景弹指而过,转瞬又是新的一轮。我还记得当年那场比试,南翎楼虞知弦的表现当真是令人记忆深刻。啧,还真是可惜了……” 他脸上似笑非笑,又揶揄道:“不过南翎这么多年才出了一个虞知弦,如今楼主之位空悬,恐怕更是疏于管教,也不知道如今南翎可还有这般出色的人物。” 此事虽已过数年,却牵连甚广,更令南翎与北鸣之间生了不和,早已成为夜雨阁中秘而不宣的禁忌。 似乎是未料到有人会当众点破此事,众人沉默,一时气氛凝滞。北鸣楼主许云起并未表态,只是饮茶不语。 孟长老面有愠色,语气不善地开口道:“不劳西奉楼主费心,我南翎自会教导弟子。” “无需客气,我只是担忧万一孟长老如往日那般看错了人,岂不是白白耗费心血,有负阁主所托。” 孟长老微怒,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茶杯。 一触即发之时,东泽楼主黎尤上前解围道:“诸位冷静,还是勿要因此事伤了和气。阁主英明神武,阁中能人居多,何愁后继无人?” 西奉楼主闻言也不恼,面上笑意渐浓,“此言在理,四楼之中当属东泽教徒有方。黎楼主,贵徒鹤隐可是五年前的魁首,也不知今年表现如何,我等可是拭目以待。” 东泽楼主谦虚道:“后起之秀,来者居上,万兄还是言之尚早了。” 这四楼虽同属一阁,他们之间的关系却盘根错节,极其复杂。就如今日,西奉楼主寥寥数语,便有意挑拨其他几楼的矛盾…… 东泽羽翼丰满,西奉心怀叵测,北鸣藏锋守拙。 南翎自多年前元气大伤,便一直蛰伏以待,也许这也便是孟长老有意争取这次任务的原因。 “够了,开始吧。”阁主蓦地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大殿随即安静下来。 孟长老缓了神色,走向正中,举起卷轴,高声宣读道:“时辰已到,比武开始。第一场为擂台赛,所有弟子轮流抽签,两两对决,较出胜负,先掉下擂台者为输。此场比试意在胜负,不可伤人性命。” 参赛弟子们抽过签便开始登台比试,转眼半日已过,四楼也各有胜负。 慕君遥坐在下面,正有些兴致恹恹之时,台下突然有人兴奋地喊了起来:“快看,是鹤隐!他要登场了。” 场上喧嚣声渐起。 慕君遥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正是东泽楼主的首席弟子,鹤隐。 听闻他幼时被弃于夜雨山门前,幸得东泽楼主收留,天资聪颖,悟性惊人,小小年纪便已成为同辈中的佼佼者。只是性情乖戾,又喜怒难辨,行事一贯不问对错只凭好恶,师姐曾私下叮嘱她勿要与他过多接触。 可即便如此,鹤隐只单单站在那,便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或窥探或畏惧。他静默而立,眉眼深邃,身姿颀长。看上去分明是翩翩少年,一双幽暗的眼眸深如寒潭,一如黑夜里蛰伏已久的困兽。 与鹤隐对立而站的便是来自北鸣楼的闻睿,他身形彪悍,极善使刀。 鹤隐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将手中的剑扔给了身边的东泽弟子,“空手就行。” “鹤隐,你未免也太猖狂了。”见受到轻视,闻睿怒极,举刀向鹤隐砍去,却被他一个侧身轻巧避开。 鹤隐跨步跃向闻睿身旁,两指一合,便控住了刀身。 闻睿企图从对方手中将刀夺回,却发现任他如何使力也无法抽出,神色愤恨,“你不要欺人太甚!” “想要?还你便是。”猝不及防间,鹤隐蓦然卸力,指尖顺着刀面轻轻划过,刀身便发出一阵震颤。 闻睿吃痛之下差点脱了手,鹤隐趁势向他一掌拍去,便将闻睿震落于台下。 “东泽楼鹤隐胜。” 鹤隐嘴角勾起,正当抽身之时,闻睿骤然从地上跃起,面露凶光,挥刀而来。 虽与擂台隔着距离,慕君遥亦可以看出闻睿这一招带着十足的杀意,丝毫未留余地,若对方中招必受重伤。 众人也在心里捏了把汗。 鹤隐察觉到了闻睿的动作,斜睨一眼,飞身而上,一脚踢在了闻睿胸前,擒住他的臂膀反手一拧,顿时一阵筋断骨裂之声响起。 闻睿挣扎之间试图反击,被鹤隐在肩上补了一掌,狠狠地撞在了石柱之上,彻底失了反抗之力。 “无趣。”鹤隐抬起手,掌心上翻,闻睿手中的刀转瞬间出现在了鹤隐手里,被他反手握住。 闻睿看着鹤隐的动作,心中慌乱丛生。他挣扎着起身,鹤隐手上却霍然用力,那刀竟然从刀柄处断裂,凄惨地砸在地上。 台下一片哗然。 “闻睿!”北鸣楼主看到突如其来的变动,面露焦急之色,从座上站了起来。 西奉楼主惊怒,“鹤隐,你出手竟如此狠辣,该当何罪。” 孟长老冷哼一声,“众人有目共睹,是闻睿偷袭在先。” 东泽楼主笑道:“两位勿恼,擂台上胜负瞬间,难以预料。此事我徒儿亦有错,明日我会亲自从地库里挑一把好刀赠予闻睿,以示歉意。还请以大局为重,不要耽搁比试才是。” “你!”西奉楼主气急,正欲辩驳,阁主却冷冷开口,“北鸣楼弟子闻睿不遵阁规,暗中伤人,踢除比试资格,罚去水牢思过。” 夜雨水牢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水面之下不知豢养着多少毒物,向来待过之人不死也定然会脱层皮。 闻睿一听要进水牢,跪在地上连连求饶,“阁主,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两名弟子走上前,无情地将他拖了出去。北鸣楼主似想阻拦,却终是没有开口。 鹤隐仿若置身事外,自顾自地便下了场。 随着闻睿被带走,场面也很快平静下来,比试也继续进行。 转眼便到了最终的决赛,由鹤隐对决南翎楼的魏永师兄。 鹤隐神色自若,缓步走上擂台,“魏师兄,还请多指教。” 魏师兄朝他点头示意,却未多言语,提剑便向他刺去。鹤隐定定地看着他,笑意不减,身形也未曾挪动半步,直到魏永快接近他时,才轻轻点地,竟从原地凭空消失了,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落在了魏永身后几丈之外。 魏永看没有得手,向鹤隐飞身追去,步步紧逼。 鹤隐袖中一道流光划过,转眼间,一柄长剑已出现在他手中,泛起淡淡寒光,剑气袭人,如白蛇吐信,破空而来。 魏永持剑,举过身前,将所有内力凝于剑中,点地而起,凌空一挥。 鹤隐不慌不忙,手腕翻了个剑花,便提剑而上,四两拨千斤般化解了对方的招数。又拟了自己的剑招向对方攻去。剑光闪烁间,魏永身上已出现数道血痕。 只听咣当的一声,魏永的剑从手中生生被震落,他猛地后退几步,痛苦地蜷起手,一行殷红的血从虎口处流下。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鹤隐的剑尖已直指魏永咽喉,引起台下一阵惊呼。 “东泽楼鹤隐胜!” 鹤隐利落地收回剑,轻笑一声,“魏师兄承让了。”随即从台上一跃而下,翩然离去。 魏永也被南翎弟子搀扶走下擂台。 “不错。”一道平静的声音划过众人耳畔。 东泽楼主脸上是藏不住的自得神色,却故作自谦道:“阁主谬赞了。” 孟长老走出来宣布道:“第一场结束,由东泽楼的鹤隐获得头名,上一场比试的前十名均可进入最后一关。阁主已于昨夜亲自在乌山崖顶放置了一个木匣,今日在日落之前,谁将这匣中所放之物完好带回,便是这次比试的最终获胜者。”《 》 12、榜首 第二场的任务一经宣布,便引起台下一阵躁动。 无怪众人如此惊讶,乌山崖乃夜雨阁的至高之峰,险象环生,飞鸟难渡,山中更是布下无数杀身大阵。若非不得已,平日里弟子们是决计不会靠近此处的,故也未料到,阁主居然会将考验设在此处。 阁主轻轻扬手,便有人举着托盘进来,将盘中金铃分发给进入第二场比试的各位弟子。 孟长老解释道:“乌山崖地势险峻,若中途发生意外,可摇响此铃以示放弃,自会有人带离。” 孟长老在案前燃起一支香,插入香炉之中,一阵白烟氤氲而起。众弟子也相继出发,其余人则留于位上等待。 楚师姐也在前十之列,也不知她现下境况如何,慕君遥有些担忧。 这时,离她最近的小师妹偏头看来,“慕师姐,你觉得谁能最先回来?” 慕君遥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南翎一向以轻功为绝,若是登一般山峰应占上风,只是乌山崖地形复杂,怕是有一身绝顶功夫也难保全身而退……” “慕师姐不用担心,师姐他们定会平安归来的。” “好,我们再等等。” 几个时辰过去,陆续有几位弟子选择放弃,空手而回。 日近落山之时,只有寥寥数人回到了大殿,身上多多少少带了些血色。慕君遥也终于在门口望见了楚师姐的身影,好在看她没什么大碍,也终于放下心来,只是不知是谁最终拿回了信物,她有些好奇,向周围望去,人群中却没有看见呼声最高的那人。 随着炉内的香燃尽,点点红光熄灭,孟长老敲响了前方的金锣,宣布比试结束。 “诸位既然回来了,有谁取回了匣中之物,尽可走上前来拿给众人一观。” “在我这!”一位来自西奉的弟子兴奋地举起了手中的匣子,眼中尽是势在必得。慕君遥记得,他名唤卢领。 “不错,的确是阁主所放的匣子。”孟长老端详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闻言,台下议论声四起。 “怎么会是西奉楼的人?” “他们一向不擅武学,怎会先于其他楼从乌山崖回来?” “怕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此事可不敢胡言,还是看阁主他们如何说。” 随着下面的质疑声越来越多,西奉楼主脸色愈加难看,终于忍不住催促道:“孟长老,既已验过,不妨快些宣布比试结果。” “稍安勿躁。”孟长老靠近卢领,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神色微变。 卢领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慌张起来,却并未开口,只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西奉楼主。 孟长老向前一步,“启禀阁主,这弟子的脉象十分奇怪,他内力看似充盈,实则紊乱不堪。应是服用了什么短时内增强功力的药物,又急于运功调息不畅所致。” 西奉楼主忙不迭上前解释道:“阁主,制药炼丹本就是我西奉楼所长,用药物以提升内力乃物尽其用之举,实非有意违反规则,还望阁主明鉴。” 阁主沉思片刻才开了口,却并未评论对错,只是吩咐:“将匣子打开。” 孟长老看阁主发了话,便当众掀开盖子,却在看清匣中所放之物时怔愣住了。 西奉楼主见孟长老神色发生变化,自认为是他还为方才之事耿耿于怀,故而不愿承认,便向卢领递了个眼神,“卢领,你来说,这匣子里放着的究竟是什么?” 卢领上前一步,笃定道:“回禀楼主,是夜阁雨的弟子令牌。” 见卢领语气如此断定,在场的众人虽仍心存怀疑,却也不得不开始相信,只等最后的结果公布。 然孟长老的一句话令众人的议论声又大了起来。 “……可阁主所选之物并非如此。” 西奉楼主眉头紧锁,脸上出现一抹狐疑之色,“孟长老,是否是哪里出了差错?可勿要因你是南翎之人便刻意有所偏袒。” “你们是在找这个吗?” 等到众人争执不下,一人才仿佛看完戏般,不紧不慢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手中还捏着一块翡翠做的玉牌。 西奉楼主一见来人,心底便生出一股无名之火,怒道:“鹤隐,怎么又是你!你若是再敢添乱,休怪我不顾情面。” “何必如此着急,是非对错总要看过再说。”孟长老取回玉牌,拿在手中端详片刻,随即点头道:“没错,此玉牌才是阁主放在匣中之物。” 卢领震惊道:“怎会?这匣子我自取下后便只看过一眼,之后再未动过。”他慌忙打开匣子,掏出那枚弟子令牌认真辨认。 慕君遥在台下亦看得十分清楚,令牌正面刻着一个“东”字,却与一般令牌有些差异,在于背面印有的红色暗纹。 那是东泽首徒所持令牌的标记,世上仅此一枚。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不明白,这是鹤隐的令牌,也是他故意放进去的。 卢领脸色已是一片铁青,“你居然戏弄我!” 鹤隐却只是一脸讽色,大笑道:“只是想看看你们在耍什么把戏,是你自己太过愚笨罢了。” “你!”卢领勃然大怒,要不是被身边之人拦着,怕是即刻就要冲上前去。 慕君遥心下了然,应是鹤隐在半途中便发现了卢领的不同寻常之处,便故意设局引他上钩,令他当众出了丑。 只是这手段,未免有些不留情面,恐怕鹤隐这次要将西奉楼得罪狠了。不过以他这般桀骜悖逆的性子,若是有半点担心应当也不是他了。 孟长老拱手道:“禀告阁主,鹤隐为真正取回阁主信物之人,经查无误。按照阁规,当为今年弟子比试之榜首,还请阁主定夺。” “准。”阁主点头,便一锤定音。 众人欢呼,东泽弟子纷纷向鹤隐祝贺。 “恭喜鹤隐师兄蝉联。” “我就知道今年的榜首一定是鹤隐师兄。” 只有西泽楼主面色不豫,拂袖退下。 鹤隐浑不在意,只将玉牌还给台下随侍,却被阁主抬手制止,“持此玉牌可进出江宁塔,算是本次比试的奖励。” 江宁塔位置偏远,向来为阁中禁地,塔身分为三层,每层所放之物各不相同,由底向上依次为奇珍异宝,武林秘籍,以及阁中多年来所收集的江湖秘要。 鹤隐略一挑眉,将那玉牌收下。 慕君遥心念一动,那江宁塔向来不许弟子踏足,故平日少有人提及。她在刚入阁之时也曾想过要前去一探。奈何那塔中戒备森严,此想法也只能搁置。 若是旁的便也罢了,只是那第三层的武林秘要之中,或许能找到当年贺家灭门案的一些线索…… 弟子比武之后,已是几日过去。 慕君遥也在心中有了盘算。之前孟长老便有意让慕君遥在弟子比试之后动身,如今出发之日将近,她便想在这之前寻机拿到玉牌,再潜入江宁塔。 恰好今日鹤隐有任务在身,已于午后下山,待明日才会回来。