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寂》 1、结局1 滚滚红尘覆光阴,悠悠四境纳芳尘。 风起了。 神隐仙门。 迷雾渐起,白梅花开,绵延至无尽的黑暗。 通天梯上,一大一小两位仙风道骨的修士缓步而行。 那小修士脸上尚带着稚气,惊呼道:“这岛竟然浮在空中!” 那年长的修士道:“初来乍到,莫要大惊小怪,仙门鲲岛依靠门主与神女的仙术浮在仙门上空,金光耀耀,驱魔辟邪,庇佑苍生。 “岛上珍奇异宝无数,灵气充裕。两位神女承接天命服侍门主。唯有门主、神女及门主亲传弟子方有资格在此修炼。岛下是阴阳湖,上古神兽沉睡于此。地上有四宫十二殿,掌管凡境三千城。唯有这通天梯连接天上人间。 “此地,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洞天福地。” 小修士眼中满是憧憬,兴奋道:“师兄,我听说自祖师爷开门立派,咱们门主是二十六代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修士!据说已达到了近什么……人!” “近神人。”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那小修士忙道:“对,近神人!门主的修为堪比上古神族,比佛境佛子、妖境妖尊、鬼境鬼王还要厉害!就连魔君也曾败在门主手下!” 小修士忽然一愣,顿时紧张起来。 那道回他声音,并非来自身旁的师兄! 年长的修士厉声喝道:“谁在那里!说的就是你!深更半夜在此作甚?” 那声音幽幽答道:“自然与你们一般。” 小修士挠了挠头:“哦,原来是巡视的师兄。方才上来的时候怎么没遇见师兄?你……你笑什么?” 一道黑色身影缓缓从暗处走出,月色下,身影如一条细长的树枝。黑衣人戴着面具,低声道:“两位小友,既然浮岛是依靠门主的修为运行,散发金光,为何近三年会如此昏暗呢?” 小修士一时语塞,支吾道:“这……我才入门一年,不知其中缘由。” 黑衣人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当年门主将魔君镇压于镇魔塔,四境生灵才得以免受魔族侵扰,何等可歌可泣。不过,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小修士忍不住追问。 黑衣人道:“可惜门主英明一世,座下大弟子徐霖却与魔君勾结,不仅打伤少主,抢走仙门至宝,还杀了两位神女其一。” “你撒谎,若是如此,门主一定会阻止他们!” 两人突然禁声。 徐霖叛离神隐仙门后,神女便宣布门主闭关。 这位神女,正是徐霖的妹妹啊。 年长的修士目光锐利,质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知晓这些事?” 黑衣人并未回答,反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哈哈哈……近神人?人怎可为神?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骤然闪过。 年长的修士眼疾手快,猛地将小修士推开,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才抵消了暗器的冲击。 此人的修为,绝不是普通弟子可以匹敌的! 两人皆出了一身冷汗,待他们稳住身形,背后已空无一人。 再抬头,只见那黑衣人如鬼魅般越过头顶,直奔韶华阁而去。 年长的修士脸色骤变,惊呼道:“那个方向是……少主闭关之地!” 小修士道:“师兄,要去通知师尊吗!有人闯入仙岛!” 年长的修士无奈道:“半个时辰前,师尊与三位宫主及众师兄已赶赴赤城了!” “什么!” 夜风拂过,白梅纷飞,仙门鲲岛在月色下显得愈发神秘肃穆。 而那黑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片沉寂。 * 韶华阁,月如落霜。 洒落在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辉。 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睛望向明月,眸中似有万千思绪。 黑衣人的步伐加快,脚尖轻点琉璃瓦,行如鬼魅,忽然止步,“咯咯”地笑起来。 一道满是异纹的暗红荧光闪现,结界骤然出现在他身前。再走一寸,便会引动结界内的剑阵,万剑齐发,足以将闯入者绞杀! 黑衣人冷笑一声,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影,瞬间出现在韶华阁的入口处。 他摇身一变,化作一名普通弟子的模样,恭敬地站在门前,低声道:“少主,主事和四位宫主已前往赤城。”顿了顿,又补充道:“徐师兄……也在赤城。” 阁内,一半月光洒入,一半隐于黑暗。 高处的楼阁中,隐约可见一道凌厉的侧脸,耳畔的红珊瑚微微晃动,令人恍惚的铃声响起。 叮咚。 叮咚。 叮咚。 仿佛通向酆都。 一只修长的手按在木窗边沿,指尖微微用力,木窗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黑衣人抬头,目光透过夜色望向阁内,低声道:“少主的伤还未痊愈吗?”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骤然闪现,名剑“光阴”落入那只修长的手中,剑锋直指黑衣人,寒气逼人! 谢凌冷眼看向楼下的黑影,声音如冰:“何人?” 黑衣人并不慌乱,反而轻笑一声:“弟子听说,赤城之战,两魔相争,波及四境。凡境仙门高层、佛妖鬼三境主事皆前往观战,为何少主不去瞧瞧热闹?难道……少主不想为门主,您的父亲报仇吗?” 见谢凌不为所动,那黑影又道:“对了,徐霖毕竟是少主的师兄,少主顾念着同门之谊……但已经过了三年,对于少主来说,什么样的伤,能三年不愈?除非……”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少主躲在这里,是不敢面对徐霖杀了门主的事实,还是你的好师兄……亲手挖了你的心呢?” “阴魂不散。”谢凌的声音冷如寒霜。 刹那间,剑阵骤然扩大,将黑衣人笼罩其中。 暗红色的血线如毒蛇般缠绕,光阴剑一生二,二生三,三化玄机,剑阵起,杀机现! 黑衣人被剑阵所困,却依旧笑得猖狂:“嗯……你的修为竟然还在!让我想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今日杀不了你,但徐霖必死无疑!” “你说什么!”谢凌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黑衣人笑得更加肆意:“雷劫要到了,你就算有近神人的修为,三天之内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来不及了。谢凌,我非正道中人,但你与我才是一类。何不与我一起……” “荒唐。”谢凌冷冷打断。 黑衣人笑声戛然而止:“哈哈哈哈哈,想知道徐霖是怎样死无葬身之地吗?” * 天上云雷翻涌,紫色的闪电如巨龙般劈开天际,直击谢凌。然而,他的脚步却未曾停下。 “此地离赤城还有一百里。”黑衣人提醒道。 远处,战火燃烧了三天三夜,途经之地,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地上,只剩半截身躯的老人挣扎着想要拦住谢凌。晃动着身体想要抓住谢凌的衣角,指甲深深嵌入地面,血水与尘泥早已融为一体,面色呆滞,口中喃喃:“仙君,仙君,救救我们吧,仙君,仙君,救救我……” 黑衣人瞥了一眼老人,嗤笑道:“哈哈哈,老人家,这位仙君自顾不暇,你上赶着接近他,只怕会魂飞魄散。” 谢凌停下脚步,抬手一挥,一颗仙丹落入老人手中。他低声问道:“此地离赤城尚有百里,为何战火牵连至此?” 老人颤抖着接过仙丹,“有人……打开了护境大阵,那些魔头……魔头遇人便行杀戮,村里的人都被……”老人嘶哑地哭起来,“被魔头吃了……”有了仙丹加持,老人身体截断处停止了流血,甚至缓慢地进行再生。 黑衣人啧啧称奇:“护境大阵,啧啧啧,这可是上代鬼王用鬼族一半生魂所设阻拦魔族大军的阵法。竟然有人蠢到打开护境大阵。” 谢凌眉头微皱:“何人所为?” 老人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微弱:“是……我听说……仙君,你过来一点,我告诉你……” 谢凌俯身靠近。 待谢凌离地上的半截老人还有手肘宽的距离,那细枝般的手尚未碰到谢凌的衣袖,却听见一声尖叫。 那半截老人的皮肤化作烧焦的黑炭,从他的嘴里突兀生出一只乌黑的手,将原本的皮囊撑破,挤出一具畸形的躯体…… 五指如钩,直取谢凌的太阳穴! 电光火石间,光阴剑一闪而过,将那黑手与头颅整齐截断。 黑衣人提起怪物的脑袋,“呦呦呦,我说这老东西怎么还活着,魔族可是最喜食人族内脏,原来已经被魔附身,专为吸引屠杀过路之人。从三境边界的赤城到百里外的此地,应是寸草不生,人间炼狱,哈哈哈哈哈。” 谢凌瞳孔一片漆黑,不知在想什么。又一道闪电劈下,直击他的天灵骨。烟尘散去,谢凌襟前血色浸染,白衣尽作绛红。 他身上的伤口不断增添,却又以更快的速度愈合。 唯独心口正中,一道疤痕始终未去除,那伤口的长度足够将心脏取出。 重创早已愈合,心中却有一个奇怪的声音,愈演愈烈。 一定…… 一定要…… 修炼至近神! 撑过这九九八十一道雷劫,便可飞升至近神! 这道声音不是严师的谆谆教诲,不是同门之间的勉励,却像他自己的声音。 为何一定要飞升? 为何一定要修炼到近神? 黑衣人随手将头颅扔入山野间,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这个时候,你应该找一处能隔绝外患的洞穴,四境生灵飞升者,十中有九陨落。你在坚持什么呢?亲自为徐霖收尸吗?” 他说话的口气如同一位苦口婆心的长辈,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才是谢凌最大的外患。 “赤城之战已过了三天三夜,徐霖与魔君也该有个胜负,无论谁赢都会死在观战的四境高层手中。这么好的机会,老顽固们不会让这两个魔头再存活于世。哈哈哈哈哈——” 话未毕,黑衣人的头颅骤然落地,滚了几圈后停在了谢凌脚边。 “聒噪。” 谢凌面无表情地收回光阴剑,剑锋上未沾一滴血。他低头瞥了一眼那具无头身躯,抬手掀开黑衣人的面具。 却发现面具后—— 竟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一道黄符从空中缓缓飘落,符纸上画着诡异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邪气。 “傀儡符?” 谢凌目光一凝,指尖轻弹,一缕神火骤然燃起,将那黄符瞬间焚烧成灰。《 》 2、结局2 “杀师灭道,与魔勾结,此人天理难容!”人群中,一名修士愤然高喊。 “门主如此重视徐师兄,徐师兄竟会打开最后一道庇佑苍生的屏障,致使苍生遭受劫难。这可是鬼族前辈用无数亡魂换来的结界!”另一名修士咬牙切齿。 “百年前先鬼王战陨,鬼境的轮回海已封,亡魂从此不入轮回,诸位稍有不慎只能身消道陨。须万分小心,可恨啊……”一名老者无奈叹息。 “停,停下了!” 忽然,有人低声惊呼,目光死死盯着战场中心。 “是谁赢了?”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远处。 “徐……徐霖!这怎么可能!” 一名修士瞪大了眼睛,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眼前的景象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他死死盯着战场中央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声音发颤,“徐霖只是仙门第二十七代弟子,但神隐仙门门主乃是二十六代弟子中唯一成为近神人的修士!三年前,连门主也只能与魔君平分秋色,他座下的大弟子……怎么会杀了魔君!” 周围的人群一片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满脸震惊,更多的人则是目光复杂地望向徐霖,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曾经被他们唾弃的“叛徒”。 “难道……难道这就是仙门至宝的威力?”另一人低声猜测。 “仙门至宝?”众人闻言,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三年前,徐霖叛离神隐仙门,放走魔君,还带走了仙门至宝,就算仙门高层封锁消息,但众道友心知肚明,以仙门门主刚正不阿的性格早就清理门户,怎会容许最得意的大弟子与魔族勾结!神隐仙门门主必定也已遇害!” “佛子失踪,鬼王战死,妖尊寿尽,就连唯一能抗衡魔族的仙门门主也……” “仙门高层或许也是为了避免发生恐慌动乱,才封锁消息,唉。”一名年长的修士叹息道,语气中满是唏嘘。 “徐霖方经历过一场大战,那我们……不如趁机……””一名修士低声提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另一人拔出剑,环顾四周,却发现无人敢上前一步。 “诸位,为何不一起随我斩杀魔头!” “这……”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犹豫与恐惧。 “连魔君都死在他的剑下,我们这些散修……”一名修士低声自嘲,无奈道。 又能奈君何? “神隐仙门的人呢?四位宫主呢?”有人忽然问道。 “魔祸延至方圆百里,魔君座下四条走狗四处屠杀无辜生灵,神隐仙门的人都去救灾了。”另一人低声回答。 众人陷入了沉默。 忽然,一道稚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们都让开!” “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小孩!”有人惊呼,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声音来源。 有人认出了那小孩的身份,连忙劝阻:“是乔二公子,神隐仙门乔宫主与上官宫主的独苗,这里不是小孩该来的地方!” 十一二岁的小孩提着比他还高的剑,颤颤巍巍指向远处的徐霖,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你……你杀了沈姐姐,对,我……我要为沈姐姐报仇!” “他说的沈,难不成是已故的神女沈梨?” “那神女沈梨与仙门主事沈韵是乔宫主的私生子!便是乔二公子同父异母的姊弟!我记得三年前,就是这个小孩拿着剑刺向神女,还是徐霖解围……”一名修士低声道,语气中满是复杂。 漫天白花花的纸钱随风飘散,如同冬日里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赤城的废墟之上。 街道上堆满了魔族的尸体,残肢断臂混杂着破碎的兵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以城为阵,纸人为棋,街头巷尾站满了大大小小的纸人,额头一点活人血,吸引来源源不断的魔兵。 那些肉块般拱动的怪物一碰到纸人,当即被纸人胸膛藏匿的长剑一击毙命。 三天三夜的激战,大部分纸人已破烂不堪,只剩下挂在剑上的一颗颗纸人头。 风一吹,银铃响,纸人转过头,诡异地笑着。 倏然,像是呼应着某种召唤,无数满是鲜血的长剑嗡嗡长鸣,从石板上挺起,浮在空中,飞向赤城最中心的地方。剑锋上的血迹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战场中心,徐霖单膝跪地,右手紧握长剑“芳尘”,剑尖深深插入地面,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顺着下颌滴落,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天空中,归来的成千上万把长剑如蜂群般嗡鸣,密密麻麻地悬浮着,剑锋直指阵法中央的魔君。随着徐霖一声低喝,万剑齐发,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剑光如电,刺破长空,一剑又一剑无情地穿透魔君的身躯。魔君的嘶吼声渐渐微弱,最终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尸骨无存。 徐霖这才淡淡地笑了,笑容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他的身体微微摇晃,手中的“芳尘”剑发出低沉的嗡鸣。 风卷起地上的尘埃,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徐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低声喃喃:“师尊,我做到了……” 以身殉道又如何? 身体异常地疲惫,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碾碎了一般。周围人的声音呜呜呀呀地传来,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令他心烦意乱。 心口的燥热渴望以热血浇灌,月蓝色长袍纤尘不染,芳尘剑下滴落的鲜血化作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血蝶,在战后的废墟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你想要的世界吗?” 远处的长空仿佛传来师尊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叹息。 徐霖费力地睁开眼睛,目光却瞬间凝固。 “徐……徐夫人。” 尸山血海中,他看到乔二惊恐地摇头,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恐惧与悔恨。 瞬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每一个动作都无限地放慢,无数的人张着嘴,面目狰狞,不知在说什么。 直到乔二颤抖地拔出长剑,剑锋上还滴着鲜血。徐夫人倒在他身前,胸口一个血窟窿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咚”地一声,满是鲜血的长剑落地,才将徐霖从恍惚中惊醒。 他手脚冰凉,麻木地按住徐夫人身上不断冒血的窟窿。 这个位置,是心脏。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徐霖的声音颤抖着。 徐夫人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却仍强撑着露出一丝笑意:“我……毕竟是……赤城的城主。” “徐夫人……别说了。”徐霖的声音哽咽,不断地将自己的灵力输入徐夫人的体内,试图止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然而,他惊恐地发现,那血窟窿不仅没有愈合,反而越来越大。 这只是普通剑伤吧…… 为什么止不住血?为什么止不住血啊…… “何况你与霜儿还在这里……”徐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 地上一块黄色的符纸吸引了徐霖的目光。他的手颤抖着拾起那烧了一半的黄符,瞳孔猛然收缩。 “这剑,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哪里来的!”他厉声质问道。 剑贴诛神符,就算是上古神族,也难抵挡其一击。 乔二被徐霖眼中的杀意惊到,浑身颤抖,结结巴巴地说道:“有……有一个黑衣人,说……” “说什么!”徐霖的声音如同雷霆,震得乔二几乎瘫软在地。 “凭你的修为,我只有用这把剑才能伤到你啊!”乔二说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 徐霖的侧脸一凉,他下意识低头。徐夫人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温柔。 “没用了,霖儿,快走。”徐夫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徐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哀求,仿佛在试图说服自己。 “现在,还要叫母亲……徐夫人吗……” 徐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宠溺,嘴角微微扬起,仿佛在笑,却又像是在叹息。 徐霖抱住头,痛苦地低吼。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 “天煞孤命,收养他的人家都家破人亡。”街边的妇人低声议论,眼中满是嫌恶。 “去去,别跟他一起玩,我娘说这个小叫花子克死了好几户人家的小孩。”几个孩童远远躲开,指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徐霖小声道。 “他身上怎么一股死气?走开走开,真晦气。”路过的行人捂着鼻子,匆匆绕开,仿佛靠近他便会沾染上不祥。 鹅毛大雪的街道,四处张灯结彩,客栈的伙计泼出一盆热水,落地瞬间成冰。 躲在屋檐下的小孩,小心翼翼缩了缩露出脚趾的鞋子,低头看向地上结的冰,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接住树上落下的白梅花。 忽然,他抬起头,对上一张温柔的笑脸。 “城主,这孩子来历不明,属下曾安排过四户人家收养,但最多一年,收养的人家便会搬离赤城。您说,会不会……”一旁的修士低声提醒。 “他是人族,凡我赤城境内,不可放任孤儿老人流落街头,既然无人收养他,便随我回城主府。”徐夫人语气坚定,眼中满是怜爱。 “城主。” 徐夫人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徐霖的肩膀,柔声道:“从今天起,你叫徐霖,这是你妹妹徐霜,以后和霜儿同称我母亲便可。” 徐霖抬起头,眼中有茫然,有怯意,低声唤道:“徐夫人。” 徐夫人有些困惑地捏了捏徐霖的小脸:“怎么不叫母亲?” 徐霖低下头,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攥住了衣角。 赤城里的三年,加上在神隐仙门百年,徐霖一直称她“徐夫人”。 那时徐霖还小,他想着,不唤徐夫人“母亲”,便不算一家人。 这样徐夫人和徐霜便不会受他的命格牵连了。 也不会如前四户人家,将他赶出家门。 这样…… 就可以永远做一家人了。 徐夫人素来溺爱徐霖徐霜兄妹两人。 就连徐霖叛离神隐仙门、被人人喊打时,见面的第一句话却是—— “许久未见,我儿痩了。”《 》 3、结局3 “兄长,母亲这是怎么了?”徐霜声音颤抖,不可置信地望向徐霖。 徐霖心中一沉,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知不觉,周围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隔出一个大圈。 “神隐仙门的人!”有人低声惊呼。 “仙门主事,四位宫主,还有神女也来了。” 徐霜声音哽咽,带着几分哀求:“兄长,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母亲睡着了是不是?你又用幻境骗我,我才不上当。” 徐霖沉默不语,怀里的人慢慢变得冰凉,一行清泪从他的脸上滑落,滴在徐夫人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乔二崩溃地跪倒在地,声音中满是悔恨:“徐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会……会变成这样,我是想……” “是我该死,害死了母亲。”徐霖声音沙哑,打断了乔二的话。他的手指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沈韵放开我,我要他偿命!”徐霜激动地挣扎着。 “说好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母亲,你这个骗子!师尊、师姐、还有母亲,你拿什么赔我!你说,你拿什么赔我……母亲,你睁开眼睛看一看,我是霜儿,我回来了。”徐霜碰到徐夫人冰凉的手的瞬间,哽咽地喃喃唤了一声“母亲”,竟活生生晕了过去。 沈韵连忙扶住徐霜,低声劝道:“师兄,节哀。”他叹息一声,语气沉重,“凡境城池折损过半,妖境十二位前辈只剩其二……剑魔从赤城脱困,生灵被屠戮近七成。” “七成……”徐霖喃喃道。 七成生灵……世上十人之中,便有七人因赤城封魔之战丧命。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向徐霖。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憎恨与杀意。 “弑师灭道,残害同门,与魔为伍,枉费仙门栽培百年,此魔头人人得而诛之!”一名修士厉声喝道,手中的长剑直指徐霖,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魔君虽死,但徐霖罪孽难消!杀了徐霖,一切都结束了。”另一人高声附和,声音中带着几分狂热。 “杀了魔头,杀了魔头!”众人齐声呐喊,声浪震天,仿佛要将徐霖淹没。 一名佛修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徐施主只需交出佛心,我佛慈悲,佛境必不与施主为敌。” “你这佛境老头子坏的很,什么佛心?我看你是想让徐霖自尽吧,人若无心,还能活下去?”一名妖修冷笑一声。 “这……难道要放任他不管?”有人犹豫道。 “可是魔君毕竟是徐霖所杀,会不会有什么隐情……”另一人低声质疑。 “小友,众人见证徐霖打开了结界,魔君才入凡境,说不定只是他们内部起了矛盾,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苍天有眼啊!”一名老者高声说道。 “趁他失去神智,诸位,谁能除掉徐霖便是四境开天辟地的大功臣!”一名修士振臂高呼,声音中满是煽动。 众人被这番言论所激励,纷纷拔出长剑,逼近徐霖。空地慢慢缩小,杀气弥漫,仿佛下一刻便会将他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时。 倏然,天际忽现一道紫色闪电,如同巨龙般劈开长空,直直落在徐霖身前。 巨大的轰鸣声中,烟尘四起,众人被震得连连后退。 狼烟消散后,一把绝世长剑插入石缝半寸,剑身泛着寒光,紫色的闪电流连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剑前滚落一颗圆滚滚的球体,正是四魔将之一剑魔的头颅! “快看,有人要飞升!”有人惊呼。 “四魔将之一的头颅,何人所杀?”另一人低声问道,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名剑光阴再入世,是神隐仙门少主之剑。”一名年长的修士低声说道,语气敬畏。 “神隐仙门少主谢凌?他姗姗来迟,是要渡飞升之劫?是要清理门户?”有人猜测道。 “从神隐仙门到边境赤城,千余里,八十一道雷劫,最后一道雷劫后飞升近神,仙门又一位近神人!”一名修士低声感叹,满是羡慕。 人群窃窃私语,目光在谢凌与徐霖之间来回游移。 仙门门主仙逝,魔君被徐霖肢解,凡、佛、妖、鬼四境再难有与近神人抗衡的存在。 那神隐仙门岂不是要再立四境之首? 徐霖却仿佛听不到周围的喧嚣,只是紧紧抱着徐夫人逐渐冰冷的身体,眼中一片空洞。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徐夫人的脸颊,仿佛在试图留住最后一丝温度。 “母亲……”他低声呢喃。 徐夫人的身体正缓缓化作流萤,点点光芒随风飘散。 但徐霖却一直维持着抱着尸体的动作,一动不动,直到谢凌站在他身前,目光也未转移。 仙门少主谢凌白衣红菱,步履之间,灵气流转,神色凝重。他停在徐霖身前,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堂而皇之地握住了徐霖的手。 上官宫主眉头紧皱,厉声道:“什么意思,少主难道想徇私!冒天下之大不韪从四境诸高手手中带走徐霖?!” 乔宫主咳嗽一声,低声劝道:“师妹,我看未必,这么多人看着,门主谢师兄之死与徐霖脱不了关系,光这一点少主不会放过徐霖。咳咳,乐师兄,老乐,你来拿主意吧。” 乐宫主沉吟片刻,缓缓道:“由少主亲自处置他,倒也名正言顺。诸位,魔祸已灭,我神隐仙门当自行清理门户,不劳诸位操心。” 神隐仙门乃凡境第一大仙门,素以护短闻名遐迩。 何况仙门少主修为到达近神人,神隐仙门众前辈高手,四位宫主,十二位殿主皆在场,众人心中虽有不满,却无人敢上前挑事。 徐霖双目混沌迷离,如木偶人般被谢凌牵着,徐徐向前走着。 众人不由让出一条路。 若是平时,徐霖定会打趣一番两人的狼狈,蘸着身上未干的血迹,在谢凌背后画个大大的王八。 可是此时,他只是沉默地走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已与他无关。 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谢凌的背影挺拔如松,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红菱如血。 徐霖则低垂着头,目光空洞,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周围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远处的天际,雷云翻滚,紫色的闪电不时划破长空,复又平息。 不知走了多久,徐霖的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夜深雾重,一轮明月高悬半空,静静地注视着他。 