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系】溶解天使》
1. 蓝宝石天使
外面正在下雪。
冬天是故事结束的时节,庄园倒悬在结冰的湖面上。
我走到楼下,见到往日与我一起游戏的//,她的脸上毛发柔软可爱,黄白相间,长长的耳朵垂在脸颊两侧,正趴在地上堆雪球。
“你好呀,//,你想念我吗?”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话?你是谁?”//褐色的眼珠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快滚开!”
“好。”
我走过//的身边。
天上的雪花一片一片往下落,滴在我的脸上,湿漉漉又冷冰冰地往下淌,拿起地上的小号。
我吹起号角。
旧的故事结束了,天使并没有来。
-
我提起灯走进树林,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甚至是动物也没有,土壤里满是枯枝败叶,墓地在柳树和榆树的庇护中,残缺的枝干如一双冷漠的利爪,狠狠抓挠母亲的墓碑。
我的身上披着父亲留下的织金锦缎冬衣,于是也不觉得寒冷。这件衣服的肩膀上有我很喜欢的宝石装饰。他穿着这件外衣从首都会来的时候,像一位帝国的将军。他也很得意于这件耗费我们半年收入才买下的大衣,只在回家时穿过一次,之后就长久地收在箱子里。
圆脸的天使雕像自脖颈处断裂,天使的头颅像是被无形之物残忍斩下——我此行的目的就是它——我要把它安上去。
这真是一个辛苦的活计,我带了麦片粥、绷带和泥土,但是天使的脑袋太重了,无论我换上什么样的角度,它的脸始终歪斜地落在地面上。蓝宝石镶嵌的眼睛在烛火的光中熠熠生辉,我摸了摸天使的脸,将它抱进怀里,十分伤心。
按照我的老保姆的说法,我的母亲是还完这辈子的孽债,去过更美好的生活了。她是一个佛教徒,如果不是我妈妈心善,她早就被抓走烧死了。因此,她十分爱我的妈妈,也很爱我。
可惜她太老了,没有奶,不然应该是我的老奶妈。
她在我七岁的时候去世。
这一片树林——森林都是我爸爸的产业,我们雇人种树、雇人砍树,将树做成纸浆,变成钞票、书本、粪便的承载物——销售到世界各地,我们在这里生活,为人制造钞票、书本和草纸,却并没有繁荣下去——我们仅仅是在繁衍。
我的父亲自认为是‘林中之王’。
所以,父亲为了有孩子,娶了一个又一个老婆,死了一个又一个老婆。这个男人的妻子好像都被诅咒了一样,而他却活得光鲜亮丽,最后死于梅/毒之后的一场高烧。
他的梅毒是在我出生之后得的,这个男人做人时做的仅有的两件积德的事其中之一就是晚一点跑去首都鬼混。
安装天使失败之后,我大受打击,回去之后就病了一场。等到再次清醒时已经是春天。
花园里三英尺厚的雪已经化开,露出冻死的的玫瑰花丛,//的尸/体就躺在花园里,早就僵硬多时,一些玫瑰色的苔藓爬在她的脸上,慢慢融化她的身体。
我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只觉得头晕目眩。
有几个人正围着//的尸体,有五个人,大概是客人。我应该下去迎接他们的,应该如此,或许我们会变成朋友,但是我不想动,我只想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房间里的榆树枝因为多雨的季节而被霉菌寄生,我看着那截树枝,想起我那个晚年干瘪又神经质的父亲。
病痛几乎摧毁他的整个精神世界,他憎恨这个世界,又无比渴望活在这个世界,于是,他将这个世界上痛苦的一部分宣泄在家里的佣人和奴隶身上。他有一条粗且油亮的鞭子,是牛皮做成的,这条鞭子会用来鞭打他买过来的黑人奴隶;他还有一条草鞭,用来打家里的男仆。
至于女仆,他很少殴打她们,因为这不符合他口中的“贵族教养”。他只会用一些折磨人的手段——叫那些女人几天甚至半个月不睡觉、叫她们去做奴隶的活,甚至叫她们去跪着给我的每一任妈妈祈祷。
伴随着梅/毒加剧,他常常在吃饭的时候停下动作,自言自语,说着些不着调的鬼话。后来,他几乎成天成天住在阁楼上,几乎不再下来。
家里的生意也在日益衰败,林子里没有人砍树了,奴隶也跑了大半,然后是我的父亲的男仆卷走一大批钱,女佣也走得七七八八。
我父亲将死的那段时间,只有我陪在他的身边。他知道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之后表现得十分激动,先是痛骂我的无能,然后又让我离他远远地——梅/毒可是传染病,万万不可传染到我这么一个‘林中王子’的身上。他让我站在门外,阖上门,然后从小小的缝隙里继续痛斥我。
“是这样的,爸爸。”我透过缝隙看着他,面无表情。我说,“但是,你什么都没有教过我。”
他教会我唯一一件事就是‘离病人远一点’。
我也这样做了。
他在高烧中死去,留下的遗书是让我去首都投奔他的一位酒肉朋友。
我并不觉得他的朋友会比他更好。好歹我与他是父女关系,是他心心念念的后代,但是他的朋友却与我毫无关系。他会像这世界上的每一个男人一样,把我卖掉。
有时候我会思考,我疯掉了吗?
还是没有?