山下鱼龙混杂,如此重要之物他未必会随身带着。 现下他的住处无人,慕君遥便打算趁此机会一寻。夜半时分,待其他人睡下后,慕君遥便换上一身夜行服,悄悄潜入了东泽楼。 鹤隐是东泽首徒,住的地方自然不在普通弟子房,而是由东泽楼主为其单独辟了一间院落,也正好便宜了她行事。还好之前因任务缘故,她时而进出东泽楼,也暗中记住了路线,还算顺利地寻到了鹤隐的住处。 待慕君遥确认位置后,正要推门,却听见从远处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难道还有其他人半夜至此? 她无暇多想,往屋顶一跃,隐藏住自己的身形。 片刻后,一男子出现在慕君遥的视线里,只是他头戴面罩,看不清楚面容。待那男子小心查探之后,便推门走了进去。 慕君遥在屋顶等了些时候,屋内格外安静,也未曾有其余声音传来。 正当她想翻下屋顶之时,忽然间屋内骤亮。慕君遥取下一块瓦片,在月色下,从她的角度望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屋内的情形。 只见鹤隐披着一件外衣,正慵懒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微微抬眸,一双漆黑锐利的眼睛分外平静地凝视着对面之人,侧脸在幽幽烛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 慕君遥心里一惊,他是何时回来的? 鹤隐慢条斯理熄灭了手上的火折子,眼中带着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 那男子朝鹤隐的方向迅速甩出了几枚暗器,趁机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鹤隐挑了挑眉,拿起方才接住的暗器在手中把玩。如此普通的制式,丝毫看不出是何人拥有。他目光沉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起身向外走去。 慕君遥轻盈一跃,落在地面,也向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跟了过去,寻着他们的踪迹进入了一片密林,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声音。 “鹤隐,若不是你从中作梗,那榜首本就是我的。如今我沦为整个西奉的笑柄,都是拜你所赐!” “哦?是吗?”《 》 13、搭救 这声音?好似有些熟悉,慕君遥仔细回忆了一会,好像是那参加弟子比试的西奉楼卢领! “你别忘了,我西奉楼最擅长的是什么。此地已被我布下毒瘴,若你现在束手就擒,还可以少受些苦头。” “你觉得区区毒物奈何得了我吗?” 卢领听了不退反进,“我知道你有几分本事,一般毒药也制不住你,不过若非做足了准备,我今日也不会来。” 话音刚落,从山林间又走出另一个人影,身上穿着北鸣的弟子服饰,慕君遥看着这人眉眼间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 那男子紧咬后牙,愤恨难平,“鹤隐,我兄长为了参加比试耗费苦心,你害他落败,毁他佩刀,还让他进了水牢!此等奇耻大辱,我今天定要讨个说法!” 慕君遥猛然想起,这人是闻睿的弟弟闻浩,她曾在北鸣见过。 忽的,一阵大风吹来,卷起地上层层落叶,四周景象突变。 鹤隐却是不屑一顾,冷哼一声,“失败之人惯会掩饰自己的无能。” 慕君遥颇有些无奈,哪怕处于劣势,这鹤隐依旧是嘴上不饶人。 卢领肆意大笑,“鹤隐,你可知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就是太过自傲,自恃武力,便谁也不放在眼里。今日我二人以竹林为阵,加上一梦千秋,谅你插翅也难逃。” 慕君遥想起慕惜月曾与她说起过一梦千秋,它乃夜雨阁剧毒,毒性极为霸道,名字听上去似乎十分美好,却能让人回忆起此生最为可怕的经历,无法挣脱,不死不休。中此毒者会渐至昏聩,恍若大梦一场,内力越强,毒运转越快,待醒来时便会神智渐失,形如废人。 鹤隐抬头望去,脸色微变,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他正欲动作,却发现自己身陷阵中,无法动弹。 方才卢领故意激怒鹤隐,恐怕便是他们的拖延之计。 卢领看鹤隐不发一言,口中便愈发放肆,“鹤隐,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表面上你是高高在上的东泽首徒,实际上不过是那东泽楼主的一条狗而已。不过你这皮相倒是生得不错,死了倒也可惜,不如物尽其用,将你打扮一番送去山下的勾栏。” 鹤隐面沉如冰,外表却愈加安静,只从他握紧的双拳中看出他的情绪。 慕君遥暗叫不好,她本不想搅这趟浑水,可鹤隐若出了事她就算拿到玉牌也毫无意义。思及此处,她顺手捡起落于脚边的碎石,向卢领的方向掷去。 卢领的话语旋即被打断,眼神四处搜寻,大怒道,“谁!” 慕君遥抚了下脸上的面罩,确认无人可认出后,便从藏身之处跃出,提气向密林深处飞去。 卢领匆匆交代,“你在此处看着他,我去将人追回,此事万不能让他人知晓。”随后便提剑追去。 闻浩守在原地,可随着时辰推移,他心中的不安也逐渐扩大,卢领久久未归,不知那边是否是出了意外? 他转身看了眼还困在阵法之中的鹤隐,还好,这里尚无什么差错。 他又等了片刻,仍未见到卢领归来的身影。此处有阵法镇守,想必鹤隐也逃脱不了。想到此,他咬了咬牙便下定决心,朝方才卢领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 不多时,随着草丛中一阵响动,慕君遥从密林间另一边悄然走了出来。她望了眼阵法之中的鹤隐,察觉到状况有些不妙。 他双眼紧闭,神色痛苦,口中好像还在喃喃念着什么,好似已陷入无边梦魇之中…… 慕君遥有些难以置信,她以为鹤隐这般人物该是无坚不摧的,难道他也有不愿想起的回忆…… 罢了,慕君遥从怀中拿出慕惜月为她出行准备的化毒散,喂入鹤隐的口中,随后便驱动内力替鹤隐疗伤。 这药只能暂时缓解毒性,不过可以帮他清醒过来也够了,至于如何完全恢复就要靠他自己了。 转息间,鹤隐的呼吸慢慢平稳,看来他不多时便会醒了。 慕君遥也松了一口气,趁着鹤隐还未彻底清醒,迅速地离开了此地。 …… 慕君遥走后,卢领和闻浩也相继回到原处。 卢领发觉闻浩离开过,高声质疑道:“我不是让你看着他吗,若是他跑了怎么办?” 闻浩上前检查,“阵法未破,况且他这不是好好地待在此处吗?我看你许久未回,担心出了什么变故,你那边如何?” 卢领脸色渐缓,摇了摇头,“不知那人是谁,竟然没能追上。” “无妨,只要此阵还在,鹤隐便逃不了。” “哼,我倒是差些忘了他还在这。夜长梦多,不如给他个痛快。”说完,卢领便向鹤隐袭去,就在将要碰到鹤隐之时,鹤隐却猛然间睁开了双眼。 他以手作挡,拦住了卢领的攻势。又趁其不备,转身以掌化拳,攻向阵眼所在之地。 只听嘭的几声,周围巨石裂开,阵法松动,鹤隐也趁机摆脱了束缚,以迅雷之势向二人逼去,三人缠斗在了一处。 数十回合后,闻浩被一把掐住脖颈,他青筋暴起,字不成句,“松手……否则北鸣楼不会放过你的。” “那要看你还能不能活着。”鹤隐眸底渐深,冷哼一声,手下骤然收紧,竟生生将对方的脖子折断。 “那日我心情尚好,姑且放过你们,可你们偏要自寻死路。” 卢领见状,知道今日便是鱼死网破之局。他已无退路,便再次拟招向鹤隐攻来,“鹤隐,你可当真命大,就连一梦千秋都制不住你。” 几番过后,鹤隐一个侧踢,正中卢领心口,将他踩在脚底,“你不是自问很了解我?应当知道我最为痛恨的便是受人威胁。” 鹤隐突然蹲下,朝他恶劣一笑,“我此刻却不想杀你了,既然你对那些莺歌燕舞之地如此感兴趣,不如亲身去体会一番如何?”说完便抬手将他劈晕,一同消失在了原处。 而在另一边,慕君遥离开竹林后,便趁着那几人都不在,悄悄回到了鹤隐的房间。 那几人还要纠缠一会,此时不取玉牌,更待何时? 慕君遥在屋内四处搜索,却未发现什么异常,却想到如此重要之物若是放在不趁手的地方,找寻起来岂不麻烦? 慕君遥沿着书桌一路摸索,终于在其下面摸到了一处凸起。她用力一按,随着啪嗒一声,书架之上的一处暗匣便弹开来。 慕君遥向匣内看去,只见她寻找已久的玉牌正静静地躺在匣中,在光线的映照下,透出点点荧光。 她心中一喜,将玉牌取了出来,又将屋子恢复原状,随后便迅速离去。 那日之后,慕君遥便听说卢领和闻浩莫名失踪了,无人知其去处。鹤隐这几日也不在阁中,江宁塔那边也一如往常。 也许鹤隐正忙于处理那二人之事,还未发现玉牌失踪。时间紧迫,还需尽快行事。 这日,慕君遥暗中乔装成鹤隐,来到江宁塔,向守卫递上了玉牌。 守卫恭敬行礼,“原来是鹤隐师兄,我等亦听闻当日比武盛况,甚为钦佩。” 慕君遥不敢多言,所幸鹤隐在阁中积威已久,他们未对她过多质疑,只简单检查后便放了行。 进塔后,她便卸下伪装,以巾覆面。仔细看去,才发现塔内远比外面看上去大得多,里面存放着各种珍奇宝物,稀有灵草和孤本典籍。能收集数量如此多的绝世之宝,夜雨的势力竟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庞大。 慕君遥无暇细想,直奔塔中第三层。她一列列书架仔细搜寻过去,终于按照年份找到了记载当年之事的册录。 “贺家主事者贺洵安,为武林盟主半岁卒遭祸,举家灭,无一存。阁中秘查,贺已身染西域之蛊,其名金蚕,服之蚀骨钻心,药石无灵,而此事终以匪人通乱议之。” 页中记录只有这寥寥数笔,却有诸多她未尝得知的事情,慕君遥合上书页,飞速消化着。 原来背后之人早已将手伸进了贺家,不仅派了杀手,还给父亲下了蛊毒,令他无法全然抵抗。只是此事究竟为何人所做,她细细回忆,却毫无头绪。 她不禁有些懊悔,父亲一向不许她们去他的书房,她也未多注意过平日里与他相交之人。而官府之后亦没有公告中毒之事,也不知是并未查出还是刻意隐瞒。 若是她平日里能够多留意一些…… 慕君遥思绪有些恍惚,忽的,从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应是换岗时间到了,若他们看到她在这里难免麻烦…… 她匆匆把册子放回原处,正欲抽手之时,却在无意之中碰到了什么,随之便有支暗箭咻的一声凌空而来。 正在这时,有一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身后,一手拽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凭空接住了那短箭。 是谁? “嘘,别说话。”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慕君遥耳畔响起。地方逼仄,他们相隔极近,温热的气息不时拂过她的脸侧,四周温度攀升。 待她站稳后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那人眸色极浅,此时正倒映着略微失措的她。 是他,鹤隐……《 》 14、易容 慕君遥下意识退了半步,闭口缄言,恐被看出端倪。 这鹤隐不是尚未在阁中吗?他没有玉牌又是如何进来的…… 此时她还拿着他的东西,那玉牌在她手中隐隐发热,似有意在提醒她。这会遽然见到正主,她窘迫地只想立刻溜走。 鹤隐脸上似笑非笑,眼尾微微上挑,“怎么,现下知道害怕了?” 就在这时,传来了巡逻的侍卫朝楼上而来的声音,也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鹤隐挟了她从另一侧翻下楼梯跃到了底层。 待慕君遥站稳后回头看去,那人却已不知去向。 她不知鹤隐这是何意,既已发现是她取走了玉佩,方才为何又要出手帮她。 不过想了片刻,她便将疑问抛诸脑后,鹤隐阴晴不定,行事向无常理可言。既然无法看透,那便索性不去猜了。 她方才便已趁乱将玉牌塞进了他的衣袖,他们今后恐怕也不会再有交集…… 慕君遥重新换上伪装,便离开了江宁塔。 待到了慕君遥出发的日子,楚师姐将她送到山门。 “山路崎岖,师姐留步吧。” 楚云梦看见慕君遥还有些苍白的脸色,颇有些担忧,“阿遥,你这一去不知需要多久,一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遇事莫要逞能,定要平安归来。” “师姐你也要多保重。” 她回头望了眼层峦叠嶂的山峰,好似她五年前来,也是这般景色,一切未曾改变。 这一次,也到了该直面过去的时候。 昨夜,孟长老召慕君遥前去。 他仔细嘱咐道:“顾宏彦为人小心谨慎,对外来之人甚为戒备。顾沈两家有一门自小结成的姻亲,沈家小姐名唤沈辞晚,因体弱之故,幼时便被送到别庄静养,故顾家之人也未曾见过她。现下其余事情都已布置妥当,你只需扮作她潜入沈府,待三月后在成亲之日与我们里应外合即可,介时阁中自会有人与你接应。记住,务必查清顾家布防及机关密道所在。” 他从袖中取出一白色瓷瓶,交给了她,“沈辞晚不曾习武,这药会助你褪去功力,造成体虚之象。只是此药一旦服下,经脉尽封,需承受血脉重塑之痛。” “弟子领命。”慕君遥接过后,便在孟长老的注视下,将药一饮而尽。 “好好歇息。”孟长老看她服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推门离去。 时间渐渐流逝,慕君遥也感觉到切肤之痛如利刃般向身上阵阵袭来,全身仿佛血液倒流。她紧紧咬住下唇,细密的汗珠从额头上不停渗出。 她跌坐于地面,意识即将抽离之际,眼前却隐约出现了一道人影,居高临下地站于她面前。 