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夫人只想鸡娃》
1. 第 1 章
隆庆五年,今年春天来得早,才三月,便鸟语花香,草长莺飞,正是京中少男少女们出游踏青的好时节。
未出阁的女子在闺中多有束缚,对于每个能出门的机会,大家都十分珍惜,是以早早的就写好了拜帖,准备好了春裳,兴致勃勃的预备着出门,欢快的气息笼罩着整个京城。
只有一处例外——位于都城内通化路的程家。
别说呼朋唤友的出门玩了,这段时间,府里都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婢子们走在路上,纷纷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就怕不慎犯了忌讳。
盖因为这段时间是程家嫡长女,程苒,去世一周年的忌日。
程家是书香门第,程家老爷时任四品秘书监,膝下有两儿五女,其中长子、长女与幼女,皆是主母兰氏所出。
大娘子程苒,秀外慧中,性情贤淑,才学出众,是京城久负盛名的闺秀,后来嫁进高门显赫的国公府谢家,嫁于名满京华的世子谢钰之为正妻,更是羡煞旁人。却在五年后,病重离世。
程菀与大娘子年龄差了好几岁,加上大娘子还在闺中时,要么忙于学习,要么出府与名门闺秀结交,与她们这些庶女并不亲近,婚后更是一年见不到两面,没什么感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陌生。
但程菀知道,主母兰氏是个面甜心苦的,尤其大娘子去世后,脾气更是古怪,这个时候要是敢做什么触霉头的事,绝对没好果子吃。
所以当藜麦提着餐盒走进来,把瓷盘摆上桌,粟米看着全都绿油油的,一点荤腥都不见的菜色,想要说什么时,程菀直接一个目光制止了她。
粟米皱眉道:“娘子,奴婢是担忧您的身体,您本就怕冷,人清减了许多,现在还吃不好……”
程菀上辈子因过度劳累而猝死,来到景朝重活一世,成了官宦家庭的小小庶女,虽在嫡母手下讨生活不容易,但她只想躺平,没什么远大的抱负,嫡母知道她没威胁后,也不针对她。
这些年不愁吃不愁穿,日子过得还算舒坦,就是没空调没暖气,让又怕冷又怕热的她每到冬夏,就要清瘦不少。
在医疗资源匮乏的古代,没什么比健康的身体更重要,所以每到这时,程菀就会去小厨房点些滋补的,养养身体。
可自从大娘子去世后,兰氏就规定在大娘子忌日前后,所有人要连续吃素一个月,看着程菀本就没胃口,现在越发瘦了,粟米心里免不了生出两分怨怼。
从没有听说过人都走了一整年了,姊妹间还有这般规矩的……
“我身体无碍,”程菀摇头,到底姐妹一场,即便没什么情分,忌口吃素也不是什么大事,最主要的是:“但隔墙有耳,日后不可再这么冒失。”
这就是嫡母兰氏的手腕了。
程家在京中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家,但到底书香门第,有底蕴在,条件也称得上是中上层。但兰氏以“培养姐妹感情,互帮互助”为借口,让所有庶女都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住得近,矛盾就多,各个房里都有彼此安插的眼线,想要私下做些什么,都得谨慎再谨慎,不然就会被耳报神传的人尽皆知。
正想着,帘子打开,红雪从外面走了进来,凑到程菀跟前,低声道:
“娘子,奴婢刚看到六娘子院子里的珊瑚慌里慌张的从角门进来,怀里还抱着个包袱,灰扑扑的,看着就不太正常,奴婢就找人打探了一番,那竟是从仙绫阁新买的衣裳!”
程菀微怔:“仙绫阁?你没弄错?”
红雪点头:“千真万确。”
程府子女,每个月府中发放的例钱都是五两。无论嫡庶,一视同仁。这是老太爷还在世时就定下的规矩。不仅例钱,就连其他的吃穿用度、学习、出门结交的机会都是如此。
这和程菀上辈子看过的小说电视剧不一样,非但不会苛待庶子庶女,反而和嫡子嫡女一般用心培养,不仅程府,基本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是如此。
因为不论嫡庶,归根结底,都只是振兴家族的工具罢了。
不过这也只是表面上的,私底下,因为身份的不同,能享受到的资源天差地别。
程菀姨娘早逝,嫡母又是个面甜心苦的,她不想争宠,只想躺平,所以每个月只有五两的月例银子,抠抠搜搜的过日子,除了偶尔去小厨房加菜,善待自己这张嘴,其他时候都尽量节约,努力存点钱应急。
六娘子程蓉却不相同,她虽也是庶女,姨娘却在世,还十分得宠,程老爷私下还会偷偷给不少赏赐,是以她的吃穿用度,都要阔气许多。
但是再阔气,一个月左不过十两银子,而仙绫阁却是京中最昂贵的绣坊,一套成衣置办下来,至少也要十几两,程府又不是没有自家的绣房,这不年不节的,程蓉放着免费的绣房不用,去外头买那么贵的衣裳,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而且最近可是大娘子的忌日,这个时候偷溜出去买新衣裳,被兰氏发现了,绝对不会放过她。
这事肯定有蹊跷,但到底涉及了些什么……
程菀夹着绿油油的菠菜,脑子里暂时还没有头绪。
……
正院这边,看着桌上一片绿油油,程老爷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老爷,怎么不坐下?”兰氏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见他坐下,便让丫鬟开始布菜。
程老爷早在下值时,就去酒楼吃了一顿,现在只能装作胃口不佳,用了几口,随即端起茶盏,开始说正事:“我已同子邵商量好,明日会过来,现在柔嘉公主那边逼得紧,国公府也想早些将这事定下,明日你切不可怠慢。”
谢子邵,谢钰之,父亲是国公,母亲是当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长公主,家世不凡,才能更是卓绝。三岁便有神童美誉,十八岁得中状元,正途文官,却有以文易武的抱负。
景朝立国是以武得天下,但如今,重文轻武才是大势所趋,谢钰之上书请求试边事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仗着自己的身份胡来,没有人想到,一个勋贵状元真的能以幕僚的身份,在平复边疆的战事中立下赫赫功劳。
这样的身份才能,即便是继室,也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就连如今的柔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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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对他青睐有加。
从前大娘子能嫁入谢家,是因为以前谢家凋敝时,曾受过程家的恩惠,那时的谢钰之虽已中状元,名满京华,但无官职在身,程家努努力还能够上。
但如今谢钰之军功加身,手握大权,差距越来越大。
如果不是国公府传来消息,程家绝对不敢妄想能将女儿嫁过去当继室,其实程老爷和兰氏私下也琢磨过,国公府为何放着名门闺秀不选,依旧选择程家?
即便是报恩,也无须做到这个份上呀,是因为政见?还是大娘子留下的情分?
但不管怎样,只要能继续和国公府联姻,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是以早在七日前,国公府来信后,程家就开始精心准备这次会面,程老爷今天过来,也是特意叮嘱兰氏,千万不能出差错,早一日把婚事定下来,才能真正放心。
他在官场上说得好听是个四品,但其实就是个坐冷板凳的,不沾钱粮,不涉及人事军务,还曾经惹了圣上不喜,这辈子都没有了向上的机会,但他还有两个儿子,只有抓住了国公府,抓住了谢钰之,未来的路才能更顺一些。
“老爷放心,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了。”兰氏郑重的点头。
可当程老爷前脚刚走,兰氏拽着叶嬷嬷的手,鼻尖一酸,泪水就滚了下来:“昨日才是苒儿的忌日,今日就商量续弦的事,明日就要来相看……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我的苒儿啊!”
叶嬷嬷从小看着大娘子长大,听着兰氏嚎啕大哭,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太太,您别难过,人要往前看……”
“我不难过。”兰氏深吸一口气,将腮边的泪水擦干,“苒儿走了,还有若儿,只要若儿能过上好日子,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程家待嫁的女儿,虽然还有三位,从年龄来算,五娘子程菀才是最合适的。
但早在国公府透露出娶程家女儿为继室的打算后,兰氏和程老爷想都没想过旁人,这个人只可能是七娘子程若,毕竟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也不可能让一个庶女来做。
但叶嬷嬷却有些沉吟:“太太,要不先和七娘子通个气?好让她提前知晓。”
“不必,若儿那么听话,我说什么她都会答应的。”兰氏淡淡道,“而且她才是束哥儿的亲姨妈,只有她嫁过去,束哥儿才能得到最妥当的照顾,苒儿在天有灵才能安息。”
程菀是个老实本分的,但六娘子程蓉和她那个狐狸精姨娘一样,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为了不让这两人坏事,除了自己院子的人,兰氏没有让任何人知晓。
这么好的婚事,除了她的女儿,还能轮到谁?
程菀和程蓉?两个庶女,根本就不配。
不过,若儿和国公府的婚事定下后,就要赶紧找人家把程菀和程蓉给打发出去了,不能让她们碍着若儿的路。
兰氏吩咐道:“你去把黄夫人叫来,要给五娘子、六娘子预备亲事了。”
这么急匆匆的打发,又是庶女,能有什么好夫家?叶嬷嬷眼底闪过不忍,但还是应下了:“是。”
2. 第 2 章
第二日卯初,藜麦轻声将程菀唤醒:“娘子,到时辰了。”
在程府,每日卯正就要去正院请安,即便这一规矩已经坚持了十几年了,但程菀还是不习惯天不亮就要起床,藜麦唤了好几声,她身体倒是坐起来了,灵魂还在犯困。
婢女们早就习惯了自家姑娘的做派,任由她双目紧闭,扶着她坐在梳妆台前,藜麦服侍擦洗,粟米负责梳头,直到简单的同心髻梳好,粟米询问发饰时,程菀才终于愿意睁开双眼,随手一指:
“碧玺石的蝴蝶玉簪。”
程家女儿们长相都不错,随了程老爷,偏向清婉淡丽。唯有程菀长得更像过世的姨娘,秾艳明亮,就像花丛中绽放的牡丹,华美,妍丽,却太过打眼。
粟米伺候多年,看着娘子这些年容貌越来越盛,一开始还很高兴。但当程菀开始选择那些并不适配她的衣裳、首饰时,粟米渐渐也明白了她的用意。
所以哪怕心中为娘子感到可惜,还是转身去衣柜里拿了一身十分素净的衣裳:“娘子,穿这身可好?”
程菀点头,朝她露出赞赏的目光。
“走吧。”
正院离得远,三月的晨风夹杂着料峭寒意,有些清冷,程菀逐渐加快脚步。刚到正院,就发现丫鬟们进进出出的,十分忙碌,一改往日端庄肃穆的气氛。
这是,要招待什么贵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六娘子程蓉从回廊走了过来,她看着忙碌的婢女们,眼里没有疑惑,却闪过一丝兴奋。
……兴奋?兰氏要招待贵客,她有什么好兴奋的?