或者说,我作为空想家出生,本来就应该做一个疯子。
我的父亲会把我卖掉,我的母亲也一样。我只是一件活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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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和克隆羊没有任何区别。
父亲去世之后,我就变成一块餐桌上的肥肉。强盗、小偷......客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我的父亲什么都没有教过我,他只留给我一个空落落的‘林中之王’和一栋破败不堪的房子。
他们拿走我历任母亲的珠宝首饰,撬开我的父亲放着股票的箱子,抢走家里的摆件、家具,然后是地板和楼梯。他们把我的父亲那具在阁楼上腐败的身体削下来,作成新的摆件取乐。
他们什么都没有留下,最后我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之后,树林就又长起来了,过来的住客越来越少,但是频率却稳定下来。他们就像是某种春天出生、冬天死亡的虫子或者一年生的植物一般,生活在这栋房子里,然后陆陆续续死在这里。
我很少与他们产生交集,他们不喜欢我,我却喜欢他们。
因为他们会修缮房屋、制造家具,处理上一年住客的尸/体。他们并不讨厌,至少比起一开始的小偷和强盗来说,已经要好很多了。而且他们的性格也很有趣,就像是小镇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剧场演员。
我平静地接受家里成为墓场的现实,通过窗户看着那几人围着尸/体正在讨论什么,我知道,他们很快就是埋掉这具身体,然后开始那场徒劳的仪式。
一切都是徒劳的。
这是我的老保姆教给我的道理。
晚上,一直萦绕在房子里的腐败气味散去,我盯着窗框上挂着的榆树枝。外面开始下雨。下半夜,玻璃球一样的雨水落在杉树上,叶子发出簌簌的声音,许多灰绿色的枝条倾倒下来,落在地上还带着绿色,很快就被苔藓和菌菇攀附上。
楼下的地板吱呀吱呀在响,许多人又是喊又是叫,吵得人睡不着。
于是我披上衣服,去花园里散步。
屋子里有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推着一个男孩往外走。那个男孩很害怕,一直在他们手掌底下挣扎。
他长得很漂亮,有一双蓝色的像宝石一样的眼睛,让我想起墓园里的天使。我透过窗户注视他,安静地欣赏这些人表演出来的闹剧。
“看来已经不需要去找了。”那个压着他的男人说,“第六位客人来了。”
我的眼珠慢慢转了转,手指抓紧胸前披着的外套——那是我父亲的衣服,温暖宽大,衣角只差分毫就垂落到地上。
春天是故事开始的季节,所有虫子都会爬出土壤,雨水从天空往下坠落,庄稼开始发芽;春天也是毁灭的季节,世界此时脆弱得如同婴孩,在雷声中对着天空之上的东西放声哭泣,祈求一二怜悯。
他们为我打开大门,我走进大厅。
新的故事开始了。
2. 羽翅时钟
世界并没有什么变化。
人们对我的到来表示欢迎。
他们分别是: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心理学家、民俗学家和“杰克”。
杰克就是那个刚刚要被推出门的少年,是我救了他。
我心里感到一阵做善事之后的满足,于是也对着他露出微笑。
“你好。”我说,“你们好。”
我学会说话的过程磕磕绊绊,当年,我的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就陷入漫长的疯狂,我的父亲便认为她时日无多,就把她锁在阁楼上。教授我说话的是老保姆,她是一个老妈妈了,也不是本地人,整天神神叨叨地说着许多令人费解的词。
于是,等到我的父亲反应过来的时候——或者说,等到他终于意识到小孩不是随着年龄增长慢慢就学会说话的时候,我已经五岁了。
老保姆把我当成一个无法理解的小动物养大,我的父亲也把我当成一个天生愚笨的后代。我很崇拜他,我很爱他,我渴望成为他。所以,即使他疯了,死了,我也愿意让他一直住在阁楼上,留在我身边。
我喜欢穿着他的衣服,做一个小‘林中之王’,一个从首都回来的帝国将军。
说完话后,我垂下眼睛,沉默地盯着坑坑洼洼的地板。
我有很多话想说,我会说很多话。自从我的父亲开始教我说话之后,我就变成一个会将一件事翻来覆去念叨的怪人。我喜欢长久地在大脑里回想过去的每一件事,一遍又一遍将过去的影子从头脑中抓出来,按在视网膜的舞台上,牵着他们的关节反复上演舞台剧。
我喜欢琢磨每一个人在剧场里的神情,他们说话时的姿态,闭目不言时的眼神,脸上每一丝肌肉的走向都会让我在无聊的日常中感到目眩神迷。
我就像是一个吃掉人类行为的怪物。
家中原本美丽的拼接胡挑木地板已经被强盗撬走了,这些都是后来的客人填上的,全部都是丑陋的,未经过处理的原木。经过数个雨季之后,满是虫蛀的坑洞。
还有一部分因为漏水而凹凸不平,最后形成一个几乎是圆形的巨大凹陷。
这栋房子已经变成虫子的巢穴。
“好了,又来了一个精神病人。”那个之前按住杰克的男人——社会学家皱起眉毛,十分不满我的缄默。于是,我在所有人的默许下,成为了“精神病人”。
“既然所有人都来齐了,那么我们也不用再争论什么了。”人类学家打着圆场,“那么,我们就去调整时钟——精神病人,你去吧,作为最后来的一个人,将楼梯下面的那座时钟的指针推回零点。”
他看着我,像我的父亲那样,面无表情,眼中透露出一股威严。
“好。”我说。
那座钟在我的记忆里是母亲去世之后才出现的,或许是其他几任母亲的嫁妆,又或者是我父亲在丰年的时候采购回来的装饰。我很少会来大厅,大部分时候,我都会住在我的小房间里,和我的每一任母亲学习说话。
它长得很漂亮,漆金描花,金色的叶子缠绕在表盘的外周,表面里是一个类似于轮子的图案。再往下,则是音符、号角与层层叠叠的虫翅花纹装饰的底座。
我的手指碰到表盘,一股冰冷恐怖的触感顺着指纹往关节渗透,我好像见到一位面目模糊的女士。
我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安静、粘稠。
“咔哒、咔哒、咔哒——”
伴随我的手指回推,座钟内的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一个垂死的病人上下牙齿在不断打颤。
“砰!”
窗外雷声炸起,隐约有一丝惨叫掺杂雨水落在的声音刺进房间。
——世界,重新开始。
已经是下半夜了,但是这些人并没有睡意,全部坐在地板上——沙发早就被偷走了,之前的住客也不会做椅子和沙发——他们正在讨论//的尸/体。
“那个家伙是怎么死的?”心理学家问,“她早就烂了,绝对不可能是这两天才出现在这间房子里的。”
“比起烂掉,我更担心的是她的外貌,你不觉得,她已经完全变成‘兔子’了吗?”人类学家说,“要么,这就是这间房子的故事线之一;当然,根据系统发来的提示,我觉得还可能更加危险的一种情况——她是上一代‘员工’。”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我不明白系统是什么,但是我知道‘员工’——那些伐木工人、男仆、女佣都是我们家族曾经的‘员工’。现在,这些人也是员工吗?
那么,‘系统’会是一个人的名字吗?
