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余生》
7. 雨夜
临北正处晚秋,这个季节很短,也很没什么存在感,早早闻到了冬日的味道。
时舒再次投入进忙碌之中,她最近在准备公开课和外地教学调研的事情,腾不出其他的闲心,几乎都是在宿舍里住的。
在同事嘴里听到盛冬迟这个名字,已经是在整整一周过后了。
那时时舒正在收拾办公桌,摆放绿萝的手指一顿。
忽而想起自己上次跟盛冬迟在咖啡厅那次见面,那次对话,以及那个哄小朋友语气似的冰淇淋,还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点平静生活里泛起的荒唐念头,很快就淹没进潭水里。
就像是办公桌上的这盆绿萝,到时间就要换次水,寻常又琐碎的生活。
以后仍旧会是日复一日的工作,日复一日的相亲。
不过也难怪,本来他们就身处在没有交集的两个世界。
她竟然亲过他。
现在想想,还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说到外面别人都会觉得荒谬,以为是她在开玩笑而已。
时舒忙完,得空去了趟外婆的店里。
周末下午店内没人,时舒把带来的水果放到桌上,挑了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洗好。
“怎么了?”
时舒用水果刀对着垃圾桶削皮:“清闲反倒在叹气。”
郭岚问:“还记得李奶奶吗?”
“我怎么会不记得,又不是失忆了?她上次还说要把那一片的帅小伙介绍给……”
时舒顿住,跟她开玩笑:“外婆,这又是你想出来套路我相亲的新法子?”
郭岚摇了摇头,脸上没有过多笑容。
握水果刀的手指顿住,连成一片的苹果皮断开,时舒敛了敛脸上的神情:“到底是怎么了?”
“过了。”郭岚叹气,“前两天。”
时舒微张了张唇,显然是大脑理解了这句话,可自己却不太能接受这句话。
“李奶奶?她儿子是在税务局的?”
“嗯。”
时舒还记得就在两周前,李奶奶还来了回店里,给她和外婆端来两碗小馄饨,鲜肉虾仁陷的,很香很滑很鲜。
跟她们聊了会天,还邀请她们下次去家里玩,做顿大餐招待。
那样活生生的一个人,明明上次见还神采奕奕,怎么会说没就没的?
郭岚说:“说是中风。”
说什么话都太单薄,时舒知道外婆是个重感情的人,她跟李奶奶年龄相仿,心里的难过和惋惜,要比面上表现得深得多。
时舒沉默地把苹果皮削完,跟外婆分了一半。
下午,时舒陪着外婆到外面走了走,又看了会电视。
一起吃完晚饭。
郭岚说:“回宿舍吧,不是说明早要出发去外地吗?早点收拾行李,早点睡。”
时舒看了看时间:“嗯,等回来,就老老实实在家陪你住。”
郭岚说:“那我一天给你找个帅气身材好的男孩相亲见面。”
时舒说:“外婆,你就这么嫌弃我,巴不得我每天不在你面前转悠。”
“不是这回事,你这孩子。”
老李这件事也给她重重敲了警钟,郭岚拍了拍她的手背:“要是看着有人在身边能好好照顾你,我就算哪天闭了眼睛,也能安心地去见你妈妈。”
时舒嗔怪:“外婆。”
郭岚说:“好,不说这些不吉利的,我们舒舒这么优秀,多挑挑怎么了?”
时舒知道外婆心里是真把这事当真:“这几天我在外地,你好好照顾自己,记得给我打电话。”
郭岚忍不住叮嘱:“好,知道了,你路上注意安全,工作重要,也别太拼太辛苦。”
过了会,时舒刚走到街道口,折返,远远就听到店门口有交谈声。
“老郭,你最近又腰疼了?”
“老毛病犯了,不碍事。”
“大病都是小毛病累出来的,你还没等到你家外孙女成家,身体可不能掉链子哦。”
“上次尹家那个,没成啊?”
郭岚说:“不合适。”
“你家舒舒长得漂亮,学历高,工作好,人还孝顺,就是性格太内向,不擅长表达自己,现在不比我们以前了,牵个手都扭扭捏捏,偷偷摸摸的,男孩都吃主动那套的。”
“你心里不着急啊?舒舒明年也该二十七了吧。”
“她不是主动的性格,最近也忙。”
郭岚说:“说实话我心里是着急,这半年净惦记这事了,白天想,晚上睡觉也想,还是得多见见,没准哪天就能碰着个她喜欢,也喜欢她这样,对她好的人。”
“是要多见见,你家舒舒要求高,多见没准月老就来相会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听我的,今天就歇歇,我带你按摩,上次我儿子带我去了,那老师傅的手法可专业了,价格也厚道,人家几十年老招牌了,不宰客!”
两人结伴离开。
时舒垂眸看了眼群里消息,从茂密的树后走出,开锁去店里取了忘带的课件。
-
时舒到外地,教研活动的地点在郊外偏乡下,就近的旅馆卫生条件不好,水管还崩了,状况一度很混乱。
就提了嘴,刚好时舒老同学老家在这,附近的小洋房,打车过去二十分钟,现在无人居住,顺道让她帮忙代取和整理一下房间里的信件,让别人碰不放心。
教研活动一忙就是几天,闲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三天的晚上。
时舒坐在沙发上,看到盛冬迟突然拨打来的视频通话时。
第一反应是惊讶。
第二反应是他摁错了吗?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对方面上不正经,其实私下边际感很强。
这种突然甩个视频电话的作风,跟他那人性子对不上号。
按常理说,如果是误拨了,应该会在几秒内挂断,可这通视频一直没有停。
时舒犹豫,还是接通,只是把摄像头调成后置对准了桌上。
接通后。
“漂亮姐姐!”
屏幕里冒出了可爱瓷白的小朋友:“哎,你的摄像头是坏了吗?怎么没看到人啊?”
时舒这才把摄像头恢复前置。
陈敏珠看到人,漂亮的大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漂亮姐姐,好久没见你了,你比我上次见你还要更仙女姐姐啦。”
小朋友的嘴还是这么甜。
时舒问:“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陈敏珠说,“漂亮姐姐,我刚刚看到了你的朋友圈,你拿到绒雪的vip联动礼盒吗?”
时舒如实地说:“没抢到,你如果想要,下次得提前蹲。”
陈敏珠又问:“那你还想要吗?”
说不想要是假的,时舒说:“当然了。”
“陈小珠,又拿我手机做什么坏事儿?”
这时突然从手里的屏幕里传来男人的嗓音,沉声含混着几分笑。
紧接着,屏幕一晃,时舒很猝不及防就撞见面红耳赤的一幕。
高大身影覆住昏淡光线,男人下颌处轮廓的线条感锋利。
喉结裹在薄薄一层皮肤下,能看清蛰伏着的青色血管,大片冷白的锁骨,很深的阴影,水珠从显眼的凸起处滚落。
画外音传来。
“不准叫我小猪啦!我在跟漂亮姐姐打电话。”
一声懒散的笑。
“你倒是会给我整活儿。”
镜头晃了晃,被接管了镜头。
男人穿着身白色浴袍,深黑的发梢濡湿了点,他的双眼皮褶皱过深,衬得这双天然浅棕色眼眸,多情又薄情,神色慵散,领口微微敞,冷白的喉结和锁骨晃眼。
有股下海头牌男模的浪荡气质。
画外音还在很努力地说:“漂亮姐姐没有抢到绒雪联动的vip礼盒,小舅舅,这可是你千载难逢表现的好机会呀!”
他微掀眼眸,瞥来。
“绒雪的VIP联动礼盒?”
时舒跟男人对视上:“不是……”
她实在没想到小朋友是给她整这出。
“可以,不算难事儿。”
“……?”
“有要求。”
时舒没忍住,脱口而出:“什么要求?”
盛冬迟说:“小时老师,说到底,我也不是个慈善家,你么,得给报酬。”
时舒想不出有什么是他缺的,而她又能给的:“什么报酬?”