繁星点点,枫叶簌簌,四周静悄悄,只有脚步踩在干枯落叶上发出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从后面望去,谢凌那对熟悉的红色珊瑚耳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他的手牢牢抓着徐霖的手臂,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担心他会逃脱一般,手肘间都有些酸了。 “师弟。”徐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谢凌顿住脚步,微微侧头:“何事?” “没什么,想叫叫你。”徐霖抬头望向夜空,“这么好的月色,可惜了。” “我在。”谢凌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徐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笑道:“谢凌,你要带我去哪里?” “归隐。”谢凌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徐霖心头一痛,捂住心口,笑得更加剧烈,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与悲凉:“归隐……归隐……” 明明有那么多尚未及说的话,明明有那么多困惑还未解开,两人却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仿佛一切言语都已多余。 过了许久,徐霖忽然向前一步,手轻轻覆盖在谢凌的心口。 他能感受到那颗心脏在胸腔中猛烈地跳动,仿佛要冲破束缚。 谢凌的手立刻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微微加重。 “你听到月落的声音了吗?”徐霖低声呢喃,语气中满是释然。 “师兄……”谢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银铃响,明月落,梦里的白梅花飘零。” 徐霖的声音很轻,是从尘世的枷锁中解脱出来的轻松。 像是怀念,又像陷入沉思的低吟。 心中只剩一片祥和。 四周渐起阴风。 无数或强或弱的亡魂,缓缓脱离庇佑之地,汇入一道白色的光海。 这条白色的光海越过山川河海,行过日月经天。 百年间尚存的万千亡魂先后踏上通往生之路的洋流。 一声铿锵,芳尘剑断。 地脉传来深沉而久远的哀鸣,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悲伤。 一双双绿幽幽鬼手从地底钻出,抓住徐霖的脚裸,妄图将他扯入无间炼狱。 “师兄!?”谢凌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慌乱与震惊。 徐霖做了什么? 自断佩剑,献祭生魂,解封轮回海…… 剑断,人亡。 覆盖鬼境轮回海之上的炼狱,终于破出一块缺口。 往生之路,终于打通。 春回大地,枯木逢春,寒灰更燃。 逝去的生命又以另一种形式重生。 各路的佛修默契地停下脚步,双手合十,低声诵念经文。 零落成泥,复碾作尘,芳香如故。 芳尘剑断,流芳百世。 历经百年魔祸,轮回海的封印终于破除。 从此,亡魂可入轮回,转世投生。 “世间过半生灵因我而死,母亲因我而亡,妖族几近灭族……我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有何颜面去见师尊。”徐霖的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他垂首靠在谢凌肩上,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谢凌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指尖微微发白,却无法阻止他的消逝。 或许,身消道陨,魂飞魄散,以身殉道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徐霖缓缓闭上眼睛,身体泛起银白色的冷月光辉,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透明。 他抬起手,指尖方触碰到谢凌的侧脸,从指间开始,化作点点流萤,随风消散。 密林深处,谢凌捧着他的脸,一次又一次渡入灵气。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月光映出谢凌冷峻苍白的侧脸,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痛。 徐霖死了。 死的大快人心。《 》 4、地牢1 世有四境。 凡境、妖境、鬼境、佛境。 佛境幽深,隐于尘世。 妖境张扬,亦敌亦友。 鬼境寂寥,魂归之所。 凡境浩瀚,城池星罗。 人族、仙者、妖族、佛徒……万象共生。 天下纷扰,众生熙攘。 忽一日,魔祸骤起,屠戮生灵,灾厄连绵。 魔君携尸山血海席卷而来,覆没鬼境轮回之海,断绝往生之路。 血海滔天,阻隔万千亡魂,使其不得轮回,终沦为幼魔之养料,天地哀鸣,众生悲泣。 生灵与亡魂的平衡骤然崩毁,阴阳失序。 一时间,人间沦为炼狱,哀鸿遍野,天地同悲。 百年间,无数前辈前赴后继,万千英灵在天庇佑,神隐仙门率领四境强者,历经血战,终在赤城平定魔祸,天地重归清明。 “赤城,乃凡境、妖境、鬼境交汇之地,纷争不息,是非难断。神隐仙门派驻的城主,历来无人能就任超过十年,除了……十年前仙逝的徐夫人。” “此地便是魔头伏诛之地?” “魔头真的除尽了吗?” 老者摇了摇头。 “世间之魔,分有形与无形。” “有形之魔,见之则斩,终有一日可荡涤殆尽。” “无形之魔,藏于人心,万物皆可入心,心念则生万象,此魔永无绝尽。” 老者托着烛台,领着众人,向黑暗深处走去,地牢走廊又湿又潮,两侧是厚重的木墙隔开的房间。 “封魔之战后,魔族几乎被灭,仍余最低等的半魔之流,专擅附身之术。” 一名年轻修士皱眉问道:“会附身在人身上的魔?” 老者点头,烛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对,人被魔附身后,察觉不到魔的存在,依旧保持着生前的习惯。” 另一人忍不住追问:“那人还活着吗?” 老者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哼,有一口气在的行尸走肉罢了,魂魄早就被魔吞食了。魔取代人后,会继承其记忆与情感,隐匿于人群之中,既非纯粹之人,亦非完全之魔。游走于两者边缘,故被世人称为‘半魔’。” 那名修士低声喃喃:“半魔?既然有人的记忆与情感,那与常人何异?岂非难以分辨?” 老者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众人,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半魔与人族唯一的不同在于——半魔常有饥饿感,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你们看到屠户杀猪,刀刃割开肚皮,内脏缓缓滑出来,心中是何感受?” 一名年轻修士脸色发白,捂住嘴道:“好恶心!” 老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恶心就对了!半魔会对内脏产生食欲,特别是对人的内脏,尤其是……人的心。” “啊!” 众人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甚至忍不住惊呼出声。 老者继续向前走,声音在幽暗的走廊中回荡:“半魔每月需进食一次,每次吞噬一人。自魔头陨落,血海炼狱之力衰减,魔族日渐式微,即便是普通之人,亦有能力制服半魔。然而,半魔狡诈多端,仍需将其交予驻守的仙门,方可彻底销毁,永绝后患。” “王管家,你说半魔既然有人族的情感,若与人族相恋,可会有子嗣?这些子嗣……究竟是魔,还是人呢?”领头的黑衣人看似无意问道。 老者捋须沉吟,缓缓道:“这……按常理而言,半魔承袭了人的记忆与情感,亦有七情六欲,何况魔性本淫。半魔为了生存,常需扮演好人的角色,久而久之,甚至将自己当成了真正的人,娶妻生子,或嫁为人妇,亦不足为奇。” 另一人摇头叹息:“人与魔所生之子,当真是前所未闻。” 老者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老朽只听说过,人与妖结合会有子嗣。很久以前,有人偷偷抓来美貌的女妖双修,他们的后代却是畸形儿,智力低下,半人半兽的怪物!” 一名修士颤声道:“魔族生来丑陋,书上所画的魔族,如同尸块随意拼凑的一滩烂肉。那魔族与人族的后代,岂不是……” 老者目光一沉,声音冷如寒冰:“怪物,骇人的怪物。” 老者神色凝重,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这也是城主让我将你们带至地牢的缘由。凡被选中的人,皆需在当地城池隔离一月,方可踏入神隐仙门修行。若魔族潜入仙门,寄生在修为有成者身上,魔祸必将再起。” 他语气稍缓,露出一丝安抚的笑意:“你们不必忧心,一月之后,若你们五人皆无异常,便可踏入仙门,成为世人仰慕的仙人。” 那名年轻修士闻言,脸色骤变,急声道:“什么?一个月?若我们之中真有魔族,关在一处,岂不是羊入虎口?” 老者微微眯眼,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若有异样,其余四人可合力将其斩杀……此等小魔实力微弱,与常人无异。你们若能通过这最后一道考验,方算与仙门有缘。”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视众人:“记住,仙门之路,从来不易。唯有心志坚定者,方能登顶。” 走廊两侧的房间关押着四、五、六个人不等,有的刚被押入地牢,神情惶恐;有的则已被关押多时,目光呆滞,早已麻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偶尔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令人不寒而栗。 老者在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这间牢房宽敞却十分阴森,没有窗户,只有烛火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四周。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地面上积着厚厚的污垢,角落里时不时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敲打着众人的神经。 老者回头瞥了一眼众人,低声对黑衣人道:“有个疯疯癫癫的家伙,半个月前被送来的。上一波六个人中,五个都死了,唯独他还活着,至今关在地牢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或许……他是运气好,又或许……” 话未说完,黑衣人冷冷打断道:“关在一起吧。王管家,你今日话多了。”他向前几步,将烛台放在一张摇摇欲坠的小木桌上。烛光稳定下来,地牢最里面的角落才冷不丁照出一人的身影。 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长发凌乱地遮住了面容,发梢上滴落着漆黑的液体。 一条巨大的铁链缠绕着他的脖子,连双手双脚也被铁链束缚。 以此人为中心,地上布满的密密麻麻的血迹,还有拖痕。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黑衣人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压迫感十足:“诸位是因何入神隐仙门?” 胖子挠了挠头,憨笑道:“俺听大表哥说,报名送一篮鸡蛋!” 矮子道:“不是两篮子鸡蛋吗?” “嗯?”黑衣人眉头一皱。 瘦子连忙捂住胖子的嘴,干笑道:“当然是为了修仙问道,造福苍生!” 黑衣人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牢房的门“嘭”地一声关上了,沉闷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胖子挣脱瘦子的手,不满地嘟囔道:“屁!大表哥,你昨天还拉着俺说报名神隐仙门送一篮子鸡蛋!怎么他说有两篮子?” 瘦子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自愿报名两篮子,介绍来的,一篮。” 胖子瞪大了眼睛,愤愤不平:“大表哥,你怎么能坑人!幸好俺还偷拿了你几个。” 瘦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听到角落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众人顿时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那个被铁链束缚的人。 “俺的妈呀,这是什么鬼地方?”胖子低声嘟囔。 “你小声点,你后面那个人好像醒了。”瘦子紧张地提醒道。 * “咳咳咳,咳咳咳。” 于混沌中被一阵嘈杂声惊醒,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一般,徐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刺眼的光线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一颗白花花的鸡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鼻子微微抽动,下意识地张开嘴,咬了下去。 好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迟来的听觉与味觉让他深深皱起眉头,熟悉的心跳在耳边回响,让混沌的脑子猛然清醒! 胸膛起伏着。 呼吸也在。 “啊,我的鸡蛋!”胖子心疼大喊。 徐霖吐出鸡蛋壳,喉结滚动,舔了舔嘴唇。 他的脸上满是干涸的血迹,身上瘦的吓人,只有一双眼睛十分明亮。 活像一个饿死鬼。 这是何处? 厚重的木门上镶嵌着锈迹斑斑的铁条,门缝中透出阵阵阴冷的风,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 六张紧挨着的卧铺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板上铺着破旧的草席,草席早已发黄发黑,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混合气息。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四方木桌,桌腿歪斜,桌面上放着一支燃烧过半的蜡烛,烛火微弱,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蜡烛旁是一个粗糙的陶制水壶,壶口边缘破损,壶身沾满了污渍。 墙角堆着几捆干草,似乎是用来铺地或取暖的,但早已被潮湿侵蚀,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息。 墙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石。 没有窗户,只有墙壁高处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却无法驱散房间内的阴冷与黑暗。 地狱? 地牢? 为何只有他身上有链锁? 身上脏得不成样子,血迹早已干了,难受地很。 做人真麻烦。 他试着调动灵力,却发现体内灵力干涸得如同枯井。 “劳驾?五位兄台,这是何处?”他抬起头,声音沙哑。 徐霖一顿,这些人的打扮是……神隐仙门的弟子! 是刚入门的弟子。 于虚无中醒来,徐霖的思绪有些混乱。 他依稀记得自己死了,但具体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死在谁手上,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瘦子警惕地看着他,答道:“赤城。” “赤城?”徐霖一愣,随即一笑,竟然是在赤城!是徐夫人守护的赤城! 他顿了顿,目光在五人身上扫过,确认道:“你们是刚入仙门的弟子?” 瘦子点了点头:“不错。”《 》 5、地牢2 “城主,城主,公子有消息了!” 一名戴着斗笠的修士匆匆踏入徐府。 他站在厅堂门口微微喘息,斗笠下的面容被阴影遮住,只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徐夫人正坐在厅中的雕花木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册,闻言猛地抬起头:“真的吗,霖儿在哪?怎么不来见我?” 那修士轻笑着抬手掀开斗笠,露出熟悉的面容,“您看我是谁?”徐霖笑道。 徐夫人愣了一瞬,眼眶微红,快步上前,她仔细打量起徐霖不成人形的样子,心中一沉,眉头皱起,摆摆手道:“哼,龟儿子回来了?这么狼狈,去去,只能睡地牢。” 徐霖道:“睡地牢就睡地牢。赤城最人美心善的徐城主舍得就行。” 徐夫人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拿起书卷轻点徐霖的额头:“油嘴滑舌。”随后深深叹了一口气,伸手抚上徐霖的双颊:“许久未见,我儿痩了。” 徐夫人的声音中满是心疼。 无论他犯了多大的错,赤城的城门永远为他敞开。 没想到,当年的玩笑竟然一语成谶。 * “你们的城主,可是叫徐辞云?”徐霖低声问道,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胖子挠了挠头,憨憨地说道:“没听说过。” 瘦子接过话头:“不过十年前的城主是姓徐,已经在封魔大战中牺牲了。” “已经……牺牲了! 徐霖喃喃自语,“牺牲了吗……”随后忽然大笑,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地牢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徐霖前世的记忆瞬间回涌,他杀了魔君,气空力尽之下,徐夫人替他挡下乔二的致命一击,然后呢…… 记不清了。 只记得,徐夫人死在他的怀里。 心像活活被剜出来那么痛。 * 矮子皱了皱眉,低声嘀咕:“这人怎么一会哭一会笑,真是疯了吗?” 瘦子忽然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起徐霖,突然恍然大悟道:“我认得他!是苏家寡妇的傻儿子!就住在我家后头。神隐仙门招弟子的事还是我告诉他的!” “咦?半个月不见,怎么搞的这么惨?”矮子问道。 瘦子摇了摇头:“跟他一起来的那些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矮子一顿,压低声音:“你们刚才没听到那个人说吗?都……都死了!” 胖子一听,顿时慌了神,带着哭腔喊道:“大表哥,俺要回家!呜呜……鸡蛋也没了,命也要没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 老管家推着板车,车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木桶,桶旁还有几碟碗。他拍了拍牢门:“叫什么叫?以后进了仙门,好日子多了去了!还不快接住!” 胖子眼睛一亮,凑上前问道:“这是什么?好吃的吗?” 老者嗤笑一声道:“什么好吃的?你们这群没见识的,这是仙药,连喝一个月就可以脱胎换骨,早日登仙!我是没这个福气,只有你们这些被选中的准修士才能享受啊。” “这么厉害!我要两碗!”胖子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我也要!” “还有我!” 众人纷纷凑了上来。 老者摆了摆手:“都别抢,人人有份,一人一天只有一碗,一定要珍惜啊,一滴都不要剩下。” 徐霖靠在墙角,目光淡漠地看着这一切。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劳驾,把水壶递给我。” 胖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徐霖,疑惑地问道:“傻子不喝仙药吗?” 瘦子拍手道:“所以他是傻子啊!” 徐霖没有理会他们的嘲讽,只是默默接过水壶,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垂眸不语,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 待众人沉沉睡去,地牢中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啪啪”声。 忽然,墙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 一小块砖头被缓缓抽走,紧接着,有人从墙外扔进来什么东西。 徐霖猛然睁开眼睛,他轻轻晃了晃锁链,拾起地上扔来的一根小树枝,手指灵活地在锁孔中拨弄了几下。 很快,手脚上的锁链“咔嗒”一声松开,只剩下脖子上的锁链依旧束缚着他。 锁头似乎在墙的另一侧,所幸链子够长,足够他在牢房内自由活动。 这时,夜已深,蜡烛也燃到了尽头,微弱的光线在地牢中摇曳。 徐霖双手托着脸,对着地面上的影子发呆。 突然,左侧的墙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次,有两块红砖被抽走,紧接着,探出来一颗人头! 徐霖眯起眼睛,默默靠着墙站起身, 那人头的脸极为怪异,脸色苍白如面粉,眼睛一大一小笑眯眯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金黄金黄的牙。 “怎么样,成功了吗?” 那人头往上抬头,恰与徐霖大眼瞪小眼。 “……” 徐霖一脚踩在人头的后颈上,“啪嗒”一声碎响,力道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原来这怪异的人头不是长成这样,而是戴上了一层白色面具。 徐霖胸膛微微起伏:“还好……” 人头脸朝地,声音闷闷的:“怎么回事?” 徐霖忽然想起——是这位仁兄借给他的树枝才打开束缚四肢的锁链,干摸了摸下巴松开脚,幽幽道:“看花眼了,还以为是只大白耗子。” 墙外的人似乎松了一口气:“怎么样?那阵法可是成功召唤出了厉鬼?” 徐霖欲言又止,甚至有些委屈,他一生行善积德,怎么算厉鬼了? 果断道:“没有!” “没有?那与你同期的那五个人是怎么死的?”墙外的人显然不信,追问道。 徐霖不答反问:“你也是神隐仙门的新弟子?” 墙外的人沉默片刻,随后答道:“不错。” 徐霖暗忖,这牢房的隔音不错,从他醒过来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并没有听到隔壁的声响。” 徐霖道:“你被关在隔壁牢房,是怎么知晓这间牢房的五个人已经死了?” 墙外的人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这……我打开砖块看过嘛……”语气明显慌乱,显然没料到徐霖会问出这个问题。 这人既然目睹现场,为何还要问徐霖? 徐霖没有继续逼问,低头,目光落在地面上。 烛光昏暗,地上有人用血画出了一道复杂的阵法,纹路诡异,隐隐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徐霖仔细辨认,心中冷笑:“哼,招厉鬼?这地上的阵法哪里是招魂?明明是献魂!” 招魂可借魂体生前实力的三成,算是保命之招。 但献魂,则是献祭自己魂魄,划破虚空召唤不可知的存在,发挥其生前十层的实力。 实乃与对方同归于尽的狠招! 什么样的仇恨,至于献魂? 徐霖的手指轻轻划过阵法的纹路,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首先,有人献魂,他才会被召唤到这幅躯壳里。 但那献魂之人原本是要招魂的! 招魂阵与献魂阵千差万别。 这人非是画错了阵法,而是——被人坑了! 那被召回出来的他算什么? 想到这里,徐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瞬间觉得烦闷无比,索性盘腿坐下,闭目打坐,试图平复心中的烦躁。 * “仙长,仙长。” 就在这时,徐霖脑海里突然出现一道陌生的声音,低沉而空灵。 徐霖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 那声音在他脑海中继续回荡,带着怯意:“仙长,我叫苏林。” 徐霖道:“你是将我唤醒之人?” “不错。” 徐霖咳了咳,故作高深道:“既将我唤醒,可有祈愿?” 那个的声音一顿,道:“仙长已经完成了。” 徐霖:“?” 苏林道:“事情要从很久之前说起,我娘说,我们菜篮子村被魔族攻击的时候,是一位姓徐名霖的道长在悬崖边救了她。才生下了我。” 徐霖:“……” 他一时语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苍天可鉴,他是清白的! 徐霖上辈子只牵过小姑娘的手,也只止步在从悬崖上救上来人时抓住对方的手。 难不成,牵手……也会生孩子?! “是徐仙长从悬崖上救下了我娘,我娘那时已经怀胎三月,如此,我才来到世上。”苏林解释道,“母亲非常崇拜徐仙长,耳濡目染下,我很向往修仙。” “但因我天资愚笨,经过镇子的仙人从未留意过我,直到邻居大哥将我介绍到神隐仙门。还送了一篮子鸡蛋,我娘从未如此高兴。” 徐霖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震:“仙门现在是这么招弟子的吗?” “终于可以见到徐仙长了。”苏林轻叹道,“因为徐仙长也是神隐仙门的人。” “我娘说,徐仙长八岁时便通过通天梯考核,成为了神隐仙门门主的大弟子,是天下最天资卓绝之人。” 徐霖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平复心中的波澜。 * “徐霖早就叛离了仙门!你说你被那个魔头救过?哈哈哈哈哈,真是个大傻子!” 同伴的笑声尖锐而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他们斜眼看向苏林,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苏林的脸涨得通红,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不是这样的,徐道长是好人!你们明明都被他救过,为什么要否认?” 周围的其他人听到这番对话,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的摇头叹息,有的低声窃笑。 “来这里的第一天,很多人嘲笑我,甚至有人故意在我面前提起徐仙长被人定下的罪行,试图激怒我。” “但我从小笨笨的,不擅争辩,也不懂得如何反击。” “我只能一遍一遍地讲述仙长和他的同门怎么救下娘,安顿村民。” 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什么。 “但在地牢里的第五天,地牢里出现了异常。” * 深夜,苏林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仿佛在梦中经历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突然,地牢某处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吱咯吱”声。 那声音像是骨头在被啃咬,在寂静的地牢中显得格外刺耳。 苏林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心跳骤然加快。 他缓缓坐起身,寻找声音的来源。 同村发小背对着他,坐在不远处的草席上,肩膀耸动,头低垂着,仿佛在专注地做着什么。 “小六?”苏林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咯吱咯吱”的声音依旧在继续,仿佛在咀嚼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苏林的心跳得更快了,攥着草席的手指节发白,胸腔剧烈起伏数次后,才缓缓站起身,脚步轻缓,一步一步靠近,目光紧紧盯着发小的背影。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声音越来越清晰,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小六……你在做什么?” 苏林微微俯身,正要去拍发小的肩膀,但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后,猛然一惊! 发小的手中握着一块带着血的骨头,正用牙齿狠狠地啃咬着,骨头上布满了深深的齿痕。 旁边,另一位同伴的心口被掏出一个大洞,鲜血不止。 苏林瞳孔收缩,手指微微颤抖,心慢慢沉下去。《 》 6、地牢3 “仙长,您的脸怎么这么白?”苏林关切道。 徐霖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声问道:“……一间地牢里最多有六个人对吗?” “不错,仙长怎么突然问这个?” 徐霖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一处,瞳孔微微收缩:“多出的人是谁!” 本该是徐霖的床铺上,坐起来一个女人。 那人身穿红衣,头上披着红盖头,身形僵硬而诡异。 一阵阴风吹过,红盖头微微掀起,露出一张浮肿模糊不清的脸。 苏林道:“没有呀仙长,您在看什么?” 徐霖道:“……你是魂体状态,也看不到它?” 