程菀隐隐觉得,这件事和程蓉偷摸去做衣裳有关。
思索间,七娘子程若、四少爷程常德也来到了正院,程家长子二少爷程常达如今还在国子监读书,二少夫人娘家有事,这几日正好不在。
看着人都到齐了,叶嬷嬷刚准备走过来,宣布今天兰氏有事,免了请安的消息,突然,安静的院子里传来一声突兀的干呕。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是四少爷身边的丫鬟。
那丫鬟无比惊恐,下意识的捂着嘴,想要掩饰那股子动静,但肩膀抖动几下,下一刻就“哇”的一声,吐了满地。
叶嬷嬷脸色猛地变了,连声喊人过来处理,又请几位娘子先离开。
转身出正院时,程菀看到程常德的脸比纸还要苍白。
……
调查结果出来的很快,午饭前,程菀就从红雪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
失仪的丫鬟叫葵花,是四少爷程常德的贴身婢女,程常德去年十五,就到了安排通房的年纪,因为大娘子去世,兰氏悲痛欲绝,哪里还记得庶子的这些琐事?
她忘了,程常德却没忘,偷偷和葵花有了首尾,还怀了身孕,但两人年纪轻,怀孕月份浅,自己都没发现。
还是因为大娘子忌日,满府整月都要吃素,葵花嘴馋,念叨着想要吃肉,程常德心疼她,偷摸找人溜出去买了荤菜回来。可素久了的人,乍然开荤,肠胃经受不住,诱发了害喜,葵花控制不住就直接吐了出来。
“……太太知道后,大为光火,当即就让人把葵花拖了出去,四少爷也罚跪祠堂了。”
四少爷是杨姨娘所出,比起高高在上的二少爷,要平和许多,经常和这些丫鬟说说笑笑的,连带着大家与葵花也十分熟悉,一想到前几天还交谈甚欢的人,落到现在这个下场,红雪等丫鬟都心中都生出悲凉,忍不住问道:
“娘子,葵花是被发卖出去了吗?”
其实大家都知道兰氏的为人,敢在大娘子的忌日做这些事,葵花的下场比发卖出去要悲惨百倍。
程菀正想说什么,突然传来通报声,是兰氏院里的大丫鬟雪梅到了。
红雪等人面面相觑,这个时候,大太太把五娘子叫过去做什么?莫不是葵花的事还涉及到了自家娘子?
程菀面色不变,请她进来,雪梅行礼后道:“五娘子,太太请您和六娘子去正院一趟,有贵客来访。”
还真有客人。
“行,我这就过去。”程菀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低垂着头的雪梅却又开口了:“五娘子,太太吩咐您换上那身天青色的绣花褙子,配碧色长裙。”
正常情况下,有贵客来访,自然是装扮的越隆重越好,这样才能显示出对客人的尊重,兰氏却反其道而行之,特意叮嘱程菀换上更素的衣服。
如今是大娘子的忌日,穿着本就不应艳丽,特意叮嘱一句,反倒有些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了。
程菀笑了笑,依言照办,换好衣服后抬步出门。
按照兰氏的安排,程家庶女都住在一个院子里,程菀住东边厢房,程蓉住西边,两边大门相对,是以程菀一出门,正好看到了从屋里走出来的程蓉。
不看不知道,一看,程菀就怔住了。
只见程蓉穿着山茶红的窄袖绫衣,下配鹅黄色的百褶裙,梳着精致又繁琐的龙蕊髻,佩戴桃花赤金簪,俨然一副精心装扮的样子,给原本清婉的脸庞增色不少,显得活泼、娇俏。
尤其是那身仙气飘飘的裙子,远看不觉得,近看才发觉镶着金边,拢在朦胧的细纱下,在阳光的照耀中熠熠生辉,光彩照人,显然不是出自程府绣房,而是仙绫阁的技艺。
再扭头一看身旁的雪梅,目光愕然,脸色铁青……
很显然,雪梅在来见程菀前先去找了程蓉,也转告了她太太要求换什么衣服,而程蓉宁愿“抗旨不尊”,也要盛装打扮。或者可以说,程蓉在大娘子忌日期间偷偷摸摸溜出府做衣裳,就是为了今天的会面。
程菀眼波流转,微微挑眉,明白过来今天这位“贵客”,究竟是谁了。
定然和国公府谢家有关。
……
正院屋内,兰氏端坐在炕沿,正逗弄着面前的孩子。
昨天她还在生气,气程家和国公府挑了大娘子的忌日相看婚事,可当谢家的马车停下,下来的不是谢钰之,而是被奶娘带着的谢束时,兰氏差点把手里的帕子搅烂。
谢家什么意思?说好了的却爽约,莫不是看不上程家,不打算继续联姻了?
还是谢家护卫上前解释,说世子爷临时被圣上叫去了书房,走不开,只能吩咐下人先将小郎君送来。
谢钰之本就是天衡贵胄,才能卓绝,战功加身后,圣眷更浓。哪怕是兰氏这个深闺妇人也是了解的,听完后,她的脸色才逐渐好转,又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外孙,一个劲的逗他说话,一时间,屋子里充满了浓浓的温情。
直到婢女通传娘子们到了,当盛装打扮的程蓉出现在门口,那一刻,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兰氏差点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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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不住多年的涵养,只想把手边的茶碗狠狠的砸过去!
叶嬷嬷连忙按住兰氏的手,笑道:“娘子们终于来了,太太等了许久了。”
程菀缓步入内,与程蓉,还有正好赶到的七娘子程若一起,行礼:“我来迟了,太太恕罪。”
兰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浓浓的怒火,“不迟,先坐吧。”
谢钰之虽然没有来,但好歹束哥儿在,跟着他的也都是国公府的下人,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程菀在门口碰见同样精心装扮的程若后,就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果不其然,兰氏一开口,就让程若坐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程蓉立马抢到了中间的锦凳,程菀则是慢悠悠地在最远的位置坐下。
而后兰氏微微侧身,把身侧的小孩露出来,温声介绍道:“束儿,这三位都是你的姨妈。”
她嘴里说着三位,但却正好挡住了束哥儿的视线,加上程菀程蓉坐的稍远一些,束哥儿看不到她们,一抬眼就看到了程若,盯着她看了好几眼,小声道:“姨。”
程若知道,这是亲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脉,上次见面还是在姐姐的葬礼上,眼圈微红,笑道:“束哥儿长高了。”
兰氏笑着把束哥儿递给程若,想让他们好好亲近亲近,但程若没有抱孩子的经历,更何况还是国公府的金疙瘩,怕摔着他,手上动作就有些迟疑。
一旁的程蓉连忙抓住机会,笑盈盈的凑上前去,“七妹妹你手放松些,揽着小郎君的这里就好了。”
束哥儿本来没看见程蓉,见她突然出现,有些好奇的看了过去,很快就被程蓉身上闪闪发光的金线吸引住了,盯着看了几眼,程蓉立马顺势把他从程蓉怀里抱过来,笑道:“束哥儿盯着姨母,可是还记得我?”
束哥儿重复:“姨母?”
“嗳,太太您看,束哥儿果真聪慧,这么久没见过了,还记得我这个姨母呢!”程蓉笑盈盈的道。
嘴上只是夸束哥儿聪慧,但意思很明显:兰氏特意给程若创造机会,但她连抱抱束哥儿都做不到,而她程蓉一出现,立马就吸引了束哥儿的注意力,不用哄都让孩子开口叫姨母,这不就说明她和束哥儿比起程若这个亲姨母,要更加投缘吗?
兰氏再也忍受不了心里的怒意,看向束哥儿,温和的笑道:“束儿是不是有些累了?外祖母给你收拾了间屋子,先去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再来陪外祖母吃饭可好?”
束哥儿听完,懵懂的点头。
看着被奶娘带下去的束哥儿,程菀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束哥儿今年四岁半,在他三岁前,大娘子回娘家经常会带着他,可过了三岁生辰后,就再也没来过了。程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才听说,是束哥儿生了场病,身体一直不好,大娘子便不再让他出门了。
上次在大娘子的葬礼上,只是匆匆见了一面,但现在看着,束哥儿面如琢玉,眼似点漆,生的和小仙童一般好,虽然有些胆怯,却没有半分身体孱弱的模样。
难道是大娘子去世这一年身体养好了?
还不等程菀琢磨出来,突然“啪”的一声,兰氏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了地上,指着程蓉厉声喝到:“来人,把这个不敬嫡姐的东西拖到祠堂里跪着,让她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好好想想,什么叫长幼有序!什么叫礼义廉耻!”
3. 第 3 章
今天这事很明显,国公府有和程家继续联姻的打算,兰氏想让自己女儿嫁为继室,所以才会事先吩咐程菀和程蓉,换上低调的衣服,作绿叶来承托程若。
但程蓉和杨姨娘不知从哪里提前知道了这一消息,早早就准备好了新衣,不仅违抗兰氏的命令,打扮的耀眼夺目,还踩着程若不停的表现自己。
兰氏本就不是多么大度的人,又早就对杨姨娘、程蓉母子恨之入骨,都等不得束哥儿和国公府众人离开,当即就发作了出来。
从正院离开时,跟在程菀身后的藜麦和粟米,脸上还带着震惊,她们没想到国公府还会选程家的女儿为继室,更没想到六娘子胆子这么大,敢和太太公然作对。
粟米忍不住问道:“娘子,六娘子所求,真的有胜算吗?”
“没有。”程菀很冷静,兰氏绝对不可能让程蓉继承大娘子留下来的一切,程老爷虽然宠爱程蓉,但他也清楚这个女儿的为人,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人毁了和国公府的交情。
“那就好那就好,要是六娘子真的成功了,以后肯定会经常在咱们面前落井下石,耀武扬威。”藜麦一想起程蓉过去的种种行径,就忿忿不平,嘀咕道:“真要选六娘子,还不如选娘子您呢,您可比她好太多了。”
程菀笑了笑:“傻丫头,我可没这方面的想法。”
在外人看来,国公府门第显赫,谢钰之本人更是世间少有的郎君,能嫁给他,那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但条件再好,都抵不过“继室”二字,特别还是有娃的继室。
程菀上辈子是幼师,工作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小孩,清楚的知道,真正想要养好一个孩子,有多麻烦!当老师都会被小孩的各种意外折磨的头大,更何况是给人当继母?不管做得再好别人也只觉得这是你应该的,可只要有丝毫的不好,那就准备承受来自全世界的恶意吧。
而且那种越宝贝孩子的家长,麻烦事越多。谢束是国公府的嫡子,真正的金疙瘩,给他当继母,就等于一辈子捆绑在他身上了,完全不符合程菀想要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咸鱼心态。
想到那个画面,程菀感觉背后都吓出了冷汗,她连忙抚了抚胸口,快步朝自己屋子走去。
走了几步又吩咐藜麦:“我记得屋子里还有上次没吃完的千层酥?快找出来给我压压惊。”
必须要用美食来安慰一下自己,不然这半夜都会被噩梦惊醒。
……
程菀一边吃着美味的酥饼,一边悠闲的看着话本子时,外面已经快闹翻天了。
“老爷!老爷!求求您快去瞧瞧六娘子吧!这么冷的天在祠堂跪了这么久,非把腿跪坏了不可!”
