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天!拼好妖!》 第203章 卫桓凡人一个,没办法运用内丹中的妖力,当他佩戴窦洵的内丹时,得到的只是窦洵对他的保护。 窦洵在内丹上设了一道法术,与卫桓的情感相连,当卫桓感觉自己受到某件东西、某个人的威胁,内丹就会抵御对方的恐惧,保下卫桓。 所以只要让卫桓察觉不到自己真正的危险在哪里,泥朱就有把握将他一击毙命。所以她才费心设计出这场幻觉,因为只有利用这场幻觉对卫桓的影响,泥朱才有把握在窦洵到来之前杀人夺丹。 而一旦窦洵真正的内丹落到了她的手上,她的胜算就大大提高。 卫桓始终怔愣着。哪怕知道刚才那一切都是假的,可泥朱展现给他看的东西,也实在令他受到极深的震撼。从此刻开始,一种他在过去十余年人生中从没有设想过的真相在他面前徐徐展开。母亲真的会是叔母毒害的吗?叔母为什么要这样做? 卫桓在心中反复质问自己,仿佛投毒的、放任母亲死去的,都是他自己。 而最令他感到绝望的是,叔母毒杀母亲这件事,他无论怎样想,都觉得它很有可能实施成功。只要叔母真的可以狠下心肠,或者她受到了无法抗拒的胁迫,只要她真的把那盘下了毒的甜糕端到了母亲面前,母亲几乎没有可能逃脱。 母亲毫无防备,母亲一定会吃,吃下去,卫桓就再也没有母亲了。 卫桓的冷汗已经不流了,他的眉头深深蹙起,脸上浮现浅浅的痛苦的神色。辛羡在一旁看着,以为他还是身体不适,难得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关切了他一句:“你怎么了?还真犯病了?这里可没有地方给你休息啊!” 薄望原本也这么觉得,可他作为妖怪,也很快就感受到了卫桓身上传递出的情绪,那么剧烈的波动,深深的压抑,薄望其实对这种情绪很熟悉,卫桓只要一想到他母亲,往往就会这样。 可这种情绪在卫桓身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得这么剧烈过了。 薄望想到刚才卫桓单独陷入的幻觉,也不由得联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问道:“卫桓,你刚才在幻觉里,到底看到什么了?那都是假的,是泥朱为了害你才给你看的,你千万不要信。” 薄望的心是好的,他所说之言卫桓也都清楚,可这样的开解,对此时的卫桓而言,几乎毫无用处。 比辛羡关切他更少见的事出现了,窦洵握住了他一边肩膀,一扳,把卫桓掰过来正对着他。 窦洵的手劲很轻,但卫桓还是被她一下就掰转了过去。她很少做这样失礼的事,但窦洵静静地看着他,道:“你还记得我让你跟我离开渭城的时候,跟你保证过什么吗?” 卫桓当然记得,这七地穿梭,这数月的旅程,都完全是因为窦洵那几句保证而开始。但他愣愣的,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窦洵也不介意,她自接话道:“我说过,等你帮我找齐了我的东西,我会帮你治好心疾,还会让你有查清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的途径。我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你也马上就要兑现你的承诺了,那接下来,我当然也会兑现我的承诺。” 卫桓渐渐地镇定下来。 窦洵道:“相信我吧,无论当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样子,如果世上真的有一个凶手等着你去扳倒,那我一定会让你做到。” 窦洵从来没有毁约过,哪怕是一件又一件的小事,她永远是那么稳定,只要答应,就一定会做到。 卫桓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窦洵松开了他。 困住卫桓的幻觉已经破裂了,可困住大将军府的幻觉还没有。经过那一番折腾,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大将军府的深处。 陈沅仰头看了看天空中日轮的位置,又看了看周围的布局,道:“就算这里真的是大将军府,在幻觉之中,我们看到的也未必就是大将军府真实的面貌。泥朱让幻觉中的日轮长久停留在正当空,很可能也是为了迷惑我们的方向。” 窦洵原本在沉思,听到陈沅的猜测以后,她点了点头:“这里的方位,一定是有问题的。” 这时候辛羡想到了些什么,有些害怕地跟陈沅贴紧了一点,才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某些……风水?” 这里有个陈沅就是术士,当然有人懂风水,但陈沅懂的风水,跟辛羡想到的风水,只怕还真不是一个东西。 辛羡抱紧了陈沅的手臂,汲取到一些安全感,才道:“我以前听人说,人住的屋子,不管是贵是贱,总有些基本的布局是相似的,这就是阳居的特性。可是有些人家,违背了这些基本的布局,造出来的房子可能就不是阳居……” 她这样一说,几人就都明白了。辛羡说的,其实是民间流传较广的一种传说,虽然是传说,却并非空穴来风,而确实脱胎于一些术法和风水之说。所谓的阳居就是人住的地方,而与之相反的也就是阴居,在民间的传说中,就是鬼住的地方。 辛羡所说的“违背基本布局”,其实也就是将常见房屋中的布局,全都逆反倒转,这样的房屋,就更容易出一些神神鬼鬼的问题。 泥朱跟窦洵一样真身被杀,死过一次,虽然是妖,此时又怎么不算一种鬼? 而现在的大将军府,被泥朱控制,其中活口没准都已经被她杀光了,那又怎么不算一种阴居? 所以,辛羡的想法,还真没准就是现实。她们现在看见的一切方位,很有可能都是逆反的,甚至是倒转的。 东和西逆反,南和北逆反,甚至上与下颠倒。 她们现在站在将军府的正中心。如果辛羡推测为真,那她们现在所处的真实位置,有可能是什么样的? 窦洵眉头一动,微偏过头看向陈沅。 陈沅会意,毫无迟疑,立刻将挽在臂上的猎妖弓翻正过来,拈弦搭箭,扳指一松。 一箭朝天,朝太阳的方向破风而去。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4章 箭,怎么能射下太阳? 猎妖箭激射而去,它甚至只向上飞出了十尺左右的高度,就真的射入了太阳里。 几人都亲眼看到陈沅射出的羽箭隐没进了明亮的日光之中,看起来像是被这过于灿烂的日轮给“吃”进去了。 以陈沅的道行,泥朱即便中她一箭,也不可能受什么严重的伤。 可在动身来大将军府探查之前,陈沅为防万一,还是在自己的每一支羽箭上加满了符咒,几乎穷尽她所有的能力,把羽箭上的术法强化了一遍又一遍。 更重要的是,在窦洵和她出去单独说话时,窦洵还往她的箭上加注了一缕妖力。 猎妖弓是捉妖之物,其上附着的捉妖术天然排斥窦洵的妖力,但箭矢不一样,因为箭矢容易消耗,所以陈沅箭囊中的箭,在经过猎妖弓的术法加强之前,都只是普通的羽箭,窦洵的妖力自然可以附着其上。 当猎妖弓同时携带着陈沅的术法和窦洵的妖力射中日轮,这假太阳可就要不好受了。 就在五人的注视之下,日轮中箭以后,整幅天空、连带着那轮假太阳一起,波动了一下。 真的是波动,就像是湖中被投入一粒无形的石子后震荡起的涟漪,也像是一张画满了天幕的布帛被人从另一端拎起来抖动了一下。 卫桓很难解释看到天空出现这种绝对不合常理的波动,到底是个什么感受。 这和他之前看到的幻觉的崩塌还不完全相同,这次他亲眼看完了全程。当那波动陡然出现后,原本逼真的日轮和天幕都失真了,日光迅速暗淡下来,连这假太阳的边缘都清晰可见,这幻觉里的天空立刻就变得跟一幅画一样。 画,再栩栩如生也只是画。 这张代替了青天白日的画很快消失了。凭空消失。 在看见画布背后之物的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陈沅的箭为什么只上升了十尺左右就命中了日轮。 因为这假太阳背后的“真东西”,离他们也就不过十尺。 他们先是看见了人,密密麻麻的死人,全都头下脚上,倒悬在他们头顶。 如果你的头顶倒挂着很多人,你第一眼看到的会是什么? 是一丛一丛的头发,和一双双手。 卫桓头皮都麻了,即便不久前刚含了一粒药,他还是感到自己的心因这恐怖的画面而狂跳起来。胆子同样不大的辛羡当场就被吓得失声尖叫,连不是凡人的薄望都感到一阵腿软。 一双一双的手,因失血而苍白的手。一丛一丛的头发,长长地倒垂下来的头发。 此地无风,但这些死人在朝着相同的方向微微摆动,偶尔还会往下垂一些。卫桓简直不敢想象,如果陈沅没有射出那一箭,如果他们迟迟没有把头顶上的假天幕撕开,那这些死人会不会一点一点下降,最后触碰到他们? 那会发生什么,卫桓简直不敢想象。他陡然感到脸上颈子上发痒,顿时颇受惊吓地以为是那些死人的头发落到了自己身上,出于本能用力地抹了一把,发现什么都没有,才知道那是自己过于紧张恐惧所产生的错觉。 陈沅冷冷道:“它在这里。” 卫桓起先疑惑,不明白陈沅是什么意思,但等他勉强平复了心情,硬着头皮继续往上望去,他懂了。 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死人中间,还露着一层很深的绿色,这绿色的东西因隔着这么多死人,离他们还很有一段距离,卫桓定睛看了一会儿,可以确定那就是藤蔓。 跟刚才袭击的他的一模一样的、泥朱的藤蔓! 而刚才袭击他的不过是一根藤蔓,他眼下看见的却是成百上千根藤蔓!这些倒垂下来的死人,无不被藤蔓吊着,它们波浪般的摆动,是藤蔓的主体在“呼吸”。 卫桓立刻就意识到这是泥朱的真身,这是泥朱当年被从根系上切割下来的真身。她吃了这么多人,让她自己都变得像一只血肉组成的怪物一样,一起一伏地呼吸着,吐息间全是别人的生命。 “这是假的。”窦洵冷冷道,“她确实吃过很多人,但至少我们看见的这些,都是假的。” “这就是泥朱的把戏,她喜欢用虚假的东西令人心生恐惧,从而屈服于她。” 所有人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可当你的眼睛也不再可信,又要怎么办? 有多少人能够一边看着这样可怖的场景,一边说服自己这都是假的? 辛羡反正是做不到,无论真假,这场景都足够让她开始吐了,薄望也只能做到紧紧闭着眼睛不看,绝望地将希望托付于同伴,即便此时此刻他连窦洵都很难完全相信。 卫桓艰难地又吃了一粒药,他希望自己至少不要犯病。 眼前所见同样令陈沅极为不适,她看向窦洵——在场唯一一个可以毫无障碍地直视这一幕且长久不移开目光的同伴——她问:“如果我们头顶的天是这种东西,那我们脚下踩的地是什么?” 在听到陈沅这个问题的瞬间,辛羡几乎要立刻跳起来挂到陈沅身上。 窦洵继续注视悬挂在头顶的泥朱真身,十分平静地道:“我们脚下踩的,才是天。” 真言出,幻法破。 窦洵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感到脚下一空,在突如其来的失重中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道一把捞住。 窦洵站在原地没动,哪怕她脚下踩着的地面已经消失不见,她还是稳稳当当地站在半空中,她稍稍抬起一只手,四道妖力就把她四个险些摔得粉身碎骨的同伴稳稳捞住。 四人惊魂未定,第一反应都是看自己的脚下——四个人,四双眼睛,通通没有看见天空,而是黑黢黢一望无底的深渊,像是一只巨兽张开的巨口。在那黑洞洞的深处,泛起一点红光,这红光越涨越多、越涨越上,渐渐爬升上来,随之一并升腾起的是令人不安的热气和腥气。 血肉之池。 脚下踩着虚空,头顶悬着妖尸,这就是他们身处的大将军府。 ? ?大年初一,祝大家新年快乐?拜年了吗?收到爱吃的零嘴了吗?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5章 妖,靠人的七情六欲修行。 泥朱不是没想过改变自己。她从诞生之初就要吸食血肉,她凭自己的本事,成为了圣师,终于不用再过这种肮脏的日子。万民崇拜啊,那样的滋补,甚至是人祭也比不上的。 