苏林道:“可能是比我修为更高的鬼吧,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徐霖:“……” 苏林:“仙长,您不会怕鬼吧?” “。” 徐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自然……不、不、不会。” 苏林安慰道:“这就好。只要您不一直盯着他们看,他们是不会注意到您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可能是我第一次画阵法,或许画错了几笔,才导致仙长能看到鬼,真是不好意思。” 徐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别处:“无事,你继续说。” 苏林道:“方才说到,我起身,看了看。” * 这一看不要紧,他在吃人! 苏林猛地抓起木凳,从发小背后砸了上去。木凳重重地砸在发小的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发小身体一歪,手中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然而,更令苏林恐惧的是…… 他看到地上散落的内脏,心中竟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食欲。 那血腥的气味仿佛在诱惑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他明明是人,怎么会对同类产生食欲?心中渐渐涌起一股深深的厌恶。 发小缓缓转过头,脸上沾满了血,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他的眼神空洞,嘴角却勾起一抹笑容,向苏林伸出手:“好兄弟,你要不要……尝一尝,好兄弟。”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苏林毛骨悚然的诱惑。 * 苏林一边讲述,徐霖一边思索。 听完最后几句话,徐霖意识到一件严肃的事! 这具身体,或许,本就是魔! 不是依附于人的半魔。 是真正能修炼化成人的魔! 可是……徐霖又想到苏林的母亲确实是人族,否则那时徐霖也不会救下她。 徐霖道:“你说你是在晚上,用凳子砸另一个人的后脑勺。这么大的动静,其他三个人没有反应吗?” 苏林摇了摇头,无奈道:“没有。他们睡得很死。跟房间里的这些人一样。” 徐霖闻言,目光扫过地牢中另外五个熟睡的身影,他们的呼吸均匀而沉重,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法醒来的梦境。 徐霖道:“怎么回事?是食物?下毒?” 苏林低下头,有些不安:“被关在地牢里的第一天开始,每天晚上,这里的仙长就会看着我们喝下药。” 徐霖道:“药?” 苏林道:“成仙的药。” 徐霖心道:“此事怪异的很,这世上怎么会有成仙的药?若有此捷径,仙门的人还修什么仙?” 苏林继续道:“但似乎只有我睡的很浅,还有发小小六醒着,一直在嘀咕什么好饿,好饿,好饿……” 就在这时,地牢中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好饿,好饿,好饿……” 徐霖:“……” 苏林:“……” 声音来自不远处的胖子,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喃喃自语:“俺的鸡蛋……咦,幸好还有一个。嘿嘿。” 徐霖:“……” “我还是杀了小六。”苏林声音苦涩。 徐霖道:“第二天你该如何向剩下三人解释——一晚上死了两个人,毕竟昨晚的三个人中只有你活下来了,你也有可能是半魔,你也有杀人的嫌疑不是吗?” 苏林道:“仙长推断的不错,第二天,无论我怎么解释都无用,那三个人坚信我也是半魔,于是就向这里的管事借了铁链,将我锁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又道:“大概是目睹了同伴的惨状,在这牢房里关的时间越久,越度日如年。大家的神智相继出现了错乱。” “第十天半夜。 “我又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好饿,好饿,好饿……” 徐霖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六个人里还有第二只魔?” 苏林道:“这道声音太熟悉了,我睁开眼,就对上一双满是眼白的眼睛。” * 那双眼睛几乎贴在苏林的脸上,脸对着脸,鼻尖几乎碰到他的皮肤。 苏林能感受到对方冰冷的呼吸,带着一股的腥臭味。他的手指颤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的鼻子像是在嗅着什么,仿佛在寻找某种猎物。 就在这时,牢房一侧的墙发出了声音。 “咯吱咯吱……” 像是老鼠在挖洞。 角落里照进一束微弱的光。 墙外,隔壁牢房传来一道声音:“别动。屏住呼吸!” 苏林的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忙憋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离开。 早上有人来送饭,那半魔又躺在床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到了白天,另外两人并不相信我的话。” * 墙那边戴面具的人抽开砖头,伸进来头,每天晚上都会向苏林喊道:“还有不到五天,还有不到五天他就要进食了,你们都会死!想活下去,只能借厉鬼!向老天爷借厉鬼索他的命!” “但是借的,终归是要还……”戴面具的人继续说道,语气沉重。 * “起初我没有在意那个疯疯癫癫的面具人。但是第二天晚上,那只半魔却提前进食了。” * 一道人影站在阴影中,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猩红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它动了,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它将什么东西狠狠一抛,一具残破的尸体便重重地摔在苏林面前,发出沉闷的声响。 尸体的胸腔被撕裂,内脏裸露在外,血液顺着地面缓缓流淌。 半魔歪着头盯着苏林,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在笑?在邀请?还是栽赃嫁祸? 它的眼神中没有敌意,反而透着一丝诡异的亲近,仿佛在向苏林分享它的“食物”。 苏林愣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魔的目光依旧锁定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苏林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僵持着。 暗自下定决心必须要杀了这只半魔。 不仅是为了活下去,还要否定心中隐隐猜到的答案。 * 昏暗的房间里,烛火摇曳,映照出苏林苍白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猛地咬破手腕,鲜血瞬间涌出,滴入碗中。 墙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抽出一块砖头后,传来戴面具的人低沉的声音:“记住,阵法必须用你的血画,咒语要默念三遍,不可中断。”他的手指从墙缝中递出一张泛黄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诡异的符文。 苏林接过图纸,手不免颤抖。 他跪在地上,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在地板上勾勒出阵法的轮廓。 手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如沙漏计时,每一笔都在消耗着他的生命。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阵法终于完成了! 苏林闭上眼,低声默念咒语。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念到第三遍时,地面微微晃动,虚空回应着他的献祭。无数只大大小小的黑白眼球现形,浮在空中,默默注视着阵法中的人。 未知的怪物从虚空而来,如潮水般贴着地牢墙壁盘旋、依附、试探,最终争先恐后钻入苏林体内! 阵法中央骤然迸发血色光芒,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烛火在震荡中疯狂摇曳,苏林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躺下的半魔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从角落里猛地站起身,扑向苏林。 它的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嘶哑的鸣叫,想要说什么,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声音。 苏林身后慢慢站起一个漆黑的身影,掐住半魔的咽喉,将其拉入阵法中。 魔的指尖暴长出森白骨爪,在空中挥舞,试图抓住苏林。身体开始扭曲,皮肤下浮现出黑色的纹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它的血肉。 苏林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不清。 魔的叫声越来越弱,四肢渐渐垂下。 最后,它的眼中竟透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哀求。 * “有没有一种可能,”徐霖沉吟许久,缓缓开口,“你本就是魔。” “这……这不可能,”苏林的声音颤抖,“我从小到大没有伤害过一个人,怎么可能是魔?!” 徐霖解释道:“世上魔族不仅有半魔,还有比半魔更高等级的魔。他们可以克制食人内脏的欲望。” 魔族以魔君为首,之下是四位魔将,以武器划分,是剑魔、伞魔、琴魔、弓魔。 然后是与修士无异的魔兵。 处于原形无神智的原始魔。 最后才是半魔。 原始魔之上皆可化作人形,吸纳修炼,其余则要食人内脏维持生命。 苏林的魂魄散发着微弱的荧光,身形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徐霖叹了口气,“献魂之后,你的魂魄只能存在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不会进入轮回,而是魂飞魄散,消失于天地之间。” “我知晓。”苏林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从阵法成功那一刻我就知晓了。” “所以,可要我将这里闹上一闹,为你报仇!”徐霖道。 苏林摇了摇头,魂魄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除了您刚出现,那一炷香的时间,可以恢复生前能为,之后与常人无异,而且——这具身体最多可以维持一年的时间。” 徐霖道:“……别灰心,我可是神隐仙门……”门主座下大弟子…… 话未说完,他的神情忽然黯淡下来。 “算了,”徐霖自嘲般笑了笑,“好久以前就不是了。” 沉默片刻,苏林道:“您能帮我和母亲好好道别就好了。”《 》 7、地牢4 “我家在菜篮子村,家门口有一颗很大的白梅花树。”苏林的声音轻柔,“每年开春时,娘最喜欢站在树下,看向远方的夕阳。那位仙长说过,白梅花再开的时候,他会回来看我们。” “其实……”徐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仿佛压抑着某种情绪。 “娘很会做排骨,糖醋排骨。”苏林仿佛没有听到徐霖的话,继续轻声说道,“如果您能见到她的话,一定能尝到我娘的手艺。然后请您能不能多陪她一会儿,告诉她,我要去很远很远的神隐仙门求师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我会找到恩人报恩,不会让她失望,让她照顾好自己。”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魂魄的光芒也越来越淡,仿佛随时会消散。 “其实,我就是徐霖。”徐霖终于说出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林的魂魄微微一颤,原本平静的表情变得惊讶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但很快,他的神情又恢复了平静,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终于见到仙长了。” 苏林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魂魄的光芒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化作点点荧光,飘散在空气中。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微弱的光芒。徐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目光凝视着苏林魂魄消散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看来这孩子是何身份,父亲是谁,见到那位苏夫人便知晓了。”徐霖低声自语,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去摩挲腰间的剑柄,忽然一顿,目光黯淡下来,低声喃喃:“连芳尘……也不在了。” * 第二天清晨,众人陆续醒来。 徐霖问道:“菜篮子村在哪里?” 瘦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城南十里,有座破庙,进山穿过峡谷就到了。”他说完,瞥了徐霖一眼,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矮子坐在一旁,一边整理着手中的行囊,一边嗤笑一声,调侃道:“怎么出来半个月,连回家的路都忘了?” 徐霖没有理会矮子的调侃,手指不自觉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锁链。那锁链由寒铁所造,冰冷刺骨,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徐霖眉头微皱,暗想:“困住一个小魔,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吗?” 此地的灵力稀薄,空气中几乎感受不到灵气的流动,徐霖低声自语:“嗯……唯有此法了。” 徐霖道:“你们之中,可有会下棋者?”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只有瘦子犹豫了一下,缓缓站了出来,挠了挠头:“仙人都讲究风雅,我祖父素喜附庸风雅,虽然赌棋赌到倾家荡产,还是留下了这幅棋局。我娘说我带着没准用得着。” 他从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泛黄的棋盘和几枚棋子,递给徐霖。 徐霖接过棋盘,问道:“可否借来一用?” 瘦子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矮子斜眼瞥了徐霖一眼,不屑道:“这傻子会下棋?” 瘦子皱了皱眉:“下棋需要两个人,可是我们之中也没有人会下呀。” 徐霖目光再次扫视了一圈,除了他,房间里一共有五个人。他微微点头,道:“我教给你们一个简单的玩法,五子横竖斜连成一线,便算赢。” 胖子听了,眼睛一亮,拍了拍肚子笑道:“这听起来很简单嘛,大表哥,反正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消遣,不如试试。” 瘦子却皱了皱眉,警惕道:“不过既然是赌棋,赌什么?” 徐霖微微一笑,道:“你们。” 众人一愣,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徐霖解释道:“输者听赢的人吩咐,无论是什么命令,都要遵守。当然,自然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命令,诸位可是要成为仙的人。” 胖子听了,脸上露出一丝迟疑:“这……听起来有点吓人啊。” 瘦子却眯了眯眼,思索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嗯……我们赌。” * 不多时,房间内的气氛变得轻松而热闹,除了徐霖,其余五人脸上贴满了纸条,显得滑稽可笑。 胖子挠了挠头,脸上贴着的纸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忍不住感叹道:“我去,傻子这也太厉害了,竟然还没输一局。” 徐霖笑道:“叫声老大,以后到了神隐仙门罩你哦。” 胖子立刻咧嘴一笑,连声喊道:“老大老大!老大对神隐仙门很熟悉吗?” 徐霖道:“自然比你们了解。” 胖子道:“那有什么好吃的呢?” 瘦子道:“你就知道吃,人家仙人早就屁股了!” 徐霖道:“……是辟谷。仙门山下,城镇之中有很多好吃好玩的地方,比如蓬莱楼。” 瘦子道:“这个我听说过!蓬莱楼是凡境最大最正经的春楼!百年前还出过一位蒙面的绝世舞姬,叫梅衣衣!传闻美得不可方物,常抱着一只小黄狗,乔宫主一掷千金才能与之见上一面,见过之后赞不绝口!现在多少花名册里还有她的名字!可惜只演出了几日便还良了。” 徐霖闻言掩面咳了咳,“其实她的朋友,那个叫夜阑珊的,跳得更好!” “两位可谓是蓬莱双姝,红极一时,可惜我等无缘一见。” 徐霖低声道:“我有一个朋友认识她们的老妈妈,到时候可要一同赏舞?” “这……真的吗!老大!” “当然,不过现在先下好这盘棋。” 胖子指着棋盘上的棋子,满脸疑惑。“老大为什么走这一步棋,离咱们的阵营还挺远哎。” 徐霖轻轻敲了敲棋盘,“自有用处。” 不过多时,徐霖又赢了一局。胖子激动地拍着大腿,满脸崇拜:“又赢了!老大老大,教教我吧!我……我把最后一个鸡蛋留给你。”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捧在徐霖面前。 瘦子道:“为什么?” 胖子嘿嘿一笑:“老大瘦得就像死人一样,我还成!” 瘦子一听,立刻瞪了他一眼:“蠢货,有谁这么形容老大的!” 矮子却突然警惕起来,眯着眼睛盯着徐霖,语气中带着怀疑:“等等,你还不说让我们做什么,不会是想阴我们几个吧?” 徐霖依旧面带微笑,神情淡然:“别急,时候到了,自然知晓。” 他说完,将最后一张纸条贴在矮子脸上。纸条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蓝光。 棋盘上,五粒黑色的棋子连成一行,而地牢里五个人也站成一行,与棋盘上的棋子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徐霖两指捏起一枚棋子,轻轻向前一步,棋子对应的人也随之向前走了一步。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成了。” 胖子满脸崇拜,连声赞叹:“老大果然厉害!” 矮子却脸色一变,语气中带着愤怒:“你果然是想阴我们……” 徐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严肃:“诸位之中可有魔?” 胖子摇头,矮子摇头,瘦子摇头,第五个人也摇头。然而,第四个人的动作却显得有些迟疑,似乎在挣扎。 徐霖目光一冷,猛地喝道:“没用的,这咒可是仙门最厉害的咒!” “厉害之处便在于——你们是自愿贴上的!” “所以也就是默认,我可以通过咒操控你们!”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烛火的光芒映照在众人脸上。 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矮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瘦子则紧紧盯着徐霖,似乎想要看穿他的意图。第四个人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极力抵抗某种无形的力量。 走廊的风突然变得猛烈,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徐霖站在众人面前执棋,其他五人则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啊——”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打破了沉默。 “你果然被厉鬼所操控!” 紧接着,一个戴面具的头从墙洞里猛地钻了进来,声音惊恐:“来人啊——他是魔——” 话未毕,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面具人的头颅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第四个人,那只半魔,突然暴起,身形如电,咬断了面具人的脖子!踩碎了面具! 但诡异的是,面具之后,竟空无一物! 面具人的身躯瞬间消散,化作一张黄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快走!”半魔低吼一声。 徐霖愣了一下,变故发生得太快。 半魔的表情变得狰狞,身体猛然冲向门口,外面的走廊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呼喊声,仿佛有无数人正朝这边涌来。 “老大,隔壁房间,我们来的时候没有人啊!”胖子脸色苍白,声音颤抖,显然被刚才的一幕吓得不轻。 徐霖瞳孔一缩,心中一沉。 他回想起那个指导苏林献魂的面具人,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寒意。 那到底是什么人? 或者……是什么东西? 徐霖的眉头紧锁,这其中必然隐藏着什么。 为什么仙门要扩招这么多普通人? 为什么要把这些普通人和半魔关在一起,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为什么隔壁的面具人独独找上苏林,教给苏林献魂的方法? 苏林……到底是什么人? 种种疑问在徐霖的脑海中交织,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地牢不是久留之地,在这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首当其冲的,是带大家立刻离开这里! 那这条玄铁铁链就成了最大障碍。 他猛地一拍木桌,桌上的棋盘剧烈震动,四枚棋子被震起,悬浮在空中。 徐霖目光一凛,低声喝道:“砍!” 那对应的四人像是被提线木偶一般,动作僵硬却迅速,纷纷拿起角落里的长剑。 四人完全听从徐霖的命令。 剑光闪烁,举起长剑一剑又一剑砍向束缚着脖颈的寒铁锁链。 “锵——锵——锵——” 剑与玄铁碰撞的声音刺耳而尖锐,回荡在狭小的房间内,震得徐霖头皮发麻。 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火花,锁链上渐渐出现了一道道裂痕,但寒铁的坚韧远超寻常,始终未能彻底断裂。 就在此时,徐霖突然感到背后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逼近。 徐霖后背一僵,心跳陡然加快,缓缓转过头,却对上了一双惨白的眼! 徐霖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方才坐在他床铺上的红衣女人,长发披散,面容惨白如纸,双眼空洞无神,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女人没有脚,浮在空中,红色的衣裙无风自动。 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 “!” 徐霖心中发颤,还未来得及反应,脑袋便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针扎入他的头皮。 视线瞬间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最终陷入一片黑暗。《 》 8、出嫁1 徐霖的视线瞬间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最终陷入一片黑暗。 他的身体仿佛漂浮在空中,像是踩在柔软的云朵上,轻盈而舒适。 周围水雾缭绕,温润的水流轻轻拂过他身上每一寸皮肤,洗去了一身的污垢与疲惫。 徐霖伏在水池边,双目紧闭,后脑勺鼓起了一个大包,隐隐作痛。 少女的声音轻轻响起:“下手重了吗?” 一道幽荡的声音回应:“应是无碍,比小姐的高一些。这人很瘦,婚服应穿得下。” 什么情况? 徐霖昏昏沉沉,隐约听到周围传来的声音。 一只冰凉的手在他的后颈处逡巡,锋利的指甲轻轻划过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忽然,那只手猛地一提,将他提了起来。 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急切:“奶妈,拜托你了。我去引开他们,世上只有那个人才能帮我们。” 女鬼应道:“小姐放心,我一定将他送进花轿,出城……” 徐霖的头沉沉的,意识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雾气包裹。等到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忽然愣住。 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距离近得几乎贴到他的脸上! 那红衣女鬼,竟有了实体! 她浑身湿漉漉,水渍“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像是刚从水里出来。 徐霖深吸一口气,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 她手中举着一个托盘,里面摆满了胭脂水粉,正拿着什么在他脸上点点画画,一会儿描眉,一会儿摹唇。 徐霖的双手被绳子紧紧缚在身后,动弹不得。 过了许久,他再次尝试睁开眼睛,余光瞥见桌案上摆放的凤冠,女鬼背后的铜镜大致的面容,顿时了然——这是想让他做新娘子! 逃婚? 随便从地牢里抓一个人来替嫁? 不考虑性别的吗? 这么草率!? “别乱动。” 女鬼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姓甄名真,是赤城城主的女儿,我是你的奶妈。” 徐霖:“……” 好直接粗暴。 她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在徐霖脸上涂抹,“昨日,小姐在城门抛绣球,小姐很喜欢接住绣球的公子,但他却扔下绣球不告而别。是姑爷捡起了绣球,保全了小姐和城主的面子。如今的姑爷是小姐的朋友,但他并不是小姐喜欢的人。” 徐霖忍不住开口,善意提道:“既然是朋友,不喜欢,不嫁便是。” 女鬼叹了口气:“哪有这么简单?城主最重名誉。” 徐霖皱眉道:“天下哪个父亲会为了名誉牺牲女儿的幸福?” 女鬼冷笑一声,声音阴森:“那是你见的畜生少。” 徐霖不置可否。 女鬼的手顿了顿:“我曾见过一个妇人接连生下三个女儿。” “第一个女儿出生时,产妇九死一生在产房生产,丈夫只是冷脸看了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赌钱去了。” “第二个女儿出生时,丈夫瞧都没瞧。” “第三个女儿……酗酒的丈夫回家,将她高高举起,正要摔下。” 徐霖心中一惊。 “听到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叫,母女连心,妇人提着菜刀连忙从厨房冲出来,一刀又一刀,捅死了男人。 “可是后来她被夫家的人逼迫,一命抵一命,投井自尽了。” 徐霖听到这里,一顿:“这位妇人……” 女鬼的声音更加阴冷,道:“我是小姐的奶妈。小姐是好人,是小姐为我三个女儿找了好心的人家。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小姐想救你。你只管安心坐轿子离开便好。” 徐霖道:“若是被发现……” 女鬼道:“你披着盖头,拿着这块灵牌,不会被发现的。姑爷人很好,是小姐的朋友。你随姑爷离开赤城,他会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徐霖沉默片刻,又问:“这位甄姑娘为什么要救我?我替她出嫁,她要去何地?你们是何人?驻守赤城的城主是何人?” “不必怀疑小姐的身份。在这赤城,还有谁能从城主手中救出人?”女鬼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打断了他的话,“我头七回魂时,想再看小姐一眼,然后……” 她突然停顿,语气一变,“不好,那些人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快上花轿!记住,出了赤城,不要回来!” 话音未落,房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有人敲门:“小姐可准备好了?” 