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蝴蝶》 1、-1 戚语先的父亲被拘留了。 “你爸一辈子都那么冲动!”王女士眉头皱得如同两条吊起来被大风吹动的鱼干。 骂骂咧咧。 翻箱倒柜。 “你有没有见过你爸把钱放哪儿了?”王女士背对着戚语先,在房间里翻找衣柜。 家里没有多大。 两房一厅,戚语先的父母住一个房,戚语先住一个房。 杂物和杂物。 空荡和空荡。 灰尘毛发好找,钱可不好找。 戚语先立在走廊里,大半的身子隐在斜照进来的光线下方。 浮尘飘荡。 他发出的动静不比扬起的灰尘重,在自己家里也像格格不入的游民。 连天天睡在他爸旁边的王女士都不知道,戚语先怎么可能知道他爸把钱放哪儿了。 王女士也只是在骂骂咧咧,骂骂咧咧。 声线里是强撑着的刚硬,手却有点儿抖。 “你下午把钱交过去吧,我头都要疼死了。”王女士攥紧着手在翻找,终于在衣柜里放着戚语先他爸的衣服那格的最里头找到一包现金。 “我下午要去学校。”在这个两人剧里连捧哏都还没混上的戚语先也终于开口。 王女士愣了愣,混乱之间恍惚记起手机里学校发来的开学通知。 早忘了。 王女士的老公是第一次进拘留所。 王女士的儿子倒不是第一次上学。 王女士因为她老公的事情愤怒,惊慌,无措。 因亲戚起的纷争,又一堆亲戚来拉架,讲和,调解,说要怎么办怎么办。 刚送走了一堆亲戚,家里还余下着嘈杂的回声。 戚语先也很茫然。 作为王女士和她老公的原装亲生独生子,一个未成年的高中学生。 每天听得最多的就是他爸喝醉了讲的屁话和他妈抱怨老公抱怨儿子抱怨亲戚抱怨人抱怨物抱怨这个世界的话。 他是这个家里的一员,但显然不是这个家里任何决策的参与者。 戚语先他叔因为想要钱而把他爸告了。 他爸把他叔打了。 不知道谁报的警,总之最后的结果是他爸被拘留了。 一大帮亲戚熙熙攘攘地来了,警察来了,围观的群众来了,又熙熙攘攘地陆续退场。 好像一场戏,正派,反派,主角,配角。 戚语先就只觉得自己是这场戏里的背景板,站在角落边,和无关紧要的人做无关紧要的事。 关键是,也没人给他剧本啊。 他就那样被推着走。 “你要劝劝你爸。” “你得照顾好你妈,这段时间多陪陪她。”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好好学习,别想那么多。” “你在学校有没有交女朋友?” “你还小,多听你妈的话。” “你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多看着点儿。” “……” 怎么劝?劝什么? 叫他爸平常别喝那么多酒,还是叫他爸别一冲动就打人,还是该提前把银行卡密码还有钱放在哪儿提前告诉他妈? 怎么照顾?喂她吃喝,还是握着她的手叫她别伤心? 学习,让他只想学习,那又为什么叫他管他爸管他妈? 这些话他们听着自己都不觉得矛盾吗? 戚语先面对着这些一年没见过几次面的,连称呼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的,看起来很关心他很关心他家的亲戚。 面对着“你你你”一堆这样那样的听起来是为了他、为他们家好的劝告。 就只有茫然。 而王女士还有愤怒。 王敏想把那包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的现金拆开,手抖得几次没能解开那上面的绳结。 她忽然就把那包现金砸到了地上。 “滚吧!”王女士大吼,“你有什么用!你还有什么用!你真是一点用没有!” 戚语先对他妈突如其来指向他的愤怒也只有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为什么突然骂他? 为什么要指望他? 滚去哪儿? 戚语先习惯了一部分这种茫然,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出了门。 这个城市每天都长得一个样。 阳光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灿烂,照得树叶和建筑外墙都闪闪发光。 戚语先只走在那些没有被阳光照到的阴影里。 一步。 两步。 走出他家那个小区。 穿过马路。 过天桥。 过人行道。 23分钟,戚语先走到了学校门口。 此时,这个时间严格来说,还算是早上。 努力勉强都挨不到中午的边。 学校门口只有零星几个要住宿的学生还有家长在那。 高中住宿的人少,走读生下午来上学就成,住宿的学生才需要提前在早上来学校报到。 戚语先在树荫下,靠坐在小区路口的石墩上,远远地看见几辆车停在学校门口。 从车上把行李箱搬下来的父母和什么都没有拿的学生。 耳提面命的父母和听着的孩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主观代入,看这种父母儿女凑在一起的场面都只觉得是充满了疏离和训斥和矛盾的戏剧。 无趣。 戚语先扫了两眼,正准备把视线收回,看见两个男人在学校门口抱在一起。 ? 什么东西? 学校门口上演父子情? 这么浓厚吗? 戚语先眯了眯眼睛。 不对吧。 一个穿着校服,另一个也不像是中年发福男。 两个看起来身材都挺好的。 但也不像是俩学生。 戚语先挑了挑眉,脑海里有些不着四六的猜测。 朋友,兄弟,恋人,抱在一起其实是在打架的仇人……思绪在这里面转了一整圈。 那些站在校门口的人似乎在交谈,而戚语先身边的空气只有树叶落下来的声音、细碎的搬动行李的声音和汽车经过的声音。 他往那望,那个没穿校服的男生先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然后是穿着校服的男生也向他这边看过来。 隔了一条马路,斜对着互相十几米的距离,戚语先没看清那两个人的长相。 只是感觉到了刚才心情短暂地扬上去了一下,又落下来了。 那些人是谁,是什么关系,都和他没有关系。 戚语先转过身,往离家、离学校更远的地方走去。 走过小区。 走过妇幼儿童医院。 走过商场。 寂寥和热闹都走过了,中午餐点过去,戚语先没打算回家吃饭。 “主人,主人,电话来了,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呀……” 手机在戚语先兜里响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来电。 他慢吞吞地拿出手机,看着王女士打来的电话看它响到结束。 戚语先没有设置过这样的来电铃声。 他没有任何意义地去想是谁弄的,然后没有任何必要地想起了。 上午亲戚带在身边的那个叫起来比恐怖片尖叫声都烦人的小屁孩儿好像是拿过他的手机。 现在戚语先手机上未接来电显示x1,王女士没有消停地紧接着又打了第二通。 这次戚语先没怎么等待就接起了。 “在做什么?你去哪儿了?为什么打你电话不接?”王女士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愤怒。 现在不就接了吗? 一个又一个问题砸过来,砸出了个沉默。 戚语先没有出声,反正他现在说什么都会挨骂。 王女士巴拉巴拉地谴责了一顿戚语先不接电话之后:“哑了吗?” “没。”戚语先回答。 “去哪儿了?”王女士像是现在才反应过来儿子不在家。 “学校。”戚语先说。 “你不是下午才上学吗?”王女士问,“这么早过去干什么?” 回答不了。 戚语先仍是再次选择沉默。 “不回家吃饭吗?”王女士又问。 “不。”戚语先简短地应了。 “那你午餐不吃了吗?”王女士的火气在电话那头再次孤军燃起,“你要怎么解决?” 戚语先不说话。 “行,”王女士自己做了结论,“有本事就别回来了。” 王女士率先挂掉了电话。 这种话一般听起来就跟示威一样。 他妈朝他显示这个家的实际权力掌握在谁身上——可能是戚伟,可能是王敏,总之不会是戚语先。 他向他妈显示一下他这个儿子的确就是她口中说的那么没用。 然后呢? 然后,戚语先还是会回家。 王敏也不会真的拦着戚语先不让他进家门。 会在指责他没用之后,还是会对戚语先怀揣着一些他扛不起来的期待。 这片地区是戚语先从出生到活到现在的地方。 哪怕是拆了旧楼起了新房,哪怕是那些商场商店店铺换了又换。 戚语先对这里依然了如指掌,穿梭在那些大街小巷如同走进自家客厅和房间。 戚语先走进去商场逛了一圈,出来时在商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个包子当午餐,往回学校的方向走。 校服落在家里,没带出来。 书包也没带。 “干什么的?”学校门口的保安拦住了戚语先。 “来上学。”戚语先平淡地回应。 “你校服呢?”保安问。 “刚转学过来,还没领校服。”戚语先说。 “学生证呢?”保安又问。 “还没来得及办。”戚语先答。 “你不会连自己哪个班都不知道吧?”保安皱着眉,把戚语先拉到一边,但不让他进去,他把戚语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头发怎么回事?” 戚语先一身黑衣黑裤,虽没耳洞没纹身,但保安以为他烫头,总思疑他是什么不学好的家伙。 “不知道。”戚语先仍是说,但还是解释了一下,“头发是自然卷。” “高几总知道吧,我等会儿叫你们年级主任过来。”保安严谨地提防着戚语先。 “哎哎,”另一个保安快步走过来低声跟他同事说,“登记一下让他进去得了,管他转校的还是特长生,等会儿领导过来场面就不好看了。” 戚语先在登记本上写了个假名,进了学校。《 》 2、-2 云城中学高一下学期结束后进行文理分班。 高二开学前提前一天报到的日子,教室前会贴出分班情况。 戚语先进了学校之后就把外套的兜帽戴起来,兜帽宽松,挡住半张脸。 他在高二三班门前找到自己的名字。 这是个文科班。 班里已经有几个人,散开坐着,还没开始交流。 他们见一个没穿校服的人走进来,当然抬头探望。 噤声地看了,疑心起了,但没人问。 戚语先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班级里人渐渐多起来。 嘈嘈切切的声音响起,像青色的豌豆落入锅里翻滚。 老同学见到老同学,在寒暄。 见到新同学,在试图结交。 进来的那些人有不少是戚语先高一同窗过一年的同学。 甚至还有一个他初中没同过班、高一也不是同班但现在是同班的的小学同班同学。 生长同村,小学同班,小时候或许还一起满村满巷爬树爬墙疯跑过。 两人之间也没什么龃龉。 只是小学两人还在做同学时,搬过家,自那就没有了联系而已。 现在是连见了面都不会给彼此多一个眼神、不会打一声打招呼的关系。 戚语先趴在桌面上。 没什么人过来和他打招呼。 也没想和什么人打招呼。 “啊!” 这叫声在这热闹的教室里都显得突兀。 戚语先不由得偏了偏视线,看过去。 “姜姜,我刚才就在门口找到你的名字了,”那女生很激动地叫着,“我们又能一起做同学了!” 刚进来就被堵在门口的那个男生个子长得挺高,身材清瘦挺拔,短袖下的手臂露出有经锻炼过的肌肉线条。 一身校服穿得整齐干净,一看就是好学生的样子。 他被突然蹦到面前的女生堵得有点儿无措,认出是旧同学之后稍稍放松了一点儿,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通道,脸上的笑容自然而温和:“是啊。” “真好!”女生很快乐激动地拍着男生的肩膀感叹着,“一个暑假没有见面,好想你!” 有什么好的。 有这么好吗。 戚语先不太能理解。 只听见那个女生拉着那个男生说着话。 说她暑假去哪儿玩了,巴拉巴拉。 又问那个男的去哪儿玩了,巴拉巴拉。 女生的能量和热情简直要溢满这个房间了,戚语先被吵得有点儿烦。 后面其他人又莫名其妙都凑在了那个男生身边。 叽叽喳喳。 一堆戚语先在印象里没有留下过记忆点的人,在戚语先面前,上演着在戚语先人生里没有上演过的戏码。 就冲这五分钟一个问题不同人问了好几遍挖不出来一点儿营养的剧情来说,戚语先认定这剧必烂。 但光冲着男主颜值,观众倒也不是不能多看上几眼。 但是,还有点儿奇怪。 一开始的确像是俊男和美女“久别重逢”的深情戏。 围住那个男学生的学生越来越多,变成俊男和美女们…… 等等,这是不是变成了粉丝见面会? 教室里逐渐满了。 被围着的人走到戚语先身边。 “你好,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他问。 戚语先没抬头,凭着手臂肌肉曲线认出是什么人。 “不。”戚语先只是按照心意说出。 戚语先天生抗拒擅长交际的人。 他只想简单低调地度过高中生活,不想要和受瞩目的人坐在一起。 要是戚语先抬起眼,他就能看见一双漆黑清澈的眼睛,真诚又友善地,饱含着笑意地,满怀期待地看向他。 也能看见那双眼睛被拒绝后是怎么像石子被投进水中一样在人的眼眶里泛起波澜。 眼底一点点无措荡开,望向四周。 位置基本被坐满了。 男生又本来就少,现在就只剩下几个前排的和女生一起的座位还空着。 戚语先终于抬头,看见对方愣在原地的样子。 他没想对他怎么样,看见他轻而易举露出的好拿捏的样子更没劲了。 这人是凭着什么得到的这么多人喜欢? 戚语先不怎么深切地反思了一下,找不到自己能够得到别人喜欢的可能性。 “这位置又不是我的,你想坐就坐。”戚语先不想和他多接触,说完就转回头趴在桌子上。 “谢谢。”男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了戚语先旁边,他把书包塞进抽屉,又轻轻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声音依然很温和,“我是姜非,我带了巧克力,可以请你吃吗?” “不。”戚语先头都没回。 坐在姜非前面的女生倒是回过头来,用手指戳了戳姜非胳膊。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眼睛底下,一双眼睛也是乌黑乌亮的,看人的眼神真诚得如同毫无城府。 姜非有些疑惑地,也是同样带着温和的笑意地看向她。 “你别管他,他就是不怎么和别人说话的。”黑框眼镜女生正吃着糖,咬着,嚼着,糖碎时轻微地咯吱咯吱地响着,又对戚语先说,“虽然只是短暂地坐在一起,你可别欺负姜非。” 戚语先穿着黑色的外套,刚才转过头来的时候还把兜帽也盖上了。 姜非其实都还没看清戚语先长什么样子。 现在女生说话,戚语先也只是像没有听到一样毫无反应。 姜非则则是很快摇摇头,笑说:“没有到这个程度,没关系的,我也很怕生。” 黑框眼镜女生垂了眼挑了挑眉,嘴角弯起点儿细微弧度,显然就是个不赞同姜非的话的表情。 不过她倒也没再针对戚语先的性格说什么。 都说相逢是缘,就是不知道都是些什么缘了。 “你不热吗?”女生问戚语先,“这个天气还穿着外套……还连帽子也戴上了。” 戚语先没有回答。 “你怎么没穿校服,等会儿老师来了,肯定要骂你了。”女生又说。 戚语先没有回答。 “你书包呢,你作业呢?”女生问。 戚语先动都没有动弹一下。 女生像是料到了,不怎么在意地转回头看回姜非,眼睛后边儿的眼神非常直白:呐,我就说他不怎么说话吧。 姜非有点儿懵,有点儿无奈,莫名还觉得有点儿奇妙的好笑:“谢谢。” “谢什么?”女生也莫名其妙,想了想,懒得追问,她拿出糖,“你说有巧克力,我拿糖和你换,行不?” “有原味的和薄荷味的。”姜非把包里的巧克力都拿出来,并不需要交换,“你喜欢的话,我明天再带点儿过来。” “好啦,我喜欢的话自己会回家叫我妈买的,我先试试,”女生拿走了一块,剥开纸,“唔,味道不错。” 周围的同学也围过来,把糖果和剩下的几块巧克力瓜分了。 姜非笑着任他们拿走了。 仿佛同学们高兴,他就能很高兴一样。 戚语先和这种高尚的感情绝缘,听着就只想当场站起来逃跑到离姜非最远的角落。 “老师来了!”坐在窗边的同学喊了一句。 走来走去的同学终于开始回到座位,女生也转回头去。 好吧,逃跑失败了。 戚语先慢腾腾地坐起来。 姜非坐在戚语先左边,他一直看着戚语先。 戚语先一动,他的视线就又跟过去了。 他看了好久,看得好仔细。 好神奇。 戚语先左眼下方有一颗颜色挺浅的泪痣。 姜非盯着那一小个黑点儿看了半天,从包里又拿出一件校服外套。 虽然已经被拒绝过了,但是还是很好心地问戚语先:“你要不要先穿这个?” 戚语先能蒙骗一下门卫,蒙骗不了要教他们班的班主任——可能还是以前教过他的老师。 不穿校服准得被训一顿。 没带作业估计还得被训一顿。 哎。 “不。”戚语先说。 反正也不是没被骂过。 怕什么来什么。 进来的老师是个戚语先也眼熟的面孔。 “高二三班的同学们请安静一下,坐好,不要再说话了。”张春晖面对着新学期的来临似乎是有些欣喜,满脸春风地走上讲台,拍了几下手掌,叫同学们回神。 转过身,笃笃笃,张春晖用粉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我叫张春晖,是政治老师,”张春晖说,“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两年时光,我们将一起度过。” 云城中学就是所普通高中,冠了云城的名字,实际上非常接地气。 就是,还凑合。 说不上好。 也不算坏。 前几年刚被评上了示范性高中。 师资和生源都还依然非常龙蛇混杂。 张春晖是戚语先高一的政治老师。 平日里看着人如其名,挺如沐春风、温声细语一人,但有点儿喜怒无常,脾气也挺暴。 戚语先对所有老师都一个感觉。 认识的、不认识的、相处过的、没相处过的、脾气好的、脾气坏的…… 人都是有脾气有期望的生物,面对着扶不上墙的学生大都是那几个心路历程,对戚语先来说都一个样。 张春晖也不过就是比其他老师相处起来更麻烦了一点儿而已。 “高二是人生中的关键时刻。”张春晖讲着开学的开场白,“新的学期,我们要做好……” 戚语先趴到桌面上。 张春晖那些话从教室上空飘过,左边传来,右边共鸣,一句接着一句,一句也没进戚语先脑子。 戚语先瞥了一眼他的新同桌,姜非坐得直直地,眼神也直直地、认真地听着张春晖说话。 唉。《 》 3、-3 “戚语先。” 有人从身边推了推戚语先胳膊。 “戚语先!” 戚语先感觉自己左边胳膊好像有点儿松动。 戚语先刚才趴着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姜非从旁边小声提醒他:“老师在点名。” “……到。”戚语先整个人缓慢地重启。 “戚语先,你挺了不起啊,这才刚开学就睡着了?”张春晖皱着眉,还是温柔老师的样子,“站起来。” 戚语先总体上来说还是个非常听话的学生。 他站了起来。 “你的校服呢?”张春晖温温柔柔地问。 “上午出门太急,忘了穿。”戚语先实话实说。 教室里顿时就有没压住的笑声响起。 “笑什么?”张春晖严肃起来,“你的头发又是怎么回事?” “自然卷。”戚语先说。 张春晖教了戚语先一年,当然知道戚语先是自然卷。 她和其他老师一样,对戚语先这个学生头疼得很。 中考和入学成绩不差,可进入高中之后,戚语先每一次考试就只是越考越差。 看他作业吧,他也不是不做,就是乱做。 跟他聊天吧,他也不是不学,就是显而易见的低积极性。 看着他每天就是来学校糊糊混混地度过日子,老师们拿他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没有办法。 最后的办法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张春晖不。 现在她当了戚语先班主任,就更严厉地管他。 “你头发是自然卷就不用剪了吗,超过眉毛了你知不知道,”张春晖想起戚语先高一时候的表现就有些生气,“成何体统!不合规矩!” 姜非坐在戚语先旁边,偏着头抿着唇看着他。 被批评的人都还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姜非那样子倒更像当事人。 戚语先感觉姜非不太像人。 不太像他日常见惯的人。 也偏偏是姜非坐在戚语先旁边。 哪怕是没同时教过这两个学生的老师也能看出来姜非和戚语先的区别: 一个腰杆挺直,一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一个校服整洁,一个衣装另类浑身漆黑。 一个留着乖乖顺毛短发学生头,一个是自然卷…… “你今天回去把头发剪到该有多长就是多长,”张春晖训斥着戚语先,“不然明天我来帮你剃。” 云城中学的老师是真会把发型不合格的学生当场抓出来剃成寸头。 要是真被教导主任什么的再抓到一次,戚语先这头发是不是自然卷也不重要了。 连头发都保不住了。 “听到了吗!”张春晖提高了声量。 “听到了。”戚语先在心里叹了口气。 张春晖训了戚语先一顿之后,整个班安静了许多。 窗外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都变得更清晰了。 “暑假作业先不收,之后等各科老师安排了课代表再统一收齐。”张春晖说着话的时候也没让戚语先坐下,他眯了眯眼睛,垂着眼睛往讲台上瞅一眼,看着自己带过来的安排表,“明天后天是摸底考,语数英政史地都分开考。” 张春晖这话一出口,底下一片哀叹。 “你们不用太紧张,有认真做暑假作业的,成绩都不会太差。”张春晖又说。 这话真是,一点儿也没能缓解学生们的紧张。 张春晖笑了笑,继续说:“行了行了,待会儿先调整一下座位,我看我们班课桌椅应该是刚刚好的,整理完之后搞搞卫生就可以回去复习了。” 不过大概真是不怎么重要的考试。 张春晖安排座位的时候都没叫学生把拼在一起的课桌分开。 班里一共33个学生,分了三组,按身高和张春晖的意愿排的。 戚语先和姜非还是被分到了同桌的位置。 戚语先:“……”要不这个世界还是毁灭吧。 姜非倒是还是微微笑着,流露着对发生在身上的一切事情安然的接受,或许还有感激。 事情结束以后,放学了。 戴黑框眼镜的女生问姜非要不要一起吃饭,姜非说要去跑步,女生有点儿惊讶,问他能不能一起跑。姜非答应了。 他俩在学校操场上跑,边跑步边聊天。 “你这学期为什么住宿了,你家不是离学校很近吗?”戴黑框眼镜的女生名字叫郑晓妍。 “住学校比较方便。”姜非笑着说。 “哪里方便了?”郑晓妍是离家里有点儿远才懒得折腾跑来跑去的,“就那破宿舍,管卫生和纪律倒是管得很严。” 姜非笑笑。 “住家里多舒服啊。”郑晓妍感叹着,又说,“那你不就不能带饭了吗?” 姜非高一的时候每天午餐都是家里早上给他准备好的健康餐。 “我想试试食堂。”姜非说。 “食堂也没什么好吃的……”郑晓妍感觉姜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们晚上先去外面吃吧,不然之后都没什么时间到外边吃饭了。” “好。”姜非答应。 郑晓妍聊起张春晖,问姜非对新班主任的看法,姜非只是摇摇头。 她也只是随便找些话题和姜非聊天,并不在意姜非回答什么。 对她来说,姜非是个相处很舒服的人。 她又说起戚语先:“我跟戚语先是初中同班同学,相处了三年,都没怎么和他说过话。” 姜非不知怎的,想起戚语先,先想起的是那隐隐约约看到的左眼下的泪痣,然后是他兜帽下的卷发。 他微微往郑晓妍那边偏头,用晓妍见过的单眼皮的人里面最大的眼睛注视着她,偶尔眨一下眼。 那眼里的认真和明亮像秋日向他们吹过来的风一样。 好像不是太有感觉。 但是,觉察到的时候,人已经在风里,被轻松和愉悦动容。 “印象里,他就是挺独来独往的,我都没见过他和谁走得比较近,”郑晓妍想了想,说,“他可能就是不太爱说话吧,你别太介意。” “我没介意。”姜非配合着郑晓妍的脚步,跑得比平时慢些,忍了忍,还没没忍住问,“没有人跟他说话吗?” “拜托,你看他看人的眼神……谁敢和他说话?”郑晓妍撇了撇嘴,“他初中时成绩还过得去,但因为头发不太受老师欢迎,也老是被同学取笑。” “为什么?”姜非不解地皱着眉头。 “学校老以为他烫发吧,抓了他好几次了,”至于同学,郑晓妍嗤笑了声,“初中那些男孩儿,感觉别人不一样就排斥他呗。” “那他没有做什么吗?”姜非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追问。 “说他,他倒是没什么反应,但如果碰他头发,他会打人。”郑晓妍扮了个鬼脸,弄出个有点儿凶的表情,“他打起人来连老师都拉不住。” 初中那会儿,同学们私下里都说戚语先是阴湿男鬼。 不声不响,突然暴起打人的时候没有一点儿预兆。 郑晓妍当时也吓了一跳,回头看他们的时候,那同学都已经被戚语先打得趴在地上了。 她对戚语先没有什么好感也没有什么反感,最多的交集也就是上学时每天见个面。 亲眼见着戚语先打人也不觉得戚语先有多大问题——毕竟她早就看被打的那些傻逼们更不顺眼。 戚语先在学校里不太看得出来是个刺头,可关于戚语先的江湖传言越来越多。 “很可怕的。”郑晓妍说。 姜非只是笑了笑,摇摇头:“好了,不要说他了,我的同桌还是让我之后才慢慢了解吧。” “我担心你啊,”郑晓妍忧愁地说,“要不你和老师说一下换座位吧?” “没关系,他挺好的。”姜非的笑容看起来很轻松,不似作伪。 “哪里好?”郑晓妍不理解。 姜非其实到目前还没发现戚语先哪里不好,他想了一下,回答说:“他很安静。” 郑晓妍:“……”这一点倒是她没法反驳的。 “你得相信我,我看人很准的,”郑晓妍正色说,“靠近戚语先很危险。” “你也相信我的,不会有事。”姜非不想提前为没有发生的事情担忧,他加快脚步跑到郑晓妍前边去,笑着说,“快点跑完,我们回去吃饭复习吧。” 戚语先回家的时候还没饭吃。 家里,王女士和两个他见过应该挺多次但是依然不是很熟的远房亲戚在客厅。 王女士对他可能还有点儿生气,见了他就只瞪了他一眼。 戚语先也没什么所谓,没吃晚餐,就想走回房间。 “干什么,还有没有礼貌了?”王女士又皱着眉了。 “哎,没事儿,小戚这两天心里也忙乱着吧,”这俩亲戚其实就住戚语先楼下,脾气其实不错,“好好地,别想太多,你爸过两天就回来了。” 戚语先没想太多关于他爸的事。 说起来有点儿冷漠无情,但事实是,没有他爸在家的日子,家里反而安静了。 又不是死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戚语先莫名无端地这样想着,反而没把他爸被拘留想得那么严重。 而对于这对夫妻,戚语先一年偶遇他们两三次,从以前就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们来着。 王女士也没个提示。 他想了一想,开口:“舅舅,舅妈。” “哎,”男远房亲戚也只是无奈地再次纠正,“说过很多次了,是叔。” 哦。 戚语先想应一声,但这声也没发出来。 晚上,戚语先本来想出去把头发剪一剪,趁着口袋还有点儿钱,还想稍微烫一烫的。 但,心情实在不太美妙,自己拿着剪刀对着镜子就剪了。 反正是自然卷,再乱一点儿,也就是卷儿。 