“小舅舅,你好小气,你就是这样坏,才一直带不回漂亮姐姐回家——”
修长指骨慢条斯理地拨开,试图挤进屏幕里的小朋友。
盛冬迟却没有挪开目光。
“阿珠有个仿国际联合组织的环保主题全英文演讲,小孩子过家家,难度不高,你帮她顺顺稿?”
时舒以前指导过学生比赛,有经验:“可以。”
对方发来全英文稿件的消息。
因着小朋友四岁的年龄,虽然说是全英文演讲,更像是趣味情景模拟,用词用句简单,还陪有妙趣横生的配图,适合从小双语教学的儿童。
手机很快回到小朋友手里。
时舒当场就跟小朋友顺稿起来,发现她的语言天赋很高,口齿清晰,发音漂亮,就是太爱发散思维了,想一出是一出,前一秒还在谈天气,下一秒就拐去了昨晚吃的布朗尼蛋糕。
她忍俊不禁,在不破坏小孩子的自由能动性下,还是耐心专业地帮她顺稿。
一连两天的晚上,小朋友都是用自己的pad给她打电话,进步神速,已经可以很流利地独自完成。
她们约好明晚是最后一节小课,还意外听小朋友说,原来盛冬迟这次到外地出差,顺道带几天跟着来参加活动的孩子。
刚巧跟她在同一座城市,有种在陌生环境知道还有认识的人的熟悉感。
挂断电话。
【地址,明天寄给你】
其实到这会,时舒还有些不可置信,这件事听着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她一直蹲点没抢到的绒雪联动的vip礼盒,虽然想要,可她也就是动动嘴皮子,没付出很大的劳动成果。
手指动了动。
【礼盒,还是算了】
【已经要到了,小时老师付出劳动成果,我这个做小舅舅的给报酬,理所应当】
【地址】
【剥削老师的罪名担不起】
隔着屏幕,时舒都能想象男人那种含混的语气,被逗笑。
【多谢了】
-
回程前一晚,时舒在客厅里,拆盛冬迟寄来的礼盒包装,是一套甜品限定周边,她前不久忙完才回来。
一看地址,果然是从市里那家最好的酒店寄来。
很突然起了大风,她起身,去露台关窗收衣服。
手忙脚乱中。
“嘭”地一声巨响,没抵稳的露台玻璃门被风掀动,被从外重重锁上了。
她的手机还在里面。
没想到在这种电视里看过的情节,有朝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水逆。
就是这会的出神,狂风骤雨斜斜地泼了半身,沾湿了发丝和睡裙。
时舒连忙把窗户全都从外关上了。
风雨被隔绝,在玻璃窗哐哐砸地作响。
这是独栋的小洋楼,邻居没住人,雨声又大,她叫一晚上都不会有人应她。
只能等到明天早上,看看能不能向小区里遛弯的人求助了。
时舒思及现在糟糕的情况,叹了口气。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
近来本就在降温,昼夜温差大,她出来得急,身上只有单薄的睡裙,被雨水打湿还没有完全干。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发冷,她坐在角落里,只能双臂环抱自己,阖着眼,睡得很浅,并不安稳。
所以当她听到有叫她名字的声音,还以为是在做梦。
外面雨声已经变小了很多,从窗户探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一眼就看到站在楼底下的男人,撑着把黑色大伞,深色西装衬得身形修长,神色在濛濛雨雾里显得冷,被胡乱扯松的领带,松垮垮挂在微掀的衬衫领口,凌乱的性感。
那种恍然做梦的感觉更重了。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时舒说:“花盆底下有备用钥匙。”
“等会儿。”
盛冬迟说完,身影消失在视线。
过了会,紧闭玻璃门被从外打开。
时舒张了张唇,被大步走上前的男人,在肩上披过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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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外套,男人身上的冷调气味和温度,顿时紧紧将她拢住。
“怕么。”
时舒蜷在腿侧的手指,下意识攥住了垂西装外套垂落的衣袖。
就像是紧抓住能够依赖的那根稻草。
几秒后。
她很轻地摇了摇头。
盛冬迟说:“先进去。”
到了里面,时舒抬眼,一眼看到茶几上的手机。
她神情忽而顿住:“现在几点了?”
盛冬迟看了眼:“快九点半。”
时舒走近抓起了手机,看到一个小时前外婆打来个电话,未接,她回拨回去。
自动挂断,没人接。
第二通,还是没人接。
时舒瞬间就想到一夜过世的李奶奶,条件反射的惊惧忽而涌上心头,心口惴惴乱乱的:“我得回去看一眼,外婆万一磕到摔到了……”
手臂被修长手指握住。
盛冬迟说:“现在回去太久了,问问有没有可以现在帮忙看眼的邻居。”
“对。”
时舒关心则乱,大脑乱糟糟的,竟然连这么简单的方法都没有想起来。
她刚想给邻居打电话,就看到外婆的电话回拨回来了。
接通,传来声熟悉的“舒舒”。
时舒深呼了一口气,抿了下唇,努力用着镇定声线:“外婆,怎么不接电话?”
郭岚说:“一开始想跟你打个电话,问问你忙完了没?你没接,结果不小心看了会电视睡着了。”
“是不是让你担心着急了?”
时舒说:“没有,我也就是刚刚忙完,想起来你没打电话来。”
“外婆,那你困了,就早点去睡,沙发上凉,注意保暖。”
“明天我就到家了。”
郭岚说:“嗯,舒舒,你也早点睡,最近降温快,多穿点衣服,别受凉。”
挂断电话。
后怕还让呼吸有些不畅,时舒缓了缓,总算冷静,哑声说:“谢谢,麻烦你了。”
一声谢谢,或是麻烦,太单薄了,都不足以表达她今晚欠下的人情。
“坐会。”
盛冬迟随意挽起衬衫的衣袖,冷白小臂的线条有力劲实:“方便用下厨房?”
“嗯。”
盛冬迟刚走开。
时舒怔怔地坐在沙发上,出神了好一会,才想起盛冬迟还没有喝水,起身找一次性水杯倒好温水,走去厨房。
“人姑娘对你有意思,这么多年栓你这棵树上了,让我来问问愿不愿意见个面,就当是次相亲。盛大少爷,您看给个机会?”
那段语音播完。
男人垂眸,指腹随意敲着屏幕。
时舒觉得眼下不是过去的时机。
还没能转身走,就听到声。
“跑什么?”
时舒被当场逮住,只能走过去,把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放到他面前。
“你要去相亲了?”
修长指骨握住纸杯。
时舒意识到自己失言,解释说:“不好意思,我刚刚不是故意听你的语音。”
“没事儿。”
盛冬迟说了句,喝水。
“你在煮姜汤?”
热腾腾的气味窜过鼻尖,这个姜还是时舒昨晚,心血来潮想煮小火锅买来的。
“小时老师。”
时舒偏了偏头。
盛冬迟侧身懒倚大理石台边,一手随意撑着身侧台面,冷白手背青筋明显,价值不菲的腕表泛着冷光。
朝她微抬了下巴:“想问我什么?”
时舒微顿了顿:“今晚,你怎么来了?”
盛冬迟说:“阿珠说跟你约好了,你一直没接她的电话。”
时舒沉默了几秒:“就这样?”