女鬼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胭脂盒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一把拉起徐霖,挥袖开门,将他推向院子早已准备好的花轿:“快!没时间了!” 徐霖被推入花轿,眼前一片红色,盖头遮住了他的视线。 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喊道:“快搜!别让他跑了!” 花轿被猛地抬起,徐霖的身体随着轿子的晃动而摇晃。 一路上,鞭炮声不绝于耳,“噼里啪啦”响彻整条街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显得热闹非凡。 前排的唢呐声高亢嘹亮,鼓声震天,人群喧闹。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的踮起脚尖张望,有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徐霖坐在喜轿中,红盖头遮住了他的视线,只能透过帘子的缝隙隐约看到外面的景象。 轿子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摇晃,他的心情却十分沉重,脑海中回响起女鬼的话。 “出了赤城,不要回来!” 赤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忽然,轿子猛地一顿,外面的喧闹声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一股阴冷的风从帘子缝隙中钻了进来。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哭声传来,伴随着唢呐的哀鸣。 “娘……呜……” “娘……” “娘……” 三个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 徐霖的心猛地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阴风再次吹过,帘子被掀起一角,那是三个小女孩,年纪最大不过八九岁,最小的不过两三岁,身穿白色孝服,脸上挂着泪痕,抹着眼泪与喜轿擦肩而过。 徐霖的耳边忽然响起女鬼的尖叫声,尖锐而刺耳,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力量强行压制。 那三个小孩似有所感,哭声更加撕心裂肺。 帮丧的人推着灵车缓缓前行。 四位轿夫抬着花轿,和他们擦肩而过。 一侧是漫天纸钱,一侧是爆竹燃放后满地的红纸。 唢呐声同时响起,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忽然,一股强大的力量逼近,有什么东西挡在了喜轿的前方。 轿夫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轿子猛地一顿,徐霖的身体向前倾了倾。 外面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风停了。 纸钱和红屑在空中停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徐霖的心跳陡然加快,那股力量正在靠近,带着十分的压迫感,仿佛会将他吞噬。 倏然。 一道阴沉而冰冷的声音在徐霖耳边幽幽响起。 “你逃不掉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等等!轿中何人?” 徐霖回过神,一道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寂静,时间似乎又缓缓流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华服的少年从人群中冲出,手持长剑,眉目间满是焦急。 新郎官侧头,目光冷淡地扫了那少年一眼:“世风日下,城主千金的花轿都有人敢拦!胆子真大。” 那少年——乔二,脸色涨红,握剑的手颤抖:“真真,你当真要嫁给那老头子!” 那新郎官其实不老,还格外年轻,身姿挺拔,神情淡然,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老成持重的气质。 喜轿前,新郎官墨麟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握着一根漆黑的长鞭,鞭身隐隐泛着寒光。 他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乔二公子,是你接住真真的绣球,却没有留下一句话便自顾离开。墨某只是仰慕甄小姐,才拾起绣球。怎么,如今你反悔了?” 乔二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我……我当时还没想好……我……” 墨麟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你只是害怕承担责任罢了。” 乔二:“你!” 墨麟不紧不慢继续说道:“你可知甄真小姐早已对你芳心暗许,一直在讨好你。可是你呢?抢别人的绣球只是因为好玩吗?乔二少爷?” 乔二的脸涨得更红:“我没有,我只是……我想了一天一夜,我没有随他们回仙门!我想好了!我要娶真真。上天入地,我只喜欢真真一人,我要娶她!” 墨麟道:“那令堂呢?上官宫主眼里容不了沙子。你可是神隐仙门两位宫主之子。你们的身份,差距太大了。” 乔二握紧拳头,坚定道:“那又如何?若是连心爱之人都守护不了,活着有什么意思?”他猛地举起长剑,指向墨麟,声音决然,“别废话,出手吧。只有赢的人,才配与真真成亲!” 墨麟摇了摇头:“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长鞭,目光冷峻,“自以为是的小子,我便替真真教训你!” 媒婆道:“按照赤城的风俗,抢到绣球者,便可迎娶新娘。” 话音未落,墨麟的长鞭已如毒蛇般甩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乔二! 乔二迅速挥剑格挡。 长鞭缠上长剑,剑光鞭影交织,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乔二顺势一挑,往后跃上露台,墨麟一踩马鞍相随而至。两道身影在街道上缠斗,招式凌厉,前者拼尽全力,后者游刃有余。 一时间,天地色变,狂风骤起。 又一次激烈交锋,波及的小摊接连倒塌,尘土飞扬,行人纷纷避让。 喜轿里的徐霖听到动静,不禁扶额:“这这这是遇到了抢亲?!” 轿外乔二边躲避长鞭的攻势,边咬牙道:“你到底是何人?实力不输我父亲!” 墨麟冷笑一声:“我的辈分足够做你爷爷!” “口出狂言,为老不尊!”乔二怒极反笑,剑势更加凌厉。 “呵,你年轻气盛,你夫人成我夫人!” “……” 乔二气得脸色铁青,怒喝道:“真真心悦的唯有我!” 激战正酣,忽然,天空乌云密布。 一道紫色闪电劈开天际,照亮了整个街道。 然而两人似乎皆未注意到这异象,依旧你来我往,招式逐渐趋向极端,要将对方彻底击溃方罢休。 倏然,一道红光闪现。 伴随着一声惊天巨响。 乔二墨麟两人皆感到一股强大的灵力冲击,不由地向后退了数十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烟尘散去,街道中央多了一道负剑挺立的身影。 “少少少……少主!”《 》 9、出嫁2 街道上,气氛骤然凝滞。 那人双掌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墨麟和乔二分开。 徐霖悄悄掀开帘子,却见—— 一人白衣红衫,玄色腰封,身姿挺拔,肤白如雪,珊瑚耳坠在风中轻轻摇曳。 谢凌缓缓转身,却见其眉眼妖冶,神色凝重,琥珀色的瞳孔仿佛结了一层霜,透出凛冽的寒意。 这身仙门传人的装束,若是旁人穿上,免不了一通花里胡哨,不伦不类。 但在谢凌身上,配合压制全场的威压,却是正气凛然,让人不敢生任何妄念,甚至不敢直视。 只是这小脸,这冷冰冰的神情…… 徐霖摸了摸下巴,真诚地想道:活像死了老婆! 他忽然一顿,猛地掐醒自己。 想什么去了。 重点不在这里! 谢凌怎么在这里?来赤城做什么? “参见少主!” 谢凌扫了乔二墨麟一眼,“乔宫主,在找你。” 忽然,一阵春风吹拂。 “你们二人,为何争斗?”谢凌道。 落在屋檐上的绣球晃了晃,随后坠落。 谢凌似有所感,伸手一接。 那正红色的绣球稳稳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 “争新娘子呀。”墨麟笑道,“谢少主,别来无恙。” 谢凌微微颔首:“前辈,好兴致。” 乔二瞪大了眼睛,目光在两人身上左右摇摆,诧异道:“少主怎么称他前辈?他明明就是城南书店的老板呀!” 墨麟道:“吾名墨麟,常居妖境。乔二公子年少不更事,冒犯于吾,看在谢少主的面子上,吾自然不会计较。” 乔二脸色铁青:“你!” 轿中,徐霖扶额,轻叹:三位……竟都是老熟人。 墨麟,前妖尊亲信,妖境十二护法之一,封魔之战中少数幸存的妖族前辈。 乔二,神隐仙门四位宫主其二太虚宫宫主与太玄宫宫主次子。封魔之战,误杀徐夫人的小兔崽子。 谢凌,神隐仙门少主。 也是……徐霖同修百年的师弟。 墨麟道:“妖境灾后重建,需吾出面,在凡境交换物品。” 乔二冷哼一声:“你……为老不尊!你多大年纪了?上千岁了吧,还好意思娶十几岁的姑娘!” 墨麟:“咳咳咳……” 两人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互相添油加醋,各执己见,谁也不肯退让。 谢凌忽然开口道:“你们问过这位……姑娘的意见吗?” 乔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怒视墨麟:“对啊,真真怎么一直没有动静?你是不是对真真做了什么?” 墨麟摇了摇头,道:“呵,还想让真真如之前般既往不咎为你早上煮粥,晚上夜聊嘘寒问暖?晚了。” 乔二一惊:“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是乔二公子你竟还要女孩子主动。”墨麟白了他一眼,从袖中拿出一本书道:“对了,这本书送给少主当见面礼吧。” 乔二好奇凑过去,道:“《撩汉100招——仅限内部传阅》?你写的?” 墨麟含笑道:“在下怎会有如此笔力,如此经验。” 谢凌接过书,粗扫一眼,道:“是师兄所写。” 徐霖:“?” 墨麟道:“不错,是徐仙长离开仙门后,在妖境闭关三年间所写下的。我境女妖素来单纯,不甚懂得男女之道,徐仙长心热,写下此书,盖以盼有情人终成眷属。如此,转赠少主。” 徐霖:“……” 如果不是谢凌在,徐霖很想把这本书的封面贴到这只大蛇脸上。 掰开这条蠢蛇的大眼睛。 然后,向天大喊: 有没有看到“仅限内部传阅!”六个大字! * “原来是徐霖写的这本书!我就是靠着这本书追到夫君的!” 周围的人群议论起来。 “哇,这么厉害吗?” “在哪里买的?我有一位好友也想……” 墨麟道:“不论你喜欢奶狗型、高冷型、活泼型,这上面统统有攻略,只需要——五两银子!就可以轻松将看中的仙君带回家!” “……” 这时,人群中有一人举手,满脸疑惑:“可是……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写撩汉呢?” 徐霖扶额:哈哈哈哈,这位仁兄问得好。 又有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嘘……你们说会不会……” 徐霖心道:当然是…… 那人继续道:“是那个……什么龙……什么阳……什么断……什么袖。” 徐霖想死:……当然是男人更了解男人! 有长舌者贴近喜轿,低声对“甄小姐”说道:“甄小姐,你不知道那些上流仙门……啧啧啧……玩得很花的。” 徐霖崩溃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世英名,竟毁在一本破书上! 徐霖透过帘子的缝隙,瞥见谢凌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无奈道:“这么好笑吗?” * 乔二目光紧紧盯着喜轿,颤声道:“真真,我是真心求娶你,你……还喜欢我吗?” 墨麟站在一旁,手中折扇轻摇,意味深长道:“真真,有些东西若太易得到,便不会珍惜。随我出城吧。” 领头的媒人走上前,高声宣布道:“按照赤城的规矩,谁能抢到未出阁女儿的绣球,便可明媒正娶,十里红妆。” 这绣球在—— 谢凌手上! 一时间,街道上鸦雀无声。 绣球红如火,静静地躺在谢凌修长的指间。 仙门少主谢凌,十年来独来独往,不近人情,冷若冰霜。虽未正式继承神隐仙门门主之位,却是凡境乃至四境实实在在实力最强者。 徐霖上一世与谢凌几乎形影不离,却也未曾见过,他对哪位殿主或是城主的千金有过半分青睐。 徐霖心道:按照谢凌的行事作风,一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于是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场闹剧很快结束。 “吾会娶。” 就是嘛……他会娶。 等等,娶谁? 我吗? 徐霖一口气没喘上来,猛地低咳了几声,心中震惊不已。 这位甄真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竟能让神隐仙门两位宫主的儿子、妖境前辈,甚至连神隐仙门少主谢凌皆为之倾心? 谢凌淡淡道:“既然是赤城的规矩,吾会遵守。” 乔二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乔二自小就怕谢凌,虽与谢凌同辈,却年少百余岁。谢凌对人总是冷着一张脸,对小朋友也不苟言笑。乔二不听话,徐霖最多脱了他的裤子打屁股,谢凌则直接用剑穿透他的衣服,定在十几米高的树上,等他彻底服输了才给放下来。 乔二张了张嘴,声音微弱:“我……” 墨麟展扇掩笑:“你不喜欢真真了?” 乔二支支吾吾:“倒也……” 乔二干瞪眼,盯着谢凌用剑挑开车帘。 * 轿内,探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徐霖迟疑片刻,鬼使神差握了上去。 忽然,熊熊烈火自喜轿轿顶燃起,火舌瞬间吞噬了轿身。 “别走……别走……” 轿内凭空出现无数双苍白的手,似乎自血海炼狱而来,手心长着和人脸一般的五官,两只眼球乱转,嘴唇嚅嗫,“陪陪我们吧。陪陪我们啊!” 锋利乱舞的指甲试图抓住徐霖的衣袖,将他拖入深渊。 谢凌握紧徐霖的手,灵力顺着手心流入徐霖的身体,泛出淡淡的红光。 神火既出,邪祟俱退! 徐霖身后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尖叫,无数只手停在徐霖身侧一寸,发出肉身灼烧的声音,随后退入黑暗之中。 “轿子怎么着火了!”乔二惊呼道。 墨麟道:“街上围观的都不是活人。” 乔二:“什么情况!” 墨麟沉声道:“接亲从城北走到城南需要多长时间?” 乔二皱眉:“半个时辰。” 墨麟点头:“可送亲的队伍已经走了一个时辰,却还走不出赤城。” 乔二猛然醒悟:“有人设下了幻境!” * 熟悉的灵力相拥。 徐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落在与谢凌相握的手上,随后从火舌中,一跃而起! 谢凌揽住新娘子的腰缓缓退后,喜轿瞬间被烈火吞噬。谢凌挥袖,一道覆盖全城的结界瞬间出现。 街道上,迷雾散去,城中真实的景象浮现。 护城结界内,原本热闹的街道顷刻死寂,尸横遍野。魔在废墟中游荡,蚕食着人的尸体。四处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升起阵阵黑烟。 家家门户紧闭,若不是仙门分发的符咒撑着,赤城的百姓早已被魔族屠戮殆尽! 徐霖突觉身上一轻,一道黄符从他后背上落在地上,顷刻燃烧殆尽。 他竟不知不觉间被人贴上了咒! 所以方才一旦出轿,整个人便会自燃,被万魔拉向炼狱。 谢凌会娶亲,想必是看出他中了咒,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出手相救而已。 乔二脸色苍白:“少主,你方才便是看到我们在这样的地方争斗?魔兵不是灭尽了吗?这些魔是从哪来的?” “幻境以雾气为介,人在雾气里呆的时间越久,神智越混乱。”谢凌道,“情况紧急,魔君虽死,魔族亦有卷土重来之势。吾去寻城主,你们去查看结界。” 凡境三千城池均设有护城结界,一旦启动,便可防御魔族大军。 乔二与墨麟对视一眼,齐声道:“好!” 乔二拱手道:“劳烦少主保护真真。” 待两人离开,徐霖低声细语道:“那我……”就不打扰啦!”抬脚便欲离去。 谢凌声音不容置疑道:“你随我来。” * 徐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小媳妇状地乖乖跟在谢凌身后,七上八下。谢凌若是认出他,非得将他抽筋扒皮,以报杀父之仇,别说实现苏林的遗愿,恐怕连赤城都出不去! 忽然,谢凌停下脚步。徐霖一头撞到他后背,眼前一黑,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你非城主之女。” 声音冷冽如冰,如同宣判了徐霖的死刑。 谢凌转身,手指探向他的盖头,慢慢掀开。 徐霖垂眸看地,心虚不已。 前世无论如何闯祸,无论谢凌如何替他受罚,都没有如此心虚过。甚至不敢抬头看谢凌的眼睛,生怕那琥珀色的瞳孔看穿他的伪装。 谢凌的指尖轻轻滑过他的侧脸,冰凉的温度让徐霖一颤。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仿佛下一秒会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 谢凌应看出了这具身体是魔非人…… 要不坦白从宽? 不行不行,凭谢凌对魔的痛恨,一定会将他就地正法! 或许…… 可以像当年比式的最后—— 他被谢凌压制时,亲了谢凌一口…… 谢凌愣了半天,他顺势取胜!《 》 10、出嫁3 亲他一口,趁着他没反应过来,赶快跑! 不行不行,此招太损! 徐霖转念一想,当时有人看着,谢凌不好发作,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搞不好谢凌恼羞成怒,一剑结果了他! 唉……要不我还是自我了断,该回哪回哪,不劳您动手了……徐霖悲哀地想。 “仙长,仙长!” 忽然,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城主有请!” 徐霖看到是城主府的人,一阵紧张。 “你在这里等吾。”谢凌的声音依旧冷淡。 他正想着如何应对,谢凌却将盖头放下,遮住了他的面容。 徐霖正想点头,瞳孔皱缩。 盖头放下的瞬间,谢凌身后—— 那传话修士的身体膨胀起来,身体几乎变大了三四倍,有两个人那么高! 皮肤从黄转青黑,青筋如蚯蚓暴突,像一坨僵硬的肉球,两条腿,却有数十只手,五官则长在手心,是封魔之战时魔兵的形态! 魔张牙舞爪奔来,试图扑向谢凌! 徐霖还未出声提醒,谢凌手中的光阴剑悄然出鞘,剑光如电,瞬间划过魔兵的脖颈。 魔的头高高飞起,身体轰然倒地,化作一团黑烟消散。 光阴剑流转,归鞘。 谢凌的动作行云流水,同时,一道红光闪过。 数张灵符从谢凌的袖中飞出,化作血蝶飞向空中。 灵符稳稳地落在赤城每一户人家的门前,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加固了原有的阵法,阻挡魔族的攻击。 一只血蝶落到徐霖身边,在他身边环绕一圈,随后稳稳落在他的手心,蝴蝶静静伏在徐霖手心,通体血红,细看还有黑色的纹路,甚是可爱。一道阵法自上而下将他围住。 谢凌道:“这是吾护身之阵,此阵可挡一切攻击。” 徐霖心中一动,“赤城地牢,还有很多人被关在城主府的地牢!” * 此时,乔二墨麟匆匆赶回。 乔二道:“少主,护城结界并未破坏。赤城附近也未见集结的魔族!” 墨麟道:“也就是说——魔不是从外部来的!” 乔二不安道:“城内怎么会凭空出现这么多魔头!赤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凌道:“魔君。” 乔二道:“怎么可能?魔君不是早就死了吗?被碎尸万段的!” 谢凌道:“城主府有变故,一探究竟。” * 活物身上都有“气”。 人身上有人气。 修士身上有灵气。 魔身上有魔气。 妖身上有妖气。 鬼身上有死气。 …… 修为越高,身上的气越独特,对别人身上的“气”也会越敏感。 谢凌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他应早就看得出来苏林是魔!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街道上只剩下徐霖一个人。 这么自信? 真以为他会乖乖呆在阵法里吗? 徐霖还真乖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甄小姐想要救的是苏林,并不知晓真正的苏林已不在世了。而向徐霖下咒之人,首要怀疑对象是新城主,城主姓甄,不知道是仙门里哪位师兄,在他身上下咒的是不是他,但又在牢狱中留他一命,莫名奇妙。 除了谢凌,没有人能从这咒下救出他。 再加上谢凌方才提到魔君。 徐霖怎么想都觉得这事太荒谬。 他亲手将魔君千刀万剐,魔君怎么可能会复活? 连他献祭生魂遁入虚空后还能复活,又有什么不可能? 这件事抽丝剥茧,皆离不开苏林,苏林的身份绝不简单,若想捋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需先搞清楚苏林真实的身份! 不过,不知道一晚过后,地牢里关着的人怎么样了。 徐霖转念一想,谢凌做事素来最可靠,应当不必担心。 苏林家似乎在菜篮子村? 徐霖刚想迈步离开,忽然一顿。 传闻师尊有上古神族的血脉,谢凌的神火是天生所带,后经炼化,更是无往不胜,虽然徐霖常用来烧烤,但若加在阵法中,魔族一碰便会烧为灰烬。 所以……不会被烤焦吧? 但是万一是谢凌在诈他,等他收拾完其他魔物,首当其冲的就是徐霖!而这具身体一点修为也没,不就成了待宰的鱼肉! 徐霖沉吟片刻,闭上眼睛,硬着头皮用脚尖靠近阵法边缘…… 等了半天,徐霖睁开眼睛,一只脚已经踏出结界。 阵法却毫无反应! 徐霖有些意外,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来去! * 城南十里,天色灰蒙蒙的,笼罩着一层厚重的乌云。 河水奔腾,万物复苏。微风吹拂,绿叶摇曳,生机勃勃。 然而,这生机之中却透着一丝荒凉。 山前,立着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门斑驳,墙垣残破,藤蔓爬满了庙宇的外墙,将这座古老的建筑吞噬。庙前的石阶上布满了青苔,湿滑异常,鲜有人迹。 徐霖赶到此地时,天已经暗了。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有些阴沉。 “前世御剑瞬息千里烟霞过,今朝徒步方寸泥泞汗透襟!” 徐霖附身用溪水洗掉脸上的胭脂,水面上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隐约记得苏林眉眼间较为柔和,如今竟有少许凌厉之相,与他的本体有两三分相像。 徐霖摸上自己的脸,捏着往外拉,吐了吐舌头。 难不成献魂后的身体,会越来越像本尊? 徐霖不由幽幽想着,“若是如此,这张天下第一的俊脸太出名,走在凡境,也是非常麻烦的。” 忽然,天色骤变,云雷翻涌。 徐霖不由后退了几步。 电闪雷鸣间,一道闪电劈下,正正落在他原先站着的地方。 徐霖:……苍天啊,不必如此扫兴吧? 豆大的雨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雨势迅猛,转眼间便成了滂沱大雨。 徐霖快步走向山神庙,在庙檐下避雨。 庙内,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供奉的山神像早已残破不堪,神像的头颅不知去向,只剩下半截身子。雨水顺着庙檐滴落,形成了一道道水帘。 过了一会儿,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远处的群山在雨中模糊…… 被大雨模糊的视野中,似乎出现了一道熟悉身影,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注视着徐霖,带着一丝冷冽与审视。 “师弟……” 徐霖低声喃喃,心中晦涩难明,手伸出雨帘,冰凉的雨水却让他从神游中清醒。 雨中空无一人。 即使“活着”,有家却不能回。 徐霖心中燃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 他侧身,紧贴着墙,欲避开狂风带来的雨。红色的喜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贴在身上,带来了一阵凉意。 昏暗的光线透过屋檐洒入庙里,空气中忽然弥漫起一股暗香,若有若无,鼻尖浮动。 山神像前,一朵芍药悄然盛开。 芍药的花色带着淡淡的粉,在狂风中摇曳,花瓣相叠,晶莹的水珠在花瓣间滚动,随后滴落,格外娇嫩。 “嘭”的一声。 庙顶支撑不了雨的攻击,掉下来数张瓦片,漏出一个大洞。 雨水如注,顺着破洞倾泻而下,露天的部分成了“天井”。 而这株芍药恰在“天井”中。 暴雨无情,只怕这花免不了受摧残。 徐霖叹了口气,将盖头铺在地上,随后脱下外衣,小心搭在庙内的废墟上。 雨水顺着外衣的边缘滴落,绕过了芍药花,仿佛为它撑起了一把红色的伞。 徐霖附身,低声自语:“我与你的区别,或许只有我会躲雨,而你躲不掉。” “多谢。” 徐霖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空灵的声音,轻柔而飘渺。 徐霖一惊:“你是……何人?” 他望了望四周,寥无人烟,心下寻思:“难不成是这株芍药在说话?” 那声音轻轻笑了笑,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是,也不是。此株芍药有灵,我是附身在芍药上的孤魂。但在此地,渡过了太长的光阴,已经分不清我是孤魂,还是花妖了。” 徐霖问道:“为何不入轮回?” 花妖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些迷茫:“在这世上,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我还没有向他告别。可是,时间过的太久了,我已经记不得他的样子了。我想离开此地去找他,但我的魂力太弱了,如果没有公子心善为我遮雨,或许这场大雨后,我会随芍药花一同消散于世间。” 徐霖道:“亡魂会忘记自己的死因,但忘记生前最重要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你的魂魄,可否有受损?” 花妖沉默片刻,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或许吧。没有找到他,没有搞清楚他到底是谁,就消失或进入轮回,心里面会空的。抱歉,我说的太多了,我只是……太久没说过话了。” 徐霖道:“你生前是人族?” 花妖道:“我只记得很多人唤我芍。对了,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苏。”徐霖道。 “苏公子。”花妖关切道,“你的脸色不好。” 徐霖抬头望了望庙外的雨幕,这场雨给了他一些缓冲的时间,“可否借一些此地的灵力修炼?” 他需要借助灵气,熟悉这具身体的修行方式。 魔兵等级之上的魔族,修炼方式各不相同,有修傀,有修弓,有修琴,不知道这具身体擅于什么。 何况在这个处处以修为论高低的世界,没有修为,是万万不行的! 花妖的声音温柔:“自然。此地灵气充沛。那我……我为公子护法!” 徐霖点头,“我运功时,切记勿要与我说话。” * 徐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运转体内的灵力。地脉中的灵气缓缓流入他的经脉,顺着周天运转。 忽然,他的眉心一皱。 “苏公子?” 徐霖没有回应,继续专注地运转灵力。 花妖见状,想起徐霖的话,便不再出声,静静地守护着他。 不多时,一道结界从两人身旁升起,逐渐覆盖整座寺庙,随后拓展到整个山谷。 徐霖的防御结界借助灵气筑起的,虽不具备强大的防御能力,但足以让经过附近的修士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雨依旧下着,雨水顺着庙檐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一缕夕阳余晖却透过云层,照入寺庙。 东边日出西边雨。 倒是无情却有情。 庙内,夕阳余晖之中,徐霖的身影却似一尊新塑的神像,散发出淡淡金光。 随着灵力的运转,徐霖的心中却渐渐升起一团燥热。那热意从丹田处蔓延开来,逐渐席卷全身,仿佛有一团火焰在他的体内燃烧。 他的脸上泛起绯红,额头上又渗出细密的汗珠,甚至身体表面升起了淡淡的蒸汽,整个人要被这股热意蒸干。 “这具身体有些古怪,这是……什么修炼方式?简直前所未闻。”徐霖忽然睁开眼睛,心中暗惊。 心跳越来越快。 耳朵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呼吸也变得急促。 徐霖勉强支撑起身体,试图压制体内的燥热,但那热意却越来越强烈,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徐公子!”花妖的声音传来,十分焦急,但她只是一缕孤魂,力不能及。 徐霖踉踉跄跄站起身,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冲出山神庙,直奔向庙前的小河。 大雨倾盆而下,打在他的身上,眼前一片昏暗,视线被汗水与雨水模糊,却无法浇灭体内的燥热。 他扑到河边,双手捧起冰凉的河水,猛地扑向他的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徐霖克制住呻吟,勉强支撑着身体,在小河旁盘腿坐下,试图通过打坐来平息体内的躁动。 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不断地带走余热,徐霖的脸色才稍稍有所缓和。