一想到明天回校还要和姜非做同桌,心更累了。 戚语先夜晚做了一宿的姜非追着他跑的梦,早上到学校见到姜非的时候都有点儿想拔腿逃跑。 “早上好。”姜非好像总是能露出笑容,看见他的时候也好像总是有点儿眼底带着惊讶。 反正惊讶是惊讶的,说话的声音也是挺平静的。 平静地,带着温和和友善地,令戚语先感到抗拒地。 姜非问他:“我买了面包和咖啡,你需要吗?” 哪来的咖啡? 戚语先没住过校也知道他们学校食堂不可能有咖啡这种高端饮品。 戚语先往姜非桌面上的咖啡看了一眼。 还用看么。 就是外边儿买回来的。 不吃食堂而去外边买面包咖啡。 有钱啊。 少爷啊。 戚语先不知道姜非是昨晚在食堂实在没吃习惯食堂的饭,饿了一晚上肚子,失眠了大半夜,今早才出门买的面包和咖啡。 不过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 “不。”戚语先就是不想和姜非有什么牵扯。 一个下午加一个早上。 除了“不”以外,姜非就没从戚语先嘴里听见过别的词语。 说起来,姜非也没什么空和戚语先聊天。 考试,考试,考试,充斥了整个上午。 考试之余的间隙,姜非身边都没有缺过人——要不和他对答案,要不和他聊天。 戚语先思疑姜非是个什么品种的磁铁,也思疑频繁姜非的脾气有没有一个底线。 他想着下一次什么时候调座位能把姜非或他调走,昏昏沉沉地熬过开学的第一个早上。 “姜非,有人找你。”《 》 4、-4 张春晖告诉姜非,校门有有人找他。 姜非有点儿茫茫然。 校外,开学的第一天,谁会来学校找他? 中午时分,太阳高悬。 照进楼梯和走廊的阳光简直要照得叫人睁不开眼。 大片的落在地上的阳光呈现出蒸熟的白米饭一样的质感。 中午进出校门的学生少了。 姜非怀揣着疑惑的心情走到一楼保安室,眼神瞬间亮起来:“爷爷!” 爷爷是个不到一米七的瘦小老头儿,头发留得很短,剩个一厘米左右的灰白发茬。 头型圆圆的,脸也椭圆椭圆的,是蛋形脸——大概是火烈鸟蛋。 老人家气色红润健康,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格子衬衫和黑色西裤,坐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睛,都像是快要睡着了。 他旁边还放着一兜子苹果和椰子糖。 姜非来了之后,老头儿才醒了点儿神,朝姜非挥挥手。 姜非立刻握住爷爷的手,凑过去和他贴了贴身体。 “这你爷爷啊?”校门口的值班保安说,“他一个小时前就来了,拎着两个袋子坐在马路对面,一直坐到刚才才说要把这两袋东西给姜非——就说是高二的,连你哪个班都不知道。” 保安还以为老头儿是准备向兜售三无食品的小摊贩来着。 姜非昨天才知道自己被分到了三班,还没来得及告诉爷爷。 也幸好是还没来得及告诉爷爷,保安得问高二的老师姜非是哪个班的。 幸好是姜非这个新班主任多留了点儿心眼——老人家,食物,然后把这事儿告诉了姜非。 姜非今天中午才有了见到爷爷的机会。 “我本来想放下东西,坐下休息一会儿就走了。”老人脸上泛起浅浅的笑容,看着蹲在他面前关切地看着他的姜非,摸了摸姜非的脸,“受委屈了。” 因为爷爷不常说这样的话,姜非听到后更觉鼻酸。 “爷爷,”姜非抿着唇看着爷爷,“我……挺好的。” 他看见爷爷出现在他面前真的非常惊喜,非常感动,但是心里又好担心。 担心爷爷走了好远的路过来,担心爷爷晒了一个小时太阳会不舒服,担心爷爷吃了午饭没有。 姜非有好多好多的担心,但是这一刻确实也非常非常高兴看到了爷爷。 “这个是给你的。”爷爷把两袋用红色塑料袋装着的东西递给姜非。 “这是什么?”姜非接过来,“苹果和椰子糖?” “给你带点儿零食在学校吃。”爷爷说。 很大两袋子。 白色的椰子糖感觉有两斤。 苹果装在另一个袋子里面有十几个。 老人家中午过来就是想看一眼孙子。 不一定真的要见到,看看姜非上学的地方就好。 放下了东西,就想走。 现在看到了人,更满足了。 他不想打扰姜非,给完了东西就要站起来。 “走了。”爷爷踩着黑色的凉鞋有些缓慢地直起身。 姜非扶着爷爷站起来,向保安道谢。 “老人家慢点儿走。”保安挥挥手,看着姜非送老爷子出门,“下次别再在门口坐一个小时了。” 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姜非比爷爷高出一个头。 姜非不让爷爷就这样走,一手拿着塑料袋,一手搀着爷爷一起走出校门。 “爷爷,你吃饭了吗?”姜非问。 “吃了。”爷爷拍拍姜非的手,示意自己还没有老到需要孙子搀扶着走的地步,“赶紧回去午休吧。” “几点吃的?”姜非追着问。 “九点。”老人家倒也不说谎。 “那不是早餐吗?”姜非有点儿无奈,“我也没吃饭呢,我们中午一起吃饭,好吗?” “吃什么?”老人家答应得很快。 “你想吃什么?”姜非又问。 也倒不是他俩爷孙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学校对面就只有两家很小的餐饮店——一家是麻辣烫,一家是兰州拉面。 要考虑适合老人家吃的菜,要考虑距离,姜非思考能带爷爷吃什么。 这时,戚语先从人挤人的麻辣烫店走了出来。 “嗨!”姜非高扬起手,很用力地朝戚语先挥了挥。 戚语先也不怎么光顾食堂。 他自从在那吃过这辈子见过的最清汤寡水的面和这辈子第一次尝试也是最后一次尝试的超难吃的水瓜之后,就觉得自己应该还是要对自己的胃好一点儿。 云城中学不允许学生点外卖。 还多次警告学生不要去吃校外的那些快餐店。 说是不卫生。 戚语先是觉着,云城中学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说出这些话的,毕竟他们自家内部食堂就挺不卫生的。 一次又一次警告,还是很多学生跑去吃麻辣烫。 稍微晚一点儿就连位置都没有了。 今天中午就是。 戚语先下楼出校门走进店里,麻辣烫的六张桌子已经全坐满了,连户外都摆了桌子。 店里面拿着盆子和夹子等待的人还已经排起了长队。 戚语先懒得等,就出了门。 一出门,就碰到了他的万人迷同桌…… 和一个老头儿。 怎么姜非和老头儿也能玩到一块儿? 戚语先还立在麻辣烫店的阴影里。 正午哪哪儿都是阳光,阴影就室内和室外那么薄薄一片。 姜非和他爷爷没一阵就走到了戚语先面前,两人立在阳光里。 老爷子肤色深些,姜非白得像阅读器里默认背景。 店里高中生捧着着麻辣烫,歪歪扭扭撞出来。 “小心。”姜非拉了戚语先一把,把人拉到自己身边。 戚语先这下发现姜非手上的肌肉不是装饰,刚才那一瞬间从手上传过来的拉力可不是盖的。 他敞开的校服外套在阳光下衣摆扬起。 他看了姜非一眼,抽回被姜非抓住的手。 “你好,这是我爷爷。”姜非向戚语先介绍了自己爷爷之后又跟自己爷爷介绍姜非,“这是我同桌。” 戚语先一看姜非那亮晶晶的眼睛就头疼,脑子一抽冒出来一句:“亲爷爷?” 姜非有点儿没理解戚语先意思的惊讶,仍然回答:“是啊。” “我和他长得不像吗?”老爷爷问。 戚语先第一眼远远地瞧见他俩时就觉得这两爷孙从长相到穿着都不太像,但现在凑近了,倒觉得那双眼睛给人的感觉都类似。 “现在觉得有点像了。”戚语先说。 “你叫什么名字?”爷爷伸出手。 戚语先唯一不太能拒绝的人群就是老头儿老太太,总觉得那是比什么都脆弱的生命体。 他想走,但他还是伸出手,和姜非的爷爷握了握,勉强挤出点儿礼貌:“戚语先。” “这麻辣烫好吃吗?”爷爷问。 戚语先见到了姜非和他爷爷,才明白以前别人说的隔代遗传是个什么东西。 他看姜非和爷爷那双眼睛,越看越觉得这确实是俩爷孙没错。 只不过可能是姜非尚没有他爷爷经历过那么多岁月和无可奈何,他的眼睛要更清澈灵动,仿佛还对这世界有着无穷无尽的信任和憧憬。 戚语先看姜非,那种哪哪儿都和自己不同,又哪哪儿都散发着阳光积极健康向上味道,很讨人喜欢的人。 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完全没想过要打交道的那种人。 顶多是有想把他打两顿的那种冲动的人。 可戚语先看着姜非爷爷就只觉得挺好的。 一把年纪了还能走过来找孙子玩,腿脚矫健,意识清醒。 漆黑的眼睛有神地转动。 就挺好的。 还是个很时髦的要吃麻辣烫的老头儿。 “之前味道还可以,不点辣不好吃。”戚语先懒散地垂了垂眼。 阳光照射下,那颗泪痣跟快融化了似的,随着他偏头动作,又犹如反光般微白发亮。 戚语先继续说:“这学期我还没吃过,没法评价。” “爷爷,你要吃麻辣烫吗?”姜非没想过要带爷爷吃麻辣烫。 “没吃过。”爷爷问是问了,得到了答案又没有对麻辣烫很感兴趣的样子。 “那你想吃吗?”姜非又问。 “不想。”爷爷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去吃盒饭吧。” 姜非笑着摇摇头。 “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清淡一点儿的餐馆吗?”姜非问戚语先。 大把。 戚语先脑子里浮现出一堆餐馆。 这条街拐个角那家轻食店,地铁下面的商城,地铁口连着的商场,学校后面的标榜着卫生健康的快餐,另一头马路对面的便利店。 再走远一点儿,粥粉面饭之类的快餐店零散了点儿,总之也是有的。 老人家吃那些都合适。 “兰州拉面不清淡吗?”戚语先瞧着旁边那家店就挺合适。 “不要,清真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老头儿很快拒绝,“清汤寡水的。” 清真食物挺好吃的。 姜非也没怎么吃过兰州拉面,但是他吃过兰州拉面面馆里的牛肉饺子,觉得很好吃。 “这附近有近一点儿的可以点菜吃饭的粤菜馆吗?”姜非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朝戚语先笑笑。 “有啊,”戚语先不吃姜非这一套,对老人家的耐心有限,他好心给他们提供个答案,不是要给他们提供个方案,他往旁边地铁口那边的马路指,“商场四楼,粤菜,湘菜,云南菜,八大菜系任你挑选,想吃中日韩泰西餐都有。” 戚语先撩起眼皮,补充:“友情提醒,这个时间,你点完菜,午休时间结束都不一定能上齐。” 说完就想走。 姜非拉住戚语先,看起来更不好意思了:“抱歉,我请你吃午饭,可以吗?” “不。”戚语先不稀罕。 爷爷站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说话。 不干涉也不站在哪一方。 姜非和戚语先聊了一会儿聊不出来结果。 爷爷出门半天,大概还是有点儿累了,走到旁边石墩上坐下。 姜非也顾不上拉着戚语先了,跟着爷爷走过去:“爷爷,别坐这,热。” 又热,又晒。 姜非举起那两袋苹果和椰子糖挡在爷爷头上,为他挡太阳。 戚语先沉默了片刻,抬脚走过去:“这小区里头有家意大利菜,上菜速度挺快的,价格也挺美丽就是了。” “没关系的,我有带钱。”姜非惊喜于戚语先没走,“一起去吃吧。” “大款啊?”戚语先看着他们爷孙俩。 爷爷表情没有一点儿波动。 姜非则是非常期待地看着戚语先。 不是所有人都会被贵价意大利午餐打动。 但戚语先会。《 》 5、-5 从校门口对面的麻辣烫店往东边走50米。 拐个弯。 往前走30米。 拐个弯。 进入小区。 再往前走几米。 意大利餐厅就在那里。 戚语先闲逛的时候路过过这里。 店招牌用的是意大利语。 线上评分是4.8分。 在繁忙的正午用餐时分,这里的上座率也就只有一半。 好几桌老外,带着风一样轻的话语和笑容,带着不用上班不用愁生计似的的悠闲坐着。 “你想坐外面还是坐里面?”姜非拿着塑料袋,离爷爷离得很近,问戚语先。 戚语先发现姜非和爷爷相处的状态和在学校的状态有点儿不同。 大概是因为和亲近的人在一起,姜非说的话更多,更放松。 聊今天的天气,问爷爷的身体,说昨天落在宿舍的两只小鸟儿…… 姜非会说很多话来逗爷爷笑。 “都行。”戚语先说。 灿烂的太阳照得整个世界都像是刚拿出来但同时也缓慢开始融化的冰淇淋。 这小区的屋子最低月租1万7。 高二三班有个走读的同学,家里为了方便她上学,租了这里的房子。 阳光下的玻璃窗户错落地反射着光线,水面一样波光粼粼。 从每一个门口进入小区都能看见泠泠的泉水和微风中摇晃的绿植。 虽然室内不如室外通风明亮,姜非还是带着爷爷和戚语先坐在了室内靠窗边的位置。 餐厅里以木质装修为主,室内也有一个很大的矩形窗口。 店员拿来菜单,用带着口音的国语说:“亲爱的,你们想要柠檬水还是薄荷水呢?” “两杯薄荷水,一杯柠檬水吧。”姜非把袋子放在空椅子上,接过菜单,先递给了戚语先,“请问现在点菜的话,多久可以上菜呢?” “目前大厨正翘首以待欣赏他菜肴的顾客,”店员微微一笑,“放心吧,亲爱的,你们赶得上回校睡午觉的。” 姜非垂了垂眼睛,对于接受这样的甜言蜜语服务也像是有些腼腆。 可他眼睫毛颤动的频率很轻快,像小蝴蝶。 腼腆,也大方。 他没一会儿就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客气地说:“谢谢。” 姜非问店员又要了两份菜单,问爷爷和戚语先要吃什么。 这家店的菜单用的是全英文的。 “看不懂,你点吧。”戚语先把菜单合上,放在了桌面。 戚语先的英文水平还停留在初中,菜单上那些名词看不懂几个,也不想看。 “我也看不懂,全是鸡肠,”爷爷也跟着戚语先把菜单放在桌面,“你随便点吧。” “爷爷,”姜非声音放软了,无奈地笑,“你看图片看看想吃什么?” “你点你想吃的就行。”爷爷说。 爷爷平时不怎么吃西餐的。 姜非也是第一次和爷爷一起吃意式料理。 爷爷会喜欢吃披萨吗? 爷爷会喜欢吃意面吗? 爷爷能接受带点儿血的牛排吗——爷爷能咬得动厚厚的牛排吗? 还有戚语先。 戚语先会喜欢吃什么? “你有来过这家店吃过吗?”姜非问戚语先。 “没有。”戚语先只是路过过,“随便给我点个意面就行。” 姜非垂着眼睛笑,只有无奈:“那我就按我的偏好点了?” “嗯。”戚语先应了一声。 “你有什么不喜欢吃或者过敏的菜吗?”姜非又问。 “没有。”戚语先回答。 姜非小时候和爷爷相处的时间挺多的。 他爸妈从前忙碌的时候会拜托爷爷来照顾孩子。 妈妈说爷爷以前会把姜非放在一个背筐里,把姜非带到田地里。 姜非记得上小学的时候,爷爷一边照顾着奶奶,一边给他们榨果汁、煮早餐。 后来,奶奶去世了,爷爷选择和大儿子一家一起住,隔日来二儿子家——也就是姜非爸爸家吃晚餐。 姜非知道,爷爷没什么忌口的食物。 姜非按着店员的招牌菜推荐和自己平常的喜好点菜。 “你住哪儿?”爷爷很自然地和戚语先搭起话。 姜非曾经见过爷爷坐在公园里也是那样向坐在他身边的陌生人搭话的。 很自然而然,没有探索的好奇,没有小心翼翼,只是向身边的人问了一个问题。 “华丰村。”戚语先说。 “隔壁村啊,”爷爷喃喃,“这么近,没住宿吧?” “嗯,我走读。”戚语先回答。 爷爷好像有点儿失望,但那点儿情绪表露得太浅,垂垂眼就消失。 “你和小姜之前认识吗?”爷爷还记得以前见过的和姜非一起玩的每一个同学,“我没见过你。” “不是,这个学期开学才认识的。”戚语先坐直身,看着爷爷回答。 戚语先和爷爷在那一坐,姜非有种戚语先和他爷爷也像两爷孙的错觉。 戚语先不怎么说话,爷爷话也不多。 戚语先穿着有些皱和暗的校服,爷爷穿着水洗得发白的衬衫和西裤。 好像也就只有这两点相似点,但感觉也就只是一种感觉。 一种很令姜非感到温暖和欣喜的感觉。 “之前和小姜都没有碰过面吗?”爷爷问。 或许有,就隔壁村子而已。 戚语先小时候还不是那么孤僻的小孩儿,到处跑到处玩的时候见过不少其他村子的同龄人。 又或许,他们高一怎么也是在同一个学校。 在大讲堂里一起听过讲座,在大操场上一起举行升旗仪式一起做过操。 在那条走廊,在那个楼梯,在体育馆里,或许怎么都还是见过面的。 只是不记得。 “没有。”戚语先说。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爷爷又问。 爷爷对姜非的同学很喜欢问这一个问题。 因为这附近的村落原先是一个挺紧密的关系,从旧社会时就互相往来。 这个村落的人和那个村落结婚成家的人也很多。 爷爷的女儿也是和华丰村的儿子结婚生子。 戚语先没有立刻回答。 “爷爷,”姜非感觉戚语先未必想对一个陌生人说那么多,笑着轻松地打断,“你在做人口调查吗?” “没有,”爷爷看回自己孙子,“他说出来他爸爸名字,说不定我认识。” “你这样问下去,他都要被你吓跑了。”姜非转移了话题,“我点了一个开心果巴斯克蛋糕。” 姜非摊开菜单,指着蛋糕的图给爷爷看。 “蛋糕有什么好吃的。”爷爷嘴上嫌弃着蛋糕,“开心果我也咬不动。” “开心果是磨碎了放到蛋糕里的。”姜非解释说,“你看,这图片上也没有成颗的开心果吧。” 这话说得……像诱哄老头儿。 姜非有带手机出校。 他打电话给班主任请了午休的假,又问戚语先需不需要请假。 “我没申请在班里午休。”戚语先说。 姜非愣了愣:“那你平时中午都要回家吗?” 戚语先:“嗯。”不回。 姜非还想说什么,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菜上来了。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 爷爷和戚语先才发现姜非点了多少食物。 一张四人小方桌都快放不下了。 姜非点的基本都是煮熟的、偏软和清淡的菜式。 两份意面,一份铺满了番茄和芝士的宽意面,一份蒜香龙虾细意面。 还有一份通心粉。 姜非让戚语先和爷爷选择了之后,又叫店员给他拿来三个盘子和另外一套餐具。 三个干净的盘子,一人一个。 姜非把爷爷盘子里的意面分走了一半,又撕掉一块儿龙虾肉放到戚语先旁边的空盘子里。 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你试试。” 戚语先顿了下,看向爷爷。 爷爷是全然习以为常并且没有一点儿反对意见的样子。 戚语先没有什么和别人一起吃西餐的经验。 也没有什么和别的普通的家庭相处的经验。 他不知道其他的爷孙是不是也像姜非爷爷和姜非那样相处。 很亲密。 这种亲密感也蔓延到他一个局外人这里。 这种感觉对戚语先来说很陌生。 很微妙的有点儿抗拒。 又很微妙地完全不想动,沉溺在这种被蔓延的亲密感里。 现在餐厅里空调的温度正合适。 窗外明亮的阳光照进来,餐具很漂亮,衬得每一道菜也都很精致。 姜非把自己餐盘的通心粉分给爷爷和戚语先。 把烤鱼切开,将牛排切成小块,也夹到他们两个碗里。 披萨也被切开,在爷爷的叉子里和合起的齿缝里拉出长长的丝。 姜非切牛排和披萨的动作很娴熟,吃披萨的方式很优雅,找话题也找得很认真。 “好吃吗?”姜非问。 戚语先手边的盘子被姜非堆满了食物。 虾肉紧实弹牙,面条筋道有嚼劲,咬断时还能感受到微焦的蒜香味。 微辣,清新,鲜香。 不愧是戚语先看中了路过几次都没下决心去吃的店。 “嗯。”戚语先矜持地应了一声。 爷爷更矜持。 只是一味吃掉姜非夹过去的菜。 爷爷吃饭还挺快的。 姜非给爷爷夹的食物,夹过去没一会儿就会被爷爷叉起。 老人家爱吃肉,爱吃煎得香的。 爷爷吃了点儿炒西兰苔,让姜非不要再给他沙拉——吃不惯。 戚语先倒挺喜欢沙拉里的牛油果和小番茄,还有餐前面包。 “这个牛排没熟吧。”爷爷叉起牛排,看着玫瑰色的切面,没送进口。 姜非已经尽量让厨师做全熟的了,然而,看来厨师还是对意餐牛排有坚持。 “白切鸡也会有血丝。”姜非是吃了牛排觉得可以才夹给爷爷的,“你试试,挺好吃的。” 爷爷吃掉姜非夹过去的那块儿牛排,嚼了嚼。 “咬得动吗?”姜非关切地问。 “嗯。”爷爷应了一声。 “味道还可以吗?”姜非问。 “一般吧。”爷爷自己又伸叉子去叉盘子里姜非切好的牛排。 姜非笑着给爷爷夹:“还吃吗?” “再来两块儿。”爷爷应。 戚语先看得出来,爷爷平时也不怎么吃西餐。 他对西餐的一些菜品会有质疑,但是姜非夹给他的,基本全盘接受。 哪怕不好吃的,也是吃一块之后让姜非不要再给他夹,不会唠唠叨叨说什么。 鹅肝慕斯听起来很奇怪,吃起来很香。 开心果巴斯克蛋糕里没有完整的开心果,却有浓郁咸甜的开心果味。 老人家胃口也好,吃了挺多的。 戚语先也吃得有点儿撑。 姜非包尾了他爷爷和戚语先不怎么去夹的菜。 一口一口,带着满足的笑容吃的,吃得很优雅,笑得也很明亮。 戚语先还是不太能理解姜非这样的存在,倒感觉姜非爷爷比较接地气。《 》 6、-6 13:16 一个还能睡个午觉,但回家太远、回校而学校又没开校门的时间。 戚语先坐在座位里。 吃撑了。 他都没想到自己能在西餐厅里吃撑。 爷爷也早就放下了餐具。 姜非用勺子把盘子里的通心粉及其配料残余也刮干净。 戚语先也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把一大桌子西餐吃完。 “你吃饱了吗?”戚语先眯了眯眼,对姜非的食量获得了一个意外的认识。 “吃饱了,”姜非点头,笑笑,拿起餐巾纸擦嘴,“我就是想把食物吃得干净一点儿而已。” “小姜从来不浪费食物。”爷爷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孙子,“够了吗?不够再点点儿。” “够了。”姜非对着爷爷笑。 “好了,吃完饭了,你们也该早点回学校了。”爷爷抬起手,招人买单,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来现金。 爷爷的老人证也放在那个没有拉链的口袋里,已经是多年的习惯。 一叠不算薄的红色纸钞里,还夹着零钱。 “爷爷,我来。”姜非按住爷爷的手,认真地说。 “你们两个还在上学,哪轮得到你们付钱。”爷爷拿出几张百元钞票,问姜非够不够。 戚语先觉得挺奇怪的。 他一开始没太留意,可也看得出来姜非校服是新簇簇的。 手上戴着四位数的手表,早餐不吃食堂吃的是外边的食物,还去买咖啡。 他爷爷反而处处显得质朴节俭。 两爷孙经济条件差那么多吗? 姜非没收爷爷的钱,直接用手机点开付款码给店员扫了。 爷爷又问店员:“多少钱?” 店员把小票卷成筒给了姜非,眨眨眼,露出一个很甜蜜的微笑,就是没透露价格。 爷爷转而把钱给姜非。 姜非也不收。 戚语先,说实话,不太愿意掺和到这种抢着付钱的场合里。 麻烦。 无尽的只觉得麻烦。 也没有办法分析在这种场合下,应该是让年过不止半百的老人家付钱还是没成年的高中生付钱。 他弄不懂这些。 爷爷又试图把钱给戚语先。 戚语先顿了顿,缓慢地将视线偏移到老人家面上。 “你和小姜平时多吃点儿好吃的,多买点儿零食一块儿吃。”爷爷把钱塞到戚语先手里。 戚语先往后退着,没接,缓慢地又将目光转向姜非:这你不拦? 姜非还真不拦。 甚至眼睛切切地看过去,仿佛是期待戚语先收下一样。 戚语先皱了皱眉:“你孙子都没收你的钱,我怎么收?” “你是小姜的同学。”爷爷把一百块塞到了戚语先手里。 戚语先不想和一个年纪是他翻倍再翻倍的老人家争执,没再说什么,收下了钱。 “你们要回家吗?”姜非又问爷爷和戚语先。 真的。 很奇怪。 戚语先都要有自己和姜非爷爷才是一家人的错觉了。 “我不回去,”爷爷把现金和证件收回到口袋里,“我下午还要再逛逛。” “不累吗?”姜非揉揉爷爷后背,“要不要早点回家休息一下?” “累什么,我每天都早上五点多就出门了。”爷爷又催姜非走,“行了,你赶紧回去吧。” “不着急,”姜非说,“我送你过去。” “送什么送。”爷爷拒绝,不过倒也没立刻就走开。 姜非也没忘了戚语先:“你要回家吗?我给你打个车吧?” “不用,”戚语先拍拍姜非肩膀,“你还没到老爷子的年纪。” 真正的老爷子在旁边都没操这么多心。 “走了,”戚语先没管姜非对他的话语有什么反应,目光移动,缓慢地落在姜非爷爷身上,语气也似乎变得轻缓些,“爷爷,我走了。” “不和姜非一起走吗?”爷爷问。 “不了。”戚语先才是三个人里边最不怎么说话的人。 戚语先说完之后顿了顿,大概是想找个什么好听的话找补一下。 可说什么呢? 再见吗? 会有机会再见吗? 有必要再见吗? 什么都说不了。 顿了顿,也还是只有沉默。 “下午见。”姜非还是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爷爷身边。 戚语先看着他们,转身,挥了挥手,大步地离开了。 虽然下午还会见到,但是从三个人变成两个人,姜非心里还是有点儿空落落的。 姜非抬起手,捏了捏爷爷的肩膀,轻易都能摸得到骨头的轮廓。 “爷爷,要多吃点儿饭啊。”姜非垂着眼皮,眼底藏不住有些心疼。 可他爷爷这么多年也差不多就这个样。 有些偏瘦但仍算是健康标准的身材,白了的短发茬也还是有些黑色的痕迹。 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大的病痛,只是有些高血压,能吃能喝能睡能走,喜欢出门,已经是很好的状态了。 只是姜非忍不住惦念爷爷,担心他,替他考虑更多。 “我每天都吃一大盒饭。”爷爷倒是不太在乎,往前走。 “早上也要好好吃早餐。”姜非跟着爷爷往前走,“你要去坐公交车吗?” “是。”爷爷说,“你不用送我的,下午还要上课,快回去休息。” “学校没那么早开门,”姜非跟在爷爷身边,“让我送你去公交车站吧。” 爷爷熟知云城的每一条交通路线方式。 比起地铁,爷爷独自出门时更常坐公交。 小时候的姜非也会陪着爷爷一起坐公交车。 小姜非有一点点恐高,也害怕公交车每一次大的颠簸。 那时候,爷爷就会牵着小姜非的手,跟他说那一趟公交是在哪一年开通的,头尾终点站在哪儿。 跟他说沿途的那些站点经过的村落有什么风俗、有什么景色。 告诉他哪个站是粤剧博物馆,跟他讲每个名家的生平。 从小区的意式餐厅到公交车站,很远的路,走起来却很短。 姜非和爷爷说了一路的话,坐在公交车站时,爷爷才想起来说:“刚才都忘了叫你把苹果和糖给点儿你同桌。” “我下午给他。”姜非笑着说。 爷爷不说,姜非也打算给的。 “多给一点儿,你们分着吃。”爷爷说。 “好。”姜非答应。 “阿余回到学校了吗?”爷爷问。 “到了,昨天晚上九点多到宿舍的。”姜非笑了笑,说。 “他都没打电话给我。”爷爷又说。 “昨天回到学校太晚就没打吧,今天估计也在忙着,”姜非替他解释,“你想跟他打电话吗?” “他昨天说打电话给我的,没打。”爷爷说。 “那得和他说说了。”姜非笑着问爷爷要手机,用爷爷的微信号给阿余发消息。 爷爷把手机给姜非让他操作着,自己则是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和烟。 “爷爷,少吸点儿烟,对身体不好。”姜非很快就转过头去看着他爷爷。 “嗯。”爷爷没看着姜非,应了一声,点燃烟,叼在嘴里。 烟雾缓慢地飘起。 爷爷看向马路,又好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这条马路上很少有车经过。 树荫浓密,风吹过来摇晃着树叶的声音瑟瑟。 烟飘起一点儿就散了。 “要多注意休息,少吃点儿盒饭,多吃点儿水果。”姜非说。 “嗯。”爷爷心不在焉般又只是应了一声。 “周日我们一起出门吧。”姜非向爷爷邀约。 这次爷爷转过头来,看着姜非片刻,点了点头:“好。” “住宿还习惯吗?”爷爷无名指和中指夹着烟,手垂落在膝头。 “在学校住很方便呢,”姜非笑着和爷爷说,“省下了来回路程,还能多睡会儿觉。” “是吗?”爷爷问得很慢。 “是啊,”姜非回答得很快,“爷爷你不相信我吗?” 爷爷没再说话,长长的烟灰掉落在地板上。 他抬起手,又抽了一口烟。 戚语先走是走了,但没有走远。 他绕了一个圈,又绕回来,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姜非和姜非爷爷后面。 刚才爷爷问他穿着外套热不热,戚语先说不热。 戚语先喜欢穿着外套。 外套给他安全感,让他感觉自己能隐身。 某些时候确实是有用的吧,戚语先跟着姜爷孙穿过街区走过马路,那爷俩愣是一点儿都没发现有人跟着。 戚语先看着他们走到了公交车站。 他在路口的转角处停下了脚步,靠在铁栏杆上,从外套口袋里也拿出烟,点燃。 老人家还挺能走。 中午姜非为了给老爷子省点儿路、吃点儿好吃的,小一千的意餐说吃就吃了。 现在老人家健步如飞,走了一公里多都不带休息的,坐下就抽烟。 拆东墙补西墙。 挺神奇。 老爷子挺神奇。 他这个同桌也挺神奇。 戚语先想象不到哪个长辈会像姜非爷爷一样来到学校找他。 也想象不到哪个同龄人会像姜非一样送完了爷爷自己在那偷偷抹眼角的。 戚语先跟到最后,本来没打算露面,看到姜非一个人坐在那时,还是走了过去。 “哭了?”戚语先弯下腰,想看姜非眼睛里有没有泪水。 姜非眼睛里只是有点儿雾蒙蒙的。 说要告别,总是有点儿伤心。 尤其是在这些天。 他都没注意到戚语先跟在他们后边儿,也没注意到戚语先走近公交车站的脚步声…… 姜非吓得眼神怔住了,眼睛睁大了半寸,呼吸凝住两秒,又笑起来:“你怎么在这?” 语气很惊喜。 可能原来是要哭的,戚语先出现了,就不想哭了。 “散步。”戚语先随口编了个借口。 “真的吗?”姜非看起来不是很相信——那双眼睛还真是把姜非的情绪透明地都反应了出来。 “送走爷爷了?”戚语先有座位也不坐下,选择靠在公交站牌那。 “嗯。”姜非笑着,偏过头仰起脸看戚语先,他有卧蚕,这次笑起来时眼睛好像带了点儿伤感,他说,“我才刚见完爷爷,现在就又想念他了。”《 》 7、-7 “打个车追上去吧。”戚语先情绪淡淡地抽出烟,点着后吸了一口。 “你怎么也抽烟?”姜非愣了愣。 戚语先仰头靠在绿色的站牌前,他的影子融入站牌的影子。 树荫在灰色的石板路上斑驳。 刚过了一辆公交车,这条马路又老远都看不到一辆经过的车。 戚语先呼出的烟在风里消散,校服被风吹得勾勒出年轻修长的身型。 “要劝我戒烟吗?”戚语先问。 姜非抿住唇,摇摇头。 戚语先垂眼看姜非。 姜非已经不看他了,垂着眼抱着那两个塑料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抽烟吧?”戚语先问。 姜非摇摇头。 吸烟有害健康。 这六个字印在烟盒上,出现在香烟广告和小学生的健康教育里。 印在姜非的思维里。 姜非每一年,每一次见面都有劝爷爷戒烟。 甚至因为爷爷吸烟而和爷爷生气过。 可姜非爸爸妈妈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姜非不可以因为他希望爷爷戒烟而爷爷不戒烟就和爷爷闹别扭。 爸爸妈妈和姜非说,爷爷是从混乱的时代苦着活过来的人,爷爷从年轻那会儿学会了抽烟,抽了大半辈子,要戒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可姜非不懂啊。 什么叫混乱的时代。 有什么非得要靠烟才能排解的痛苦。 爸爸妈妈和姜非说了好多好多,说了好久好久,姜非也还是有点儿不懂。 可姜非记住了爸妈在他闹别扭时说的那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他的爸妈也是这样对待他的。 姜非没法劝爷爷戒烟,也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去阻止刚认识一天的同学吸烟。 姜非能坚持的是自己不去吸烟。 戚语先不意外,姜非这种一看就是老师同学都会喜欢的乖学生。 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的,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的,笔记本是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写的,考试都是正直的——坐得端正,行为也端正。 不吸烟,多正常。 姜非和他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人。 “你要试试吗?”戚语先把燃着的烟递向姜非。 姜非很快地摇了摇头。 就像湿漉漉地小狗甩毛一样。 戚语先嘴角很轻微地挑了一下,没多少幅度,浅得差点儿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他没再引诱姜非吸烟,事实上也没想着姜非会答应。 剩下半截烟,抽完。 或许用了五分钟。 或许用了十分钟。 戚语先和姜非都没有去看时间,也没有对话。 看着没车的马路抽烟的感觉挺空的。 大街上空荡荡,情绪也空荡荡。 自己是一个人,和周边的树一棵树,站牌是一个站牌,有什么区别? 很空,空落落的,很虚无。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没有什么欣喜也没什么失落。 和姜非做同桌是意外。 和姜非和他爷爷吃一顿饭也是意外。 以后估计没什么这种意外了。 戚语先把燃尽的烟头按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上。 径直走过去时没有看姜非。 走回来,他把姜非爷爷给的那一百块从口袋里抽出来,塞在姜非衣领。 “物归原主。”戚语先说。 说完就要走。 走半天又回头:“别跟着我。” 语气和眼神平静得近乎走在路上被派传单时的冷漠。 这话说得多少也有点儿无理取闹——都是回学校的路,有什么跟着不跟着的。 戚语先也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无理取闹就无理取闹了。 姜非连眼神都没变,依然是睁着那双一眼就看得出来善良的眼睛,依然跟在戚语先身后。 “你要干什么?”戚语先的语气沉下来,变得更加不好。 “想把钱还给你。”姜非说,“想把苹果和糖给你。” 戚语先弄不明白姜非这是什么意思。 也不想去弄明白。 这是他第一次从姜非身上感觉到执拗的味道。 “我,不,要。”戚语先盯着姜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戚语先自己剪头发,没有剪多少。 额前的碎发从遮住眉毛到刚好露出眉毛,侧边头发刚好露出耳朵,脑后碎头发露出脖子。 微卷的黑发翘着,阴沉沉的,他眼神冷下来时神色非常能唬人。 可姜非仿若完全未察觉。 “你不喜欢吃苹果吗?”姜非问,“也不喜欢吃糖?” 他明明昨天才听郑晓妍说过戚语先会打人,但他现在面对着冷着脸的戚语先还是一步都没往后退。 戚语先没有回答,抬脚换另外一条路走。 姜非又跟上去。 戚语先停下脚步,转身,和姜非面对面。 用冷漠的眼神恐吓。 姜非直视着戚语先的眼睛问:“为什么突然生气?” 姜非一双杏眼和玻璃一样,情绪全都清澈透明。 他也生气了。 可这气愤又全然没有带上一点儿攻击性。 戚语先第一次看到不让人感觉到任何烦躁和消极的意味的愤怒。 “你生气了。”戚语先下了个判断,却又问,“为什么?” “我没有生气,”姜非说,“你不要回避我的问题。” “你要不要先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戚语先前倾了些身子靠近,叫姜非把自己漆黑的眼睛当做镜子,“我第一次看到你眉头皱起、脸色绷紧的样子。” “如果你不想要那个钱,那你就好好还给我。不想吃苹果和糖,可以拒绝。”姜非的情绪非常简单。 他有自己的原则,不喜欢被随便对待,也不想让爷爷的心意落空。 “还有……”姜非眉头聚拢着,说到这时抿了抿唇,“可以试着相信我吗?” 戚语先以一种看外星人的目光看着姜非。 “不高兴的时候,感到有压力的时候,试着告诉我吧。”姜非认真地说,“我想和你一起去承担。面对困难解决问题也好,只是坐在一起说说话也好,两个人面对比独自承担要好。” 姜非想说的是,吃糖、吃苹果、吃点儿什么零食,都比抽烟好。 如果是因为不快乐才去抽烟,那他愿意去当戚语先的听众。 把不高兴的事情晒晒太阳,那些痛苦难过悲伤无力也会被蒸发一些吧。 姜非觉得,不一定要达到什么关系才可以一起去分享情绪、共担忧愁。 像他爷爷一样,坐在街头就可以和另外一个陌生的甚至是语言不通的年轻人聊很久。 哪怕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可以坐在一起分享彼此的人生,聊聊那些快乐的不快乐的事情。 向别人伸出援手也是很自然、不需要过多思考的事情。 何况他和戚语先并不算完全的陌生人。 但在戚语先这里不是。 他简直没有办法理解姜非是用什么样的心态说出这样的话。 戚语先觉得惊讶,觉得不解,觉得抗拒,觉得……厌恶。 从昨天,今天,从午餐,糖和苹果,突然想要拉近的距离——这种靠近会让他恐慌。 他们很熟吗? 他们认识了很久吗? 他们之间的羁绊足以一起去承担什么事情吗? 姜非凭什么说出这样的话? “不好。”戚语先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懵懵懂懂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往后退了一步,“你是不是有点儿天真得太过分了?” 姜非善良,正直,温暖,大方,有钱,被家里人爱着。 他越用那种澄澈单纯的眼神看着戚语先,戚语先越觉得自己是个见不得光的一无所有的垃圾。 姜非用受伤不解的眼神看着戚语先。 “别跟着我。”戚语先避开姜非的眼睛再一次说。 他错身从姜非身旁走过,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姜非和戚语先再次见面是在下午。 袋子里的苹果和糖被姜非分了一部分给保安,剩下的那些在姜非抽屉里。 下午考英语和数学,戚语先压着考试前一分钟回到座位。 戚语先在测验期间停笔趴下,被英语老师狠骂了一顿。 考历史也仍是老早就停下了笔。 姜非好几次看过去戚语先那边儿,戚语先却始终没有朝他分过去一个眼神。 于是姜非也不再看他,心里的失落不温不火地生长着。 姜非在晚餐时候给了一个苹果和一些糖给郑晓妍,回到了宿舍后,又把糖分给了室友。 宿舍是八人床,但是没住满,只住了六个人。 其中姜非的下铺是他高二新班级里的同班同学——刚认识,还不是很熟,连名字都还没知道。 另外四个人是理科班的,姜非没见过,也不认识。 “谢谢啊。”那几个同学还挺意外姜非会主动把食物分给他们。 姜非朝他们笑着,但今晚的笑容是带着水分的。 “有空一起约着打球啊。”有个外向的同学向姜非招呼道。 “好,”姜非总是很少拒绝别人,“不过我不太会打球。” “那玩意儿打就是了,”那同学摆摆手,看了姜非一样,“你这身材一上场就是王者。” 姜非曲着眉不解,唇角很轻微地往上勾,还是笑了笑。 晚自习结束时是21:20,宿舍统一关灯时间是22:00。 姜非不太熟练地洗完衣服后爬上床,没几分钟,宿舍楼就暗掉了。 云城中学宿舍关灯后禁止聊天和灯光,会有宿管巡逻。 住宿跟持有驾照差不多,条条规章分明,大的违规一次,小的违规几次,一不小心就要被退宿。 大多数住宿生尽力遵守纪律。 宿舍楼关灯以后,大家都很安静。 走廊上的微光从宿舍上方的玻璃窗和门缝透进来。 微弱得只能模模糊糊看清五指。 宿管路过的脚步声轻得难以分辨。 明明是六个人的宿舍,明明会有人走过,躺在床上,寂寞得还是和一个人一样。 宿舍里也严禁电子产品。 住宿生的手机要交到楼下宿管处统一保管,到一周住宿结束才能拿回去。 可姜非把手机藏在书包里,带进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手机早就被他调成静音了,屏幕亮起时,光线照在姜非脸上。 未读消息有几条,都来自同一个人。 [在宿舍住得还习惯吗?] [食堂吃得惯吗?] [(链接)(链接)(链接)] [这几家店都是我上学时经常去的,你可以也去那吃饭。] [手机要收好。] [不要想着省钱,不够钱就问我要。] 这些消息都是昨晚发过来的。 昨晚姜非忙着复习,忙着适应宿舍生活,都没有打开过手机。 他今天才看到。 而那个人今天又给他发了新的消息。 [给爷爷打了电话了] 姜非从下午到现在,第一次真心实意毫无负担地笑了。 他打字回复:[我今天中午和爷爷去吃意料了] 对面也还没睡,没一会儿对话框顶上就显示了输入状态,接着冒出气泡:[他去学校找你了?] 姜非:[是的,他好像等了我很久] [有地方坐着吗?] 姜非:[在保安室坐着] [哦] 姜非问他:[你什么时候给爷爷打的电话,他下午几点回家的?] [下午,我打过去时他正好坐车回家,聊到他到家我就挂了] [新学期怎么样] 姜非也和他同时打出了一条差不多的消息:[开学忙吗] [没什么可忙的] 姜非也回他:[不忙,这两天都是在考试,也没作业] [在宿舍住得习惯吗] 姜非回复:[挺好的,同学们都对我很好] 这次对方输入状态显示了很久,姜非都没有等到对方把消息发过来。 姜非:[早点睡吧] 这次又回复得很快:[好,早点休息] 姜非发过去:[晚安鱼仔] 姜余回复:[晚安,弟弟。] 姜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哥再发消息过来之后才插上了有线耳机。 点开音乐软件,选了一首自己最喜欢的歌。 熄掉屏幕,翻过身,正面躺在床上,手机塞在被窝里。 轻缓的纯音乐流入耳朵,睁着眼,目之所及是什么也没有。 黑夜渐渐滑下去,枕巾变沉。 水滴坠落在棉花里。《 》 8、-8 六科,考了一天半。 下午四节课由语数英三科主科老师各上一节,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张春晖拿着个文件夹,怒气冲冲地走进高二三班。 她一只脚才刚踏进班里,怒气值就一下到了顶点:“上课铃都已经打了,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人没坐下,为什么还不安静!” 上课铃刚响过,游荡的学生坐回座位,见老师发火,一下就不敢再说话。 张春晖实际上也就是个刚三十出头的女教师,平时说话是跟春风一样和煦轻细的,生起气来用温柔的声线嘶吼地大骂。 戚语先在高一时经历过不少次她发脾气,看来她当班主任之后,这频率会更高, 张春晖把带来的文件夹放在讲台上,不耐烦地但又仍是克制着力度地摆弄投影仪:“昨天考的那份卷子我改完了,越改越生气,那都什么东西?” 学生哪敢说话。 高二三班的学生一句话都不敢说。 “你们做的那都是什么,选择题的分数拿得一塌糊涂,主观题更是没几个能答到点上的。”张春晖也不想对着刚接手的班级发火,可她更忍不住自己的脾气,“经济生活的知识点都忘光了,是吗?暑假过完之后心野了,是吗?考试也不想好好考了,是吗?” 张春晖一边发着火,一边把她新排的座位表放在投影仪下面,说出口的话半天还没到座位表的事情上。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已经高二了,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就要去高考了,”张春晖皱紧眉头看着她的学生,“16岁,17岁,蝴蝶能不能化蛹成蝶最关键的时刻,你们现在是一分钟都不能掉以轻心的时候。” 高二,又怎么样。 高中一共也就三年。 戚语先高一的时候就听着张春晖说高一是高中生活的关键。 高一是关键,高二是关键,高三也是关键。 大人们对着学生说学生时代是关键,长辈们对着大人们说二十多岁的年纪是人生的关键,三十岁是关键,四十岁是关键。 人生哪个时刻不是关键? 那么,每个时刻不也就是组成平常的人生的普通时刻吗? 戚语先没想过要化蛹成蝶,他只想平静地度过每一天。 戚语先对着脾气好的老师的时候懒懒散散地趴在桌子上,对着脾气不好但心情好的老师时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对着脾气不好心情也总是不怎么好的老师时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上。 他好像一天到晚都在犯困,视线总没个焦点。 混在人群中挨骂,他有一种和万事万物没什么关系的感觉。 姜非则是上什么课都腰杆挺直地坐在座位上,眼神专注地看着老师,或者课本。 考试的时候有人作弊,姜非是看不到的。 他专注在自己的考试上,如同下课时别人找他说话,他的眼神专注在对方的目光上一样。 姜非有点儿被张春晖的脾气吓到,不太开心时眼皮微微叠起。 今天的目光有几次落在过戚语先身上,被失落、茫然和不解推着收起。 “老师,这次政治卷子好难啊。”郑晓妍的同桌小小声的话语在静得跟沙漠般的教室里响起。 郑晓妍被调到了教室前边儿第二排坐着。 她同桌是个男的,双眼皮大眼睛,长得挺欧美风,叫何正斌。 上楼梯都拿着历史书在看的一个人。 “哪里难了?”张春晖用指腹敲了几下桌子,“我闭着眼都能把这些题做出来。” “选择题很模糊。”何正斌小声,但倔强,“主观题考的那些点也很偏。” “你们今晚回去好好看看发下去的答案,试卷上每一个都可以对照着书本上的知识点分析出来。”张春晖无奈,慢慢平复下来,“行了,这节是班会课,明天上政治课我们再来讲卷子。” 张春晖把座位表在投影仪下面摆正,幕布上,姜非和戚语先的名字并排着。 “调整后的座位表我已经重新打出来了,等一下我就贴在讲台上。”张春晖想过要不要把学生拆开,“先这样坐一个月,同桌之间互相帮助,互相监督,共同进步。” 戚语先听张春晖说话听得犯困。 选班长,选副班长,选卫生委员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戚语先一个都不想参与。 他撑着头等放学,也不怎么期待回家。 旁边属于姜非的位置总是映入戚语先眼帘。 戚语先在姜非没有看到他的时候偶尔看他一眼。 下午第一节课,语文老师选课代表,说平时要收的作业多,选个男生当苦力,选中姜非当课代表。 数学老师从学生名册上面选中了叫“姜非”的学生当课代表。 英语老师也点中了姜非。 是同学们笑着跟这些老师们说明了情况,才让姜非只当了语文课代表。 戚语先又看了姜非一眼。 真神奇。 老天真的是会偏爱某些人的吗? 语数英老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看中同一个人当课代表。 同学们从刚开学就抓着姜非嘘寒问暖,找姜非聊天、对答案。 他哥送他上学,他爷爷跑来给他送零食。 戚语先想想就觉得好笑,笑了。 姜非转过头看着他,眼皮微微叠起,莹润的眼睛带着欲言未语的克制。 戚语先笑容慢慢收敛起来。 “有没有人自荐要当体育委员的?”张春晖站在台上看着,“戚语先?” 张春晖想想,感觉戚语先还真挺合适:“戚语先,你要试试吗?” 戚语先坐直了些身体,抬起头缓慢地看过去,摇了摇头。 “为什么?”张春晖皱着眉。 因为不想。 戚语先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抗拒。 “你先试着当一个学期,”张春晖还没放弃,“体育委员的活儿不多的,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张春晖事实上恨不得以这么一个职位唤起戚语先的责任感。 叫戚语先多关注一下班级,多想想自己的学业。 姜非也转头看着戚语先。 戚语先不想扛起任何期待,他没有任何动摇的理由。 “行吧,”张春晖叹了一口气,“有其他同学想要当体育委员吗?” 体育委员不是什么香饽饽的职位。 大课间跑操要带着跑,周一升旗仪式、或者做广播体操时要站在最前头。 加之有戚语先拒绝在前,张春晖问完之后班级里都安静了些。 “没有人吗?”张春晖又问了一回。 前排有个学生举了手。 张春晖有点儿惊讶,因为举手的是个女生,个头不是很高,看起来还挺文静。 张春晖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她的名字:“思雅,你想当体育委员吗?” “想,”吴思雅也坐在第二排点了点头,声音不是很大,仿佛是强装出来的自信,但挺坚定,“我想试试。” “好,”张春晖笑着说,“那你之后就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了,以后大家和体育相关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姜非为吴思雅鼓掌,可目光还是落在戚语先身上。 下了课,戚语先背上书包就走。 速度快得姜非想挽留都挽留不到。 “看什么呢?”郑晓妍走向姜非身边。 姜非眼睛还盯着戚语先离开的方向,闻言才注意到郑晓妍,他笑了笑:“没什么。” “你想和我同思雅一起吃晚饭吗?”郑晓妍和吴思雅这学期被分到了同一个宿舍,两个人的座位也靠近,两人吸引着互相亲近了。 “今晚我想去超市买点儿零食,晚饭也打算在那中途吃就好了。”姜非说。 下午放学到上晚自习之间就只有一个半小时,郑晓妍懒得出校门来回折腾。 “我不去,”郑晓妍说,“那我和思雅去吃食堂了?” “好。”姜非说,“希望食堂今晚有好吃的菜。” “哪能有什么好吃的菜。”郑晓妍嫌弃道,拉着吴思雅走,“拜拜啦。” 吴思雅站在郑晓妍身边浅浅地礼貌笑着,也和姜非说再见。 “晚上见。”姜非牵起的唇角弧度也就那么一点儿,不热情,不开朗,却很温厚诚挚,他朝她们两个挥手告别。 戚语先回家之前还逛了好一会儿。 王女士在自家居住的小区里干保洁,家里基本不怎么买菜。 她五点半下班,六点多就能做好一家三口要吃的饭。 可戚语先总是不尽快回家。 菜在等待中凉透。 王女士骂他,说他连找个一起散步一起吃饭的朋友都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在外边游荡。 也许就是为了少听点他父母的话吧。 戚语先还是缓慢地缓慢地缓慢地磨磨蹭蹭地回家。 五点半放学,那时候天色还是淡淡的白。 戚语先磨蹭到天黑透了才往家里走。 华丰村说要拆迁,说了好多年,村里钉子户多,一边拆,一边建。 戚语先家也是其中的一户,村子拆了一半,他家去年签的约,今年年初上的楼。 电梯停到14楼,戚语先还没出电梯就听到了过道上吵吵闹闹的声音。 是从他家发出来的。 戚语先他叔,他婶正在他家门口。 “开门啊,你老公有本事打伤我老公,你有本事开门啊!”他婶啪啪地拍打着他家的门。 “王敏,开门!这是戚家的房子,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不让我进去!”他叔脑袋上还缠着绷带,脸上还有些细小伤口,手上拿着烟,烟头乱丢了一地。 戚语先发誓,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特别想要戒烟的时刻。 比他当初受了引诱拿起香烟的欲望都大。 小区楼下小孩子的热闹的声依稀地飘上14楼。 一层楼的门口都闭着,住着人的房子,两扇门都闭着。 戚语先家也是。 两个比他爸他妈年轻点儿的中年人看到戚语先后一愣,烟雾缭绕挡不住眼神。 “小戚你回来得正好!”他叔丢下烟头,用鞋底碾熄,挎着手上的公文包靠近戚语先,“叔有事要跟你商量。” 他婶在门口拍得更起劲了:“王敏!开门!你儿子回来了!” 戚语先成长有点儿像树叶的背面,像盒子后的阴影。 他跟着戚伟和王女士出门时,是没有什么存在感,爱坐在角落不发出一点儿声响的人。 长辈们向他主动打的招呼比他向长辈主动打的招呼更多。 “没礼貌。”不记得哪个亲戚当着他面就这么说过。 戚语先小的时候没什么礼貌。 长大了,礼仪方面也毫无增长。 力气倒是长进了。 戚语先在他叔的手碰到他之前把人掼到了墙上,手肘压着脖子,是从电视上看来的格斗技。 只要用对技巧,有些力气就可以让对方毫无挣扎余地。 他叔愣了几秒,开始挣扎。 戚语先纹丝未动,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干什么!”他婶很快扑过来,用巴掌拍着戚语先后背,用手想要扯开戚语先。 “干什么!”戚语先家的门在近一个小时的不得安宁后终于打开,穿着拖鞋的王女士急匆匆走出来,“别碰我儿子!”《 》 9、-9 他叔被戚语先一只手肘压得脸色通红,不停地抓着戚语先外套的袖子,拍着他的手。 他婶被王女士拉开,还不依不挠地抓上去。 “你们和一个小孩子动手还要脸吗?”王女士再次把她妯娌推开,护在戚语先身后,一拳一拳,锤在他叔身上,“你居然还和你侄子动手,他才几岁!你打他了吗?” 他婶满脸不可置信,被推开也没被被推多远,撕扯芦荟胶一样又黏上去。 “谁打谁啊!”他婶尖叫着骂,打王敏,推王敏,“现在是你儿子按着他呢!戚伟把他打得脑震荡了,你们还敢动他!” “你们没招惹他,他会动手吗?”王女士力气没戚语先大,声音也没弟媳大声,只是坚定,透着一股犟,“你们要是不堵在我家门口,能见着他吗?” 被按在墙上的人呼吸都不顺畅了,脸憋得慢慢变红。 女人见拉不动王敏和戚语先,立马躺到地上翻滚撒泼,去拍别人家的门。 “都出来看看你们家的邻居住的是什么样的阎罗!”他婶叫喊着,“杀人了,救命啊,这个世界没有一点儿王法了!” 王敏真是受够了这对夫妇,受够了这样的闹剧。 “别在这发疯了!我已经报警了,你们拿的那什么协议我不会签的,”王女士气得满脑子空白,像爆炸后残留的烟,雾蒙蒙一片,把思绪都遮住了。 王女士站在那,拉着戚语先,拉着丈夫的弟弟。 她不是多健壮的体格,身材高而清减,两颊削陷,肤色在早年间风吹日晒烙印成深色,常年偏素食晚餐不吃主食的饮食习惯让她看起来更面黄肌瘦。 她不到四十岁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 “报警好啊,让警察来看看你们家都干了些什么事!”他婶疯了似的叫啊闹啊,“你们一家都是贼!一家都是暴力狂!” 王女士拉不动了,这几天精神极疲惫,休息不好,满脸倦容在此时烧成怒。 “放手。”王敏终于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背上。 戚语先松了手。 他叔狼狈地落在地上咳嗽着,他婶冲过去抓着他叔摇晃着:“没事吧?没事吧!” 商场叫卖的大喇叭都没她那么会复读。 “你老公和儿子是不是在拳击班学过杀人啊!”他婶摇了一会儿就转头瞪着王敏。 “走吧,有什么事你在警察局说,在法院说,我不想理你们。”王敏不想理她,只皱眉看着儿子,看他有没有受伤。 “叫警察赶紧来!叫他们来评评理!”他婶迅速说,“把你儿子也抓进去。” 戚语先从头到尾神色都没变过,不怎么打理的卷发凌乱错立,漆黑的眼瞳回南天一样潮湿阴沉。 “叔,婶,”戚语先礼貌地开口,“你信不信我现在真做出点儿什么,连牢都不用坐?” 他叔还在咳嗽,也快四十的男人坐在地板上颤着,听戚语先开口就又抖一下。 “你这还叫没做什么,你还在威胁我,你以为全天下都是你家的吗?”他婶叫喊着,“戚伟厉害,你更厉害!你们一家专挑我们这些苦命人当软柿子捏,会有报应的!” “有报应也是先落在你俩身上。”王敏翻了个白眼,推戚语先,叫他回家,“进去。” 戚语先没动。 “你还想干什么?”王敏皱着眉,儿子的叛逆对她来说比那对癫公癫婆来她家门口发疯还叫她心碎,“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儿心,就当是为了我,早点回家不行吗?我真的……受不了了。” “法律保护未成年人,你知道吗?”戚语先低着眼看着他的叔婶,声音放轻,“我要是做点儿什么,量刑会减轻,说不定杀人都不用坐牢,但你们要是对我做点儿什么,刑罚加重。” 他婶也被他叔传染了似的一颤,眼神动摇了但还强撑着,还想说点儿什么:“你……” 戚语先打断了她的话:“你要试试吗?” “你乱说什么。”王敏把戚语先推进门。 戚语先站在门口,不关门,也不动,直视着他婶的眼睛。 他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了电梯,电梯门一开,两人站起来踉跄地跑了。 王女士关了门,上锁,疲惫至极。 戚语先跟没事人一样准备回房。 “过来。”王女士还没打算放过戚语先。 戚语先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向王女士走去。 “他打你了吗?”王女士眼神里深深的烦闷和悲哀,“受伤没有?” 她手气得慌得颤抖,拉开戚语先外套上衣检查,没看到伤口也松不了气。 “没受伤。”戚语先说。 “你真是要死啊,你和他们乱说什么呢,”王女士用棉花拳头砸在戚语先身上,“他们都是无赖,你不要理他们,见到他们就走,你要真出什么事我还活不活了。” “他们过来干什么?”戚语先平静地说。 “还能干什么,”王女士推开戚语先,“吃饭了没,留了菜给你。” 是白切鸡。 戚语先最喜欢吃的肉就是鸡肉。 “叫你早点回家,早点回家,老是不听我的话。”王女士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地去厨房拿出饭菜摆在桌上,“唯一今天叫你晚点回来,你倒碰上他们了。” 戚语先沉默着,吃饭也没什么胃口。 “法律能保护你什么,你还真以为一点儿代价都没有?”王女士带着气摆碗筷,“你眨眼也快成年了,说话前先动动脑筋。” 戚语先其实也不过是吓唬叔婶,赌他们比自己更无知。 他不知道法律会不会保护犯法的未成年。 不会也无所谓。 他没想过要做到那个地步。 “戚宏和罗美娟趁着你爸不在,想逼我签那份同意给他们钱的协议而已,”王女士愤怒又无力说,“他们就是有计划有预谋的,你懂不懂啊。” 戚语先不太想懂,懵懵懂懂。 戚伟和王敏结婚差不多二十年了,两个人同住一屋檐下,同睡一张床。 可他俩——他们仨,是最亲密最亲密的陌生人。 戚伟和王敏互相掌管着自己的钱和一切账户的密码。 戚宏向戚伟拿钱的事,也确实基本都是戚伟在搞。 孩子对世界的认知来自于父母,王女士总是和他说:“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好人,除了我和你爸真心对你好,还有谁会希望你好?” 这个世界危险、动荡,诚然充满了功利的算计。 王敏经历过够多的意外,外界的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被她再三质疑会不会是掀起风暴的预兆。 她希望戚语先安然无恙地成长,又没有足够的自信能托举戚语先,只好再三用这些话警告戚语先。 可戚语先从来也没有想那么快去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听多了这话,只觉得自己也被否定了。 仿佛他一无是处,不会得到别人喜欢,也不会得到别人无缘无故的关爱。 “那两夫妇就是吸血鬼,”王女士皱紧眉头,脸色发沉,“他们哄骗着老太婆来要挟你爸,招惹你爸把他送进看守所,故意趁这时候过来逼我们签字。” 戚语先好像明白一点儿了。 “你读了那么多书,平时说话要过脑子,”王女士给戚语先留他最爱吃的东西,说戚语先最不想听到的话,“那两个人就是狗屎,沾上点儿都惹一身臭,你跟那种人说什么呢,你见到他们转头就走就是了。” 可是,妈妈,戚语先不想躲啊。 如果错的是戚宏和罗美娟,那为什么被抓进拘留所的是爸爸,为什么不敢开门的是妈妈,为什么当彼此快要碰上时要躲的人是他? 如果父母儿女天然该爱彼此,那为什么奶奶把爸爸告上了法庭,为什么妈妈和外婆的每一次见面都在吵架? 如果说王女士是在关心他爱他,为什么说的话夹杂了那么多的噪音,那么难听? 小孩子的是非对错观念来自于父母,可聪明的父母太少了,他们逼着孩子替他成长。 戚语先知道,昨天对着姜非说狠话的是他,落荒而逃的人其实也是他。 他讨厌姜非天真得过分,羡慕姜非充满了被爱的从容,恨自己不是姜非。 会送他上学的哥哥,会来到学校看他的爷爷,哪怕没见过面也可想而知是温柔的情绪稳定的父母。 姜非身上被悉心养出的善良和单纯让戚语先嫉妒得刺骨。 戚语先宁愿相信这世上遍地鸡毛。 可姜非的存在提醒了他,是他家一地鸡毛。 不是每个人的家都是温暖的港湾。 每个人就只有一个家。 戚语先只见过自己家是怎么样的。 感觉不怎么好,但大概也没那么坏。 普通的烂,正常的烂,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烂。 所以戚语先的生长好得不彻底,坏得不彻底,爱得不彻底,恨得也不彻底。 想要装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在提醒着他,这世间上有很多事情是想假装也假装不了的。 戚语先不明白他家是一开始就这么烂,还是从他叔把他爸一次次告上法庭之后,这个家才变得这么烂。 不知道,不记得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麻木。 戚语先洗完澡,回到自己房间。 没开灯。 窗外有微光照入。 漆黑的眼睛,漆黑的房间,漆黑的视线,最后在床底看见一双发光的绿眼睛。 是戚语先养的黑猫。 “过来。”戚语先和它遥遥对视,用指尖敲敲地板。 它没动。 戚语先没再喊,躺上床。 夜里的脚步声轻得听不见一点儿动静。 戚语先打开手机,看到他妈早些时候给他发来的消息: [晚点儿再回来] [转账:20.00] 戚语先闭上眼,伸出手把跑上来的猫捞进怀里。 他把猫压在心脏上。 猫猫。 猫猫。 戚语先最爱的猫猫。 姜非。 姜非……《 》 10、-10 戚语先起初觉得姜非阳光善良得离谱。 可后来一想想,他身边奇葩的垃圾海了去了。 这样的难以理解的坏得离谱的,数不胜数。 有一个极端自然会有另一个极端。 一个正面一点儿的人出现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戚语先的家对戚语先来说不是港湾。 他家是战场。 学校才是避风港。 没什么争吵,顶多被老师骂两句。 没那么多利益计算,顶多算一下公式。 在学校,他只要学习就好了。 他不想学习,那就连努力学习都可以省掉了。 多好。 戚语先不想回家,他也不爱学习。 每天,戚语先都像游魂一样荡入学校。 在开学第一天考试,没劲到选择题没看文章就乱填,连英语作文都没写。 “戚语先!”高二三班的英语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教师,姓刘,但不许别人叫他老刘,“站起来让我看看是哪位神仙,连作文都不写。” 戚语先慢吞吞地站起。 “嚯,是你啊,”老六——学生背地里叫的,他阴阳怪气地眯着眼觑着戚语先,“开学测验就睡觉的。” 开学测验睡觉的不止是戚语先。 但那天戚语先不太幸运,老六是考试中途从后门进去的,一眼就看到戚语先趴在桌子上。 “我那天就说了,英语能考到135的,你可以不听我的课,你考试睡觉,不做作业我都不管你,可你才多少分呢?”老六从带来的答题卡里翻。 戚语先,戚语先。 “呵,”老六冷笑一声,拿起戚语先的答题卡,扬起在全班面前,“33分,小学生来蒙都不止33吧?” 老六在继续翻,翻几张,嘴角就斜着挑一下,嘲一声。 “你暑假作业交了吗?”老六从看见戚语先成绩那刻就不再相信戚语先说的任何话了。 “交了。”戚语先应了一声。 戚语先不热切,也不惶恐,那态度让老六更来气:“空白的吗?直接抄答案的吗?我还能怎么教你?” 老六从昨天到今天只改了选择题,他把答题卡翻完,把在选择题连50分都拿不到的人全部叫起来站着——也就三个人。 “都给我站到教室最后面去,”老六把三个人的卷子都挑出来了,放在投影仪下面让大家看那满卷的红叉,“你们要是不想学就向学校打个申请报告,省得浪费我时间也浪费大家时间。” 戚语先不是第一次被罚站。 他对老六骂的话不痛不痒,对这样的惩罚习以为常,拉开椅子,就往后面走。 姜非眉头轻轻蹙着,眼睛切切地望着戚语先。 “都看着他干嘛,想出去一起站着吗?”老六问。 其他人都不敢再往后张望,只有姜非还看着戚语先。 戚语先也看着姜非。 “看什么,”老六拿粉笔折断了丢向戚语先,“他选择题几乎全对。” 戚语先眼神有些深地望了姜非一眼,移开目光,站到最后面去。 “你站到角落去,”老六指挥着戚语先远离姜非,叨叨不停,“张老师怎么会安排你们两个坐到一块儿,你可别把人影响了。” 姜非看着戚语先。 姜非却没挨骂。 “老师……”姜非想开口说点儿什么。 戚语先笑了笑。 “给我滚出去!”老六把戚语先的笑当做挑衅。 戚语先没有留念地转身。 姜非在中途抓住了戚语先的手。 “干什么呢!”老六气得拍桌子,“你俩在谈恋爱吗那么依依不舍吗,姜非你可不能跟他学坏!” 戚语先对老六的恶意没有什么感觉,只是鲜有在这种时刻会选择向着他的人。 姜非。 姜非或许是王女士不会相信有的那种没什么理由就会对别人好的人。 那双眼睛带着不谙世事的澄澈,温和,诚挚。 接触得更多会有所变化吗? 知道得更多也能发现姜非身上的不堪吗? 戚语先抽回手,往教室外边走去。 九月份的气温还处在夏季的末尾,微微还有些热,微微地也开始有了些凉意。 阳光柔和,金灿灿地落在树上。 高二三班的门口正对着学校大门口,学校内部,校门旁有个一层的平层小会堂。 前几天台风天下了几天的大暴雨的雨水还积在屋顶上面,阳光一照,风一吹,湖面一样的波光粼粼。 “这个选项就在原文第二段第二句话就能找到答案。”教室里老六的声音飘出来。 今天早上,戚语先踩着早读声进入班里,姜非给了戚语先一封信。 一封正儿八经用信封装着的信。 那时候,戚语先没看,只是随手把信装进了外套口袋。 不知道是什么。 不好奇是什么。 想着等到下了课丢进垃圾桶。 忘了丢了,现在正好无聊,戚语先就把它拆开了。 戚语先: 你好。 我为周一的事情先向你道歉。 那天我想和你多呆一会儿,没能说出口…… 谢谢你答应和我和爷爷一起吃午饭。 爷爷很喜欢你。 苹果和椰子糖是爷爷想要给你的。 我也是。 谢谢你成为我的同桌。 姜非 姜非的课本、笔记、作业,每天放在桌面上。 戚语先还没偏头向那边多留意过一眼。 他今天第一次认真看到姜非的字。 不算漂亮,十分工整。 板正得跟他那个人一样,又有些锋利的地方。 这还是戚语先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收到一封写给他的信。 不大的一个信封。 薄薄的一张纸。 出乎戚语先的意料。 不是学校里组织的公益活动捐款后得到的给全班的一封信。 不是试卷上框框一堆字然后叫他写回信还要评分的信。 戚语先把这张纸上的内容看了两遍。 很短,看一次十秒就能看完。 戚语先看了三分钟,也没明白姜非为什么要给他写这个信。 是新任语文课代表姜非的语文不好,还是他的语文理解能力确实太差? 风轻轻。 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落在戚语先耳朵里此起彼伏。 戚语先站在教室里往外看谁都看不见的位置。 手垂下来。 风就把信纸吹得沙沙作响。 戚语先把信纸塞回信封,把信封塞回口袋,往走廊上走。 深蓝色主调的校服深得发黑。 戚语先孤零零又冷冰冰地穿过无人的长长的走廊。 “戚语先!” 戚语先脚步一顿。 “戚语先。”张春晖在办公室里一眼看到了戚语先,“干嘛呢?” “去上洗手间。”戚语先说。 高中部教学楼是从平面图上看是横着的日字型结构,分南中北三侧,一侧三条楼梯。 两端楼梯旁边都是一边是办公室,一边是洗手间。 高二文科组办公室旁边的洗手间是离高二三班稍微远一点儿的那个。 张春晖怀疑戚语先故意走远路上课摸鱼,但倒没抓着这点不放。 “下课后来找我一下。”张春晖说。 “嗯。”戚语先不是很情愿地应了一声,往前走。 南侧和中侧教学楼是学生平时上课的教室。 北侧是实验楼,也是学生平时上绘画课、电脑课的地方。 高中的艺体课不多,北侧大部分时间、大多数教室都是空着。 戚语先把一层楼都走过,回到教室外边罚站。 老六像是已经把他遗忘了一样,一直没想过要把他叫回去——也没发现戚语先被罚站的一半时间在外边散步。 只有姜非一节课都心不在焉,总要往教室外看。 又什么都看不到。 下课铃一响,老六没拖堂,收拾了东西就往外走。 “戚语先,你为什么站这?”张春晖是怕戚语先听了就算,下课也不来找她。 她在快打铃前就先从办公室那边过来了,还没走到高二三班就已经看到戚语先站在教室外。 “罚站。”戚语先说。 “为什么?”张春晖瞪着戚语先,又有些无奈。 “考试的时候没写作文。”戚语先回答。 “你先跟我过来。”张春晖叹了口气。 姜非下课时被前桌拉着问了个问题,一出来,连张春晖和戚语先的影子都没看见。 这一届高二一共有六个文科班,七个理科班。 文科班每个班级还比理科班的人少一点儿。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是个小办公室,文理科班的班主任分别在两头。 张春晖的桌子上摆满了试卷、教案、课本,桌子下是成摞的从他教的两个班级收上来的暑假政治作业。 张春晖从旁边拉来一张椅子让戚语先坐。 “我昨天就想找你,太忙了,一直没时间。”张春晖和戚语先面对着面。 她还有点儿年轻,长发整齐梳在后面拿一根簪子束起,眉毛平长,眼睛弯圆,面部轮廓柔和,身材都还是青春的样子。 戚语先没应声。 “前两天我发火了,不好意思啊,我脾气暴,不是要故意说你的。”张春晖眉眼浸出春风般温柔,她抬眼看着戚语先潦草的发型,“长得多标致一男生,要是再把头发剪短一点儿,露出脸,班草校草都不在话下的。” 戚语先看了姜非道歉,又听了张春晖道歉。 他并没有在乎过那些事情,可当他们郑重其事提起时,它们变成了被风吹起的窗帘一样有了实质。 麻木的心情被微微拂动。 戚语先还是没说话。 “这两天开学还习惯吗?”张春晖问。 “嗯。”戚语先应了一声。 “你文理科成绩相差不大,下学期期末考理科还比文科高点儿。”张春晖拿出戚语先分班成绩条,“你为什么选文科?” 戚语先听这些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不知道张春晖什么意思,是觉得他不该选文科,不想教了? 先温柔地夸一顿,然后劝他改班? 戚语先也不想去想,张春晖问什么,他想答的就答了:“也就只有上学期期末那次理科比文科成绩好而已。” 云城中学的学生在高一期中考之后选文理科,高二上学期分班。 分班的依据是高一上下两个学期的期中考、期末考四次考试的平均分。 高一要学九科,戚语先平等地不重视每一个科目。 他本来确实想选理科的,理科要写的字少点儿。 可他每次大考理科成绩都比文科差,最后就选了文科。 结果最后选完文科,理科成绩倒是头一次比文科考得高了。 “刘老师昨天跟我投诉说你答题卡作文空着没写。”张春晖笑着说,“你以前政治考试也是每次都只写你知道的知识点,连蒙一下、抄一下题目都不做。” 张春晖以为戚语先会选理科来着。 历年云城中学选文科的男女比例都很悬殊,现在高二三班33个人里面也就只有7个男生。 文科还要背很多书。 “你喜欢文科吗?”张春晖问,“我希望你是真的喜欢文科而选文科,不然之后学着会很累。” “谈不上。”对戚语先而言,文科理科都一样。 “现在还不算晚,你要是想改选理科,我会帮你争取。”张春晖实事求是地说,“这毕竟是关乎你的未来的大事,你现在多想点儿,以后就能少走点儿弯路,” 高二才说换班可能会有点儿麻烦,但是张春晖这人不太怕麻烦。 戚语先怕麻烦。 戚伟和王敏对他的学业没有任何建议。 他自己其实也无所谓。 理科成绩比文科高,也就那么一次而已。 理科要动脑,也不一定就比文科学得舒服。 “不打算转班。”戚语先告诉张春晖。 “好,”张春晖笑笑,“学文科很好的,文明的传承靠的是人文的沉淀,学文科能支撑一个人走得更坚定,更远。” 戚语先的眼神是空的。 他看着张春晖,但显然没有把张春晖的话听进去。 张春晖又叹了口气,感觉教戚语先的路还挺长。 她高一时没有过多关注戚语先,现在也知道这些事情急不来。 比起成绩,张春晖更想知道戚语先为什么不愿意好好学习。 ——张春晖还不太相信有认真去学还学不好的学生。 “你有想过以后想要考什么大学吗?”张春晖语重心长地说。 “没有。”戚语先只是得过且过。 “你感觉在哪一科的学习最难?”张春晖又问。 “都差不多。”戚语先说。 但戚语先的成绩倒不是差不多。 张春晖也对戚语先有点儿头疼。 他在不是戚语先班主任时也已经听过其他科老师对戚语先的吐槽。 只是那时候没那么多。 那时候,张春晖也有自己的班要管,戚语先不过是他在其他班教的学生之一。 “你不在学校午休,也不在班里上晚自习。”张春晖有点儿愁,“家里学习环境好吗?” 不好。 戚语先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张春晖这个问题了。 不回答。 “你要不……”张春晖开口犹豫了一下,“在学校上一下晚自习,晚上也有老师在学校里,有不懂的问题都可以去问。” “不要。”戚语先根本就是不想学习。 没有任何目标,没有任何野心,没有任何动力。 学习不能给他带来成就感。 戚伟和王敏对他学业的态度是希望他拿到好成绩,又不为此付出任何力气。 就像期待一滩烂泥能自己凝结成水泥,把自己砌成墙。 没必要。 他不想回家,也不想在学校。 “考上好大学,又能怎么样呢?”戚语先问。 “有更多的选择。”张春晖看了一下时间,“你现在反正每天要上学的,闲着也是闲着,多学一下也不坏吧?” 十分钟的课间时间太短了,张春晖也还要去别的班上课。 “快上课了,你先回去,帮我把这个贴在讲台上,”张春晖把课程表交给戚语先,“姜非成绩挺好的,你跟他做同桌,多跟他学习一下,尤其是英语,他英语很好。”《 》 11、-11 戚语先回到教室的时候又打铃了。 语文老师先他一步进入教室,倒没有对戚语先说什么。 课间时的喧闹层层降落,落入平静。 姜非总是在等戚语先,又总是等不到和戚语先能好好说句话的时机。 他像被主人留在原地的狗狗,巴巴地等着戚语先回来。 戚语先一步一步走回座位,姜非的眼神始终跟着他。 “还好吗?”姜非小小声地问。 已经上课了。 姜非坚持着上课不说话、不开小差的原则——比好学生更好学生。 才多大点儿事,他眼里的敦厚带得戚语先都不好意思带着他违反课堂纪律。 “没事。”戚语先简短地说,“下课再说吧。” “把试卷拿出来。”语文老师姓陈,陈朝。 朝字,第三声。 因为性格好,学生私底下叫他朝朝——第一声。 老师不可能不凶人,可陈朝很有学生缘,不凶的时候学生也愿意听他的话。 “卷子我已经改完了,”陈朝把投影仪打开,把成绩单放在机器上,“这次年级最高分是123分,不在三班,三班一个考到120的都没有,这不应该啊。” 戚语先卷子都没带过回家,考完就随手塞在抽屉里。 姜非每次都能一下把需要的东西找出来,戚语先还在杂乱的抽屉里翻找。 找了半天都没找出来。 陈朝昨天讲完了卷子主体部分,今天这节课是要讲作文。 姜非主动把试卷推到中间:“一起看吧。” “嗯。”戚语先应。 戚语先每一科的试卷都几乎是空白的,只有勾勒选项的寥寥几笔。 擦掉它都不需要三分钟,擦完之后能直接拿给别的人再做一遍。 姜非的试卷不同。 姜非的做题思路都按照老师要求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 题目圈关键词,文章内划线。 戚语先想起以前有个同学每次做题、做作业划句子都是拿尺子比过之后才画的。 他垂眼往姜非的试卷瞄——幸好,姜非还没有变态到这个程度。 成绩单的分数从高到低往下排。 姜非的语文考了103分,作文拿了42分,不是很高。 戚语先的分数还要往下拉一点儿才能看到——总分93,作文46。 刚才张春晖说姜非是个英语学霸,戚语先想说他在听到老六说姜非选择题几乎全对时就知道了。 选择题都能快全对,其它估计也差不到哪儿去。 现在看姜非语文成绩,又感觉在看到姜非的信的时候就猜得到姜非不是个语文学霸。 作文才考42,看起来不是很低,但这回陈朝改作文跟放水似的,一抓一片的45里,这42就有点儿不够看了。 “作文有几个同学连八百字都没写到,被我扣了两分。”陈朝说,“这个也是很不应该的。高考时随便写个名人名言,把你自己的主题再重申一遍也要把字数凑够八百。” 陈朝很重视作文,会用一整节语文课来讲一篇作文。 戚语先就是其中一个连作文都没写到八百字的人。 “还有糖吗?”戚语先偏过头问。 姜非愣了下,眼神茫然中似有星点碎光亮起:“有。” 姜非把一把糖悄悄递给戚语先,戚语先只拿了一颗:“够了,谢谢。” “你再多拿几颗吧,”姜非往讲台上看,见陈朝没留意到他们说,“你要吃苹果吗,我下午拿给你?” “不用了,我不喜欢吃苹果。”戚语先把椰子糖剥开。 姜非望着戚语先,嘴巴没出声,一双眼睛倒像是能说话。 戚语先猜想姜非是想说上课不能吃糖什么的,可他考试睡觉,上英语课做数学作业,校服口袋里有烟…… 糖,才哪到哪儿呢? 戚语先把剥开的椰子糖放进嘴里。 甜得发腻的椰子糖味在口腔里漫开,戚语先不喜欢吃糖。 其实姜非也不喜欢吃椰子糖。 小时候也许是喜欢吃的,姜非没有多大印象了。 但是爷爷总记得姜非喜欢吃椰子糖,时不时就给他和姜余买。 太多了,多到喜欢吃椰子糖的兄弟吃到那个份上大概也会腻的。 爸爸妈妈和姜余姜非一起吃,姜余分给他的朋友吃。 那些椰子糖是这样被消耗掉的。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姜非和戚语先一直到那时才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说点儿话。 这么说起来,高中生真忙啊。 上课是没时间聊天的,课间是被各种事情占据的。 放学是急急忙忙去吃饭或者回家的。 戚语先看着姜非,头一回感觉到了高中生的匆忙感。 “姜非,要不要一起打羽毛球?”郑晓妍过来问姜非。 吴思雅也过来了。 她俩最近有点儿形影不离的。 姜非摇摇头,微笑拒绝:“你们打吧。” “行,你要是想打就过来。”郑晓妍果决地说,说完看了坐在姜非旁边一声不吭、头也没抬的戚语先,拉着吴思雅走了。 “打篮球吗?”米嘉,外号叫棉花,实际上一点儿也不蓬松,人长得跟竹竿似的,只有高。 英语选择题拿不到50分被罚站的其中一位。 他过来问姜非打不打篮球,看到戚语先,顺带也问了句。 也不是说和姜非有多熟,也不是说有多讨厌戚语先,主要是姜非给人的感觉比戚语先好脾气多了。 问戚语先,好像没问就已经被拒绝过一回一样。 也怕打着打着不知怎的碰到戚语先雷点会闹得闹不愉快。 “不。”戚语先回答得简洁,连眼神都是极简主义。 “不了。”姜非拒绝都显得真诚,不让人讨厌,“我有些事想和戚语先说。” 这节体育课就只有高二三班一个班在上。 仅有的七个男生。 何正斌是书呆子,体育课上只看书,不运动,一做完热身运动解散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另外一个戴眼镜的土豪文弱少爷正捧着星巴克和女生聊天来着。 戚语先和姜非坐一块儿。 整个篮球场就只有三个男生。 “也不差这时候吧,你俩是同桌,什么时候都能聊,”棉花无奈地说,“一周就两节体育课,再不动动,人就生锈了。” 是同桌,但一个住宿,一个走读。 戚语先还是个不会安分待在座位上的人。 姜非一天到晚也没找着什么能和戚语先说话的机会。 姜非还是对棉花摇了摇头。 “一起打篮球吧,三个人打起来太无聊了。”另外一个高个儿男生也走过来,“我们这节课一起先练练,下节课可以跟七班的一块儿打。” 七班是理科班了,男生多。 但现在,戚语先想说,这篮球场上加上他俩也凑不成什么有意思的组合。 “下次吧。”姜非坚持道。 “真不来啊?”棉花还不太想放弃,“就打一会儿也好啊。” 姜非微笑着,眼神里带着微微的歉意,没有动摇。 戚语先连头都没抬,只是坐在姜非旁边,扮演一个沉默的孤僻蘑菇。 两人走了之后,戚语先又剥了一颗椰子糖吃。 姜非后来还是给了他一大把椰子糖。 “说什么?”戚语先靠坐在体育馆的长椅上。 到九月了,体育馆已经没开空调了。 没什么人的室内,没去运动也还是闷热。 戚语先的出厂设定外套还是在身上,拉链敞开着,洗得变得有些透了的白色短袖贴着皮肤,他没出汗。 “嗯?”姜非愣了愣。 “你不是说有事要和我说吗?”戚语先问。 啊。 姜非偏着头看着戚语先,一瞬恍然,唇角缓缓地、有点儿不好意思似地扬起。 “你看了我给你的信了吗?”姜非问。 “看了。”现在那封信还在戚语先口袋里。 姜非笑了笑:“那你还生气吗?”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戚语先问。 姜非只是看着他,不带任何目的地朝他笑着。 两人也都挺能擅长沉默。 姜非不回答,戚语先不追问。 安静就在两人之间蔓延。 篮球咚咚敲在板上的声音和羽毛球簌簌飞跃的声音作为背景音响起。 同学们的每一声叫喊在体育馆里回鸣。 戚语先不着意地撇开头,姜非也还是看着他。 到戚语先无法忽视姜非长久看过来的视线。 