她被绵密的痛楚搅得浑身战栗,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些什么,那人却始终不动声色,只是冷眼看着。 她以为是眼前出现了幻觉,将指甲狠狠嵌入手心,试图换取片刻清醒。耳旁却恍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状似无奈。随之便有股温和的内力缓缓进入了她的身体,于周身回旋,逐渐抚平了她身上的疼痛。 还来不及多想,她便在这股内力的缓和下,渐渐昏睡过去。 …… 阁主看慕君遥终于平稳下来后,收回了手,将她抱入内殿,便走了出去。 孟长老迎了上来:“这丫头有些福气,得阁主费心替她寻找短时内可散去功力的药物,只是现下需要受些苦头。” 阁主阖眸调整气息,“美玉蒙尘,未免令人扼腕。待明日她恢复,便安排她下山吧。” 孟长老点了点头,“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阁主摩挲着手上的珠串,沉声道:“鹤隐近几日如何?” 孟长老答:“并无动静,除了几天前用玉牌去了江宁塔,不过没有什么异样。” “哦?这么好的机会,我以为他会去找寻自己的身世。” “可需要做些什么?” “不必,以他的性子,不会轻易行动,暗中派人留意即可。” …… 等慕君遥醒来,已是第二日一早,她试着运转了下内力,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多年修习功力,在一夕之间消失殆尽,她叹息了一声,此番本来已是孤注一掷之举…… 待慕君遥行至山下,便看见一架马车停在一旁。车前之人看她走来,上前抱拳道:“属下朱湛,是阁主派来送慕姑娘的,还请姑娘上车。” 朱湛与青黛同为阁主身边的影卫,平时甚少见他们露面。这次阁主能派他出手,便见其紧要。 慕君遥朝朱湛微微颔首,便踏上了马车。随着一声嘶鸣,马车开始行进,夜雨阁也在颠簸之中渐行渐远。 沈家与顾家皆位于临康城,因慕君遥身体尚未完全恢复,马车便缓行了半月,不过她也趁这段时间仔细了解了目前的状况。 顾沈两家在江湖中已有百年,世代为交,婚约也是由祖辈定下。只是沈辞晚出生时便有不足之症,曾被断言活不过髫年,幸得一杏林名医相救,以天然温泉配珍贵药材养之,所以从幼时起便搬到别居静养。 如今大婚之日将至,估计不久后沈家便会前来接人,现下慕君遥要做的事就是潜入沈家别院,安心等待。 “慕姑娘,阁中已做好准备,两日后会将沈辞晚带走。我先与他们汇合,待后日再来接应姑娘。” 慕君遥闻言点了点头,便戴上帷帽,从马车另一侧下了车,走进了街边一间叫温酒的客栈。 这客栈并不大,但是环境清幽,装饰雅致,可见主人的精巧心思。 “掌柜,客栈内可还有上房?”慕君遥向客栈之上望去,她看那顶层还算清净,应当也更隐蔽些。 掌柜翻阅了手中的账册,抬头笑道:“正好还有一间。” “掌柜的!给我一间上房。”就在慕君遥正要付钱时,一道红色身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打断了她的动作。 掌柜将钥匙放于台面上,一脸歉意,“真是不巧,最后一间这位姑娘已经定了。” 红衣姑娘不在意地扬了扬手,“你既只是说定了,那便是还未付钱吧?不如将上房让给我,让她去其他房间,至于她住店的钱,都记在本姑娘账上,这样不就行了?” 掌柜皱了皱眉,“这位姑娘先于您来,怕是不妥。要不您先委屈下,等明日有空房了我再给您换个房间。” 红衣姑娘提高了声音,“不行,本小姐怎么可能住得惯那些房间。” 慕君遥并未理会,只是将银两放下后便去取钥匙,“掌柜的,麻烦带路吧。” 红衣姑娘面露不悦,“你站住,我在同你说话听见没有!怜香,还不快去拦下她!” 闻言,她身边的丫鬟伸手便想来拉她,却被慕君遥先一步避开了。 只是未想到此举激怒了那红衣女子,她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向着慕君遥的方向挥来。 慕君遥欲向后退,却忽略了自己早已失了内力,低估了那鞭子的速度,只能眼看着它以破竹之势,逐渐逼近。 她正叫不好时,一道人影却突然出现,护在了她面前,一手则牢牢拽住了鞭尾。 “姑娘是准备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武吗?”那人见慕君遥站稳,即刻松了手,与她隔开了一段距离。 “你是何人,与你又有什么干系?还不赶紧让开!” “在下是这客栈的老板,苏卿欢。” 慕君遥向他望去,这人身着一袭流水云纹长袍,腰上系着一块羊脂白玉,着实是清雅俊逸,端雅不凡,不像是生意场上的人,倒像是谁家外出游玩的公子。 “哼,管你是谁,这房间我是要定了。” “姑娘刚到临康城就闹出如此风波来,若府上知晓,不知如何看待姑娘?” 那红衣姑娘听了这话,刚才还嚣张的气焰立刻就消了一大半,“你!你知道我是谁……” “姑娘行事如此高调,怕是叫人想忽略也难。”苏卿欢静静地看着她,唇边一如既往地浮着温润的笑意,态度却不容反驳。 一旁的丫鬟眼看架势不对,在那女子身边耳语,“小姐,要不咱们还是换一家吧,万一表少爷知道了可就不好了。” “要你多嘴!”那红衣姑娘冷哼一声,不甘地看了慕君遥一眼,忿忿地转身离开了。 苏卿欢向慕君遥走来,温声开口,“姑娘没事吧。” 慕君遥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苏卿欢微微欠身,“抱歉让姑娘受了惊吓,还请安心,后面不会再发生此事。” 慕君遥回了一礼,“麻烦了。” 第三日,戌时将近,慕君遥便按照画像将自己打扮成了沈辞晚的模样,一路沿着朱湛留下的暗号在僻静的街角找到了他。 “慕姑娘,一切就绪,可以出发了。” “好,麻烦了。” 朱湛揽着慕君遥纵跃而起,隐于茫茫夜色之中,向远处飞去。 一刻过后,他们进了沈家别院。 “沈姑娘不喜人多,院里只留了几人。前些时日因下人疏忽,给沈姑娘配错了药,致使她差点旧疾复发。沈老爷已下令将院中的人尽数调换,沈夫人另拨了个丫头幼芝在她身边照顾。现下院中之人皆已熟睡,姑娘自行进去即可。” 慕君遥看了朱湛一眼,“可是阁中的安排?” 她亦不信这个当口会有这般巧合。 朱湛未置可否,面上只有一片沉静,“事实如何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若慕姑娘身边缺了熟识沈辞晚的旧人,便少了一分危险。阁主苦心,还望姑娘明白,尽快完成任务。” 慕君遥垂下眼眸,“……我知晓了。” 朱湛又从腰间取出了一枚铃铛交给她,“此乃回音铃,可穿千里之音。阁主吩咐,若慕姑娘有需要可随时用它联络我等,告辞。”说完便利落地飞身离开。《 》 15、别院 慕君遥走进房间,屋内布置简洁静雅,床前的案几上摆着香炉,透出丝丝安神香气。 只是在宁静悠远之余,依旧可嗅到空气之中带着药味的苦涩。 她径直走向窗前,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的朦胧夜色。寂静之时,绵绵小雨忽至,淅淅沥沥地落在窗沿之上。 慕君遥将手伸出窗外,雨滴便掬成一捧落在她的手心。 待明日,他们来时的足迹便会被这雨水冲刷干净…… 第二日清晨,阳光穿透窗棂,慕君遥也缓缓睁眼,却听见屋外传来模糊的争执声。 慕君遥披了件衣服,推门走了出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正气势汹汹地面朝着对面的婆子。 她年纪尚小,头顶上梳着两个灵动的发髻,面上却带着十足的怒意,应当便是朱湛所提到的幼芝了。 “我昨日便与你说好了,新开的药方太苦,早上备些小姐喜欢的酒酿圆子送过来。你明明答应得好好的,今日却故意推脱,磨蹭了半天就是不肯动手。” 那婆子满脸不屑,冷哼了一声,“你未看见我们一大早便在这忙得团团转,我看这院中属你最是悠闲,光顾着指挥我们干活,真是不像话!” “你!”幼芝气急,却哪里见过这般理直气壮之人,不知如何反驳,焦急中眼圈也跟着红了。 正在此时,慕君遥却在二人身后蓦然开了口。 “幼芝。” 幼芝听到声音转过身去,本来还是一副生着气的模样,却在看到慕君遥时极力收敛了情绪,急忙跑了过去,“小姐您怎么穿了件单衣就出来了,若是着凉可怎么办?我扶您进去。” 慕君遥拦住了幼芝伸出的手,开口道:“若论清闲,这院中便属我每日最为无事,你可是觉得我太过安闲?” 那婆子心中颇有些不服气,却敢怒而不敢言,“老婆子一时嘴快,并非这个意思,您可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幼芝是我的丫头,她所言便是我的意思。若嬷嬷有所指教,下次大可当面与我说。” 慕君遥言毕,也未顾及那人的反应,侧身看向幼芝,“我们走吧。” “是,小姐。” 慕君遥由着幼芝扶着她进了屋,只是在转身前,淡淡地望了看那婆子一眼。 不知为何,那婆子莫名觉得那眼神有些深意,心虚地垂下了头,却又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便壮起了胆子抬头望了回去。 小姐素来温和,不曾对她们正言厉色过,可看她此时眼中一片柔和,举手投足间也一如往常,那方才她怎会觉得骇人。 她晃了晃头,将疑问抛诸脑后,兴许是眼花了吧…… 另一边,幼芝扶着慕君遥坐在了床边,在她身后垫了几个厚实的枕头,让她倚得更舒服些,嗫嚅道:“方才多谢小姐……” 慕君遥看幼芝的脸色依旧不好,关切道:“怎么同她们拌起嘴来了?” 幼芝藏不住心思,见被问起,委屈地瘪了瘪嘴,“无事的小姐,只是见他们如此怠慢,实在气不过罢了,未曾想他们这般不讲理。” 慕君遥安慰她道:“若是她们不愿便罢了,不必为此多费口舌。” 幼芝却愤懑不平,“小姐宽仁,那些人却偏偏不知感激,得寸进尺,仗着伺候过老夫人竟这样托大。” 慕君遥觉察到幼芝言语间的要紧处,状似无意地问道:“她们既然是从祖母院中出来的人,又怎会来了这别院?” “小姐您之前一直在休养,故而有所不知。前段时日因着药方出现纰漏之事,夫人忧心不已,本想彻查此事,老夫人却言婚期将近,此时不宜大张声势,只让老爷从她院中另指了几人来,便将之前的人打发了。” 幼芝瞧慕君遥蹙着眉,以为她仍有担忧,便又小心安慰道:“小姐您也知道,沈府上下一贯是老夫人说了算,夫人也有诸多无奈。不过小姐放心,夫人已仔细交代了我,我定然会好生照顾小姐。” 慕君遥将思绪收回,起身用过饭后,端起还散发热气的药碗,浅饮了一口,顿时一股苦涩弥漫舌尖,“好苦。” 幼芝给慕君遥披上外衣,“良药苦口,季大夫说小姐身子已有所好转,温泉可不用再去,只是调整了药方,小姐还需坚持服用些时日。” 慕君遥将剩下的药喝完,不禁皱起了眉。 幼芝连忙递上一颗蜜饯,慕君遥喂入口中。清甜的味道便在口中化开,也冲淡了厚重的药味。 幼芝将药碗收拾好后,突然想起来信之事,问道:“对了小姐,夫人的信寄来了,您可是要现在看?” 慕君遥点了点头,展信阅览之后,便将纸张收好,“信中说再过些时日家中便会来人,幼芝,这几日先将东西整理下吧。” “是。那小姐好生休息,幼芝先退下了。” 之后数日,也倒还算是风平浪静,只是院中总有人有意无意地盯着慕君遥的一举一动。她故作不知,照常在院中看书练字,倒算自在。 一日正值天暖,惠风和煦,慕君遥兴致颇高,便将小榻移至窗边,手上握着一卷书,懒懒地倚在软垫上读着。 她将长发挽起,随意簪了只发钗,松散的发丝间露出一张白皙的面庞,桃腮杏脸,臻首娥眉,一双翦水秋瞳顾盼流转。 幼芝立在一旁,“难得今日天气好,小姐看着气色都好了些。” 慕君遥将视线从书上移开,眼中漾起笑意。 幼芝又从桌上端过碗,“小姐,这药已凉好了,您趁热喝了吧。” 慕君遥看幼芝一本正经的样子,起了逗趣的心思,便轻轻叹了口气,“每日都在喝药,你瞧,这书都该染上一股子药味了。” 幼芝性子跳脱,碰上她用药之事却总是一脸严肃,“夫人说这补药方子难得,叮嘱我一定要一顿不少地看着小姐喝完。” “同你说笑的,小小年纪可别总板着一张脸。”慕君遥笑道,而后依言将药饮尽。 幼芝撅起嘴嘟囔道:“小姐尽拿我寻开心。” 说完,她便扭过头去,将药碗收起,端着盘子跑了出去。 慕君遥笑望着幼芝的背影,片刻后,又重新举起了书。 过了些时候,等到幼芝再次回到房间,却发现慕君遥已靠在榻上沉沉睡去。 这药虽有效果,却易让人困乏。幼芝想着,这样总待在屋中,令人都要更烦闷些,趁天好还是应拉着小姐多出去走走才行。 她悄悄走近卧榻,在慕君遥身上披了层薄毯,便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窗边忽地送来一阵风,她手中的书页随即翻起,哗哗作响。一头墨色青丝肆意散开,浅色罗裙随风轻轻摆动,如玉肤色若隐若现。 梦中,往昔如平静水面上忽而泛起的涟漪,一一浮于眼前…… 那时正值傍晚,四下无人,万籁俱寂。慕惜月小心地蹲在慕君遥身边,刻意压低了声音,“姐姐,以往这个时辰他们还在换岗,现下应当无人守着。” “走!”慕君遥拉过慕惜月,带她一溜烟跑到墙角,“你在此处等着,我先行去看看。” “姐姐当心。” “放心吧。”慕君遥一边宽慰着妹妹,一边熟稔地攀上院墙,随即往下一跃,落于地面,接着又朝围墙之外的慕惜月示意,“快过来,我接着你。” 慕惜月犹豫片刻,终于心下一横,也跟着翻了过去。 “君遥,惜月。”就在她们二人正准备悄悄溜回房间时,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她们。 慕君遥心中一慌,转过身,讪讪开口:“爹……” “你们去何处了?” 慕君遥的气势瞬间便减弱了几分,她忙上前拉住贺洵安的衣袖,“爹,每日都待在这院中属实有些无趣。