然而他的呼吸依旧急促,体内的灵力依旧在疯狂地涌动,仿佛随时会失控。 忽然,附近似乎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头顶的结界突然破出一个空洞。 小花妖忙释放出浓郁的花香,试图修补结界的破损。结界内,花香浓郁,将徐霖包裹在其中,但他的脸色却愈发苍白,情况并未好转。 就在这时。 “噗通”一声巨响。 水花四溅,河水翻涌,仿佛连大地都为之震动。什么从悬崖上坠落,重重地掉进了河里。 小花妖抬头望去,只见悬崖高耸入云,千尺之高,令人望而生畏,“上面是悬崖,掉下来的究竟是什么?”小花妖心中焦急,却鞭长莫及,只能默默祈祷,希望水里的不是什么强大的妖魔…… 倏然,一股强大的灵力突然从河水中向外波及,如海浪般波动,比地脉的灵力还要磅礴。 那灵力瞬间包裹住徐霖设下的结界,增添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屏障。 从外界看去,结界内的一切都被隐藏起来了,完全察觉不到里面会发生什么。 忽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破水而出,带着冰凉的触感,抚上徐霖的腰。 那双手修长而有力,指尖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衫,传递到徐霖的身上……《 》 11、出嫁4 徐霖的身体依旧燥热难耐,仿佛被火焰灼烧。感受到那抹凉意,便忍不住向那个方向靠去,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渴望着唯一的水源。 他的身体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抓住那双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手的主人仿佛一尊冰雕,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徐霖靠在他的身上,整个人像是挂在那尊“冰雕”上,无力却又依赖,那股凉意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逐渐冲散他体内的燥热。 衣襟在挣扎中散开了些,露出了赤裸的胸膛。 小腹处升起的一股无名燥热,搅得徐霖思绪混乱。 * 鬼境…… “将他送回神隐仙门,吾谢凌任凭处置。” 神隐仙门…… 沈梨:“师兄,我来护法,快救师尊和师弟!” 蛮荒…… 沈韵:“是你杀了师尊和阿姐吗?” 妖境…… 谢凌:“谁也不能阻止吾,带回徐霖。” 赤城…… 徐霜:“说好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母亲,你这个骗子!师尊、师姐、还有母亲,你拿什么赔我!” 脑海中不断回闪着前世的往事—— 师尊,师妹,小妹……还有谢凌。 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不断闪过。 让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徐霖费力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有人按住了他的手。 他想起身,那双手的主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轻轻用力便将他按在原地。 徐霖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似乎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我……还活着吗?” 徐霖低声呢喃,目光涣散,声音沙哑而虚弱。 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那双手的主人。 雨势依旧,河水翻涌。 冰凉的雨水打在徐霖的脸上,空气中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带来一丝清醒。 徐霖的呼吸渐渐平稳,体内的燥热也被那股寒意渐渐压制下来。他抬起头,试图看清那双手的主人,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压在他的身上。 “你……” 徐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人将他轻轻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那股寒意继续从对方的身体传来,逐渐平息了徐霖体内的躁动,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缓缓闭上,陷入了短暂的昏睡。 雨中,那人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师兄,你还是如此让吾不省心。” …… 过了许久,徐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场景让他瞬间僵住,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怎么可能在男人身下…… 春梦也不是这般荒唐! 忽然,他对上了压制他之人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冷冽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 * 僵持片刻,徐霖却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开什么玩笑,这一定是梦!” 上辈子谢凌这个小正经连小姑凉的手都没牵过好不好! “别动。”谢凌的声音低沉而冷静,脸不红心不跳。他一手按住徐霖的腰,另一手分开他的膝盖,淡淡道:“…流出来了。” 对上谢凌冷淡的瞳孔,徐霖疑惑道:“什么?” “我的口口。” 徐霖一脸懵逼心中万马奔腾。 什么流出来了?! 他说什么流出来了!!! 他怎么么可以这么平静地说出口!!! 操蛋……君子的修养节操都tm喂狗了??? 这时感觉才渐渐回笼,某不可言说之处,传来淡淡的钝痛感。 但随即,被更加刺激的冲击所冲淡。 徐霖呆呆地盯着谢凌晃动的珊瑚耳坠片刻,彻底无法淡定下去了。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种地步的? 谢凌被夺舍了? 结界出了问题? 他疯了? 不。 徐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这世上只有谢凌能进入他的结界! 修仙之人闭关时,有一定几率会走火入魔,为了及时制止损,仙门中大都是多人一起同修。 徐霖与谢凌曾在洞天福地同修百年,也曾遇到过走火入魔的情况,所以结界互相不设防。 可徐霖从没想过,会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遇到谢凌! 或许…… 在谢凌落入他的结界那一瞬间,他就放松了警惕。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连思考的间隙都没有! 实在是——太匪夷所思! * 徐霖生无可恋地抬起手,却发现原本干涸的灵海内竟汇聚了灵力。想到这灵力是从哪里来的,徐霖更加生无可恋。 掌心泛起一道淡淡的蓝光,灵力在指尖凝聚,蓄势待发。 他找准时机正要推开谢凌,忽然动作一滞—— 有温热的液体滴落下来,带着一丝黏腻的触感。 昏暗的夜色中,谢凌额头发内似乎有一道伤口。 伤口还在渗血,鲜红的血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落在徐霖的心口,又缓缓滑至腰间,在苍白的皮肤上绽开了一朵朵妖冶的“梅花”。 血迹在昏暗的夜色下显得格外刺目,带着诡异的美感。 谢凌衣袍破损,气息紊乱,灵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显然方经历了一场恶战。 徐霖一顿,以谢凌如今的修为,放眼四境,何人能伤他一分? 那会是谁将他逼至这般境地? 还未等徐霖细想,谢凌的瞳孔忽然从琥珀色转为漆黑,呼吸愈发沉重,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如同深渊般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 徐霖心中一凛,再不推开这小子,恐怕真的会s在他身下! 想到刚重生不久,竟要以这种方式结束性命,还是死在自家师弟手里! 徐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趁着谢凌动作稍缓的间隙,脚裸踢在他的肩上,两人分开了些间隙,徐霖手脚并用,迅速向稍远的地方挪动。 然而,还未等他站起走几步,脚腕便被一只大手牢牢扣住,猛地拉了回去! “谢凌!” 徐霖的后背重重撞在地上,闷哼一声。 “师兄……” 这声“师兄”,让徐霖的心跳几乎骤停。 “师兄,好疼……” 谢凌又欺身压过来,声音低哑地唤着他,带着一丝委屈,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蹬鼻子上脸,疼什么!该疼的是他好不好! 谢凌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徐霖的脸瞬间涨红,随即又因羞恼而铁青。 一道闪电照亮了天际。 蓬勃的心跳烫地徐霖一颤,那条他亲手留下的疤后,是他们……共同的心跳。 “这里……好疼。” “师兄……” 徐霖叹了口气,收回抚着谢凌心口的手,转而用手臂遮住了眼睛,任由对方的动作带动他晃动。 为什么会叫他师兄?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用这种委屈的声音叫他师兄? 这简直太不讲道理了! 徐霖心中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更让他感到荒谬的是,方才奋力一挣,减少的灵力很快被补充上来。 这具身体真是通过双修增长修为的! 那对方的修为越高,他岂不是所能获得的灵力就越多? 徐霖:。 * 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去回想那些无意间翻到的该死的双修口诀。 * 徐霖无措地轻哼了一声,声音低哑而破碎,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 * 他闭上眼,任由思绪慢慢飘远,仿佛置身于一片虚无之中,试图用这种方式逃避眼前的现实。 * 然而,谢凌却总能在他神游之际,用某种强势的方式将他拉回现实,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感,不容他有一丝一毫的逃避。 * 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他浑身一颤,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阻止,却被对方轻易扣住手腕,反压在头顶。 * 谢凌的唇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带着灼热的温度,将徐霖未出口的抗议尽数吞没。 “师兄……”谢凌的声音低哑,反复呢喃着这两个字。他的呼吸灼热,喷洒在徐霖的耳畔,激起一阵战栗。 * 徐霖的脑中一片混乱。 他与谢凌相识多年,自认对他了如指掌,却从未想过他竟会有这样的癖好! 这与记忆中冷静、自持、疏离的谢凌截然不同! 这种感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谢凌你冷静!” 徐霖开口,却被对方再次封住了唇。手腕被牢牢扣住,身体也被压制得动弹不得,任由对方为所欲为。 * 徐霖深吸一口气,胸膛猛烈起伏,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谢凌的存在感却愈发强烈,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却无法平息两人之间渐渐升腾的热度。 徐霖的指尖微微颤抖,既有无奈,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 小花妖虽然眼睛缠起落英化作的白绫,看不见眼前的场面,但耳边传来的声响却让她面红耳赤。 她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试图隔绝那些令人心跳加速的声音。 然而,她的花香中本就带着催情的成分,即便她努力控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 此地不宜久留,与谢凌交手的人,一定不简单,一旦到白天……徐霖迷迷糊糊地想着,但身体仿佛被车轮碾过一般,酸痛难忍,不久便陷入昏迷。 风雨骤歇,月出东山。 两人身上早已一塌糊涂。 谢凌静静地望着他,眼神晦涩不清,随后附身抱起徐霖,踏入溪流中…… * 天光微亮时,徐霖缓缓睁开眼,发现他的衣物都已穿戴整齐。 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境。 然而,身体的酸痛和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却提醒着他,那并非幻觉。 “徐公子,你运功时,我……我想补上结界,但我忘了……我的花香里,有催情的成分,这位公子才……”小花妖怯生生地开口,声音低如蚊呐,手指绞在一起,猛地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徐霖:“……哈哈。” 人在过分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 徐霖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无事,我的修炼方式……也是双修。” 小花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白绫下的脸颊更红了。她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要不要……毁尸灭迹?” 徐霖嘴角微微抽搐:“……这位是神隐仙门的少主。” “神隐仙门?!”小花妖惊呼一声,随即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不如,就把他扔在这里,您快点离开好了。”她忽然顿了顿,歪着头似乎在回忆什么,“这位公子,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徐霖闻言,眉头一皱。 谢凌在遇到他之前,听说一直都在神隐仙门闭关。 两人同修百年,分开的时间寥寥无几。他从未见过这小花妖,而她的魂魄状态明显在百年以上。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她与神隐仙门的人有渊源。 身边传来细微的动静,谢凌在睡梦中眉头紧锁,呼吸有些急促,唇间偶尔溢出几声低喃。 “做了噩梦吗?” 徐霖双手托着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就这么等谢凌醒来,局面恐怕会比现在更闹心。何况两人还隔着世人口中的血海深仇。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凌,更不能确保谢凌会不会在恼怒下杀了他。 小花妖在一旁小声劝道:“徐公子,趁他还没醒,还是赶紧离开吧。” 徐霖试图起身,双腿酸软无力,身影摇晃,倒在地上。 他扶额,“……站不起来。” “啊,这怎么办,爬着走的话,也太奇怪了。” 徐霖嘴角抽搐,讪讪收手:“……” 幸好开始前就被制住了。 徐霖沉吟片刻,忽然灵光一闪,低声道:“就……直接抹除他的记忆!” * 这十一年。 神隐仙门没了师尊和师姐,徐霜那小丫头一个人住在仙岛上,沈韵成了仙门主事,谢凌的身份却还是少主,不知道他们过的怎么样? 徐霖轻轻按住谢凌的太阳穴,闭上眼睛。 如果一定会离开,他还想看一眼,这十一年他们过得好吗。 或许,此间事了,不再相见。以后就便不会以师兄弟的身份相处了。 然而,不多时,徐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幽怨。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你小子,就这么想我死吗?” 谢凌的记忆中竟满是徐霖惨死的画面。 被万魔分尸…… 被人砍去头颅…… 被挖心曝尸荒野…… 每一幕简直都堪称丧心病狂! 仿佛谢凌的脑海中装着一部“徐霖死法大全”。 这么恨吗…… 这些画面让徐霖看得头皮发麻,心中既惊又惧。 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谢凌早已睁开了双眼!《 》 12、出嫁5 徐霖准备收回灵力时,手腕忽然被牢牢抓住。 他一睁开双眼,便对上了谢凌的眼眸。 “你是何人?这是何地?” 谢凌嗓音冷淡,带着一丝警惕,“你在做什么?” 徐霖听到这低沉的音色,吓得一激灵,心中一阵后怕。 几个时辰前,便是这低沉的嗓音引诱下,他竟然没有将失去理智的谢凌打晕! 徐霖拍了拍胸口,勉强镇定下来。 “仙长不记得我了?”徐霖试探道。 “你的样子有些陌生。” 徐霖指了指一旁湿漉漉的“光阴”道:“仙长还记得这把剑叫什么吗?” 谢凌:“光阴。” “!” 小花妖小声提醒道:“苏公子,剑上刻着字的。” 徐霖:“……咳咳,仙长知道这把剑怎么来的吗?” 谢凌皱眉,露出困惑的神情。 徐霖压低声音道:“仙长欠了我二百两银子,把这把剑抵押给我了,不记得了吗?” 谢凌:“……真的吗。” 徐霖顿时松了一口气:苍天有眼,祖师爷显灵,这小子失忆了! 或许谢凌从悬崖落下来撞到了脑袋! 或许是他抹除记忆时,谢凌突然醒来导致记忆紊乱! 无论哪种原因,都是个好消息! “你……” 徐霖:“你落水了,我救了你。这位姑娘可以作证。”他说着,转头看向小花妖。 小花妖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附和道:“对对对!苏公子说得没错,是他救了您。” 谢凌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似乎还有些怀疑。他松开徐霖的手,缓缓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多谢。” “阁下这身打扮……”谢凌的目光落在徐霖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徐霖也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婚服,一阵尴尬,心道:他不会以为我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吧。 小花妖帮他答道:“逃婚吧。” 谢凌的目光转向小花妖,又看了看徐霖,带着一丝探究:“可知吾为何在此地落水?” 小花妖道:“殉情吧。” 谢凌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在徐霖身上,声音低沉而平静:“是吗?” 徐霖干笑了一声,硬着头皮答道:“是的吧。” 小花妖继续道:“话本里都是这样演的!” “……” “……” 谢凌盯着徐霖锁骨上的红痕,眼神一暗:“在下可有冒犯?” “冒犯什么?” 还能冒犯什么? 徐霖闻言反应过来,应激般后退,却因动作过大牵扯到不可言说之处,疼得他眼角微微湿润,倒吸一口凉气。 谢凌见状,关切道:“怎么了?” 徐霖盯着谢凌的侧脸,心中一动。应当是真的失忆了!否则以谢凌的做派,他恐怕早就凉透了。 徐霖眼中露出幽怨的神色,这小子竟让他心惊胆战这么久! “没什么,只是仙长昨晚好威猛,人家动不了哎。”说罢,徐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谢凌正去扶他,动作明显一僵。 “……” “……” 徐霖心中暗笑,谢凌不善言辞,又失去了记忆,此时不欺负他,更待何时! “仙长这么厉害,是要人家给仙长生小孩子吗?”徐霖继续火上浇油。 谢凌:“……” 忽然,衣袂翻飞,青草折腰,天翻地覆。徐霖突然欺身而上,发丝垂落时扫过对方喉结,谢凌一时不慎,被他压倒在草地上。 徐霖眨了眨眼,跨在谢凌身上,故作委屈道:“可是人家也不能生呀,仙长真的忘了吗?还是不想认账……” 小花妖看得目瞪口呆,默默竖起大拇指! 谢凌沉默片刻,抬起手绕过徐霖,忽然按住他的腰,力道不轻不重一揉。 徐霖吃痛,被按中了麻穴,身体瞬间软了下来,整个人倒在谢凌身上。 “你做什么!” 什么情况!徐霖忍不住挣扎起来。 谢凌掌心凝聚出柔和的灵力,轻轻覆盖在徐霖的腰窝。灵力顺着谢凌的手指流遍徐霖全身。徐霖不再挣扎,他身上留下的痕迹逐渐消失,疼痛感也随之消散,身体渐渐变轻。 “也好,”谢凌忽然开口,“随吾回仙门入籍吧。” 徐霖一愣:“入籍?” 谢凌道:“结为道侣。” 徐霖:。 认真的吗? 按照徐霖的计划,接下来难道不该是—— 谢凌跟见了鬼似的把他推开,然后一拍两散,各自安好? 这下,轮到徐霖沉默了。 不对,谢凌还记得“仙门”,是部分失忆? 失去了多久的记忆?最近几天?最近几年?几十年?还是百年? 徐霖连忙起身,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我是男子,让你家里的长辈知晓,非得闹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不必认真,说说而已,说说而已。”若是让仙门四位宫主和十二位殿主知晓,恐怕会气到原地飞升!昨晚的意外,徐霖自认倒霉,但让他知晓是何方王八将谢凌打落悬崖,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此人! 谢凌却语气坚定:“非是玩笑。” 他将两只珊瑚耳坠取下,耳坠在他掌心化作两只镶嵌红珊瑚的金镯子。转眼间,镯子便套在了徐霖的手腕上。 徐霖呆呆地盯着手腕上的镯子。 五雷轰顶。 这镯子……这可是神隐仙门门主身份的传承象征!这败家的师弟,竟就这么送给他了?! 徐霖脸色苍白,眼前一黑又一黑,心中哀嚎:若是让师尊知晓,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可是这对镯子像是算好了大小,怎么都脱不下来。徐霖暗自较劲,却只是徒劳地将手腕勒红。 徐霖无奈放弃,低声小心试探道:“这镯子应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谢凌道:“有人曾对我说,遇到最重要的人,便将这对镯子交给他。” 徐霖心中一紧:“你不怕我是骗子?” 谢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十分笃定:“我记得你身上的气味。刻在灵魂里的气息,是白梅花的味道。” 徐霖干笑了一声:“你不会是想说——无论我跑到哪里,你都能将我找出来吧?哈哈哈,哈哈哈……” 徐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谢凌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 他想再说些什么,谢凌却忽然将他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徐霖愣了一下,随即挣扎道:“喂,为什么要抱着我?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抱在一起,很奇怪哎!” 谢凌却将头埋在他的肩颈处,声音低沉而沙哑:“心,很痛。” 徐霖一怔,还未反应过来,谢凌又低声问道:“白梅花开的时候,我们会再相逢吗?” 徐霖下意识答道:“会的。” 谢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可是,你失约了。” 徐霖被压在谢凌怀里,几乎喘不过气,脸不知何时变得通红,幽幽地想:他许下的诺言可多了,早忘了自己说过哪一句没说过哪一句,可不见得会实现。 * 谢凌松开他后,一只小小的红色荷包掉在地上。 徐霖弯腰捡起,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谢凌道:“引魂铃。” 修士有这种小法器不足为奇,所谓引魂铃,便是将鬼魄引向轮回海的方向,助其进入轮回。 徐霖眼前一亮:“能否借用?” 谢凌一顿,道:“可以。” 徐霖将荷包里的小铃铛取出,放在手心,银铃上的纹路有些黑,已经很旧了,但感应到灵力波动,竟还能发出“叮呤”的声响,还能用! * “臭小子!——” 远处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唤,一位中年妇人匆匆走来,看到徐霖,脸上的担忧瞬间被欣喜取代。 她扑向徐霖,紧紧抱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让徐霖喘不过气来。 “臭小子,太好了!娘正要进城和城主说,不要让你去修仙!”妇人的声音哽咽,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徐霖被她抱得发懵,低声问道:“为什么……突然……” 妇人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着,语气中满是心疼:“娘觉得,能够开开心心过一辈子,已经很好了,不要去沾惹是非了。娘听说,赤城出了魔灾,前几天进城的人都没回来,娘真的……要担心死了!先让娘看看……” 徐霖心中一暖。 这是…… 是苏林的娘亲。 徐霖不免有些感怀。 人不惹风尘,风尘自惹人。 可是,真正的苏林再也回不来了。 他打量了一眼苏夫人,当年那无意间救下的少女,如今已经成为人母,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几道皱纹,却掩不住她眼中的温柔。 “对了,是这位仙长将我带出赤城。”徐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谢凌。 苏夫人闻言,连忙转身看向谢凌,眼中满是感激之色:“那一定是恩人了!我是这孩子的娘亲。这位恩人是哪里的人,何方人士?” 谢凌神色淡然,语气平静:“不记得了。” 苏夫人愣了一下,又问道:“恩人可是神隐仙门的仙长?” 谢凌道:“不记得了。” 苏夫人有些困惑,但还是继续问道:“仙长尊姓大名?” 谢凌沉默片刻,低声道:“不记得了……是铃……” “谢凌。”徐霖接过话头。 苏夫人闻言,眼中闪过惊讶:“是你!你果真是徐仙长的师弟!仙长可知晓徐仙长现在何处?” 谢凌皱了皱眉:“徐仙长?” 苏夫人连忙解释道:“就是徐霖啊!他是……” 徐霖连忙打断她的话:“娘,这位仙长的脑子呢,受伤了,记不住事儿,需要静养!” 苏夫人道:“这样呀,恩人随我们回村吧,这地方虽然偏僻,但吃的喝的都很好呢。” “什么!把他带回去?” 苏母拉着谢凌在岸边说个不停。“恩人可要好好养伤,村里屋舍虽然简陋,大家都很热情的……” 徐霖看着苏夫人和谢凌的身影,心中一阵复杂。他走在前面,忽然听到苏夫人回头喊道:“等等,马马虎虎,村子在左边,怎么离家十几天,连回家的路都忘了?” 徐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有东西落在庙里了,我去取。”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庙宇周围的草木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庙前的芍药花丛中,原本紧闭的花苞此刻也已悄然绽放,花瓣上还沾着几滴露水。 微风拂过,花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带来生机。 小花妖站在芍药旁,抬头看向徐霖,声音轻柔:“苏公子,后会有……” 徐霖道:“愣着作甚,这是引魂铃,你附身在上面,便可以脱离这株芍药了。但你要想好,我的运气一向不好,跟着我,或许并不能找到你要找的人。” 小花妖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多谢,多谢公子!” 她闭上双眼,口中低声念诵着什么。片刻后,她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缕淡淡的光芒,缓缓融入引魂铃中。 徐霖看着手中的荷包,铃铛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回应他的注视。徐霖将荷包收入怀中,抬头望向阴云笼罩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追上谢凌和苏夫人。《 》 13、桃源1 徐霖将荷包收进袖中,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手心,手心有一道寸许裂纹,正在缓慢愈合。 他的目光一暗。 差点忘了,献魂后的躯壳最多只能维持一年的时间,而一旦使用灵力,便会加速身体的衰败。 终有一日,这具身体会如枯叶般龟裂,随风消散,化为尘埃。 这是上天借给他的时间。 或者说,是苏林借给他的时间。 能听到,溪流,鸟鸣。 能看到,故人,明月,花开。 重入红尘,徐霖心中五味杂陈。 白梅花开,灼灼其华。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未尽的缘。 徐霖抬眼望去。 微风吹起,白梅树下,谢凌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夕阳的余晖洒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明月悄然东升,柔和的光辉为这片天地镀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色彩。 