程老爷刚回家,就听到杨姨娘凄厉的哭声,他眉头一皱,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兰氏把程蓉关进祠堂时就想过杨姨娘肯定会找老爷求情,特意让叶嬷嬷带人把她看住,杨姨娘却好似早有预料一样,拼了命的往外冲,一边冲一边高喊,动静太大,还是闹到了老爷面前。
叶嬷嬷脸色微变,只能低声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杨姨娘立马哭道:“老爷,最近是大娘子的忌日,太太心情不好妾身明白,可也不能把怒火全都发泄到四少爷、六娘子的身上啊!这么冷的天,不吃不喝的跪祠堂,这是要让四少爷和六娘子跟着大娘子去了吗?!”
程老爷眉头拧的更紧:“德哥儿又是怎么回事?”
叶嬷嬷只好把程常德和葵花的事又说了一遍。
程老爷一拍桌子:“胡闹!一个婢女就算了,还要德哥儿跪什么祠堂?本来就不光彩,这样不是闹得更大了?况且我早就跟你们太太说了,三日后我要带着常德去拜会名师,现在不是耽误他温书吗?”
叶嬷嬷忙跪下请罪,侧头的一刻,她看到杨姨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霎时间,叶嬷嬷终于明白了过来——
这一切都是杨姨娘和程蓉计划好了的!
她正纳闷四少爷一个半大孩子,就算再宠葵花,想给她买吃食,也没能力私自收买看门的小厮。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是杨姨娘在暗中帮忙。
葵花和四少爷勾勾搭搭,不利于他的学业,杨姨娘早就怀恨在心。但她一个姨娘,没有婢女的身契,也没有实权,再恨也无法处置。
就让人偷偷配合四少爷买吃食回来,这样既能引葵花孕吐,借太太的手除掉葵花;又能让四少爷跪祠堂。老爷知道后就会迁怒太太不懂事,让太太把四少爷放出来,四少爷都出来了,六娘子自然也能接机逃过一劫!
杨姨娘一个没有根基的妾室,能在后院蹦跶这么多年,叶嬷嬷早知道她心机深沉,但今天才明白她究竟有多么心狠手辣。
但现在明白已经迟了,程老爷对两个儿子的学业无比看重,兰氏耽误了程常德的学业,就是触了他的逆鳞,当即命令把人放出来。
杨姨娘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就像叶嬷嬷想的那样,她也是算准了程老爷的心思,才会让程蓉盛装打扮出场。她虽然梦寐以求女儿能嫁去国公府享福,但不会半分倚仗也没有,就和兰氏对着干。
而且她也不会真的耽误程常德的学业,早在之前,她就已经买通了下人,在祠堂里藏了本书,让四少爷便是受罚也能学习。这种一边学习一边受罚的做法,哪怕被发现了,不仅不会挨骂,还能得到老爷的嘉奖呢。
兰氏匆匆赶到,脸上满是怒火:“老爷看重学业,让德哥儿出来,妾身没话说。但六娘子不尊礼法,在嫡姐忌日打扮的花枝招展,传出去外人只会说我们程家家风不正,必须狠狠惩治,以儆效尤。”
杨姨娘跪着哭喊:“太太怎能如此?六娘子穿着和七娘子根本无甚差别,只是寻常的待客之道,都是姐妹,为何七娘子无事,六娘子却要受此侮辱?”
都是姐妹?一个嫡一个庶,哪门子的都是姐妹?
但这话兰氏不敢说,不管私下如何,表面上嫡庶平等,这是老太爷定下的规矩,没有人敢反驳,杨姨娘这么说,也是吃准了兰氏只能吃这个闷亏。
兰氏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七娘子打扮隆重,是因为和国公府的亲事,六娘子……也是因为此吗?”
这话一出,程老爷犀利的目光霎时朝杨姨娘射来,杨姨娘心一惊。她确实足够了解程老爷,才能筹谋这一切,所以此时她也看的分明,老爷真的没有想让蓉儿嫁进国公府的心思,半分也没有!
她想要求情,想让程老爷考虑考虑蓉儿,比起一团孩子气的程若,明显她的蓉儿才有国公府当家主母的风范。
可她只要开了口,就侧面印证了兰氏的话,证明程蓉今天这般做派确实是想要截胡自家妹妹的婚事……
杨姨娘深呼吸,无比艰难的开口:“绝无此事!六娘子打扮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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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只是听闻贵客到访,想要礼数周全罢了。”
程老爷笑道:“我就知道蓉儿不是这么不懂事的性子,来人,快把六娘子扶出来,千万别冻坏了!”
兰氏没再阻止,而是微微挑眉,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杨姨娘这话等于自绝后路,菀丫头也不是这种不知死活的蠢货,所有的障碍都扫清了,若儿可以顺顺利利的嫁进国公府了。
……
兰氏将程蓉关进祠堂后,又满脸慈爱的与束哥儿吃了顿晚饭。
兰氏本就对束哥儿无比宠爱,大娘子死后,越发当眼珠子疼,实在想留他下来住一夜,但事先没和国公府商量,家里又还有蠢货要处置,家丑不可外扬,只能依依不舍的和束哥儿道别。
天黑之前,奶娘便带着束哥儿告退了。
一回到国公府,奶娘就把今日程家发生的所有事都禀告给了老太太。
谢老太太听得直皱眉,打扮的最出彩的竟然是个庶女?还抢了全部的风头?这么些年了,程家果然还是这么不上进?
大娘子已死,又给国公府留下嫡子,死者为大,谢老太太本不应该对她再有什么苛刻,但一想起大娘子往日所作所为,老太太心里还是少不了怨怼。
如果不是束哥儿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又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她绝对不会松口再次和程家结亲。
想起乖巧的孙儿,谢老太太冷峻的脸色才微微好转,对奶娘道:“快把束儿带进来,今天一下午都在外头,怕是累了。程家的晚膳也不知合不合胃口,灵芝,快让小厨房把准备好的甜汤端过来!”
说完,又看向一旁的小孙媳,笑道:“天黑了,你也快回去吧。”
二少夫人薛氏乖巧的点头,撒娇道:“束哥儿一回来,姨奶奶就不疼我了,不过就算姨奶奶不待见,我明日也得厚着脸皮来陪您!”
老太太虚点了点她,满眼都是笑意:“你这猴儿,连我都打趣起来了,好好好,你明日可要早些过来。”
等离开老太太处,薛氏终于神情激动的笑了起来,紧紧的拽着心腹嬷嬷的手,高兴的嘴唇都在颤抖:“嬷嬷,听到了吗?大哥竟然真的要娶程家的娘子当继室!”
大娘子死后半年,京中就有不少人讨论谢钰之续娶之事,到了现在,风声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在猜他会娶哪家的闺秀。薛氏这个弟妹更是着急的不行,费了不少心思找人打听。
可老太太瞒的太好,连她都不肯透露半分,越是不透露,薛氏就越担忧,生怕谢钰之会选择什么公主郡主,若真如此,到时候这国公府哪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前几日她倒是听到了些许风声,说可能会和程家继续结亲,但薛氏不敢相信。谢钰之如今在朝堂上可是风头无两,论家世长相才能,又有谁能敌得过他,要什么样的名门小姐没有,怎么可能看得上程家?
直到刚才,听到奶娘对谢老太太事无巨细的禀报,她才终于能确定,这事是真的!谢钰之要娶的竟然真的是程家女!
这一刻,薛氏高兴的恨不得直接飞起来!
心腹嬷嬷也很高兴,但不忘提醒道:“夫人,这程家肯定不会送个庶女过来。”
薛氏轻蔑一笑,不以为意:“管她嫡女还是庶女,之前程家精心教养的大娘子都不是我的对手,现在换成她的妹妹,就更不足为惧,也不可能从我手里把中馈给夺走!”
4. 第 4 章
昨天折腾程蓉的事忙到太晚,第二天,兰氏特意免了请安,一大早就去告诉程若这个好消息。
“……其实娘也不是怕了杨姨娘和六丫头,到底是不争气的东西,再怎么蹦跶也跳不了多高,娘在乎的是你父亲的态度。只要他态度坚决,就没有人能影响你的婚事。”
程老爷宠爱杨姨娘,对兰氏只不过是表面功夫,以至于这些年兰氏也在杨姨娘手里吃瘪过几次,昨天程老爷不顾杨姨娘的哀求,坚定的站在自己和若儿这边,让兰氏顿觉扬眉吐气,神清气爽。
她以为听到这些话,程若会和她一样高兴,可往日无比乖巧,对她言听计从的小女儿,此时却来了句:“母亲,我……我可以不嫁去国公府吗?”
“什么?!”兰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若从来不知道母亲有这种打算,就连昨天去正院,她都单纯的以为只是和束哥儿聊聊天,直到母亲在祠堂前所说的话传来,她还抱有希望,觉得母亲不会有这么离谱的打算。
可是这一刻,听到兰氏亲口所说,程若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可是那是她的亲姐夫啊,她怎么能嫁给自己的亲姐夫?不能,她更不愿!
她真的不愿意,但她从来不曾违抗过母亲,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勇气,在兰氏的厉声质问下,就消散了大半,她拽紧了帕子,鼓起勇气妄图说服兰氏:
“娘,我真的不想嫁去国公府,那是我的亲姐夫,这不合适,而且我这种性子,也当不好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程若说的越多,兰氏脸色也越差,直接打断道:“你这丫头在胡说什么,嫁给姐夫的人还少了?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束哥儿那么小就没了娘,身子又一直不好,如果你不嫁过去照顾他,以后有了其他继母,他的日子还能好过?你可是他亲姨母,怎么能丝毫不顾念他的难处。”
“当不好世子夫人就更是胡话了,你姐姐当年嫁进国公府,用了不到一年就站稳了脚跟,府中内外没有一人是不信服她的,你是她的亲妹妹,你姐姐可以,你怎么就不行?”