是我带妹妹出府的,让您担心了,都是女儿的不是。” “不,不是的,是我想去逛市集,才央着姐姐带我出府的。”慕惜月也跟着辩解道。 “真是胡闹……”贺洵安看着两个女儿,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并未再说其它,只是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慕惜月一脸茫然,“姐姐,爹这次怎么没有罚我们?” 慕君遥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就在二人面面相觑时,贺洵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谁说没有?将这几日所学各自誊抄三十遍,后日前交于我。” “……知晓了。” 待贺洵安离开后,二人才渐渐放松下来。 慕惜月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爹这次好像并未有那般生气。” 见身边之人没有回应,慕惜月有些疑惑地侧头望去,“姐姐?” 只见慕君遥在旁沉思片刻,却是说道:“惜月,翻墙这条路估计是行不通了,看来下次要寻别的方法出府了。” 慕惜月睁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啊姐姐,你可还敢……” 慕君遥笑着吐了吐舌头,拉着慕惜月飞速向卧房走去,“听闻一品斋要上新的折子戏了,说好下次一起去的。走吧,再不回去抄书可要赶不及了。” 而后,梦境就在此处戛然而止,眼前景象随之消散。一阵天旋地转后,她缓缓睁眼,眸中却还带着陷入回忆的迷蒙之色。 她拿起手边的书,抚过书面,便想起父亲旧日亦是拿着这样一本书,在书房中逐字逐句地耐心解释给年幼的她与惜月听。 言犹在耳,历历在目。这般安然的时日久了,倒还真让人觉得恍惚起来,好似总能看见些往日的影子。 正在思绪间,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道轻微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击窗户而发出的。 慕君遥也彻底清醒过来。《 》 16、回府 她移开撑着窗户的竹竿向外望去,却并未发现人影,只得折返向屋内走去。 却未料到,房中已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他开口道:“这般不设防,还真把自己当成沈家大小姐了?” “你怎么在这?”慕君遥见他不请自来,言语间又如此噎人,语气中不自觉便带了分不快。 “不是该继续装作不认识我么?”鹤隐惬意地端起杯子,给自己倒了盏茶。 慕君遥也不加客气地坐在另一边,“师兄说笑了,夜雨阁中不识鹤隐师兄者,怕是寥寥数人而已。何况前些时日的比武大会,有幸见识过师兄的武艺,怎会不认得呢?” 鹤隐嘴角噙着笑,突然凑近了些许,“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若不是看在你当时出手的份上,玉牌之事你猜我可会替你隐瞒?” 慕君遥看着眼前骤然放大的鹤隐,不愿在气势上落后,便也没有避开,直直迎上他的目光,“那师兄亲自走这一遭,是想要做些什么?” 鹤隐又稳坐回去,“我是东泽楼此次派来助你之人。” “助我?”慕君遥显然不信。 “你倒以为我想来,不过是自以为稳操胜券的任务一朝被南翎抢走,心有不甘,便想个借口来监视罢了。”鹤隐以指尖轻点桌面,他的手骨节修长,净白如玉,却泛着十足的冷意。 慕君遥见他将事情挑明,便也不再遮掩,“既然以后打交道的时日还长,不如我们做个交易。若师兄当江宁塔中我们从未见过,我便对当日师兄误入那二人陷阱之事守口如瓶,师兄觉得可好?” 鹤隐听她提及那两人,便想起了那日误中迷药所陷境地,有一些不愿回想的久远记忆随即涌了出来,看向慕君遥的眼中倏地闪过一道寒光。 慕君遥望向鹤隐,知他虽未开口,却在那一瞬间真切地动了杀心。 她在心底赌了一把,夜雨阁的人尚还在盯着他们,鹤隐行事也会有所顾忌。 慕君遥手心不自觉地捏出了冷汗,面上却愈显从容。她故作镇定地起身,端起茶壶给鹤隐续了一杯水。 静默片刻,鹤隐终于有了动作。 他接过杯子,将茶一饮而尽,唇角勾出一抹笑,“之前倒是我低估了你。” 还好,她猜对了。 “多谢师兄。” “你可别高兴的太早,沈家的关系并不简单,沈老夫人掌管家事,向来独断。沈辞晚自幼被送到别院,除她身体不好外,也有她祖母推波助澜之故,她在别院的日子并非外人看上去如此优厚。” 慕君遥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沈辞晚所服之药被调换一事,也是师兄所为?” “不过一些药罢了,并不致死。”他承认得倒是十分坦然。 “可既然她被沈老夫人如此不喜,你如何确定能借此事令别院调换人手?” 他忽而冷笑一声,“那是你未曾见识过这样的人,有些事自己做是一面,是否想让他人知晓又是另一面。沈家不想将此事被翻上台面,表面的功夫自然是要做的。” 他顿了顿,又道:“提醒你一句,你今日对他们动了恻隐之心,若有朝一日他们发现了你的身份,绝不会心慈手软。” 慕君遥一时语塞,只能沉默回应。 “拿着,可做避毒之用。”鹤隐突然向她抛来一个香囊。 慕君遥解开,袋中放着几颗白色珠子,散发出一股淡淡药香,“……有劳了。” 此时,门口却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叩门声。 “小姐,你醒了吗?” 慕君遥回眸看了鹤隐一眼,以口型道:“快走。” “别过,师妹。”鹤隐一个闪身,便翻出了窗户,跃入院墙之外。 慕君遥听鹤隐故意如此称呼,面上的表情一时龟裂,却只能作若无其事般,向外回道:“进来吧。” …… 如此又过了些时日,沈家便派管家来别院接慕君遥回了沈家。 慕君遥携幼芝回到沈府,一路穿过走廊,行至正厅,沈家的几位长辈皆已上座。 她端庄行礼,“晚儿见过祖母,见过父亲、母亲。” 沈老爷抚了抚胡须,欣慰地望着她:“晚儿回来了。” 沈老夫人倚在塌上,神色中颇有些倦意,也看不出是喜是忧,淡淡开口:“起来吧,一路辛苦你了。” 慕君遥起身,“孙女如今身体已好多了,劳祖母忧心了。” 沈夫人难掩欣喜,上前拉过慕君遥的手,“脸色确实红润了不少,看来那庄子的温泉确有效果。你阿弟听闻你要回来也十分高兴,只是他尚且在外,还要过段日子才能回来。” 沈老夫人听后,眼中闪过几丝不快,“行了,明初的修习才是正事。既然回来了,日后常在府中还怕没有见面的机会吗?” 沈老爷出声解围,“好了夫人,晚儿才刚回来,奔波一路也累了。先让她去歇着吧,其他话以后再说不迟。” 沈夫人抹去了眼角的泪意,“是我失态了,晚儿便先去房中休息吧。” 慕君遥不动神色地观察着堂前的三人,倒也体会到了沈辞晚的境遇,实如鹤隐所言。 心念回转间,慕君遥面上却未露出异样。她福了福身子,“那晚儿就先行告退了。” 随后管家便带着她与幼芝去到了房间。 “小姐这边请,夫人一早就吩咐了下来,将这里打整了一遍。小姐看着屋里的布置可还满意?” 慕君遥点点头,“费心了。” “那我就先退下了,小姐若是有其他要求传唤一声即可。” 慕君遥也转身踏入了屋子。 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早,慕君遥便来到沈老夫人房中问安,端正地向她行了一礼。 沈老夫人刚用过饭,正被几人服侍着漱口,并未即刻让她起身,她便也只能静立不动。 沈老夫人身子畏寒,才初秋时分,房中便已燃起了火炉,此刻生得正旺,熏得一室暖意融融。 慕君遥顶着这热度久站其中,便已开始觉得有些不适。 幼芝在一旁欲要张口,慕君遥却对她无声地摇了摇头。 少顷后,沈老夫人一旁的婆子才恍然大悟般,“哎哟,瞧我这记性,忙着伺候老夫人,忘了提醒小姐还在一旁站着呢,小姐您可别见怪。” 沈老夫人摆了摆手,“规矩还算学得不错,坐吧。” 待下人搬来一凳子,慕君遥坐下后,沈老夫人又道:“之前顾念你身子不好,诗书礼仪也并未苛责,如今既回了沈家,便要好生学起,去了一身乡野之气,勿要让外人觉得我沈家不知礼数,有损你父亲的面子。” 慕君遥心道这沈老夫人果然不是一般好相与的。 “是,祖母。”慕君遥微微颔首,面色恭敬。 陪沈老夫人坐了一会后,慕君遥看她神色恹恹,便识趣地告退了。 待出了门,幼芝忍不住开口:“小姐……” 慕君遥止住了她,“先出去再说。” 二人行至后花园时,幼芝见前方有个亭子,便问道:“方才站了许久,可要我扶您过去歇歇?” “走吧。” 慕君遥坐下后,揉了揉尚还在发酸的腿。 “小姐,您可还好?” “我无事,祖母管教严厉,也是为了沈家考虑。” 二人正在交谈之时,亭外忽然来了一人。 “你这丫头,怎么叫小姐在这风口上坐着?” 幼芝面带赧色,小声叫道:“娘……” 慕君遥闻言猜出了来人,她是幼芝的娘亲,也是沈夫人身边之人,便点头道:“赵嬷嬷,此事不怪幼芝。是我刚从祖母院中问安出来,有些累了,便在亭子中坐一会,即刻便回去了,嬷嬷可是有事?” 赵嬷嬷听到慕君遥提到沈老夫人,面色变了一瞬,又作无事道:“见过小姐,是夫人要我请您去她那一趟,方才去小姐住处未寻见您,便找了过来。不过夫人亦说若小姐身子不适,下次再去也可。” “我歇了一会已无事了,嬷嬷还请带路吧。” 待几人行至沈夫人的院中,她已早早等待在此,见慕君遥到来,便急切走上前来,“晚儿,听闻你刚去了你祖母那里,她可有为难你?” 慕君遥安慰道:“祖母只是教导了几句便让我回了,娘不用担心。” 赵嬷嬷轻咳了一声,沈夫人也意识到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带着慕君遥进了里屋。 沈夫人拉着慕君遥再三确认后,才如释重负,叹道:“昨日匆匆一眼也未瞧真切,如今看你身子确实好了不少,也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赵嬷嬷在一旁补充道:“小姐有所不知,夫人这些年一直责怪自己当初未能将您留在身边。您在别院之中,夫人也一直牵挂着。您的贴身物件,都是夫人亲手准备的。” 慕君遥拉着沈夫人的手,“娘您放心吧,我知道如何照顾自己,您也要保重好自身才是。” 沈夫人一脸心疼,“现下有幼芝在你身边陪着,我也安心了不少。日后你祖母那里,能少去还是少去罢……” 慕君遥微微颔首。《 》 17、聘礼 二人又说了会话后,沈夫人便让幼芝送慕君遥回了她自己院中。 慕君遥趁幼芝递茶之际,试探地开口向她问道:“幼芝,方才娘好似极不愿我去祖母那里,你可知晓这是为何?” “还不是因为那个老头,老夫人偏颇,他也是糊涂至极。若不是他的缘故,怎会连累小姐受此冷遇?”幼芝一时嘴快,等察觉时已然脱口而出,不由得懊悔道:“小姐,我并非是故意的……” “这不怪你,不过你需言明方才话中所提到的是何人?” 幼芝酝酿了片刻,终下了决心,低声道:“我也是偶然间从我娘那得知的,小姐出生时带有顽疾,老夫人曾请一卦相师傅为小姐相面,那老头却说小姐命折福薄,恐会累及整个沈家,老夫人对此深信不疑。是夫人再三恳求,才终请了良医出手救回小姐。夫人念及别院有温泉可助调养外,也正好可暂避纷乱,无奈之下只得同意,也才有了之后别院之事。” 她话及此处,又气不过地冷哼了一声,“如今小姐身子大好,又即将大婚,足以见得他是信口胡诌的。若我改日见到了那人,定要好好与他辩驳几句。” 慕君遥又问道:“可顾沈两家早有婚约,祖母这般做,难道不担心在顾家那里无法交代?” “小姐这些年不在沈府,故而不知。其实老夫人早就起了撮合娘家侄女与顾家结亲的心思……” 慕君遥听后,心中困惑便已解了大半。外人只道沈家小姐出身世家,极受重视,奇珍异草如流水般送进别院之中,却不知背后竟有如此缘由。 如今沈辞晚迁居别院已久,除沈夫人外,与其他沈家人甚少来往,跟那老夫人的血缘之亲怕是也更加淡薄了罢。 慕君遥压下思绪,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 自慕君遥回到沈家时,府中便也为筹备大婚事宜而忙碌了起来。 这日晨起时,幼芝正为慕君遥梳头,她兴奋地道:“小姐,今日顾家来送纳征之礼了。我方才悄悄去前院看了一眼,除金银绫绢外,还带来了一对大雁呢。” 慕君遥眼中却未掀起波澜,“两氏交好,顾家重矩,聘礼齐全也不足为奇。” “小姐,话虽如此,可意义却也有所不同。我听顾家的人说,这大雁可是顾少主亲自猎的呢。如今这时节大雁还不多见,何况送来的还是活雁,这一瞧便知是对小姐上了心的。” 用心不假,对她上心可就不尽然了。 不过慕君遥也由幼芝之言,想起了顾家的那位少主,顾宴舟。 顾家在武林中的地位如日中天,他自然被寄予厚望,也未曾辜负,少年成名,惊才艳艳。 她的思绪蓦然回到五年前,彼时他们隔着幕帘一里一外,相对而立,却未来得及见上一面,还有她未能接受的善意…… 却未料到命运纠葛,他们还会再次见面。 往事流转,思绪翻回。 幼芝唤起慕君遥:“小姐,听闻未来姑爷不仅文采斐然,武学上的造诣也颇深,年经轻轻便成了同龄之中的佼佼之辈,前途可谓不可估量。” “小丫头,从哪听来的这些话?说出来也不害臊。”慕君遥促狭道。 幼芝吐了吐舌头,凑到慕君遥身边,“小姐,我也是从外面听来的,老爷每次提到他也是赞不绝口。都说顾少主谦谦君子,想来定与小姐性情相投。” “晚儿。”话音刚落,沈夫人便一脸喜色地走了进来。 慕君遥起身相迎,“娘,您怎么亲自来了?” “方才针线坊的绣娘将喜服送来了,你换上试试,若有不合身的地方也好及时让她们改。” 沈夫人一扬手,便有丫鬟端着漆盘走进了房间。 幼芝接过盘子,缓缓将其展开。 