只是她当圣师的日子那样短暂,当她醒来,面对自己残缺的真身,面对风光不再的现实,她不得不接受一件事——她的本性,就是要吃血吃肉的。 这不肮脏。凭什么她的本性,就算肮脏? 她以恐惧和血肉为食,才如鱼得水。 在窦洵的帮助下,四人重新找回了平衡,努力适应着在看起来并没有实地的虚空中站稳。 卫桓再度抬头时,即便自认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却还是被眼前场景恶心得倒吸一口冷气。 他先是听到了“咯吱咯吱”的进食声,而后便看见泥朱的众多藤蔓一齐蠕动着,把倒吊下来的成百上千的死人一点一点“吃”了进去。 她真的是在吃。卫桓原先觉得,她草木之身,吃人的方式或许就是把藤条扎进人体内,像吸水一样把血肉吸食一空。可卫桓现在亲眼看见,这些死人被藤蔓簇拥着一点点塞进去,像是一张嘴在咀嚼一样,把死气沉沉的人体反复挤压变形。 血从这些死尸的七窍里被挤压出来,甚至有不少尸体在重压下无意识地张开了嘴,浓稠的血淅淅沥沥滴落下来,像下了一场血雨。 窦洵挥了挥袍袖,布起一层结界,隔绝血雨,而她自己往上升去,突破了结界的保护,朝着泥朱的真身袭去。 卫桓手心里捏了一把汗。那些血雨像是无法落到窦洵身上,全都擦着她的身体流了下来。窦洵袭去的方向,他要是没记错,那是原本的假太阳的位置。 正当空。 无数如蟒蛇一般粗壮的藤蔓聚起一片疯狂蠕动的海浪,四面八方聚来,纷纷朝着窦洵卷去。那一瞬间卫桓觉得化作人形对妖怪来说只怕不是一件好事,窦洵的人身在泥朱的妖形面前显得太弱小了,即便有无边妖力在手,看起来也像螳臂当车。 不过,谁是螳螂,谁是车? 在结界的保护下,这一场鏖战几乎无声,但就连卫桓这双凡人的眼睛都能看出,当窦洵迎上泥朱的瞬间,结界被那席卷而出的力道挤压得微微变形,几乎有坍塌的风险。 不过它最终只是水波般地抖动了一下,迅速恢复了平静。 窦洵开始徒手撕扯泥朱,从正中心开始,泥朱的无数藤蔓对她穷追猛赶,双方都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就为了置对方于死地。 论修为,论杀敌的手段,她们两个到底谁更胜一筹。 卫桓第一次看窦洵打这样旗鼓相当硬碰硬的架,他才发现窦洵的手段是很粗暴的,一切轻巧的随心所欲的招式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妖力面对面的对冲,暴力的撕扯。他意识到,这或许就是窦洵曾经学到的杀人手段。 于她这副人身而言,这似乎也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相比之下,泥朱下的杀手看起来要事半功倍得多。想也应该如此,她当了一阵子的圣师,也改变不了她是为了杀戮而生的,她的真身原本就比窦洵的真身更加适合杀人,更不用说她复苏以后,还在短时间内杀了这么多人,练也该练出来了。 窦洵很快受创,身上开始见血,但泥朱的状况也没比窦洵好到哪里去。藤蔓围聚的中心,被窦洵硬生生撕出一个口子来。 那是一个极深的洞,看起来就像一张巨口,窦洵撕扯开它,周围的藤蔓受到极大的刺激,攻势更加疯狂,可窦洵就是不松,她双手紧攥住那巨口两侧,奋力撕扯。 这场胜负或许就在于此,卫桓紧张地等待着,看是窦洵先撕开这张巨口,还是泥朱的藤蔓先扎穿窦洵的背。然而此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今天在这大将军府里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已经足够多,可眼前一幕还是让卫桓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唯恐自己看错了。 窦洵和泥朱的激战已经吸引了四人绝大部分的注意,然而就在这战况最焦灼的时刻,卫桓眼角余光忽然出现一抹白影,他下意识地一看,发现在窦洵的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披发,白袍,看起来和窦洵简直一模一样…… 卫桓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再要仔细看的时候,那人就不见了。 卫桓确定自己现在很清醒,眼也没有花,他不太可能是看错了。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是什么,那是泥朱,是用着一副和窦洵一样的身体的泥朱。 卫桓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即便不用想都知道,在这种节骨眼上,泥朱忽然用这副身体出现,一定不是好事。他才要开口示警,忽然,“嘭”的一声震响,就连窦洵的结界都没完全阻隔住。结界震荡起来,在几人听到这声巨响的瞬间,血花在无色的结界上炸开涂满。 先前从死尸中挤压甩出的那些血滴,在落到结界上后很快就滑落下去,半点痕迹都留不下。可这些血花不知道是因为格外浓稠,还是因为侵染了泥朱的妖力,覆盖在结界上竟然能密密实实地扒住,根本就下不去,很快就挤了厚厚的一层。 窦洵为了保护他们,把这结界张得极开,四面八方围绕,此时被血一盖,四人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彻底成了一片血红色。 起初,他们还能通过血幕依稀看到外界事物的轮廓,也能分辨出窦洵和泥朱打斗。可很快,随着血幕越铺越厚,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了。 血厚得发黑,连光都阻隔住,他们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就连原先窦洵与泥朱打斗所产生的声音和震荡也彻底消失不见,他们陷入了令人不安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四人围拢在一起,背靠着背,都陷入强烈的不安之中。 嗒、嗒、嗒。 像是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渐渐的,也像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6章 “卫桓。” 四人同时听到了,这是窦洵的声音,她好像有些虚弱,声音很低,轻得像一声叹息。 卫桓立刻回应:“你在哪里?” 窦洵没有回答,而是道:“把内丹给我,我快不行了。” 卫桓下意识就要去捋手上的戒指,但他的手指才刚碰到戒身,就浑身一震,意识到:不对。 他怎么能保证跟他说话的人是真的窦洵? 果不其然,这时候黑暗中另一个方向又传来了一道声音:“别给她,她是泥朱。” 卫桓松了一口气。还好,窦洵没事,她也在,她的声音听起来状况还好,那泥朱就不足为惧。 窦洵又道:“戒指不要摘,你离我近一点就可以。” 卫桓再次警觉起来,他总觉得这也不像是窦洵会说的话。 这时,连陈沅也压低声音道:“不要动,这状况不对。窦洵的结界还没有破,我们不出去就不会有危险。” 然而这时,辛羡用一种十分紧张的语气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四人都只听到了那种诡异的嗒嗒声,而且他们都快听习惯了。 可一经辛羡提醒,另外三人也很快意识到了不对。 这嗒嗒声原本就离他们越来越近,而现在更是近得有些过分了,简直像是就在他们头顶上敲击。慢慢的,敲击声越来越密集,像是雨点四面八方地砸在结界上。 薄望悚然道:“是它……它要进结界里来。” 是泥朱的藤蔓,在攻击结界。 这事原本就够恐怖了,而在无法把握情况、处处充满未知的黑暗中,这种恐怖更是成倍地滋生,几乎让人难以招架。 这时候,他们都听到第三个方向传来了又一个窦洵的声音: “泥朱会假扮我,你们不要信,留在结界里不要出来就是安全的。我现在动不了。” 这次听起来像是真的窦洵,而且她也确实没有索要内丹。陈沅没有说话,她也觉得这时候只能把判断的权利全部交给卫桓自己,此外任何的干涉都有可能让结果变得更坏。 卫桓迟迟没有说话,这时周围一点点亮了起来,结界上覆盖的血污薄了一点,像是覆盖的时间太长,没有完全干结的血水还是一点点滑了下去,终于还是透了光。 在视野恢复的那一刻,四人更加毛骨悚然,因为他们先前的猜测一点也没错,那种诡异的“嗒嗒”声确实是泥朱在尝试打开结界。 他们目之所及,无数的藤条从四面八方敲打结界,一枚一枚的藤尖敲打在布满血污的结界,在结界上密集地敲打出一枚又一枚的凹痕。 目之所及,没人看见窦洵,没人知道这个结界还能撑多久。刚才说话的那三个窦洵当中,有真的吗?最后一个说话的窦洵,是真的吗?如果她是真的,那么她动不了是什么意思? 她受伤了?她受控制了? 无论是哪种,看起来都不太好。 卫桓捏紧了手,也同时捏紧了戴在手指上的大戒,窦洵的内丹就嵌在他的手心。 结界逐渐变形了,被泥朱的藤蔓挤压着向内,越来越迫近他们的身体。如果结界能一直被她这么推着挤压进来,那就算泥朱砸不碎这个结界,他们也一定会被泥朱活活压死在结界里。 卫桓的心狂跳。此时,即便知道窦洵就在附近,他也很难抵消内心的恐惧。 这时,不断敲打结界的藤蔓忽然齐齐一顿,而后陡然之间,它们像是被人从根上拽住了一样,狠狠往后拖去。 藤蔓不甘心离开,死死缠住圆球一般的结界,被撕扯到最后竟然发出了一声尖啸! 这声音介于兽类的啸声和风啸声之间,非常怪异,凭常理几乎找不到归属,瘆人得不行。这是一株藤可以发出的声音吗? 最终,密密麻麻的藤尖还是离开了结界,转而再次专心致志地和拽走它的那人打斗起来。此时因结界上沾的血污还存在,且被密集敲打的藤尖捣成了深深浅浅的一片,愈发难以视物,结界内的人难以看到外面的情况,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乱影。 卫桓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变形的结界内壁走近了一点,而后透过其中一块受到敲击之后变得略薄的血污,朝外仔细看了出去。 他先是看到一团混乱的、在不停甩动的绿色,毫无疑问就是泥朱了。泥朱在跟一个人打斗,战况十分胶着,那道人影也动得很快,在浪潮般的深绿色中时隐时现,看不真切。卫桓努力地看了许久,才分辨出是一道白色的人影,应该确实就是窦洵。 卫桓立刻松了一口气,即便他还没有真正地见到窦洵。 他正准备再退回去,尽量离结界的内壁也远一些,这时忽然砰的一声,有个不小的东西重重砸到了结界上。 卫桓吓了一跳,其余三人也对泥朱的藤蔓心有余悸,立刻紧张起来,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次砸在结界上的并不是泥朱那些令人作呕的藤蔓。 那是一个人,一个被泥朱的藤蔓狠狠甩掼过来、后背砸上结界的人。那是窦洵。 她撞上结界以后很快就摔了下去,没有摔倒,但也没能立刻站起来,她像是没缓过来似的半跪在地上,还额外用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尽管如此,她还是抬着头,双眼直视前方的泥朱。 窦洵和泥朱,再度陷入了对峙的局面,双方都在观察对方的破绽,短时间内谁也不会轻举妄动,即便是乍看似乎占到了上风的泥朱。 为什么这次他们看外面的情况看得这么清楚?因为这次砸上来的是窦洵,窦洵后背白袍的布料把结界上的血污擦去了一大块。 窦洵那件白袍的质地不是凡物,以往始终一尘不染,可这次或许是结界上的血污也不是正常的血,她后背沾上了血红的一片,也不知道究竟是结界上的血,还是她自己流出来的血。 同伴们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他们同时意识到:窦洵的状况不妙。 卫桓再度蹙起眉头,这次他摊开手心,十分犹豫地看了看戒指上朱红的内丹。 窦洵还没有说话,可她看起来状况很差,他该怎么办?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7章 泥朱的每一根藤条都虎视眈眈地蠕动着,在窦洵正前方的不远处形成一片模糊的深绿浪潮。