“你一个人在外地住,又是女孩子,如果出了什么事儿,看在老同学的情分,多多少少都要来看一眼。”
男人口吻随意,就像是在说件喝水吃饭般的简单小事。
时舒忽而不知道说什么好,看见盛冬迟要盛姜汤,想帮忙递勺。
指背挨到大了将近一圈的男人手背,像是触电般,时舒手里失力,汤勺直直掉落在地。
被瞥了眼。
这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显得她像是来特意捣乱的小朋友。
汤勺被修长手指捡起,在水下冲刷。
水声里,低沉嗓音混着点笑。
“小时老师,教学生的时候头头是道,等到照顾自己,倒是笨手笨脚。”
时舒站在原地,难得被笑没能回嘴。
只怔怔看人。
暖色灯光勾勒着男人修长身形,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直,此时像是座牢固又稳重的青山。
因为担心没联系到的高中同学,担心女孩晚上独自住的安危,在情况不明下,没有半点犹豫,冒着瓢泼雨夜,就驱车一个多小时来郊外。
甚至给她披外套,耐心煮姜汤,从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半点的焦躁和厌烦。
试问她自己,她做不到这些。
他是个在解决问题上,是个可靠、很有决断力的人。
同样需要结婚对象这点上,符合她的要求,甚至合适得恰到好处,他会是个可遇不可求的结婚对象。
那个在清醒时觉得荒唐的想法,在心里变得清晰又鲜明。
外婆年纪大了,最惦念担心的只有她,怕自己有点事,身边没有人陪着护着她,刚刚打不通电话的时候,她很怕外婆出事,也怕让她抱有遗憾。
她又何必去大海捞针,见那么多人,日复一日地疲于应对相亲和催婚,眼前不就有最合适的一个?
衬衫衣袖忽而被纤白指尖攥紧,不重,却像是缕细线绊住了脚步。
盛冬迟偏头,瞥去。
眼前姑娘的脸色苍白透明,却又渗着团病气的酡红,可怜巴巴的淋雨小猫模样。
身上披着他的那套男士西装外套,瘦削单薄的身形撑不起,松垮垮的,衬得娇小。
对视中。
头晕脑胀成了此时最本能的冲动,放大了内心真实又不理智的声音。
难得一次的任性和冲动作祟,让她鬼使神差地问:“那天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结婚对象,你再考虑一下我?”
8. 下车
这话一出。
窗外那点淅沥的雨声都消失了。
沉默。
尴尬。
没人说话。
时舒脸颊飞红,紧攥着男人的指尖都像是被烫到,匆匆撒手。
转身就想走,却一时身形不稳,莫名就被平地绊了下。
被男人从身后及时捞出,伸来的臂弯扣住瘦削单薄的腰身。
睡裙衣料很薄,冷硬的表盘硌着鲜明的触感,她困隅在滚烫又有力的胸膛前,被成年男性成熟又危险的荷尔蒙淹没。
怀里姑娘一动不敢动,僵直着后背,就连呼吸都减轻存在感,卷翘的眼睫可疑地微扇,暴露出她此时内心的不安。
几秒后,时舒被摆正,又被按着肩膀扭转了身体。
盛冬迟伸手,她下意识偏头躲了躲。
却被大掌罩住额头,蹭起点额发,停留了一两秒后,又用手背盖住。
盛冬迟收手:“刚儿不是还挺大胆胡说,现在知道怕了?”
时舒抬了抬眼,看到男人蹙着眉,浅色眼瞳浸着点似笑,下颌线条却几分冷硬。
她直觉对方的心情并不算很好,可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没怕。”
时舒有理有理地反驳:“你说过的话,被我说了一遍,怎么就是胡说了。”
盛冬迟反问:“那你跑什么?”
时舒哑口无言。
于是逃避,不说话了。
盛冬迟看她这副刚刚刺人,这会就鹌鹑似的模样,默了几秒:“你发烧了。”
时舒说:“哦。”
怪不得她感觉自己晕晕沉沉的,大脑不怎么能思考,四肢还觉得很酸,没力。
“这是几?”
伸到眼前的修长指骨,折了根大拇指,很随意松散。
时舒张了张唇,还是忍不住问:“你是觉得我脑子出了问题吗?”
“那倒不是。”
下一秒,时舒又听他说了句。
“看来脑子还没病糊涂。”
“……”
这人说话真的很会气人。
盛冬迟挽起刚刚被她扯松的衬衫衣袖,垂眸,用汤勺盛起姜汤。
时舒就在旁边看着,目不转睛:“你听清了我之前说的话吗?”
“什么话?”
浓黑眼睫毛很安静地微扇了扇。
时舒忽而开口:“所以,这是拒绝跟我结婚的意思了?”
“先喝。”
时舒没接这碗姜汤。
盛冬迟看这副孩子气的赌气模样,浓长眼睫在眼睑垂落阴影,遮住眸底的情绪。
“换成是谁今晚陪着你,你都会问他愿意跟你结婚么。”
“小时老师,你知道有种心理作用,叫做吊桥效应?”
这倒是问住了时舒,顿了几秒后,本就病得空空的脑袋,很难思考一个对她来说比较难的问题:“也……不是吧。”
“我也有要求。”
反正理不直气也得壮。
沉默中。
时舒想起来,微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因为准备要去相亲。”
如果是这样,那她就不打扰他了。
“原来是这样。”
时舒心想,虽然可惜,可也是件没有办法的事情。
“那祝你新婚快乐,百年好……唔……”
祝福的话没来得及说完。
唇边被抵过瓷碗,温热的姜汤从唇缝里灌入,时舒只能下意识双手捧端着瓷碗。
姜汤一下子就没了小半。
时舒被迫就灌了一嘴的姜汤味,抬眼,打算埋怨一下不讲理的男人暴君独裁行径。
主要是刚刚被拒绝,她觉得没面子,旧恨借着新仇一起报。
“小病猫。”
“没办法跟你沟通。”
时舒埋怨不成,反被截胡说了句。
也不甘示弱:“那么,我也应该没办法跟你沟通。”
“首先,我没有预知的能力,知道你已经有去相亲的打算……”
“不是。”
时舒还在翕动的唇,微顿,溢出声疑惑不解的轻声:“嗯?”
“自己说过的话,就忘了?”
大脑卡壳了好几秒,时舒忽而就灵窍通了似地反应过来:“所以你不是要相亲。”
“那你先听我说会。”
窗外雨声又响起了点,淅淅沥沥的,时舒身上裹着男人的西装外套,眼下她足够狼狈,却口吻认真地谈起闪婚协定。
“婚后隐婚,在长辈面前配合。”
“不能干涉对方的私生活和工作。”
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又勾勾地盯着人,像是要不到糖果就不肯睡的小朋友。
“你听完,还满意吗?”
她觉得自己给出的条件,应该会很满足盛冬迟的要求。
盛冬迟挑眉:“哪方面满意?”
时舒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胸有成竹的面试者,就等着offer到手了:“我会是个合格的结婚搭子。”
“再加最重要的一条,婚内有任何一方要离婚,无条件同意。”
“你放心,不会乱纠缠你。”
这话说完。
男人呼吸似是沉了瞬,微掀眼皮,漆黑眼眸里浮现往日的轻佻和意味不明。
“可以。”
时舒说完,借着昏淡光线,她凑近,试图想要辨清男人脸上的神情。
“是说的可以?”
她想要更准确地确定一下。
却被手掌盖住眼前,忽扇忽扇的眼睫刮过掌心,脆弱又惹人心乱的蝴蝶。
“我会考虑。”
时舒不是很乐意:“刚刚还说可以,现在就考虑。”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比天气预报还不准?怎么一会就一个样。
盛冬迟说:“我说过的话不会变。”
“当务之急是养病,清醒的时候再跟我谈不迟。”
“……哦。”
明明男人口吻轻佻又散漫,可有了“说过的话不会变”这句话。
又是这副像是哄人的语调,抚平了那点心里不服输的刺刺尖头。
她头昏脑涨,还是:“那你好好考虑。”
“我是很清醒在说这些话。”
又特别强调地补了句。
“尤其不要忘了,你说了可以。”
-
第二天,时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退了烧。
昨晚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昨晚记忆复苏的时候,时舒差点都希望不要睁开眼睛了,不然她实在没办法面对昨晚那个冲动的自己,怎么能上头、不清醒成那样?