徐霖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仿佛在某个遥远的过去,他也曾与谢凌并肩而立,看着同样的风景。 徐霖轻笑一声,低声自语:“谢凌这小白脸的长相,真是一如既往的赏心悦目。” 谢凌依旧如记忆里那般,明丽妖冶,眉眼如画,带着淡淡的疏离,却似乎又透出一分难以捉摸的温柔。 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 无论还有多少时间,总要先把眼下过好。 谢凌似乎听到了他的低语:“你方才说什么?” 徐霖道:“……今天风景不错。” 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如温柔的雪,染得谢凌肩头发梢皆白,恍若共赴了场须臾白头。 * “糖醋排骨,老娘……娘亲去集市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斤了。打不着火了。哎,昨天出门去找这臭小子,竟然忘记罩起来烧火用的柴。砍的柴都被雨水打湿了。得去邻居家借几根干柴。”苏夫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谢凌闻言,抬手轻轻一弹,指尖升起一团火焰,稳稳地落在灶台中,火苗瞬间窜起,照亮了整个厨房。 苏夫人十分欣喜:“多谢仙长!臭小子傻笑什么?还不去招呼仙长进来坐!” 谢凌道:“这是你家?” 徐霖:“不错。” 谢凌道:“她是徐夫人吗?” “你……怎么知道徐夫人?” 谢凌道:“你生病时,常唤‘徐夫人’,她是你的母亲。” 徐霖一顿,他八岁进入神隐仙门,十五岁辟谷后,再没有生过病。二十岁时才与谢凌相遇,谢凌是怎么知晓他年少时的事情?他不由问道:“你认得出我是谁?” “徐……徐霖——” 徐霖一惊,连忙捂住他下半张脸,谢凌好奇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扫在徐霖的手上,痒痒的。 “谢凌,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小声一些。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谢凌点了点头。徐霖这才敢把手放开。 “你是不是想起来一些事情?” 谢凌点头,“我和你住在一起……” “住在一起?什么时候住在一起?”徐霖陷入沉思,“住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是怎么相处的?” 谢凌忽然探身,在徐霖唇边轻啄,“这样。” 啊啊啊啊啊! 徐霖瞬间全身僵硬,耳尖通红,当场石化。 他他他他怎么不讲武德? 徐霖下意识摸了摸被亲到的地方:“谢凌你几岁了?过了玩亲亲的年纪多久了!” “十五。”谢凌顿了顿,认真道,“可是,你经常这样对我的。” “……” 两人之间的气氛陷入诡异的尴尬。 苏夫人探头:“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徐霖猛地站起身:“我来帮您做饭。” 厨房。 徐霖放盐的手一直在发抖,有些恍惚,他何时有这么一位蓝颜知己? 然而,仅仅过了一刻,徐霖就被苏夫人赶了出来。 “那里有人把盐当面粉放的!”苏夫人无奈地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再吃,客人还在,菜都被你吃完了。” 徐霖笑呵呵道:“娘的手艺真好。” 苏夫人一边忙碌,一边说道:“做什么饭!去陪恩人说话。对了,我们家只有两间卧房,你去问问村长那里还有没有空房,村长家比我们这儿宽敞多了。带些银子,去娘妆台的抽屉里拿。” 徐霖点头应道:“好。” 他推门走进卧房,房间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几幅刺绣的成品和半成品,是苏夫人为了补贴家用,卖给城里富人的。苏夫人的衣物虽然干净整齐,但磨损严重,有的地方还打着补丁。一个女人孤零零带着一个孩子,在这混乱的世道能过得怎样艰难,可想而知。 徐霖摸了摸口袋,一愣。 年少出门前,两位神女姐姐会将他的荷包塞满金叶子。如今两位神女姐姐早就不在了,小妹和已故的沈师妹成为新一代仙门神女。 他只摸到谢凌的荷包。 徐霖仔细一瞧,觉得眼熟。 这荷包谢凌似乎一直带在身上,但谢凌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借给他看,他一度死皮赖脸地缠着谢凌,后来陷入了风波,这事也搁置了。 为什么谢凌失忆后却毫不犹豫地将荷包给了他! 徐霖眯起眼睛,将荷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子上,除了引魂铃,荷包里还有十几片金叶子,几张未写咒的黄符。 小气,有什么好藏着的,还不让他看! 徐霖沉吟片刻,将这些金叶子都塞进苏夫人柜子里。 虽是谢凌的钱,但徐霖向来以“师弟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我的。”为准。 何况,昨晚谢凌把他折腾得够呛…… 同修时,两人好胜心强,这次比试输了,下次必须赢回来,于是来来回回,无穷尽也。徐霖自然地想着,下次他在上面的时候再把钱还给谢凌好了。 不对…… 徐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哪来的下次? 双修与同修似乎不是一回事…… * 隔壁是苏林的房间,虽然不大,但两个人挤一挤应该是可以的。 徐霖走出房间:“娘,不必破费。我与谢仙长挤一挤就好。” 只有十五岁的谢凌,好好哄着,不会有危险吧。 苏夫人:“怎么可以让客人……” 徐霖打断她的话:“打酱油去喽!”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路过谢凌时,幽幽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乱来。” “不许什么?” 徐霖看他眼中并无调侃,咬了咬牙道:“不许亲我,不许有亲密的举动,更不许有人在的时候这样。” 谢凌真诚道:“可是你以前明明在别人面前也是……” 徐霖顺手捏住谢凌双颊,谢凌的声音随即变得模糊。 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 他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叫苏林,以后在别人面前不要叫错了。” 若不是他是谢凌失忆罪魁祸首,他都要怀疑失忆的人是自己了。 * 菜篮子村。 徐霖站在村口,环顾四周,他记得徐夫人安置灾民时带他来过这里,那时还是荒凉的野外峡谷,如今却已经发展成了热闹的集镇。 街道的入口,街头小贩的叫卖声、杂技表演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 远处,有人骑在马上漫步街头,空中升起一盏盏孔明灯,溪流中还有戴面具的游人放河灯,烟花璀璨,光影交错。 夜渐渐深了,徐霖停在一家汤圆铺子前。 “这位朋友……酱油铺在哪……”徐霖问道。 喝汤圆的人转过头来,徐霖顿时愣住了——竟是一张野猪的脸! 整张脸如同被粗暴拼接的陶俑——上半截是粗糙的人形,下半截却突兀地隆起野猪般的拱嘴。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疣状凸起,像是被毒藤缠绕过的树皮,左颊还残留着溃烂未愈的疮疤,渗出腥黄脓水。眼睛斜视着徐霖,似乎也十分惊讶。 它正要转身,却因屁股下的凳子缺了一条腿不平稳,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惨痛的叫声。 一瞬间,原本喧嚣的集市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徐霖。 徐霖心中一阵惊愕。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夜晚的村落会如此热闹。 街上的人并非普通百姓——全是奇形怪状的妖魔和鬼魄! 准确来说,他们的身体一半是人形,另一半是精怪或是魂体。 方才骑着马的人,骑着的并不是马,而是半人半马人马一体! 街上、河边的行人并不是戴着狐狸、老虎、野猪的面具,他们……原本就长这样!有人脸兽身,有人身兽脸。 天上的长明灯,是鬼魄抱着膝盖飘在空中游荡。有的魂魄挂在树上,用脖子荡秋千嬉戏,小孩子的笑声回荡在整个街道。 无数双大大小小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盯着唯一的闯入者。 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阵天真般的欢呼声。 “回来啦,回来啦,回来啦!” “徐夫人还好吗?” “徐公子有没有见过城主啊?” 徐霖一顿,他们认识徐夫人? 徐夫人似乎曾提起过,人与其他族类通婚,对后代和相爱的两个人都很残忍。人、妖、鬼等不同族的修士结合生下的孩子,大多是畸形儿,智力也有问题。四境的人都对这些边缘的生命避之不及,甚至异常嫌弃。但赤城历代城主还是划出一片地方,收留这些无人照顾的畸形儿。只要他们不打扰到他人,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小的时候,徐夫人还带他来过这里,分发粮食。 过了这么多年,再来到此地,徐霖还是有些震惊,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扶起地上摔倒的猪面人。 那人拍了拍手,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徐公子回来了,徐公子回来了,徐公子次汤圆!” 徐霖一怔,他们叫他徐公子,不是“苏公子”。 “徐夫人好吗?我们好久没有看到徐夫人了。” “徐夫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啊……”众人露出失望的神色。 “但终有一天,会回来的。” 徐霖的眼眶有些湿润,他俯身,轻轻拍了拍猪面人的肩膀,语气温和:“乖,告诉徐大哥卖酱油的铺子在哪?” 猪面人眨了眨眼睛,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小巷,憨笑道:“那边,那边!” 街上很快恢复了热闹,仿佛刚才的寂静从未发生过。这些人活在黑暗中,永远小心翼翼,他不想过多地打扰他们。 * 徐霖手中提着刚买好的酱油,脚步轻快,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街道两旁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线洒在地上,映出他修长的影子。 集市中心忽然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 一道熟悉的声音不耐烦道:“这里怎么这么多妖怪!走开,走开!前辈,你是不是找错方向了?少主怎么会在这里!” 另一道声音则沉稳许多:“不会错。不过,怎会有两道灵力纠缠在一起,一强一弱……那道强的灵力是少主的,但太淡了,就像是附在上面。” 徐霖听到这两道声音,脸色顿时一暗。 这两人——正是在城里碰到的乔二和墨麟! 两人应是追寻谢凌的踪迹来到这里。 乔二的声音又响起:“来不及了!我用法器把这些妖怪都收了,一一审问,一定能找到少主的线索!” 徐霖闻言,连忙从人群中挤出,喊道:“少侠手下留情!”《 》 14、桃源2 乔二和墨麟听到声音,同时看向徐霖。 墨麟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是你?”他上下左右打量了徐霖一番:“那谢凌应在附近了。” 乔二不解:“为什么?他是谁?” 墨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别问那么多。” 乔二还想反驳几句。徐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说道:“你们要找谢仙长?” 乔二道:“不错。你可知道少主在何处?” 徐霖环顾四周,见周围的妖怪和鬼魄悄悄望向这边,道:“嘘,两位随我来吧。”说罢,转身朝一条僻静的小巷走去。 乔二和墨麟对视一眼,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三人穿过繁闹的街道,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 巷子里挂着灯笼,暗红色的光线朦胧。 乔二道:“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儿?少主真的在这里?” 徐霖没有回头,低声答道:“谢仙长确实在这里,但他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 “等等,你身上的气息……”乔二突然停下脚步,目光锐利,盯着徐霖,警惕道:“是魔!?” 徐霖脚步一滞,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先前在赤城街道上皆是魔,他的气息混在其中并不明显,所以并未被道行不深的乔二发觉。但越是远离人群,他身上的魔气便暴露无遗。 正要解释,乔二却突然一把拎起他的领子,按到墙上。 徐霖被乔二粗鲁的动作推得踉跄,后脑撞在墙上,头昏脑胀,两眼发黑,嘴角竟流出血来。 乔二语气凶狠:“你把少主怎么了?真真在哪里?” “咳咳咳……”徐剧烈地咳嗽起来,像个痨病鬼。 墨麟忙道:“乔二!放手。他是少主的朋友!是找到真真的关键,要是让少主知道你这样对他……非扒了你的皮!” 乔二摊了摊手:“我只用了灵力定住他,没动他。他明明是魔,怎么跟瓷做的一样!” 徐霖扶着墙,勉强站稳,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沉声道:“离我远些,你身上,味太重了。” “什么?”乔二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皱眉道:“喂,说清楚,什么味道?有那么重吗?” “仙气,”徐霖脸色苍白,干呕起来。 墨麟道:“乔二你把灵气收一收。” “切,差不多得了,再吐下去,难道是怀了?”乔二撇了撇嘴道。 “……” 徐霖扶额,这位小祖宗的脑回路怎么这么清奇? 乔二忽然又凑过来,好奇地围着徐霖踱步,似乎在思索着重要的事情,时不时自言自语。 “是,不是……那应该是……对了!” 乔二灵光一闪,拍手道:“你们有没有见过女魔头生孩子?没有对吧!魔兵以下的原始魔,也根本分不清他们的性别,对不对!” 乔二忽然凑近:“所以,魔的后代是怎么来的呢?” 徐霖一顿,领悟到很重要的一点,人族将血脉传承当做正常不过的事,习惯以人族的视角看待其他族类,倒是从未考虑过普通的魔族是如何诞下子嗣的,如果不是女魔生下来的幼魔,那会从哪里来呢,总不会凭空出现吧。 乔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猜……” 就在两人期待着乔二发表什么高见时…… “嗯……”乔二目光落在徐霖的小腹上,自信道:“是男魔头在生!” “……” “……” 乔二撸起袖子:“我给你把把脉吧。这可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男人生孩子——” 徐霖气笑了,推开乔二凑过来的脸。 “唔唔……别讳疾忌医嘛。” 墨麟拉住乔二的后领,摇了摇头:“等你学会如何将灵力收放自如,再给人把脉吧。” * 小院子。 苏夫人端着一壶热茶,轻轻放在石桌上,看似无意问道:“谢仙长,为什么要跟着我这个傻儿子?” 谢凌接过茶杯:“令郎救过我。” 苏夫人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仙长亦带我儿子出赤城,我想,恩情已经还清了。仙长明日便离开吧。我儿是我看大的,他从没有做过伤害旁人的事,以后也不会。我与他只想过清净的生活。” 谢凌抬眸看向苏夫人:“夫人这么说,是知晓他是魔?” 苏夫人的手微微一颤,茶杯中的水泛起一圈涟漪。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我是他的母亲,自然知晓。” 谢凌道:“夫人是人族,他的父亲是魔?” “是,是又怎么样!谁没有年轻的时候!”苏夫人突然提高了声音,意识到失礼,无奈道:“他父亲……样貌出众,我当时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我哪知道他是魔!可他是我的骨肉,我不能弃他不顾。你是仙门少主,何必与魔为伍?我只求你离他远些,让我们母子过清净日子。” “吾会照顾苏公子。”谢凌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坚定。 苏夫人一顿,犹豫道:“我儿不会真的喜欢男子吧?” “……” “我都看见了,你们方才……你们……你亲他了,对不对?我儿从小到大都没有喜欢过姑娘,我就说……我就说……” 就在这时,徐霖带着乔二和墨麟回到了小院。 他刚踏进院子,便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听到苏夫人最后几句话,身形不稳差点被门槛绊倒。深吸一口气:“娘,我回来了。” 徐霖看了一眼乔二和墨麟:“这两位也是我的朋友。” 徐霖瞥到苏夫人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心中不禁一紧。 苏夫人点了点头,转身朝厨房走去:“你们聊,我去加两道菜。” 乔二若有所思地盯着苏夫人和徐霖,但一见到谢凌,立刻激动地走上前:“少主,总算找到你了!昨晚你追出去那四个魔头怎么样了?一直没有回城,我们快担心死了!那魔君和三个魔将,这……之前可是合四境之力才将其斩杀!少主竟然能一个人对抗他们四人!对了,魔君怎么会复生?身边还有会有三个魔将?还有真真去哪了?她怎么没有和少主在一块!” 问题一个接一个,乔二问得气喘吁吁,正要再问下去,却发现谢凌的态度可谓波澜不惊,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改色,实在奇怪的很。 墨麟道:“你先缓缓,谢少主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谢凌淡定道:“阁下,我们认识吗?” “?” 乔二愣住了:“你你你你真的是少主?” 徐霖无奈道:“如假包换。” 乔二道:“怎么会这样!那新娘子呢?” 墨麟朝徐霖抬了抬下巴。 “什么!甄真是男的!?”乔二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啊啊啊啊,我这是,我难道就是……是是是是是……传说中的断袖?!我娘会打死我的!” “……” “……” “……” “……” 墨麟无奈解释道:“他不是真真,而是轿子里的新娘子。赤城生变,魔族可能控制了城主和城内其他修士。城主之女甄真前去仙门寻找外援,我猜真真请的外援是你们神隐仙门的少主——谢凌。” 乔二回过神来,急切道:“那真真在哪里,少主应当知晓了?” 谢凌依旧一脸茫然。 徐霖指了指脑袋,道:“这位仙长从悬崖上坠落,伤到了头,都忘了,只有十五岁的记忆哎。” “十五岁?不是吧?” 徐霖继续道:“我代替甄小姐出嫁,或许是声东击西之策,不巧被乔二拦下了。” “先把脉,这种程度的伤……”墨麟收回为谢凌把脉的手,略思索,道:“最多三天可以复原。” 乔二急道:“最快多久恢复?” 墨麟道:“一日内。” 乔二起身焦急地跺了跺脚:“可是现在情况十万火急!魔君出世,还有甄真的下落不明,城主也不见踪迹!赤城结界对魔君和那三个魔将没有用处!若他们再回来,方圆百里无可抗的前辈坐镇!” 墨麟语气沉稳:“只是记忆出现错乱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帮谢少主回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不定可以帮他尽快恢复记忆。” 徐霖迟疑道:“最近的事?” 墨麟看向徐霖,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少主是怎么遇到你的?少主失忆前,你可看到了什么?是怎样的场景?你当时在做什么?” 徐霖脑海里冷不丁弹出昨夜混乱不堪的画面,耳根一红,支支吾吾道:“啊……这……我……在打坐睡觉吧。” 谢凌好奇地看向徐霖,“做了……”正替他回答,却忽然一顿,被徐霖在石桌下轻轻蹭了蹭小腿。 徐霖内心抓狂疯狂暗示:“咳咳咳咳咳。”谢凌就这么说出来,搞不好恢复记忆后满世界追杀他! 乔二:“做了是什么意思?” 墨麟掩扇轻笑。 乔二不明所以:“这位……” 徐霖道:“姓苏。” 乔二急道:“这位苏公子,请你不要知情不报,现在人命关天!” 墨麟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下了然,道:“既然有难言之隐,便先从我、乔二与少主一起行动开始讲起吧。” “乔二拦截送亲的队伍,遇到少主,少主带走苏公子后……” 乔二抢过话头,语速飞快:“当时,我与这条大蛇一路铲除魔族,分开查看结界的情况,试图找出魔族入侵的源头。当时想着,将护城结界修复,外界的魔族便不能进入赤城了。随后只需要将结界内的魔族一举消灭便可尽除魔祸。于是我们分头围着结界各走了半圈,直到碰面,却没有发现一处异常!也就是说,护城结界并没有遭到破坏!但结界内却出现了魔族!” 徐霖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道:“你方才提到赤城出现了魔君。魔君不是早已被斩杀了吗?其麾下的魔将也应被仙门镇压销声匿迹。为何魔君和他的麾下会再度现世?” 乔二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不耐:“我哪里晓得?” 也是,乔二来赤城,无非是来边境历练,怎么会知道仙门机密。 乔二摆了摆手:“先别打断我!”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讲道:“少主将你安置在阵法中,然后重新布了结界,赤城里的每户人家只要不出门,便不会受到魔族攻击。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一天两天还可以,若是拖个十天半个月,家家备的粮食用尽后……” 乔二说到这里,眉头紧锁,对眼前的局势忧心忡忡,“安顿好百姓后,我、这条大蛇,还有少主去了城主府。赤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赤城城主却未露面,实在可疑。” “神隐仙门庇护凡境三千座城池,每座城都会配备一位城主和数名驻扎的修士,保护当地百姓的免受邪祟侵扰。” “但是我们一路走来,却没有看到一名神隐仙门的修士!就连尸体也没有!”《 》 15、桃源3 直到三人来到城主府,眼前的景象让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地上到处都是未干的血迹,暗红色的液体在石板路上蜿蜒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四周静得可怕。 城主府的大门半敞着,门框上还残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仿佛有什么巨大的野兽曾在这里肆虐。 乔二踢开一扇半掩的门,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书籍散落一地,墙上挂着几幅被撕碎的画作。他蹲下身,捡起一本沾血的书册,翻了几页,眉头紧锁。 “这里发生了什么?城主府的人呢?” 墨麟沿着走廊一路向前,指尖轻轻拂过白墙溅上的血迹道:“血迹未干,时间并不久。” “这里。”就在这时,谢凌的声音从书房传来。 乔二和墨麟迅速赶到书房,只见谢凌站在一幅巨大的书架前,转动书架上的烛台。随着他的动作,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了漆黑的密道。 密道中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嘶吼,“嘎吱”“嘎吱”,骨头被生生咬断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咀嚼猎物。 乔二道:“谁在那里?” 谢凌迈步走进了密道,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墨麟脸色凝重,收紧折扇。随即跟了上去。 乔二喊道:“喂,你们等等我啊!” 密道内昏暗潮湿,墙角挂满了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墙壁上挂着几盏残破的油灯,火光摇曳。 越往前走,那咀嚼的声音越清晰。 “咔嚓。”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乔二捂住鼻子,时不时还要扒开缠到身上的蜘蛛网,墨麟手中的折扇张开,化作了长鞭。 突然,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道影子忽然出现在拐角处。 什么东西在快速靠近!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 徐霖道:“那里是赤城的地牢!地牢里面的人可救出来了?” 乔二问:“人?地牢里有什么人?” 徐霖道:“每间地牢里都关着数名新入门的弟子。” 乔二:“什么?!那里明明空无一人!还有一股怪味。你怎么知道那是赤城的地牢?又怎么知道地牢里有人?” 徐霖道:“我也是新入门的弟子,在赤城的地牢里呆过,是甄小姐将我从地牢里救出。” 乔二疑惑道:“新弟子为何要呆在地牢里?” 墨麟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来的路上,村庄入口贴了神隐仙门招收弟子的告示。”他抖了抖手中的纸,“神隐仙门这么缺人吗?进仙门送鸡蛋,呵,还是两篮子。加入神隐仙门岂不是比加入邪教还划算。” 乔二闻言,怒道:“老长虫,闭嘴!仙门每三年才从凡境三千座城池中招收弟子,三年才一次!层层筛选,通过的人不过数百名,都是品性资质兼优者,宁缺毋滥!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墨麟道:“告示上有城主印。你们看,上面说,新招的弟子进入仙门之前,要经过一个月的考验,方能确定没有被魔附身。所谓考验,应是将数名弟子关在地牢里,自生自灭。这是什么时候贴的告示?” 乔二转头看向徐霖:“喂?” 徐霖似乎神游在外。 “问你呢!” 徐霖茫然道:“啊?” 乔二不耐烦道:“这告示是什么时候贴的?你家不是在菜篮子村?不知道吗?” 徐霖轻咳一声,他也是刚来的呀。 “那张告示贴了很久了,我记得将近一年了。”苏夫人端着菜走了过来,替徐霖答道。 徐霖连忙起身,接过碗筷,低声道:“我帮您。” “好香啊。”乔二咽了咽口水,“你娘手艺真好。” 冉冉烟火气,徐徐晚风轻。 月色洒落,众人围坐桌前,乔二伸手去拿排骨,却被墨麟一扇子打开,幽幽道:“讲完才许吃。” 乔二悻悻收回手,嘟囔道:“那间很大的密室,也就是你口中的地牢……” * 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三人的脚步同时停下。 走廊的尽头,阴暗处。 那怪物一边啃着骨头,一边向他们的方向移动。 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头颅几乎与身体融为一体。肉球般肥厚的躯体,全身被肉瘤包裹着。每移动一步,坠下的肥肉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瘆人的水渍。 是原始魔族。 忽然,“咚”的一声闷响。那只魔跪在地上,浑身抽搐。 一只手握拳穿透魔的心口,竟活生生扯出了心脏。 那魔睁大了眼睛,缓缓倒下,随即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而它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白发玄衣,眼覆黑稠,魔气缠绕,长刀拖地。 “魔君!” 银光一闪,三人后脊皆感到一阵凉意,顷刻间白发之人竟与他们擦肩而过! 随后地牢上面传来了疾驰的脚步声,撕心裂肺的求救声,夹杂女人和男人的笑声,宛若众魔的狂欢。 光阴剑在昏暗的地牢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 魔君似有所感,长刀撼地,震得地牢的石壁颤抖,碎石纷纷坠落。 长刀劈向谢凌。 谢凌身形一闪,鬼魅般避开长刀,反手又斩出一剑,剑势夹带着神火,一时照亮了地牢。地牢顶部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碎石纷纷坠落。 一击未中,魔君并不恋战,当即冲出地牢。谢凌随即追出。 乔二和墨麟冲到出口,前路便被碎石隔断。上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刀剑相撞的金属声、灵力爆发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墨麟道:“先将巨石推开。”他双手凝聚灵力,猛地推向巨石。 片刻后,两人冲出地牢,但地牢之上的场景,却让他们心头一沉。 暗夜,屋檐上,与谢凌激烈交锋之魔不止有魔君一个! 魔君长刀挥动,狂风席卷,刀气所及,地面皲裂。 一魔撑伞,伞有暗香,旋转间,无数傀儡从她身后涌出,潮水般围住谢凌。 一魔拉弓,箭矢破空,如坠星辰,射向战场中心的人。 一魔盘坐,手持琵琶,悬于半空,琴弦拨动,音化利刃,直逼谢凌。 四面夹击,看似堵住了谢凌所有的生路。 但,谢凌却在刀光剑影的围攻下游走自如。 谢凌出招极快,只听得“锵锵锵!”