在经过一段因煎熬和紧张而令卫桓感到十分漫长的时间之后,他看到那深绿浪潮慢慢高了起来,越来越像是一面高墙。 泥朱的攻势马上又要开始了。 卫桓屏住呼吸,他看到窦洵也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她动作很慢、很稳,看起来十分谨慎,但一想到刚才她被泥朱甩到结界上的样子,卫桓很难不觉得她不是因为受伤了才动作缓慢。 论修为,窦洵隐隐高于泥朱,而当真正交手时,二人的发挥很可能在伯仲之间。 如果窦洵受了较重的伤,那泥朱的状况也一定不会好。 可卫桓看不清泥朱,他只能看清窦洵。 窦洵和泥朱的对峙如此紧张,窦洵的一举一动都在泥朱的监察中,此时她即便是想要取内丹,又是否方便? 看她二人的动作,下一战也一触即发,窦洵已经受了伤,内丹还不在体内,此时动手,她是否会落下风? 卫桓想了又想,他决定不要轻举妄动。 他不可以离开结界,但或许他可以站得离窦洵更近一点,让她和内丹的联系增强一些。 他朝着靠近窦洵那一侧的结界内壁多走了一步。 他的动作不敢太大,因为他知道泥朱多半也可以看见结界内四人的动向。 卫桓先走出一步,见结界外并没有什么异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才待走出第二步—— 这一步跨出,他瞳孔一缩。 结界外的窦洵转过了身来。 那张脸,卫桓很熟悉,它真真切切就是窦洵的脸。 可卫桓只正面看了一眼就感到不对,他从一些眼角眉梢隐含的神态,几乎是立刻分辨出他看见的不是窦洵。 这种因熟悉从而迅速判断的能力,难以道尽,隔着那么模糊的结界和血污,他只用短暂的一眼,就看出这个窦洵不是真正的窦洵。 泥朱是个高超的伪装者。 她张狂、外放,还有那么些许的疯癫,她那么尖锐,那么异常,看起来无法和世上任何一个人相融。 可反直觉的是,她极其擅长伪装,只要她想,她几乎可以完美地扮演成世上任何一个人,哪怕这个人她只见过一面。 而曾经与她朝夕相处、且近百年来心性未有明显改变的窦洵,她伪装起来又该是怎样的得心应手? 刚才那两个卫桓只稍微一想就想到了不对的窦洵,真的是泥朱伪装失败才露出的破绽吗? 如果卫桓先前还没有想明白,那么当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窦洵也是假的以后,他就彻底懂了。 最开始那两次破绽,都是泥朱故意破绽给他们看的,就是为了让四人、尤其是卫桓,在意识到前两个都是泥朱假扮的窦洵以后,对第三个说话的“窦洵”放松警惕。 而当这个出现在他们面前、看似在保护他们,连卫桓都一度以为这是真窦洵的假货,才是泥朱真正的伪装实力。 卫桓在这一瞬间毫不怀疑,只要泥朱想,她可以让他看不出分毫的破绽。 然而此时他看到的这个假窦洵,脸上正浮现着一种绝对不会出现在窦洵脸上的表情:冷漠、戏谑、视人如蚁。 泥朱刚才伪装得那么成功,甚至连卫桓都差点决定离开结界把内丹给她,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忽然显露真容? 之前两次,卫桓可以将之解释为卖破绽,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卫桓很快意识到,她这次是觉得自己目的已经达到,因此不必再伪装了。 卫桓心下一寒,才要后退,已来不及,他眼睁睁看着这个长得和窦洵一模一样的泥朱对他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狞笑,直直地朝他伸出左手—— 她的手,穿过了布满血污的结界。 那一瞬间,卫桓身后的陈沅睁大了眼睛。卫桓或许还不明白,可她已经懂了。 结界这种东西,陈沅自己还无法通过术式施展出来,但她差不多明白妖怪布置的结界本质上是什么东西。窦洵布置下的结界,其实就是她将自己的妖力抽出来,覆盖在一个区域,使得区域内的人或物受到她的保护和控制。 大部分妖怪那点妖力,连自己用都很够呛,根本没法额外抽取出来,就更别提这种抽取离体之后还能长时间不散的强度了,布置结界,就只有大妖才能做到。 可即便是窦洵这样的大妖,也无法创造出一个和她的道行一般强大的结界。她布置出的这个结界固然可以在一段时间里抵挡泥朱的攻击,可刚才泥朱的真身都整个扒了上来,对整个结界进行密集的攻击,它还能毫无损伤吗? 这损伤的程度是有限的,泥朱确实可能至今还无法直接突破它。 可卫桓手上戴着窦洵的内丹。 内丹中蕴含的妖力,和形成结界的妖力,完全是一种东西,内丹主体来说并不完全是个储存妖力的东西,它最大的作用是转换,现在结界受到损伤,为了继续保护四人便要继续汲取妖力,它会不会在没有窦洵意志指示的情况下,主动和内丹连接? 但这里可是泥朱的地盘。 内丹一旦与结界相通连,结界就会变得不稳定。卫桓想错了,他还是不够了解妖怪,他以为自己只要不主动离开结界、只要不把内丹交给假扮成窦洵的泥朱,他们就是安全的。 实际并不是。 泥朱所做的一切伪装,也根本不是为了让卫桓信以为真,只有二流的伪装者,才会在扮演窦洵这样的人时主动向同伴求援。 她要的,只是卫桓靠近结界的这一步。 她先前对结界的所有攻击,也只是为了这一步做的铺垫。 只要内丹离结界够近,二者一定通连,结界一定出现漏洞。这漏洞对其他人来说或许微不足道,但在泥朱面前,任何的薄弱之处都足以成为她攻破结界的机会。 卫桓走出了那一步,内丹和结界无形地连接了起来,泥朱面前果然出现了一个漏洞,她伸手击碎、穿过,直直朝着卫桓抓来——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8章 她伸进来的这只手,跟窦洵也是一模一样的。 卫桓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一只跟窦洵的手长得一模一样的手,产生这么强烈的恐惧。且不说他来不及逃、无处可逃,光是这种强烈的惊惧,就能让他几乎失去躲闪的能力。 陈沅此时离卫桓只有两步之遥,可就连她也扑救不及,泥朱的动作太快了,从她转过身露出自己的脸,到她伸手穿透结界朝卫桓袭来,全程也不过一息的时间。 谁来得及救? “嚓”的一声,肉体破裂的声音,一丛血花在卫桓面前炸开,可他自己却没有感受到分毫的疼痛。 泥朱被切断了手! 卫桓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之后才如梦方醒,连退两步和同伴们站到一起,而结界前的泥朱尖啸起来。 就在她即将碰到卫桓的那一瞬间,那个被泥朱自己突破开来的缺口,忽然收紧,如一圈利刃一般瞬间切断了泥朱半条手臂,泥朱甚至像刚才的卫桓一样根本来不及躲闪! 泥朱的尖啸震得整个结界都在隐隐颤动,她被切下来的那半条手臂就砸在卫桓面前。她的尖啸听起来并不是因为痛苦,断臂之痛对凡人来说十分酷烈,但对泥朱来说是不值一提的。 她的尖啸中充斥的是愤怒,不可置信的、暴烈的愤怒。 断臂中流出血来,被结界吸附,劫后余生的四人看见窦洵现身,她就站在他们面前,也像刚才泥朱伪装的窦洵一样背对着他们,正正好就将泥朱挡住。 这一次,他们都能看出来,这就是真正的窦洵。因为在她出现的一瞬间,结界恢复了原貌。 泥朱怒啸过后,又冷笑起来,她左臂的断口上没有再滴出鲜血,而是长出了一丛细小的藤蔓,这些藤蔓彼此纠缠着,很快汇聚出手臂的形状,再渐渐长出血肉,和她原本的肢体严丝合缝,看起来就是一只新手。 泥朱当然可以使断臂再生,只是长出来的这半条手臂,已跟窦洵有本质的不同。她被窦洵切断的那条手臂被窦洵的结界阻隔住,她相信窦洵不会让她取回来的。 窦洵没有头,是残缺。 她没有手臂,也是残缺了。 兜兜转转,她还是没能占尽上风。 而且…… 窦洵打了个响指,结界从泥朱创口中吸附出的鲜血凝聚成一枚又一枚的小血珠,落在窦洵的手心,汇成一股溪流。 这是注在泥朱这副新身体里的精血,窦洵的精血。 “物归原主,我就不跟你说谢谢了。”窦洵挖苦道,“怎样,我的头是要我自己拧回来,还是你自己拧了拿给我?” “你居然用神识造结界。”泥朱答非所问,看起来怒极反笑,“就为了这四个废物一样的东西!” 陈沅心中一震。 怪不得这结界会变成一个陷阱,原来它根本就不是窦洵用妖力构建的,而是窦洵用神识构建的。 除了窦洵以外,没有人比泥朱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当初她把窦洵推入血池,为了防止窦洵逃出来,她用自己的神识在金丝法网之上又覆盖了一层结界。术法金光灼烧神识的痛苦她至今都忘不掉。 窦洵用神识构建出这个结界,意味着刚才泥朱对结界发出的全部的攻击,都真真切切地落在了窦洵的身上,且她不能躲不能闪,还要看起来毫无反应。 怪不得窦洵这次好像变弱了,怪不得窦洵很快就落了下风,怪不得泥朱丝毫没有看出她有意伪装的痕迹,原来是她要用这种代价,来换泥朱投入她设计的陷阱。 如果窦洵做这么个陷阱,是为了一举重创她,那泥朱勉强可以接受。 可偏偏窦洵承受那么大的痛苦,就只是切掉了她半条手臂,收回了她身上一份精血! 这不值得。泥朱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绝对不值得。凭她对窦洵的了解,她立刻就明白,对窦洵来说,能不能切下她这半条手臂、能不能收回她身上的精血,都是次要的,保护结界里那四个人才是主要的。 泥朱无法理解,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无法理解窦洵。三个凡人,一只小妖,外头遍地都是,即便是要一模一样的,她也随时可以找到,为什么要为他们如此大费周章? 为什么窦洵总是不懂得往上爬、总是在一些毫无必要的东西上空耗精力,可却又偏偏可以始终站在比她更高更轻松的位置上? 窦洵毫不在意地笑笑:“有什么不可以?” 泥朱已经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而愤怒,她也不常思考自己愤怒或痛苦的来源,她只是想要发泄。 她失去了半条和窦洵一样的手臂,但是长出了半条属于她自己的手臂,于是她受到的打击反而得以补充。 泥朱那只新长出来的手掌中,涌出无数细藤,朝着窦洵激射而去,她们再度缠斗在一起。 泥朱的真身在不远处勃发着,紧紧攫住这方她创造出的天地。 卫桓已经无法看清她们打斗的过程,他只知道不久之后,窦洵就第二次被泥朱狠狠掼到了结界上。泥朱的妖力直接贯透窦洵的身体,虽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创口,却直接打在了结界上,可以说是让窦洵承受了双倍的痛苦。 其实泥朱并没有必要这样做,她只是充满恶意地在发泄,只要窦洵更不好受,她就好受,哪怕这一招并不能让她赢。 一直关注着外面状况的卫桓,注意力立刻就移到了窦洵身上,这次窦洵从结界上摔下来落地时,连半跪撑地的姿态都和泥朱伪装得一模一样。如果泥朱刚才不要那么心急,她真的会伪装得很天衣无缝。 这时,卫桓看到窦洵撑地的手动了一下,朝后稍移了些许。 这是一个很多余的动作,既不能让窦洵站起来,也不能让她感受更好些。 窦洵从不做多余的动作。 卫桓感到指背一热,一股由内而外的、充盈的力道,迫使他摊开手心,下一瞬,窦洵的内丹就脱离了戒指,从他掌心飞跃起来,迅速穿越结界,回到窦洵手中。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9章 泥朱不愿意相信自己会输,但当亲眼看见自己挖空心思设计出的局面被彻底扭转,她又感到自己心底其实早就隐隐地预见了这个结局。 在窦洵拿到内丹的那一瞬间,泥朱以为等待自己的只是又一轮苦战,没想到窦洵根本就没有对她动手,只是在那一瞬间过后,整个大将军府都“着”了起来。 当然,现在目之所及,已经看不见大将军府了,包括泥朱自己都只能看见自己搭建出的幻觉。这就像是一颗黑白由她的鸡蛋,是传说中的混沌,是全然由她主宰的地方。 可现在,这一团混沌,“着”了起来。 一簇一簇的火焰,腾然而起,在地面上描绘出符纹。