那一句又一句话,那意思。
就跟她上赶着要跟他结婚似的。
丢面子就算了。
关键是她还没有当场拿下。
时舒给自己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结果只在厨房看到有温好的早餐。
还有张留明有工作会议先走的纸条。
时舒忍不住呼出了一口气。
还好,不然碰上面也太尴尬了。
翻开手机。
她昨晚生着病,头昏脑涨的时候,竟然还给老同学发了消息,解释了会有男人可能留宿沙发的情况。
被老同学秒回复,秒答应,并发来了大段大段的八卦消息。
还说她做事不厚道,有情况竟然瞒得这么死,上次见面都没有听到点风声,哪天等忙完,有时间回国来当场审她。
看完这些话,时舒极其沉默地退出了聊天框。
然后给盛冬迟发了条道谢的消息。
昨晚她被困和生病,要亏了盛冬迟大晚上给她熬姜汤、叫药,还有照顾她。
-
一周后。
时舒盘坐在宿舍沙发上,看着学生家长洋洋洒洒的一段话。
“哎,你怎么了?”
程嘉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感觉你最近怨念有点重。”
时舒唇角扯了点要笑不笑:“做老师的哪个不怨念深重?”
“大美女,好好用脸,好好笑。”
程嘉有些一言难尽地说:“这灯光一照,显得你在法制栏目。”
时舒敲了敲手机屏幕,回消息。
“不是你说,这昏暗、旖.旎、迷离、若有若无的灯光,才配得上你这位程大师的调酒大作吗?”
程嘉得意:“那是,我这杯蓝色妖姬的调酒首秀,怎么都要有仪式感一点。”
时舒笑她:“确定不是黑暗料理?”
“女人,你在小瞧谁?”
程嘉抬头看了眼:“回完了?又是想让你特意关照的?”
时舒说:“想换英语小组搭子,女孩呢,说怕早恋,男孩呢,活泼的怕她儿子影响学习,闷点的怕带着一起抑郁,我寻思要不然换个我,来讲台上跟我一起当搭子。”
程嘉说:“好好好,这要求,堪比甲方五彩斑斓的黑。”
“那你真这样回的?”
时舒“嗯”了声。
她是不介意多个学生搭子,就怕学生自己怕得每节课前,都要打几个哆嗦。
程嘉给她高竖大拇指:“小时老师,您真是教育界的泥石流。”
时舒托腮,转而问:“如果说,有个人答应了你很上头时的请求,转口又说考虑,还承诺说过的话不会变,结果一星期都没有任何消息,这种行为是什么意思?”
“emm……这不就是很明显成年人之间的冷处理套路,让彼此都好好冷静冷静。”
程嘉语重心长地说:“亲爱的,你这是敷衍,被渣了啊。”
手机振动。
程嘉皱眉看了眼,起身,朝沙发上沉思的姑娘晃了晃手机:“老板呼叫,临时出差,我命由钱不由我。”
“关好门窗,这杯送你,喝了后,打电话狠狠痛骂渣男。”
程嘉忘记拿包,折回来:“我看好你。”
时舒知道程嘉的工作,总裁办秘书,时间都跟着大老板过。
临时出差都是说走就走。
宿舍里就剩下她一个人,墙面上的挂钟咔咔咔地响。
时舒看了眼那杯“蓝色妖姬”,闻了口,很甜,像是汽水,应该是能喝的吧。
她在性格上其实比较矛盾,很不喜欢拖泥带水,有时候解决问题非常直接的粗暴,被好友形容,她长了张很有欺骗性、与世无争的冷脸蛋,内里却像毁天灭地的熊孩子。
一杯蓝色妖姬很快见底,很甜,味道确实还不错。
时舒仔细想了想。
盛冬迟说会考虑,其实就是……那种体面又委婉的拒绝意思吧。
这样一想,时舒内里那点倔强和好胜劲上头,她醉醺醺又不讲理地想。
明明是她被勾引想出这种荒唐的想法。
说可以又改口说考虑,说话不算数。
不明说有没有拒绝她的求婚。
还不主动联系她。
综上所述:
盛冬迟是个不折不扣、经验老道、口腹蜜剑的诈骗犯。
她皱眉,眯着眼眸。
危险地看着一动不动的联系人页面。
-
另一边。
“你说,阿迟一直不肯带人姑娘回来,是不是因为人家看不上他啊?”
盛绮曼忧心忡忡地说:“要不然,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如果那方面有问题,人姑娘瞧不上他,也是应该的事情。”
邵岑说:“直接问。”
盛绮曼说:“这会不会太伤他了?”
万一是真的,事关男性尊严的事情,直接问会不会太草率了点。
转眼,盛冬迟握着手机经过。
顺带亲切友好地忽视家里两位男士,只给盛女士打了声招呼。
然后迈着大步走过。
盛绮曼看着背影,发出疑问:“这是被伤到离家出走了?”
邵岑慢条斯理地说:“他没这么脆弱。”
盛绮曼听了,转而看向自家老公。
邵晋翻页,抖了抖报纸:“我看啊,阿岑说的在理。”
盛绮曼:“……”
家里这两个大男人,一个当爹的,一个当大哥的,一个看报纸,一个看集团报表。就是俩正经的摆设,没一个靠谱的,也就是她这个当妈的干着急。
-
盛冬迟到楼下,车窗被敲了敲。
摇下来,时舒躬身站在车前,穿着身黑色针织裙,衬得身形纤长曼妙,眼眸黑白分明,在夜色里皮肤有种清透的白,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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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意的面容。
“去哪谈?”
昏淡夜色里,男人深邃又痞气的面容,显得更深刻。
果然长得越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老话还真是真理。
时舒收回审视的目光,直身:“河边。”
嗯,看在她刚打电话说谈谈,男人就开车闪到了宿舍楼下的份上,让她觉得挽回了点自己折出去的面子。
一路到了河边。
盛冬迟把黑色冲锋衣,罩到大半夜跑河边吹冷风的姑娘身上。
“喝酒了?”
“没有。”
时舒怕冷,往男人的冲锋衣里缩了缩,白皙下巴尖蹭过领口,手指扣着纽扣。
盛冬迟轻拨开胡作非分的纤白手指,垂着眸,修长指骨拢紧了两下大衣,把系错位的纽扣解开,又重新扣好。
“小醉鬼么,都说自己没喝酒。”
夜里的寒气重,男人身上只穿了身黑色长袖薄T,像是不畏寒,挺直的劲竹,小臂处半挽起衣袖,冷白小臂的肌肉线条蛰伏着力量感。
时舒选择性没听清这句话,像是变魔法似地,从冲锋衣外套掏出了男人的手机。
“它坏了。”
却发现这个薄盒子,打不开。
“我们要去医院,把它送进ICU急救。”
盛冬迟听着这小醉鬼的疯言疯语,心下好笑:“你没输密码,怎么开?”
时舒被笑了,不是很乐意:“你该不会是那种会用生日当密码的类型吧?”
盛冬迟反问:“你知道我的生日?”
时舒毫不犹豫:“对啊。”
盛冬迟瞥她。
冷白喉结上下微滚了滚。
时舒没注意到:“百度百科上有写,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不知道,你好笨。”
盛冬迟忽而沉沉低笑了声,唇角几分无奈微扯:“大半夜的,想开我手机做什么坏事儿?”
时舒不看他,只看手机:“反正你不想跟我结婚,就明说。”
“上次你说要给我介绍对象的帅哥照片,还没有看完,你不行,那我找别人。”
她觉得至少自己不能认输,不能让盛冬迟觉得,她是被挑的那个。
手机被抽走。
时舒面临大变手机走,下意识踮脚够。
盛冬迟却半退了步,往车窗里随意抛了下手机,哐当砸到车座底下,丝毫不见心疼自己手机的模样。
时舒醉后反应慢:“为什么扔手机?”
“我改变主意了。”
盛冬迟咙间含混着沉笑,很淡、懒散,却隐隐淬冷危险的意味。
“你怎么玩不起?”