尴尬啊。 好像也不是尴尬。 可能是有点儿心虚吧,也可能是因为有点儿好奇。 呆在学校,呆在姜非身边,戚语先有时觉得像活在电影里一样没什么实感。 他家是现实,琐碎平常,说不清断不了不停地要去面对的各种坎。 戚语先转回头去。 和戚语先的卷发一样黑的姜非的眼睛,乌润的眼神专注而明亮, 他因戚语先再次转头看他而唇角又往上扬了超级微小的一丁点儿。 浅得朴实的一个笑。 “为什么写信?”戚语先把手揣进衣兜。 左手摸到姜非给的信,右手摸到颗还没吃的椰子糖。 “我怕面对面说话容易造成误解。”姜非只是人比较真诚,嘴倒有点儿笨。 周一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戚语先不高兴,转身就走。 想在课后找个解释清楚的机会,等啊等,等不到机会,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所以干脆写信。 “我不想让你不高兴。”姜非说。 戚语先的情绪被吹起一个角,依然是感到茫然、荒谬,感觉姜非凭什么、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话的心情。 这些过于真诚的话对戚语先来说太远。 听一遍是茫然。 第二遍是觉得荒谬。 第三遍是自以为的麻木。 抗拒减少了,真心的关切终究浸润了些冷锐。 “你写的信也能造成挺多误解的。”戚语先说。 一行一行的,一句一段的,戚语先感觉那封信里面的逻辑还不如人家餐牌主题清晰。 要是写的人无心,收的人无意,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 但偏偏是姜非平时看人的眼神已经太认真,写在信上的字迹也太工整,连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戚语先没法收了就当没收过那么无动于衷。 “我还以为你给我写的情书。”戚语先伸长腿,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在长椅上。 “不,不是情书。”姜非慢一步忙忙解释。 “我看着也不像。”戚语先说,“但这方式就挺古典的,搞得很郑重一样。” 太浪漫了这位少爷。 “我爸妈每年在我生日时会给我写信。”姜非的声音放轻了一点儿。 “哦。”没收到过戚伟王敏一个字有用信息的戚语先戚应。 “你收到过很多情书吗?”缓了一会儿,姜非才笑了笑,换了个话题。 “没,”戚语先回答,“一封也没收到过。” “怎么会?”姜非微微皱眉,“你这么好的一个人……” 戚语先也还是第一回听着有人说他好,也不怎么领情:“你眼光不太好。” 姜非看着他,没笑,没应话,眼神很认真,用眼睛表示对自己的观点的坚持。 “那你说说我有什么优点。”戚语先不信,看着那双眼睛也难信。 姜非被问得一愣。 “你也……”说不出来吧? “很善良,对长辈很好,很尊重老师,很遵守学校的纪律,很会发掘身边的美食店。”姜非一样一样认真地数。 “你说的是我吗?”戚语先这下是真怀疑姜非是不是见着了个什么别的戚语先。 姜非是拿了哪儿的高帽戴到他头上? 尊重长辈? 尊师重道? 他? 戚语先看着姜非。 姜非也看着他,不说话。 戚语先是想问问姜非是从哪来的对他有那么大的滤镜的。 他在他所有亲戚眼里恐怕都只是个不爱说话的没礼貌的孩子。 对戚伟王敏而言是不省心的儿子。 以前老师讨厌他那头自然卷、讨厌他对同学动手,讨厌他挨骂时一声不吭的负隅顽抗的姿态。 可话到嘴里,戚语先没问出来。 戚语先也想要得到别人的偏爱的。 就是那种离谱的不讲道理的不论是什么事情什么时候都站在他身边的那种偏爱。 陪了他十六年的人没有给他,居然是刚认识三天的人能给他。 戚语先想笑一笑,也没笑出来。 真可怕。 哪怕是他没有期待过的、姜非对谁都一样会有的无差别的温情,原来得到了也会高兴。 高兴得有点儿难过。 “给我说说你爷爷吧。”戚语先闭上眼睛,挨在墙上。 篮球声咚咚的,把他心跳的节奏都搅得有些乱了。 鸦色的睫毛合拢了,左眼下的泪痣被遮在灯光散乱照射的层层阴影之下。 此刻的戚语先像是主动把自己隔离起来。 姜非看了他一会儿,莫名也从中觉察出几分低落。 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人,眼睛看着戚语先从鼻梁到嘴唇拉出来的立体线条好半晌,才去想怎么去讲他爷爷。 “我爷爷一年四季无论晴雨都会出门。”姜非轻声说,“他最喜欢去中山路,对云城的每一个地方几乎都了如指掌,公交车能去到的地方他都会去。” “爷爷会坐城际公交到别的城市逛一圈再回家,但下午四点之后就不愿意出门了。” “他总是把头发剃得很短,有新衣服新鞋子又舍不得穿。” 姜非睁着眼看着戚语先,他没一点儿反应,也没一点儿动静。 体育馆里就几张长椅,羽毛球那边儿都是女生在打球,女同学也是在那边儿坐得多。 篮球场这边的长椅就一边被女生先占据,另一边儿是姜非和戚语先。 塑胶地板的味道闷闷的潮潮的,好像被无数的汗水浸透过。 也许是戚语先的外套起了点儿暗示作用,姜非也居然不觉得里头很热。 像个下过雨的夏天,像初秋,像被冰块消融下感觉到的气息,闷热的空气沉静下来。 姜非抬手,挥散围绕在他们之间飞的一只小虫子。 卷动起来的气流拂在戚语先耳边有点儿痒。 戚语先抓住他的手,抓了一下就放开,仍然闭着眼。 “继续讲,”戚语先的语气冷静,杂乱的心绪却是靠姜非的话语才找到些安宁,“我在听。” “爷爷直到去年端午都还参加村里扒龙舟去别的村落。”姜非继续讲,讲得也更加想念他爷爷。 “他会游泳,记忆力很好,很喜欢吃肉。” “他喜欢甜的食物,要很甜很甜,喜欢喝糖水,喜欢喝芝麻糊,也可以接受奶茶和咖啡。” 奶茶和咖啡是姜余姜非两兄弟带着他尝试过,然后发现爷爷也会喜欢那个味道。 姜非真的,很想他爷爷。 想姜余,想爸爸,想妈妈。 非常非常想家。 周一和爷爷挥手说再见的时候非常非常不舍。 想家想得在宿舍住的头两宿都在偷偷哭。 姜非说不下去了,目光只是长长地落在戚语先脸上。 馆里几盏大灯把体育馆室内照得通明。 灯光东一撇、西一捺,把一个人分成好几个影子。 戚语先是真长得挺好看的,兴许是平时总顶着头差点儿就要违反云城中学发型长度规定的自然卷儿,也兴许是他身上总带着股活人微死的颓丧劲儿,装扮和气质掩盖了他的颜值。 此时灯光明晃晃地,把他脸上、耳垂上的细小绒毛都照得分明清楚的。 戚语先外貌带来的冲击力也随着光线猛然地增长到让人难以抵挡的程度。 姜非往戚语先身边靠近了一点儿,也学着像戚语先那样把腿伸长。 散乱的影子交融,四条长腿上,两双运动鞋鞋尖也靠近。 戚语先没想睡着的。 但再好的精力也扛不住他一天到晚到处乱逛,中午不睡,夜晚抱着猫比熬夜的。 白天课堂上每科老师基本都盯得狠,一见学生睡觉,各种手段都拿出来。 老六更是时不时就叫他出去课室外面醒神。 戚语先闭着眼,刚一会儿还听着姜非爷爷坐车去市外吃双皮奶的,后一会儿就睡着了。 还做了个坐公交车的梦。 那公交车不知道开去哪儿的。 梦里他就一个人坐在公交车后排。 窗敞开着,大片的光白灿灿地照进来。 车摇摇晃晃地、漫长地行驶着。 咚。 啪。 一声巨响接连着没那么响的另一声巨响。 篮球再次掉在地上之后呼噜噜地滚走。 公交车的影像变得模糊,脑海里的白光渐渐消失。 戚语先缓慢地睁开眼,鲸鱼跃出海平面,落在他眼前。 姜非的小臂肌肉收紧隆起,饱满得恰到好处,青色血管蜿蜒于手臂,延向夏季校服的衣袖。 衣袖里,依然漂亮的手臂肌肉,若隐若现的胸肌。 戚语先在目光触及姜非侧脸呼吸一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棉花再轻也毕竟有副骨架子,跑过来的步子在胶地板上踩出踏踏声音。 他过来跟戚语先和姜非道歉:“失手了,没受伤吧?” 姜非刚才被忽然飞向他们这边的篮球吓了一跳。 球先砸在地面,又迅速地反弹向戚语先那边。 姜非想都没想就伸出手,拦住即将发生在戚语先身上的意外。 他的视线被跑过来的米嘉吸引过去一刻:“没事儿。”因为知道对方不是故意的。 转回头才看到戚语先在看他。 “醒了?”姜非慢慢放松下来,手臂落下。 “嗯。”戚语先垂下眼,心跳和乱滚的篮球变成同个频率。 想什么呢戚语先。《 》 12、-12 到了九月,晴朗的白天仍是有些炎热的感觉。 太阳晒啊晒啊,体育馆里闷闷的,像个大塑料袋把学生装在里头。 戚语先穿着外套,微微出汗。 心跳加速时是烦躁的感觉。 凌乱无章的,像是夏日骤雨。 “手没事儿?”戚语先垂着眼,看那条最近每天都会出现在他面前的手臂。 说到底,两个人也就是十六七的年纪。 姜非五官都还没完全长开,还带着脆生生的稚嫩感。 身体倒是长得蓬勃宽阔。 尤其是那条手臂、那在戚语先眼前一晃而过的胸肌,那不像是天天呆在学校死读书能有的肌肉线条。 “没事儿。”姜非笑了笑。 刚接球那会儿是实实在在疼得有点儿懵,现在手心收在身侧,还有些细微的颤。 “伸出来。”戚语先盯着姜非的手。 姜非犹豫了一下,伸开被打中的手掌。 那手掌也宽广,一根根手指修长,不是那种白皙柔腻的滑,反而有一点粗粝,结实,也是看得出来有被好好爱护着的矜贵。 如今被拍过来的篮球撞得红了,夹了些尘沙,掌侧擦破了好一块皮。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给戚语先挡篮球。 可能就是一直被好好保护着,所以才能做出那么多善良的举动。 戚语先伸出手在姜非手掌上碰了一下,灰黑的泥沙顺着他的指腹摩擦滑落。 “不疼。”姜非很自然地把手交由戚语先查看按揉着,手心里沾了灰,原是想忍忍就算了,现在被戚语先盯着又好像觉得不太好,“我去洗个手。” 破了皮的地方粗糙不平,带着血,扯出丝,边缘的皮像被风吹起的白浪。 蹭破了一点儿,不是很严重,但是估计挺疼。 “去医务室处理一下。”戚语先拉着姜非的手起身。 体育馆正门走出去,教学楼一楼楼梯旁就是校医室。 校医在里头正玩手机来着,见戚语先和姜非进来,问了是什么事,就拿出工具来给姜非处理伤口。 “不擦碘伏。”姜非说。 “碘伏消毒的,”校医拿着个小盘子,叫姜非坐在椅子上,“为什么不想用碘伏?” “不喜欢那个颜色。”姜非解释。 “一个男孩子还那么爱美呢?”校医乐了,“那擦酒精,会疼。” “酒精吧。”姜非垂着眼也笑了笑,说。 戚语先就站在旁边看。 看姜非吃疼时手背手臂浮起的青筋。 看他盯着伤口看和偶尔飘向他的眼神。 伤口不大,处理起来都不用两分钟就搞定了。 “这两天注意点儿,能不碰水就不碰水。”校医处理伤口的速度和交代注意事项的速度同样迅速,“伤口不深,就不贴创可贴了,你要是怕蹭到就贴一下。” 她把酒精药油创可贴都打包了一份,让戚语先拎着。 戚语先接着了,姜非伸手要:“我来吧。” 戚语先没松手。 姜非也没硬抢,眨了下眼,向校医道谢:“谢谢姐姐。” 校医姐姐嘴角一下子就扬起来了,挥挥手:“慢慢走。” 一出校医室门,姜非又和戚语先说:“谢谢。” “谢什么?”戚语先偏头看他,被微长卷发阴影遮掩下的眼眸颜色总是显得深。 静而深沉。 “谢谢你带我来医务室。”姜非说。 真奇怪。 “害得你受伤的人是我。”戚语先搞不明白姜非。 “不是你,”姜非笑容浅浅的,眼睛里的光荧荧的,“你并没有害我受伤。” 戚语先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姜非又说。 怎么不是因为他? 戚语先不是傻子,闭着眼没看清楚事件经过都猜得出原因。 姜非伸出手挡在他面前,不是为了替他挡篮球,还能是伸出手拥抱篮球? 他能躲开但没有躲开,替他拦了球擦伤了手,这还不算因为他? 戚语先觉得姜非这人傻傻的,成天不是在请人吃饭就是在送人糖。 擦伤了手,不骂人,也不邀功。 多美好的家庭才能养出来这样一个孩子? 戚语先不明白。 但比这更可怕的事是,戚语先发现这股傻气居然好像也有点儿蔓延到他身上了。 他居然要开始相信姜非这人就只是真诚,只是善良。 甚至觉得姜非有点儿可爱。 他疯了吗? 太久没人爱,抓住一点儿浮萍也当是金丝,舍不得松手? 戚语先不愿意见到这样的自己。 心生反感到厌弃。 “我……”姜非的身形动了一动。 “去哪儿?”戚语先抬眼看他。 “我去,洗个手。”姜非被戚语先的反应看得一愣,话也顿了一下才接上来。 姜非手上只有伤口部分被稍微处理了下,手掌还是有泥沙。 他想洗一洗。 戚语先跟着他进洗手间,在姜非想要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时攥住他的手,把人搡到一边儿。 冷漠阴沉的人做起事来也不说话,力度落到姜非身上倒是轻的。 姜非还没明白戚语先想做什么,就见他脱了外套挂在墙上的挂钩上。 再一脱,上身也赤了。 厕所里的灯光坏了一盏,断断续续的滋啦声伴随着忽明忽暗闪烁着的白光。 灯光在戚语先身上披了层柔软白绸,劲瘦的腰身收束在松松垮垮的校服长裤里,肌肉走向勾勒出几道阴影。 姜非这下是真愣了。 眼睫毛颤了两下,视线还没找到该落下的地点。 “手。”戚语先把上衣打湿,转身面向姜非。 姜非还愣住。 戚语先拉起他受伤的那只手,像摆弄一个听话的木偶一样展开姜非的手。 校医处理得简单,那手上翘起的皮都还支棱着。 戚语先把湿了的衣服拧成半干,团成一团,沾湿姜非手心。 姜非不自觉想收拢手指,还没挪动几分就被戚语先握住。 拉开。 展平。 戚语先捏着他的手擦过他手心手指每一处。 “你还没讲完你爷爷的事。”戚语先收回手,把校服再拧了两下,拧到拧不出来什么水,挥扬两下。 他又把这短袖穿回去了。 姜非的注意力都没法在戚语先说的话上。 湿漉漉又皱巴巴的短袖校服紧紧贴在戚语先身上。 “这衣服还是湿的。”姜非直愣愣地看着他,湿了的上衣把戚语先裤腰都开始有些洇深。 “嗯。”戚语先应了一声,衣服穿上去,并没有任何要脱下来的征兆。 “捂在身上不会感冒吗?”姜非问。 “等会儿就干了,”戚语先把外套取下来,穿上去,又捂多一层,“洗澡的时候不也是湿着吗?” 姜非感觉有点儿道理,又好像感觉哪里不对劲。 愣了两下后开始笑,眼神亮晶晶的,无声地,笑得停不下来。 “笑什么?”戚语先看着他。 这几天他看过姜非对着同学笑、对着爷爷笑、礼貌的笑、温柔的笑,看了个遍——大多是温和的浅笑。 现在倒是头回见姜非单纯地、心无旁骛地,只是笑。 很开怀的那种笑。 戚语先心里有根弦,默默被拨动了。 姜非笑了多久,回声就响了多久。 可姜非却一无所觉,仍是笑,仍是说:“觉得很神奇。” 戚语先感觉姜非这个人像太阳。 太纯粹,太明媚,美好得不太像个活在这世道该有的人。 摊开的手心连颗痣都没有,受了伤反而替对方说话。 可人怎么会是完美的呢。 戚语先不相信。 他抬起眼,看姜非一双漆黑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再了解姜非一点儿吧。 再知道多一些关于姜非的事情吧。 “还有多久下课?”戚语先走出洗手间。 体育馆外,教学楼架空层没人。 一楼放了几个kt板,展示着上学期学校搞的什么机器人模型比赛。 “还有五分钟。”姜非跟着戚语先走出去。 没有目的,也不打算打探目的的跟随。 两个人的目光都没有落在展览板上。 戚语先径直穿过架空层,走到花坛边儿坐下。 姜非坐到他身边,面前就是校门正门门口。 “中午要一起吃饭吗?”姜非问。 “我请你。”戚语先身上有股潮湿的皂香味,缓缓地,润润地,郁郁地漫出来。 他们坐在白兰树底下,正午的阳光穿过花蕾和树叶的缝隙,堪堪罩着他们的影子。 “真的吗?”姜非眼神清澈而亮,那欢欣来得简单。 “便宜东西,”戚语先说,“不是什么大餐。” 姜非的眼神一点儿也没有改变:“我要请假吗?” “不用,很近。”戚语先看了姜非一会儿,心脏一跳一跳的,慢慢膨胀起来,奇异得很。 戚语先想,九月的天气还是太热了,穿着湿衣服大概还是不那么爽利。 他收回视线,心跳也没平复下来。 没一阵,下课铃就响了。 保安把校门打开。 戚语先和姜非成了第一批出校门的学生。 太阳下的光影在晃,戚语先感觉思绪也在晃,走到外边儿才清醒些。 姜非又跟上来。 不算热的阳光又变得有些滚烫了。 戚语先攥了下衣角,莫不成穿湿衣服真把胸口闷坏了? “你有个哥?”戚语先胡乱找了个话题问。 “是。”姜非大步跟在戚语先身边。 跟着他沿着学校墙根走向有个大便利店的那个路口,却没走过去,转了个弯。 “报到那天那你也看见我了吗?”姜非还认得是戚语先。 戚语先不应,又往左走,背着学校的方向拐进条小巷。 周边都是树,浓的绿,淡的绿,高的矮的,微风带来凉荫。 偶尔几声叽叽喳喳的鸟鸣。 “你哥多大了?”戚语先又问。 “比我大四岁。”姜非倒没想到戚语先会问起他哥。 “大三?”戚语先算了算。 “是。”姜非回答。 果然是上大学。 不像他,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 “在本地读?”戚语先问。 “不是,”姜非字典里可能都没有隐瞒二字,也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可隐瞒的,“在c大。” 挺好的大学。 不过不是什么顶尖学校。 “挺牛啊。”戚语先真心实意地说。 姜非笑了笑,为他哥高兴,也为他哥骄傲。 姜余一直做的都是他想要做的事情。 “你爷爷呢?”戚语先又换了话题,“一个人住?” “他和大伯一家一起住。”姜非提起爷爷时脸上又扬起笑。 他刚才体育课上和戚语先讲的那些爷爷的事,不知道戚语先听到了多少。 想起来也有点儿好笑。 “你奶奶呢?”戚语先问。 “她,去世得比较早。”姜非的笑意敛了敛,多了几分怀念。 “抱歉。”戚语先回头看了姜非一眼,视线碰上时不知道为什么总想躲。 “没事。”姜非并不避讳提起去世的奶奶,“她身体不是很好,五十多岁就要坐轮椅了,爷爷照顾了她几年,她就去世了。” 那会儿,姜非才小学四年级。 他还太小,还不懂什么是死亡。 他还不知道以后就见不着奶奶了。 葬礼之前在等候,他牵着姜余的手。 想抓得紧一点儿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椅子上的扶手。 好像也没有很疼,可是眼泪却止不住一直在流。 姜非是在哭了之后才渐渐模糊地明白了死亡意味着分离。 悲伤随着泪水翻涌而来,淹没了他。 他记得礼堂里的百合花香。 记得奶奶躺在透明玻璃棺里被涂红的嘴唇和脸颊。 记得奶奶最后被装进一个小罐子,被埋入坟里。 然后在往后无数个日子里记起曾经奶奶带他去小公园玩、带他去影楼拍照片、一起切水果榨汁…… 奶奶的生命不是很长,在姜非短暂活过的人生里占据的记忆更是少。 姜非慢慢地也淡忘了一些和奶奶有关的记忆。 可是现在还能记得的所有关于奶奶的记忆,全都是美好的记忆。 “以前爷爷是和奶奶一起住的。”姜非继续和戚语先解释,省掉一些讲不完的细节。 从最最开始,姜余刚出生,那时候家里一家三口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在老房子四楼。 到姜非出生,爷爷奶奶搬出来,住到三楼。 三楼又搬到一楼。 拆迁之后,爷爷奶奶单独租了个一房一厅的房子住。 奶奶离世了,爷爷就一个人住了一年多。 到村里新房子建好了,回迁上楼,爷爷年纪也不小了,在大伯和姜非爸爸之间,爷爷选择了和大伯一家一起住。 “哦。”戚语先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听完之后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给个什么回应。 感觉问了没个回应不太好,又感觉姜非说话声音还挺好听…… “你爷爷经常来学校看你吗?”戚语先没什么理智地往下问。 姜非摇摇头:“这次是第一次。” 戚语先想了想:“你第一次在学校住宿?” 上回姜非爷爷说过姜非和他都是住在兰园新村。 姜非住的兰园新村和戚语先住的华丰村就隔了两条马路。 按道理来说,离学校也近,就一个地铁站的距离,不怎么需要住宿。 “是。”姜非垂了垂眼,难得有几分不是很想再说下去的样子。 戚语先没来得及品味姜非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他想带姜非吃饭的店就出现在面前。 “到了。”戚语先说。 姜非仰起头抬起眼看招牌,才一抬眼的功夫,刚仿佛出现的脆弱感就消失殆尽,又开始眼神亮晶晶地笑着。 这附近不是商业街,都是些住宅小区。 旁边就几家店,便利店、洗衣店、沙县小吃之类的,店面都不大,冷冷清清的。 戚语先带姜非来的这家店连招牌都旧里旧气的,就叫“老大杂粮煎饼”。 六个字,掉了两个半字。 现在叫“老良煎饼”。 “来两份卤肉煎饼。”戚语先也没问姜非吃什么。 这家店就只做煎饼,一共也就几样花式,煎饼里就只有卤肉煎饼最好吃。 “要辣吗?”老板低着头摊饼。 戚语先看向姜非:“要辣吗?” 姜非摇摇头,有点儿好奇地看着老板煎饼。 “一个不要辣,一个中辣。”戚语先跟老板说,“其他都正常放。” “嗯。”老板应了一声。 “带回去还是在这吃?”戚语先又问姜非。 老良煎饼店面虽小,里头还是有几张桌椅的。 姜非和戚语先一下课就出来了,拐了三个弯来到这儿,实际上从校门处来到这都没花五分钟。 时间还早。 “在这吃吧。”姜非说。 正午的阳光照下来,照得这家店亮堂堂的。 老板站在光里动作熟练地摊饼。 一层面糊,一层蛋液,一层酱,翘起一个角,夹了两片生菜煎了一煎。 虽然说了在店里吃,但姜非没动:“我想看看老板摊饼。” 戚语先也就站在旁边等他。 老板往饼里加葱花,加香菜,加卤肉,铲边,折起来,掰开薄脆,放上去。 “这是什么?”姜非看得很认真。 “薄脆。”沉默的老板开了口。 “薄脆是什么?”姜非还是有点儿不懂,移开视线,偏头问戚语先。 戚语先也不懂,沉默了两秒:“面粉做的吧。” “是。”老板应了一声。 姜非又笑了:“神奇。” 戚语先不知道这又有什么可神奇的。 神奇的是姜非吧,这居然也觉得神奇。 戚语先看着姜非的侧脸。 老板把饼再折起来,从中间铲开。 “装在一个袋子里吗?”老板问。 “嗯。”戚语先应了一声。 先制作完成的那份,戚语先递给了姜非。《 》 13、-13 老板做第二份煎饼也是同样的过程。 只不过这次加了辣椒。 姜非拿着饼,还没吃,等到戚语先那份也做好了才和戚语先一起走进店里。 里面空间挺窄,长形的贴墙桌前边放了一排塑料椅子,就是就餐区。 姜非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桌椅。 戚语先直接在旁边坐下去。 姜非微微惊讶,擦完之后叫戚语先:“你坐这吧。” 戚语先没动:“没那么讲究。” 姜非又抽了张纸巾,把戚语先面前的桌子擦了一下。 戚语先把半块卷饼从塑料袋里抽出来,坐没坐相地啃了一口,眼睛斜看着姜非:“没来过这种店里吧?” 老良煎饼也就是有个店面,比人家露天大排档好一点儿,但也没多大区别。 夏天都还没尽,里头空调都没开。 墙上就挂了个摇头扇,呼呼地吹着,仿佛把戚语先话音都要吹散一样。 姜非摇摇头,带着期待浅笑着。 还真没。 学校附近这一片都是高档住宅区,cbd,办公区。 姜非怎么也算是在云中读了一年高中的,还真就完全没有来过这里。 也没想象到过这清净的街道里还有家破小煎饼店。 姜非把半份煎饼从塑料袋里抽出来,仔仔细细地压好边缘,咬了一口。 葱花和香菜就只撒了一点儿,有一股很淡的清新的气息却不明显。 卤肉温热多汁,薄脆酥香轻巧丰富了口感,饼皮煎得微焦不韧。 姜非吃了一口就陡然转头看向戚语先,眼睫毛像停歇的羽翼般扇动得舒缓难觉。 那亮起来的眼睛里的碎光比室外的阳光还猛烈。 戚语先一愣,慢吞吞地吞下嘴里吃惯了的卤肉饼,问他:“好吃?” 姜非点了点头,笑容从眼睛里漫起,浮至满面。 戚语先握着煎饼好一会儿才找回动作:“他家卤肉每天都是现做的,从早上开店卖到下午六点,有时候没到六点,卤肉就没了。” 姜非看老板摊饼看得认真,听戚语先说话也听得认真。 一双眼睛注视着戚语先的眼睛,嘴巴还咬着煎饼。 他吃得挺矜持,可也是满满一口,塞满了脸颊。 戚语先说完话,他鼓着脸眼睛溜圆地点头。 戚语先就忘了想要说什么了,举着举了半天的饼,好半天才咬下第二口。 戚语先吃饭吃得囫囵,吃了几口就放下袋子,走到店里冰柜那拿了两瓶汽水。 豆奶和芬达。 “你要喝什么?”姜非习惯先让别人选。 “都行,”戚语先找着开瓶器,把豆奶打开,他想知道姜非的答案,“我选择困难症,不要让我选。” 姜非笑笑:“那我要芬达吧。” 戚语先把两瓶汽水都打开,拿回来。 “喜欢这个?”戚语先把芬达插上吸管,放在姜非面前。 湿润的水汽沾湿戚语先手心,水滴顺着他手指滑落到手腕,衣袖里的短上衣也还闷着水汽。 “嗯。”姜非望着他笑,“谢谢。” 姜非嚼完了嘴里的食物才开口:“不过不经常喝。” “嗯。”戚语先应了一声,眼神散漫地向前,困倦懒散地也没什么焦点。 他在想别的事情。 姜非那双眼睛一直都是明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莹润的光,仿佛极专注又极诚挚的样子。 离得近了,和姜非面对面说话的时候,这双眼睛总叫人感觉自己是被重视的。 叫人以为在姜非眼里,全天下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最值得珍视的就是自己。 但戚语先知道,这目光落在谁身上都是一样的。 他对姜非的感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了的呢? 从报到那天遥遥相望的那一眼吗? 还是从参与到爷孙俩的饭局、体会到的不一样的家庭氛围开始? 还是说,从姜非塞给他信? 戚语先搞不清楚了,怎么理也理不清头绪。 只知道,他现在确实看得见姜非了。 姜非不是戚语先的过客,不是他过了三年都不一定记得名字的同学。 戚语先看得见姜非眼睛里因为细小美好事物亮起的光,听得见姜非说得不是很多但是每句都很温柔的话。 “我想再去买一个卷饼。”姜非已经把手上的煎饼吃完了,吃得很干净,袋子里桌面上地上嘴边都没有留下一点儿残渣,姜非很有礼貌地问戚语先,“你还要吗?” 戚语先都没留意姜非是什么时候吃完的。 吃得也太快了。 “还要卤肉的吗?”戚语先问。 “你还有推荐的吗?”姜非客客气气地端正地坐在店里。 “就只有卤肉的好吃。”戚语先应。 店里煎饼种类不多,可以加的配料里有里脊、油条、脆皮肠、鸡蛋和卤肉的。 可以单加一样,也可以叠着加。 按照戚语先的经验来,标配卤肉卷饼的味道就是最好的。 过犹不及,单加其他又不怎么好吃。 “我想试试别的。”姜非站起来,“这个我自己来付钱就好。” 戚语先单手把姜非按在座位上:“吃什么?” “你还要请我吃吗?”姜非几乎算得上是没有反抗,“我吃得挺多的。” “嗯。”戚语先应了一声,“说好了我请。” “好吧。”姜非眼神清澈,笑得很乖,露出洁白的齿尖,“我想尝一下加鸡蛋和油条的。” 老良煎饼在这高档小区楼下开了好些年,仰仗的也没别的。 