听到娘又拿她和姐姐相比,程若更加抗拒:“娘,我……”
但兰氏已经没有耐心听了,正好丫鬟通报黄夫人到了,直接站了起来,“行了,多余的话就不用再说了,我会让叶嬷嬷带着你开始熟悉庄子、铺子上的庶务,这些全都是置办给你当嫁妆的,你可要好好学。”
景朝大户人家保媒,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全福人,把人选确定下来后,就能让全福人出面去打探一二,如果双方都有意,私下交换生辰年月去庙里算算,这桩婚事就算差不多了。黄夫人就是特别热衷于给人说亲的全福人。
程菀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马场练马。
程家书香世家,却修了个专门的马场,这事还得从程老爷无意间得罪圣上说起。
程老爷年轻时出门喝酒,和一位年轻将军起了冲突,程老爷有些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又确实是个才子,觉得如今朝堂上重文轻武,他一个四品秘书监,根本不把小小武官放在眼里,就当众显摆了几句。
谁知这事正好传到了圣上耳朵里,当时恰逢西北战事吃紧,朝中找不到能堪大用的将才,圣上气头之上,就在上朝时将他斥责了一顿。
圣上仁厚,除了口头上骂一顿,扣了点俸禄,也没真的做什么,但程老爷却吓破了胆,回到家后拆了院子建马场,又让所有子女开始学马术。
但大家对此都不太热衷,除了一开始被程老爷压着学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很少会过来了。只有程菀,除了天气恶劣时,基本每天都会来跑一个时辰的马。
上辈子她是猝死的,除了太过劳累以外,也因为长期久坐身体太差了,这辈子要好好活着,除了吃好喝好休息好,还特别注重锻炼身体。人在健康时,追求的太多,只有生病后,才知道健康的身体有多重要。
所以她对于读书、练琴、女红等课程,是能躲就躲,绝对不牺牲睡眠时间,让自己过度劳累。却对运动的事特别热衷,马球、蹴鞠、投壶等她都很擅长,最喜欢的就是骑马。
“娘子!”
远处传来藜麦的呼喊,程菀挥动缰绳,指挥着马奔去,而后利落下马,接过婢女手中的帕子开始擦汗。
藜麦跟着她往外走,压低声音把黄太太来了的消息告诉她。
兰氏这么快叫媒人上门,意料之外,但又是情理之中,七娘子要顺顺利利的嫁到国公府去,自然要先解决比她年长的两位姐姐。
“娘子,这可如何是好?”藜麦着急不已,太太一心只有七娘子与国公府的婚事,眼下这么急迫的要将自家娘子嫁出去,想想也知道不会费太大的心思,要是随意找个人就定下了亲事,男方的家世人品一概不管,那毁掉的可是五娘子的一辈子啊!
藜麦的担忧不无道理,以兰氏的品行确实做得出来这种事,程菀的脸色不由有些凝重。
对于女人,嫁人好似重新投胎,在现代如果夫妻不和睦,想离婚都没那么容易,更何况是古代?
她活了两世,自然不会有“不结婚”这种天真的打算。只是按照她的计划,她今年还未满十六,景朝女子嫁人多是双十年华,去除定礼的时间,至少还有三年可以供她挑选。
而且程家有不能苛待庶子庶女的组训在,就算兰氏对她们这些庶女再不满,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会慢慢给她们挑个还算不错的夫婿,已经嫁出去的庶姐四娘子便是如此。
她没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要男方的品性端正,为人正直,即便是生活清苦些,她也有信心能将日子经营好。
但大娘子突然过世,国公府程家要赶紧把七娘子嫁去国公府,情急之下,谁还会把她这一个小小庶女放在心上?对于兰氏而言,不管她嫁给谁,是人是鬼哪怕是只猪,只要出了程家大门,一切都毫无所谓。
不行,绝对不能让兰氏就这么随随便便把她嫁了!
程菀眉心一拧,很快又平静下来,“纵使计划赶不上变化,咱们也不能自乱阵脚,这个时候,肯定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藜麦立马反应过来:“娘子是说……六娘子和杨姨娘?”
程菀颔首。
兰氏那般痛恨杨姨娘母子,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报复机会?自然,杨姨娘和程蓉肯定会找程老爷闹,但她们太蠢,闹来闹去反而耽误时间。
程菀捏了捏手里的帕子,一改往日慢悠悠的步伐,昂首阔步的往东院走去,眉目间已然带上了锋芒毕露的凌厉,吩咐藜麦:“磨墨,我来给她们指条明路。”
……
虽说昨天程老爷一回来,就把程蓉从祠堂里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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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但他下值太晚,程蓉至少跪了两个时辰,初春的祠堂阴冷刺骨,她又不像程常德有姨娘一早准备好的厚实蒲团,当晚就发起了低热。
杨姨娘心疼不已,当晚便让程蓉留宿在自己院子里,又差人请了好几个大夫回来,今天早上终于退了烧,还来不及松口气,程蓉知道杨姨娘的所作所为后,当即大怒,把一桌子饭菜全都摔了!
“姨娘明明知道我有多想嫁进国公府,为何要断了我的希望!”
从前大娘子在她不敢想,但现在大娘子已经死了,国公府又愿意再次和程家联姻,程若是个任人拿捏的蠢货,程菀是无人在意的野草,整个程家除了她,谁还能有资格嫁于谢钰之为妻。
那般显赫的门第,那般优秀的郎君,想到这些,连跪在刺骨的祠堂里,她的心都是火热的。她费心筹谋,甚至不惜得罪兰氏,都要抢夺这个机会。可姨娘却当着父亲的面说出那种话,她还怎么去争?
程蓉气的嚎啕大哭,再也顾不上仪态了。
杨姨娘心疼的直掉眼泪:“蓉儿!你明明知道姨娘是最盼着你好的啊,但凡有一丝的希望,就算是拼了我这条命,我都会把你送上世子夫人的位置,是你父亲他根本没这打算啊!”
想起程老爷当时决绝冷情的目光,杨姨娘心里也满是怨怼,从前她以为有了程老爷的宠爱,她就有了一切,但现在连亲生女儿想嫁进国公府他都不允许。
这一刻她突然发觉,男人的宠爱简直比狗屁还不如!
“蓉儿,你不知道,大娘子曾经向太太抱怨过,说谢钰之为人太过冷心冷情,对她很少有枕边人的关怀;她那个弟妹更是歹毒,仗着自己受谢老太太的宠爱,便霸占着中馈不放,给大娘子找了许多不痛快。这样想来,谢钰之和国公府也就那样,不是个多好的去处。”
这些都是杨姨娘曾经在程老爷那里偷听到的,人一旦得不到什么时,就会费尽心思的找缺点,以此来安慰自己。
程蓉不停的啜泣:“那又如何?那到底是谢钰之啊!”
“唉!”杨姨娘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是放不下的。
但很快,母女两就没功夫可惜这件事了,因为珊瑚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六娘子不好了,太太将黄夫人请来了,说是来给五娘子、六娘子说亲的!”
程蓉傻了:“说亲?”
“这个毒妇!她是想要把你和五丫头随便配了人家,要早点把七丫头嫁进国公府啊!”杨姨娘没想到兰氏如此心狠,她昨天已经松口不会让蓉儿去抢国公府的婚事,兰氏却还如此着急要把蓉儿嫁出去,这是把她们母女往绝路上逼啊!
程蓉大喊:“姨娘你快想想办法啊,太太肯定会毁了我的!”
杨姨娘当然知道太太不会放过蓉儿,甚至会故意找门中看不中用的婚事,毁了蓉儿的后半辈子。她想找老爷求情,让老爷出面给蓉儿说门好亲事。
但程老爷昨天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对于他来说,没什么比与国公府联姻更重要,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肯定会同意兰氏的做法,越早把蓉儿嫁出去越好。
意识到自己一直倚仗的后路彻底坍塌,杨姨娘着急的帕子都要扯烂了,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她焦头烂额时,一旁的丫鬟眼珠子转了转,突然道:“姨娘,奴婢听闻丹霞山的赏花宴快要开始了。”
5. 第 5 章
京郊丹霞山的赏花宴很出名,倒不是因为那里的风景有多好,而是参加赏花宴的全是京中家世优越的少男少女们,且其中大多是未婚,也就是变相的相看大会。
听到丫鬟这么说,杨姨娘立马反应过来:“是了!蓉儿,咱们可以去赏花宴上试试,不管怎么样,也比太太在外头随意找个人把你打发了强。”
程蓉还沉浸在恐慌与愤怒中,恶声恶气道:“姨娘莫不是气昏了头?赏花宴上优秀郎君是多,但谁能担保一定能成?万一我选中的没有看上我,看上我的我又不满意,岂不是白费力气?”
有大娘子前车之鉴在,程蓉觉得,凭借她的相貌手段,怎么着也得嫁个公侯世家的郎君。只是要想高嫁,必须徐徐图之才行。
就比如大娘子当日,要不是有兰氏拼命给她造势,让她有了个“景朝第一才女”的称号,怎么可能嫁进国公府?
她觉得自己的才华可不比大娘子差多少,只要给她时间经营,再让姨娘吹吹老爷的枕边风,肯定也能找个不差的郎君,现在这慌里慌张的,如何能成事?
杨姨娘自然知道程蓉在想什么,换做往常她肯定会夸奖女儿有志气,但现在已经火烧眉头了!
她眼睛一转,立马有了计较:“蓉儿,你听姨娘的,现在咱们必须退一步,不去想那些王侯郎君,就找魏松!”
程老爷宠爱杨姨娘,一双儿女都由她亲自照料,程常德启蒙后虽然搬去了前院居住,但每隔几日都会过来陪姨娘用膳,这魏松,就是程常德的同窗。
程常德经常说起他,说他学问好,相貌好,品性好,就是家境一般,耽误了好几年。
“你四哥说了,先生说他明年下场必定能中,且至少也是甲等。这样的人虽然现在空无一物,但日后在朝堂上定能步步高升,未尝不可给你挣个诰命回来!而且他家境贫寒,想要往上爬,就只能扒着咱们程府,等你嫁过去,就是高高在上的主母,他会对你言听计从,关怀备至。他还人品好,日后就算发达了,也不会冷落了你……蓉儿,这日子可比太太都要舒坦百倍。”
“等去了赏花宴,我让你四哥身边的小厮递给他一杯酒,那酒里加了东西,一口就会发昏,到时候你先去空房间里等着,等小厮将他扶进房间休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读书人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他不想毁了自己的前途,就会把这事烂在肚子里,马上派人上门提亲。”
程蓉眼睛倏地睁大,声音都微微颤抖:“姨娘,这,这真的可行吗?”
“自然。只是现在还得让太太同意带你们去赏花宴才行。”杨姨娘知道直接去找兰氏,她肯定不会答应,只能去找程老爷求情。
若是往常,这么一点小事,与她而言易如反掌,但这事涉及到了国公府的亲事,万一老爷不想在这上面节外生枝,她该怎么办?
这么多年因受宠而得意洋洋的杨姨娘,第一次体会到了深深的无力。
但令她意外的事,当晚,她刚提起赏花宴的话头,程老爷就点头答应了:“行,那让太太带她们都去。”
杨姨娘无比震惊,竟然这么容易?