“结婚说可以,结果说话不算数。”
她推了下男人,站在风中微眯眼眸:“盛冬迟,你是个骗子,坏人,戏弄人为乐。”
一板一眼的指控。
比她清醒时几天的话都多。
盛冬迟任由她讲:“骂够了?”
“没有,有点渴……”
时舒清了下嗓子:“我缓会再说你。”
车门被拉开,盛冬迟躬身坐进驾驶座,修长指骨拧开瓶装水。
手背漫不经心地轻叩了下中控台。
“上车。”
时舒看到水,抬着下巴:“为什么?”
盛冬迟瞥她:“不是说结婚么。”
“小醉鬼,走吧。”
一个小时后。
刚刚闹着要结婚的小醉鬼,这会安生坐在副驾驶座,身上的安全带好好系着,黑色的冲锋衣盖在身上,微微侧了点头,呼吸平稳,睡得又乖又安静。
喝了点酒,闹的酒疯,让人难以招架。
修长指骨撑在头侧,盛冬迟微掀了掀眼眸,懒懒瞥向车窗外的那片夜色里。
唇角弧度极淡地微扯。
大半夜倒昏了头,真把车开到了民政局的门口。
……
时舒醒来的时候,睡眼惺忪地看到身侧男人的面容。
熹微的晨色从窗外渗进点白光,男人眼睫又浓又长,鼻梁高挺,昏暗的光影悄然无息地蓄在鼻翼。
睡着也像是蛊惑人心的男狐狸精。
“忘记了?”
修长指骨微按了下鼻根,盛冬迟睁眼,他压根就没睡着,身侧刚动就知道。
对视中,时舒顿时想起昨晚说过的那些荒唐话,做过的那些荒唐事。
清透白皙的脸颊腾起飞红。
却不忘嘴硬:“没忘记。”
“不像是某位敢做不敢认的盛先生。”
“是么。”盛冬迟抬了抬下巴,“那你看看窗外是哪。”
时舒看了眼,神情忽而就怔住,什么时候来的民政局门口?
为了转移尴尬,时舒挪了挪视线,转眼看到一家买馄饨的小摊。
很不合时宜,清晨的胃苏醒了。
嗯,她饿了。
“想吃?”
时舒还没有来得及嘴硬句。
“也是小朋友才爱吃的东西?”
时舒意识到男人是在学她讲话,又恼又无奈,既觉得他烦,又被他逗笑。
整个人又好气又好笑地笑了起来。
觉得自己在盛冬迟眼里的形象,莫名像是只需要时刻投喂的小动物。
“小时老师,我没有拐一个小醉鬼领证的任何打算。”
“在下车前,你随时有反悔的机会。”
车门被拉开,时舒才刚消化完这两句话里的信息,抬眼看到男人背影。
“喂,盛冬迟。”
身后传来声偏冷的女声,含着点刚睡醒沙沙哑哑的清透。
盛冬迟侧身,瞥她。
隔着开着的车窗,时舒交叠的双臂趴撑在车沿,蓬松深黑的发丝微乱,清冷瘦削的脸颊上能看清细小绒毛,睡的红印没完全消去,几分娇憨,难得孩子气地问。
“可如果我下车后呢。”
薄薄的清晨日光倾洒而下,沥到深邃硬挺的眉目,痞气又明朗的少年气。
盛冬迟微勾了勾唇角。
一眼就能望见鼻尖那颗显眼的黑痣。
“那就带你去领证。”
“我会认定你是唯一的盛太太。”
“忠诚和履约,是我今后对这段婚姻的永久性承诺。”
9. 透红
清晨这座老城,浮在渐蒙蒙的光雾里,有很轻很清爽的风拂过,裹来街边花木初醒的气息。
小摊开在街边,生意还挺红火。
男人似是说了些什么,摊主阿婆被逗得弯腰直笑,他还顺道帮忙递了两份卖出去的豆浆和油条。
没一小会,遛弯大爷和大妈就围了圈,鹤立鸡群的男人站在中间,竟然不会显得有丝毫突兀。
照理说,他并不算那种平和的长相,五官生得立体浓颜,很深刻的明朗,明眼看是攻击性的类型,可偏偏气质还就是种说不准的磁场。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到哪都混得开,就连在高中,从门卫大爷到食堂大妈,都对他喜笑颜开,简直比看到了自家亲儿子还亲热。
手机发出振动。
时舒垂眸,看到秋薇回给她的消息,表示这次代课接了,并已经开始期待改天请她吃大餐的报答。
回完秋薇的消息。
她循规蹈矩这么多年,就这头一回干的大事,就是请半天假去领证。
果然老话不骗人,年少不叛逆,老来也迟早叛逆。
侧脸突然被贴上温热触感。
时舒从手机屏幕抬头,一眼就望见那双含着调笑戏谑的多情眼。
扭头,贴脸颊的是杯温牛奶,玻璃透明的圆瓶,奶白色晃动的瓶装海洋。
“像个小长颈鹿,我看车窗这儿都快要拦不住你了。”
“……?”
时舒满鼻扑面的鲜香味,被馋,不欲跟他口舌之争,从车窗接过男人另一手拎着的小馄饨,小心翼翼放在不容易洒的位置,固定好。
盛冬迟瞥她这副生怕洒了模样。
“也就是碗小馄饨,倒跟捧了碗金子似地宝贵。”
时舒又伸手,接过那瓶温牛奶。
然后摇上车窗。
把车外的男人隔绝在外。
过河拆桥、用完就不管的行为,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盛冬迟微挑了下眉。
瞧着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里头那点刺头的小脾气,倒是半点不肯吃亏,不声不响地发作。
盛冬迟上了车,瞥了眼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眼养神的姑娘,启动。
时舒微微揪起眉头,扭头:“去哪?”
盛冬迟说:“送你回宿舍。”
时舒猜想这人有几分反悔的意图,事不过三,她的面子也很重要,要是盛冬迟再说任何一句不中听的话,她现在就下车,还不如打车回家。
盛冬迟被身侧这道目光静静审视着,只笑了笑:“就这样去领证?”
时舒冷声反唇:“我这样领证怎么……”
话还没说完,她就想到自己穿着一夜未换的衣服,脸没洗……确实是不太适合现在直接就去民政局。
于是抿住嘴,没说话了。
一路到了宿舍。
盛冬迟问:“一小时后来接你?”
“还是两小时?”
在时舒不解的目光下,盛冬迟说:“女孩子打扮不都需要时间么。”
“一小时。”
时舒本来想说半小时的,可转念想想路上要时间,而且毕竟她第一次去民政局,还是想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洗头是她对这次领证最高的礼遇。
“见你也就只配一小时。”
盛冬迟说:“行,很荣幸。”
时舒那点带刺的话,就像是扑到了团棉花上,要是盛冬迟跟她斗嘴,那她完全可以反唇相讥,可这会,他用着这副含混着笑哄小孩的语气,就让她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指腹轻叩了下方向盘。
“上去吧。”
“哦。”
时舒张了张唇。
一小时后。
盛冬迟准时到了宿舍楼下。
时舒一眼就望到车边的男人。
白衬衫黑西裤,被烫熨过,不见分毫的褶皱,看着过于的正式,也或许是男人肩颈线条极其优越,站在晨雾里,刀锋的笔挺,矜贵的派头。
那股痞气和少年气,在他身上有种既混着孩子气又成熟的矛盾感。
有种偶像剧在眼前成真的感觉。
人之间的审美差异性很大,可他当年就是公认的校草,也不是件没道理的事情。
时舒收回目光,上车,发觉男人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洗过头洗过澡,凭着影视剧里看过的桥段,换了白色衬衫,黑色长款A字裙,掐着细腰。黑色长直发在后脑勺挽了松髻,白色玉兰发卡别在侧头,两颗简单饱满的珍珠耳环,衬托耳垂愈加莹润。
眼前被递来牛皮袋,时舒拆开,发现是婚前协议。
盛冬迟说:“这是樊律师,有问题都可以跟他咨询。”
时舒这才发现车后座还有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四十来岁上下的年纪。
这份婚前协议,其中囊括她那晚所有的要求,甚至条款都是都是利于她这方的。
时舒没多犹豫,从樊律师手里接过黑色中性签字笔。
修长指骨拦了下。
盛冬迟问:“不考虑?”