一是味道确实好,而是分量的确够。 最便宜的标配杂粮煎饼6块钱一份,卤肉煎饼十块一份。 通常食量小点儿的都是两个人过来吃一份的。 戚语先的食量也是吃一份都勉勉强强够着要撑的边。 戚语先给姜非点了份他不看好的鸡蛋油条的搭配,坐回来,单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姜非看戚语先,离得近了,那颗泪痣的存在感就很明显了。 他看过去,眼神有点儿认真。 戚语先撞上他视线,心跳蓦然一怔。 满身的潮湿水汽在他胸膛里撞。 姜非眼睛自然地睁着,一眨眼,一眨,看着戚语先:“你这个是天生的吗?” 无端指着别人不太礼貌,姜非就没抬手,只是直接问。 “什么?”戚语先看着姜非,真觉他眼睛里带光。 “眼睛下方的小黑点。”姜非说。 “嗯,”戚语先听着陌生婉转的描述差点儿都没反应过来,他应了一声,说,“泪痣。” 戚语先小时候曾有算命的说过,长在眼睛下方中央的痣叫泪痣。 意味着流泪。 是凶兆,是不好的东西。 亲戚叫戚伟王敏找人替他点掉,但王敏觉着戚语先这颗痣的位置太靠近眼睛,怕弄到眼睛,就没弄。 戚语先并不喜欢自己脸上这颗痣,不喜欢平白无故地多了个别人指指点点的话柄。 可姜非脸上微微的惊讶,浅浅地笑着,露出纯然的钦敬和喜爱。 他说:“很帅。” 戚语先往那双漆黑的眼瞳里看,想看出姜非说谎或是敷衍的证据。 看不出来。 “你真的觉得好看吗?”不觉得那是不祥的预兆,不觉得是一种脸上的缺憾? “非,常,好,看。”姜非用强调的语气说。 他说非常好看。 戚语先垂下眼,稠密的眼睫毛潮湿,遮住情绪的翻涌:“我耳后也有一颗痣。” “哪里?”姜非语气里带着小小小小的好奇,不深,连追问也保持在良好的教养里。 “右边耳朵后面。”戚语先说,“要看吗?” “可以看吗?”姜非有些意外地问。 戚语先歪靠在高脚凳上,一只脚撑在凳子下的横栏,一只脚斜踩在地板上,冷淡地向姜非偏过右脸。 他撩起自己右耳旁的头发:“看到了吗?” 姜非摇摇头,确实是没看到。 “就在耳垂那里。”戚语先没动,还是任他看。 肩颈之间拉出的线条凌厉,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下颔之间又拉出一片昏沉。 耳廓盛了点儿光,绒毛细小而柔软。 姜非想看,一时间忘了边界感,伸出手,用微弱的力度按下戚语先耳垂。 “我看到了。”姜非语气惊奇,声音里似带着笑。 确实也是很小很浅的一颗痣。 姜非问戚语先:“这个位置你是怎么发现的?” 姜非指腹的温度比戚语先耳垂的温度稍微高一点儿。 姜非的手指好像碰到了戚语先的手指。 好像是碰到了。 好轻的触碰。 等到指尖离开了之后才回过神来那是真切的体温和体温的接触。 戚语先突然觉得很渴,拿起豆奶灌了半瓶。 瓶口的水滴沿着喉结滑下,湿亮的汗液在颈间闪烁着。 “照镜子看见的。”戚语先说,声音莫名微哑。 “煎饼好了。”姜非差不多和他同一时间看见煎饼老板把饼递过来,姜非伸手去接。 “吃吧。”戚语先说。 “你也快吃。”姜非喝了一口芬达,喝饮料时倒是更利落。 半透明吸管橙色水柱往上升了一瞬,痛快地停止,水面下降。 戚语先看着姜非吃煎饼,姜非仍是端端正正坐着,仔仔细细掖好边缘,第一口是浅浅的,把煎饼含着馅咬出一个豁口。 戚语先也拿起饼咬了一口。 这两份煎饼是不一样的滋味了。 油条把煎饼撑得更胀,可也更空。 一口咬下去是满的,要到嘴里是瘪的。 “怎么样?”戚语先问。 姜非嚼着饼,乌亮的眼睛看着戚语先,脸上的表情像下午四五点的平静流淌的阳光。 戚语先莫名就明白了姜非的感受。 不好吃。 就是不好吃。 姜非因为教养和礼貌,没有说出不好吃。 姜非抓着饼又咬下一口,第二口咬得比第一口深。 破皮的伤口没有影响姜非的行动。 他仍是吃得很快。 戚语先看着他,他也就看着戚语先。 背着光坐在戚语先面前,正脸的面容全成了朦朦胧胧的青涩的倒影。 脾气像温顺的绵羊,眼睛像灵动的小鹿,脸颊鼓鼓的,像松鼠。 第三口,姜非把剩下的半份的半份煎饼一口都塞进嘴里。 “咕……”还没嚼完,他的肚子就响了一声。 于是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露出微微的惊讶,不消片刻又极不好意思似的弯起。 那半份至少也是一只手掌那么大的长度,被姜非三口吃完。 一份半,吃完,肚子还在打鼓。 “你这是饿得还是饱得?”戚语先压着不受控的躁动问他。 不可能是饱的吧,饱了还吃那么快? 可吃了一份半还饿着,这个答案也挺惊人。 姜非只是继续嚼着嘴里各种粗粮混合物,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他,却不好意思回应他。 戚语先站起身,又去点了一份卤肉卷饼。 “我够了。”姜非忙忙开口。 “那就留着我晚上吃。”戚语先并不信姜非这句话。 那份煎饼还是给姜非吃了。 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姜非的眼睛都是弯的,眼神都是亮的。 他三口可以解决半份煎饼,接着用两口又能解决剩下半份。 戚语先实在是太好奇,又买了一份卤肉煎饼给姜非。 戚语先自己是从来没有一次性吃过两份煎饼,感觉吃得下也会觉得腻。 可姜非吃得实在太香,第四份煎饼也仍以一种优雅又迅捷的方式送进了肚子里。 “还要吗?”戚语先很想知道姜非吃多少才会够。 当时和姜非一起吃意餐时,他还以为姜非是硬撑吃完了剩下的菜肴。 现在他才知道,恐怕不是硬撑——当时姜非大概就是凑合吃了个七八分饱。 “不不不不了,”煎饼不贵,但姜非也不想让戚语先破费,“够了。” 四份煎饼,怎么也够了吧。 戚语先简直是以一种惊讶到了极点,又仿佛极迅速已经习以为常的态度面对着姜非。 末了,煎饼店老板又递过去一份诚意满满的卤肉馅的卷饼给姜非。 “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喜欢吃我做的煎饼的人,”老板还是挺沉默,送人饼的举动都做得像失物归还一样无波无澜,“还在长高的年纪,吃饱一点儿,好好读书。” “给我的吗?”姜非只是意外,眼睛里露出惊喜,因接收到好意而感激。 老板点头,继续回去摊饼。 “谢谢。”姜非带着欣喜的声音追过去,翻了翻衣服,只找到最后几颗椰子糖,留给了老板。 戚语先买了五份煎饼,老板送了一份。 “不谢谢我吗?”戚语先问。 “谢谢,”姜非当然感谢戚语先,眼神和语气都诚挚至极,整个人充满着勃勃的生机,“你人真好。” 戚语先顿了顿,不应声,转身跨出店门。 姜非拎着饼,带着点儿疑惑地大步追上去。 戚语先又放慢了脚步,听姜非用轻松欣喜的语调说着感谢的话。 他带他走到学校后门。 姜非原来不知道能从后门进学校,又谢谢戚语先令他知道这个方式。 “下午见。”姜非站在校门边上和戚语先告别。 还差一点点就到学校关门时间,也是宿舍门禁时间。 戚语先没应声,也是转身走。 没回头,满脑子却都是姜非。 余光里看见姜非一直在目送着他的背影。 到转角,戚语先趁着转身望过去,看见姜非压着铃声跑回宿舍楼。 戚语先停下脚步,心跳乱了一个中午,思绪在潮湿的上衣里闷响着燥热。 口袋里的香烟被水分侵蚀,打火机打了三次,烟尾燃起火星又熄灭。 香烟连同着打火机一起被投进垃圾桶,光点在叶片间爆炸,蝉鸣骤响。 戚语先想,他必不可能喜欢姜非。《 》 14、-14 高二分班摸底考的成绩在开学头一个星期就出来了。 戚语先看到姜非的成绩在班里排第12名,级排第51名。 姜非的英语很好,全级第一名。 数学不怎么好,差点儿不及格。 姜非很喜欢吃东西,很能吃——去吃自助水饺,一次能吃十五盘饺子。 他总是很早到课室,像一棵树,坐在教室里,扎根在教室里。 每天下午放学后会在操场上跑步,然后回宿舍洗澡,在晚自习前拿提早买好、还有他爷爷买的的面包充饥。 姜非的确不擅长打篮球,和棉花他们一起打球时候的姿势都很生疏。 但他羽毛球打得很好,打得郑晓妍和吴思雅只愿意二对一那样和他对打。 姜非脾气太好了。 姜非还很善于分享,他带煎饼回学校吃,分享给同学。 同学又分享给同学——老良煎饼这一阵子生意好得老板都莫名其妙。 姜非…… 戚语先没有刻意去了解姜非,只是听到了,见到了,问到了。 是日常。 是目之所及。 是有意无意间视线往那边倾斜了一点儿。 戚语先知道自己有点儿喜欢姜非,但喜欢这种事情很浅的。 喜欢猫,喜欢狗,喜欢老破小煎饼店里卤肉卷饼。 戚语先想多了解姜非一点儿,快把姜非在学校吃什么喝什么做什么都制作成一部纪录片——姜非是主角,戚语先是导演。 他想,他的喜欢也就仅此而已,他习惯把感情掐在变深到会感到舍不得之前。 戚语先的生活不需要喜欢。 “你们没听说吗?”郑晓妍课间来找姜非聊天,拿着包手指饼干,站过道边上,说一句话,嚼一根,“上个学期有人在实验楼那边跳过楼。” 姜非正在听郑晓妍说话。 “你高一走读,每天一放学就回家的,肯定不知道。”郑晓妍点评姜非。 姜非扯起几度唇角,眼神如江水,盈盈。 戚语先也在座位上没出去,窝成蘑菇样子,安静着沉落着。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棉花因为身高高也坐在后排,隔一条过道在姜非斜前方。 他近视,戴着细金属丝的小方框眼镜,正跟订正历史试卷搏斗中,听到八卦也好奇。 “就上周,晚自习的时候,”郑晓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高三的一个男的跳楼了。” “为什么?”棉花摘下眼镜,揉揉眼睛问,“学习压力太大了?” “不是。”郑晓妍解密之后有点儿不屑,“他跟他女朋友吵架了,吵着吵着就拿着伞从三楼跳下去了。” 姜非眨着眼睛,听得惊讶而专注。 “这是什么操作?”棉花愣住。 “他女朋友要跟他分手,他不肯,他就说你要是和我分手我就跳下去,他女朋友说你跳吧,然后他就跳下去了。”郑晓妍说得跟在现场看了一样。 “几楼跳下去啊……还活着吗?”棉花感觉很不可思议。 “当然没死,死了估计整栋楼都得封住了,”郑晓妍撇了撇嘴,“就左手骨折了,学校叫家长把他带回去了,也不让人提起这件事。” “我靠。”棉花有点儿无语,“几楼跳的?” “三楼,拿着伞当降落伞呢。”郑晓妍非常,非常不屑,“那男的一直威胁说分手就跳楼,怕死,不下雨都每天带着伞。” “后来分了吗?”棉花整张脸皱起来。 “分了啊,”郑晓妍把手指饼干嘎嘣嚼碎,“女生觉得这男的情绪不稳定,分完都说想转校了。” 棉花语塞:“……牛逼。” “要我我也分,”郑晓妍撑在姜非课桌上,说完看着姜非,伸出手摸摸姜非的头,说,“小姜啊,不要早恋啊,恋爱脑没有好下场的。” 姜非只笑笑,没有应承郑晓妍任何约定。 上课铃响,郑晓妍就回去了。 这是周五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老六和别的老师换了课,这堂课变成了英语课,老六要讲课本。 不过老六在铃响了之后都还没来到班级。 戚语先垂着眼,半只眼睛映着姜非的身影,眼眸深邃:“你和郑晓妍很熟?” “嗯?”该怎么定义熟不熟,姜非弯起眼睛笑了笑,“我和她是朋友。” “朋友。”戚语先低声重复了一句,半晌,自顾自嗤笑了声。 老六还没来,班上稍稍有些躁动。 姜非把英语笔记本翻开,复习着前几天的笔记。 戚语先拿随手抽起来的英语课本和几本练习册垫在手臂下枕着,面向着姜非。 “你信吗?”戚语先问,“刚才她说的事。” 离谱叠加着离谱,连吐槽都不知道该如何落嘴。 这种都市怪谈似的捕风捉影的事情也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以小道消息的形式传播。 戚语先不信。 退一步,哪怕真的有,戚语先也只觉得这两人脑残。 姜非的回答是摇头,意思是:“不知道。” 也没想过要追问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你有见过分手就要跳楼的人吗?”戚语先觉得这事离谱,却又莫名想要向姜非追问,想知道姜非的看法。 “没有,”姜非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太喜欢对方了。” “你能理解?”戚语先眯着眼,“你也能为别人做到这个地步?” “不会,”姜非脸上露出一点点惊讶,惊讶于戚语先对这事的执着,也惊讶于戚语先觉得他像是会这样做的人,哑然,失笑,“要好好活着啊。” 戚语先眼神沉沉渺渺,好像是有点儿赞同,又好像有点儿失望。 他沉默了阵,又问了个问题:“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起立!” 老六来了,班长喊。 整个班级闹哄哄地站起来。 “老师好!” “拿出必修三。”老六敷衍地挥了挥手,打开之前就留在电脑里面的课件。 “你刚才说什么?”姜非坐下来之后小声地问戚语先。 “没什么。”戚语先拨开课本,又趴到桌面上。 戚语先桌面上放着几朵白兰花,是姜非给他的。 而这花是姜非是上周和爷爷见面时,爷爷带给姜非的。 姜非把花带回了学校,又把它给了戚语先。 新鲜的白兰花散发着清浅怡人的香味,五天以后,香气微弱近乎于无,嫩白的花瓣发黄。 没有开的花苞依然没有开,盛开过的白兰花已然快枯萎。 戚语先还把它们摆在桌面,用桌面上层层叠叠的书山遮掩,为它搭建了一座安全屋。 那花瓣已经有点儿要变黑了。 戚语先放低着眼皮,伸手去碰它。 不怎么敢用力,像是不能见光的吸血鬼不敢靠近阳光却又渴望阳光一样地碰上去。 如果死掉的鲜花也有感官,那它大概会体会到钻心的痒。 也真奇怪,主动伸手摸花的人是戚语先,每次感觉到被触碰的人,却也是戚语先。 戚语先感觉姜非也是这样脆弱的东西。 戚语先总是看见姜非在笑,那笑容让别人开心、宽慰,却不让他觉得姜非是真的很高兴。 他觉得姜非有可能也不快乐,但想不到姜非不快乐的任何理由。 戚语先在放学时把花放进口袋,带回了家,埋在猫薄荷下面。 家里有点儿乱,地面上有干得不干净的水迹,印着杂乱零散的鞋印。 “放学了?”王敏拿了个地拖正在拖地,她皱着眉,“热水器下午突然爆了,换了个新热水器又花了六百多。” “为什么爆了?”戚语先把猫薄荷放回到露台上,换了双鞋进门。 “说是内胆旧了,”王敏说,“下午砰的一声,接着不停流水,你爸又不在家,吓我一大跳。” 戚伟上周从拘留所出来,没受太多苦,只是有点儿憔悴。 他的生活一如从前,常常不着家,和朋友吃喝。 “换了新热水器?”戚语先随口问。 “换了,”王敏不太高兴,“打电话给物业,物业过了十几分钟才过来,上来也就是关了水闸,又说修不了,要我找五金店的来修。” 五金店派人上来看了,又说不值当修,叫王敏直接去买个新的热水器。 戚伟给王敏转了钱,王敏还是不太喜欢处理这些事情。 戚语先没应声,不知道说什么。 他那么多年都没有学会如何应对王敏对生活的抱怨。 她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吗? 戚语先既没有办法阻止热水器内胆破掉,也没有办法让新热水器不那么贵。 他试过安慰王敏,但怎么做都是错。 他发火,王敏就跟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那些不快乐的事情吗? 她说:[“不要想那么多。”] 戚语先始终都不明白王敏为什么觉得他能在听到这些之后什么都不想? 要怎么做才能又记住这些事情,又不因此而难过? 像姜非那样吗? 戚语先见过不同的人对着姜非说这样那样的事情。 无论是高兴的,不高兴的,离谱的,无聊的……姜非什么都会听得很认真。 那双眼睛跟着对方的情绪共情,过滤掉那些消极痛苦后,再只把好的那些传给对方。 戚语先不知道姜非怎么做到听完絮絮叨叨的吐槽和抱怨之后还能去同情别人。 那简直像个奇迹。 可戚语先做不到,他听这些事情就是会觉得烦躁,就是只觉得压抑。 王敏不高兴,他也不高兴。 负面情绪只是互相传染,积累下来。 “换鞋子出门吧,”王敏收起拖把,“你爸晚上约了陈律吃饭,让我带你一起去。” “不去。”戚语先不想在那种场合里当个背景板。 “不去就不去吧,”王敏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去,但我得看着点儿你爸……” 王敏也说不下去了。 戚语先回家之后一直没看到他的猫。 他的猫胆子很小,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躲回房间,躲到他的床底下。 戚语先打开房门去找,平常闻到他的气味就会窜出来的小猫到现在都没见到影子。 “你在家随便煮个面吃吧,晚上不用等我们回来。”王敏已经准备好出门了,拿起放在门口的装着钥匙的小袋子。 戚语先在不同的房间里寻找。 “猫呢?”戚语先问。 “没见着,一下午都没在家里见着它。”王敏迟迟地说。 “你说什么?”戚语先怔住。 “跑出去了吧,怕什么,晚点儿自己就回来了。”王敏很不高兴,“下午乱糟糟地,我哪有空管你的猫。” 王敏关门,也是砰的一声。《 》 15、-15 猫是戚语先朋友给的猫崽,戚语先带回家之后养了一年多。 王敏一开始就反对,后来偶尔也从猫身上得到安慰,但到现在也都不是很喜欢戚语先养猫。 而戚伟……算是根本管不上那只猫吧。 在戚伟那,有太多东西都比那只猫重要。 戚语先把家里翻了两遍,把家里猫常去的角落都翻来覆去地找了,还是没有看到他的猫。 那么大的动静,里头也没有夹杂一点儿一只猫的声音。 周五傍晚,正是热闹时。 上学的师生放学,住宿的学生回家,打工的上班族收工回到家里。 马路上响起的喇叭声,门里门外碎碎说话声,连带着晚饭袅袅的香气升上来。 戚语先找猫找到小区楼下,饭都没来得及吃。 “猫猫……” “咪咪……” “喵……” 他的猫连名字都没有。 他急步地寻找,连一只猫都没看见。 戚语先的心像是膨胀起来的气球,悬在崩坏的边缘。 他突然意识到他和他妈都是那样冷漠的人。 他不在乎家里热水器,不在乎他爸的官司,而他妈不在乎他的情绪,不在乎他在乎的猫。 猫呢。 许多个寂寞的夜晚陪在他身边、用软绵绵的肉掌按在他胸膛的、用毛茸茸的尾巴卷着他手腕的,猫呢? 戚语先找了一个多小时,找到兰园新村去。 他在路上碰着了姜非。 姜非拉着他:“你怎么在这?” 戚语先目光往姜非身上偏移一眼,还是迅速地盯回地面。 他不开口,情绪焦躁的时候怕一开口就是极难听的话。 姜非没放开他的手,看他冷漠着不出声无焦点东张西望的样子更加担心:“怎么了?告诉我好吗?” 戚语先忍了又忍,又像是终于有人要过来发现他这个绷得太紧的气球,为他松了气。 他没办法想姜非为什么这个时候一个人出现在楼下,没办法意识到现在姜非现在的情绪和他一样充满了紧张和忧虑。 “……猫。”戚语先视线终于移到姜非脸上。 “什么?”姜非没听清。 “你见过我的猫吗?”戚语先拿出手机,翻开相册给姜非看。 相册里大部分都是那只黑猫的照片,夹杂着几张食物和戚语先抱着猫的自拍——黑发的戚语先在黑色的猫咪照里简直要融入进去,缩略的放大的五官帅得醒神。 戚语先没有停留,点开相册之后就点击放大他的猫的照片。 “我的猫跑出去不见了。”戚语先说。 黑色的猫并没有那么常见。 小区里的流浪猫一般也是三花、橘猫、玳瑁比较多。 姜非在小区里没有见过戚语先的猫。 “我和你一起找,”姜非没有犹豫就说,“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从家里跑出来的吗?” 戚语先把王敏的说辞和姜非复述了一遍,那么简单,那么单薄,那么漫无目的的地低效率寻找……他没有办法。 姜非仍牵着戚语先的手,但配合着戚语先的步伐往前走。 “你把照片发给我,我发给物业和邻居那边问一下。”姜非掏出手机,“你有问过小区里的人吗?” 姜非问:“你一个人在找吗?” 没有。没有。是的。 戚语先加上戚语先微信,把猫的照片发给姜非。 但他不愿意全部回答姜非的问题。 他要怎么说他的爸妈不在乎他的猫,不在乎他对他的猫的在乎,要怎么说戚伟在村里的人缘并不是很好,王敏讨厌他对猫的感情比对她多。 戚语先没有朋友,不关心物业联系方式,没加入过小区任何群聊。 戚语先不要姜非知道他这样。 “你有查过楼道监控吗?”姜非第一件事是陪着戚语先从兰园新村再一次走到华丰村。 “没有。”戚语先也从来没有留意过楼道上有没有监控。 他的猫会是在哪里跑出去的,是自己误入了电梯,还是从楼梯间跑下去,还是被人带出去了? 戚语先没有办法想象失去他的猫的日子。 舍不得。 这也是他哪怕对姜非好感,也并不想要再进一步的喜欢的原因。 他并不想要在他的生命中增加这种舍不得的可能性。 可心动从来不由人控制。 戚语先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见到姜非就有一种心落到了实处的感觉。 明明什么都没有解决,明明到现在也还是没有什么头绪,明明只是被姜非牵着手…… 心却在傍晚朦胧光线下见到姜非眼睛的那一刻开始沉静下来。 被接住的感觉。 他们从傍晚找到天黑。 戚语先带姜非往华丰村走。 华丰村的拆迁进度一波三折,到现在村子里也仍有一部分建筑没拆完。 复建房建好了,可小区内部绿化建设都还没开始弄,楼层底下仍是毛坯。 戚语先走到了楼下,又忍不住回家一趟看他的猫有没有回来。 没有。 姜非直接坐电梯到顶楼,再从楼梯间走下来和戚语先集合。 猫也不在楼梯间里。 每层楼的楼道和楼梯间没有监控,只有一楼那有摄像头。 戚语先问保安怎么查监控,保安带他们到物业室。 物业行政人员其实已经下班了,保安有钥匙才开的门。 “你要查哪栋的监控?”保安带他俩到监控室,把办公室的灯打开,“楼层是没有监控的,只有大堂的。” “b区3栋。”戚语先说。 “他不见了一只猫,黑色的,”姜非把刚存下来的照片给保安看,“下午不见的。” 监控室连电脑都是黑屏的,保安把电源插上,又拉开抽屉拿出一部手机。 “没见过,”保安摇头,手上摆弄着设备,“最近新换了监控,还没调试好,不一定能查得到。” 他打开那部和摄像头相连的手机,一个画面都没有显示出来。 保安有点儿尴尬地搓了搓手指,又拔了网线重新连接一遍。 姜非趁着等待的时间看群里的消息,邻居群里有人也在帮忙找了。 同学群里炸出来一些老同学,闲聊消息倒是盖了几百条。 戚语先沉默,等待,他的期待从踏入黑漆漆的监控室时就已经消失了。 不怎么相信别人的人,连失望都失望不起来。 “不行,”保安重新把监控连上了网络,可是,“没信号,今天白天的监控都没有记录。” 监控现在才开始重新录制,对着b区3栋楼下的画面也没有猫出现。 三个人站在那,以沉默应对失落。 “那你可以帮我们留意一下这只猫吗?”姜非轻轻抬着眼,失望得明显。 “没问题,我在群里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也让其他保安留意一下,”保安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有什么消息我就通知你。” “好,谢谢。”姜非弯出一个礼貌的笑,拿出手机加了保安好友。 “我再看看能不能找回监控历史记录。”保安倒是热心。 “谢谢。”姜非又说。 戚语先和姜非离开监控室,沿着华丰村小区里边儿又找了一圈,仍是没有收获。 走出小区,戚语先把姜非带到便利店里。 他买了两杯思乐冰和一份紫米饭卷,走回到姜非身边,递给他饮料和食物。 “谢谢。”姜非接过来,看着戚语先,“你不吃吗?” “我不饿。”戚语先没坐下,找了一晚上猫腿有些酸疼,但他就是不想坐下。 姜非看着戚语先,眼里明晃晃地晃着些关注啊关心啊之类的感情。 他笑了笑,弧度很浅,是个安慰的笑容:“别担心,会找到的。” 不过这话没有一点儿说服力——姜非自己脸上都写满了担心。 一路上,姜非是个很好的寻猫伴侣。 他的话很少,不会絮絮叨叨地追问许多事情,他只是陪着戚语先找。 戚语先说要去江边,他就陪戚语先把沿江路一直走到桥头。 一公里,三公里,五公里,不停地走,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过一次退缩。 而且,姜非比戚语先并且更愿意求助别人一点儿。 黑色的夜晚降临了,要找一只黑色的胆小的猫更难了。 戚语先把果冰放在桌面上,也没喝。 肚子饿过了最饿那阵,像是知道这身体的主人不会理睬,也消停了。 戚语先的手被姜非握了一路,手腕上多了道红印。 他垂下手,外套一遮就遮住了姜非留在他身上那点儿痕迹。 窗外车水马龙,红红绿绿彩色的灯光映在便利店的玻璃窗上。 戚语先眼底映着姜非的影子。 “吃完就回去吧。”戚语先说。 “不找了吗?”姜非握着紫米饭团掰开两半,把其中一半给了戚语先,“补充点儿体力吧。” 戚语先顿了顿,接过来。 他已经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的猫了。 失去了希望,没有什么手段,可戚语先还是没放弃过要去找。 再去华丰村走一趟,再去兰园走一趟,再把附近的区域找一遍,找一晚上,他的猫还在外边,他怎么能回家。 但姜非总要回家的。 “不找了。”戚语先目无波澜地说谎。 他的心脏跳动着,指责他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愿。 “我在家等,”戚语先非要忤逆本能的欲望,表面淡然、冷漠,内心挑衅着自己和王敏,“说不定它等会儿就自己回家了。” 姜非看着戚语先一阵,并不太觉得戚语先会就这样不找了。 而他并不想让戚语先一个人度过忧虑苦涩的情况。 “我还想散散步,”姜非小心地拿自己当借口,“你能陪我吗?” 戚语先觉得姜非没必要陪他。 可现在姜非说需要他陪他散步。 戚语先知道,假的吧,姜非只是想帮他。 拙劣的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小计俩。 戚语先垂下眼,潮湿的睫毛下眸色昏沉。 姜非额间浸了汗,偏头间,在便利店的灯光下闪现着微弱的亮。 “我陪你找了一个多小时,”姜非语气放软,“你再陪我一会儿,可以吗?” “可以。”戚语先心里那个为欲望而战的小人欢呼着。 看吧,看吧。 你分明想要他的陪伴。 “谢谢你能陪我。”姜非弯了弯唇,眼神明亮更多。 戚语先和姜非再次在附近区域找了半个多小时。 戚语先打电话给戚伟,想要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想要他和王敏看着他的猫有没有回家。 戚伟的电话响到完了都没有打通。 他没停顿,又打给王敏。 快响到最后,王敏才接起来。 “喂?”王敏那边杂音很多。 “回家了吗?”戚语先视线跟着姜非。 姜非走远了,正在问路边店的商铺有没有见过他的猫。 “没,没那么快,”王敏的声音夹杂着戚伟和陈律谈天说地的对话,“你不在家吗?” “在找猫。”戚语先说。 “还没找到吗?”王敏好像是站起来了,“那么晚了,早点儿回家吧。” 