但其实程老爷心里也在犯嘀咕,今天他照常去酒楼用膳,怕被兰氏发现身上的饭菜香,他用完饭后都会在巷子口吹吹风,今日吹风时,却听到有人在讨论,说别看京城高官世家外边看着金玉锦绣,内里却是一团糟。
比如有些主母苛待庶女,就会拿捏庶女的婚事,故意将她们嫁给不好的郎君,毁了她们一生。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后宅之事都处置不好,又何谈在朝堂为陛下分忧?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脑子发昏,程老爷总感觉那两人的目光时有时无的落在他身上,等到一回家听到杨姨娘说什么赏花宴的事,他猛然惊醒,太太最近不就在操持着五丫头和蓉儿出嫁的事?
太太说为防夜长梦多,早日将她们嫁出去,就不相看了,直接请了全福人挑两个好的男方就行。
议亲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程老爷直接答应了。
可此时想起酒楼外那两人的话,他吓出了一身冷汗,要是这事被人知晓,外头人说他磋磨庶女,不会管家怎么办?
当日他和武将争吵的事传出去,就被圣上狠狠斥责一番,如今再传出什么对他不利的流言,就怕连头上的乌纱帽都保不住了。
是以他马上答应了赏花宴的事,还亲自去告诉兰氏:“就带她们去一场,要是有好的郎君最好,没有的话,再按原计划来,也不耽误时间。”
兰氏一听就知道是杨姨娘的鬼主意,但她也不怕,难不成一场赏花宴的功夫,程蓉就能有法子逃出她的手掌心?
垂死挣扎罢了。
“是。”
……
得知要去赏花宴,藜麦看向程菀的眼神简直在发光!
“娘子您两封信下去,这事就成了,也太厉害了!”那日娘子让她磨墨写了两封信传出去,一封是给杨姨娘房里的二等丫鬟,一封是传给府外的成文堂。
她虽然不知道信里都写着什么,但特别笃定赏花宴的事,肯定是自家娘子的功劳。
程菀笑了笑,藜麦没猜错,她写的两封信,就是为了这件事。
成文堂是京城规模最大的书肆之一,程菀很早就知道,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手中的资产就是一个女子的立身之本,哪怕是高嫁,只要嫁妆丰厚,说话都能硬气不少。
而且景朝律法极其保护女子的嫁妆,只要女方不愿意,哪怕是夫家,也没资格私自动用。
但姨娘早逝,父亲冷漠,想要丰厚的嫁妆,就只能自己挣。
景朝科举兴盛,各种书籍琳琅满目,唯有启蒙读本存在着很大的空缺。正好程菀上辈子是幼师,对编造幼学书籍得心应手。市面上原本的启蒙书,复杂又繁琐,经她改良过的,不仅掺杂着幽默的简笔画,还有各种各样的寓言故事、趣味知识,简单易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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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人入胜。
一经发行,就得到了广大好评,成文堂的掌柜亲自写信要与她长期合作。
如今发行书本,官刻本占比很小,大部分都是书肆自己刻印的坊刻本,像程菀这种“投稿”的做法,十分普遍,成文堂规模大,和合作的文人一般采用买断制,也就是一口气付清所有的报酬。
但程菀对自己编制的书籍足够有信心,直接和书肆签订了文书,采用“分成制”,虽然基础报酬比起买断制要低一些,但每卖出一定数量的书籍,就能拿到一笔新的分红。
这些年,程菀除了骑马锻炼身体,其他时候基本都躲在房间里编书,这事除了两个心腹丫鬟,无人知晓。
外人都以为她是在屋子里躲懒,兰氏讨厌庶女,恨不得她们越平庸越好,也不会逼着她去上课,嘴上说着“心疼”,实际是“捧杀”,程菀这个行为,正好令她大大放下戒心。
古代书本贵,编书的报酬也高,这些年,程菀偷偷存了很大一笔积蓄,就等着脱离程家的管控后可以买地买房,成为自己的靠山。
书卖的好,成文堂掌柜对程菀殷勤备至,程菀知道程老爷虚伪冷血,嘴上说着吃素给大娘子积德,其实天天在外面吃香喝辣。
只要让掌柜派人在程老爷面前说着意有所指的话,再让杨姨娘吹吹枕边风,去赏花宴这事就能定下来了。
藜麦和粟米以为程菀想去赏花宴,是给自己相看如意郎君,忙前忙后的开始替娘子挑选春裳,下一刻,却听程菀道:“不用忙活了,就那套鹅黄的就行。”
粟米忙道:“娘子,大娘子忌日已过,何不穿的娇艳些?”以她家娘子的美貌,只要稍作打扮,保准能把赏花宴的郎君全都吸引过来!
“以色侍人,非我所愿。”程菀夹了一口梅花小排,满足的双眼微眯,啊,能吃肉真的太美好了,“更何况,这次的主角也不是我。”
她断定程蓉一定会在这场赏花宴上有动作。
她虽然对兰氏随意找男方把她打发的行为不满,但在古代,“父母之命”这句话,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古代女子养在深闺中,能见识到的人太过有限,知道的情报也不多,一不小心就会被骗。可像兰氏这种主母就不一样了,她们行走在外,有自己的人脉和交际圈,对各家的情况了如指掌。
结婚,结两姓之好,不是简简单单两个人的事,而是涉及到两个家庭。有时候哪怕郎君品性一般,但若是婆家人特别通情达理,日子也不会过得多差,反之亦然。
更何况,兰氏能把大娘子培养出来,让她以“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嫁去国公府,就证明她是有真本事的,只是不愿意为庶女筹划罢了。
可一旦程蓉在赏花宴上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来,涉及到了程家的名声,为了程若,为了二少爷,兰氏就算再不甘愿,也必须为程菀找一门逞心如意的婚事。
程菀现在就等着兰氏亲手把好婚事捧到她面前来。
6. 第 6 章
赏花宴当天,一早,兰氏便留了程菀三人在正院用早膳。
兰氏似乎胃口很好,用了两碗粥才搁下筷子,随后一副慈母模样看向程菀;“五丫头今日好像没什么胃口?”
程菀一副十分困顿的样子,笑了笑:“太太,这几天我为长姐抄写了几卷佛经,想着去赏花宴前先去西华寺供奉起来,为长姐祈福。”
程蓉一听这话,差点笑出声来,心想程菀可真是个蠢货,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还在费尽心思讨好兰氏,难道她以为这样做了,兰氏就会大发慈悲给她找个好人家?
真是愚蠢至极!
昨晚答应姨娘要下嫁给魏松后,程蓉很快又变得惴惴不安起来,纵使姨娘说的天花乱坠,但魏松现在左不过只是个穷书生而已,要是程菀想出什么法子,嫁了个好郎君,反而爬到她头上去了该怎么办?
现在看到程菀还在愚蠢的讨好兰氏,程蓉这才松了口气,心想不愧是有娘生没娘养的,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放心啊。
兰氏笑了,似乎很欣慰:“好孩子,多亏你想着你长姐,那就去吧,记得动作快些。”
兰氏哪里看不出来程菀去寺庙是有别的打算,但她不在乎,反正她带着人去赏花宴,只是完成程老爷交代的任务而已,少一个累赘,她还自在些,只要程菀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就行。
所以等马车到了西华寺不远处,兰氏就让心腹严嬷嬷跟着程菀一起过去,等忙完后,再来宴席上和她们汇合。
程菀丝毫不在意严嬷嬷跟着,她来西华寺,一来是想找个地方喝茶打发时间,不去宴会上打搅程蓉办大事;二来,是想给自己姨娘上柱香。
不知道是不是命数如此,上一世,她亲情淡薄,这一世,姨娘也很早就离世了。
姨娘姓柳,程菀记得她闺名叫玉棠。
程老爷和兰氏之间,颇有些“金屋藏娇”的意思,程老爷是庶子出生,原本不受重视。而兰氏是程家姑奶奶的嫡女,受尽宠爱,但娘胎里就带着不足,大夫说子嗣上会很艰难。
在古代,不管家境有多好,一个女子无法生儿育女,无疑是判了死刑。即便姑奶奶下了死命令封口,可大夫的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当时还未及笄的兰氏,瞬时名声全无。
程老爷是才子,会读书,可程家书香世家,最不缺的就是读书人,而那时的程家老太太没有嫡子,便向老太爷提议养个庶子在自己名下,这就是下一任的程家家主。
消息一放出,三个庶子闹得水深火热,程老爷的姨娘出身卑微,最不受喜爱,为了向上爬,他费尽心思讨了兰氏的喜欢,甚至还放言古有金屋藏娇,待他功成名就时,便搭建一座玉屋,让兰氏无忧无虑受尽宠爱。
这番话把姑奶奶哄得眉开眼笑,立刻为他和兰氏定亲,亲事定下,有了姑奶奶和兰家支持,程老爷顺利过继到嫡母名下。
不知道程老爷立下“玉屋藏娇”的誓言时心中有几分真情,可当两人真正成婚,成为程家的家主与主母后,一切都变了。或许是兰氏见到了太多他儿时的潦倒,即便兰氏并没有子嗣艰难,甚至进门没多久就生下了嫡女嫡子,程老爷还是找机会把杨姨娘抬进了门,并对她极其宠爱。
兰氏一开始将自己通房塞给程老爷,但通房长相一般,根本不是杨姨娘的对手,兰氏又亲自挑选了貌美的柳氏进府,柳氏果然不辜负她的期望,得了几分宠爱,和杨姨娘一起先后怀孕。
比起屡次挑衅的杨姨娘,柳氏显然是“自己人”,兰氏对她也十分照顾,送了不少补品,就希望她能一举得男,把杨姨娘彻底压得抬不起头来。
次年,杨姨娘生下庶子程常德,柳氏却生下了五娘子程菀。
两人生辰只差了两月,但待遇却天差地别,眼看着杨姨娘靠庶子东山再起,兰氏对柳氏母女无比不满。
程菀是胎穿,很小就有记忆了,她还记得,姨娘从不敢光明正大的对她好,只能在夜深人静时,轻声唱着摇篮曲哄她入睡;会偷偷把精心缝制的绣品送出府卖钱,让小厨房给她做可口的酥饼;还会费尽心思的和程老爷见面,求他来看看小女儿。
程菀随姨娘,小时候便玉雪可爱,程老爷哪怕不喜欢她,见了面也会有几分父女情。可每次他椅子还没坐热,杨姨娘那边就会来人说四少爷哭闹不止,程老爷便会忘记一切,急匆匆的离开。
每到这时,兰氏都会狠狠将柳氏训斥一番,所以在程菀的记忆里,姨娘这一辈子都绑在了程老爷身上,一直到她得了风疾,病入膏肓,她还倚靠在床头,乞求着程老爷能出现,能来看一看她的女儿,给她们母女一点庇护……
昨天是她的忌日,却没有任何人记得,程菀甚至都只能借着给大娘子祈福的名义,才能来上一炷香。
粟米机灵的将严嬷嬷支走,程菀闪身走进一间外表看似不起眼的房间,如果兰氏在这,一定会发现这里的规格远超一般妾室的影堂,长明灯、供品、祭器等供奉,比起许多家族的主母都不差什么了。
程菀缓步上前,仔细擦了擦案上不染纤尘的牌位,浅笑道:“妈,我来看你了。”
……
赏花宴设在一片桃林之间,春风吹拂,花香四溢,但程蓉却没有丝毫的心情欣赏这番美景,事实上,她快要气疯了。
刚到达宴会,黄夫人就急急忙忙把兰氏叫走了,两人什么都没说,但用头发丝想都知道是为了自己的亲事,程蓉急的帕子都快捏烂了。
偏偏这时,太常少卿家的苏二娘子,急急忙忙走了过来,程蓉和程若分明站在一起,但她却好似不认识程蓉,特别亲热的携了程若往前走,笑嘻嘻的道:“七娘,你可算过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等我做什么?”程若原本因为国公府亲事心中烦闷,听到好友这么说,难得打起精神,想要转化一下心情。
谁知苏二娘下句便是:“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今日风景这般好,咱们来作诗吧,你学问最好,你先来!”