时舒用手背很轻推开,拔了笔盖,签下自己的名字。
“盛先生的诚意收到了,当然,这也是我的诚意。”
半路上范律师下车,就在民政局前面的街道,车靠边停下。
时舒不解:“你去哪?”
盛冬迟扶着车门:“放心,没有逃婚的打算。”
时舒被噎了下,张唇。
“逃就逃了吧。”
讲话句句就跟调笑人似地,哪有一直把人当猫逗完,又不过心随意哄的。
这种未婚夫,没准跑了还是种好事。
没过会,身侧传来车门被关上声响。
盛冬迟再坐进来的时候,带回了一大束粉色桔梗花束。
时舒接过,怀里抱着一大团粉色温柔的花意,侧脸被细碎的阳光染上几分柔和。
“谢谢。”
没有一个人不喜欢被重视着的感觉,她也不能免俗。
“第一次被送花?”
时舒说:“嗯。”
过了一小会,时舒忍了忍,没忍住:“你笑什么。”
口吻听着平静,难掩那股薄恼。
实在是对方笑也不避着人,哪有这种明晃晃地笑人。
“被很多人送花过,就可以笑别人从没收到过花吗。”
盛冬迟说:“我没收过别人的花。”
时舒说:“盛先生,您这嘴一开一合,就是句诓人的假话。”
盛冬迟说:“犯得着诓你么。”
时舒反问:“您登台献艺那回,那一整座两米高的土豪花墙,就贵人多忘事了?”
盛冬迟挑眉:“你还记得?”
时舒过去每天重复试卷和考试的高中生活中,很难能想象出有人能过成那种的精彩万分、却又遥不可及的人生,跟她就像是隔在两个世界里。
“那种大场面,很难会有人不记得。”
“除非是失忆了。”
盛冬迟说:“原物奉还。”
“我倒没兴趣收那群臭男人的花。”
想起,他笑骂了句:“丢人。”
时舒回想当时惊动了上到教导主任下到门卫的隆重架势,结果只是场给兄弟瞒着当事人撑场面的乌龙,一时场面滑稽又好笑。
结果遭殃的是给少年送的那些花,都被齐齐没收了,还被教导主任当场进行了半小时的早恋教育。
“我只收喜欢的人给我的花。”
实在是,纯情得够可以的一句话。
他又说:“我是第一次送花。”
“送给新婚太太,很荣幸。”
顶着这张顶级多情的渣男脸,说这种犯规的话,杀伤力是挺大的。
天然撩,说的就是这种类型。
时舒那点想刺人回敬的意图,很突然就偃旗息鼓。
她没说话,可没会就发觉不对。
这种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犯规招数,他怎么这么熟练?
“你谈过几段恋爱?”
“这算什么?”
盛冬迟笑了笑:“婚前审查么。”
“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时舒也觉得自己也问冲动了,说到底他们也就是结婚搭子,虽然不是假结婚,也不同于正常的恋爱结婚。
说是搭伙过日子兼配合的战友,好像更合适点。
前面是长红灯,正值早高峰时段,路上堵得很。
“没谈过。”
深黑瞳仁微闪,惊讶来不及藏住。
盛冬迟开嗓几分好笑:“我发现你对我的偏见,还挺大?”
时舒说:“就是单纯你这张脸说这话,身体本能就做出了惊讶的反应。”
实在是从没有过女朋友的传闻,突然在现实里被当事人口里得到证实,一时间那种震惊的冲击还是很大的。
“是么。听着不信。”
时舒问:“你想听真话?”
盛冬迟打开中控台储物盒,随手取了根棒棒糖叼着,还是草莓味的。
“我想听假话。”
“……?”
第一次遇到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
于是时舒满足他:“第一次牵手都会青涩得不知所措,脸红心跳的纯情小处男。”
“青涩得不知所措?”
“脸红心跳?”
“牵手就这样的纯情小处男。”
盛冬迟喉间含混着低笑,语气玩味。
“小时老师,你喜欢这款儿的?”
调笑人的意味十足的明显,浑透到了骨子里的脾性。
时舒微揪起眉头:“不喜欢。”
“你别扯我。”
盛冬迟说:“是么,我本人倒是情史清清白白。”
“没约过。”
“就连唯一的初吻,还是被强迫——”
唇被手掌覆住,裹着年轻姑娘身上独有的清甜馨香。
盛冬迟挑眉。
时舒脸颊薄红,很一板一眼地说:“盛先生,请您行车规范。”
盛冬迟微掀了掀眼眸。
时舒顺着目光,看到快要倒计时结束的红灯,撤回手。
到绿灯,车重新启动,身侧传来男人漫不经心的语调:“你呢。”
“审问完别人,就哑声儿了?”
都是两张没经验的白纸,难道还分谁白得更高贵点吗?
时舒说:“没恋爱过。”
“盛先生,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没有。”
盛冬迟唇角微勾了勾:“时小姐,请不要打扰你身边这位先生行车规范。”
“……?”
时舒又被噎了嘴,心想,现在下车逃婚还来得及吗?
到了民政局停好车,时舒从怀里抽出枝粉色洋桔梗:“很可惜,收喜欢的人给的花,你暂时是没有机会了。”
盛冬迟垂着眼睫,瞥着怀里被塞来的那枝粉色洋桔梗:“送我的?”
“小时老师,拿我送你的花,从里面随手塞一枝送我,是不是太没诚意。”
时舒被这样一说,也觉得是不太好,想伸手取回来。
却被修长指骨拦住。
盛冬迟说:“虽然诚意不好。”
“贵在心意。”
“……?”
合着他横竖左右正反都有话说?
车门被手推开,身后传来盛冬迟嗓音。
“逃婚啊?”
时舒头都不回:“是。”
“所以你还是开车走吧。”
喉咙间溢出低笑,明显是被逗笑。
盛冬迟下车,跟在年轻姑娘身后踏上了民政局的楼梯。
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
时舒觉得自己没有太多波澜的心情,终止在拍证件照的时候。
拍照的工作人员是个善谈的大姨。
“领口斜了点,上相不好看,姑娘,让你老公帮你理理。”
老、老公。
时舒心里突惊,惊起阵涟漪。
她扭头,看到男人侧脸,一顿,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在人前称呼。
老公,她实在是难为情,怎么都像是哑巴了似地叫不出口。
时舒莫名就不自然了:“你……先生,帮我理一下领口。”
“哎呦!姑娘这么害羞,还这么漂亮,小伙子你是有福了。”
旁边的另一个大姨也在打趣。
“我太太性子害羞内敛。”
我太太性子害、羞、内、敛。
时舒真不知道他怎么能开这个口的。
然后盛冬迟在帮理正完领口,被他那位害羞内敛的太太,特别不经意地踩了一脚。
被眼尖的看到又揶揄笑道。
“小伙子还是个妻管严的预备役。”
“回家得好好哄,不然要跪搓衣板,新婚当天还得睡书房!”
听到这些调侃和打趣,时舒脸颊都快要发烧,关键是身侧男人还能面不改色应声。
这人怎么自来熟得跟谁都能聊起来?
“姑娘别害羞,离你老公近些。”
时舒挪近了一小点。
修长指骨握住她肩头。
男人手掌很大,掌心很烫,也很有力。
“3,2……”
“盛太太,新婚多指教。”
听到身侧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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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好奇怪,时舒明明心知肚明,她跟身侧这个男人之间谈不上感情,也被气氛感染,此时却真像个新婚妻子,青涩又紧张。
“1!笑!”
一张青涩至极的相片,在此时定格。
出了民政局,时舒感觉脸还是热的。
上车拐过了街道,时舒说:“前面的街道停一下。”
“有事儿?”