“我想请问诸位,我们之中,有哪些人是收到系统高额报酬以及退休承诺才来这里的?”人类学家继续问。他环视一圈,说道:“看来,我们大部分人都是了。另外,我不介意向各位透露,我已经签署了‘不退出协议’,这意味着,在这场任务中,我会全力以赴,直到我死亡。”
“我也被系统要求签署了。”心理学家说。她的表情十分难看,“如果这个任务真的是轮回的话——那么,在我们之前,没有一个人完成系统的要求。”
“系统让我们弄清楚房子里发生了什么,这个任务是否包含过去那些员工的遭遇?这里到底来过多少个员工,我们还要一个一个去找吗?”民俗学家有些着急,她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系统,我愿意支付违约金,这个任务我退出,难度已经超过你承诺过我的范畴了,我必须——”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退出,然后面色苍白地抬起头看向我们:“系统失去响应了。”
“好了,看来大家无论有没有签协议,现在都得放手一搏了。”人类学家举起手掌,示意大家都向他看过去,“根据目前的情况,我们姑且可以推断出——”
“第一,这个世界十分危险,并且系统对我们透露的危险系数不同。对于我和民俗学家来说,它告诉我这里极端危险,但是对于心理学家——”他看了一眼皱着眉毛的中年女士,“系统又是另一种说辞,它对你承诺过的危险等级应该不高,对吗?根据我的经验,可以推测,我们的任务或许也不一样。我愿意先告诉大家系统交给我的任务:通过每天晚上九点举行的通灵会,找到一切的根源。请问各位的任务都是什么?”
“根源。”心理学家叹了口气。
一直一言不发的社会学家说:“我的任务和你们不一样,我需要弄清楚这个庄园衰败的原因。”他笑了一下,苦中作乐地说:“是不是比你们的任务描述更加具体一点?”
民俗学家说:“我需要弄清楚这个家族的秘密。”
“好了,到你了,精神病人。”社会学家忽然对我说。他和民俗学家都极力避开杰克,他们也是刚才抓着杰克要把他推出去的两个人。
这种‘父亲式’的提问令我心头一凛,我定定地看他一瞬,又移开视线磕磕巴巴地回答:“是、是原因。”
我本能地去附和社会学家,又在心底记下他的脸。
“很好,看来我们的任务一致。”社会学家颇为满意地点头。然后说,“杰克,你的任务呢?”
“我要找到一件东西。”他的眼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系统告诉我,这是能够给一切带来结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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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结局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这间房子里可没有所谓的“结局”。只有循环往复的四季。春、夏、秋、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季节。
我咬着指甲边缘的死皮,回忆着那些住客最后疯狂的样子。他们有的用斧头,有的是木板,有些直接从楼上跳下来
——更多的是死在我注意不到的地方。
我的眼皮直跳,心里下意识地不去想他们的死状。那些只会让我感到恶心。
“第二,就是我们一直讨论的那个女尸了。上午我就检查过,她的那些毛发是直接从皮上长出来的,耳朵也发生变异——也就是说,她从人缓慢地变成了人形兔子。这也是我最在乎的一点,我们的这个世界中,是否包含‘灵异’因素?”人类学家继续说。“我指的不是找到真相的手段——通灵会,而是我们的谜底是否与‘灵异’因素有关。”
“直接将人变成兔子,恐怕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民俗学家说,“你是担心有人装神弄鬼吗?”
“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任务,不是吗?根源、原因、秘密。秘密仪式还是危险的科学研究,或者两者兼备,我们都需要考虑到。”社会学家也参与其中。他这个人一开口就叫人生气。
“她的身上没有缝合的痕迹。”心理学家说,“我仔细摸过她的皮了,没有任何疤痕。”
“不一定是缝合,万一是畸形或者专门培养出来的怪物呢?”社会学家说。
“唉,看起来是我把问题复杂化了。”人类学家叹了一口气,“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先下定论了,秘密研究一定会有实验室,繁殖也会有交/配房,仪式会有祭坛,我们到时候在房子里探索的时候留意一下吧。”
“还有一点,那就是我们这场任务的结束时间。从女/尸腐败的程度和系统告诉我们任务开始方式来看,我想,‘时间’或许是关键因素之一。”他说,“各位,心理学家推测女尸死亡原因很可能是失温,简而言之,她是在冬天的时候冻死的。那么我们就先设置一个结束的时间——一年。”
“如果只是解谜类的任务,这个时长可以说是十分充裕。”心理学家说,“那么,难度也十分可观。中午的时候,我和人类学家去厨房找了找,厨房连锅都没有。”
“我们还要自己捕猎、寻找食物活一整年?”社会学家大惊失色。“怪不得我们晚上没有饭吃。”
“不要少见多怪,社会学家。”人类学家示意他安静。
“看来我们两位小朋友都没有什么经验,应该都是新人吧?”他问我和杰克。
“是。”我说。
“很好,精神病人,如果我们让你你出门寻找食物,你会分辨哪些果实能吃吗?”
我点点头,我妈妈的墓园里有几颗苹果树。
“感谢你的配合,我们也不会耽误你寻找线索,每天晚上八点,在通灵会之前,我们会互相交换线索。至少就大家透露出的目的来看,我们的任务并不矛盾。”
“每天,我们派出两个人出去寻找食物,大家轮流来,老人带着新人,诸位有意见吗?”人类学家宣布。
至少现在,大家都没有表现出异议。
“至于杰克——”他侧过脸看了看男孩,“如果你不想和社会学家以及民俗学家一起,你可以固定与我和心理学家一起行动。”
“那他就和你们一起吧。”社会学家说。
心理学家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好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那么,大家先去楼上找一个房间休息,明天早上九点,我们再来这个大厅集合。”人类学家说。
3. 漫无边际
“我们一定要分开吗?”民俗学家说,“我们完全可以住在一起,白天的时候分组行动,晚上互相照应,减少不必要的危险。”
“民俗学家。”人类学家将一只手背到身后,一只手搭在民俗学家的肩膀上,“我们都会有落单的时候,一整年里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不要这么紧张好吗?”