泥朱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这是一种传承自窦讳的咒术,简化以后又改进了几次,放在平时她自然毫不在意,可如果是用在窦洵手中,情况就大有不同。 这是陈沅钻研出的符纹,刚才幻觉内一片黑暗时,窦洵看似真的被泥朱短暂控制,既不能动也发不出声音,实际上她利用了那短暂的一段时间,趁着泥朱专心致志地运用自己的骗局,窦洵默默地把这种符纹涂满了所有地方。 当然,为了避开泥朱的察觉,这符纹没被注入任何法力,就只是一些普通的痕迹罢了。 这毕竟是泥朱的地盘,即便是窦洵,也无法在给符纹注入法力之后,还让泥朱无法发现。 符纹一定要用,那么注入法力的时机就很重要,窦洵要确保在注入法力之后,符纹可以与她相配合,一举制服泥朱。 没谁能说清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但窦洵想尽办法,终于引导出了一个够好的时机。 当时她和泥朱都收了伤,妖力已有所下降,此时窦洵摄内丹入体,妖力陡涨,在修为上便有了短暂的优势。 而当时,泥朱刚刚击中她,把她再一次掼到了结界上。泥朱不仅发泄了一口恶气,还会在那一瞬间认为自己占了上风,她一定会有片刻的放松警惕。 窦洵便在此时,摄回内丹,引燃符纹。 刹那间,术法燃起的火光四面布满。 泥朱再厉害,真身也只是藤,想要克制草木,还有什么比火更加好用? 符纹上的火焰,最初只是小小的火苗,而后慢慢蹿高了些,却也并不算很大。可火苗太多了,铺天盖地,热浪滚滚,明明只是一丛又一丛的小火苗,却燃起熊熊之势。 窦洵就静静站在火圈中,注视着泥朱。 她的四个同伴被结界保护着,外头的火就算烧得再大也影响不了他们。而窦洵,这火就是她点的,又怎么会烧到她的身上呢? 火苗舔舐着窦洵雪白的袍摆,只是柔软地拂动,既不攀爬上去,也不留下任何痕迹,火光将半身白袍照成了暖色。 泥朱的状况,就不太好了。 她的真身一被符火包围,便痛苦地抽搐了起来。成千上万的藤条在最初的抽搐之后,愤怒地勃张开来,它涌泄出前所未有的愤怒和癫狂,看起来那么的可怖。 可却是强弩之末了。 它那些在不久之前饱满粗壮得令卫桓感到毛骨悚然的藤条,在激烈的勃发过后势不可免地虚弱下来,那深绿坚硬紧绷的表皮也被符火炙烤得渐趋枯皱。 她的真身,就快被符火活活烧死了。 可是她的新身体,还好端端地站着。 窦讳这人的品格,不太好说,可当他承诺以一副跟窦洵一模一样的身体与泥朱交换时,他确实没有说谎。 或许是他不屑于对一只他始终看不起的妖怪说谎,也或许是他知道谎言无法在他死后还长久地欺瞒住泥朱,总之他确实给了泥朱一副像窦洵一样不会被符火引燃的身体。符火攀爬上了她自己再生出的那半截手臂,可偏偏白袍不会被烧毁,于是火焰在她袖内努力焚烧起来。 热风扑动衣袖,坚韧的火苗时不时将袍袖顶起,符火很快将那层皮肤烧毁干净,露出皮肤下细小藤条组织成的筋肉。等再烧去肉,就会露出骨头,最后这半截手臂化为灰烬。 可是符火迟迟烧不透这层肉,就像是皮肤被烧毁只是因泥朱的默许,而她的道行还很经得起消耗。 她既不甩开火,也不切断臂膀,她好像浑不在意,她冷冷盯着窦洵,问道:“怎么不打了?你以为只靠这点儿小火苗,就能活活烧死我?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窦洵淡淡道:“我没这么想。” 仅凭符火,当然是烧不死泥朱的,窦洵做好了此后一切的准备,她没有立刻动手,只是想让这时间拉长一些,给她和泥朱一些时间。 她知道今天泥朱是一定要死的,泥朱如果不死,她也要死了。那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她希望她们可以不用再那么剑拔弩张。 然而泥朱并不在意她回答了什么,或者说,泥朱压根就没想要她的回答。 “凭什么?”泥朱问,显得前言不搭后语。 可窦洵完全知道她在问什么,“凭什么”,短短三个字,泥朱说过太多遍了,窦洵也听到或是察觉到过太多遍了。她没有办法回答泥朱这个问题。是啊,凭什么?凭什么她和泥朱天生就不一样呢?作为其中之一,她怎么能够置身事外,看似有理地想通这件事呢? 泥朱的困惑、怨恨、癫狂,不是她与生俱来的,这种种的问题是创造她的人和这个世界一起谋划的,他们将这一切好或不好的东西加诸于她时,可能有意,也可能无意。没有人可以给她一个答案了。 “凭什么呢?”泥朱也觉得自己是魔怔了,她喃喃自语,慢慢靠近窦洵,死死盯着这个她最熟悉也最痛恨的人。 “就凭你天生更像人,你就可以看不起我吗?” “就凭你们天生就是人,你们就高我一等?” “就凭我跟你们都不一样,我就不管做什么,都活该被你们当狗一样驱使?” “凭什么?凭什么!”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0章 泥朱已经不仅仅是在质问窦洵,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从最开始的平静冷笑,到怒目而视、神态狰狞,用那张和窦洵一模一样的脸,露出了永远不会在窦洵脸上出现的可怕表情。 她的眼里已经没有窦洵了,她那么仇恨窦洵,这么多年以来窦洵在她心中跟如鲠在喉也没有什么分别,然而在这一刻,她似乎根本就看不到窦洵。 在怨气喷薄而出的这一刻,她的眼前出现太多了。 窦讳、跟随窦讳的术士、他们带来她面前的人牲、她万万千千的信徒、汉宫里高高在上的人、她主动掠夺的一条又一条的生命……她不后悔啊,无论是活下来还是设计窦洵还是残杀那么多生灵,她不后悔啊。 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心里就只有恨,强烈得像熊熊烈火一样无法扑灭的仇恨!这恨火在烧灼到她仇恨的人身上之前,势必先长久地灼烧她自己。那她又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的仇人比她更加痛苦? 这恐怕很难。 妖不像是人,不会在难以承受的时候癫狂痴疯,泥朱就算是疯了,那也是从一开始就疯了,且长久地在疯狂中清醒着。窦洵不知道,浸血池的痛苦,是否可以和泥朱百年来承受的东西相比拟。 窦洵并不想走到这一步了。可箭在弦上,焉能不发? 窦洵说了一句没人知道她是否由心的话: “我知道你不好受,但这都不能成为你胡作非为的理由。” 仅仅一句话,就彻底点燃了泥朱的怒火,那一瞬间泥朱的愤怒如有实质,像是火海一样从她体内汹涌而出,比周围所有的符火加起来还要猛烈。她的注意在这一瞬间就被生拉硬拽了回来,她的眼前又只能看见窦洵了。 这个她仇恨的顶点,她厌憎的核心,她无法企及的结局,她全部恩怨情仇的凝聚。窦洵。窦洵如果不死,她怎么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她怎么能舒心地活下去? 杀了窦洵,杀了窦洵! 在符火的焚烧下,泥朱精心打造的幻觉已经被渐渐焚毁,开始裸露出真实的世界。在那笼罩的虚幻和斑驳的真实中,泥朱的真身抖擞一次,而后缠绕到了她那副和窦洵一样的新身体上。 或粗或细、或长或短的藤蔓密密实实地包裹在泥朱的新身体上,慢慢地把她彻底吞噬,窦洵像是亲眼看着另外一个自己被藤蔓吞没。 而后那团藤蔓开始“呕吐”。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簇拥在一起的藤蔓挤压出来,就像是藤蔓蠕动着把猎物呕吐了出来一样,被“吐”出来的这些尸体,都已经不完全算是人形了。这都是泥朱杀了却还没有完全吸食掉的人。 藤蔓“呕吐”出了将近二十具尸体,藤蔓收缩了一圈,这些被从各个位置呕吐出来尸体四处铺开,短暂阻隔了符火。 泥朱每往前移动一点,这些尸体就被它拖拽着一起往前移动一点。 她的动作很慢,几乎是一点点朝着窦洵挪过去,而窦洵没有丝毫的反应,看起来既不准备躲闪,也不准备阻止。 自从这次见到泥朱,窦洵一直都在意识到一件事——泥朱的真身是被切断的。 作为草木之妖,她的藤根被生生切断了,就像是一个人被腰斩成了两截,下半身在这里,上半身在那里,而她的上半身还要一直活着,还要一直忍受着不会愈合的创口,忍受着那剧烈的夜以继日的痛苦。 被杀,被分割,窦洵也都经历过,她的身体甚至被分割得更加彻底,可是窦洵不觉得泥朱比她更好受。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窦洵很快就明白,为什么泥朱会对制造蟒人这件事乐此不疲。在最开始,或许只是对跟她一样的异类的兴趣,而当之后,她就只是被那腰斩的传说所吸引。泥朱总是会主动靠近这些令人痛苦的东西,无论是令别人痛苦,还是令她自己痛苦。 窦洵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躲。 泥朱像是也知道窦洵不会躲,它就这样慢慢朝着窦洵挪动了过去,庞大的藤蔓真身依旧恐怖得难以比拟。 窦洵微微仰着头看它,神情静如平湖,没有丝毫的躲闪。 泥朱的藤蔓朝着窦洵席卷而去。结界内,卫桓睁大了眼睛。他看到窦洵毫不反抗地被藤蔓吞没了…… 藤蔓,就像吞没了泥朱自己一样,吞没了窦洵。 吞没窦洵以后,藤蔓又收紧了一圈,却没有像吞没泥朱一样停止,而是收紧了一圈又一圈,越收越紧、越收越小,每一根藤蔓都变得像是一条蟒蛇,它们纠缠在一起,拼命挤压着捕获的猎物、挤压着靠近自己的同类,也同样挤压着自己。 即便是一块石头被包裹在了这些藤蔓里,只怕也一样会顷刻间被碾为砂砾。 卫桓不敢呼吸,他双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团藤蔓,煎熬地数着自己的呼吸,勉强以此计时。 一息、二息、三息…… 卫桓已经做好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的准备,他准备好了要等很久才能见到结果。 可是,当他数到了第五息,那收紧得几乎跟一个人差不多高的藤蔓忽然四分五裂。 那最后的时刻,所有人都以为会很激烈,可它来得安静又迅速。 一条又一条的断藤,就像是被扯断的蛇,落在地上也只有啪嗒一声响。 它们迅速恢复到了原本的大小,一边恢复,一边断裂,一边泼洒。没有血肉,没有尸体,只有无尽的深绿断藤。而在藤蔓全部裂开之后,露出了窦洵的背影。 卫桓第一时间不敢确定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不是真窦洵,直到他看见了那一袭白袍对面的“人”。 那是一个人吗? 卫桓一开始,甚至以为那只是一件立在空中的白袍,稍微仔细一些,才看到白袍之中还有一副深绿色的身体。 深绿藤蔓绞成的手从双袖中垂出,往上看到领口,空的。 头不见了。 卫桓再次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窦洵找回自己的头了。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1章 到此为止,窦洵已经拿回了自己完整的肉身,包括内丹与精血,她想要复生,只在转念之间。 但窦洵看起来,并不为此感到高兴。 她和泥朱依然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此时的泥朱已经没有头颅。 刚才在藤蔓的裹绞之中,窦洵拧下了她的头。 泥朱拼死一搏,哪怕是窦洵也无法轻易招架,当她拧下泥朱的头颅时,泥朱的藤蔓也已经扎进她的胸腔,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挖出窦洵的心。 可在最后,泥朱收手了。或许是她意识到挖出窦洵的心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也或许是她在最后一刻,想法发生了些许转变。 她没有挖出窦洵的心,她无声地抽回了自己的藤蔓,只在窦洵心口留下一个即刻就能愈合的创口。 窦洵双手捧着自己的头颅,垂下眼睑,静静地看了一眼,她将头颅捧高一些,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了另一个自己的额头。 