时舒说:“去买花。”
她想了,确实这样送人怪不礼貌的。
“小时老师,这么好骗。”
盛冬迟唇角笑意懒散:“玩笑的话,你还挺当真。”
车路过街道没停下,送回到宿舍。
修长指骨伸来:“不用了,就这枝没诚意的粉色洋桔梗。”
时舒心想这人可真怪,她要去买反倒不愿意了,还偏要从她手里抽走,这枝自己嘴上嫌弃过的粉色洋桔梗。
盛冬迟瞥了眼腕表:“下班去接你。”
时舒推车门的手指微顿:“下班?”
盛冬迟说:“不方便?不是说要在外婆面前多刷脸,趁早坦白。”
时舒说:“方便。”
可到了约定的点,时舒临时通知要教务开会,不能赴约,只能给盛冬迟发消息。
晚了一小时。
店掩着门,还挂了歇业的木牌。
时舒走进去,静悄悄的,一眼就看到坐在桌旁边的男人。
“你没跟外婆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她边说,没忘记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布卷帘突然被掀开。
“我们家舒舒就是这样,害羞,交男朋友也藏着掖着不往家里说。”
“咳、咳咳……”
时舒刚喝水就被呛到。
“呀,正好舒舒回来了。”
然后时舒就眼睁睁看着,外婆见男人这副相恨见晚、亲热的脸上笑容。
过会,郭岚说要去邻居家买点水果,时舒没拦住。
时舒说:“你怎么……”
盛冬迟说:“我记得约定的协议里,好像没有偷情这一条。”
“不是?”
时舒被噎了下。
偷什么情,清清白白的关系,说得像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反正我们跟外婆说领证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领什么证?”
门口突然传来外婆的嗓音。
郭岚想起来没问忌口,折返,没想到就听到这么一句话。
一个小时后。
时舒和盛冬迟并肩坐着,接受老人家的审问。
所幸之前他们串过词,少年悸动,无疾而终,结果同学聚会见面干柴烈火。
郭岚听了这么段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默了默:“那相亲是怎么回事?”
时舒硬着头皮说:“我跟他吵架了。”
郭岚叹气:“你这孩子,就是吵架,也不能拿相亲来气人。”
盛冬迟说:“外婆,这事儿怪我,是我着急想跟舒舒领证结婚,吓到她了。”
“……?”这也能圆回来。
沉默中,郭岚扶腿,起身:“你们年轻人想好了就行,我这个老人家是管不了。”
“舒舒过来,帮我端盘。”
十五分钟后,时舒端出来果盘。
“外婆,让你晚上留下来吃饭。”
盛冬迟问:“是吃饭?”
“是继续审问。”时舒说,“等会,你别乱说话。”
晚饭的时候,郭岚先说了小夫妻同居的事情。
时舒说:“过段时间,我就搬过去住。”
郭岚问:“过几段时间?”
时舒顶着外婆的目光:“下个月。”
问到婚礼,跟对方家长见面,时舒解释年底工作都太忙,等明年再办,不喜操劳,不大办,就双方亲友见见面。
桌底下小腿被踢了踢。
盛冬迟把话茬都接过来,把老人家哄得服服帖帖。
晚些时候,时舒说:“我看您是颜控,看着人家的脸,就觉得是好人。”
郭岚说:“难道他坏,你还愿嫁他?”
时舒说不出真话,只能嘟哝:“就不能是识人不清?”
“只要是你选中的人,外婆就相信。”
郭岚看她这副孩子气模样:“找时间去见见你妈,你跟她……”
她叹口气:“也是冤家,可她毕竟去了,知道你的消息,还是会为你高兴。”
时舒神情黯淡了点:“我知道。”
到了盛冬迟该走的点,再晚郭岚担心路上寒气重,不安全。
时舒被郭岚叫去送人。
“我看,你多来几次,这家里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就一面,就亲外孙还亲。”
隔着半开的车门,盛冬迟笑她:“吃醋了?”
时舒说:“我跟你吃醋什么。”
别别扭扭、又不愿承认的模样,难得的孩子气。
“你知道自个现在像什么?”
时舒说:“不想知道。”
都不用想,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
晚风荡过,面前招摇的车,配上招摇的车主人。
盛冬迟朝她勾了勾手指。
时舒不动:“你招小狗呢。”
“时小姐,请你过来趟。”
听得字正腔圆,也不正经,他总有这种把正常的话,说得别有意味的本领。
时舒心想万一有事,还是过去了。
“以后在我爸妈面前,还叫盛先生,认生?”
时舒说:“我会改口。”
盛冬迟说:“我要去国外出差半个月。”
她明显松了口气:“表现得这么开心?”
时舒矢口否认:“没有,在你出差的这半个月,我会练习在你爸妈面前改口。”
盛冬迟口吻懒散:“一句先生就叫得磕绊,我不急,现在有的是时间,可以陪你练。”
“还是说,不敢?”
时舒静静瞪他,这人骨子里坏透了。
嘭!车门在眼前重重被关上。
手快了。时舒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这样就坐实了不敢的胆小鬼,稍稍躬身,手指敲了车窗。
车窗在眼降下,露出张透红的脸,嘴唇微抿,翕动,最后难为情、破罐子破摔。
泄出道微弱气音:“阿迟,老公。”
“现在满意了吗?”
黑白分明的眼眸盛着青涩、带恼、别扭劲儿,跟冷淡漂亮的脸蛋极其有反差感,更想让人逗她,欺负她,看炸毛又任性的模样。
“我太太性子害羞内敛,没听清。”
男人饶有兴致挑眉:“再练一遍,嗯?”
10. 同居
再试一遍?
就算是耳背,他也该听到了。
时舒知道男人是故意作祟,刚想说话,突然听到身后一阵猫惊吓的叫声。
扭头,竟然一猫一狗狭路相逢。
遂,猫惊跃,狗飞遁。
然后就看到拎着垃圾袋的郭岚,面不改色地走开。
“哎哟,我就是出门丢个垃圾,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亲嘴。”
哐当。垃圾袋被扔掉,随着拖长斜影的脚步声重新消失在店里。
外婆还很贴心地帮小夫妻关紧店门。
万籁俱寂,都是尴尬的沉默。
时舒心想这姿势确实怪让人误会。
身前传来道低笑,闷在喉咙里,裹着股浑劲儿,又痒,又抓耳。
时舒说:“你还笑。”
“我总算是知道你这么多年,为什么没女朋友了。”
盛冬迟饶有兴致反问:“为什么?”
时舒说:“你这种恶劣性格,是个姑娘,都会被你吓跑了。”
“这不是等到你了么。”
口吻散漫,听着就没什么真心实意。
时舒瞪他,飞速说:“谁是你女朋友。”
说话拉开距离,直起身。
“说正事。”
没正事就可以走了,反正留下来也是这副逗人的混不吝样。
盛冬迟说:“出差回来,跟我到家里老宅去趟。”
时舒说:“嗯,确实要去见伯父伯母。”
说是在长辈们面前配合,也不能让盛冬迟单方面付出。
她微微抱了点双臂,又问:“伯父伯母有什么喜好,或者见面的注意事项?”
盛冬迟觑她眼:“不冷?”
时舒说:“跟你站外面耗太久了,要紧的话,你又不讲。”
这会起了风,清凌凌眉目安静瞥着人,那点细枝末节的埋怨意味,像是冬日里被吹皱的剔透湖水。
盛冬迟说:“带人就成。”
时舒说:“肯定要带人,不然你跟伯父伯母讲带了个幽灵新娘,不怕被轰出家门。”
这话说完。
盛冬迟握拳撑在唇边,抵着笑,这姑娘长得副聪明伶俐样,有时候分外天然呆。
在这明晃晃又嚣张的笑里,时舒也逐渐回过味来,她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傻话?