“我们先分开一个晚上,如果真的出了事情——再汇合也不迟。”
民俗学家的手指攥成拳,她像是被说服了,又像是没有。她撇开脸,看向我的眼睛。我能够感觉到她愣了一下,随后避开我的眼神。
我们的视线稍一触碰,如同舞台剧上的火烛。我歪了歪脸,巨大的暗红色窗帘垂坠在窗户边,暗淡生锈的银线在布料边缘蜿蜒蠕动,露出窗外毛茸茸的月亮。
“不如这样吧,我和精神病人一起行动。”她说着,手掌挥开人类学家的手,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今后我和一起行动。”
我抬起脸看着她的皮肤,点点头。
和女性生活在一起早就是我过去生活的常态了。或者说,我的世界几乎都是由两类女人——母亲和女仆组成。如果有一个女人走进我的世界,那么她必定是来照顾我的。
母亲与仆人常常混为一谈。母亲是仆人,仆人也是母亲。
因为我是‘林中之王’的孩子。
尽管我的父亲长久地忽视我,但是我在家里绝对不是一个弱小的存在。无论是否有‘母亲’在,我必然是第二人。
在我的世界里,所有人——我的父亲、每一任母亲、我的老保姆都在告诉我,我会继承这个房子,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权利,就像我出生时就被赋予名字一样。
我的权力从父亲身体里一根无形的脐带延伸,交付到我的身上,那条脐带就是名字——姓氏——血统。
我微微垂下脑袋,安静地注视裂纹丛生的地板,上面的裂痕似乎也开始蠕动起来,成为一张巨大威严的脸。
那不是我的父亲,但是又像是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早就得了梅/毒。
他死了。
“你要照顾好我。”我说。我说话时,声音总是微弱的,我知道她们都会听我说的话,无论我说什么,她们都会理解我说的话。
我注视她的眼睛,注视她的脸,注视她的灵魂。
民俗学家手腕内侧的某条肌肉忽然抽动一下,我捏住她的手腕,指尖正好捕捉到那次抽搐的余韵。于是,我松开手,将手掌摊开放在她的面前: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我捕捉到她的不安和恐惧,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更进一步。
“谢谢。”她侧过脸,皱起眉毛,和我一起走到一间空旷的房间。房间里还留着上一代房客留下来的一张木板拼起来的小床,床上铺着朽坏的稻草和肮脏的白色床单。床单上有些除了黑色泥土之外不妙的血迹,呈溅射状,似乎正在警告下一任住客
——此屋不祥。
民俗学家将被单翻过来,遗憾地发现它的背面仍然十分肮脏,甚至同样凝结着血液,只不过更加古老。
她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稻草上,又要脱我身上的外套:“希望这里没有藏着虱子。”
“你害怕虱子吗?”我熟练地身体一扭,外套就蜕下来,留下民俗学家的手上。
“如果有虱子,你的这一头金灿灿的头发就保不住了,大小姐。”她无奈地笑了笑,指着外套上的宝石,“我们得把这个拆下来,不然睡觉的时候会硌身子,你同意吗?”
“你会在第二天早上帮我缝上去吗?”我问。
“不会。”她冷酷地回答。
“我情愿它硌着我。”我说,“这是我爸爸的遗物。”
“抱歉。但是你会睡得很不舒服。”她坐在自己的衣服上,一副随便我的状态,“接下来,我们来聊一聊?”
“你要说什么?”我学着她,盘腿坐在衣服上。
“嗯——就聊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吧。”她闭上眼睛,神态温和,像是毫无防备一般,“我们等你很久了,从中午到晚上——所有人都觉得你迷路了,或者死了。”
“我一直在看着你们。”我说,“你为什么要把眼睛闭起来?”
她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白纸,又到处烟丝,在大腿上卷起来。“我希望你能同意我抽这个。”她说。
“我爸爸也抽这个。”我说,“他比你放的烟丝多得多。”
“他会在你面前抽吗?”
“他会在餐桌上抽,我的兔子就是被这个呛死了。”
“抱歉。”她将烟丝抖回小盒子。
“我让你伤心了吗?”我问她。
“并没有。”她说,“我会注意的,至少,我们提前知道各自的喜好会更好一些......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我点了点头,注视着她的眼睛:“你还有什么要盘问我吗?”
她的身体僵住一瞬,接着又软下来。“我没有在盘问你——算了,你是新手吗?”
“应该是。”我哼了一声,轻轻笑了笑,将双腿在稻草上伸直,用小羊皮靴子的尖去踢那些稻草。“你害怕人类学家吗?”
“那个老头子吗?他很有领导力不是吗?”她学着我的姿势放松身体,我们仰起头,看着门边燃烧的烛台。
“他很像我爸爸。”我说,“在我小时候,我爸爸就这样对所有人发号施令。我很讨厌他。我讨厌和这种人说话。”
“你在害怕他。”民俗学家说。
“是的,我害怕他。”我说。
“他会利用这一点。你表现得太明显了。”她提醒我。
“是这样的。我爸爸也是这样。”我转过头,“但是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让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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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教过我任何东西。”
我露出怀念的微笑,半张脸暴露在火光中:“然后,他就死了。在死前,他抱怨我一无所知。”
“我们现在足够互相了解了吗?”我的眼珠侧瞄向民俗学家。“我告诉你很多事情了。”
“你没有想问我的吗?”她愣了愣。影子在身后凝固在墙面上,如蜡块一样。
“没有。”我说。“你不会伤害我,不是吗?”
“你这样真让人担心。”她笑了一声,“总让人觉得这个春天里,你就会被其他任何一个人推出去送死。”
“其中会包括你吗?”我问。
“包括我。”她说。
“哦,我明白了。”我说,“我不在乎。”
我躺在稻草上,侧着脸看向她,“民俗学家,如果你准备杀掉我,你在杀我之前要好好对待我,好吗?”
“不要把自己说得像家畜一样......”她噎了一下,不太想叫我的代号,“你就这样同意我们叫你‘精神病人’吗?你知道这个代表什么吗?”
“我知道。”我眯起眼睛,看着她俯视我的脸,“你们在生气我一直躲起来,你们觉得我说话结结巴巴,你们瞧不起我。”
我细声细气地表述令她感到不安。但是我不在乎她的感受,我仰躺着,抿起嘴唇,露出笑容:“我的妈妈就是精神病人,我的爸爸也是。”
“我们是一家人,所以,我也是。你知道吧,小孩子就是父母双方媾/和的产物。我们在房子里放一个渴望配偶的爸爸,然后在放进来一个愿意交/配的妈妈——”
“不说了。”她躺在我身侧,语气有些萎靡,“早点休息吧,大小姐。不过,你睡前要把靴子脱下来。”
“好。”
-
第二天早上,民俗学家叫我起床。她站在窗户边上,在我醒后如获大赦般走出房间。等我抖干净外套上的稻草时,她才走进来,身上还带着烟味。
“你抽烟了。”我看着她,慢慢说。
“我可没在你面前抽。”她说。
“我知道,谢谢你。”我对她露出笑容。
她的神情陷入明显的不安,我观察她的脸,从嘴唇到额头。我问她:“香烟是什么味道?”
“会让人讨厌的味道。”她说。
“那你抽它是为了让别人讨厌你吗?”我问。
“不是,因为我喜欢。”她自然地转走话题,“今天我们出去找食物。随便带一点东西回来就可以,重点是摸清楚森林里有没有什么线索。昨天你从森林里过来,有发现什么吗?”