冰凉皮肤相触的瞬间,隔了百年的气息交汇,让神识和肉身同时完整。这轻轻的相依过后,她把自己的头颅安了回去。 泥朱没有让自己的头颅再生。 周围的幻觉,已即将彻底崩塌,泥朱彻底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可再生对她来说很简单,只要她想,此刻她依然可以让自己拥有完整的人形。 她没有这么做,她认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一副人的身体了。 泥朱的身体逐渐变化,藤蔓将白袍鼓鼓囊囊地撑起来,最后将白袍彻底撕裂。她在生命的最后选择恢复真身,在那密密麻麻的藤蔓中间,有一个用藤绞缠成的类似人的形状,似乎就只有这一部分近似于人形的藤才是真正的泥朱。 而事实大概也正是如此,除了这个人形之外的部分,都在符火的焚烧下迅速枯萎了。 这是真正的枯萎,就像在路边看到的最寻常的草木,变得干瘪、薄弱、枯黄。 泥朱的神识被她保存在那一部分近似人形的藤蔓中,那是一个很模糊的人形,除了最后和窦洵“对视”一次以外,再也没有别的用处。 幻觉消失了,空荡荡的大将军府露了出来,结界内的四人环顾四周,发现到处都倒伏着尸体,看起来才被杀死不久,泥朱大概是在意识到自己要落败的时候,杀死了他们。 被她杀死的人,形形色色,许多人到死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死,泥朱的行径连罪大恶极都难以形容。 整座大将军府都浸染了泥朱的妖气,符火蔓延出去,从幻觉烧到了现实之中。最后,在一地倒伏的尸体之中,泥朱自己也倒伏了下去。 一个缠成的“人”,一点点枯萎下去,它“四肢”上蔓延着的藤蔓逐渐支撑不住它的站立,于是它像是一块融化的冰,一点点矮了下去,最后倒伏在地,像是马上就要化为一团枯黄乱草,对着人世不再有分毫的威胁。 窦洵背对着四个同伴,摆了摆手,她布置下的结界收紧了一些,而后四人便感到自己被结界包裹着平稳后退,一直退出了最近的一道围墙之外,像是四个毫无干系的旁观者,只能眼睁睁看着围墙之内符火熊熊燃烧。 窦洵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她跪坐在原地,挽着泥朱已经枯萎的身体。 火焰越蹿越高,覆盖上那些死在泥朱手中的人,为了烧尽泥朱浸染进他们体内的妖气,符火缠绕上他们的身体。渐渐的,火苗快要把窦洵和泥朱完全遮盖住了。 即便明白泥朱已经不可能再对窦洵造成威胁,可此情此景很难不令人心生紧张,卫桓靠近了结界,伸手按上那堵无形的墙,他情不自禁地呼唤了一声:“窦洵……” 他希望窦洵赶紧出来,不要留在那里。 卫桓是个很稳重的人,他应该沉得住气,可是就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短暂的时间里,自己心底升起了怎样的慌张。 窦洵已经齐聚了肉身和精血,内丹也正在她体内,她想要复生只在一念之间,这意味着她想要死也只在一念之间。 卫桓没有忘记,窦洵从一开始的希望,就只是安静地、彻底地消失在世上,用消失阻隔这个世界对她的所有打扰。 而从泥朱出现以来,卫桓也隐隐地感觉到,窦洵和泥朱虽然势同水火,彼此之间却也有着外人难以代替的复杂感情。 尤其是窦洵,她真的仇视泥朱吗?卫桓觉得这答案很明显,尽管泥朱恨窦洵恨得咬牙切齿,可窦洵显然并不真的仇恨泥朱,窦洵不会仇恨世上任何人。 如果有选择,窦洵会希望泥朱放下这一切,好好地活下去,最好最好,她们还能做朋友。 当然,如今这两个愿望都彻底不能实现,窦洵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杀了泥朱,她做到了。那么杀了泥朱之后呢? 泥朱快要死了,她的真身也存在不了多久了。窦洵本来就对这世上的人和事浑不在意,她既然无法安稳地活着,就会选择干脆地消失。 数个月以来的相处,他们固然和窦洵有些情分,可卫桓很清楚,这点情分不足以让窦洵在自己已经决定的事面前踌躇不前,如果她想要消失,即便他们都在她的身边,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消失。 在想明白这件事之后,卫桓心底就时时萦绕这一抹忧虑——窦洵会选择在什么时候消失? 会不会就是此刻? 她最好的朋友,她最早的朋友,与她反目成仇的朋友……已经在她手下落败,马上就要死在她的眼前。窦洵不必担心泥朱为非作歹了,她是不是会觉得,此时此刻跟泥朱一起消失,非常合适? 她们是当初那一部分人出于私欲被一起创造出来的,她们一起来到这世上,似乎也合该一起消失。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混乱的不见于史册的故事,就可以彻底被掩上、揭过。 卫桓想说,窦洵,不要死。 可他无法出口,他备受煎熬,也只能呼唤这一声。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2章 卫桓甚至觉得自己的声音并不能穿透结界。 实际上,窦洵听到了,泥朱也听到了。窦洵并没有做出反应。 反倒是泥朱,她居然笑了。 她已经没有能做出表情的面孔了,窦洵是从她的声音中听出她在笑。 “他叫你什么?”她问。 这是泥朱倒下以后,对窦洵说的第一句话。她已经快死了,真身与神识的虚弱都丝毫不夹杂伪装,可即便是在这样糟糕的状况下,她的语气里还是一如既往的饱含戏谑嘲讽,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东西。 窦洵也很平静地回答她:“窦洵。” 尽管窦洵的语气还十分平静,可她双眼中其实蓄了泪水,她都不知道自己还会哭。 泥朱咯咯怪笑起来,挖苦道:“如果有一个凡人敢叫我的大名,我一定会让他自己挖出自己的喉骨。” 窦洵道:“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泥朱的语气更加挖苦,“什么东西都可以被你当成朋友。” 窦洵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泥朱停顿了一会儿,又道:“朋友,到底什么是朋友?” 窦洵道:“朋友就是希望彼此好。” 泥朱又问:“那他们呢?” 窦洵这才偏过头,远远地朝着结界的方向看了一眼,四个同伴都迫切关注着她和泥朱,但距离太远,又有火光闪烁,窦洵双眼中的泪光,他们没有看见。 窦洵看过这一眼过后,道:“我希望他们好,就像我希望你好一样。” 泥朱又冷笑道:“那他呢?” 她并没有指名道姓,窦洵却福至心灵,知道她在针对谁。窦洵淡淡地笑了一下,道:“我也希望他永远平安。” 她希望卫桓永远平安。泥朱是什么人?跟窦洵一般的道行,甚至还做过圣师,窦洵察知感情的能力都近乎读心,就更不用说泥朱。 泥朱在见到卫桓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对窦洵的感情,和另外三个人都不一样。那可绝对不是对待朋友该有的感情。 而窦洵也无非是回答:她对卫桓的态度,确实跟对另外三人的态度有所不同,她跟卫桓格外熟悉,卫桓格外需要她的照顾,她希望卫桓永远平安。 这就是她和卫桓缔结的因果,这就是她要完成的对卫桓的承诺,这就是全部。 泥朱慢慢地又笑了笑。 她说:“我本来以为,你会替他问我那个问题。” 窦洵或许有很多话想要对泥朱说。可如果是替卫桓问问题,那卫桓还能想要问泥朱什么? 无非就是泥朱在幻觉之中,让他看到的那些东西。 卫桓的母亲,真的是被毒死的吗?如果是,那盘有毒的甜糕,真的是卫桓的叔母亲手送来的吗?如果他的母亲真的死于非命,他的杀母仇人究竟是谁、他该对谁复仇呢? 当年侥幸逃过一劫的吕氏后人,慌乱中卷携了些财物离开。那时距离泥朱做圣师只过了很短的时间,即便经过有意的清除和禁止,朝野间依然保存着不少圣师信众,吕家人作为红极一时的权贵,族中自然也有人潜心此道。 于是泥朱的一尊塑像,就被某位吕氏信众带走,最后辗转到了卫桓母亲的手中,作为嫁妆被她带到了卫家,在她死后被卫桓的叔父据为己有,并供奉了起来。 如果塑像就是泥朱神识延伸的一部分,那么她确实有可能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冷冷地注视着卫家人的一举一动,她或许真的知道卫桓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只是泥朱当时也和窦洵一样被“杀”,就连窦洵也说不清她当时的神识是否处于沉眠之中,如果窦洵想要帮卫桓找到真相,她确实应该趁现在问问泥朱。再不问,就来不及了。 窦洵道:“你想说可以说,你不想说就不用告诉我。” 窦洵希望在泥朱生命的最后,一切顺她的意念。至于那些真相,她自己也可以找到。 泥朱道:“我告诉你一件事。” 窦洵毫不怀疑地低头附耳过去。 泥朱用只有窦洵可以听见的声音,对她说了一句话。 窦洵听完,慢慢起身,仍然保持着偏耳而听的姿势,她出神了一会儿,又偏回头看泥朱,道:“我知道了。” 因托挽着泥朱的真身,她需微微偏着头才能看着泥朱,于是眼泪从眼角溢出后就斜着从鼻梁上滑过,沾到另一侧眼下的面颊。不多,只有一滴。她露出一个微笑。 或许是因为在哭,她的微笑没有平时那么轻松,却也并不是在勉强。她仿佛伤心,又似乎真的在高兴。 开口时,她却说:“如果当初,我让你绞死我就好了。” 如果当初,泥朱藏在唯唯的躯壳里,想要悄然绞死她取而代之的时候,她听之任之就好了。 没有如果了,一百年都过去了。 卫桓没有看到泥朱的最后一刻,大将军府内的符火越烧越烈,到最后已将窦洵和泥朱的身影一并遮住,外人看不清楚。 外界仍是白天,很快就有人发现大将军府内有火光和烟气,于是街道上许多百姓四下奔走,呼喊汲水救火,很快也会有官兵赶来。 在结界的隔离下,外人也看不到四人的存在,卫桓全心紧张着窦洵,他再次开始默默地数自己的呼吸。一息,二息,三息…… 又是他刚刚数完了第五息的时候。 将军府内的符火渐渐熄灭了,表明泥朱的妖力已经在此间彻底消失,只是满地倒卧的尸身也活不过来了。 卫桓再次看见了窦洵,她已经站起身,静立原地,泥朱的真身无影无踪,窦洵面前只剩下一片狼藉。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实际上没有多久,只是在卫桓眼中,这一刻被拉长了很多。 终于,窦洵转过身来,走向他们,她一身的白袍,依旧一尘不染,毫无打斗火焚的痕迹。 窦洵拂了拂袖,结界再次托着四人后移,很快远离了大将军府,也远离了街道上混乱的人声。 等到了无人之处,窦洵将他们放下来,撤去了结界。还不等同伴们关切她一句,她开口便道:“现在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 ?谢谢纳兰微羽的打赏!18号的时候就看见了,但当时睡着了,前两天想着要感谢结果都忘了添加作话!迟来的感谢~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3章 祸 窦洵说话时的语气,十分轻快,很有些开玩笑的意思。 此时同伴们再仔细看她面容,也无法看出有哪里不对,仿佛于窦洵而言,刚才大将军府中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件寻常的小事,是衣袖上无意间挨到的灰痕,轻轻一掸,便掸去了。 虽然四人心中都存了些疑惑,但窦洵看起来既不虚弱也不难过,总不是一件坏事,于是卫桓先迟疑着道:“坏消息是什么?” 窦洵坦然道:“吕益已经拿到大将军府里的兵符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知道,最坏的可能已经发生了。 大将军府中的人,全被泥朱杀光,没留下一个活口。 而大将军府中至关紧要的兵符,已经落到了吕益手里,此人本就有反心,拿到了兵符就没道理不起事,一场混战眼看就不能避免。 卫桓禁不住右手握拳,轻轻地砸了一下左手的手心,深深蹙起眉头,道:“糟了,妖祸暂且不提,一场兵祸就快要来了。” 