兵器相撞的声音,几乎看不到谢凌的身影! 乔二看得目瞪口呆:“魔君、伞魔、弓魔、还有琴魔!少主……竟然能以一敌四!” 墨麟道:“四境历经百年之久才将魔君与其四个走狗收服。如今虽然只现身四魔,恐怕谢少主撑不了多长时间!” 忽然,三魔退出战圈。 魔君周身幽黑的魔气骤然暴涨,吞噬邪刀化作一条玄色长龙直扑向谢凌! 光阴剑悬于半空,剑身疾旋,火光流转,顷刻间化作无数剑影,如星河倒悬,布成一道凛冽剑阵。骤然间,“铮!”的一声巨响,刀剑相击,火星迸溅,如流星划破夜空,刺耳的碰撞声震荡,天地都为之一颤。 倏然,火焰中,一双修长的手握住剑柄。 人与光阴剑合成一体,剑气穿过火焰,直逼魔君心口! “轰——” 一声震天巨响,灵力与魔气激烈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如同白昼撕开夜幕。 谢凌衣袂翩然,光华流转,气势逼人,如流云拂月,日月亦黯然。天地为之臣服。 地面震荡,尘土飞扬。乔二和墨麟被这股强大的冲击波震得连连后退。 等他们稳住身形,再看向空中,已空无一人! 谢凌与四魔头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快追上去!少主一个人太危险了!”乔二急道。 墨麟道:“谢少主是想把他们引到荒野无人处再了结,在城内动手难免伤及无辜。不过以你的修为,恐怕连靠近都难。”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 “之后我们便与少主失去了联系,一直追到这里。” 石桌上的蜡烛摇曳,徐霖眉头紧锁。 赤城的结界并未损坏,完全可以挡住魔兵,为何城中会突然冒出这么多的魔兵?还有那地牢里消失的人会在何处? 人不会凭空消失。 徐霖脸色突然一变,猛地站起身,却被谢凌拉住。 “你去哪里?”谢凌道。 “赤城。” 苏夫人听到两人的对话,担忧道:“臭小子,你要去哪儿?天黑了,有事明天再说。” 徐霖看向苏夫人,安抚道:“我还有朋友在赤城,我想确认他们的安全。” 当年他将魔君碎尸万段后,善后之事应全由仙门主事沈韵一手操办。 仙门主事深韵,已故神女沈梨的胞弟,乔宫主的私生子,乔二同父异母的兄长。 师尊所收最后一位弟子。 素来小心沉稳,心思缜密。其为人处世,进退有度,八面玲珑,众人有目共睹,正因如此,师尊才将仙门主事之位传于他。 但魔君不是被他亲手千刀万剐了吗?怎会重生?何况魔没有完整的魂魄,死后便魂飞魄散,是不入轮回的。魔族也早应被仙门覆灭才是。 赤城一时间出现这么多魔…… 或许……他们并不是真正的魔族! 人不会凭空消失的……亦不会凭空出现。 那地牢中的新弟子原本便是半魔?还是被关押后才变成半魔? 到底是哪一步不对劲? 乔二将手在徐霖面前晃了晃:“傻了,傻不拉几,在想什么?赤城地牢里哪有人了?” 徐霖灵光一闪:“你方才叫我什么?” 一时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乔二身上,乔二一顿:“……傻子。怎么了?” ——傻子不喝仙药吗? ——所以他是傻子啊! 他们……都喝了仙药! 仙药里会有什么? 成仙难,那成魔呢? 魔是从哪里来的? ——你们没有见过女魔孕育子嗣吧? 苏林是魔。因被骗献魂才招来了徐霖。 是不受“食物”所限的魔。不需要进食,不吸纳灵气便可一直掩盖魔气。 不论魔族覆灭与否,这种魔均不多见。若稍加修炼,前途不可限量。 幕后之人骗人献魂应是为了招来什么“东西”,可是招来的未必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若是只有魔族的躯体才能招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呢。 谁能保证从虚空中一定能招到想要的厉鬼呢? 需要多次献魂,便需要大量的魔。 那么大量招收新弟子并让他们喝下“仙药”……创造出类似苏林的魔,比找到苏林这样的魔容易的多! “我想回赤城确认一件事。”徐霖语气凝重,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来的时候,可有注意过赤城街道上那些魔族的尸体?” “尸体?谁会注意那种东西?”乔二自豪道,“去城主府的时候,一路上,全都是我与大蛇轻轻松松斩杀的魔兵尸体。” 他说完,忽然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不过,出城的时候,城里街道上感觉有些空哎。我还以为有百姓自发清理街道……不对,我们特意嘱咐过他们不要出门的!” 徐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快回赤城!” 乔二道:“从这里走到赤城至少半天的时间,到那里黄花菜都凉了。你这人有没有常识,不要拖累我们。” 徐霖心中一沉,这倒是个麻烦。 每用一分灵力,这具身体便要衰弱一分,或许还没到赤城便要死翘翘了。 正忧愁间,谢凌忽然开口:“吾带你御剑。”《 》 16、桃源4 乔二嘟囔道:“这可是光阴剑!先门主的阴阳双剑之一!姓苏的给少主灌了什么迷魂汤?这可是少主未来的夫人也不会有的待遇,难道饭里有迷魂汤?”他随手拿起盘子里的一根排骨,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道:“嗯……真好吃。” “……乔二,够了!”墨麟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转头看向谢凌:“谢少主可想到什么?” 谢凌道:“你们所言之事,吾有些印象。两个时辰内冲破阻塞的经脉,便可恢复记忆。” 徐霖闻言,心中一动。 墨麟道:“可还有其他不适?” 谢凌道:“出发吧。” 院子里,月光如水,几片落英随风轻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晚风拂过,吹动了徐霖的衣角,也吹散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白梅花香。 谢凌的目光一直落在徐霖身上,似乎在确认什么,又似乎想和他说什么,可是这么多人在,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开口。 光阴剑的剑身扩大了数倍,浮在空中,剑身泛着淡淡的红光,谢凌站在剑上,朝徐霖伸手,徐霖握住谢凌的手,轻轻一跃,稳稳地站在剑上。 夜色如墨,明月高悬,清风拂面,带来一丝寒意。 徐霖垂首思索,眉头微微皱起。 乔二瞥了徐霖一眼:“他是第一次御剑吧,竟然不怕!” 墨麟道:“乔二,你以为所有人都与你一般怕高?修仙的人了,还蹭别人的剑!” 徐霖迟疑道:“怕高?” 脚下是千尺高空。 山川河流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 乔二站在墨麟的剑上,双手紧紧抓住墨麟的小臂,脸色发白。 而徐霖站在谢凌的剑上,却神情自若,若有所思。 这对比要不要太大! 乔二:“他是一次御剑吧?” 墨麟:“按道理说,是的。” 两人幽幽道:“所以你不怕高吗?” 徐霖:“我该怕高吗?” 徐霖一顿,在他们二人眼里,他应是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人魔混血吧! 俩人一脸“你说呢”的表情。 徐霖忽然抱紧谢凌的腰,声音颤抖,“好高啊,仙长~我好晕~” “……” “喂喂喂!少主你让他把脏手拿开!”乔二声音提高了八度,警惕道。 徐霖委屈道:“不可以吗?” “……随你。”谢凌神色表面平静,光阴剑的灵力波动却骤然紊乱,剑身泛起红白交织的异光,剑身加速,瞬间与乔二和墨麟拉开了距离。 “多谢。” 徐霖从后面抱着谢凌,看他们两人在后面远了,正要将手拿开,手腕忽然一烫,套在双手的两只镯子竟分不开了! 徐霖摸索着手腕上的镯子,两只镯子不知何时竟融合在一起,连在一块,将他锁在谢凌身上了。 “。” 徐霖暗道不妙:这镯子是什么法器吗?以前也没见谢凌用过,这是触发了什么机关?老天,解不开就这么抱着他吗? 就在这时,谢凌忽然转身,两人四目相对。徐霖的脸颊贴在谢凌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急促有力的心跳。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距离近得几乎让人窒息。 “我马上松开。”徐霖的手指麻利地继续摸索着镯子,或许碰到什么地方就可以解开?却忘了——这对镯子的主人就在这里,默默注视着他,完全可以开口去问这镯子为什么会连在一起,该怎么解开。 他在害怕什么呢? 是靠的太近了,像投怀送抱。 还是,抱着他思考不了任何事情。 忽然,镯子自动松开,徐霖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去。下一刻,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师兄。 徐霖瞥见谢凌的喉结滚动,触到他的声带在震动。 彼时狂风呼啸,一片嘈杂。 徐霖好奇地向上望去。 谢凌在说什么呢? “什么?????????” 乔二看距谢凌和徐霖两人越来越远,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 少主素来不问尘世,除了那个姓徐的,少主还会让别人靠这么近??? 何况少主明明喜欢仙风道骨的那一挂,才会和那姓徐的百年间都形影不离。 而那姓苏的一脸狐魅样,瘦的雌雄莫辨,一点出尘的气质也没有,说难听点,快看不出人样了,少主竟喜欢和这样的交朋友吗? 乔二托起惊掉的下巴,喃喃自语,来回踱步:“不对劲!很不对劲,少主真的被灌了迷魂汤?” “你不怕高了?” 乔二一顿,双腿发抖,方才想的太入迷,竟然没有发现在剑上来回走了好几圈。 “……” “墨……墨前辈,我怕高,可以抱……”乔二话还未出口,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抱着你的腰吗——” 墨麟脸一黑:“……滚!蹬鼻子上脸。” “这才对头啊!”乔二笑道。 但下一秒笑容便凝固了:“这样才对的话,那方才少主和那姓苏的在干什么。。。” …… 赤城。 街道萧条,落叶席卷。 地上的血迹还未干涸,暗红色的液体在石板路上蜿蜒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街道上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时,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家家房门紧闭,仿佛一座死城。 乔二道:“街上并没有魔族的尸体,那些的尸体真的消失了?” 乔二提高了声音,喊道:“真真?真真你在附近吗?” 墨麟语气凝重:“小心,对方可能还没有离开!” 徐霖注意到谢凌眼中闪过愧色,低声说道:“先去地牢。” 就在这时,远处走来一人,身穿蓝色道袍,步履缓慢,神情木然。乔二道:“那是驻守的修士吧?” 那人走到四人面前,声音僵硬:“仙长,城主有请。” 乔二怒道:“请什么请?你家城主死哪里去了,赤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晓吗?” 徐霖轻咳,提醒道:“甄城主可是甄真姑娘的父亲哎。” 乔二愣了一下,温声道:“不好意思,口快了。请问这位风流倜傥面貌英俊的道友,城主他老人家在哪,我对城主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蓝衣修士半天未作声。 徐霖脸色一变:“别靠近他!” “嘭”的一声巨响! 蓝衣修士如被一条无形的线斩断了头颅,鲜血喷溅而出,洒了乔二一脸。 乔二一脸懵逼,愣在原地:“怎么回事?” 墨麟道:“是傀儡?” 谢凌道:“退后!” 徐霖眼疾手快,拉住乔二的后领,猛地将他往侧面推开。 瞬间,无头的躯体发生了第二次爆炸,碎肉和血块四处飞溅。 “小心!” 电光石火间,徐霖只来得及推开乔二,却一马当先,直面爆炸的冲击! 谢凌迅速撑开了一道结界,将飞来的尸块尽数挡下。收回结界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谢凌道:“没事吗?” 徐霖将手心的裂纹藏进袖中,背在身后,摇了摇头。 乔二实战经验明显不足,则被徐霖推到一旁血泥地,狼狈地爬起来:“要你救我!你你你……你以为你多厉害?还救别人?” 徐霖道:“乔二公子是在担心别人吗?” 乔二忍不住嘟囔道:“我看你是要赖上少主了!” 徐霖逗他:“是啊,谢少主说过要娶我,以后我可是你们什么仙门的少主夫人!替他照顾一下门生应该的。” “是神隐仙门!”乔二不可置信道:“不是,你……谁家大男人天天把嫁人放嘴边……简简简直有辱斯文!” 墨麟道:“乔二,不道谢还要耍赖了。”他的目光落在傀儡残骸上:“傀儡术是伞魔常姬的手笔,将丝线嵌入人的体内,成为人傀。人傀第一次爆炸将敌人吸引来,再引爆余下肢体,将敌人一网打尽。你们看,尸体里还有一张纸。” 徐霖从血泊中捡起那张纸条,眉头微皱:“傀儡应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乔二凑过来看了一眼,嫌弃道:“都浸泡在血里了,还能看出什么?今晚子时,城里,娘在此。毫无头绪,是特地来发战贴的吗?” (今晚子时,城###,##,甄真姑娘在此。) 徐霖仔细辨认,低声念道:“今晚子时,城,甄真姑娘在此。” “……” 墨麟动容:“是真真!” 徐霖道:“但是不明地点,纸条被血浸的太久了,看不清了。” “这么说,有人绑架了真真,如果我们没有及时赶到,有可能会在子时后撕票吗?为什么绑架的地点却没写清楚?”乔二道,“天呐!怎么会有这么不靠谱的绑匪!” 谢凌忽然拉住徐霖的衣袖。 徐霖好奇地看向他。 “助吾搜魂。”谢凌垂眸道,“若能想起甄小姐托付吾的事,她的危险便少一分。” 乔二闻言,顿时震惊道:“搜魂?搜魂需要绝对的信任,搞不好会对魂魄有损影响仙途的!还容易走火入魔!” 墨麟劝道:“谢少主,不可强求。” 搜魂虽看不到被抹除的记忆,却能看到暂时忘却的记忆。 但生死关头,他与谢凌的恩怨以后再论。 徐霖低声问道:“可有把握?” 谢凌垂眸看了他一眼,道:“你在,可以。” 徐霖心中一动,恍惚间,似乎回到了两人并肩作战的光阴。他深吸一口气,道:“好,你将部分灵力传给我,我来找回你的记忆,劳烦两位护法。离子时还有多久?” 墨麟沉声道:“两个时辰。” “足够了。他们如果挟持甄小姐,也应在赤城附近等我们。” 谢凌挥手扫出一片空地,两人就地打坐,徐霖的手搭在谢凌的手上,灵力缓缓从谢凌右手手心输入到他体内。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对上谢凌的目光,徐霖不由想:他又想起来多少?他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他知道我是谁才放心我来搜魂吗? 随后叹了口气:若不是我消除了他那晚的记忆,他也不会记忆紊乱了。 真是一笔乱账。 徐霖闭上眼,心中默念搜魂口诀,再将收化的灵力通过另一只手的手心传入谢凌体内。 忽然眼前浮现一抹白光,穿越了时空的界限。 一睁开眼睛,便进入了谢凌的视角。《 》 17、桃源5 云雾缭绕间,九重天阙之上,一座巨大的浮岛悬于云海。 岛上琼楼玉宇隐现,时有白鹤衔芝而过。 而浮岛深处,一座青竹小院静立。 院中一株千年白梅忽绽,花瓣如雪,泛着银辉。暗香浮动,灵雾翻涌,落英铺就霜色。 白梅花开,引群芳争艳。 浮生一梦叹奈何,繁花三千待君归。 韶华不与少年留,太匆匆,梅子青青,人无踪。 鲲岛主殿。 三千盏长明灯悬于穹顶。忽有一盏“啪”地熄灭,青烟袅袅中,灯座上浮现“赤城”二字。 三千长明灯代表凡境三千城,灯灭,便意味着城主的性命危在旦夕。 谢凌于梅树下打坐,倏然睁眼。 抬眼望去,一人踏着灵雾而来,一步一清音。 那人身着栀黄长袍,手持玉笛,笛尾缀着白穗,穗上缀着一颗颗小小的铃铛。风姿清举,眉目含笑。正是仙门主事沈韵。 “徐师兄院子里的白梅花只重开过两次。”沈韵道,“一次是徐师兄拜入仙门时。一晃百年已过。而另一次,是此时。少主今日是否离开仙门?” “不错。” “有时候想想,作为少主的冤家,也是很无奈的。” 谢凌停步,“为何?” 一阵风拂过,落英缤纷,露出墓碑上那熟悉的两个字迹,沈韵望向白梅树下的衣冠冢:“天上人间,碧落黄泉,亦相随。” 茂密的竹林中,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一个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来,身上披着徐霖在地牢里穿过的衣服。神色慌张,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她! 少女脚步踉跄,草藤绊住了脚踝,重重地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身后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股黑气从草丛中冒出,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忽然,甄真一惊,有人隔着她的袖子扶起她,抬头看去,目光落在谢凌的光阴剑和珊瑚耳坠上,长舒了口气:“是少主!” “少主一定要救赤城的百姓!” 草丛中的魔族似乎察觉到了谢凌的存在,黑气骤然消散,四周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然而,下一秒,埋伏的魔族突然爆炸,碎尸和黑烟四散飞溅。 甄真捂住耳朵,吓得脸色苍白。碎尸落在地上,还燃着神火,不过片刻,便化作黑烟散尽。 谢凌收回长剑:“你方才说赤城发生了什么?” 甄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声音颤抖:“有人在赤城养魔!我从爹爹那里拿到了出城的令牌,整个赤城,先是只进不出,最后完全封闭,进来的人都被关在地牢里了。我只见有人进地牢,从未见过进去的人出来。” 谢凌道:“别急,慢慢说。” 甄真又深吸了几口气,道:“爹说,这是仙门高层的人组织的修炼,可是为什么要招这么多资质平庸的普通人?” “爹尝试与仙门的人沟通,可是爹回来后,就变了。” “他不是我爹。” “那天晚上,我看到他……他在吃内脏!” “他说是猪的内脏,还要我一起吃。” “可是,可是,可是说不上的怪异,那时我忽然想起——爹是修士,早就辟谷了。” “怎么可能去吃这么恶心的东西!” “我的床下面有一块破了几个洞很薄的木板,有一间地牢就在我的床下面。里面被关着的人,莫名会失去神智,然后啃食人的内脏,就和魔族一样!” 她的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哽咽:“我听到爹和一个黑衣人交谈。说我闺房下的地牢,那里关押的人对他们很重要。” “有关什么魔……的重生。” 甄真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对,魔君的重生!”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能将这个人悄无声息带出去的唯一方法,便是让他替我出嫁。我来替他引开那些坏人!” “爹确实变了,但是我成亲,却还是很高兴,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喝酒,还对着我娘的牌位说,我长大了。” “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我在爹的书房里,发现了地牢的另一道入口,里面的牢房有很多尸体。” “我拿了爹的钥匙还有出城的灵牌,将那个所谓重要的人偷偷带了出来,打扮成我的样子,送入喜轿。” “新郎墨麟是我的朋友,他是妖族,却是善良的妖。我常在他的店里买书,一来一往,有时只是打个招呼,有时顺手将买的糕点分给他,便熟络了起来。” “他真的很好很好,我伤心时,都是他在安慰我。就连绣球被人丢弃,也是他帮我捡起来的。他帮我追我喜欢的人。帮我做粥,有时回来的晚了,还会带我翻墙回家。” “凡境虽与妖境不合,但墨麟是可信的,他会把那个重要的人带出城交给少主!求少主救救赤城的百姓和我爹!” 赤城,魔祸再起。 她一边说,一边跟随谢凌走进附近一座废弃的院子。 甄真环顾四周,有些疑惑。 谢凌抬手在院子的四周布下几道符咒:“你非修行者,不要出此阵,在这里等仙门的人来。” 甄真点了点头,郑重地行了一礼:“拜托少主了。” 之后,便是在赤城抢亲中,谢凌分开战得正酣的乔墨两人。 这时,谢凌反握住徐霖的手,道:“可以了。” 徐霖渐渐收回灵力,叹了口气。 乔二见两人睁开眼睛,忍不住问道:“怎么样?甄真在何处?” 徐霖将谢凌遇到甄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乔二恍然大悟:“我就说,我就说,少主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对你嘘寒问暖。”他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墨麟:“那粥是你做的?然后真真做的那些……怪不得对我的敌意怎么这么大。” 墨麟扶额点了点头。 “赤城的魔祸,魔君的复生,或许与地牢中那些消失的人有关。”徐霖道,“甄真姑娘现在可安全?” 谢凌道:“在吾的阵法中,只要她不出去,阵法受到攻击我会感应到。” 墨麟道:“这张纸条是一个陷阱吗?” 徐霖沉吟片刻,低声问道:“你们联系仙门了吗?” 乔二道:“出了这么大事,仙门那边过来人至少还需要一天,但是,附近的城池竟然也没有来支援的。真是匪夷所思!” 谢凌忽然道:“与我对战除了魔君和三位魔将,还有一人。” 徐霖道:“还有第五只魔?” 乔二道:“四魔将包括剑魔、伞魔、琴魔、弓魔。剑魔十一年前被少主斩下头颅,其余三个被生擒。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谢凌道:“还有一个人着黑衣,躲在暗处。” 徐霖一顿,道:“与仙长相战的四魔可有异常?” 谢凌道:“神智有异。” 徐霖思忖:那藏在暗处的人,难道是谢凌受伤的关键? 他正想再问,谢凌却忽然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困惑:“接下来的事,还有那晚遇到你时发生的事,还是记不清了。” 徐霖又咳了咳,摆摆手,道:“不着急想,不着急想,慢慢来。” 墨麟确认道:“所以真真只要不主动从阵法中走出来,就可以平安无事?” 谢凌道:“不错。” 徐霖突然一激灵,脸色凝重:“若她主动出来呢?” 谢凌沉声道:“这张纸上的内容,需慎重考虑。” 乔二问道:“少主将真真安顿在哪里?” 谢凌道:“城北三里,义庄。” 此刻,众人恰巧停在城主府门口。 墨麟看了一眼天色:“还有时间,先看地牢。” 乔二皱眉:“可是地牢入口已经坍塌了,他们会再回来吗?” 谢凌抬手一挥,光阴剑骤然放大数千倍,剑影如虹,猛然斩下。地面瞬间裂开一条数百米长的沟壑,城主府一分为二,正正直切入地牢里那条走廊。 三人暗叹:好直接粗暴的方式! 谢凌收回光阴剑,解释道:“地牢里已经没有生灵了。” 徐霖闻言一滞,随后一跃而下。 乔二见状,忍不住喊道:“喂,你怎么就这么跳下去了?不怕有机关埋伏吗?” 声音回荡,徐霖落地后,目光扫过四周,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每一间牢房,都密密麻麻塞满了尸体。 不是魔的尸体。 不是一堆堆肉球。 而是……是人! “尸体上面留下的招式,是我与大蛇的招式!”乔二顿时愣在当场,声音颤抖:“他们是……街道上的魔?不对,是人?是我所杀吗……” “怎么会!他们不是魔吗?”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我做了什么!” 墨麟拍了拍乔二的肩膀,道:“没时间愧疚了。他们化成半魔后,早就没有了人的魂魄。你杀了他们,才能让他们解脱。” “可是,可是……”乔二嘴唇嚅嗫,双手颤抖。 徐霖一字字道:“可是他们本该是活生生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牢房的一角,那陪自己下棋的五个人,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胖子的手里还握着一颗捏碎的鸡蛋。 ——只剩下最后一颗鸡蛋了,老大还是给你吧。 ——为什么? ——老大痩得像死人一样,我还成! ——蠢货,有谁这么形容老大的! 那颗被捏碎的鸡蛋滚落脚边,蛋黄混着血水和泥。 就在一天前,他们还叫自己老大。还在想象进入神隐仙门,学成还乡。 如今这五个人却成了冰冷的尸体,死不瞑目。 徐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或许从他重生起,便踏入了幕后之人精心编织的一张大网,如今魔祸再起,他不介意再将魔头送回地狱! 即使,鱼死网破。《 》 18、绯樱1 城北三里,义庄。 乌云蔽月,天色沉暗。 庄子旁卧着一片死寂的湖,湖水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湖上起了雾气,仿佛笼罩了一层轻薄的纱。 忽然,一阵阴风掠过,湖心处忽现一条破旧的乌篷船。船篷上垂着几缕残破的白纱幔,在风中飘荡。船头悬着一盏青灯,将船影映得忽明忽暗。 船尾立着一人。那人一袭素白长衫,背对岸边,怀中似抱着什么物什,身形随船身轻轻摇晃。 行至庄前,忽闻船上传来琵琶声。 琴声肃杀,初闻细雨拂面,如佛拈花一笑。 一花,一叶,一世界,一菩提。 一弹,一挑,一春回,一流年。 琴音如涓涓细流,滋润人心。 忽然,琴声一转,音调陡然拔高,又如狂风暴雨席卷,张扬狂狷,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 徐霖一时听的入迷:“这人真是好雅致,大半夜在船上弹琵琶。” 谢凌道:“奇怪的曲子。” 行至庄子入口,乔二惊道:“那人方才明明还在船上,一转眼没影了?” 徐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乌篷船上青灯犹在,琵琶声尚有余音,却已人去船空,只剩下船桨随风晃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雾气更浓了,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此地笼罩其中。四周漆黑一片,庄子入口有块一人高的石头,上面刻着“义庄”两个字,字迹斑驳,爬满了青苔。 乔二和墨麟各执了一枚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 街上家家门口挂着一件白色粗布丧服,随风摇曳。摊子上堆满了纸元宝和纸人,风一吹,时不时有纸人侧脸贴着地,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纸条做的衣带迎风簌簌颤动,格外诡异。四周静悄悄,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吱呀——" 一阵木轴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猛地顿住脚步,街道两侧每家每户的房门缓缓开启,整齐划一地向外敞开,但门后却空无一人。 徐霖停在一户人家门口,院子里有一棵槐树,隐约看到槐树下有一道长长的阴影,像是有什么东西躺在那里,他正想上前查看,谢凌从手心升起一团火焰,照亮了院子。 那阴影是一口刚漆好不久的棺材,停放在院子中央,漆面还未干透,还有很重的漆味。棺材旁垒了一堆木材,斧头嵌入一条横木,立在地上,似乎这家院子的主人只是回屋喝口茶,然后继续做下一个棺材。 乔二道:“院子里放棺材,若是半夜出门,棺材里突然坐起来一个人,可不吓死人。” 墨麟道:“谁会这么无聊。” 乔二道:“……这户人家的主人呢?我们闯进来这么大的动静,不起来看看吗?他们晚上睡觉都不锁门吗?” 昨夜阴雨未散,街道上雾气愈发浓郁,像是浸染在水墨之中。 徐霖转身离开,忽然对上一张阴森的脸,浑身一震,定了定神。 乔二用火折子照亮了自己的脸,拉长了声调,阴森森道:“你说,这里有鬼吗?” 声音在街头回荡,倒像是真的鬼。 徐霖:“……” 徐霖身形一僵,略迟疑,快走几步,走在谢凌身侧,目光不时扫过四周。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徐霖一惊,抬头看去,谢凌神色如常,将灵力注入他的手心,广袖遮盖住了相握的手,从后面望去,两人只是并列而行。 徐霖无意抓伤的伤口正慢慢愈合,指尖滴落的血迹也逐渐消失。 “你不会怕鬼吧。” “……” “你说人会怕鬼,妖会怕鬼吗?鬼境的鬼修会怕鬼吗?墨前辈你会怕鬼吗?” 墨麟答道:“不怕。” “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乔二追上徐霖道,“姓苏的,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乔二跟在后面,喊道:“喂,给点反应好不好!” 乔二道:“你们说……这座庄子是空的吗?如果是空的,这里的人去哪了?为何每家每户的院子都有一口棺材?商量好的吗?” 墨麟叹息道:“你一人便够热闹了。先去找真真吧。” “真真在少主的结界里自然安全,对啦,姓苏的魔会怕鬼?有这么弱的魔吗?你母亲是人族,父亲是魔族,你竟然是魔气很正的魔不是个傻子,太稀罕了。那如果母亲是魔族,父亲是人,生出来的会是人族吗?如果生出来的是人,魔吃了人再拉出来人,他们为什么要吃人呢?” 徐霖握紧了拳头,脑子里似乎爬进了一只苍蝇,很想拍死。“小嘴怎么这么能吧啦。” 若是早知道乔二长大后全继承了他的优点,当年便把乔二全扔给谢凌带了。 墨麟幽幽道:“不愧是徐仙长教出来的。” 徐霖下意识咳了咳,偷瞄了谢凌一眼,谢凌神色如常,他不禁去想——同修时他也经常这么骚扰谢凌,谢凌也会想把他拍死吗? 乔二还在自言自语:“很多人魔混血都是怪物。姓苏的你真是非常非常非常的幸运,有鼻子有脸。说起来魔修炼的方式都很诡异的,有吃人肉,有吃鬼,有用活人傀儡,你是用什么修炼来着?” “精气。”徐霖的声音幽幽,“采阴补阳。” 乔二道:“精气是什么气?和灵气一样吗?怎么采的?在仙门的阴阳湖里才能修炼吗?” 三人都沉默了。 墨麟道:“你家大人没告诉你,不要随便打听别人的修炼密法吗?” 