只见一袭嫁衣流光溢彩,广袖上缀着鸳鸯石榴祥纹,金丝镶边,东珠相嵌,璨若云霞。 慕君遥携幼芝来到里室换上新嫁衣。 “好似缺了些什么。”幼芝思索片刻,豁然开朗,“有了!” 她匆匆到妆台上取下一盒口脂,涂在了慕君遥的唇上。 这下朱唇一点,便似桃花般嫣红夺目。 她缓步而出时,引得在场之人眼前一亮。 大红嫁衣裁剪得恰到好处,流云腰束勾勒出玲珑的身姿,明眸皓齿,眉似远山,映出一张明艳娇媚的面庞。 沈夫人又从袖间取出了一个锦盒,“这是方才顾家送来的聘礼,你瞧瞧。” 慕君遥打开一看,盒中躺着一只精致的赤金缠丝凤钗,凤鸟口中衔珠,栩栩如生,似要翻飞而出。 幼芝建议道:“小姐正好穿着喜服,不妨戴上试试?” 见慕君遥点头,幼芝便取出发钗,戴在了她的发髪间,不觉叹道:“小姐穿上这身衣服真美,与顾少主送来的钗子更是相得益彰!” 一旁的丫鬟也附和道:“是啊,咱们小姐与顾少主可真是天作之合。” 沈夫人眼含笑意,满脸尽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 慕君遥被几人的目光看得略有些不自在,双颊也不觉染上了一抹绯红。 沈夫人招呼着众人,“将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大婚将近,可不能出任何岔子。” “是。” “好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沈夫人唤退下人后,忽而想起了什么,拉着慕君遥,感叹道:“晚儿,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以往你不在,这等团圆节日总是羡慕旁人,如今你回来便好了。” 慕君遥感受到了沈夫人眼中一闪即逝的一抹寂寞,便回握住了她的手,“娘,既然我都回来了,那便不提之前那些不开心之事了。” 沈夫人终于释怀道:“晚儿说得有理,这院中规矩颇多,女子大婚后恐怕也不得随意出门,便也趁这个时机好生去看看热闹吧。” 慕君遥心中微动,道了声好。 …… 几日后,便是中秋佳节。 酒入银河波底月,笛吹玉桂树梢风。 这也是临康城最盛大的节日之一。 沈老夫人不喜人多,故而留在了府中。慕君遥便与其他人一同前往城中最高的望江楼中赏月。未想街道实在拥挤,只得在中途弃车步行前往。 城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路上游人如织,人声鼎沸,道路两旁捏泥人,做剪纸,扎灯笼的小贩卖力吆喝。 三三两两的小船畅游湖中,友人坐在船头赏景,童子在船尾低头忙碌。湖畔还有不少人在放孔明灯,灯随着风向远处飘去,刹那间天空如星光点缀而成的一池璀璨星河。 慕君遥在人潮涌动的路上缓缓走着,她许久未曾出门,渐渐被周围的热闹之景吸引去了目光。 此时却忽然有几人从对面的方向嬉笑跑来,无意中将聚集的人群冲散开。 待她再抬头时,早已看不见其他几个熟悉的身影。她喊了几声却无人回应,无奈之下只能自行前往望江楼。 只是她对这城中尚不熟悉,不知望江楼的确切所在,便想着先寻个人问路。 如此想着,她从人群中退了出来,走进了最近的一家首饰铺子里。 掌柜看到有客人到来,忙不迭地迎了上来,“姑娘可有什么需要?” 慕君遥颇有些歉意,“掌柜,我并非是来买首饰的,是想打听一下望江楼应该怎么走?” 掌柜倒也不甚在意,爽朗一笑,“无妨无妨,今日外头人多,姑娘可得仔细看着点路。你顺着这条街前行,遇到第二个路口便向左拐,之后沿着路一直往前走,大概一刻的功夫便可看到那望江楼了。” 慕君遥向掌柜点头道谢,心中却仍有些过意不去,便想着在铺子里逛逛,看看可有什么饰物可以买些回去。 她本打算随意看看,却在转身之际,兀然注意到了一只被收在柜下的梅花青玉簪。 她问道:“掌柜,这只簪子怎么卖?” 掌柜脸上却有些为难,“姑娘,倒不是我不想卖,这件首饰是我们老板亲手做的,只是在这暂存几天,并非卖品。姑娘若感兴趣,不妨再看看其他款式?” 听闻掌柜的话,慕君遥不免有些失落。青玉质脆,不易雕琢,可那簪子上所雕的梅花纹路分明,浑然一体,足见雕琢之人手艺精巧。 罢了…… 她神情颇为无奈,正待转身离开时,却从帘后传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姑娘还请留步。” 慕君遥向声音来源处望去,却只看到了帘下的一片衣角。 那男子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仿若清泉击石般明净,“信手之作,能够遇到赏识之人,亦是它的运气,将簪子给这位姑娘包起来吧。” 慕君遥看着他,暗暗想着,那人应当便是方才掌柜口中所提的老板了…… 不待她探究,掌柜便已将装着首饰的锦盒递了过来,“姑娘请拿好。” “那便多谢了。”慕君遥将银子交给了掌柜。 等她回过身,再次向那人所在的方向望去时,帷帘之后已寻不见其踪迹。 慕君遥尚还有事在身,便也并未多想,径直走出了铺子,按着那掌柜所指的方向往望江楼寻去。《 》 18、中秋 周围灯火闪烁,夜风拂面。处于这般景致中,心也渐渐宁静下来。 慕君遥在不知不觉间逐渐放慢了脚步,直到周围的人影越来越稀少,她才恍然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无意中已偏离了主道。 她暗自喟叹,叫了一声大意…… 正在她想折返之时,却有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今日如此良辰美景,姑娘却是只身一人,不如我请姑娘去湖上游览一番可好?” 慕君遥当即冷下声音,回绝道:“不必了。” 男子看她想走,伸手便欲拉住她,喊道:“姑娘,姑娘!” 然慕君遥却始终未停,男子急忙冲着身边的人吩咐道:“快点拦住她。” 说罢从他后面窜出了几个人,拦住了慕君遥的去路。他不紧不慢地从后走来,笑意中带着森然,“怎么这么急着就要走啊,姑娘可勿需与我客气。” 慕君遥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面上无何反应,却在手中暗自捏了几枚金针,只待那人再想靠近便要出手。 她失了内力,只得腕上用力。虽不及之前,不过对付这几人尚且足够。 就在他将要触碰到她衣角之时,一块碎石却从远处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砸在他的手背上。 “哎哟!疼死我了。谁这么不长眼,活腻了吗!”那男子疼得龇牙咧嘴,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 却无人回答,只从空中传来一声轻笑。 “谁?!鬼鬼祟祟躲着算什么。你们,去那边看看!”男子只听其声不见其人,心里烦躁了几分,便点了身后的几个人向外追去。 这帮人还未等靠近,便相继惨叫着跪倒在了地上,也不知那暗中之人是何时出的手。 “你是人是鬼啊!”男子见身边人陆续倒下,也慌了神色,不住地向后退。 那神秘男子终于从皎洁月色中现身,一头飘逸凌乱的黑色长发在空中肆意飞扬,深褐色的眸子清澈明朗,透着些少年的意气。 慕君遥走到他前,款款行了一礼,“小女沈辞晚,多谢公子搭救,还不知恩人如何称呼?” “在下萧宁意。” “原来是萧公子。” 萧宁意颇有些意外,微微挑眉,“你认得我?” 慕君遥盈盈一笑,“萧公子年少成名,何人不知。” 三年前临康城曾举办过一场武林大会,江湖中人汇集于此,皆想在这武林盛会中崭露头角。 听闻萧宁意以一身玄衣,踏风而来,凭借自创的剑法轻松挑败数人,在这场高手云集的比武中脱颖而出。江湖中纵有许多侠客,却少有人将剑舞得那般快意洒脱。剑意纵横间,他好似与手中的剑已合二为一。 自此,萧宁意一战成名,被称作江湖中难得一遇的少年天才。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却在众人的恭贺中谢绝功名,拂衣而去,无人知其归处。 …… 二人尚还在对话,而另一边,方才还在伏地求饶的歹人却趁无人关注,悄悄抬起了头。随着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几枚暗器便脱手而出,向他们二人急速袭来。 萧宁意背对着他,似乎还无所察觉。 慕君遥惊呼道:“小心!” 萧宁意神色未变,拉住慕君遥的手腕往边上一带,几个跃步间便将暗器悉数接住。随着手上轻轻一用力,它们便在手中瞬间化作了齑粉。 他故意当着那人的面,将握着的手缓缓张开,粉末便随风飘散而去。 “啊!”那歹人看着转瞬间便近在咫尺的萧宁意,惊慌失措,身上止不住战栗起来,“我有眼不识泰山,大侠饶命啊……” 萧宁意叹道:“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今夜如此好的月色,你却偏偏要做些下作之事,不觉得扫兴么?” 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了绳子,三两下便把地上的人捆了起来。又用足尖一点,将人悬在了那不远处的墙楼之上,吓得那人当场便昏了过去。 慕君遥看得有些想发笑。 片刻之后,萧宁意轻松地从楼上跃了下来,朝着安静垂立一旁的慕君遥走来,温声开口道:“你没事吧?” 慕君遥轻轻摇头。 “这么晚了,姑娘怎会独自在此?” “我与家人走散了,正要去望江楼找他们,未曾想却迷了路。” “天色已暗,你一人怕是也不安全。若不介意,我送姑娘回去吧。” “那就麻烦萧公子了。” 萧宁意率先迈步,走于前方为她引路。 二人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缓步向前走着,他与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着痕迹地将拥挤的人群挡在了身侧。 慕君遥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听闻当年萧公子在武林大会上一举夺得头筹,却又悄然离去,留下众人议论纷纷。之前我还有所不解,不过今日有幸相识,方得知公子性情如此。” 萧宁意侧过头,一脸坦然,“我一人自由闲散惯了,无心于功名之事,不如寻山问水,逍遥自在,好过困守一处。旁人若想说些什么,由得他们去吧,对我也无甚影响。” 慕君遥点了点头,也跟着赞同道:“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但求本心也无不好。” 萧宁意眼眸中染上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姑娘的想法确与其他人有所不同。” 谈话间,慕君遥留意到了路边的一间铺子,心念一转,朝萧宁意道:“萧公子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着便敛裙快步向那东门酒铺小跑而去。 不一会,她手上提着壶桂花酒酿,满载而归。 “今日多谢萧公子的相救之恩,我知公子率性,对身外之物想来也并不在意,便以这桂花酒当作谢礼,还请公子笑纳。”慕君遥望着萧宁意,灿然一笑,“也在此愿公子,心中所求,皆能实现。” “临康城的桂花酒远近闻名,我早已馋了许久,却不曾尝过,那便多谢姑娘好意了。”萧宁意目光微闪,用手托着酒瓶,另一手则利落地取下塞在瓶口的红缎。 他轻嗅之后,神色也渐渐舒展开,不由得赞叹道:“香气馥郁,果真名不虚传。” 却在此时,从不远处传来喊声。 “小姐在那边!快!” 慕君遥抬眸望去,便看见幼芝带着几个家丁跑来。 “小姐,可算找到你了,老爷和夫人都急坏了。”幼芝一脸焦急地看着慕君遥,正滔滔不绝,却忽地注意到了她身边之人,疑惑道:“这位是?” “这位是萧宁意萧公子。” “我恰巧在路上遇到了迷路的沈姑娘,便送她一程。既已送到,在下就不多加叨扰了。” 萧宁意开口,替她做了解释,言语中又特意隐去了路遇匪人一事。 慕君遥心下感激,知晓他是为了避免令她多生事端。 “今日多亏了萧公子出手相助。”慕君遥朝萧宁意再次行礼,以表谢意。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怀,况且这不是都谢过了吗?”萧宁意抬起了拎着酒壶的手,眉目含笑,“更深露重,沈姑娘后会有期。” “萧公子告辞。”慕君遥福了福身,与幼芝一同走向停在一旁的马车。 待她终于来到望江楼时,只见沈老爷坐于位上,沈夫人则立于另一旁,正焦急万分地等着消息。 “爹,娘。”慕君遥向前行礼。 沈夫人见到她,慌忙走来,好不容易才收敛的泪意差点又要涌出,“晚儿,你总算回来了,没什么事吧?” 沈老爷怒意未消,生气地一掌便拍在扶手上,震得方桌上的茶盏都跟着颤了颤,“你这丫头究竟去哪了?还知道回来?” 幼芝刚想开口,慕君遥却将她拉住了。她担心若提起萧宁意又旁生许多枝节,便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此事隐去,故开口解释道:“方才在路上被人群冲撞故而迷了路,这才耽误了片刻,让爹娘担心了。” 沈夫人劝解沈老爷道:“老爷,晚儿这不是都平安回来了吗?你消消气,若这事闹大了,怕是娘知道又要不痛快。” 见她提起了沈老夫人,沈老爷便将话听了进去,仔细想想也冷静了下来,“罢了。” 沈夫人给慕君遥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慕君遥也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 她来到屋外,一时间起了登高的兴致,拉着幼芝一路小跑去到了望江楼的最高处。