人人都惧怕妖怪,仿佛一只强大的、残忍的妖怪临世,就会带来毁天灭地的结果。 可实际上,青史至今,并没有哪场泼天大祸是妖怪带来的。相反,许多难以挽回的灾难,是人自己带来的。 而且,偏偏永远只是那一小部分人,给绝大部分人带来灾难。 在战乱的可怕面前,妖的危害又算得了什么? 薄望也很担心:“这么一来,岂不是拦不住了?兵符都拿在他手里,他什么时候会起兵我们都不知道,难不成到时候要靠窦洵硬拦吗?” 辛羡同样对此不抱期望:“我们就算现在去给天子报信,也没人会信我们吧!到时候连天子的面都见不到不说,没准还要被当反贼抓起来!” 薄望和辛羡的担忧都不无道理。他们虽已与吕益等人几番交手,可这人的底子到底有多深,谁也不清楚,对方的布置和谋划,他们更是无从得知。 这时候吕益已经拿到了象征长安兵马大权的兵符,他是即刻就要起兵,还是先去别的地方调兵?他是即刻就要发难,还是会潜藏起来徐徐图之?没人知道。 而即便是他们想要通知汉宫,使汉宫早有防备,让叛乱的伤亡损失被降到最低,可他们当中,没一个人有足以取信于人的身份。 薄望和窦洵,妖怪,陈沅,捉妖师,进了汉宫自报家门,还不等说出别的,就得被群起而攻之 卫桓和辛羡,年纪轻轻,无官无职,只怕连天子的面都见不到,只会被轰出去。 叛乱啊,多么严重的事,这种越是会引起重视的事,就越是难以取信于人。 陈沅道:“不管怎么说,战乱还未起,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窦洵,你有办法找到吕益吗?” 既然汉宫这边不好使劲,那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吕益的动作截停。 找到吕益,夺回兵符,击溃他的计谋,甚至是直接杀了他这个人。 只要能找到吕益,即将到来的战乱就能被消弭于无形之间。 窦洵道:“先前没有,但现在有了。” 同伴们纷纷松了一口气,其中卫桓困惑道:“你是在大将军府中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卫桓虽然发问,但其实心中隐约有所猜测。泥朱和窦洵的关系非同一般,尽管长久以来反目成仇,但难保泥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会转变态度。何况他也亲眼看见,泥朱最后是没有继续袭击窦洵的。 以泥朱的性格,她如果还是执意仇恨窦洵、想要让窦洵死,那她并不会因为力不从心而索性放弃不做。她最后很有可能是缓和了态度的。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开了灵智的妖也是一样,泥朱很可能在死前和窦洵透露了一些重要的信息,譬如吕益已经拿到兵符,又譬如吕益的藏身之所。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卫桓迟疑了一下。如果泥朱真的在死前对窦洵说过些什么,甚或者是她二人在那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有过相对平和的交流,那卫桓其实非常想问窦洵,泥朱有没有透露过卫家往事的隐情,他在泥朱构建的幻觉里看到的,究竟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然而,在阻止吕益反叛这么一件大事面前,卫桓不好意思将自己的问题问出来。尽管对真相的追索贯穿了他十几年的人生,尽管他一度将报仇雪恨视为人生唯一的意义,可这件事再如何说,也只是他一家人的事,甚至是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除了他以外,世上并无第二个人对之耿耿于怀,即便是薄望这样深知他想法的朋友,本质上也只是在乎他,而并非在乎这件事。 可战祸一旦发生,动辄便是生灵涂炭、流血千里,他一个人的事,无论怎样说,也不该放在这涉及天下兴亡的大事之前讨论。 所以他只犹豫了一瞬间,就决定不要在此时开口。然而窦洵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看了卫桓一眼,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她没说得太明白,但我已经有头绪了,等解决完这件事,你也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卫桓一愣过后,陡然升起希望。窦洵转而再对另外三个同伴道:“吕益要造反,相当依仗泥朱,如今泥朱已死,她的妖力和气息都会很快从世上消失。我和她的道行差不多,我粗略算了一下,这个时间大概是六个时辰。” 也就是说,从大将军府中泥朱被击杀开始,到六个时辰之后,就是她妖力与气息残存的全部时间。 卫桓一点就通,道:“吕益虽有兵符,可以他的身份,无诏同样不能调兵。他想要使用兵符,要么策反驻军,要么伪装身份。”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策反这事或许对吕益来说不难做到,可这里是长安,卫桓怎么想都觉得,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而想要伪装成另外一个人,又有哪种方法,会比泥朱的妖力更好用? 窦洵肯定道:“没错,所以六个时辰之内,吕益一定会经过伪装,试图调兵。”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4章 是夜,军营中炬火煌煌,夜色里一个使者打扮的人策马疾驰而来,到了关口被士兵拦下,他便下马,颇为急促地说了一通话,两个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立刻把他让了进去。 这时,距离军营不远处的高草后,一行五人正隐在那里,等到目送那位使者进入军营,窦洵微笑道:“果然,我们猜对了。” 泥朱生前对窦洵说的话,非常短促,并不足以将她所知的全部消息相告,更何况,泥朱很可能也并没想让窦洵太轻松地解决这件事。 所以,窦洵只能从蛛丝马迹之中推测吕益会如何利用这枚兵符。 她和四个同伴抓紧盘算了一下,将已知的全部信息总和起来,推测吕益的下一步行动。 首先,泥朱死在大将军府里这件事,对吕益来说是很突发的,他被泥朱骗得团团转,只怕根本就不觉得泥朱还会死。 现在,泥朱把大将军府血洗了,她自己还被窦洵击杀,大将军府里那把符火一烧,官兵百姓奔走救火,等到火势一灭,大门打开,里头发生的事情就会晒在太阳底下,想捂都捂不住。 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大将军府中数十口人都悄无声息被杀,兵符还不翼而飞,其中种种异常,一定会让人联想到妖祸和叛乱。 一旦汉宫真正警惕起来,吕益有些事儿就不好做了。更不用说,等兵符失窃一事被发现,汉宫一定会迅速做出反应,到时候吕益手上的兵符就得变成废铁一块。 加上泥朱的妖力很快就要消散,尽快行动对吕益来说较为有利。 既然他一定会尽快用上兵符,那他会去哪里调兵呢? 调兵遣将,需要两件东西,一是兵符,二是节诏。哪怕吕益手上那块兵符出自大将军府,他也不能仅靠这半块信物就调走千军万马。 如果泥朱还能多活一阵子,说不定心情好的话还真会给吕益弄一份节诏过来,但泥朱死了,她既然没有帮人帮到底,吕益自己就只能走上伪造这条路。 无论是伪造节,还是伪造诏,都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而且汉宫为了预防这种伪造,也下了不少查验识别的苦功,吕益想造假还真不容易。 种种因素相加之下,吕益就算可以利用泥朱留下的妖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军营中人认识的使者,他也很难取信于人,一旦败露,那可就危险了。所以吕益首先就不可能去北军或郡国大营合符,这两个地方他就算敢去,也十有八九会被当场识破。 那又有哪个地方,既有充足的、能够攻陷长安城的兵力,又有可能被吕益糊弄过去呢? 五人合计来合计去,你反驳我,我提醒你,最后都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长水宣曲胡骑。 望名可知,这支军队比较特殊,其构成多半不是汉人,而是收编的外族骑兵,骁勇善战的同时,他们对汉人文书调令的辨认,也没有汉人自己那么清楚,从而更容易相信符和节。换言之,他们更容易被骗到。 据传,当年汉宫“巫蛊之祸”中,戾太子起兵时,就曾派遣使者持节前往调遣长水宣曲胡骑,当时若非一位汉官从旁提醒胡人“节有诈”,胡骑还真就要被调去了。 而且长水宣曲胡骑常年就驻扎在长安城外,只要调遣成功,攻入长安城不过顷刻之间。 不过,胡人也只是对汉人文书不精通,却也不是傻子,吕益想要从此处调走兵马去攻打长安城,还是很容易引起对方的怀疑的。 最后,卫桓猜,吕益多半会利用“从急”这个原则,向长水宣曲胡骑虚构出一场汉宫内部发生的宫变,迫使长水宣曲胡骑迅速出兵攻向长安城。 这谎话,放在平时或许很容易就被识破,可如今的长安城大有不同了。 天子已老,臣子们每天散了朝,都不知道第二天上朝还能不能看见天子活着出现。一国之君处于权力的漩涡之中,本就容易死于非命,更别说是一个已经老了的君王。无论他壮年时有多么励精图治、威加海内,当他老了,他的身边一样会出现蠢蠢欲动的虎豹豺狼。 那么,发生各种形式的逼宫就不稀奇了。 况且,因种种妖祸传言,长安城已经不太平了一段时间,汉宫也有所提防,驻扎在长安城附近的长水宣曲胡骑,多半也有所听闻。 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汉宫内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场宫变,反贼位高权重、心思缜密,动手前做足了准备,以至于汉宫内外兵马要么得不到消息,要么被策反或操控,不能擅动。 这种时候,从汉宫内疾驰逃出一名天子使者,连夜奔逃入长水宣曲胡骑大营,手持符、节,苦苦劝说长水宣曲胡骑尽快出兵,攻打长安城。 吕益本来就要造反,对长安城和汉宫都多有窥视和布置,想必了解不少内情,他高低也有几分聪明才智,想要编造这个谎话,是可以编造得滴水不漏的。 汉宫内有人逼宫造反,天子危在旦夕,使者持节而来,手上还有大将军的兵符……从急,还有什么比天子被逼宫了更急?长水宣曲胡骑,需要迅速做出判断,以免贻误时机,错过救驾。 由于没有充分的时间用于辨认和考量,兵符又确定是真的,节想必也被吕益伪造得很细致,再加上他那一通以假乱真的谎话,长水宣曲胡骑可能马上就会相信他,从而连夜出兵。 如果长水宣曲胡骑信了,那么当他们攻打长安城时,自然会把吕益从别处调集来的人马视为共同救驾的帮手,而把长安城内抵抗的守军视为被反贼蒙蔽甚或操控的叛军,这一场仗就势必要打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等到长安城一被攻破,吕益杀入汉宫,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要阻止吕益,就得戳穿这个假使者的身份。 卫桓深吸一口气,他看了看左右的同伴,轻声道:“那就按照先前的计划,让我去吧?”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5章 军营不是说去就去的地方,但有薄望在,以假乱真的文书少不了。有窦洵在,卫桓也不会碰上什么危险。 之所以让卫桓去,也只有一个原因——他看起来比较像那么回事。 薄望立刻抽出两片竹简,化出两份像模像样的文书,卫桓打扮成郎官模样,捏了一把手心——窦洵的内丹又取了出来,还嵌在大戒上,光泽流转。 他深吸一口气,由陈沅护送着走到军营近处,而后携文书夜叩营房,看守的胡人检查文书,也把他放了进去。 