“不不,我不行的。”
还未等程若拒绝,剩下的小娘子们全都跟着开口了:“七娘子太谦虚了,当日你长姐一首赞桃花的诗,惊艳绝伦,听说连谢世子都是被这首诗打动了。”
“正是,你可是大娘子的嫡亲妹妹,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如来抚琴吧,听说大娘子的琴也是一绝,你一定也很擅长……”
程若脸上笑着,指甲却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血痕,又是如此,又是如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长姐“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响起,或许是长姐嫁给谢世子为妻,又或许是从她一出生开始,她就已经不再是她。
她不是程若,不是程家七娘子,只是程苒的妹妹!
出门在外,大家会说“你是程苒的妹妹,你姐姐那么优秀,你也一定不差吧?”
在学里,先生会说“你姐姐才艺双绝,五岁便会作诗,你怎么学的这么慢?”
在家里,母亲更是不厌其烦的道“你姐姐管家算账无一不通,你为何学不会?你姐姐从不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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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不会就不休息,你自然也不需要休息。”
不管在哪里,不管她面对的是谁,所有人都会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的拿她和姐姐比较。
为什么!为什么!她只是程若,她不是第二个程苒,嫁进国公府的不是她,京城第一才女不是她,才艺双绝的更不是她,为什么她要永远活在姐姐的阴影之下!
有时候她甚至在想,为什么她要是程苒的妹妹,为什么她要成为程家的七娘子,她甚至想母亲把她除名,不让她做长姐的妹妹,把她丢去做姨娘的女儿,哪怕让她想五姐姐那样孤零零的长大也好啊,至少可以自由自在的活一次。
没有人能理解她的痛苦,甚至连她最亲近的奶嬷嬷在知道她的想法后,都会诧异的大喊:“若姐儿你这是说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和大娘子可是亲姐妹,她好,对你也只有好处啊。”
奶嬷嬷脸上的震惊太过明显,好像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罪大恶极的事。程若害怕她会告诉母亲,只能笑着道:“您说得对,是我糊涂了。”脸上在笑,手心却被掐的鲜血淋漓。
从那次以后,程若不再敢向任何人倾诉,她只能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等嫁出去就好了,有了新的家,她就能做她自己了。
所以她每天躲在被窝里,掰着指头算自己还有多久及笄,还有多久能嫁人。
那日,在听到母亲说要将自己嫁回江南老家时,她好开心!她飞一般的跑到书房,找出舆图,她发现江南离京城好远,在那里,一定不会有人再喊她“程苒的妹妹”,在那里,她只是她自己而已。
她甚至连去了江南,要给母亲哥嫂姐姐们买什么土仪都想好了。
就在这时,嫡姐走了,母亲为了束哥儿,父亲为了国公府,要将她嫁入谢家。
那是长姐的夫君,长姐的孩子,长姐的位置!如果她真的嫁过去,今天这种情形只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现,她永远无法摆脱。
程若狠狠吐出一口气,就像潜入水底快要溺亡的人一般,她觉得好累、好累……
……
“娘子,咱们要抓紧时间了。”珊瑚小声提醒道。
程常德已经和程老爷去拜见名师了,但昨天杨姨娘就跟他通了气,自然,杨姨娘不敢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他,怕他脑子轴,坏事。
只说魏松行走在外,没个人伺候会被人瞧不起,让程常德把自己的小厮拨给他。程常德十分欣赏魏松的才华,欣然接受,杨姨娘早就买通了小厮,只要程蓉一过去,小厮便会开始行动。
赏花宴刚开始,现在来的人不多,现在过去,成功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程蓉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此时,她看着被众星捧月的程若,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她受够了被冷落。
从前大家围着大娘子,冷落她,现在大家围着程若,又把她冷在一旁,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庶女?明明她这么优秀,她才应该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一个!
魏松再好,那就是个寒门士子,就算真的能科举高中,入朝为官,顶了天也只是个清流。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她就算嫁过去当主母,依旧会被人看不起。
不!她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她生活中所有的不幸,都是没有权势造成的,就连不能嫁入国公府也是如此。
所以,她要嫁就要嫁有权有势的勋贵,能让她成为人上人,就像昔日的大娘子那样,不管在哪里,都会被所有人追捧。
程蓉下定决心,掉转脚步:“珊瑚,我们走!”
7. 第 7 章
程菀在寺庙里上完香,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慢吞吞的往外走。
西华寺的风景很不错,虽然不像赏花宴上那般热闹,但这里香火旺盛,又是京中女客常来之所,内里的布置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周围环境清幽雅致,禅房花木深,耳畔还能听到泉水叮咚,别有一番韵味。
程菀想,等成婚后摆脱了程家,她也可以去郊外或山下寻一处有溪水的地方,买下围起来做成避暑山庄。在溪水旁堆砌石块,种上许多迎春花,开花后如同星点般漂亮。
再在旁边搭个秋千,最好在水中养上几尾鱼,听说溪水养出来的鱼肉最是鲜美,可是普通的鱼不好看,好看的锦鲤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她在脑海中琢磨着全鱼宴的功夫,程家的马车已经到了,程菀被藜麦扶着上马车,越想越饿,扭头刚想嘱咐藜麦,晚上去小厨房点一道“拨霞供”,也就是现在的鱼片火锅。
程家的厨娘特别会做鱼,将鱼肉片的薄如纸,腌制后放进滚烫的浓汤中一涮,红色的鱼肉霎变白,仿佛朝霞在云朵间翻滚。名字雅,味道更好,尤其是鲜美的鱼汤,最适合初春了,一口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只是她还来不及开口,就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
程若坐在马车里,手心被掐出的伤口血模糊成一片。她不知道程菀只是因为一道美食而开心,可看着她嘴角浅淡却轻松的笑容,程若有些恍惚,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想让自己笑出来,她好像在问程菀,又好像在自言自语:“五姐姐,为何你看上去一直都很愉悦?”
程菀和程若只差了两岁不到,年纪相近,程若又不是像程蓉那般损人利己、掐尖要强的人,按理说,她们的关系应该不错,但事实正好相反。
兰氏厌恶庶女,不仅自身厌恶,也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和庶女多有交集。
大娘子性子高傲,平等的看不上每一个庶妹。但程若不一样,程菀还记得那时刚启蒙,她去学里上课时,程蓉故意弄坏了她的绣品,还诬陷她说谎。
当时姨娘已病入膏肓,她不愿与程蓉起冲突,是程若主动站了出来,不仅替她在先生面前作证,下学后,还偷偷递给她一根人参须,说是自己偷偷藏起来的,让五姐姐带回去给姨娘补身体。
人参须对姨娘的病情毫无帮助,但程菀很感激程若,她想和这个妹妹交好,特意把自己做的最好的荷包送给了她,但这事却被兰氏知道了。
兰氏剪烂了她的荷包,又让心腹嬷嬷上门对着姨娘指桑骂槐的训了一通,从那以后,程菀没有再和程若有任何多余的交集,对她的了解,也仅限婢女口中的“仁善、柔和、性情纯真”。
只是此时她看着程若的眼神,心中一惊,这种绝望、悲痛的眼神,绝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花季少女的身上,反倒更像是后世那种心如死灰的抑郁患者。可是之前大娘子去世时,她都没见过程若这样。
程菀怕自己看错了,待她还想观察时,程若已经躲开了目光。
她收回视线,状似什么都没发觉,开口道:“可能是因为我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吧。”
程若立马扭头,就见这个在家中一向如同透明人一般的五姐姐,眸中带笑的看着她:“人有了自己想要的,坚定的朝着目标前进,日子自然能更有光彩些。”
程菀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现在马车里虽然只有她们两人,但外面跟着的都是兰氏的人,她无法多问,也不想和兰氏有过多的纠缠,只能尽量用语言去开导。
在她对面的程若骤然间瞳孔一缩,只觉耳中“嗡”的一声,手里帕子掉了都没反应。
是啊,坚持自己想要的,如此简单的道理!她明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连给自己搏一搏都做不到,岂非白活了这一世?
五姐姐能做到,她为什么不能?!
……
杨姨娘从晨起便坐立不安,连早膳都没吃两口,她知道,只要自己和蓉儿的计谋成了,太太和老爷肯定会震怒,把她们母女关进祠堂,说不定还要家法伺候。
所以她老早就买通了下人,真要去了祠堂,至少有人准备吃的、热水和药,还要有人通风报信才行。
但她也不怕,老爷再生气,也不能把她们关一辈子,等魏松那边过来提亲,就会把她们放出来,所以顶多委屈两三日。
不过还是要给四少爷留个信,让他把她偷偷攒的银子、首饰这些拿去给魏松,充当魏松来提亲时的聘礼。魏家条件差,自己必须得帮着准备,聘礼越多,蓉儿在姐妹间才越有面子。
正当杨姨娘清点银票时,婢女过来通报了:“姨娘,太太回府了。”
“回来了!”杨姨娘连忙把东西塞给婢女,蓉儿犯了这么大的错,太太回府第一件事肯定是把她拖去正院,杨姨娘又担忧又期待。
可她左等右等,正院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怎么回事?莫不是太太想趁机打蓉儿的板子?