戚语先没法答应王敏这个要求,他停顿了一阵,说:“你回家的时候帮我看看它有没有回来。” “你还要多晚才回家?”王敏问,“一个学生老在外边游荡算什么事儿,你先回去,晚点儿我们回家陪你一起去找。” “晚点儿是什么时候?”戚语先看着姜非的背影。 “等会儿就回去了。”王敏说得笃定。 “九点?十点?”戚语先问。 “快了,”王敏只是说,“回去也很晚了,明天陪你去找。” 九秒,十秒,戚语先停顿了好久。 “喂?喂?”王敏疑问着。 “我也等会儿就回去了。”戚语先说完就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拿出烟,点燃。 戚语先咬着烟嘴,沉沉地吸了一口。 浓厚的烟雾升上去。 烟嘴过滤尼古丁,戚语先通过香烟压着对父母的失望。 他始终觉得该陪他的人是戚伟和王敏。 该在的人不在。 而姜非……是奇迹。 是那种童话故事里会替人实现愿望的善良精灵。 姜非从商店里买了水,正要付款。 戚语先把没吸完的烟按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姜非付款时顺便看了一眼手机,接着带着水举着手机跑向戚语先:“有消息了!” 戚语先怔了一下,沉寂压抑的心脏重新开始狂乱跳动。 他也大步向姜非走过去。 “有人说在兰街旁边看见了有个小孩儿追着一只黑猫!”姜非激动得抓着戚语先的胳膊蹦了蹦,水都来不及打开,拉着戚语先跑,“快跑,这消息是一分钟之前发出来的。” 兰街,兰园新村建好之后在村子旁边打造的商业街。 他们现在离那边跑过去也只要三分钟就能到。 夜晚的风夹杂着行人的喧嚣。 星光,灯光,月光胡乱闪成一片。 他们趁着红灯最后两秒冲过长长的行人道,喇叭声响成一片。 他们倒是庆幸地在笑。 上坡,疾跑,急促的脚步声像是踏踏的心跳,汗珠聚拢了、滑落到相牵的手上。 体温升高,炽热的感情滴到了心底。 他们看到戚语先的猫了。 离着还有十来米的距离就听到了猫叫——戚语先认得出来那是他的猫的叫声。 心脏已经极速到不能再高的频率了。 微弱的可怜的猫叫声越来越近,模糊的和黑夜融为一体的影子被一个小孩抓着。 “喂!”戚语先脚跑到发痛,一步一步像踩着火,还在拼命加速。 戚语先的猫凄凉尖利地叫了一声,接着水声响起。 一声水声接着另一声水声,是姜非什么都没脱直接撑着石栏直接跳进了河里。《 》 16、-16 两岸树灯荧荧,河面上水光幽暗,粼粼。 河岸上的商业街建好了还没正式开始营业,平日没什么人经过,夜晚更是空空荡荡的静。 姜非游泳的速度很快,可他的身影、猫的身影、整个河面的水影隐没在摇晃的昏暗里。 小猫落水后一直喵喵地用可怜的微弱的声音呼唤着。 戚语先看不见姜非和他的猫游到了哪里。 戚语先以前也在端午时节跟着村里龙舟队划到过这条河涌之上。 划龙舟难免翻船。 只不过,白天和一群人从船上翻到水里和夜晚一个人倏忽从一两米高的岸上跳到水里的感觉不同, 兰涌刚度过一个夏季,水位还在高位。 夜晚的沉沉水色令人想起它曾经最脏的时候,黑乎乎,漂浮着废物,走在河边都有隐隐的污臭。 最猛的暴雨季节时涨水,淹没商铺,淹过行人的膝盖,看不清的地方游着手指那么长的蟑螂。 现在兰涌现在每天有人开船打捞河上的漂浮废弃物,它干净,也不是那种清澈见底的水体。 清澈的,明亮的,戚语先会想到姜非。 姜非是标准的好学生,每一科成绩好得很均匀。 也是标准的乖巧的学生,他每天在学校认真听课认真运动,对每一个同学和老师都温和有礼貌。 姜非从来都没有对别人发过脾气,上体育课都选的是避免会和别人发生肢体冲突的。 这么乖的三好学生怎么会跳进河里的速度比戚语先还快? 戚语先才踩上栏杆,姜非就已经从他面前跃进了河里。 戚语先耳边响过一阵嗡鸣,眼前像故障电视般闪过花白的画面。 波光摇摇晃晃,影子摇摇晃晃。 始作俑者啪啪地拍着栏杆笑着的声音摇摇晃晃也传进戚语先耳朵里。 那阵嗡鸣声持续。 猛烈奔跑过后的急促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心脏像快要爆炸,新的愤怒上头,烧空一切思绪。 那小孩儿还在笑,还在蹦蹦跳跳的,拍着河边栏杆欢欣地准备回家。 戚语先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思考落入脑海,像白光落入黑白电影,连一丝半寸痕迹都不留。 戚语先转身走向那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很快反应过来,干了坏事拔腿就想逃。 隔着三米距离,戚语先追上那个小孩儿都不用五秒。 他抓着小孩儿的胳膊,小孩儿反身就去踢戚语先的脚。 戚语先后退了一步。 小孩儿趁机扭身,挣扎了两下,没跑动,抓着戚语先的手咬下去。 咬人,还要打,还要踹。 戚语先眼底剩得漆黑一片,并不顾小孩儿牙尖嘴利的撕咬,单手把抓着他的手的小孩儿提起来,举到跃过石栏。 小孩儿半秒腾空到河面上方时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离心力吓得他心脏收缩,再往下踩,发现踩不到地。 “为什么要抓着我,我又没干什么……”小孩儿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哭得很吵,手脚胡乱扯着戚语先的外套,扒拉着戚语先的手臂,想往回爬,“我只是和它玩一下而已,猫不是会游泳吗?” 这种没有半分技巧的自救方式让戚语先感觉不用动手,那小孩儿都能自己掉下去。 戚语先手上被咬出了伤口,血液顺着两人胡乱缠绕的地方往下流。 把猫扔进河里和把小孩扔进河里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 无所谓了,戚语先打算松手了。 “戚语先!”姜非跳到了水里也一直留意着戚语先的动静,听到小孩儿哭声再回头看时,心跳比刚跑步又跳到水里还要快。 姜非嗓音哑了,冷不丁跳下来时还是呛了两口水。 河还挺深,夜里真的好黑,姜非不知道戚语先听不听得见他说的话,也不知道戚语先能不能看到他已经要碰到他的猫了。 他把猫放在脑袋上,着急地游回岸边。 其实是看不见的。 姜非跳下来的时候没有想太多,救猫要紧。 可戚语先不可能不下来。 他没下来,他在岸上,他和那个小孩子呆在一起。 喂! 戚语先——冷静一点儿! 戚语先——不要干傻事! 戚语先——等我带着你的猫回来! 戚语先也看不清姜非在河里的情况。 他没有跳进河而选择转身的那一刻,只是相信姜非能把他的猫带回来。 他听得到姜非叫他,明白姜非喊他名字背后的阻拦意义。 他假装听不到,不想放过那个小孩儿。 凭什么要放过他?. 为什么要放过他? 他手上的这个人把他的猫丢到水里,在看见姜非跳下去之后还兴高采烈地在笑。 戚语先脑海里残余的灰烬靠着这两点在燃烧。 举着小孩儿的手不想松。 他拼命挣扎,扯得戚语先的衣服变了形,越把自己弄得往下掉。 掉下去吧。 让他感受一下猫感到的痛苦吧。 让他也感受一下姜非在这样的夜里浸在水里的冰凉和孤独吧。 “戚语先。”姜非游出专业选手的气势,像戚语先的猫一样叫着戚语先的名字。 戚语先在小孩儿掉下去之前,把人扯了回来。 他脱下外套,把人绑在树上:“别想着跑,你跑不过我,或者我以后见你一次把你丢进水里一次。” 阴沉的眼神把小孩儿吓哭得更厉害。 戚语先处理完小孩儿之后又把周边的救生圈丢进水里。 姜非没用那救生圈,他游泳会比戚语先从岸上拖他简单。 他用平生里游过的最快的速度逆着水流游到最近的石台上。 踩上了石板,把猫用衣服兜着卷在怀里,翻过上了锁的铁栅栏。 戚语先已经等在了那里。 姜非很急,超急,一双眼睛的担忧夹杂了焦躁,跑到戚语先面前也还急得咬着唇:“没事吧?” 小猫见到戚语先时就从姜非怀里跳出来了,蹦到戚语先肩上又从戚语先领口钻下去。 猫和姜非都湿漉漉的。 它钻到戚语先胸前,扒着戚语先领口探出头,身体还在颤着,喵喵地叫了两声,垂着眼安静下来。 戚语先刚才还焦躁地用尽一切办法靠近姜非,可靠近了,反而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原地。 他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很烦,烦得想把那个小孩儿丢进河里五万遍。 很不爽,姜非凭什么替他跳进水里去救他的猫。 很……怕,怕姜非和他的猫出什么事。 戚语先想把小孩丢下去啊,这是目前唯一能够消解他的愤怒的办法。 可是姜非在这里。 如果他把小孩丢下去,姜非会怎么想他? 为什么要管姜非要怎么想——从来没有考虑过后果的人现在在顾及什么? 姜非讨厌就讨厌了,害怕就害怕了,姜非的远离不正是戚语先一开始想要的吗? 因为你喜欢他,戚语先冷漠地想到这点。 而且是超乎他以为的喜欢的程度。 太可怕了,戚语先意识到这一点时心都颤了一下。 他没打算那么喜欢姜非。 姜非救起了他的猫,他感激就好了。 可升起来的是另一种更为炽热,更为浓烈,更为令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浓厚感情。 太,可,怕,了。 在夜晚,姜非看不清戚语先眼底的情绪,只是有点儿茫然戚语先为什么站在那一动不动。 他可能吓着了,姜非想。 “我没事,”姜非轻轻碰了碰戚语先的手,隔着一只猫做了个类似拥抱的动作,“谢谢你在岸上等我。” 戚语先身体僵了一下,心脏原来还是跳得很失控。 “你做得很好,你平时对猫猫一定很好。”姜非紧张过后看见猫和戚语先的互动,实在觉得他们太可爱了。 戚语先一定是把猫教得很好,所以猫猫才那么乖,在水里被他抱住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有挣扎。 戚语先也一定是对猫猫很好,猫猫才会在上岸第一时间就回到戚语先身上。 真的,太可爱了。 能对猫很好的人能坏到哪里去? 姜非在学校里看到的戚语先也只是喜欢踩着点到校、喜欢在课堂上睡觉。 戚语先并没有在学校里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除了不爱听课,姜非甚至觉得他就是好学生。 不做坏事的,就是好学生。 小孩儿把戚语先的猫丢进了水里。 小孩儿抓伤了戚语先的手和脖子——姜非上岸之后看到戚语先身上的伤口了。 戚语先能对那小孩做很多事的,可他最终没这么做。 绑人也可以用绑住救生圈上的麻绳,可戚语先只是用衣服。 戚语先不坏的。 戚语先挺可爱的。 戚语先好像在害怕。 是呢,找猫找了一晚上还发现猫掉水了,肯定很害怕。 姜非实在想抱抱他们,但他身上也实在太湿了,最后的拥抱大部分搂住的都是空气。 戚语先被抱住后身体僵了好久。 他想起报到那天第一次看到姜非。 那天下午,姜非站在班门口,一堆同学围着他,因为见到他而高兴。 那时候,戚语先讨厌他。 戚语先讨厌温室里的花朵,讨厌费尽心机要去得到别人喜欢的人。 他不知道姜非为什么能得到那么多人喜欢。 而现在距离那会儿也才没过多久,这个问句就成了:怎么可能有人会不喜欢姜非。 戚语先喜欢姜非。 不是对猫对狗对食物对路上吹过来的风那种,是作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再懵懂,不再试图否认的,清楚强烈的,喜欢。《 》 17、-17 姜非头发是湿的,衣服是湿的,鞋子是湿的。 从他身上流下来的水顺着虚搂的怀抱静悄悄地把戚语先弄湿了。 姜非还在估算时间,想着不能把身上的水汽传到戚语先那去。 他率先退开,水还从发间积成一缕一缕地滴下来,眼神是湿润润的明亮。 “你还好吗?”姜非跳进黑漆漆的河水里,爬上来,身上还是干净的味道。 河水是凉的,衣服很湿,可方才那个拥抱是暖的。 姜非身上散发着温暖潮湿的气味,戚语先在他胳膊上抹了一把:“你家在哪儿,先回去换套衣服。” “那小孩儿怎么办?”姜非问。 丢河里吧。 让他自生自灭吧。 等戚语先处理完了其他事情再来找他算账。 戚语先没出声。 “你想怎么处理?”姜非又问。 “不知道。”戚语先听着那小孩的哭声就烦。 那小孩被绑在树上,戚语先也就是胡乱拉紧了打了两层结。 他乱动,挣扎,又好像发现这还挺好玩,挣扎一下,挣不脱,把自己搞疼了,继续哭。 “我可以说说看我的想法吗?”姜非咬了咬唇。 戚语先看着他。 “报警吧。”姜非说。 戚语先曾经也算过相信警察的。 电视上描述的警察都是伟光正的形象,通识教育里教导“有困难找警察”。 可等到戚语先有困难,找警察了,那些困难并没有因为警察的介入而得到解决。 唯一解决了什么的那次,警察解决了他爸。 戚语先从很早就意识到,这个世界不是大人说的那样。 它不好,很不好。 那些电视上的、书本描述的好事不发生在戚语先身上。 戚语先不信警察。 他沉默。 觉得找警察帮他和他的猫也只是浪费时间。 “他应该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姜非身上还在淌着水,眉头微紧。 “好。”戚语先应声。 姜非往回走,捡回跳水前丢在地上的手机,走到那孩子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姜非蹲下身,与那小孩平视。 那小孩儿睬都没有睬他。 戚语先跟着姜非走,才靠近几步,他的猫缩在他怀里就开始挣扎。 破损的指甲划破了戚语先胸膛,锐利的疼痛逼近心脏。 猫在颤抖,戚语先没有再往前。 “你为什么要把猫丢下去?”姜非问。 “哇……”小孩回答的只有哭声。 “你从什么时候遇到这只猫的?” “哇……” “你爸妈呢?” “呜哇……” 戚语先走到一边,手伸到裤兜里,捏着烟盒的棱角,没拿出来抽。 他顶烦这种不会说话只会哭闹的小孩儿,姜非倒是耐心,一直在那和小孩儿讲道理。 好长好长好长的话,很温柔又很严肃的话,戚语先思疑那些话能否有一句话能被小孩儿听进去。 那小孩儿的哭声好烦,像屠宰场被杀的猪一样。 还不如是一头猪。 姜非从裤袋里掏出糖。 薄荷糖是塑料包装,泡了水也没浸湿。 姜非拆开包装,把糖果喂给小孩儿,小孩儿就不哭了。 兰园新村村里就有宠物医院,在市场口一楼。 戚语先带着猫去做检查。 姜非跟着在店里呆了好一会儿才跑回家去换衣服。 小孩儿跟着戚语先一块儿呆在宠物医院里,得了姜非的糖之后不哭也不闹,就是也不说话。 店员不喜欢小孩儿,尤其不喜欢虐猫的小孩儿,根本不让他进店,只让他呆在门口。 宠物医院里有好多糖,那小孩儿抓了一大把糖坐在店门口吃,等姜非回来。 “猫没什么事儿,只是有点儿应激。”这儿的店员是个寸头,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钉,看起来非常社会,“有些结果还没那么快出来,明天早上再来把猫咪带回家吧。” “我不能把猫带回家吗?”戚语先已经把费用交了。 “随你,要是它再出什么问题,你不要回来找我就行。”店员说话的时候不怎么看戚语先,只看猫。 “你是在威胁我吗?”戚语先顿了顿,问。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店员刚把听说是掉进河里的猫抱进淋浴间洗了一次,现在正把猫放在毛巾上擦干,轻柔的动作和对人的态度是两个极端。 戚语先对店员的打扮没什么偏见,对她对待客人的态度也没有太大感觉。 这家宠物医院把室内外环境打扫得很干净,属于动物们的地方也是整洁卫生。 店员对人一般般,对猫的态度柔软。 而戚语先的猫虽然胆小,却是向来最能明白谁对它好、谁对它不好的。 此刻,它躺在印着猫头的黄色毛巾摊开着身体,由店员擦它的爪子和尾巴。 戚语先从他的猫对店员的态度,以及店员对待那小孩儿和猫的态度决定把猫留在这里。 已经是夜晚九点了。 夜色如水一样流淌在这片土地上。 市场不复白天的热闹,档口披上了被子,比村子里的人更早入睡。 只要戚语先愿意,他现在就能把小孩儿拉进去打一顿,然后告诉姜非他跑了。 也可以按照他最原先的设想,把小孩儿丢到水里——他现在从宠物医院再去到河边都不需要五分钟。 或者人道主义一点儿,把他丢在池塘,让喜欢逗猫的孩子去水里和鸭子和乌龟说说话。 说实话啊,戚语先到现在看见蹲在门口的那个小孩儿都依然是有这种冲动。 比冲动更甚的……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总之有这么一股情绪。 有点儿怪异,有点儿好奇。 把他按压在这里,等姜非回来。 小孩儿在门口,围着一颗行道树转悠,踩踩草,踢踢树,让树上的叶子落下来。 他和戚语先同样都选择了无视对方的方式。 他不怕戚语先,也不怕姜非,他甚至有点儿喜欢姜非。 多奇怪,姜非只不过给了他几颗糖,他就能坐在门口等姜非回来。 戚语先挺想对那小孩儿说,你等的大哥哥只是要把你送到警察局而已。 到时候小孩儿会哭吗,会闹吗,会对姜非失望吗? 戚语先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火花亮起,变成烟尾上的一点儿火星,烧过的枯絮被缓缓深深吸入,闷住。 烟草的气味浓烈,在屏气之间更为分明。 戚语先连抽烟都抽得像在虐待自己。 再说句实话,戚语先对于处理这个小孩儿的事其实没有什么头绪。 他不懂怎么去处理那些发生在他身上的不好的事情。 他不相信其他人。 当然,他可以不相信其他人。 他不信他爸妈,不信街上的陌生人,不信警察,他就只能选择别人对待他的方式去对待别人。 可姜非知道要怎么做。 人不都是一样的吗? 戚语先以为他和姜非是一样的,都是人,都是十六七岁的高中生,都是在这一片江水附近长起来的灵魂。 姜非不是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不是学得最勤恳的那个,长得也不是多牛逼——虽然大概也算是戚语先在现实里看见的长得最帅且最耐看的那个。 他长得也帅,脑子也不是很笨吧。 要是他愿意学,也能拿到和姜非一样的成绩吧。 姜非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但,姜非给戚语先的感觉就像是地摊上随手买的玻璃戒指。 细金属丝里镶嵌着的应该是玻璃才对啊,怎么是钻石呢? 可姜非就是那样宝贵的东西,他的想法,他的善良,他的真率,他确实有一点特别。 姜非相信警察。 戚语先相信的只是姜非而已。 哪怕警察仍然不站在他们这边,让姜非失望的也不应该是他。 “……啊。”派出所值班民警盯着姜非、戚语先和衣衫破旧、裤腰都松松垮垮地歪向一边儿的小孩儿,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你是说他把猫丢到了兰涌里?” 小孩儿坐在凳子上,吃着糖,现在看起来倒是很乖。 “是的,我们亲眼看着他把猫丢到水里了。”姜非说,“就在以前老人之家的那段河。” 那边以前是老人之家,自从拆迁之后,那片地就已经租出去作为商业用途了。 没有了老人之家,河流依旧,桥梁依旧,桥底下一直有监控,可能能拍到小孩丢猫的画面。 “猫呢?”民警问,“捞上来了吗?” “在兰村市场口的那个宠物医院。”姜非说。 “现在……猫,怎么样?”民警的语气有些游移,“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没有问题就可以任由他把猫丢进水里吗?”姜非拧着眉。 “小姜,这个事情不好办啊,”民警捏着鼻梁,还是叹气,“这是你的猫吗?” “我的。”戚语先出声。 “你不是我们村子的人吧?”民警仔细把戚语先瞧了瞧,脑海里没在村里见过这号人。 “需要我的户籍在兰村,我的猫才能受兰村公安局的保护吗?”戚语先平静地反问。 “不是这个意思,”民警哎哎否认,“你们得知道警力资源是有限的,猫没事儿人没事儿,他也才七八岁,你俩又都没成年,这事你教我怎么办?” “你是警察,是每天专门要面对、处理这些事情的人,”姜非没有因为民警的敷衍就想退缩,他好坚定,“我能想到的办法是向民警求救,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姜非的话是没有威胁的。 什么暗里踩啊,捧啊,阴阳怪气啊,那些都不存在的。 戚语先能轻而易举放弃的事情,姜非坚定地践行着他的信念。 “这样吧,我先把他爸妈叫来吧,”民警叫同事拿来兰园新村的户籍档案,“你们有什么诉求,直接和他爸妈谈,好吧?” 民警是知道认识这个小孩儿的,还认识他爸妈。 他爸是白粉仔,这外号的由来倒不是说他爸真的吸了什么不该吸的,只是因为他骨瘦如柴,跟那些吸了的人很像而已。 他妈是外地来的。 两公婆每天打着零工,都没什么空管他们的儿子。 那小孩儿每天在村里游来荡去,追着流浪猫狗玩,民警骂过几次,那小孩儿没一点改进。 小孩儿躺在椅子上,睡着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民警叫戚语先也把他爸妈叫来。 戚语先打不通戚伟和王敏的电话。 姜非回来时握着戚语先的手:“没关系的,不要害怕。” 事实上是姜非有点儿害怕。 等待的过程中,民警试图在安慰他们来着:“这小孩儿太小了,你就是报案了,我们最后也就只能教育一下然后叫他爸妈把他领回去。猫没什么事儿,你们也不要太咬着死理不放,人要学会变通。这事儿弄到最后,小孩儿有阴影了也不好办……” 姜非是第二次来到这里,空荡荡的白色的屋子叫他没有好的回忆。 现在,比他长得还要高大、年纪比他大一两轮的人围着他,劝他们别把事情闹大。 姜非也很不甘心。 “他年纪小,我们就不可以追究他的责任吗,年纪小是可以做坏事的理由吗?”姜非气得有些手抖,“为什么错的是他,你们却反过来教育我俩?” 戚语先回握住姜非的手。《 》 18、-18 小孩儿的妈姗姗来迟,只一个人。 她穿着打扮很普通,脸上未施粉黛,显得有点儿老气。 她进门后看了看躺在那盖着民警外套的小孩儿,直接走向了民警:“我现在能带他走了吗?” 民警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带她到戚语先和姜非面前:“你小孩儿把人家的猫丢进了河里,人跳到河里把猫救了起来,这两个是当事人,你们……到调解室解决吧。” 这位女士都没想过质疑或者反驳,转过身:“对不起啊,他就是很调皮,你们想怎么办?” 阿姨的态度也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好像有点儿诚恳,又好像淡漠得很,公事公办地就只想尽快解决这事儿。 民警一直在旁边当和事佬。 戚语先和姜非的诉求很简单:“赔钱,道歉。” 戚语先把宠物医院的账单拿出来给她看。 “我希望你可以对孩子做好相关教育,不论是一只猫还是一个人,生命都是脆弱的,他还小,他也应该要知道这些,他也该为他的行为负责。”姜非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身上套头卫衣加灰色运动长裤。 姜非今晚把这些话对那小孩儿说了好多遍了。 试图和小孩讲道理,不如他跳进水里的声音大。 没有什么结果。 姜非只能把这话再讲给大人听。 “我会看好他的,”阿姨答应得挺诚恳,“至于赔偿费,你们稍等一下,我现在让孩子他爸转钱过来。” 钱的事有时候是好解决的。 难的是别的事。 “起来,”那个阿姨扯着小孩儿的衣服拎什么一样把他拎起来,“向哥哥道歉。” 小孩儿迷迷糊糊地被拎起,还没怎么醒过来。 她把小孩儿拉到戚语先和姜非面前。 “阿姨,你好好跟他说。”姜非皱了皱眉。 “好好和他说,他不会听话的。”阿姨的脸上像吹过一整个季节的干风,浓稠的焦虑灰沉。 小孩儿看见了他妈也没有太大情绪波动,像挣脱戚语先的手一样挣脱他妈的手,往别处跑。 姜非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那个阿姨又把小孩儿扯回来,压低他的脊背,语气很严肃:“道歉。” 姜非是想要小孩儿的道歉,想要小孩儿的爸妈好好看管教育孩子,可是,没想到是这种教育方式。 他想说的话已经说过好几遍,车轱辘话来回说,说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只能帮着拉一拉,去护着那小孩儿。 民警也过去拉着小孩儿的胳膊:“乖点儿啊,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妈妈为了你赔了一千块给人了,你就说句‘对不起’就行了。” 小孩儿甩着头,身子左扭右扭,就是不说一句话。 民警又劝戚语先和姜非:“要不,拿了钱就算了吧,小孩子都还不懂事。” 《未成年人保护法》或许不会保护戚语先,但它一定会保护为了好玩把一只猫丢进了河里的七岁半小孩儿。 戚语先要不是听那小孩儿说过话,他快要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哑巴,或者智力上有点儿什么问题。 姜非拉过他的手在抖,想要阻止小孩儿妈妈又没有太多的立场。 其他民警听见哭吵,司空见惯一样连头都没抬。 小孩儿他妈态度始终挺云淡风轻:“他上一次去撩别人的狗,被咬伤了,我都不敢叫人赔医药费,我现在叫他放学就回家,没想到又跑出来。” 平平淡淡的陈述语气,挺荒谬。 小孩儿在闹,他妈抓住他一次,他就挣脱跑开一次。 负责这事儿的民警去抓他,他就踢人。 也不说一句话,哭得很大声。 哭着躺到了地上,踢飞了鞋子,往地板上跺脚。 他妈妈把他拽起来,他也不太挣扎,抹一把眼泪,消停两三秒,又挣扎跑开,再躺到地上转着圈地哭闹。 他拉起自己衣服胡乱地擦流了满脸的眼泪和鼻涕。 他妈拽他也没用多大劲儿,总是拉起来了,小孩儿又跑开,躺到地上哭。 他妈又拽他,他又哭,又闹。 那小孩儿哭得发疯一样,像个撞进了屋子里的昆虫,胡乱跑动,胡乱挣扎。 小孩儿妈妈脸上的表情太冷漠了。 她对她孩子都不需要问个解释和说法,从头到尾压着她孩子,叫他:“道歉。” 她对姜非和民警的解释都比对孩子的多。 她说他不听话。 戚语先忽然就对那小孩儿讨厌不起起来了。 有这样的妈。 他可怜他。 公安局外边黑漆漆的。 式微的灯光照着茂密的树。 虫鸣吱吱。 公安局里喧闹得有点儿过分。 戚语先安静得反常。 也不是,安静的戚语先才是正常。 警局里的人都没空管他。 戚语先往洗手间走,出来的时候带着一桶水。 大家都还卡带似的重复着“拉——拽——哭——劝”的过程时,戚语先一桶水浇在小孩儿母亲身上。 整个警局安静下来了。 “喂!”旁边看热闹的民警站了起来。 还站在旁边拉着小孩儿的民警也反应过来,踢开地拖桶,掏出警棍指着戚语先:“你干什么!” 姜非也愣了下,回过神来之后第一时间把戚语先拉到身后,自己去面对着民警和其他人。 小孩儿挣脱民警的手,冲过去抱着他妈妈的腿,继续嚎啕大哭着。 “就当是他给我道歉了吧。”戚语先从身后拉着姜非,走出来,平静地说。 小孩儿他妈始终平静的眼底出现一丝怒气。 