扶着栏杆,仰望着悬在半空的明月,感受着晚间凉风中的畅意。 慕君遥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一个小巧的酒瓶,打开之后,轻抿了几口。 幼芝却是吓了一跳,“小姐,你怎能喝酒呢?” 慕君遥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无妨,这桂花酒并不醉人。”她方才在酒铺里为萧宁意买酒时,也捎带给自己拿了一瓶。 她双颊微红,目如流光,在月色倾照下,愈发楚楚动人。 眼神流转间,她却在无意中瞥见街角处站着不久前才道了别的那人。 萧宁意静静地立于阑珊的灯火之下,似乎察觉到了慕君遥的目光,遥遥地向她望来。 慕君遥微微颔首,眉眼一弯,举起手中酒瓶做了一个相庆的姿势。 他眸底蓦然晕开一丝笑意,眼中刹如落满星辰,让人移不开眼。《 》 19、竞马 经过了这场意外后,慕君遥便被拘在了沈府中,鲜少能够出门,日子倒也平静。 晨间,慕君遥正在后院的凉亭里看书,幼芝在一旁打着扇烹茶,“今日顾府举办竞马大赛,小姐可要与老爷夫人一同去?” 慕君遥手上翻着书,点了点头,“娘说我许久未曾回来,作为晚辈前去拜访也是应该的。” 幼芝打趣道:“恐怕不止如此吧,说不定顾公子也在呢。” 慕君遥故作嗔怒,伸出手在幼芝额头上轻敲了一下,“你这丫头的嘴是越发没有遮拦了。” 幼芝笑吟吟地捂住脑袋,又继续扇着炉内的火。 “姐姐!”慕君遥的视线还没从书中移开,一道身影已不知从何处跑来扑进她怀里。 “你慢点。”沈夫人嗔怪道。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从慕君遥怀里退了出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虽脸上还带有几分稚气,仍可见得五官俊秀,一双眼睛充满了灵气,笑起来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 慕君遥认出了来人,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多年不见,明初竟长这么高了。” 沈夫人状似无奈,眼中却有带着温柔的笑意,“这孩子坚持提前告假回来,真拿他没办法。以往你们不常在,府中总是冷清。” “如今我和姐姐都回来了,娘还怕家中不热闹,且姐姐日后回来怕是还要多带一人呢。”沈明初看着慕君遥,狡黠地眨了下眼。 “是啊,你既然回来,这段时日便多陪陪阿姐,少去外面胡闹。”沈夫人又嘱咐道:“今日同去顾家马场,你可安分点,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沈明初乖巧地点了点头,“放心吧娘,我有分寸的。” 半个时辰后,他们一行人便坐着马车来到了顾家马场。 场上旌旗招展,鼓声雷动,武林世家受邀而来,位于其下。众多马儿喷着响鼻,在草场上来回踱步,已然是蓄势待发。 顾宏彦见沈家到来,起身迎接,“沈兄,弟妹,这便是晚儿吧?” 慕君遥落落大方地上前施礼,“晚儿见过顾伯父,顾伯母。” 顾夫人一脸慈爱地看着慕君遥,不住赞叹道:“这么多年未见,转眼间竟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了。” 顾宏彦爽朗一笑:“不必多礼,过不了多久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慕君遥微微垂头,略带羞涩地一笑。 待众人坐下后,顾夫人对慕君遥轻轻招手,“晚儿,你过来这边坐,与我说会话。” 慕君遥得到沈老爷和沈夫人的允诺后,便将座移到了沈夫人身边,与她交谈起来。 少时,顾宏彦对着身后下人吩咐道:“去将少主请来。” 那人的名字传入慕君遥的耳侧时,也不知是何故,她心中忽而多了分紧张。 而后,慕君遥便看见一俊逸少年渐渐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他穿着一身靛青色骑装,护腕束袖,腰佩玉带,身姿俊挺,迎风而立。一双眼眸如子夜寒星般深邃,眉宇间流动着冷冽之气。 “晚辈见过沈老爷,沈夫人。” 他的声音比起以往似乎更加成熟清冷。 沈氏夫妇看顾宴舟端方有礼,一表人才,心中也愈加欢喜。 大赛将要开始,顾宴舟随即转身离去,只是一眼都未曾看向慕君遥这方。她也不知自己该是如何心境,只是心中似乎还带着些难明的情绪。 少年步至场中,翻身上马,随着号令落下,扬鞭疾驰,飒沓流星,尘土四起。 场上旋即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中心的人影。 “你们说今年这竞马大赛的头名会花落谁家?” “听闻今年骑艺优异者众多,参赛的马可都是千里挑一的上等良驹,结果如何尚待分晓。” “那倒是未必,此前连着两年都是顾家少主独占鳌头,今年怕是也不例外。” 坐于沈家对面的一位男子向顾宏彦举杯笑道:“顾兄,自去年我儿惜败后,可一直念着与顾少主再较高下,今日总算是如了愿。” 顾宏彦捋着胡须,大笑道:“甚好,马场近日才从山谷中捕回来一只野马,品种纯正,日行千里。若令郎今日能夺得魁首,我便将其作为彩头相赠。” “顾兄当真舍得割爱?” “顾某说话向来是一字千钧。” 二人谈笑之间,角逐也将决出胜负。 正在翘首以盼之时,顾宴舟终是策马而出,率先出现在众人眼中,干净而利落地取下置于终点的旌旗,霎时欢呼声响彻马场之中。 “恭贺顾老爷,顾少主乃少年英才,当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顾宏彦满面尽是淡然之色,似乎出现此等结果皆在他的意料之中。 片刻后,顾宴舟向场中而来,待行礼之后便坐在了沈夫人的另一侧的座上。 他换了身青玉色衣袍,竹叶形状的花纹隐于袖间,多了分世家公子的清雅俊逸,淡然出尘。眼中却一如寒泉般清冷无波,周身的淡漠疏离似拒人于千里之外。 众人的夸赞声却是此起彼伏,一时热闹非凡。 “看来我今日是无福带走顾兄的那匹好马了。” 顾宏彦客套道:“承蒙诸位相让,舟儿年纪尚轻,还需多加磨砺。” “姑母!”此时,又见一女子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表哥原来在这,可让我好找。” 明艳的笑意却在看到慕君遥时凝固在了脸上,嘴上嘟囔着,“还未过门呢,便如此急着过来。” 慕君遥看着这姑娘愈发眼熟,仔细回忆后,她忽然想起来,这不是当时在客栈里遇见的那位红衣姑娘么? 原来那日她们口中所提及的表少爷便指的是顾宴舟,好似确有听幼芝谈起过顾夫人娘家有一位侄女,与她十分亲近,想必便是这位姑娘了吧。 顾宴舟轻轻蹙眉,冷声道:“不得无礼。” 慕君遥坐在不远处,他们的声音也随之传入耳畔,忽觉有些不便在场,便借故起身离开了位子。 穿过曲折游廊,慕君遥带着幼芝一路来到园中,沿着石子甬道,在前方望见了一座亭子。 位于此处,周围景色一览无余,草木葱茏,繁花似锦。 她停了脚步,坐在亭中,正欲歇息片刻,身后却有一人影靠近。 “你便是沈辞晚?” 慕君遥站起身来,“我是,这位应当便是盛姑娘吧。” 盛舒棠侧目看了慕君遥一眼,开口道:“今日天气甚好,在此处待着有何意思,不如去那边走走。” 这姑娘此时到这来,若说只是无心之举,那也太过凑巧了,只怕是特意来寻她的…… 慕君遥笑了笑,“既然盛姑娘诚心邀请,我便不推辞了。” 幼芝见来者不善,面色中却有些顾虑,“小姐……” “如此害怕,那便不要答应好了。”盛舒棠冷哼一声。 “盛姑娘误会了,我们并非这个意思。”慕君遥顿了顿,“此处是顾家马场,我们若在这出了事,姑娘怕是也不好交代,又有何不放心呢。” “可是小姐……”幼芝还想说些什么,慕君遥却开口道:“幼芝,我出来许久,也未来得及跟爹娘交代,你便先行回去替我说声吧。我只是与盛姑娘出去逛逛,片刻就回。” “呀,我差点忘了此事了,若老爷夫人寻不见我们,定会着急的。”幼芝经慕君遥一提醒,猛地一醒悟,对慕君遥再三叮嘱后,她便折返而去。 一路无话,只是时不时便会有探视的眼神投来,慕君遥视若不见,安静地走在一侧。 一炷香后,盛舒棠便领着她来到了马场另一边。此处草场广阔,绿意葱茏,远处青山环抱,地势起伏。 管事之人听到动静后,迎了上来,“属下见过表小姐,不知这位姑娘是?” 慕君遥刚想开口,却被盛舒棠打断了,“杨叔,听说最近马场里新来了匹马,不如让我试试?” 杨管家有些踌躇,“这……表小姐,这马尚未完全驯化,若是不小心伤着了您可就不妙了。” “杨叔,我的骑术可是姑父都夸赞过的,出了什么事本小姐一力承担,你就放心吧。” 杨管事又劝了几句,盛舒棠却始终不愿松口。他实在推脱不下,只得吩咐手下去将马牵了出来,小心嘱咐道:“这马性烈,表小姐可当心些。” 那马通体雪白,毛发如缎,体型健壮,四肢有力,一看便是难得一见的上等良驹。只是不停地在原地踱着步,似乎对套在身上的缰绳已然有些不耐。 盛舒棠却并未在意这许多,一瞧见这马便兴奋地接过绳索,“好了杨叔,我们自己在这即可,你下去吧。” 杨管家犹豫片刻,见盛舒棠一脸坚持,便也只能在交代了下人几句后,就退下了。 盛舒棠见杨管家离开,仰头朝向慕君遥,“你可要试试?” 慕君遥歉然道:“我不会骑马,盛姑娘自便即可,不必管我。” “沈家的人竟不会骑马?”盛舒棠似乎并未料到,嗤笑了一声,“我忘了你身娇体弱,久居别院,自是少有这般机会。” 她转念又道:“本小姐大发善心,可以教你,看你敢不敢学。” 慕君遥也不好推辞,“若盛姑娘肯教,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哼!跟我来吧。”盛舒棠转身,牵着马先一步向前走去。《 》 20、遇险 待走到远方宽阔僻静处,盛舒棠驻足,向慕君遥道:“先上马。” 慕君遥却有些迟疑。 “你不会是不敢吧。” 慕君遥走到马的一侧,那马初见生人靠近,十分抗拒,不住后退企图挣脱绳子。 慕君遥伸手轻拂着它的毛发,尝试安抚它。它似乎也逐渐感觉到慕君遥并无恶意,慢慢安静了下来。 慕君遥双手拉住缰绳,左脚踩在马蹬上,用力向上跨过马背,还算顺利地坐在了鞍上。 盛舒棠目光幽幽地盯着慕君遥的动作,突然开口:“我知表哥有门自幼定下的亲事,也曾想过该是哪般女子才堪与他并肩。不过看到你之后,却是十分失望,因为——你配不上他。” “盛姑娘这是何意?” “如今江湖唯顾家马首是瞻,他是从小被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沈家却是日渐凋敝,不过徒有世家之名罢了,你又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若不是顾家重诺,怎么会允许一个毫无助益的人进门?” 慕君遥定定地看向她,面色始终未变,忽而轻笑了一声,“盛姑娘义正辞严,句句所言皆是为了顾家着想,只是不知这话中又藏了几分私心?” “……你?”似乎是未料到慕君遥将话头引到她身上,盛舒棠有些惊讶。 慕君遥的声音娓娓传来:“盛姑娘可是喜欢顾公子?” “你说什么!”盛舒棠见慕君遥如此直白,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慌无措。 “盛姑娘心意真切,连我亦能看出,顾家又怎会不知。何况顾盛两家本有亲缘,也应当更为亲近,却仍旧选择与沈家结亲。盛姑娘是聪明人,与其责难我,不如早日看分明,又何必自欺欺人,困守一人。” 慕君遥每说一句,盛舒棠的脸色便难看一分,直到最后一句言毕,她的脸色已变得惨白,通红的双眸里有掩饰不住的怒意,“你闭嘴!” 慕君遥俯视着她,却无退意,“就算没有沈家,也会有别人,而那个人,不会是你罢了。” 话音刚落,突然啪的一声,盛舒棠扬起手中的鞭子猛然抽在了马背上。马一吃痛,仰起前蹄猛然向前跑去。 待慕君遥反应过来,马已疾驰而出,她只得死死抓住缰绳,才堪堪避免被甩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横冲直撞进了林子。慕君遥只觉得在马上被颠得头晕目眩,疾风灌进耳朵,嗡鸣不已。她的双手被缰绳勒得生疼,可这马却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 慌不择路之时,后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慕君遥用余光向后望去,有一人策马驰骋而来,在山林中踏起一路浮尘,衣袍翻飞,猎猎作响。 他渐渐靠近,慕君遥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顾宴舟幽深的黑眸正灼灼地盯着慕君遥,冷静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将手给我。” 慕君遥依言,艰难地将手伸了出去。 电光火石间,顾宴舟猛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带离马背,二人随即从马上跌落下来,巨大的冲击让他们向山坡下翻滚而去。 恍惚间,慕君遥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浸了凉意的怀抱中,鼻端浮着一阵清冽的竹香之气。 她的身体不由瑟缩,却被人在身后托住,一只修长的手垫在了她的脑后。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耳边隐约传来细微的闷哼声。 