“我是沿着河水走过来的。”我说,“一开始我走反了方向,直到山势越来越陡峭,我才慢慢往回走。”
“你说话总是这样吗?”她忽然问。
“什么?”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4. 委屈的裂缝
民俗学家的表情并不严肃,甚至带着尼古丁放松大脑之后的闲适。奇异的刺鼻的气味沾染在她的棉纺织外套上经久不散,连带着那张寡淡无味的脸上都有一股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痛意味。
这种嗅觉上的感受令我的大脑开始报警,它让我想起我的父亲,这也是一个浸透在烟酒中的人。
我抿起嘴唇,一时之间紧张得心脏怦怦乱跳。
“你需要我的答案吗?”我问她,“你会听我说话吗?”
她愣在原地:“我在问你,当然需要你的答案。”
“抱歉。”我移开视线,“我不知道,大部分时候,人们都不需要我的答案。”
世界给予我的很多时候都是拒绝。它尊敬我,听从我,却不在乎我。我是父亲之下的小小主人,但是我又是父亲的小小仆人。这个世界上真正的主人只有父亲,而我是名义主人,实际上是一个混血的、主人与奴隶的交/媾的杂种。
只有当我的父亲死了,我身上那一部分软弱的、低等的、无用的组成才会被剔除,我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主人”。
然而,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却是我身上强硬、高贵的那一部分。
仆人们敷衍我,装作听见我话语的模样,以此来向我的父亲表示忠诚;我的父亲敷衍我,我只是他向外展示自己权柄的工具。
这个世界上唯一有权力向我提出问题的就是我的父亲,但是他需要的不是我的答案,而是他自己的答案。我需要回答的不是问题,而是给他创造一个得到答案的语境。我说得越模糊,越摘除自己,反而会令他感到高兴。
我是符号,而不是回答答案的人。
所以我越说越多,交代的信息也越来越杂乱。我在他面前总是恨不得把全世界都说进去,把全世界都朝着他所期盼的方向描述。
但是更多的时候,我会安静地一个人待着,安静地照着镜子,去分析我的脸和我一切表情。我同样也是舞台剧中的一员。
沉默犹如谜题。
我平静地看着民俗学家,如一只已经被驯服完成的家畜,安静地等待她的反应。
我在等,她这次是“主人”,还是“仆人”。
“对不起......”民俗学家抿起嘴唇,在我们漫长的夜晚谈话中,她对我产生愧疚;又在清晨做出进一步退让。她不想做我们之间关系的主人,软弱的思想如蠕行的爬虫啃食她的道德机制,她的观念先一步对我哭泣。
我移开视线,乘胜追击,“没有关系,你不用对我道歉。我知道你想得到什么答案,我会给你答案。”
我露出微笑:“森林无穷无尽。”
“什么意思?”她皱起眉毛。
“你永远无法到达森林的尽头,或者说,尽头根本就不存在。你们的科学家说过,世界是一个圆,从这一端出发,我们最终都会回到原点。每次你努力朝着终点奔跑,却在最后发现终点并不存在。”
“我知道了。”她打断我的话,“你没有走出过森林,对吗?”
我穿好衣服,走下楼梯。所有人都在大厅集合。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从仓库里找到一个巨大的圆木,他们把它放在大厅正中央,勉强替代桌子。社会学家从自己选的房间里摸出一把斧头,斧刃上还有令人不安的褐色痕迹。
尽管社会学家朝所有人保证,他不会用这把斧头伤害任何人,但是人类学家还是要求他把这把斧头放在大厅里。任何人取用斧头必须得告知其他所有人。
这种不信任令社会学家对人类学家心怀怨怼,他说:“我完全可以把它藏起来,不告诉你们任何人。”
“我知道,但是,这是规则。”人类学家说。
“是谁定的规则?”社会学家质问。但是他还是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我知道他想说的是:
【为什么你能制定规则?】
【为什么我们都要听你的?】
或许是人类学家是第一个踏入这间房子的男性,或许是他最为年长,或许他有心理学家的支持——
总之,为什么呢?
人类学家恐惧斧头,正如规则恐惧暴力。
一个脆弱的规则恐惧一切。
人类学家发现我在盯着他,他原本不满的神情被强行摆成沉稳的、威严的模样。他对着正在下楼的我和民俗学家点头问好。
“下次记得守时。”他提醒我们。
民俗学家的表情不太好看,我凑到座钟边看了看,对他说:“我们没有超过时间呀!”
“你为什么觉得我迟到了?”
我的质问令今早已经受到过挑衅的人类学家脸上笼罩着一股被冒犯的怒气。他正准备开口,已经站在桌边的民俗学家摇了摇头,叹气道:“算了,人类学家,她这里有点问题。”
民俗学家指了指这里的额头。
“确定了吗?”人类学家问。
“至少精神方面是的。”民俗学家说。
“两个小的都是——”他烦躁地嘟囔了一声,被我敏锐地捕捉到。我看向坐在地板上的杰克,他看上去没有休息好,有些病恹恹的。
据我所知,昨天晚上我与民俗学家在一间房,人类学家和心理学家住在一起,杰克和社会学家分开来住。
“好了,我们现在安排今天的任务。”人类学家站在桌子后面,他的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看上去颇有气势。
“我与心理学家合作在房子一楼寻找线索,民俗学家和精神病人去森林寻找食物,社会学家你和杰克一组——”
“我昨天说过我不会和他一起行动。”社会学家打断道。
“不要浪费人力,社会学家。”人类学家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压力,“我相信杰克能够理解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对吗,杰克!”
人类学家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变得很重,漂亮男孩因此抿紧嘴唇,他的面部肌肉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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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你去和社会学家握手,告诉他你已经原谅他了。”心理学家接着道,“当然,精神病人,你也要向杰克道歉,如果你早来一点,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安静地听着心理学家说完这句话,我说:“不,一切都会发生。但是——杰克——”我看向漂亮男孩,“你应该对我道谢才对,因为我看见你被他们伤害,我出现了,你才得救。”
“你不用原谅社会学家和民俗学家,因为你确实被他们架起来准备丢出去,你也不用因为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的话感到难过,当时在房间里的没有一个人阻止这件事发生——”
我对着心理学家露出笑容:“你甚至不用感谢我,因为如果不是屋子里的人默许对你的压迫发生,你不用受苦,我仍然会出现在窗户外面。我的出现是只是巧合,无论你们做什么,做或者不做,我都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像摆弄玩具一样,在口头上把杰克推来推去,像极了我父亲还在世时我和“母亲”们戏弄家里的仆人那样。我是“第二主人”,我的母亲们偶尔也会成为“第二主人”。
家庭游戏有着世界上最复杂的规则。
我不在乎杰克心里怎么想,我甚至不在乎这里任何一个人在想什么。我只想做“主人”。
“看来我们今天是得不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了。”人类学家开口。
“本来就没有任何问题。”社会学家说。
“够了!”人类学家暴喝一声。他的表情又丑又吓人,我缩到民俗学家身后,注视他们两人。
“他们会打起来吗?用那把斧头?”我问。
“不会。”民俗学家说,“如果你不说话,他们就不会爆发冲突。”
“我要对这件事负责吗?”我问她,“你是这样觉得的?”