杨姨娘吓了一跳,忙向外冲去,走了没两步,就看到程蓉带着珊瑚朝这边走来,身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事都没有。
“蓉儿!成了吗?”杨姨娘激动的拽住她的手。
程蓉脸上带着喜悦,带着羞涩,压低声音:“先进屋再说。”
杨姨娘见她这种脸色,以为事成了,喜不胜收,可当房门紧闭,程蓉第一句话便是:“我没有去找魏松,我不想嫁给他。”
“什么?!”杨姨娘傻了。
程蓉已经下定决心放弃魏松,但杨姨娘给她买通的小厮还能派上用场,她让珊瑚把小厮找来,又让小厮去男客聚集的地方打听,看看今日有没有身份高贵的郎君出席。
小厮很快带了好消息过来,说在湖心亭处,宁南侯府的世子正在一人独酌。
“宁南侯府?”杨姨娘受宠,很多事程老爷都会告诉她,程蓉的消息也比一般庶女灵通些。
她知道在京城勋贵世家中,宁南侯府是行事最为低调的,因为不受圣上重视,仅靠祖上荫庇的爵位传承,而且世子身体不佳,听说是个药罐子。
但,这可是侯府啊!虽然比不上国公府谢家,但那也是上上荣宠,如果她能嫁入侯府当主母,那就是世子妃,她的孩子就是下一任宁南侯。就算程若嫁去国公府当继室,也越不到她头上去!
程蓉呼吸急促,塞给小厮一把银瓜子:“快,带我过去!”
“那后来呢?你真去找了宁南侯府的世子?”杨姨娘震惊道。
程蓉点头,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我随小厮来到湖心亭,见到了他,没想到世子不是传说中的病秧子,反倒玉树临风,面容俊俏,而且行事颇为君子……”
程蓉跟着杨姨娘多年,别的本事可能没学到,但在面对男人,可以称得上是得心应手。
她知道,所有男人都想要做大英雄,尤其是那种郁郁寡欢,缠绵病榻的男人,更要满足他们的英雄气概。所以她最大的武器,就是她的柔弱与美貌。
女要俏,一身孝。先前束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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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国公府人前来,只有她们姊妹三个,想要引人注目,自然要打扮华丽才好。而赏花宴上全是争奇斗艳的小娘子们,这种场景下,反倒要素,而且程蓉知道自己长相清丽,越素,越令人想要采撷。
当她一袭白裙,哭哭啼啼的跑到湖心亭,装作想不开要跳河时,世子立马看了过来。
珊瑚陪着她演戏,痛哭着说:“娘子,太太变着法的作践您,但您还有老爷和姨娘的疼爱啊,您自小便勤学苦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贤良淑德,阖府上下谁不夸赞您?您要是一时想不开,那可就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世子听完,便上前劝阻我,还问我究竟受了什么苦楚,我便把太太借着说亲报私仇的事隐晦说出。”程蓉眼里满是喜悦,“世子对我更加宽慰,马上让人给我送来甜汤,还亲自用帕子替我擦泪,还有他的眼神……姨娘,世子待我肯定是非同一般的!”
“果真?!”杨姨娘也激动了,如果真能嫁入宁南侯府,她和蓉儿就彻底熬出头了!“我的蓉儿长得如此貌美,德才兼备,侯府主母自然也是当得的。”
说完,她又担忧道:
“可是,你这好不容易才出去一次,万一不能在太太给你定亲前和他确定心意,让他上门提亲,就算他对你有意,那也是一场空啊。”
程蓉笑道:“世子已经说了,我心情不好,过两日便让他妹妹给咱们府上递帖子,邀我去散散心,到时自然能碰面。”
“好!好!咱们这就把仙绫搁的人喊来,做身最美的衣裳,一定让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杨姨娘原本最担忧的就是宁南侯世子的身体,纵使侯府门第高,但也不能一嫁过去就守活寡啊,现在蓉儿说世子看上去虽有些身弱,实则却很康健,想来应该是外头人瞎传的,她也就放心了。
“但这事一定不能让你父亲知道,最好是你和世子确定了心意,能确保万无一失,再让他上门提亲。”杨姨娘嘱咐道,若是让程老爷或者任何一个人知道程蓉与外男私相授受,到时候就不是跪祠堂这么简单了。
从此刻开始,杨姨娘母女的全部心神都扑在了宁南侯世子的身上,就连叶嬷嬷过来,通报明日欧阳夫人要上门拜会,两人都没太大的反应。
而在另一边,程若听到欧阳夫人的名号,立刻反应了过来,这是为了国公府的亲事来的!
大娘子死后,谢钰之到底是外男,上次借口送束哥儿来外祖家,过来程家还算理所当然,现在他孤身一人,不便与程家未婚娘子接触,且有公主等人在外虎视眈眈。
而谢老太太辈分太高,也不便拜访。谢家要说亲,肯定还要请人过来拜会一番,商量好细节,之后就进入定礼的最后阶段。
这事就落在了和谢老夫人交好的欧阳夫人头上。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兰氏就亲自过来了,她好像全然忘记了程若说过不愿意嫁去国公府的话,一个劲的叮嘱她明日如何装扮,如何表现,务必要让欧阳夫人满意:
“这是你姐姐生前最爱的牡丹簪,我特意给你带来了,明日记得戴上。”
程若心中一片冰凉,指甲再一次掐破掌心,面上却只笑着说好。
兰氏没发现女儿眼底深处的决绝,只以为她是懂事了,心里更加满意。
全然不知等她一离开,程若飞快叫来心腹丫鬟:“碧水,明日一早,你便去回廊那等着,等五姐姐一出现,你就按照计划行事。”
五姐姐,对不起,可我真的想为自己拼搏一次。
8. 第 8 章
程若性子软,待人宽和,是以下人们面对她没有那份战战兢兢。
碧水一开始知道自家娘子的计划时,就吓了一大跳。
但她自小服侍程若,知道娘子心里头有多苦,所以即便害怕之后会被太太责罚,她还是愿意帮娘子搏一搏。
她幼时刚来娘子身边,有一回不慎打碎了屋里的花瓶,恰逢太太心情不佳,就要拉她下去打板子,如果不是娘子替她求情,她这条命可能早就没了。
只是她有些不懂:“为何是五娘子?”
程若垂首看着面前的木盒,木盒很精致,外面还挂着铜锁,但里面装着的却不是什么宝贝,而是一些姜黄色的碎布料。
这些布料应该是被人暴力毁坏过,丝线凌乱,上面的图案更是被剪子搅得乱七八糟。可布料边缘微微翘起,还有些褪色,显然是被人抚摸过一次又一次。
如果程菀在这,一定能认出,这是她儿时最喜爱的荷包。
程若看着那些布料,微微笑了:“五姐姐,很好……”
程蓉羡慕她众星捧月,但程若有自知之明,那些人与她交好,都是冲着大娘子的名号。
大娘子被称为京城第一才女,但她出嫁后,只与命妇相交,那些未出阁的小娘子只能找到程若,打听她素日才学;有些的想要与程若比试,觉得只要赢了她,就相当于胜过了大娘子;还有些的,是想要探听大娘子和谢钰之的私事……程若厌恶透了这些别有企图的眼神。
但只有五姐姐不是,她是第一个朝她释放善意,却没有其他目的,只单纯因为她自己。
而且从小到大,也只有五姐姐从来不会将她与大娘子之间进行比较。
太太要将她嫁去国公府,肯定会火急火燎的把五姐姐嫁出去。国公府对她来说不是好去处,可于五姐姐却未必不是,她自私一回,只希望不会害了五姐姐。
……
很快,欧阳夫人上门。
有柔嘉公主在一旁虎视眈眈,这事不能做的太过露骨。是以兰氏便假借生辰在家中设宴,递帖子请亲朋好友来聚一聚。
一大早,程府大门口马车来来往往,穿金戴银、打扮庄重的妇人们言笑晏晏,携手走入花厅。而在后院东厢房,兰氏身边的二等丫鬟再一次出现在程菀面前,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强硬的转告兰氏的要求——
简单梳发,着素衣,最好连最素净的玉簪都不要有,越低调越好,只要能见人就行。
哪怕已经对兰氏这场宴会的目的心知肚明,粟米心中还是升起了一股火,太太未免太不把人当人看了!
七娘子和世子爷的婚事明明都已经定下了,只等今日走个过场,就能开始过礼,相当于板上钉钉的事,为何一定要让她家娘子当绿叶做陪衬?
今日来的又不止欧阳夫人一人,还有那么多官太太,太太分明是想绝了五娘子嫁个好人家的路!
不说粟米,就连藜麦这会儿都有些生气了。
只有程菀依旧淡淡的笑着,好像个没有脾气的面团:“我知晓了。”
看程蓉从赏花宴上回来的神色,就知道她闯的祸有多大。等时机成熟,将这事透露出去,兰氏就知道她今天的行为有多么愚蠢了。
受上次程蓉不听话的影响,这次兰氏特意叮嘱婢女先来转告程菀。等说完后,婢女放心离开,去了西厢房盯着程蓉换衣服,绝对不让程蓉再一次坏了好事。
程菀带着粟米藜麦往花厅走去。
从她住的地方去花厅,走后花园肯定是最快的,但今天下了雨,天气有些冷,程菀只能经过回廊。
藜麦担心娘子不高兴,忙道:“娘子,听说庄子上新送来了羔羊肉,十分鲜嫩,不若晚间去点一道羊肉汤?”
宴席上的菜华而不实,小娘子们为了体现礼节,每道菜最多只能用三口,根本吃不饱。程菀想着热乎乎的羊肉汤,扭过头笑着嘱咐道:“好,问问有没有炊饼,煎的焦香酥脆的那种,配在一起。”也是另类的羊肉泡馍了。
藜麦正欲点头,突然瞳孔一缩,大呼:“娘子!”
但已经来不及了,程菀只感觉撞上了什么人,她刚稳住脚步,一杯茶水朝她扑来,湿了她一身,头发上甚至还粘上了几片茶叶。
整个人狼狈至极。
周遭瞬间寂静,“啪”的一声,手中的托盘落地,婢女扑通跪下,慌慌张张磕头大喊:“五娘子,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程菀垂眸一看,发现是程若身边的大丫鬟碧水,她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摆摆手:“无事,你先起来,这事别往外说,不会有人责罚你的。”
她虽然是胎穿,但上辈子受过的教育让她做不到对下人打打杀杀。只是宴席马上就要开始,得赶紧回去换身衣裳才行,但东厢房离这边太远,也不知道时间是否来得及。
程菀刚想让粟米陪自己回去更衣,让藜麦先去花厅,万一她真的迟到了,就先去兰氏那边告知一声。
但碧水却抢先开口道:“五娘子,东厢房太远了,不若奴婢带您去紫林斋更衣吧?”