虽然对他们来说,文书没有符和节好用,但卫桓看起来既年轻又文弱,实在不像是能带来什么威胁的样子,没准他们就因为这一点,才对他放松了警惕。 对一个守门的军士来说,只因以貌取人就放松警惕的做法,绝对是很不应该的,不过这一次,他们放对了,卫桓不仅不会给他们带来危险,还能帮助他们避免大错铸成。 卫桓进军营时,先他一步来军营调兵的假使者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了。卫桓迎面跟他碰上,双方都愣了一下。 卫桓是有些紧张,表面上依旧气定神闲。 而对方显然是生出不少警觉之心。 趁着打了个照面的功夫,卫桓已经不动声色地把他观察了好几遍。 他猜得不错,调兵虽然重要,但吕益肯定也不会自冒风险来做,多半是派了一个心腹手下来处理。 这人或许之前见到过卫桓,此时把他认出来了,也或许只是因为深夜在军营中看见了一个来意不明的汉人,便因此大生提防之心。 毕竟卫桓要是多管闲事一下,没准就会拆穿他。 无论是哪种可能,卫桓只一看他这神态便知道,这人怕是准备贼喊捉贼。 于是卫桓先一步道:“将军,此人有诈,疑是反贼。” 卫桓的语气并不激动,甚至声量也不高,但却掷地有声,让那胡人将军和假使者齐齐一愣,就连营帐里外几个值守的军士都唬了一跳。 那假使者回过劲来后,怒指卫桓,对那胡人将军道:“此子定然是宫中反贼派来的,必须就地处死!” 果然,是编了个平叛的幌子。 卫桓早有准备,心下冷笑一声,当下也不急着为自己辩解,而是继续针对这个假使者的破绽入手,针针见血: “将军,我观此人使者打扮,但我从汉宫来,今日宫门闭锁之后,并没有任何使者出城,将军如果不信,可以派人进长安问一问,一来一回,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这假使者虽在卫桓到来之前已经取信于人,但毕竟事关调兵遣将的大事,且攻向长安也实在是会让所有领军者都心中含疑,因此卫桓甚至不需要过多解释,那胡人将军看假使者的眼神已不大信任起来。 见此情景,假使者当场杀了卫桓的心都有,可若此时动手,岂非坐实了自己身份有猫腻?这军营中数万胡骑,可不是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今天,要么他被戳穿,他死。 要么他取信于胡人,卫桓死。 这假使者不愧是吕益的心腹手下,手段非凡,且不说若卫桓没来他已计成,便是现在被卫桓当众戳破,也没有阵脚大乱。 他反应很快,再次用上了先前的说辞,对那胡将道:“这反贼满口谎言,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若待将军往来打探一番,天子已命在垂危了!” 他紧接着又道:“将军此时入城救驾,便是平叛一等军功!” 这么大一份军功,对如今的从军之人来说,还真是非常大的诱惑。 卫桓一看那胡将正在考量,立刻便道:“将军,我若无真凭实据,如何会刚见到面便说他是反贼?继当年戾太子欲起兵谋反之后,天子为防此事再度发生,已将节旄由赤色改为赤黄相间,而这贼人所持之节,却还是旧时的赤色旄。” 此言一出,胡将和假使者同时看向了节旄,便是这一下,假使者的神情露出了破绽。 他显然诧异、慌张,并不是一个对自己身份笃定不移的人该有的表情。 节旄之事,只是卫桓临时编出来的,毕竟这节旄之事就是再隐秘,也不会不告知各处驻守将领,胡将本就比较重视符和节的真实性,也不可能看不出节旄不对。 卫桓之所以提起节旄,说这假使者手中的节旄有问题,只是在诈他。 他就赌这假使者并没有事无巨细地了解过自己伪装的全部细节,更没有仔细看过并记下自己手中节旄的颜色。 果不其然,卫桓诈对了。 这假使者的反应,自然也逃不过胡将的眼睛,本来胡将早就检查过他的节,觉得并无问题,可眼下一看此人惊诧的反应和古怪的神色,哪里还能信他? 长安城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大半夜跑来一个假使者来军营,以解救天子之名意图让长水宣曲胡骑倾巢而出攻陷长安城,这人如果是在说假话,那怎么会安了好心! 胡将大怒,当场命军士上前拿住此人,卫桓及时后退了几步。吕益可是个术士,还对自己的术法很沾沾自喜,能被他当成心腹、表面看起来本领又不十分出众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个术士了。 果不其然,这假使者是个真术士,一看图谋败露,当场便要抖开法术把卫桓和里外军士一起杀倒。 这时,窦洵内丹红光一荡,妖力笼罩整个营帐,这假术士立刻惊恐地发现自己一点儿法力都使不出来了。 这是窦洵在大将军府中击杀泥朱以后,领悟出的法术,可以像泥朱控制住大将军府一样,控制住一个区域。以这术士的道行,窦洵稍加压制,他便跟个普通人毫无区别了。 左右军士都是上过战场见过凶险的,训练十分有素,假使者本来或许还有什么自尽保密的手段,但他就这么一惊恐的功夫,就连想死也死不掉了。 直到亲眼看着假使者被军士五花大绑起来,卫桓才松了一口气,他后背都发了一层薄汗了。 “将军,今夜反贼欲动,快驰援长安。”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6章 长安城戒严,城池里外所有军营都已知道大将军身死、兵符失窃落入反贼之手的消息。 吕益窃取虎符,调兵遣将借力打力的计谋是彻底化为了泡影,当前局势,对吕益一方来说可谓是十分不利。 然而,汉宫这一边,却并没有感到轻松。 大将军府的惨状,太骇人听闻了。 据居住在大将军府附近街巷的百姓说,就在大将军府起火的当天,他们分明还看见大将军府一切正常,门还开着,不少家人出入说笑。午未之间的时候,门不知怎么关了,外人也没有多加在意。 门关上后,大将军府里一直静悄悄的。不过这又有哪个过路人会在意呢?深宅大院,传不出声音也很正常,顶多有一两个生意清闲的店家,会心里嘀咕两句,大将军府怎么正午闭门。 而后,就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民居多为草木泥石所筑,随风而来的任何一点火星子,都有可能烧空一户人家。大将军府占地这么广,火势这么大,若不及时控制,便是把一条街都引燃起来也并非不可能,因此即便是一些八辈子跟大将军府里的人搭不上半句话的百姓们也同样很紧张。 然而,当百姓和官兵们急急忙忙汲了水来,大将军府里那场突然出现的大火居然又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而大将军府的正门侧门,都已经被救火的人踹开。 直到此刻,在场的人们才意识到一件事——刚才火烧得这么大,可大将军府里却没有任何呼救的声音,甚至没有一个人打开门逃出来。 很快他们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当他们走进大将军府就发现,偌大的府邸,倒满了死人,也包括大将军。 大将军府上下将近一百口人,死状各异,有人是被撕开了胸膛,有人是被什么圆条一样的东西捅穿了天灵,有人是脑袋从眼窝处炸开了,有人是被扭断了脖子和腰…… 所有人的伤口都很新鲜,甚至都还在渗血。 其中尤为怪异的是大将军的尸体,体表没有任何伤痕,甚至也没有伤及内腑的痕迹,但当仵作打开他的天灵,发现他的头颅是空的。 空、的。也就是说将他的头皮揭开、天灵盖打开,里面像是被野兽舔过一样的干净,不要说是本该容纳其中的脑,便是覆盖在颅骨内侧的血肉也都丝毫不见。 而且大将军的尸身都已经开始烂了,就像是已经死了很多天一样。 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以在长安城里悄无声息地同时杀掉近一百口人? 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以在大将军府里悄无声息地杀死大将军,还让旁人数日无法发现? 大将军府为什么会忽然着火,为什么火又不扑自灭?为什么整条街的百姓都亲眼看到了大将军府内的熊熊火光,当百姓和官兵们破门而入的时候,府内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角落,存在烟熏火烧的痕迹? 所有知情的百姓和官兵,通通都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据说就连检查大将军遗体的那位经验丰富的仵作,也被吓得不敢出门。 不是因为他们胆小。 而是因为这一切状况,都远远超出了常理可以解释的限度。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诡异的状况?为什么会出现如此离奇的灭门血案? 所有人心中,都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有妖。 这是妖怪干的,而且是一只凶残无比的大妖干的。 长安城中愈演愈烈的传言是真的,世上真的有妖怪,它已经来长安城了,它已经大开杀戒,它会颠覆人们所熟悉的这个世界—— 这个虽不完美,却在某些范围内还算安稳的世界。 恐惧是一种最擅长乘虚而入的情绪,它会在所有常理被打破、环境变陌生的时刻钻入人的心底。 没有人可以在无法消解的恐惧中保持冷静。 甚至包括天子。 在这可怕的消息一路传回汉宫以后,年事已高的天子险些病倒,汉宫封锁,长安戒严,而在几个时辰后的深夜,叛贼如一股奇风卷袭,这座繁华的帝王之城,这座被重重关隘围绕保护的最安全的城池,一夜之间就进入了最危险的状态。 没错,吕益没有足够的兵马。他千方百计偷走了大将军的兵符,却在调兵遣将时败露了,什么也没有得到。 可是,大将军满门都死在妖怪手上,而大将军府失窃的兵符落到了那反贼的手上。 只要不是傻子,想必都能意识到其中的关联——这个反贼吕益,他和妖怪勾结起来了! 古往今来,勾结外族都是个千古骂名。可过往史册中勾结外族的人,勾结来勾结去,终究勾结的还是人。只要是人,无论这外族多么凶恶狡诈,至少还是有对抗的希望的。 可如果反贼勾结的是一只以一敌万、杀人于无形之间的妖怪呢? 万一他勾结的,还不只是一只呢? 天子无论如何无法安心。现在城池还没有被攻陷的痕迹,不利的战况军报也还一份都没有传来,可这短暂的平静,会不会是狂风骤雨的前兆? 长安长安,怕是马上就要动荡不安了。 年迈的天子躺在龙榻上,浑浊疲惫的双眼直愣愣瞅着上方的帐子,他心里在想一件事——吕益是怎么做到的呢? 凡人,大家都是凡人,他怎么能让大妖为他做事的呢?他不怕事成之后,被那妖怪反噬自身么? 那可是妖怪啊…… 那是连他,都不敢长久留在麾下的东西。 当年如果…… 陡然间,天子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坐了起来。 他今生有很多夜半惊坐而起的时刻,这些时刻也往往都改变了他的命运,这次的区别在于他已经老了,他已经不能像年轻的时候一样,仅凭自己的力量,就迅速而毫无阻碍地惊坐起身了。 “快!快……快派人去……渭城,东陵!” 在宫人们手忙脚乱的搀扶保护之中,天子用老迈的声音下达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所有人一头雾水,不知道这种时候要去东陵干什么。 寝宫的门动了一下。 天子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他一生都忘不掉的声音—— “不用去了,我就在这里。”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7章 诸吕之乱后将近四十年,如今的天子才继位,而后在位至今。他已经很老了,老得无法信任身边任何人,可即便是他,也并没有接触过当年和窦洵有关的一切。他只是隐约地知晓。 过去他还年轻,志在天下,自然不会惧怕那尘封的妖邪传说。他想,是妖怪又怎么样?就算这些传闻都是真的,那妖怪不也一样要受天子驱策?就算这些妖怪真的到了他面前,他也自有办法处理。 传闻是真的,妖祸真的来到了他面前,蓄势待发。 