许久后,慕君遥慢慢醒来,费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周围是一处石洞。 树枝落叶垒成了一堆,正热烈地燃烧着,火星炸起,哔啵作响,明亮的火光为山洞之中添了一丝温度。 慕君遥挣扎着想从石台下上来,却从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嘶……”慕君遥拧起眉头。 “别动,你腿上有伤。”慕君遥抬头望去,看见顾宴舟走了进来。他的衣角已被划破,却恍若不觉。 “你去何处了?”慕君遥脱口而出。 这话刚一问出,她便后悔了。他要去何处,跟她也并无干系,为何要与她交代。 “那个,我……”慕君遥开口欲要解释。 “方才去采药了。”顾宴舟答道,面色如常,似乎这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问题。 还好他未多想,慕君遥轻呼了一口气。 顾宴舟将刚从山林中摘回的药草用石头捣碎,随后撕开自己的衣角,用布条将药包起,随后便向慕君遥走来。 “这是?” “我随身带的药在半途遗落了,这草药虽无法彻底治愈,却有止血镇痛之效。” “多谢,还是我自己来吧。” 顾宴舟也未多言,将东西交给她后,便转身刻意走远了几步,在旁等候。 慕君遥小心翼翼地将药敷在伤处,片刻后果然没有那般疼了。 “你呢?没事吧?”慕君遥又寻问道。他方才转身之时,慕君遥无意中瞧见他身后的衣服沾染了些许血色。 “无事。”顾宴舟拉紧衣衫,挡住了自己的伤口。 “对不起……”慕君遥赫然想起他们倒在地上时,那近在耳畔的声音。若不是他以身相护,她此刻恐怕不是只有腿伤这般简单了。 念及此,她心头涌上一丝负疚之意,“总要先清理下伤口,尚还不知何时才能出去,若是伤势更严峻就不好了。” 他忖度片刻,终于点头,背对着慕君遥缓缓脱下上衣,露出了后腰处一道狰狞的伤口,看上去应是被尖锐的石块所划伤,涌出的血将内里的衣物染得一片猩红。 慕君遥取出随身的手帕,用水沾湿,仔细地将他伤口处的血迹擦净,“有碎屑进了伤口,我尽量轻些,若是疼的话可同我说。” 她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有些微红。 顾宴舟背对着慕君遥微微阖眸,任由她动作,却始终神色平静,无悲无喜,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待慕君遥清理好后,便将药敷在了他的伤处。从一旁望过去,火光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晕染了一层温和的暖意,令他褪去了身上的些许清冷孤矜。 “好了。”慕君遥将他的衣衫拉起。 “多谢。”顾宴舟将腰带重新系上后,便起身向外跨步走去,“我在外面守着,你安心睡吧。” 慕君遥心下一暖,“好。” 不知是因为陌生的环境,还是想着还有另有一人的存在,慕君遥这夜睡得并不踏实,直到后半夜才恍惚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天已蒙蒙亮。慕君遥撑起身子,却发现有一件衣服从她身上滑落了下来。 这是……顾宴舟的外袍?虽说未入深秋,可山间阴冷,他只着一身单衣怕是难以抵挡寒气。 她缓慢地从石床上移了下来,忍着疼痛向外走去。 待行至洞口处时,她发现了倚在一旁的顾宴舟。 “顾公子,顾公子?” 无人回答。 慕君遥又靠近了几步,却发现顾宴舟的不同寻常,他双目紧闭,面色中带着一丝异样的潮红。 她伸手向他额头探去,被这手上传来的温度吓了一跳,他已经起了高热。 慕君遥心里叫了一声不好,开始四处寻找着可以帮他降温的方式。 她一遍遍地将手帕用冷水打湿,敷在他的额头上。 可他在昏睡之时亦不安稳,身子紧绷,眉头紧锁,炽热的体温迟迟不肯降下。 慕君遥此时并无更好的方法,只得暗暗道了声唐突,坐在他另一侧,将他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上,试图让他放松些。 不知换了多少次帕子,探了几次温度,顾宴舟终于发了汗,身上的灼热也渐渐消退,慕君遥也在忙碌之中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直到一旁传来顾宴舟虚弱的咳嗽声,她才逐渐清醒。刚一睁眼,便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那人,也不知何时恢复了意识,正静静凝视着她。 她腾地一下便想站起身来,却忘记自己的腿上尚还有伤,一个不稳差点又跌坐回去,还好及时抓住了伸出来的一只手,才避免摔倒在地。 等等,手? 她反应过来时,才注意到那手的主人是顾宴舟,他们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她的手尚还握在他手中,从远处望去,就好像倚在他怀中。 她反应过来,登时似被烫着了一般,急速松了手,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腿上的疼痛,不禁皱起了眉。 “你昨日染了风寒,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你别误会。”她忽然有些语无伦次,只能慌乱解释道。 慕君遥脚步不稳时,顾宴舟便下意识接住了她,她发间淡淡的桃花香气随即传入鼻尖,与他的冷冽缠绕在一处。 只是还未等他站直身子,那手上便忽地一空。 “我知道。”顾宴舟眼中未起波澜,只是收回的手在袖中微微动了动,“你既身在顾家,我便也有看护之责。” 看顾宴舟如此淡然,也不知他是听进去几分,倒是令慕君遥觉得更加乱了几分。 顾宴舟见慕君遥面有窘色,复又开口,转移了话题,“此处隐蔽,现下还未有人找来,恐怕需要自行去寻出路,你的腿伤如何?” 慕君遥微微移动双腿,感知了片刻,摇了摇头,“怕是不行,若不然你便先行离开吧,之后再来此处寻我也是一样。” “我背你。” “可你身上也有伤。” “不妨事。” 顾宴舟转身半蹲下,慕君遥也不再推辞,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伏在他的背上。 山野寂静,从后背传来的心跳声显得格外清晰,却也不知是属于谁的。 他们沿着山崖上一路找寻出路,费了不少功夫。待半晌后,终是走到了主道上,也在此时恰好迎面遇上了正在四处搜寻二人的顾家弟子。 “是少主和沈姑娘,找到他们了!” “回去再说。”顾宴舟将慕君遥小心地放了下来,扶着她上了跟在后面的马车,“你腿伤要紧,这里离顾府不远,先去那里吧。” 慕君遥抬眸,撞上了他清朗似玉的目光,视线相交时,她轻声道了句好。《 》 21、顾府 夜雨阁中,鹤隐自回来后便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半个身子隐于阴影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湛见他进门,跃下房梁,“回来了?” 鹤隐未答话,只目光沉沉地盯着手上的东西。 朱湛察觉到气氛不对,正欲说些什么,眼前忽地一花,便看见鹤隐将他方才拿着的那物抛给了自己,“还你。”说完便要离开。 朱湛难得看他如此情绪,一个侧身拦住了他,“当时这铃发出声响,可是你自己提出要去看看的。怎么回来了又不说话,慕君遥那边如何了?” “她好得很,无需你担心。”鹤隐冷笑一声,只留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你把话说清楚,怎么回事,我还要去向阁主禀报!” 鹤隐步履未停,几息间便彻底消失了踪影。 朱湛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回音铃本是一对,一个在他这,另一个则受命交到了慕君遥手中。方才他正打算在林间与鹤隐比划几招,腰间的回音铃遽然发出声响。 他担心慕君遥那边出了什么意外,正要前去查看一番。鹤隐却阻止了他,言正好趁此机会去看看她任务完成得如何,眨眼间便在原地消失了。 他留在此处等待消息,谁知他回来却是这幅样子,难道是慕君遥想不开,招惹了这喜怒无常的家伙? 朱湛低头摸了摸鼻子,等下次见面可要好好问询一番。 而慕君遥这边,此时也正坐在轿子中,手上同样攥着一枚回音铃。 早在林中时,她便从袖中取出铃铛摇响了它,可从始至终却无半点回应。 她疑惑地盯着掌心,难道是这东西坏了?那朱湛这人未免也太不靠谱了…… 她只得将铃铛又揣回怀中。 …… 过了许久,一行人终回到顾府。 “舟儿,你们总算回来了。”顾夫人一望见他们的身影,便急切地从座上站起。 “回来便好。”顾宏彦坐于正堂上,吩咐着身边的下人,“去将大夫请过来看看。” “表哥!你没事吧!”盛舒棠面带愧意,不敢抬头正面瞧他。却在看见跟在他身后一同回来的慕君遥时,微微变了神色。 沈夫人双眼通红,疼惜地拉住慕君遥,“怎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都是我不好,我该跟着小姐的。”幼芝站在一旁,满脸愧疚。 慕君遥看着围在她身边的两人,安慰道:“没什么大碍,只是不小心摔了一下。” 不一会的功夫,大夫便提着药箱赶到,正要向顾宴舟走去时,却被他抬手阻止,“先替沈姑娘看看。” 顾夫人向前迈了一步,道:“那便请各位随我来客房吧。” 幼芝扶着慕君遥来到房中,她倚在床边。大夫坐于一旁替她细细把了脉,在查过伤势后又重新为她上了药,随后便从内室退了出来。 他走向等候在一旁的二位夫人,“沈姑娘其他伤处都已处理好,并无大碍,只是这腿伤却有些难办……” “此话何意?”沈夫人忧心忡忡地问道。 “沈姑娘从高处跌落,伤到了骨头,还需好生静养,最好不要过多挪动。若不好好医治,恐会落下病根,对行走不利。” “这……”沈夫人有些犹豫。 顾夫人见她面露为难之色,便开口道:“此事说来也是顾家的过失,理应担起责任,便让晚儿安心留在顾府养伤吧。你们放心,张大夫妙医圣手,我们会好生照料她的,等过些时日定将晚儿完好无恙地送回沈府。” 沈夫人看着因为疲惫而陷入睡梦中的沈辞晚,终是无奈地点了点头,“那就只有劳烦你们了,我现下便回府去交代一声。” 她转身又叮嘱道:“幼芝,你跟我一同回去,收拾些小姐平日常用的物件送过来,这段时日你就留在顾府好生照顾小姐。” “是,夫人。” 张大夫为慕君遥开了药后,又随顾夫人去了顾宴舟那里。方才还站得满满当当的房间,转眼间便只剩下慕君遥一人。 等他们一行人离开后,躺在床上的慕君遥倏而睁开了眼。 虽已敷了药,伤处传来的疼痛感却分外清晰,令人难以忽视。不过对她来说,结果还算是值得的。 盛舒棠的出现在她的预料之外,不过她性子冲动易怒,慕君遥故意当面挑明她的心思,激怒盛舒棠动手。如此便能借口留在顾府,借机查探顾家的隐秘。 她早在幼芝离开之时,便摇响了回音铃,又与她拖延了许久时间。只是她未料想到的是,夜雨阁的人未出现,顾宴舟却赶来救下了她。 也不知他的伤势现下如何了…… 而在另一边,顾宴舟回府后,便又开始反复高热。大夫为他诊脉之后,便开了药方下去煎药了。 尚在昏迷中的顾宴舟脸色苍白,顾夫人顿时心疼不已,叹息道:“舟儿,你怎可如此以身犯险。若你出了事,让娘怎么办?” 盛舒棠拽着顾夫人,急不可耐地问道:“姑母,你怎能同意将那沈辞晚留在顾府呢?若是他人知晓了该如何议论。” “小声些……”顾夫人担忧地望了一眼顾宴舟,将盛舒棠拉到另一边,严肃道:“晚儿是顾家未过门的媳妇,如今受了伤,留在顾家将养,旁人也无可置喙。更何况……” 顾夫人皱了皱眉,接着道:“此事的经过我已听杨管事说过了。棠儿,你行事怎能如此冲动,若今日酿下大祸该当如何?” 虽说杨管事也未能知晓全貌,可她向来知道自己这侄女的脾性,昨日一看盛舒棠独自一人回来时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便已了然。怕是她做了些什么,才令马受惊狂奔,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果不其然,盛舒棠闻言,缓缓松开了顾夫人的衣袖,低声喃喃道:“不过是轻轻挥了一鞭,我怎知那马的性子这么烈……” “好了,你真是被你爹宠坏了,做事向来不顾后果。如今惹下这等祸事,若沈家追究起来,我也难保住你。正好前几日你父亲传了书信来,这段时日你便先回家中避一避吧。”顾夫人心中烦闷,言语间便多了些不耐。只匆匆留下一句话,便抛下盛舒棠,率先离开了房间。 盛舒棠看着躺在床上的顾宴舟,眼中划过一丝落寞,姑母何曾对她这般疾言厉色过。 她伸手向顾宴舟探去,却又忽然想起慕君遥曾跟她说过的话,猛地止住了手。 原来她对他的心意一眼便知,可他们却故作不明,只冷眼看着,将她视作笑话一般。 盛舒棠抹了抹眼角的泪,神情恨恨地离开了。 第二日慕君遥刚起身,顾夫人便得了消息,亲自前来探望。 她坐在床前,拉住慕君遥的手,关切道:“晚儿,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了?” “多谢顾伯母关怀,伤口已不那么疼了。”慕君遥顿了顿,“……幼芝已将事情告知于我,这段时日便叨扰伯父伯母了。” 顾夫人轻轻拍了拍她,“晚儿,这便是你的不是了,顾沈两家本就是世交,如今你又快进我顾家的门,我早已拿你当女儿般看待,如何说这等见外的话?” 慕君遥只低头依从称是。 顾夫人默了片刻,小心开了口:“晚儿,我还未曾问过你,昨日是怎么一回事?” 慕君遥颇为难为情地答道:“我向盛姑娘学骑马之术时,那马不知为何突然受了惊,还差点连累了顾公子。” 顾夫人细微地观察着慕君遥脸上的表情,见她面上一贯平静,未曾有丝毫怨怼之色,只当她要么不知,要么便是怯弱不敢言明。