当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定,我对她的语气也越发阴阳怪气。
“至少目前看来不需要。”她说,“当他们拿起斧头的时候,无论谁活下来,你都要对这件事负责。”
“不,不会是我。是杰克。”我语气轻松,“一切都因为我们的漂亮男孩,不是吗?”
“‘漂亮男孩’?”她狐疑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竟然能分辨出这个。”
“我能分辨出世界上大部分事。但是,这有什么用呢?”
民俗学家的表情变得有些阴郁:“下次不要说这种话。”
她不喜欢我这样说正是出于生物的本能。因为我在告诉她,一切都是徒劳的。你能知道世界上的一切事,但是你不能改变,那又有什么用呢。
这是我的老保姆教会我的道理。
【我无法改变任何事。】
【一切都是徒劳的。】
她是我母亲最忠实的仆人。
她是我母亲意志的延续。
“我的母亲试图用尽一切办法告诉我:我不能做任何事。民俗学家,你说,她想要做什么呢?”
5. 扮演上帝
“你看上去很听那个女孩的话。”心理学家在我们出门之前,将民俗学家拉到一边说,“她可不想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知道。”民俗学家说着,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朝她们露出无害的微笑。
“这个家伙一直想让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吵起来。你探一探她的想法。”
“你觉得她很危险吗?”民俗学家皱起眉毛。“我觉得她的性格有些问题,但是够不上‘坏’这个程度。”
“危险并不一定是显而易见的‘坏’。”
她们说悄悄话太久了,让我有些不耐烦。我走到台阶边上,安静地看着她们。民俗学家侧着脑袋看向我:“怎么了?”
“你们在说我的坏话。”我说,“我听到了。”
民俗学家怵然一惊,但是很快脸上的神色就被遮掩下去。心理学家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她沉默地打量着我。我并不在意她们两个人内心深处究竟在想什么。
春天里的日光还带着一丝丝的寒意,白色的太阳悬挂在天上,它照射在棕黑色的枯枝上,并没有积攒下任何热量。新芽还没来得及长出来,薄冰也没有划开,世界仿佛还困在上一个冬日中。
“危险也不是显而易见的‘不坏’。”我伸出拇指和食指,推开脸颊两侧的肌肉,对着心理学家露出一个不情不愿的笑脸,“你觉得你在做正确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这位老太太说,她的声音保持着一贯温和的态度,“但是,精神病人,稳定在大部分情况下都不是错的。”
“不要插手人类学家和社会学家的矛盾,你明白吗?”
“我当然不会。”我的视线看向窗户内,人类学家打着领带,穿着整洁的西装,正在透过玻璃观察楼下的我们。我与他视线相撞,他朝我点了点头。
“你喜欢他吗?”我问心理学家,“我不喜欢这个人,他是一个狡猾的坏家伙。”
“你所见到的只是某人的某一面罢了。”她回答我。
“我也不喜欢你。”我收起笑容,“因为你是一个倒霉的蠢蛋。”
一个自以为是的应声虫。
“精神病人!”她的脸上终于露出被冒犯的神色。
我畅快地笑出声,伸出手推了她一把,就像去推一个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人。
“真是对不起啊,心理学家。”我说,“我要带着民俗学家走了。你会原谅我的,对吗?为了——‘稳定’?”
老太太咬紧牙关,旁观了一切的民俗学家这才插进话题:“行了,不要和小孩子计较,心理学家。”
“你在拉偏架吗,民俗学家?”心理学家质问。
“你还要创造多少敌人呢?”我问心理学家,“今天本来可以是个好日子,但是你把一切都毁了。因为你多嘴,一切都是你的错。”
“好了,精神病人,不要吵架。”民俗学家头疼地调停。
我们三人的争吵在心照不宣中停止。我对民俗学家说:这一切都是心理和人类那两个坏东西的错。
我说:都怪他们争权夺利,我们只有六个人,他们却一定要在我们之中分出三六九等。民俗学家,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错。他们想创造阶级,却没有稳固阶级的本事。所以一把斧头就把他们两个人吓破胆了。
“他们有没有吓破胆我不知道,精神病人,你和昨天晚上区别确实很大啊。”她和我一起在森林里走着,我们沿着河水,脚底下是碎石和黑色的泥土。河水里有鱼,这种灵巧的动物没有工具是绝对抓不住的,所以,我和她只是在摘些野果。
“你不觉得他们两个很危险吗?”我笑眯眯地问,“你和社会学家昨天晚上怎么那么听话,要把‘漂亮男孩’扔出去呀?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漂亮男孩’——杰克?”她站在一颗巨树的叶片下方,树枝悬在她的头顶,布下一层暗灰色的庇荫。
“当然,你不觉得他有名字很奇怪吗?我只是在让他变得合群。我们干脆叫他‘漂亮男孩’好了。”我露出牙齿,站在斑斑点点的日光下笑起来,“这可不是坏绰号,不是吗?”
当然也不算好。
民俗学家接收到我微妙的恶意,但是她没有对这个名字发表任何意见。因为她在过去已经的得罪过杰克,而我在未来长久的时间里将会和她共处一室。
于是,在我们之中,“杰克”这个名就被剥夺了,“漂亮男孩”将是那位客人的真实名字,也是他在我们这个即将相处一整年的室友中间的代号。
民俗学家告诉我,第一个来到这间房子的是人类学家,他一直站在大厅等待其他客人,之后是心理学家。民俗学家和社会学家几乎同时进门,四人针对花园里的尸/体进行尸检,在此期间,民俗学家感觉到很不舒服。
那名女尸的全身关节都被什么东西融化了。她告诉我,而且,在女尸的身上,她发现一处绝对不寻常的东西。
“我现在不会告诉你。”她对我说,“精神病人,你表现得太不稳定了。”
我微微侧过脸,脸上并没有被指责之后的愤怒。我说:“我知道,是虫子,对不对?”