乔二:“我们四个是朋友呀!” 墨麟:“谁跟你是朋友?” 乔二道:“真真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少主的朋友亦是我的朋友。对了,墨前辈你是蛇妖,每年要蜕皮吗?蜕了的皮能拿到药铺卖吗?能赚不少银子吧?你的儿子和女儿也会是一颗蛋吗?” 墨麟:“……谢少主,能不能让他闭嘴。” 四人停在一座废弃的院子前,奇怪的是只有此处的门是紧闭的,门板斑驳的漆面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不像是红漆,倒像是凝固的血迹。 谢凌道:"是这里。" 乔二闻言,上前用力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音。 院子内杂草丛生,足有一人高,枯黄在夜风中簌簌作响。院墙坍塌过半,碎砖瓦砾间爬满蛛网。一口干涸的古井临着门口,井沿上青苔斑驳。 乔二大步跨进院子:"甄真!甄真?快出来吧,我们来接你了!” 没有人回应。 “睡着了吗?” 乔二与墨麟先将院子走了一遍,惊起的几只夜栖的乌鸦掠过夜空。乔二踢开一扇半塌的堂门,腐朽的木屑簌簌落下,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谢凌抬手收回院子里符咒,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若有所思地望向院外漆黑的夜色。 阵法并未遭到破坏,徐霖心下了然,低声道:“看来是甄姑娘主动走出院子了。” 就在这时,徐霖怀里的铃铛突然轻轻一响,传来小花妖急促的声音:“徐公子,徐公子。” 徐霖走到角落道:“怎么了?” 小花妖声音颤抖:“快离开这里!我现在是魂体状态,对灵力十分敏感,附近……附近有很可怕的东西!” 徐霖一顿,抬头发现谢凌正瞧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他讪讪一笑:“仙长的荷包借我用了。” 谢凌摊开掌心:“铃铛。” “我……”徐霖指尖摩挲着荷包暗纹,布料下传来小花妖不安的震动。犹豫之际,谢凌已从袖中取出另一枚引魂铃,其形制与荷包里的一模一样。 谢凌道:“让她附在这里,荷包里的铃铛有些旧了。” 两者都是引魂铃。 “旧便旧了。”还可以用啊。徐霖有点摸不着头脑,迟疑地将荷包递给他。只见谢凌将银魂铃取出,指尖灵力流转,轻轻一引,小花妖淡淡的魂体便从旧铃铛中飘出,融入新的铃铛中。谢凌将新铃铛放入荷包里,还给徐霖。 “这么讲究,是哪位姑娘给的信物吗?”徐霖随口问道。 谢凌持铃铛的手一抖,引魂铃发出一声的轻响。 铃声清脆,好听的很。徐霖有些恍惚,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银铃的声音独一无二。”谢凌声音低沉,不同于几个时辰前的青涩,“你说过的。” ——每一个铃铛的声音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银铃响起时,我一定如约而至。 这话莫名,徐霖思绪回涌,他是说过这样的话,但绝不是对谢凌说的!而是对他养的…… 这时草丛中闪过一道微弱的光,徐霖快步走到草丛前,弯腰捡起一只素银发簪:“这是什么?” 乔二道:“真真的发簪!” 这时,街道上传来打更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 子时将近。 徐霖道:“有打更声,自然有人,不如问问打更之人有没有见过甄姑娘。” * 倏然,一道清冷的声音喊道: “停!” 乔二正要跟上街头那道匆匆掠过的身影,被这道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停住脚步,四处张望:“谁?何人在此?” “你身前有一片落叶,落叶下有四只萤火虫。贵客向前一步,它们便命陨在此了。”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乔二闻言,低头一看,脚前果然有一片枯黄的落叶,落叶下隐约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乔二放松了警惕,心道:连一只萤火虫都舍不得踩死的人,不是坏人吧。 乔二道:“不过是几只萤火虫,有必要大惊小怪吗?” “万物皆有灵性,世间精怪的生命,在我眼中与人族无异。我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在等它们离开。”那道声音道。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坐在墙头上,戴着一张素白的面具,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他的小腿在晃来晃去,姿态悠闲。 乔二道:“这人真奇怪,为了几只萤火虫,在这么冷的夜里等这么久。” 少年听到乔二的话,轻笑了一声:“诸位远道而来,是来做客的吗?” 徐霖道:“阁下是?” 少年道:“此地的主人。” 谢凌道:“叨扰,阁下可见过一位约十七八岁的姑娘?” “姑娘?”少年略一思索,转头看向身旁,“你有看到过十七八岁的姑娘来咱们庄子吗?” 徐霖这才发现,少年身旁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的存在感很低,身材羸弱,头、脸、脖子、胸口、小腹裹着白布,只露出一只眼睛,就连手上也缠满了白布,包成了一团。 少年指尖在她掌心轻划。 那人却摇了摇头。 少年解释道:“这是我的小妹,有时候我们忙着义庄的生意,就让她一个人在庄上玩,不幸的是,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成了这个样子,从那以后,我便尽量把她带在身边了。” 他的口吻看似温柔,仿佛一个担心小妹的兄长,但话语中却透着一股冷意,让人不寒而栗。 乔二忍不住问道:“什么叫不该碰的东西?” 少年避而不答,从墙头轻盈地跳下,落地无声,右手竟提着那个少女的后领:“这里是我家祖上留下的房子。进来坐坐吧,我让人去叫庄上的人过来,或许有人见过你们说的姑娘。” 他说完,转身走向那座位于庄子中央的房子。 谢凌道:“跟着他。” 月色朦胧,少年远远走在前面,四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徐霖心道:这人不对劲。难不成小花妖所说“可怕的东西”是他?《 》 19、绯樱2 走廊挂着一盏又一盏白色的灯笼。发出淡淡的黄光。 门一扇一扇自动打开,每一扇门后站着两个同样戴着面具的侍从。 四人依次落座。 侍从僵硬地端茶上前,茶杯被摔在桌上,茶水洒了一半,墨麟皱眉收回手。 少年微微一笑,欠身道:“庄上的侍从手脚笨拙,让诸位见笑了。” 墨麟道:“无妨,阁下贵姓?” “姓苏,名弃。”少年答道。 徐霖道:“苏公子一人经营义庄?” “不错。”苏弃点头,“以前我还有一个哥哥互相扶持。不过他不与我生活在一处。他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好,还看上了一个无情的人。” 言至此处,他喉间溢出几分苦涩:“我曾偷偷去找兄长劝他回家,却被那人所伤。”说罢,他解下面具,只露出一半侧脸,脸上疤痕交错,令人唏嘘。 徐霖诧异道:“那位姑娘,你的小嫂嫂这么凶悍吗?” 少年闻言肩膀起伏,笑起来,笑着笑着,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他虽然凶悍,蛮不讲理,但我兄长喜欢的很,他虽不说,我们是双生的兄弟,我能感应到的。” “失礼,世人对容貌颇有成见……我的容貌会吓到各位,便不摘下面具了。话说回来,你们的朋友怎会来到这里?” 乔二正想开口,墨麟按住他的胳膊:“这位姑娘原本打算与我们同行至赤城,因腿脚不便难以继续远行,又不愿耽误大家的行程,便主动提出在此休整。待我们返程时,再结伴而归。” 苏弃闻言,关切道:“原来如此。不过,她一个姑娘家,独自留在异乡荒野,若有个闪失,便是我招待不周了。” 墨麟道:“是我们叨扰。” 苏弃笑道:“我是说,你们没有听说过这里的传说吗?” 乔二好奇道:“什么传说?” 苏弃道:“此地既是义庄,自然少不了些诡谲传闻。莫说夜宿,便是黄昏时分,也鲜有人敢近前。” 徐霖道:“苏公子信鬼神? 苏弃道:“世有鬼境,为何不信鬼神?世人皆知神隐仙门护佑凡尘千载,却不知在神隐仙门之前,又是何方势力独守凡境。” 墨麟道:“莫不是人皇与神族。”神隐仙门创立门派有千年之久,在座也只有墨麟的年纪千余岁。 苏弃道:“不错,人皇治世时,此地本是万邦来朝的繁华盛境。后来神族降下天罚,神人交战,山河倾覆,此地南接妖氛弥天,北临鬼哭幽壑,西望尽是蛮荒绝域,竟被一群伪佛窃据,污了这方净土。” “佛门修士本该清心寡欲,可这群人却以欲为道。他们从妖境掳来初化人形的小妖,在凡间买下无辜少女,喂以丹药假扮女修,强逼她们与过客‘双修’牟利。后来神隐仙门接管凡境三千城,便将这群邪佞尽数驱逐至西荒绝地,这腌臜地界,也就此成了废墟。” “我家祖上迁到这里,改作义庄。庄后荒山孤坟如海,数万冤骨曝于荒野,终成乱葬岗;门前绿湖浊浪吞天,沉尸尽化怨鬼,多是受辱自尽的姑娘,或被修士凌虐至死的亡魂……过路之人常说,夜半能听见——”他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嘘,是女人的哭声啊。” 众人屏息凝神间,一缕幽咽的女声忽远忽近地飘来。那哭声如游丝般悬在耳畔,断断续续的抽噎像被夜风揉碎了的叹息,欲说还休。 少年继续说道:“后来一场大火,将这里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偶有过路旅人不知凶险,夜宿残垣之下,竟在梦中见无数女尸自灰烬中爬出——或肢节扭曲,或肚破肠流,双眼空洞淌血朝他爬来。翌日天明,那旅人便疯了,蜷在墙角谁也不认。自此商旅行经此地,宁可多绕三十里山路。也绝不留宿。还有那些伪佛,他们离开此地不过两百余年。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偷偷从蛮荒回来呢。蛮荒之地,灵气匮乏,曾被魔族占据,说不定还有很多魔头隐藏在那里呢。” 就在这当口,忽听得一阵凄厉的琵琶声破空而来,弦音铮铮如金戈铁马,其间夹杂着人群的惊呼与骚动。一名青衣侍从神色仓皇地趋步上前,俯身在少年耳畔低语,但见他眉头骤然紧蹙,指节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 乔二问:“发生了何事?” 苏弃忽然展颜一笑:“诸位且先用茶。从蛮荒带来的小东西又不听话了。容我去查看。” 他说完,起身离开,背影消失在门外。 谢凌见徐霖皱眉,问道:“怎么了?” “不对劲。”徐霖目光凝重,“苏庄主说他祖上将此地改作义庄,之后被一场大火烧毁,却未提重建之事。而这义庄最后一代庄主确实有三个孩子,不过是兄弟三人,并非兄妹三人。那场大火发生在深夜,一村老小一千多口人全被烧死了,无一幸免。之后,露宿此地的旅人都说遇见过怪事,或许是……被烧死之人的怨气作祟。此地不应有人常住,也不应有义庄。” 乔二闻言,脸色苍白:“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额……”徐霖一顿,道:“我家就在赤城……的附近。” 乔二并未察觉徐霖的不自在,道:“那方才我们听到的打更声是怎么回事?” 谢凌突然开口:“吾忆起了,昨日这里也未曾有一人,房屋坍塌,野草丛生,只有安置甄姑娘的那间院子还算完整。” 墨麟道:“若是如此,这里是什么地方?每家每户的房子为什么会这么新!院子里也像被打扫过,就像为了专门迎接什么人一样。” 徐霖道:“说不定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鸿门宴。” 乔二心里打鼓:“那甄真会去哪里?照你所说,这庄子里的人都死了,方才与我们说话的庄主是人是鬼?” 后堂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众人屏住呼吸。谢凌手中的光阴剑瞬间出鞘,直刺后堂。倏然,一团白色的东西从黑暗中滚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徐霖定睛一看,低声道:“是苏庄主的小妹!” 乔二瞪大了眼睛:“他的小妹?不会也是鬼吧!” 徐霖快步上前,俯身检查少女的伤势,“还有呼吸。” 她的身上缠满了绷带,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浸透,暗红的痕迹在纱布上洇开,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他伸手想解开绷带,指尖刚碰到边缘,少女便猛地一颤,整个人向后蜷缩。下一秒,她喉咙里迸出一声嘶哑的尖叫——那声音像是被什么碾碎过,干裂、破碎、沙哑。 徐霖的手僵在半空——这位姑娘没有舌头,十指也被齐根削去,只剩两截光秃秃的手掌,像被粗暴折断的树枝。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可少女只是瑟缩着后退,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徐霖忽然想起涂公子与她交流的方式,迟疑地握住她的手腕,在掌心缓缓写下一个"真"字。 少女猛地一颤,像是被烙铁烫到般抽回手,整个人蜷进墙角。她拼命摇头,残肢死死抵住胸口,仿佛那个字是淬了毒的刀。 乔二在一旁直瞪眼,粗声粗气道:"喂!你摸人家姑娘的手做什么?该不会是想占便宜吧!" 徐霖没理会他的嚷嚷,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少女的去路。他压低声音:“别怕,是我。你从地牢里救出来的人。” 少女的颤抖忽然停了。她缓缓抬头,凌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只漆黑的眼睛,目光落在徐霖的脸上,似乎在确认什么。 徐霖喉结滚动,声音里压着怒意:"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他。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 咚咚,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口上。主院的门虚掩着,夜风从门缝中挤进来,带着一丝潮湿的寒意。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张惨白的脸从墙后缓缓探出,嘴角僵硬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没有丝毫变化,眼神空洞,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微笑一直持续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乔二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猛地提剑冲出堂屋,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什么人?装神弄鬼!” 墨麟见状,急忙喊道:“喂!回来!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乱跑!”他说着,一边快步追了出去,一边回头对徐霖谢凌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追他。”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乔二的喊声:“你个小兔崽子你跑什么!”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混合着夜晚的凉意,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四周的阴影似乎在不断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墨麟的脚步渐渐加快,手中的鞭子握得更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 徐霖一顿:“是方才那个戴面具的人?” 甄真浑身发抖,勉强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声音,又指了指自己的脸,头转向乔二墨麟的方向。 “你不希望他们认出你?” 她点了点头。 “赤城发生了什么?你父亲在哪里?” 甄真摇了摇头。长大了嘴想说什么,突然发现只能发出奇怪的声音,慌忙用手掌捂住嘴。 “你知道他们的秘密?” 甄真重重点了点头。痛苦地按住自己喉咙,泪水打湿了绷带。 “别怕,与我共魂,这样便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 20、绯樱3 “是个小孩?”乔二追了半晌,脚步渐渐沉重,呼吸也变得急促,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兔崽子跑这么快!鬼都追不上他!” 乔二一顿,他可是修仙之人,怎么会追不上一个普通的小孩?他猛地抬头,扫向四周,视线定格在头顶的槐树枝上。 小孩将面具摘了,坐在树枝上,垂着头看着他,乌黑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小腿悠闲地一荡一荡,然而周围的树叶却纹丝不动,连一丝风都没有。 “大哥哥,你来的好晚。”小孩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大姐姐说她等不了了。” 乔二的心猛地一沉,瞳孔骤然收缩:“等不了是什么意思?不能等,还是不愿等?你知道甄真在哪里?” “城主来接大姐姐了。”小孩依旧笑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几乎裂到了耳根,渗出了血,“大姐姐回家了。大姐姐说,以后再也见不到大哥哥了。呜呜呜,大哥哥,大姐姐好可怜,大姐姐好可怜啊。” 乔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手心渗出了冷汗,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他死死盯着小孩:“你胡说!告诉我,真真去哪了?” “不好玩,不好玩,我要去找大哥二哥啦……”忽然这稚童的声音变得尖锐,像是金属摩擦般刺耳。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变淡,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乔二站在原地,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时而低沉,时而尖锐,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远在天边。 * “谢凌,可否……”徐霖伸出手,话还没说完,谢凌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一股温和强大的灵力顺着谢凌的指尖流入他的体内,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他干涸的经脉。 徐霖微愣,闭了闭眼,思忖:这个时辰谢凌应恢复了记忆,该来的总归会来的。 徐霖压下心中的忧虑,对甄真说道:“控魂之术,尤其共魂,逆天而行,痛苦异常。姑娘若承受不住,没有关系,只需摇头,我会停下来。” 甄真点头。 所谓共魂,便是两个人的灵魂尝试建立连接。在这个过程中,双方可以共享彼此的记忆甚至修为,但代价是灵魂撕裂般的痛苦,稍有不慎,魂魄便会缠绕成一体。 共魂源自鬼境的控魂术。而控魂术包括献魂、共魂、招魂、搜魂等秘术。共魂与搜魂皆可查看记忆,区别在于搜魂将所有风险施加于被搜魂者。而共魂带来灵魂撕裂的痛苦则由两个人分担。 仙门中有前辈修习过共魂秘术,初次共魂可以在两人之间共享记忆、五感。若长久修炼,特别是在双子之间,可以将一人修为短暂移动到另一人身上,迸发出超越两人的力量。 徐霖修行时常钻研此类禁忌术法,不惜折腾自己的三魂六魄。共魂带来的反噬对前世的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然而,如今这具身体……徐霖不敢确定。 所幸是,有谢凌在他身边。 不幸的是,谢凌在他身边。 上百年的相处,他的各种小动作一定逃不了谢凌的眼睛。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徐霖与甄真同时闭上眼睛,双掌相对,盘腿对坐。一道淡紫色的光辉从两人身上缓缓升起,如同薄纱般笼罩在四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姓名。” “徐霖。” “甄真。” “生辰八字。”徐霖继续道。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甄真的手微微一颤,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几分。徐霖察觉到她的反应,心中叹息:“甄真大概想不到,苏林招回来的恶鬼会是我。” 所谓性情残暴,杀师灭道,屠戮同门,与魔勾结的恶鬼。 “意外吗?”徐霖的声音在甄真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自嘲。 甄真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看向谢凌,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谢凌却依旧神色淡然,只是轻声提醒道:“不可分心。” “好。”甄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随即重新闭上眼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以说话,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魂魄相通,只有我可以听到你脑海中的声音。你也可以听到我脑海中的声音。”徐霖解释道,“时间不多了,一炷香的时间内,如果我们不能分开,魂魄会永远缠绕在一起。” “师叔,快……快离开这里。他,他想杀了你。”甄真道,“他还不知道你的身份。留我残喘是想确认你是何人!” 徐霖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姑娘不觉得我本来就该死?不怕我是比魔君更可怕的东西?” “我爹让我相信少主,但少主……”甄真摇了摇头,认真道,“站在你这边。” 四周的空气变得凝滞,时间慢了下来。 甄真记忆中的点点滴滴。 欢笑、泪水、恐惧、希望,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而甄真也同样看到了徐霖的记忆——血腥的过往、无尽的黑暗,以及未曾泯灭的光明。 徐霖眼前的画面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烟雾,最后定格在一面古朴的铜镜前。 这是徐霖第一次正面看清甄真的样子。 内敛而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眼神小心翼翼的。 她纤细的手指握着一只银簪,轻轻比在耳鬓,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戴上。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从她身后伸来,接过银簪,轻柔地替她插在发鬓上。那掌心带着些许粗糙的触感,却让人感到安心。 “真真喜欢娘亲盘发。”甄真低声说道,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依赖。 徐霖这才注意到,甄真身后站着一位年轻的妇人。她身穿素雅的衣裙,面容温婉,眉眼间与甄真有几分相似。她微微俯身,轻轻抚摸着甄真的发丝,柔声道:“真真乖,真真今年几岁了?” “六岁。”甄真抬起头道。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缕阳光从门外洒入,照亮了这间布置雅致的闺房。来人身材高挑,面容俊朗,正是赤城现任城主甄止。他迈步走进房间,目光温和地落在甄真身上,轻声道:“乖,去玩吧,让你娘休息会儿。” 甄真乖巧地点点头,转身跑出房间,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待甄真离开后,甄止走到甄夫人身旁,低声道:“仙门的人来了。” 甄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紧紧抓住甄止的衣袖,声音颤抖:“夫君,别让他们带走真真,她……她才六岁,一个人在仙门怎么能照顾好自己?咳咳咳……”她的咳嗽声打断了话语,显得虚弱而无助。 甄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满是无奈与心疼:“仙门有仙门的规矩,三千位城主子嗣,必须在八岁之前送到神隐仙门修炼,有为者才能担以重任。可是……咱们的女儿自小不会吸纳灵力,哎……”他的叹息声沉重,仿佛压在心头的巨石。 甄夫人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给我渡灵力了,夫君,凡人的寿命有限,不可强求。你方从大战中回来,一定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但我还是希望真真如夫君你一般成为修士,这样她就可以保护自己。世事无常,若你我不在,真真一个女孩子……” 甄止沉默片刻,目光复杂地看向窗外:“成为修士就必须离开你我的庇护。” “离别苦,苦离别。”甄夫人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哀伤。 甄真趴在窗户上,小手托着腮,乌黑的发丝被微风轻轻拂动。她晃了晃脑袋,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带着几分不解与困惑,目光在屋内的两人之间游移。 城主府内,雕花的木窗半敞着,微风卷着庭院里的花香轻轻拂入厅堂。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甄真躺在地上,滚来滚去,乌黑的发丝散乱地铺在身下,像一团被揉乱的丝绸。她的脸颊因激动而泛红,眼中噙着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倔强地喊道:“我不要修炼!我要娘给我讲故事!我要娘给我编辫子!我要吃娘做的点心!”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娘明明也是普通人,为什么要求我成为修士!” 甄止的脸色一沉,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怒气,却又在瞬间被无奈取代。他迈步向前,语气严厉:“甄真!不许顶撞你娘!” 甄夫人连忙伸手拉住甄止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老爷,别生气。”她的声音柔和,像是春日的微风,“教孩子总需要些耐心。” …… “甄真,甄真?” “甄小姐?” “这孩子赌气去了哪里?”甄夫人咳了咳,透过雨幕,却什么也看不到。 这日,是甄真八岁的生辰,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她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冷意渗入骨髓。 忽然,她的目光被吸引住了——在雨帘下,一个大哥哥躺在躺椅上,静静地看书。他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宁静,仿佛与这喧嚣的世界隔绝开来。 甄真站在屋檐下,偷偷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书拿倒了。” “……” 他讶异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随手将书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坦然道:“附庸风雅罢了。” 他朝甄真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随后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甄真迫不及待地接过,双手捧着茶杯,感受着那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她喝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弥漫,驱散了些许寒意。 “小丫头,靠近一些,烤完火便回家吧,别让你爹娘担心。” “你怎么知道我离家出走?”甄真抬起头,好奇地问。 “你的脸上……写着心虚。”墨麟道。 甄真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心中泛起一阵愧疚。 待甄真踏着雨水回到府中,只见仆役们提着灯笼四处奔走,众人正焦急地寻找她的踪迹。 甄夫人因淋雨受了风寒,脸色苍白,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 那是甄止第一次打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