无论是哪种情状,只要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便是最好的结果。 顾夫人眼中多了一丝安慰,嘱咐慕君遥好生休息,便离开了房间。 慕君遥看着顾夫人离去的方向,知晓她方才那番话多半是来试探她的,留她在顾府想来也是作此打算罢了。 几日后,待用过午饭,幼芝一脸欣喜地告诉她顾宴舟终于退了热,此时已然转醒。 慕君遥脸上闪过挣扎,于情于理她都合该去探望他,只是…… 幼芝盯着她,以为她害羞了,脸上即刻现出一副了然的神情,便贴心建议道:“小姐,顾少主昨日一听说小姐出事了,便匆匆上马前去寻你。如今又是因为小姐受的伤,若是不去探望,总是说不过去。” 慕君遥怔了半刻,继而点点头,“……那便走吧。” 幼芝神色欣慰,扶着慕君遥缓步来到顾宴舟的门外。 不知为何,她到了门口却生了退缩之意,转头对幼芝道:“……顾公子正在休息,还是不要搅扰他,若不然过几日再来吧?” “小姐!”幼芝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正想再劝几句,身后传来了一人拔高的声音,“你怎么在这?” 慕君遥转身看去,盛舒棠正一脸怒意地盯着她。 幼芝上前一步,“如何不能来?我家小姐来寻顾公子天经地义!” “若不是为了你,表哥能受如此重的伤?大夫说腰处那伤再深一分便可见骨了。”盛舒棠语气中带了些许哭腔。 此时,二人却从屋内听到了一声咳嗽,那人清冷的声音随即传出,“进来。” 盛舒棠的表情瞬间柔了两分,“表哥!”随即便推门径直走了进去。 慕君遥与幼芝对视了一眼,便提裙跟着进了屋内。 秋日天阴,日光淡薄,屋内便掌了灯,映得坐在桌边的顾宴舟脸上更是少了几分血色。 他双眸一凛,只比今日天寒还冷上几分,“可是有话要说?” “我……我这几日要回家一趟,特来辞行。”盛舒棠怯怯道。 顾宴舟只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盛舒棠欲言又止,却终是未张口,瞪了慕君遥一眼便转身跑开了。 慕君遥本就觉得平白受了无妄之灾,也不欲掺和进两人的谈话,便立在一旁作垂眸状。耳旁却忽而传来幼芝唤她的声音,“小姐,小姐。” “嗯?” 幼芝拉了拉她的衣袖,耳语道:“顾公子在看你。” 慕君遥猛然回了神,开口道:“那日凶险万分,幸得顾公子相救,却未来得及亲口道谢。听闻顾公子醒了,故而想着过来探望一二。” 顾宴舟并未开口,只是眼眸幽深,静静望向她。 他一身白衣胜雪,姿容清冷,面容中带着一种孤寂的冷漠。 慕君遥见状,主动告辞,“既然顾公子已无大碍,那我便先走了。” 就在她转身之际,平静的声音忽而传入耳畔,“既知危险,今后便不要再以身涉险了。” 慕君遥背对着他,微微睁大双眸,只默默颔首。《 》 22、密室 后面的时日里,慕君遥便留在顾府中安心养伤,与顾宴舟时不时也会打上照面。虽然交谈不多,可自那日之后,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些什么。 待慕君遥腿伤有所好转,张大夫便嘱咐她总待在一处不利于伤口恢复,平日里要多出去走走。 幼芝得了顾夫人的准许后,便热衷于拉着她在顾府四处漫步。慕君遥一刻也懒倦不得,只得由着她去。 顾府地势广阔,亭台楼宇甚多。偶尔碰见看守极严,不准外人进入的地方,她也不曾为难,微微道了句抱歉便转身离开。 如此,顾府上下人人都知这位将来的少夫人待人温和,是个极好相处的人,这话不知怎的便传到了顾宴舟的耳中。 少年闻言,只安静坐于一边,恍若未觉。片刻后,才神色淡淡地将手上书卷翻了一页,面上始终未见起伏,只是盯着书页的眸光不自觉地多停顿了些许时候。 这日,幼芝扶着慕君遥在后院散步。 转眼已入深秋,秋风瑟瑟,凉意渐起,枝头的花凋零了大半。草木逐渐转黄,一眼望去,青黄叠映,却也另有番韵味。 幼芝忽而发出叹息。 “怎么如此唉声叹气。”慕君遥笑着打趣她。 “小姐好不容易才不用继续服用别院里那些苦药,没想到现下受了伤,这药竟未断过。这况且顾府哪样都好,只是终究不是自己府上,待着难免有所拘束。” 她们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渐渐向前走去,谁知迎头却碰上了坐在凉亭中的顾宴舟。 慕君遥的心跳了一跳,随即喊了一声,“顾公子。” 浓荫匝地,顾宴舟抬眸,清冷的目光向她投来他敛袍而坐,身姿俊挺,宛若雪后松竹,带着风雪寂灭的淡漠,“坐吧。” 慕君遥踩上石阶,缓缓上前,这才注意到石桌上正摆着一副棋局。顾宴舟正执子思索,那伸出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可会下棋?” “只略学过一二。” “不妨试一局。” 慕君遥倒也干脆,坐在了对面,执起一枚黑棋,衬得那似白玉般的手腕愈加光洁细腻。 幼芝安静地退于一旁,远远地瞧着两人对坐,眼中满是盈盈笑意,这场面谁看了不叹一句般配呢? 初时,慕君遥落子尚还算果断,须臾后,速度却逐渐转慢。而顾宴舟坐于对面,无分毫不耐之色,任她思量也不催促。 直到黑白交错,棋盘渐渐铺满,她仔细估量后,终是选定位置,缓缓落下一子,置于棋盘之上。 见对面之人并无反应,她疑惑间仰首望去,正好对上了那人的望来的眼神。 霎时,她又慌忙敛眸,低头察看起棋盘来,这才恍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胜负已定。 慕君遥坦然笑了一下,将手中攥着的棋子放了回去,“看来还是顾公子棋高一着。” “小姐。”幼芝在旁轻轻唤道。 慕君遥经她一提醒,忽地想起来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之前一直未曾来得及报答公子之恩,又不知公子喜欢什么,便绣了一枚香囊,里面放了些药草,有凝神静心之效,还望公子收下。” 张开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香囊,以丝线绣着几棵清雅别致的翠竹。静静一嗅,可以闻到幽谧淡雅的香气。 片刻后,顾宴舟蓦然开口:“手上怎么回事?” 慕君遥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低声道:“许久未动过针线,有些不熟悉罢了,没什么的。” 幼芝上前解释道:“小姐想着在离开前将香囊准备好,已经连着好几个晚上挑灯绣缝。烛火光线昏暗,不小心便扎到了手,只是小姐并未放在心上。” 顾宴舟闻言,一时未曾开口,待沉默后,终是缓缓抬眸看向她:“拿来。” 慕君遥浅浅应了一声,将香囊拿了出来放于桌上。 “……我指的是你的手。”顾宴舟神情中颇有些无奈。 慕君遥一时有些未反应过来,待听清后,才意识到方才他说了些什么,微微赧然,将手朝上伸了出去。 顾宴舟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倾倒后将药粉撒了上去。 如此近的距离,难免会有所触碰,顾宴舟的手亦如他的人一般,泛着冷意。手指相触的瞬间,慕君遥不由得指尖一颤。 顾宴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微微缩回了手。待上了药,衣袍翻飞间,便将手快速隐回了袖中。 “这几日不要碰水,小心伤口。还有……多谢。” 慕君遥只觉得心里像是被猫爪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仿佛有什么莫名的情绪绕上了心头,令她顿时想从原地遁走,却被理智缠住。 一阵微风卷过,携着来自于他身上淡淡的竹叶清新。 慕君遥脸上有些发烫,遂微微低了头,生怕被人瞧见,也默默收回了手。 顾宴舟伸手将香囊收进袖间,一贯冷清的眸中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些波动。 “……你可是觉得府中太闷?” “怎会?”慕君遥讶然于他怎会突然关心这个。 “抱歉,方才无意间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幼芝反应过来,慌忙捂了嘴。 “无妨,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几日后我们要出远门一趟,以后府中你若是想去何处,自便即可,无需顾忌,只是你腿伤在身,还要量力而行。” “好……” “还有……若有要紧事,唤人来寻即可。”顾宴舟随即补了一句。 唤人来寻?寻谁,是他么? 慕君遥只觉心跳如鼓,微微颔首后便起身告了别,敛裙离开了后院。 那日两人告别后,在暗处盯着的人便减少了许多,就连一些平日里不允慕君遥去的地方都变得通畅些许。 幼芝也悄悄打听到是顾宴舟特地吩咐了下人,如此更便于她二人在府中行走。 也是从那时起,慕君遥院中便会时不时出现一些新鲜玩意,偶尔是最新的话本,手编的竹蜻蜓,广和斋新制的点心。直让幼芝高兴得止不住脸上的笑意,定要调侃她一番才肯罢休。 而慕君遥望着这些,心中却有些怅然若失,她盯着手上早已结痂的伤口,眼眸间染上了几分挣扎之色,张口欲说些什么,却终是无从开口。 当年灭门案的真相就如一个尘封多年的木盒,她苦寻多年,终于找见了其踪影时,却生了一丝胆怯之意。她希望快些找到真凶,却又害怕揭晓之时,会是不愿接受的结局。 直到某一日,所送来的东西之下,夹了封阁中暗中派人传来的书信。 半是询问,半是催促。 纠葛之间,慕君遥终是横下了心。不管是为了贺家,还是因为夜雨阁,她都无法在此刻停手。 该来的也终究是会来的。 只是虽然急迫,她却也未盲于行动,直到他们三人都离了顾府。等到夜半时分,她趁其他人都已睡熟,潜入了顾宏彦的房间。 她记得曾听顾府中人提起过,顾宏彦那里守卫森严,平日里不准任何人进入,就连洒扫之人都要经过严格搜查,看来她想要找寻的线索多半就是在那里。 夜幕之下,慕君遥凭借之前逛园子时记下的方位,悄然来到了顾宏彦的院落。 正门有守夜之人把手,巡逻的护卫由几人组成一队,腰间佩剑,手执灯笼,沉稳地穿行在院落之中。 慕君遥静静地藏于一处,隐于夜色,耐心等着。直到两只巡逻小队交接之际,才终于有了动作,眨眼的功夫便灵巧地翻进了卧房内。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被她的动作惊动了的草木,轻轻晃动,瑟瑟作响,只是转瞬便被风声淹没。 她动作极轻,速度又快,进屋后不到一个时辰已将屋内翻了个遍,却只找到了一些平常之物。 慕君遥眉头紧锁,却也不甘心放弃这难得的机会。她试着闭上双眸,仔细回想在屋中搜索时看到的场景,而后又睁开眼在屋中来回踱步。 直到踩到某个地方,她忽而察觉到不对,顿住了脚步,又后退了半步。而后便蹲了下来,试探性地伸出手敲了敲身下的地面。 咚咚咚,略显空荡的声音传来。 下面竟是空的! 只是如何才能打开? 她将房间打量了一个遍,抬头向旁边的朱漆立柜上望去,上面摆着琳琅满目的宝石器物,却覆了层薄灰。唯有那右下角的一鼎岫玉香炉一尘不染,像是经常有人在擦拭的样子。 她向那香炉走去,想要拿起,却发现底部被固定在了台上。她试着向左右挪动,用力一转。 伴着咔哒一声,方才她所站立的那块地竟开始缓缓向另一边移去,只留出了一个漆黑渗人的洞口。 慕君遥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里面乌黑一片,她摸出腰间的火折子将其吹亮,周围瞬间明亮起来,一切尽收眼底。 此处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可容纳的空间并不多,她顺着石壁向里走去,一盏茶的时间后,视野豁然开朗。 里面是一处隐秘的房间,周围满是书柜,正中摆着一张桌子,案上摆着的书页上墨迹已干。慕君遥记得,这是顾宏彦的字迹,与他在书房中留下的一致。 她借着火折点燃了桌前的蜡烛,灯光摇曳,映在了她单薄的背影上。 慕君遥小心地四处搜索着,忽而间,那压在最底下被藏起来的一带着锁的盒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抱起盒子,伸手从鬓间取出一只发簪送入锁眼轻轻旋转,随着锁扣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声音。 咔嗒一声,锁扣应声而开。 慕君遥也才看清这里面放着的东西,是几封信。 那纸张早已泛黄,看来已有些年月,却保存地十分完好。从笔迹上看,是两个人的信件往来。 她展开信纸一页页翻阅,眼中逐渐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随着时辰慢慢推移,她脸上愤怒愈显,一手紧攥着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像是坠入了冰窟,浸了满身的寒霜冷意。 回神之时,她猛地合上了那叠纸,心绪复杂地将信放回原处,指尖却在无意间触碰到了一个盒子。 她将那盒子取出打开,里面放着几枚黑色丹丸,传来古怪的气味,却也看不出是何种药物。她暗里取走了一颗,放进了袖中。 而后慕君遥便将所有东西都恢复原样,仔细清除了自己所来过的痕迹,顺着原路回了自己的住处。 回屋后,慕君遥却并无睡意,趁着夜色走于案前,起笔在宣纸上书写。她将那信和丹药一起塞进了竹筒中,绑在了悄然唤来的信鸽上,随后扬手将它放飞于暗夜之中。 一双如墨的眼眸却久久凝望鸽子消失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