她的表情骤然变化,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我向抓住老鼠之后的猫一样,朝树荫的方向走了一步。此时,一朵暗沉的云正移到我们的头顶,遮蔽日光后模糊树荫与树荫的界限。一只过早孵化的豆虫从树枝滑落,掉在我们之间。
绿色的虫子挥动细短的足肢,肥硕的身体扭动着,寂静无声。
“河边有一只鱼死掉了,我看见它的肚子里全是虫子。”我说,“现在这种天气,很少会出现这些生物。”
她听完我的解释之后,像是松了一口气,但是手却一直没有拿出来。她对我说:“带我去看那条鱼。”
“我们要去吃那条鱼吗?”我问道,“它几乎快被虫子吃干净了。”
“你要证明你说的是实话。”她说。
她对我产生怀疑。
“喏。”我从地上捡起虫子,走到她面前,“这个就能够证明了,对不对?民俗学家,这是一片富饶的土地,一切都在欣欣向荣,生物在这里永无止息地繁衍。”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精神病人。”她抿起嘴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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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在说什么?”
“虫子——豆虫——孵化出来的幼体,你看不到吗?”
“我希望你只是发病了。”她说完,叹气着走到我身边,两根手指略带抵触地接过虫子。她碰到了,又松开手。
“这里什么都没有。”她说,“但是我希望它是存在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实话。
我走到她身边。我们沿着河水走了很久,久到我的脚掌开始疼痛。我慢慢靠着树干坐下,平时前方清澈的河水。在云的阴影中,河水呈现出一股令人恐惧的灰白色,像是冻伤病人青白的皮肤。
我耳边传来衣物摩擦的簌簌声,民俗学家在我身边坐下,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坚果递给我:“如果你饿了,就先吃一点吧。但是别吃完,我们还得回去给人类学家交差。”
“谢谢。”我接过坚果,把其中一颗塞进后槽牙中间——“咔哒”一声,坚果就被我咬开了。
“我很厉害,是不是?”我转过头看着她,“只要我想,我就能做成任何事。”
“希望这件事不会让你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拥有一嘴碎牙。”民俗学家提示风险,又有些愁苦地盯着河流。她说:“我讨厌河水。”
“你害怕水吗?”我问。
“不,我只是讨厌它。”她说,“很多时候,危险都在水中诞生。”
她似真似假地对我说起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的故事。她对我说,之前的有一次任务,巨大的海怪搅动漩涡,她几乎要死掉了。
“听起来就像是冒险故事。”我说,“海怪长什么样子?和鱼一样吗?”
“海水里的东西都长得差不多。”她敷衍着,“你害怕什么,它就是什么。它只是宗教创造出的一种恐怖的意象。”
“但是你说,它是存在的。”我说,“上帝也是存在的吗?”
“至少我没有遇见过‘上帝’。”民俗学家告诉我,那次任务,她与海怪并不是敌对关系。系统投递她进入世界,也操纵了海怪。
她们给世界带来了灾难。
“如果世界上有上帝,那么系统就是上帝。”她说。
“听起来好糟糕,你们毁灭了那座城市。”我说,“现在,你们也要毁灭这里吗?为什么呢?因为上帝发怒了吗?”
“谁知道呢?”她说,“我从来不想那些深奥的东西,越思考越容易犯禁。精神病人,思考是禁忌。”
“如果系统是上帝的话,你们就是天使喽?”
我凑到她的脸边,我能够看清楚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她呼吸产生的气流蹭过我的脸颊,这令她感觉上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不是‘你们’,是‘我们’。”她说,“既然你这么想,那就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天使吧。如今像我们这样全是任务者的解密任务还要好一些,如果遇到其他的任务或者与世界内人物产生交集......”她的视线凝固在一点,“你就告诉自己,我们是特殊的。”
“这听上去很痛苦。”我说,“特殊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痛苦。”
“每个人都是特殊的。”我说。
6. 投掷石子的人
人生本来就是痛苦的。
我生活中的每一个人都在向我传授这一点。无论是我那位“林中之王”的父亲,还是我那个信仰上帝的母亲,又或者是我的佛教徒老保姆和各种肤色、不同信仰的仆人们。他们都在用各种语言、各种声音和眼神告诉我:
【人类是一种生于痛苦中的种族】
于是,他们在我哭泣、悲伤、疼痛的时候,告诉我这个道理,然后围在我周围,安静地看着我。
一切都是徒劳的。我的老保姆说。
痛苦是永恒的。我的父亲说。
至于我的母亲,很遗憾,我没有留下多少关于她的记忆。我的老保姆费尽心思告诉我她如何美丽、高贵,有着金子一般的心。但是因为我的痛苦,我并不觉得她有多美好。
我是一个天生对“美”没有任何感知的人。对于我而言,人生只是一场又一场设定好场景的戏剧。等到时机合适,演员就位,我们就会根据这些设定的场景开启对话。对话无边无际,说任何事都可以,未来只在对话之后延伸。
时间是一个一个点,如爬虫般蠕动前行。
既然民俗学家对我说了她的过去,那么相应的,我就应该告诉她一些我的过去。可惜,我从出生起就一直住在那间小房子里,在我的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家。后来他死了,我才慢慢向房子外围探索。
我找到了墓地——那里有我的每一任母亲和我的生母,她们有着不同的名字,长着不一样的脸,脾气和声音也各不相同,但是死后却成为一个又一个相同的坟包道具。
我找到她们的时候十分惊喜,在地图上标记了这一地点,便在墓园的柳树下发表一通哀悼她们的演说。
我母亲坟墓边的天使用它蓝宝石的眼睛安静地注视我,我对着那双眼睛流下眼泪。
我是一个按照教科书长大的人,我应该在此时哭泣。
“我知道一条有关于河的传说。”我靠着树干,慢慢将脑袋压在民俗学家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但是没有抖开我。我的金色头发散在她的棉外套上,像干枯的草茎。我将一条腿曲起,姿势变得更加放松。
“从前,有一个树林里的王子,王子的父亲告诉他:如果你还不能找到妻子,我就会把你赶出去,永远不让你回来。”
“于是,王子在黑夜里出发,先是遇见一处悬崖,崖边有一颗榆树,王子问榆树:榆树啊榆树,请问公主在哪里呢?榆树告诉王子:我知道公主在更高的地方,如果你想过去,就要通过我。但是我不会白白帮你的忙。我知道公主的王国里公主的父亲无所不能。你要叫他给予我永远生活在这里的权力。”
“王子答应了它,于是,它叫王子爬到它身上去,将王子送去更高的山上。榆树给了王子一根树枝,告诉王子,如果见到国王,就将这根树枝给国王看,国王会知道榆树的忠诚。”
“王子带着树枝往山上走,山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峭,几乎要通到天上去。”
“王子在路上遇见一只恶犬,恶犬对王子说:我们是国王的守卫,你有何事要见国王?王子照实说了想要向公主求婚的事。王子说:如果我不能迎娶公主,我的父亲就要砍掉我的头。”
“恶犬听完哈哈大笑,它对王子说:怎么会有父亲杀掉自己的孩子呢?除非你一开始就不是你父亲的孩子。王子解释道,这都是因为王子本身缺少一位新娘。见恶犬不愿意让开路,王子便往山下扔出榆树的树枝。出于本能,恶犬追着树枝跑出去,王子趁机继续往上走。”
“在山上有一条河,王子见到河水,就对它说:河水啊河水,请你让我过去吧。我已经得到守卫的承认,它们认为我有实力迎娶公主。”
“河水见王子穿着华丽的长袍,身上也并没有伤,便对对方说:我可以让你过去,但是请您在见到无所不知的国王后,帮我提出一个问题。”
“河水说:我是一条如此清澈的河流,但是为什么,没有鱼愿意在我体内繁衍,也没有鹿愿意来我身边喝水呢?”