姜非爷爷突然出现在派出所,声音中气十足:“干什么呢?” “爷爷,你怎么来了?”姜非愣了愣,握住戚语先的手紧了紧之后松开,去扶他爷爷。 “德叔,”民警也愣住,眉头微皱,“怎么是你来了,我不是给文新打的电话吗?” 姜非爷爷叫姜永德,他膝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姜文新——姜非的大伯,二儿子姜文晖——这是姜非爸爸,小女儿姜文静嫁到了华丰村。 这民警算得上是姜非家村里同房头的亲戚,但和姜家没太多联系,他手机里姜家人电话只留了姜非大伯的。 姜非出了事,来到警局,他给姜非大伯打电话来着。 姜文新是公交车司机,今晚值夜班,还没回来。 姜文新不能管,也不想管这些事,就给姜永德打了电话,叫他去派出所接孙子。 姜非爷爷平常夜晚八点多就睡了,接到姜文新电话时刚睡下不久,电话响到快完才接起来。 姜文新复述得夸张,爷爷听完了大概就挂了电话,急匆匆地起身穿好衣服过来。 老人家走动的步伐和年轻人不太一样,他们的身体是运作了几十年的正在老化的机器。 姜非爷爷走起路来肩背略微向前倾,左脚踩下去,右脚抬起来,一步,一步,每一步是踩着了地才往前走的。 像一帧一帧播放的定格动画,走得急,走得快,但不太流畅。 爷爷拉着姜非的手走进来,指着民警,指着小孩儿他妈:“姜非平常不会做坏事的,你们干了什么欺负他?” 女人又恢复到一片平静的样子。 民警暗叹一口气。硬着头皮和老人家解释来龙去脉,最后斜着眼看了一眼戚语先和姜非,又叹气:“夜晚河里是很危险的,德叔你也真是要看紧他……这都叫个什么事,本来没有多大的事儿,闹成这个样子。” 戚语先没想过姜非爷爷也会过来。 他自己怎么样倒是都无所谓,只是不要牵连姜非和他爷爷就好。 “什么事儿才算大事?”姜非爷爷的沉着嗓子骂人,“我孙子是无缘无故会跳河里吗,你一个民警天天在公安局吃饱了撑的吗,让一个小孩儿跳水里你们也不知道?” 姜非第一次见爷爷生那么大的气。 都是一条村子的,姜永德和民警和女人没打过什么交道也有些脸熟,多少也算是长辈。 “……哎?”民警被骂得都没了脾气,“我们也不是天天在那巡逻的啊。” “德叔,我儿子可没有把你孙子丢进河里的本事。”女人往衣服上拧出一把水,“你儿子的朋友倒是把我泼了一身水。” “你儿子不把人家猫丢进去,姜非会跳进河里?戚语先会泼你水?”大概是老人和小孩儿一样都有些任性的资本,姜非爷爷听完了整件事好像都没有完全弄明白,但是依据着自己的理解,也是非常理直气壮地为戚语先和姜非撑腰,“生了孩子就要教养,小朋友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姜非爷爷把姜非护在身后。 戚语先是和姜非一起的。 爷爷也把戚语先护在身后。 爷爷生起气来,比姜非和戚语先两张嘴加起来都好用。 会骂肯骂,占着五分道理五分歪理和71岁的高龄,骂得其他几个人愣是吭都不敢吭声。 骂大人,说那小孩儿的爸妈光顾着鬼混不管好自家孩子。 骂小孩儿,将心比心地问要是把小孩儿最心爱的玩具丢进水里是什么感受、把小孩儿的爸爸妈妈丢进水里是什么感受…… 爷爷天天在村里和别人聊天,还真对别人家了解得很,骂得一针见血,骂得不带脏字也很难听。 小孩儿妈妈后来也是没再出过什么声。 她转给戚语先的赔偿多转了三百,当是对戚语先和姜非的精神损失费。 转完钱就拉着孩子跑了。 姜非爷爷走时,其他几个民警都站起来送姜非爷爷出门——生怕老人家一个太激动出什么事。 但姜非爷爷发完一大通脾气,给两个小孩儿讨完公道之后,牵着两个小孩儿的手,对两个小孩儿说话的语气是正常的。 “德叔,你慢点儿走,”民警们集体把爷爷送到出警局门口,同房头那个亲戚嘱咐姜非,“先把你爷爷送回家再回家啊。” “我孙子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说。”爷爷没有回头,很凶地说。 态度真是……非常双标呢。 姜非爷爷不是惯常和别人有多亲密的人,牵着戚语先和姜非出了警局、拐个弯,再拐个弯,就松开了手。 姜非又黏上去,扶着爷爷胳膊。 姜非比爷爷高快一个头,勾着爷爷的手的时候身体向爷爷那边倾。 天黑黑的,路灯在树影间暗暗的,俩爷孙的身影映在地面上互相牵连着。 姜非爷爷的手挺暖的。 被松开了一阵,戚语先好像都还能感觉到残留在那上面的体温。 也可能是和姜非握了一晚上捂的。 爷爷的手和姜非的手不同,很平滑,像包着烤鸡的油纸那样的平滑,沟壑很深,纹路纵横。 戚语先看着姜非和姜非爷爷,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抿着唇,跟上去,又放慢脚步,又跟上去,酝酿半天才说出:“谢谢。” 姜非爷爷没回应,向戚语先招招手:“走快点儿啊,很晚了,早点回家。” 姜非身体好像微微在颤,片刻后,抖动得越来越厉害。 他在笑。 姜非往后一伸手。 戚语先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到姜非手心。 姜非握紧了,把人拉过来,左手牵着戚语先,右手勾着爷爷往前走。 还在笑。 戚语先看着姜非,不明所以,只是感觉那笑声落在耳旁,心痒痒的。 “笑什么?”姜非爷爷倒是没顾虑地开口问了。 “不知道。”姜非眼神亮亮的,弯着唇笑着摇摇头,他也不太懂他自己。 感觉戚语先就那么把水倒到人家母亲身上不太好,感觉平时和他说话声调好正常的爷爷骂起人来原来好凶。 感觉骂人也不太好。 但是又感觉…… “好可爱啊。”姜非发自心底地说。 “可爱个毛毛球。”爷爷并不懂姜非是怎么想的,怎么想也想不到那一层。 爷爷也迷惑,低声嘟囔了几句,莫名其妙地也跟着姜非一起笑起来。 戚语先和姜非把爷爷送到了姜文新家,送到了门口。 姜文新家里漆漆的,静静的。 姜非和戚语先没进门。 “爷爷晚安。”姜非说。 爷爷早困了,可不知怎的,站在入户花园里,半晌也没关门。 他眉眼被夜色拉出一片沉寂阴影,看不清神情也见不着他有什么举动。 “那么晚了,你要不就去小姜家睡一晚吧。”爷爷开口说。 “啊。”戚语先愣了一下。 “爷爷,你就别操心这个了,早点休息。”姜非声音放得很轻,温柔得如窗外依依照进来的月光。 “你们也早点休息。”爷爷又沉默一阵后才说。 “晚安。”戚语先也对爷爷说。 姜非看着爷爷进了另一扇门才和戚语先一起离开。 “今晚的事,谢谢。”戚语先道谢依然没有很熟练,但除此以外,他也不知道能为姜非做什么。 “不客气,”姜非并不觉得自己帮上了多大忙,但今晚确实是个挺特别的夜晚,他感觉自己应该能记得很久,“你要在我家住一晚吗?” “……不了。”戚语先还没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那我送你回家吧。”姜非也不强求。 “不了。”戚语先感觉没这个必要,“你送我我送你,一晚上光在华丰村和兰园这边绕圈了。” “好吧,”姜非又问,“那,你明天要来我家一起做作业吗?” 戚语先平时周末带回家的作业都是凭着心情做的。 他?做作业? “……好。”戚语先答应下来。 姜非家近,戚语先把姜非送回家。 “明天见,”姜非眼神亮亮的,“回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嗯。”戚语先学着姜非,想着等人走进去再离开。 姜非看着他,也不关门。 戚语先等着他,也不走。 半晌,姜非又笑了:“你还不回家吗?” 戚语先也不好意思说是在等他,亮亮的过道灯亮了又熄灭,姜非家门口就只开了盏小夜灯,从他身后荧荧地照过来。 “走了。”戚语先摆摆手,转身,余光里还是看着姜非等他进了电梯才进的门。《 》 19、-19 兰园新村这边到了夜晚挺安静的。 高楼住户亮起千百盏灯火,有些人家的阳台布置得跟花园一样,复古的木色长满了鲜花。 月光清减地照下来,树影、人影影影倬倬。 上班的人下了班,回家,从市中心离去,马路也变得安静。 从兰园新村到华丰村一路上店面不多,这个小区,那个小区,只楼下有点儿中高层消费的店铺。 户外的座位十桌坐满两三桌,远远地看过去,也静静的。 戚语先回到家时,王敏和戚伟也是刚到家不久。 戚伟喝得烂醉,躺在房间里。 “我刚想给你打电话。”王敏眉头锁着,“你爸又喝醉了,叫他少喝点儿酒,怎么说都说不听。” 她跟戚伟的朋友圈不是很重合,戚伟找陈律也只是咨询,谈一晚上没结果,她无聊得很。 戚伟带了瓶酒去,吃饭也没吃多少,愣是喝,搞到最后要陈律帮着她把戚伟送回来。 “嗯。”戚语先应了声,回家的感觉不如和姜非和他爷爷呆在一起的好。 在家快乐得、痛苦得都很麻木。 很茫然。 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的家人。 对他妈失望吗? 对他爸失望吗? 他家就是这个样子。 失望到有些麻木,却还是会有些痛,今晚跌宕起伏的心情落落落落。 戚语先不想提起猫的事。 “你呀,跟你爸一样,总是愿意在外边不愿意回家,”王敏给自己倒了杯水,但她倒也知道戚语先今天在外边事出有因,抱怨了几句之后才问,“猫没找到?” 如果王敏第一句问起的是他的猫,戚语先会很感激的。 “找到了。”戚语先看了一眼王敏。 “我就说会找到的。”王敏也没有变得高兴,面色还是平淡,语气带着一点儿料中了的理所当然,“猫呢,我回来之后也没见着它啊?” 戚语先心头火凄凄地燃了。 看见他妈高兴,他竟然反而会觉得愤怒,觉得难过。 王敏刚才那一刻是因为他找着了他心爱的重视的猫而开心,还是因为她觉得她的道理再一次得到了印证才开心呢? 他有一刻想到了警局里的那个小孩儿。 他可怜他,同时也在可怜他自己。 “它被丢到了兰涌里。”戚语先压着火,他能朝别人的母亲身上淋一桶水,可他不能对他的母亲这样做。 他还爱他妈,这对戚语先来说也是很可怕的话。 王敏愣了一下,语气放缓放轻一点儿:“死了啊?” 戚语先不知道他妈是没察觉到他的痛苦还是察觉到了,并不怎么当一回事。 这痛苦轻轻地落在他身上,好似一整个夜色的沉压向他。 “在兰村宠物医院,我明天把猫接回来。”戚语先也不知道把猫接回家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了,他累了,往房间走。 “严不严重啊?”王敏皱着眉,脸色板起来,“你能不能别老是这样说两句话就甩脸色,我是你妈。” “原来你还知道你是我妈。”戚语先声音很低,透着浓浓的疲惫和迷茫。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王敏追上去,“家里一天天都是事儿,你能不能懂事点儿,你有钱吗,你哪来的钱带猫上医院?” 戚语先突然觉得累到连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直接回了房间,锁上了门。 王敏走了两步,跟着戚语先走到了戚语先房间门前。 她拧了拧锁:“戚语先?” 戚语先没开门,没开灯。 王敏喊了他两三次,戚语先都没发出一点儿动静,王敏就放弃了。 戚语先坐在房间的角落处,在黑暗里听着他妈的动静。 客厅的灯熄灭了,房间外边属于别人家的灯也一盏一盏熄灭了。 夜色越来越沉,戚语先在角落坐了好久。 坐得身体都有些麻了,动一动都是酸疼。 他从床垫下抽出姜非给他的那封信。 十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对哦。 忘了给姜非发消息了——他之前也从来没有过回家要给别人发消息的习惯。 他打开手机。 22:03 姜非;[到家了吗?] 22:29 姜非:[还没到家吗?] 22:41 姜非:[你还好吗?] 戚语先抬起麻了的手回复:[到了,刚才有点事] 迟钝地、生涩地敲了句:[抱歉] 他看着手机等了半晌,没等到姜非的回复,又点进去姜非的朋友圈看。 姜非最新一条朋友圈是三个月之前。 戚语先往下滑了一下,发现姜非发朋友圈的频率也不怎么固定,有时候一天发好几条,有时候半个月一个月都不发一条。 时间上没什么规律,也没设置任何时间限制。 内容上则是日记式朋友圈,花花草草、风景美食、文字音乐,什么都会发一点儿。 下雨天从花盆里长出的蘑菇,从高楼望出去的晚霞,楼宇间的月亮和拉低曝光之后的住宅灯光,鸡蛋花,下雨天…… 怪浪漫的,有点儿文艺,也有点儿抽象。 除了一些非风景类的照片姜非会解释一下为什么发之外,大多数姜非都只是配了个小表情或几个字,也挺多连一个字文案都不配,光发图。 [楼下的猫猫为什么总是看见我就跑……] [拍到猫猫逃跑的一瞬间] [鱼仔给爷爷分了半杯西梅咖啡,爷爷一边说难喝一边喝完了,他说送到手上就喝哈哈哈] [妈妈做的蛋糕好好吃,好幸福的一天] [obubbleo] [和爸爸妈妈哥哥爬山的一天(四个人高举着手的影子)] [爷爷和花(生日蛋糕和爷爷和花的照片)] [桃子形状的(饺子皮)] 戚语先继续往下滑,看到姜非家里四个人一起摆搞怪姿势的合照,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姜非和他哥长得不太像,气质都不同。 姜非爸爸妈妈长得都很年轻,看起来就很好相处,很爱笑。 好幸福的一家人。 好幸福的日常。 看姜非的朋友圈就能明白姜非是怎么成长成现在这个开朗活泼富有生机的样子。 戚语先笑了一下,又觉得好难过。 姜非发的朋友圈很多,戚语先翻得有些眼涩。 往下看,往下划,一直划不到头。 他一条条地往下看。 寒意从地板往上钻进他的身体。 整个夜里仿佛只剩下戚语先手机屏幕那一点儿光,整个世界也安静得只剩下戚语先眨动眼睛时连抬起眼睫毛都沉重的声音。 花了四个多小时看到姜非第一条朋友圈。 戚伟和王敏应该是都睡熟了,屋子里静得万籁俱寂。 王敏总是睡得着,在对他一次次失望之后,她总是比戚语先能睡着。 往常这个时候,他的猫应该会醒着。 现在戚语先连他的猫的动静都没有了。 空茫茫的失落,空茫茫的不甘,空茫茫的难过。 想念猫。 满脑子都是姜非。 戚语先撑着僵硬酸疼的身体到客厅喝了一杯水,在没有灯光的浴室洗了个澡。 随后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入睡。 脑袋压到枕头上也还是充满了不安。 睡吧。 睡醒就可以去找姜非了。 06:59 姜非:[抱歉!昨天睡着了] 姜非:[我有点儿感冒了,你还要来吗?] 07:33 姜非:[下雨了,要不我们下次再约吧?] 戚语先起床后看见这条消息沉默了一阵。 选择性无视了姜非的拒绝,却又疑心姜非是真想收回昨晚的约定。 怕姜非只是不想见他。 戚语先在对话框里打了一句“刚醒”,又删掉,输入“我现在过去”,又删掉。 戚语先:[你还好吗?] 姜非大概是醒了之后没睡,消息很快回复过来:[刚吃完感冒药] 戚语先不知道要回什么。 姜非那边也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但半天也没有消息发过来。 戚语先想过去姜非家的,无论是感冒还是下雨还是冰雹。 昨晚想拒绝的理由成了他今天接近姜非的借口。 戚语先敲敲删删改改:[我有几道题不会做] 发出去一句之后,第二句也很快,并且是更有力的理由:[我今天要去兰园拿猫的] 谢谢猫猫。 姜非回复的速度很快,在戚语先的不安蔓延之前就已经让他安心下俩。 姜非:[那你还要来我家吗?] 谢谢姜非的热情。 姜非:[我家只有我一个人] 戚语先清楚这不是引诱,但对戚语先来说,确实是让有了私心的人多了一些暧昧。 戚语先:[我现在过来] 姜非:[好啊好啊,那你快到的时候和我说一声,我去楼下接你] 戚语先下床的时候浑身都酸着,肌肉那一瞬间拉扯的痛感令他皱了皱眉。 书包昨天带回来之后被他放在了客厅。 戚语先起身去拿——整个书包就两本书、几张试卷。 作业是什么来着? 王敏也醒了,一个人清清淡淡地在厨房做早餐:“吃包子吗?” 一觉睡醒,日子又翻了一页。 王敏率先出声也算是低头,戚语先顿了顿,放下书包:“不吃。” “昨晚给你转了两百块,你还没收,”王敏把刚蒸好的包子拿出来,“不够的话你再问我拿吧。” 戚语先没收那钱。 他们母子之间,好多事,不提,就那样,提起来了反而没法再装傻。 戚语先疲于向他妈解释对方赔了钱。 要问他妈在不在乎他的猫,在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不多,有时候过多。 戚语先没法成为一个体贴乖巧懂事的儿子,痛苦的是王敏,也是他。 每当这时,他也总想起姜非。 戚语先去刷了牙,随手拿了几张卷子,准备出门:“我去同学家,晚上别锁门。” “一整天都不回来啊?”王敏问,“你爸还说今天跟你出去吃饭。” “你们去吧。”戚语先关上门。 戚语先在药店里买了药,买了华丰村最好喝的豆浆和新鲜出炉的手工肉包子带给姜非。 不过,戚语先在兰园新村先见到了姜非爷爷。 戚语先不知道怎么称呼老人家,总不能跟着别人那样喊德叔,喊阿伯又有点儿怪。 “爷爷。”戚语先最终还是跟着姜非一样的称呼,语调上稍有区别。 爷爷和几个老爷爷坐在祠堂门口。 别的老爷爷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戚语先没答。 “华丰村的,”爷爷替他答了,等到戚语先走近了才问他,“你来找小姜啊?” “嗯。”戚语先点点头,他把自己那份给了爷爷,“这个好吃。” “什么东西?”爷爷问。 “豆浆和包子。”戚语先回答。 “什么包子?”爷爷又问。 “生肉包。”戚语先答。 “豆浆好喝吗?”爷爷问。 “好喝。”戚语先应。 “哦,”爷爷说,“你带给小姜吃吧。” “这一堆都是给他的。”戚语先扬了扬手上的一大袋。 爷爷又哦一声,问:“你呢?” “我那份也在里面了。”戚语先说。 爷爷这才收下了豆浆和包子。 “快去找他吧。”爷爷说。“多来找小姜一块儿玩。” 戚语先离开了都还听到别的爷爷对姜非爷爷说,戚语先是个好孩子。 戚语先又去了兰园隔壁那条村子底下买了肠粉和炒面。 小区看门的是个和戚语先年纪差不多大的学生,翘着二郎腿在打手游。 他见有人来也没抬头,没问是谁,也没叫戚语先登记,直接按了键开门。 戚语先没给姜非发消息,直接上楼。 姜非给他开门时还有点儿意外,因为戚语先要来,他穿的倒也不是睡衣,黑色套头卫衣和牛仔裤,还带着口罩。 他眨了眨眼,无端还是有些可爱:“欢迎光临。” 姜非家像童话一样。《 》 20、-20 姜非家像童话一样。 戚语先换上姜非给他的拖鞋,还没进客厅就愣了:“你家……” 姜非把着门,走在戚语先后头,是让他先进去来着:“嗯?” 姜非家的客厅完全是色彩的集合,红色的置物柜,绿色的沙发,黄色的落地灯,地毯也是缤纷的毛绒绒。 柜子上放了一堆可爱的小摆件和一家人的合照,架子上挂着游戏啊动漫啊之类的周边谷子,沙发上摆着一堆小玩偶,地毯上是各种汉堡包、仙人掌卡通造型的抱枕和懒人沙发。 热烈得像夏天,又童真得、幼稚得像幼儿园。 也很温馨。 “是还有个小孩儿吗?”戚语先穿着拖鞋走进去。 拖鞋看起来是新的,很干净,没有什么使用痕迹。 姜非家看起来也很干净,一大堆毛绒绒的东西,小东西多,但不杂乱,整理得挺井井有条的。 阳台上还种了植物——戚语先在姜非的朋友圈里也见过的花草。 “没。”姜非老实地回答,“客厅一开始是只放了沙发和茶几,买着买着,就变成这样了。” “买什么?”戚语先不是很理解。 “公仔。”姜非说。 戚语先沉默一阵,笑了。 戚语先这会儿心情还是挺乱的,一整晚慌乱、紧张、熬夜,和跟王敏不温不火地吵了一架,压得他没什么情绪。 但靠近姜非总是像靠近了一个美丽快乐的童话。 戚语先什么都没有,姜非什么都有——爱他的家人,美好的居住地,良好的秉性和脾气。 靠近姜非会痛,刺痒,陌生,痛得他没法再麻木地装傻,睁开眼之后又忍不住沉沦。 戚语先什么也没有,也能得到姜非一视同仁的温柔。 戚语先笑起来也就是眼角嘴角向上弯起了很轻微的那么一点儿。 笑了,轻得像气球,又很重,像底下绑着棉花,恰恰好能让他飘起来,却升不高的一个笑。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姜非看着戚语先。 戚语先潮湿的眼神变得更加沉,浓密的眼睫毛迟缓地眨:“有点儿。” “要再睡一会儿吗?”姜非问,“你可以睡我房间。” “不用了。”戚语先说,“我买了点儿吃的过来。” “嗯?”姜非也给戚语先准备了面包。 姜非一个人在家,不做饭,在家在校都是买外边的食物来吃。 他生物钟也比较规律,起得比戚语先早,等戚语先过来时就已经准备好了比两人份更多一点儿的面包。 “你吃早餐了吗?”戚语先把包子、肠粉、炒面放了一桌子,“你还要戴着口罩多久?” “吃了,”姜非慢慢地凑过来,“我怕把感冒传染给你。” “摘了吧。”戚语先说,“我说不定也感冒了,指不定谁传染谁。” 姜非笑了笑,不摘口罩也能看得清眼角的弧度。 “再陪我吃点儿吧。”戚语先解开袋子,“我还没吃早餐。” “好。”姜非犹豫一阵才把口罩摘下来,给戚语先拉开椅子,自己也坐下了。 最后姜非还是吃得比戚语先多。 “你早餐吃了什么?”戚语先买来那点儿差点儿还不够他俩吃的。 “面包。”姜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点儿……面包?” 姜非住宿时也囤面包,早餐,晚餐,也就是常温的保质期七天十五天三个月六个月的那种面包,不难吃,也好吃不到哪儿去。 今天早上买的是兰园市场对面面包店早晨出炉的面包,不过拿回家放着也变成常温的了。 可能是吃了太久的面包骤然又吃点儿温热的,姜非感觉自己的面包比起戚语先给他带的肠粉和炒面好像有些逊色。 开口叫戚语先吃面包仿佛叫人进行饮食降级一样。 “豆浆也好好喝。”姜非犹豫了一下,好像想找个好一点儿的表达办法,但又实在词穷,“你什么时候去接猫,我中午请你吃饭?” 这才刚吃完早餐。 “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戚语先问。 姜非眼睫毛细微地一颤,垂下眼眸,嘴角缓缓地浅浅地升起来:“他们出去了,应该要很久才能回来。” 很久是多久。 “所以你才去住宿?”戚语先瞧着姜非,好像好几次察觉到姜非在父母话题上的那种微妙的回避感。 难道姜非的父母对姜非并不好,只给物质条件不给精神陪伴那种? 可戚语先从姜非的朋友圈都看得出来姜非的父母会陪着姜非去做各种有趣的无趣的事情。 他们一起搞怪,一起旅游,一起做端午节兰村龙舟队的船员和观众。 姜非爱他的父母。 也只有姜非的父母对姜非很好,才能养出姜非那么好的人。 “是啊。”姜非回答问题的声音都变轻了。 好像还能问下去,姜非大概率不会生气。再问下去,戚语先想知道的一切,姜非或许都会回答。 只是姜非可能不会太开心。 那么戚语先就不问了:“我们在哪儿做作业?” “在客厅可以吗?”姜非又恢复到了平时的神情,情绪的变化其实细微得很难察觉。 “嗯。”戚语先本质上也不是想来做作业的,在哪儿都行。 姜非和戚语先收拾了垃圾,戚语先慢吞吞地拿出作业。 “这个不是上周的卷子吗?”姜非背回家的书不少,在学校东西收拾得整齐,在家里也一样。 “拿错了。”戚语先淡定地把卷子塞回去。 可戚语先拢共也没带过来几张卷子。 “政治周末作业是写这个试卷吧?”戚语先还是有带对点儿什么的。 “是。”姜非看看戚语先,笑了笑。 张春晖是个挺难用一句话概括的老师。 挺温柔,挺凶,挺啰嗦,也挺雷厉风行、刨根问底,把事情做到极致的人。 张春晖每次讲课会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上一整面的知识体系——体系全在她的脑子里。 边讲课,边讲题,手上拿着笔就写满了整个黑板。 写满了又擦,学生拿笔在纸上记得都没她快。 像姜非这样的好学生呢,就是在下边儿边看边动笔狂记的。 戚语先这种学渣呢,就是随手记着点儿,没有什么一定要全记下来的执念,就很松弛。 张春晖老是找戚语先谈话,聊学习,聊生活,聊聊理想…… 戚语先烦不胜烦,为了避免张春晖的长篇大论,政治作业是总会做的。 一桌小木桌,两个人坐在地毯上,对着坐。 姜非低头写着卷子。 戚语先写两下,眼皮子抬起来,往姜非那看两眼。 看了百来眼吧,姜非才终于察觉:“怎么了吗?” 对视的一瞬间心跳的速度有所变化,戚语先发现了不运动也能让心跳加速的办法。 “没事,你继续做。”戚语先说。 姜非低头继续写。 戚语先低头,写了几句,视线垂着,看的是姜非的手。 姜非家楼层高,虽然离马路边上不远,但这会儿也没听见什么汽车引擎的声音。 签字笔划过纸张的动静很轻。 姜非的手指很长,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写题时圈圈画画题目中的关键词。 翻页,翻页的动作也很文雅。 做两题就又沉浸进去了。 戚语先的心也跟着姜非变得沉静下来。 早上九点多,戚伟给戚语先打了个电话。 “我接一下电话。”戚语先划开手机。 “好。”姜非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戚语先走到阳台去接他爸的电话。 “喂?喂!”戚伟的声音还带着点儿宿醉之后的哑,厚重的低音沉沉,“去哪儿了?” “在同学家。”戚语先余光看到姜非站起来,给他俩茶杯加水。 “中午回不回来?我带你去外边吃饭啊。”戚伟那边传来烧水的声音。 “不回。”戚语先说。 “晚上呢?”戚伟又问。 “不。”和戚伟到外边吃饭这件事对戚语先来说还是有一点儿吸引力的,主要吸引力在于在外边吃饭。 不过现在和姜非待在一起这件事胜于美食。 “你小子……”戚伟有些不满,想了想,狐疑道,“你在哪个同学家,待到那么晚才回来,该不会是女同学吧?” “不是。”戚语先没打算告诉戚伟。 “有喜欢的女同学就追啊,多谈点儿恋爱才好,”戚伟洪亮地说。 “他还在读书,年纪还那么小,你别和他说这些。”王敏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也传过来。 “你别插嘴我们俩父子之间说话,”戚伟对王敏斥了声,他们两夫妻早上刚吵完架,互相还不是很客气,戚伟又和戚语先说,“别管你妈,我在你这年纪我都推着车去菜市场卖菜了,谈,谈得合适就带回家吃饭,你爸你妈不是那么古板的人。” “没。”戚语先不想在乎他的父母,可每次和父母相处,心情总止不住地往下沉。 “哎,行吧,”戚伟点了烟,又呛了下,咳嗽几声,“我给你转点儿钱,拿着钱和同学吃饭去,早点儿回家啊。” 戚语先挂了电话。 他爸给他转了两百。 戚语先收了。 没有什么高兴的感觉,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感觉。 乱糟糟,空茫茫的,说不清。 姜非在屋里头找出零食,看到戚语先在看着他,他就朝戚语先笑,眼睛一动,张开嘴巴咬了几下空气逗戚语先笑。 戚语先感觉到了,是他家配不上姜非家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