可是他现在已经老了,老得即便坐在人间至高的位置上,也依然时时感受到自己的脆弱,他没有办法再像年轻时那样口吐豪言,仿佛神鬼妖邪都不能在他面前胡作非为。 也就是在他感到身体渐渐衰弱的时候,他常常做一个怪梦。梦见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孩童,在暮色中奔跑着穿过未央宫,然后突然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在这里,天子,我在这里。” 梦中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在现实中已经长大成人、登上大位,他困惑中感到一丝恐惧,深深地将这个女人的声音记住。 他这一声听过很多让他至死无法忘记的女人的声音。窦太后、馆陶公主、栗姬、阿娇……这些女人,这些让他又亲近又恐惧的女人,这些一手带着他走上至高之位又令他时时感到自己生活在她们阴影之下无法摆脱的女人…… 可这些女人,毕竟已经在他的人生当中远去,无论她们曾经给他带来怎样的影响,无论他是敬爱她们怀念她们还是恐惧她们憎恨她们,她们都已经死了。 他已经在天子的宝座上大展宏图,他可以不必再回头看那些消逝的影子。可是,梦里那个女人的声音,不一样。 他几次三番做那个梦,后来甚至隐隐察觉到,那声音来自于沧池。那声音很年轻,他把未央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这个声音的主人。 那时候,汉宫中的术士早已被驱逐,即便被权贵们秘密地留下过几个,他也从没有过问。年轻时的他根本不害怕、不在乎……可在这无解的梦局中,他终于想起了那些回荡在宫闱间的传说。 于是他也不得不动用这些术士,在未央宫里外布置,驱妖逐邪,而在这一番折腾过后,他还真就奇迹般地不再做那怪梦,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每个术士都说,沧池不能动,他们虽然看不破前辈的布局,却能看出那地方很重要,一定镇压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动,可以保汉宫平稳,动了,便无人知晓会引来什么样的灾祸。 如果是以前的他,说不定他会不屑一顾,觉得这些术士妖言惑众,非得把沧池的水抽干、土挖开,把水底下存在或不存在的那些秘密都暴露在太阳底下好好地晒一晒。可年老的他,不敢。沧池就继续平静无波了十余年。 他当然不会知道,那是泥朱的声音,那是泥朱发出的、和窦洵一样的声音。术士倒也没有骗他,沧池之下,确实隐藏着他们无法解决的秘密。 天子原本以为,一切会继续平静下去。直到不久之前,沧池异动,众多宫人和军士都亲眼看见了沧池中浮起怪物,即便无人伤亡,却也差点扰得人心大乱。 他一边下令杀了这些妖言惑众的人,一边成为最为“妖言”所惑的人。因为他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当年那些术士说的是真的,他的梦也是真的,沧池里真的有一只被封印的妖怪,而现在,她逃出来了。 她还出现在了自己身边。偌大的汉宫,重重军士把守,寝殿里外那么多宫人,没有一个人察觉她的到来。 窦洵轻声说:“不用去了,我就在这里。” 不用去东陵找她了,就像沧池中破水而出的泥朱一样,东陵里的那个“秘密”,也已经自己走出来了。 真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出奇的冷静,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样镇定自若、波澜不惊,仿佛就算天塌下来,他也有办法挽救。 他静静地坐在卧榻上,挥退了围绕在他身边的十余个人。 …… 卫桓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战争。 他过去只在史书上读到战火的模样,光是看字述,已经足够触目惊心,而真正的战争,又是史书几笔远远无法概括的。哪怕这次叛军攻城的规模,远不如史书中那几场战役阔大。 卫桓并没有开了眼界的新奇感。他感到自己很渺小。这世上有很多人都知道,单个的人是脆弱的、渺小的、放眼天地间不值一提的,可这和真正地意识到自己随时会死,并不是同一回事。 叛军兵临城下,战乱一触即发。吕益用大将军的兵符调兵的计谋已经败露,他手下没有足够的人马,或许长安城不会被攻破,可难道只要城门不被攻开,城内的人就都安全了吗? 或许,吕益会有其他的狡猾计策,或许,吕益操控的妖怪会潜进长安城,也或许,汉宫会出于某些不为人知的考量,主动放弃一部分人。 这都说不好。 一个安稳的处境,背后牵系了太多绳子,只要其中一根微微扯动,结局就有可能被改变。 卫桓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在强烈的紧张之中,他的心跳无可避免地快了起来,仿佛只要伸手按住,就能安抚它,让自己不要在这种节骨眼上犯病。 窦洵去了汉宫,不知道要做什么,还没有回来,四个同伴就在长安城中等待。吕益果然早有布置,如今调兵不成,打草惊蛇,他是决心要趁着长安城还没有做好充分的战备准备,尽快夜袭攻城,险中取胜。 这策略看似没什么问题,可他手中兵马不足,如果长安储军数量远非他能敌,那不管他动作再快,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在这种隐隐的、其实已经得以预见的忧虑中,陈沅挂在腰间的金铃动了。 果然。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8章 陈沅第一时间安抚住金铃,将它收了回去,对薄望道:“你保护好他们两个,我先去看看。” 她的金铃已动,说明附近有妖气。这妖气显然不是窦洵的,也多半不是已经死了的泥朱的,而更有可能是吕益手底下那些妖怪的。 这些为聚妖不择手段的样子,四人都已经在葭萌深刻地见识到了,这还只是一个地方而已,吕益一定不是第一代图谋造反的吕氏后人,聚妖之术甚至未必是在他手上重新启用的,那么现在吕益麾下究竟有多少可用的妖怪? 在来长安之前,陈沅还在想,光靠这些妖怪,吕益想要攻陷长安城乃至于控制天下,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这些妖说白了只是小妖,吕益就算再怎么挖空心思,也几乎不可能培养出像样的大妖。所以只要阻止吕益筹措到足够的兵马,这场反叛就可以扼杀于无形之中。 现在天色黢黑,本该星月璀璨的夜晚,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邪风,顿时乌云遮月,目不可视,就连城头燃烧的燎炬,所能照明的范围也极其有限。 就在这样令人惶惶不安的氛围之中,城头的军士忽然惊呼起来。陈沅趁着军士们阵脚微乱,躲过他们的视线,翻上城墙,自上往下一看—— 她并没有被自己看见的东西吓到,但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为什么这些训练有素的军士会被吓到慌神。 城墙上,有许多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往上攀爬。城头炬火明亮,反而使得黑暗的城下情形难见。 陈沅站在离炬火较远的地方,仔细看了一眼,就看出来那是许多的蝙蝠。 像人那么大的蝙蝠。 或者说,是半人半蝠。 这是数十只妖化的蝙蝠,化人形化得并不顺利,有的还保留着蝙蝠的爪子,有的皮肤上还披着黑色的毛发,有的翅膀已经变得很小,有的翅膀还算完整,但已经无法支撑沉重的人体。 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时隐时现。你并不是总能看见它们的眼睛,但只要你看见了,你一定会发现它们眼神中的邪恶。 那是一种贪婪和残忍都不足以完全形容的邪恶,比陈沅在葭萌见到的那些狐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城头上乱了阵脚的军士们已经开始呼呵着往城下放箭,但他们显然并没有镇静下来,他们只是在慌乱和恐惧之中手足无措地发出攻击,落箭像雨一样往那些蝙蝠妖身上落。 但它们爬得太快,慌张的军士们又本就准头比平时欠佳,难以射中紧贴着城墙快速爬动的蝙蝠妖,所以这些箭并没有多少真的射中了。 正常的凡人军士,一般不敢用这种方式攻城,即便是用了,也至多中上一两箭就会摔落,可这些蝙蝠妖不是。它们可能中一箭、两箭、三箭甚至更多,可它们无论中多少箭,都只会用人的喉咙发出一种诡异尖锐的叫声,而后像是被激怒一般爬得更快。 无论军士们多么卖力地往它们身上射箭,它们只要不死,就会一直往上爬! 一堵城墙高吗?长安城的城墙,当然很高,比寻常的民居都要高很多很多,就像是一面断崖。 可是又够这些蝙蝠妖爬多久呢?哪怕有一丛又一丛的羽箭阻挡,它们也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已经有惊慌失措的军士连武器都握不住了,直接吓得瘫软在了地上。 作为一个捉妖师,陈沅很清楚,这些蝙蝠妖并不棘手。它们没有多少法力,如果和一个持械的军士对战,还未必就能赢。 那么她先前的想法,好像并没有错。妖怪又怎么样?它们又不强。 可是它们可怕。 凡人在面对这种超出自己认知的、像是噩梦一般的东西,真的可以保持冷静吗? 城墙上的这些军士,只要保持冷静,等它们爬到近前以后再用兵刃把它们往下挑,一定可以把八成以上的蝙蝠妖挑翻下去。 可是这些军士现在显然做不到。 陈沅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判断,有些过于自以为是了。她自己不害怕这些妖怪,就下意识觉得其他人也会很快适应这种恐惧。 可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陈沅仍然不觉得吕益可以靠这些小妖篡权夺位、改朝换代,但吕益能带来的破坏,显然要比她先前想的大。如果真的任由这些军士被吓得方寸大乱,没能把城墙守住,放进了一些小妖……那到时候长安城即便不被攻陷,也一定会在混乱中伤亡惨重。 陈沅毫不犹豫地抽出羽箭,把猎妖弓拉到最满,对着其中一只已经快要爬上城头、伸出尖爪钩向军士的蝙蝠妖,一箭放了出去。 一声闷响,铁箭穿透骨肉,那只蝙蝠妖被陈沅一箭射穿了头颅。那是一颗介于蝙蝠头和人头之间的头颅,在人的面容上长着一张蝙蝠的尖嘴,被一箭射穿以后,蝙蝠的尖嘴张开,露出森白细小的牙齿,可它还没来得及从这张狰狞的嘴中发出什么声音,就被沉重的铁箭坠着直挺挺朝后倒了下去。 刚才差点被它抓到的那个军士原本腿都被吓软了,就在蝙蝠爪子快要碰到他的时候,他亲眼看见蝙蝠被一箭射穿,在燎炬跳跃的火光中溅出了一丛血花。 军士瞠目结舌地看着蝙蝠妖跌下城头,好久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弯下腰捡自己的弓箭。 陈沅一箭一个,有时候一箭两个,把马上就要爬上城头的蝙蝠妖一只一只射落下去,眨眼间就射落了十几只,而从始至终,她就连位置都没移动过一下。 很快,城墙上的军士们就发现了她。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知道她是怎么上来的,更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可他们都知道,她不是可以出现在城墙上的人。 但此时此刻,不仅没有人动把她赶下去甚或缉拿起来的念头,还纷纷把她当成了救命的。 陈沅确实可以说是救命来的。 她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目光,丝毫不为所动,放箭之余,她道:“普通的箭射不下去他们,你们拿好兵刃,看到它们上来,直接把它们往下挑。”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