“王子答应了它的请求。当王子走过河水时,凌冽的水流令膝盖发颤。王子见到了国王,还有他身边像画眉鸟一样的公主。国王对王子说:你通过我的三重考验,既然如此,如果你能说服我的公主,我就将公主嫁给你。”
“公主早就在国王的身边,对聪明的王子一见钟情。于是,两人在国王的见证中举办婚礼,国王授予王子治理王国的咒语,王子便带着公主准备回到森林。他们路过河水,王子等到过河之后对河水说:国王告诉我,如果有两个人愿意投身到你的河水中,那么鱼与鹿就会来到你身边。”
“听完王子的话,河水立刻暴涨,好在王子与公主已经走远。次年,河水吞噬了一对强盗,果然河流附近出现了村庄和动物,数不清的鱼在河流中游弋。”
“王子与公主又见到恶犬。恶犬见王子已经迎娶公主,便谄媚地向王子献上树枝。王子带着树枝下山,见到榆树之后,便对它说:我们已经找到让你永远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方式了。”
“王子将榆树的枝条插进悬崖的这一边,施展咒语,于是枝条在土地上生长,缠住那一边的榆树,一座木桥就搭建而成。王子与公主走过木桥,王子的父亲见王子带着公主回来,欣然脱下王冠,戴在王子的头上。”
“于是,王子成为国王,统治整个王国。”
浓云过后,阳光安静地照射在树冠上。森林里的鹰猛地俯冲,抓起一条鱼之后一个劲地往天上飞,当它感受到太阳炽热的光线之后,就在空中画出一道圆弧,顺滑地藏进阴影中,成为一块几不可查的斑点。
那块黑点在波浪形的树浪中游移,慢慢散开。
社会学家一个人从马厩离开,他沿着碎石路慢慢走着,头脑里还在回想着大厅里发生冲突时每个人的脸。
人类学家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与杰克,要求两人握手言和;之后是心理学家打圆场,将精神病人牵扯进来,试图拨开同样强势的社会学家,将矛盾转交给精神病人和杰克。
至此,一切都还是可控的,尽管这样想有些可耻,但是社会学家还是在心底预估着精神病人服软之后,这场风波应该就会无声无息地过去。但是他心里也清楚,这只是人类学家和心理学家的配合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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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正在仔细挑选,通过一件又一件小事建立未来一整年的等级制度。
目前,社会学家观察得出,房子里的等级应该是这样的:
人类学家>心理学家>社会学家=民俗学家>精神病人>杰克
而人类学家今日挑起社会学家和杰克之间的斗争,除了想要进一步压死杰克,也有想让社会学家服软的打算,但是心理学家似乎同样希望驯服下楼时冒犯了人类学家的精神病人。但是没想到精神病人也不是一个软柿子。
精神病人通过一整个晚上,已经和民俗学家结盟。
社会学家想,作为同样承受压力的人,或许他也可以加入民俗学家和精神病人之中,组成一个更加稳定的同盟,来对抗人类学家和心理学家的结盟。
他沿着碎石子慢慢走到房子外的山上,此处植被比起房子的另一侧稀疏些,从高处往下看,很容易就能够发现,这座庄园建立在地势较低的一处山谷中,四面都是看不到尽头的山,如同牢笼般罩住房子。至于房子本身,也同样像一只漂亮破败的笼子。
一条狭窄的溪流围绕着这座漂亮精巧的兽笼,房屋顶端一扇窗户打开着,上悬一个古朴的铃铛。
鹰张开翅膀,在树冠、屋脊上盘算。它没有注意到脚下的人,也没有注意过房子里的人,径直飞进那扇窗户,回到阴影中。
社会学家捡起一枚石头,朝着遥远的河水扔过去。石子落在碎石滩上,发出一声脆响。这种古老的投掷动作让他的后背因此展开,变得松快不少。他又接着往山上走,迎面撞上一只鹿。
长有斑点的鹿被男人吓了一跳,蹬着腿朝树林更深处跑去。
社会学家并没有继续追赶,他注视着鹿消失在树林之中,又想起住在房子里的六人,头疼无比。
他觉得如今看似稳定的局面早已摇摇欲坠。他与人类学家之间的冲突无法调和,至于杰克,他也无法信任这个小伙子的报复心。他本质上已经是孤立无援的状态,勉强撑得上关系较近的就只有一起赶走杰克的民俗学家和与民俗学家关系不错的精神病人。
他想起面对鹿时束手无策的自己,又想到连锅都没有的老房子,又觉得可笑。他们六人矛盾重重,却实际上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们本质上是拥有一座中世纪漂亮庄园和现代思想的远古人。
社会学家慢慢往山上走,他力所能及地捡一些枯枝,想着带回去生火做饭或者取暖,顺便熟悉森林里的环境。如果真遇到了意外,在林子里躲避一些时日也未尝不可。
从外部视角去看这座庄园,房子实在是可爱美丽。社会学家走几步就会忍不住回头,想象起它全盛状态下的景象。
男主人、女主人、小孩子还有仆人共同支撑这栋美丽的建筑。他眨了眨眼,一些飞虫围绕着树枝上下翻飞。
紧接着,他听到了那句话:
“王子从此幸福地统治着国度。”
精神病人的脑袋从民俗学家的肩膀后探出,那双金色的如镜面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在问:
【你终于被赶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