盛冬迟说:“带盛冬迟的媳妇儿就成。这样说得够清楚么。”
时舒脸热了点,觉得在脸皮方面,这辈子都不可能跟这个男人抗衡或比较。
“你快走吧。”
“不然改天都能当地标打卡点了。”
盛冬迟听出催促他走的意味,没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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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出差的这半个月,时舒都是在家陪着外婆住的,期间也没闲着。
最近学校在考核评测,准备的公开课不断,就连她的代任班主任的生涯,也过得不算顺利。
班上少年正是冲动的年纪,火星子一点就着,篮球场上争场地的那点摩擦,就要两班互拼打群架。
时舒得知消息的时候,刚结束完英语组的会,急匆匆赶到当场。
她的身材偏高挑,可在群人高马大的北方大男孩们面前,就显得单薄,踩了个高跟鞋,偏又低血糖发作,踩了个空,一崴,一扭,自己先栽了个跟头。
还好被跟来的秋薇及时扶住。
见她崴到,班上那群混小子顾不得回怼和骂战,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时舒觉得丢脸,又嫌被围得水泄不通,太闷,让他们先别吵,都散开来。
两班的群架还没打起来。
最大的伤员成了她。
办公室内。
时舒长相冷淡,年轻虽尚轻,不跟他们嬉皮笑脸,语调不急、很淡,站在堆人高马大的混小子面前,训和威严一样不落。
训完让他们去上课,时舒批改起英语小测卷,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小时老师,真不会请家长吧!”
时舒扬了下手,示意滚蛋。
多看一眼,都要爆炸。
下午时舒连上完两节公开课,临下班的点,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咳。
手机屏幕亮了亮,比约定的时间要早上半小时。
时舒收拾起随身包。
这会天晚了,天阴阴的,学校外面的街道没什么人。
上了车,到了宿舍的楼下,时舒忍着不适:“十五分钟,我先回宿舍换套衣服。”
晚上约好跟陈敏珠见面,小朋友演讲得奖,闹着要请她这个老师吃大餐。
车门被推开,时舒鞋跟踩地,突然阵刺痛,又不小心扭到了下,眉头痛地皱起。
“你脚怎么了?”
时舒听到身侧嗓音,微顿:“没什么,刚刚不小心。”
“让我看眼。”
盛冬迟微蹙起眉头。
“不碍事。”
时舒继续下车,却被大掌握住手腕,眼前一时晃动,被大力扯回了车内。
嘭!纤白指尖脱力,车门重重合上。
膝盖被一手大掌握住,冷白掌背上青筋凸起分明,小腿跟被修长指骨箍住,推开高腿裤,又扯下高脚袜。
细瘦伶仃的脚踝泛着片显眼的红,肿成颗核桃。
“不疼?”
时舒这会看到,痛感才像是苏醒,男人指腹太烫,她不自然地瑟缩。
“别动。”
完全是成年男人的力道,箍得她的小腿肚挪动不了分毫。
修长指骨揉捏过那块红核桃。
时舒倒吸气:“盛冬迟,你轻点,弄疼我了。”
她的声音偏冷,平常疏离的语调,带了点软意,细细的钩子,过于勾人。
指腹微顿。
沉默中,时舒也很快意识到刚刚那句话里的歧义,微抿嘴唇。
都是成年人,心知肚明,一股难言的暧昧和尴尬弥漫开来。
“拖病的小身板,还挺勇往直前。”
“知道疼,还敢乱动。”
盛冬迟语调没怎么变,这姑娘刚刚倔得能撞南墙。就这会,他压根没用着力,反倒喊疼,娇气得不行。
时舒当多了老师,只有她训人的份,没想到被当成小朋友训了顿。
离得太近了,都能看清男人微垂着的浓长眼睫,根根分明的,在成年男性体型的绝对差距上,他有很沉的压迫感。
没有话反驳,认命地没有再开腔。
“还动。”
时舒说:“人不动,不就死了。”
她怕疼,声音带了点渐弱,听起来格外的可怜。
“嘴皮子倒是还挺利索。”
修长指骨揉捏的力度很熟练,时舒怕他再来刚刚那下,语气有些急。
“盛冬迟,你别故意……报复。”
“我怕…”
越说越成气音,这个气氛也太怪了,难道是因为她第一次结婚,经验实在太过欠缺的缘故吗?
盛冬迟抬眸:“盛冬迟。什么?”
时舒顿了下,想起来刚刚好像是这么叫了,距离高中过这么久了,她好像叫他全名的次数寥寥无几。
“我怕疼。”她老老实实说。
盛冬迟把裤脚放了回去,觑了她眼:“去医院。”
时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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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麻烦,回去抹点药。”
盛冬迟说:“还记得要去老宅么。”
时舒知道自己这样去见长辈不合适:“这件事很抱歉,晚两天行吗。”
盛冬迟说:“那怎么办?我很急。”
时舒微张了张嘴唇,没话解释,确实是她失约在先,没能做到履约的承诺。
“咕噜~”
很突兀的一声。
时舒脸热又尴尬,肚子也太不懂事,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啥时候来一下。
盛冬迟当场给陈敏珠打完电话,然后打开中控台储物盒。
几秒后,时舒怀里被随手抛了个条状的面包袋。
看了眼,是她最喜欢的口味,也她在高中常吃的那种面包。
细碎的食品包装袋的声响,时舒没话找话地说:“你喜欢吃豆沙味的面包?”
大g被启动。
“随手买的。”
“哦。”
时舒低头吃起面包。
到了私人医院,医生跟盛冬迟很熟,时舒听了嘴,才知道是所属专门负责他家的医疗团队。
盛冬迟听着医嘱,时舒坐在旁边,就跟当场处刑似的。
过了会,盛冬迟取药回来,病房内只剩他们两人。
“扁桃体发炎,低血糖,扭到脚踝。”
“时小姐,也就半个月,你挺能折腾,够能照顾自己的。”
时舒感觉就像个被班主任逮住的做坏事小朋友,被训,也只能说:“走吗。”
盛冬迟瞥她:“小僵尸蹦么。”
时舒内里是不习惯求人的倔劲,强忍着不适,手指撑着旁边起身。
“抬手。”
却被男人抄起腿弯,强势拦腰抱起。
时舒还是第一次被男人公主抱,神情不住空白了瞬:“你……怎么突然抱我?”
盛冬迟说:“抱你去车上。”
“盛太太,养好病,才能履约。”
“等长辈看了你这副可怜委屈的模样,还以为我虐待。”
“听话点,嗯?算我求你。”
时舒被这些话堵得,哑口无言。
停车场,盛冬迟说:“你到我那住。”
时舒默许,本来外婆就催她新婚夫妻同居的事情,现在盛冬迟回来了,她也没有了理由,答应外婆最后期限的这周就搬。
几秒后,时舒说:“你手机在响。”
盛冬迟说:“帮我接电话。”
纤长手指落到男人腰侧,从黑色冲锋衣夹克里抽出手机,举到他耳畔,接通。
电话那头是男声:“大家不容易凑一起,您这大忙人就给个面儿,来一趟?”
“没空,在陪媳妇儿。”
盛冬迟咬字很懒,含混着几分笑,一副浪荡公子哥从良的做派。
握着手机的指尖,仿佛染上股热度。
这种话他怎么就能信手拈来?还脸不红心不跳,像个风月场里浸染过的浪荡老手。
“你哪来的媳妇儿?家里安排的?”
“挂了。”
腿弯被大掌随意握了握,时舒跟男人对上视线,意识到这话是跟她讲的。
“哎,别挂啊,带嫂子来认认——”
电话在指尖戛然挂断,时舒喉咙痒,偏头清咳了下:“你不用管我,我待会到家收拾行李,过几天就会搬去。”
“小时老师,到我那住,你没理解我的意思。”
时舒被公主抱着,一手还勾着男人脖颈的姿势,扭头,眼里不解。
盛冬迟唇角噙着懒散的笑,却不是打商量的家属口吻:“我是说同居,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