紫林斋从前是大娘子的书房,她嫁人后,兰氏让人将屋子扩建了一番,把程若的书房也搬了过来。程菀从来没进去过,但碧水这么说,就说明程若在那边留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她个子比程若高一些,但偏瘦,穿程若的衣裳应该还算合适。
时间紧迫,程菀也没来得及多想,“好,粟米,你还是先去花厅等着,万一赶不上也好有个照应。”
碧水带着程菀去了紫林斋,拿出一套春裳递给藜麦,让藜麦替程菀换衣服,她则帮着梳头。
紫林斋是书房,没有铜镜也正常,程菀看不到镜子里的自己,但能感觉到碧水在给她梳一种比较繁复的发髻,还从妆台木屉里拿出了一支极华丽的点翠穿珠蝶金簪插入发间,又在耳垂上挂上一对玲珑精巧的金丝灯笼坠。
如果说碧水因为弄脏了她的衣裳,对她抱有歉意,特意拿出最漂亮的首饰替她装扮,这在平常,倒也说得过去。
可今天是国公府来人相看的日子,涉及到程若和谢钰之的婚事,兰氏特意让家中的两个庶女做绿叶,是为了衬托程若,抬举她,让国公府那边对她更加满意。
兰氏的这个心思,碧水作为程若身边的大丫鬟,不可能不知道……那么,碧水现在的行为,明显就很可疑了。
碧水正要给五娘子戴上粉碧玺手串,下一刻,手却被人按住了,她一抬头,对上五娘子探究的双眼。
程府人尽皆知,六娘子刻薄难伺候;七娘子性情温和,但有太太为她保驾;只有年龄最大的五娘子,老爷忽视,姨娘早逝,在府里存在感极低,有人说她是没脾气的面团,和墙根下的花花草草没区别,以至于有些下人都敢忽视她。
但这一刻,五娘子一个眼神看过来,碧水却不受控制的吓了一跳,她莫名感觉,她和自家娘子精心筹谋的一切,在五娘子面前就跟外头的猴把戏一样,瞬间被看了个透彻。
“碧水,你今日出现在回廊上,又朝我泼了一杯水,真的是偶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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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原本是个问句,但从程菀嘴里说出来,和肯定句没什么两样。因为此时藜麦已经帮她换好了衣服,看着自己身上华丽又合身,简直像为她量身打造的新衣裙,程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碧水抖得更厉害了,头深深的低了下去:“五娘子,宴席快要开始了,您还是快些过去吧。”
——
有兰氏的帖子在前,参加宴席的官家太太们一开始确实以为这只是单纯的给她过寿辰。
直到欧阳夫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场的人精们立即嗅出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谢钰之高中游街那年起,他的婚事便令无数人魂牵梦萦,尤其是当他从边疆凯旋归来后,当时大娘子还在世,就有许多人前仆后继只为了嫁与他为妾。等到大娘子身死,惦记着嫁去做继室的,更是不知凡几,甚至其中还包括一名公主。
惦记的人多,关注的人自然更多,听说连圣上都主动关怀过好几次,所有人都想知道国公府会与哪家闺秀结亲。
只可惜国公府行事低调,谢钰之本人更是朝堂、官署两点一线,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想打探消息也没法子。
就在大家急的团团转时,欧阳夫人突然出现在了程府。
欧阳将军可是朝中老将,如今虽无实权,但年轻时可是边疆大将,欧阳夫人更是侯爵嫡女。这样的身份,程家一个小小的四品官,兰氏一个平平常常的生日宴,怎么可能请得动她?定是为了谢家的事来的!
“谢老夫人和欧阳夫人交好,她出现在这,莫不是说谢家依旧要与程家定亲?”
“很有可能,前些日子,国公府都派人来了程家,表面上说着让小少爷回外祖家看看,说不准那时就已经有苗头了。”
“那国公府看上的人是谁?听说最年长的是程家五娘子?”
“怎么可能,五娘子是庶女,定是七娘子,那是大娘子的嫡亲妹妹,姐姐端庄贤淑,妹妹也差不到哪里去。”
都是些官家太太、名门闺秀,一般情况下是做不出当众议论这种不合规矩的事,但这事实在太令人震惊了,一时间,整个花厅众说纷纭。
兰氏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表面上淡定的和欧阳夫人寒暄,笑意却深深的浸入在了她的眼底。
直到下一刻,两位年纪相仿的娘子从外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着丁香色春裳,清丽淡雅,打扮中规中矩;
第二人,长相更如清水芙蓉,但就是装扮太过素净了,月色的素面小袄,发间仅戴不起眼的银色头饰。淡雅过了限度,就有些寡淡了。
兰氏看向第一人时,脸上原本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可当视线落到第二位娘子身上,唰的一下,兰氏整张脸就拉了下来,身边的叶嬷嬷更是整个人都愣住了。
还不等她们有所动作,突然,最后一道身影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一件茜红色镶金边的折枝花褙子,下配一条白月色挑线裙子,乌黑的长发梳成双环望仙髻,佩戴赤金簪。明明是二八年华的少女,但这种过于贵气的打扮,不仅没有喧宾夺主,反倒将少女姣好秾丽的相貌衬托的淋漓尽致。耳边的珠坠随着步伐轻摇,更显得她肤光似雪,让人只想感叹一声:云鬓花颜金步摇,真是好一张美人面!
霎时间,如同按下了静音键,整个花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
寂静中,不知谁开口来了一句:“这难道就是嫡女七娘子?果真是气度非凡!”
这一刻,兰氏面色难堪如金纸。
9.第 9 章
兰氏自认为练气功夫不错,活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在经历过中年丧女的悲痛后,这世间很少能有什么事物可以轻易牵动她的情绪了。
然而此时此刻,她只感觉无边无际的愤怒向她涌来,气的她额头上青筋暴起,恨不得不顾情面,直接把整间屋子砸的稀巴烂!
程若对自己嫡亲生母足够了解,也早就猜到自己这么做,兰氏会有多愤怒。她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以迎接怒火,但这一刻,兰氏仅仅是朝她看了一眼,对母亲日积月累的顺从就令她忍不住低下了头,手心里冒出厚厚一层冷汗。
就在场面马上要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时,程菀微微一笑,对着最后开口的那位妇人行了个周全的礼:
“夫人万安,晚辈程菀,在家中行五。”
五娘子?
这浑身的气度竟然是那个庶出的五娘子?!
一时间,众人脸上的震惊更盛,尤其是站在兰氏身边的欧阳夫人,眼中的赞叹隐去,看看程菀又看看兰氏,目光里满是探究。
程菀的回答拉回了兰氏的理智,她深深的吐出一口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笑着道:“六娘、七娘,你们也来给夫人们见见礼。”
程蓉、程若依次见礼,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她们三人身上流转。
那位弄错的夫人讪讪笑道:“你们程家的姑娘,各个都跟花朵儿一般漂亮,老婆子我都看花眼了呢!”
兰氏玩笑几句,花厅里响起阵阵笑声,就像是没发生过这次尴尬一样,众人心照不宣的将这次尴尬接过。接着,兰氏邀大家去偏厅听戏。
“今日请了文春班过来,诸位有什么想听的,只管点就是。”兰氏笑着把戏折子递到欧阳夫人手上。
文春班是最近京中最热门的戏班子,欧阳夫人最喜欢听他家的昆曲,一看就知道兰氏是花了些心思的,也没拒绝她的好意,接过折子率先点了一场。
噼里啪啦的乐器声响起,众人的目光全都移到了戏台上,兰氏这才放下僵硬的嘴角,一边喝着茶,一边低声对叶嬷嬷道:“去查,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上次六丫头费尽心思忤逆她,让她在国公府下人面前狠狠下了面子。这次当着欧阳夫人和这么多官家太太的面,五丫头又过来坏她的好事,这群庶女都翻了天不成!
但五丫头不是那种阳奉阴违的人,就算她是,又如何能让若儿做这种打扮?
难不成是五丫头说了什么,哄骗了若儿?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兰氏眸子里的愤怒更盛,正想说些什么,突然,一道尖叫声自后方响起,兰氏猛地扭过头,发现尖叫的人竟然是程蓉。
程蓉的心思根本没在戏台子上,或者说自从程菀出现在花厅里,她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滞。
她自小和程菀一起长大,虽说她年纪较小,但她从来没有把程菀放在眼里过,因为她有姨娘,有哥哥,还有父亲的宠爱。小时候每当父亲去柳姨娘院子里,她就会装肚子疼,把父亲吸引过来。慢慢的,父亲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多,却一个月都不会去见程菀几次。
等到柳姨娘病逝后,程菀孑然一身,就更加没法跟她比了,什么吃的喝的用的,只要是她喜欢的,都是西院选完才会轮到东院。甚至很多赏赐,父亲只给她,程菀连看都看不到。
日积月累的,在程蓉心里,连程若这个嫡女都比不上她,更何况是程菀了,就只空有个程府五娘子的名头而已,实际上连她身边的大丫鬟都不如!
可是今日,当程菀盛装打扮出现在众人面前,程蓉突然惊觉自己从来没正眼瞧过的这位庶姐,不论是气度还是长相,都远超她百倍不止!
凭什么?明明她才是程府最受宠的娘子!程菀一个死了娘没爹疼的草包,凭什么压她一头!
心中的酸水不停的往外冒,程蓉气的心肝脾肺脏都在疼,正当她准备出去更衣透透气时,突然感觉自己的袖子动了动。
程蓉以为是珊瑚在拉扯自己,有些不耐的摆了摆手,但袖子还在动,她转过头:“珊瑚你做什么?”
珊瑚一脸懵:“娘子您在说什么?”
“不是你在拉我……啊啊啊啊!有虫!有虫!!”当看清楚了自己衣袖上究竟是什么在蠕动后,程蓉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正在听戏的众人一回头,就看到程蓉胳膊上有一条足有食指长、浑身长毛的大青虫,这一刻,所有人都吓得站了起来。
更别提程蓉了,她不敢去触碰那条虫子,只能拼命的甩着胳膊,但那条虫子好像黏在了程蓉身上,不管她怎么动就是不下来。程蓉更崩溃了,一边尖叫一边哭,整个人无比狼狈,哪还有半分官家小姐的仪态。
兰氏连忙喊人:“还不快去把那东西弄走!”
最后还是叶嬷嬷上前,用手帕把那虫子捉了下来。
……
傍晚,等到程老爷下值回府,听说今日发生的事后,手里的杯盏都差点拿不住:“什么?好好的屋子里怎么会有虫子?!”
兰氏犹豫道:“可能是隔壁花厅里跑出来的。”
“把花厅里的花花草草全给我拔了!”程老爷气的大喊,整个京城那么多人家办宴席,只有他们家出了这档子事,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该怎么想?
还有蓉儿,被吓成那个样子,仪表有失,说出去名声都不好听了!
程老爷更烦心的还在后头:“还有若儿和五丫头的事,又是怎么回事?今天可是欧阳夫人上门的日子!”这才是重中之重。
兰氏咬了咬唇,迟疑片刻,咬牙道:“这事是,是若儿的主意。”
“什么?!”程老爷大惊,手里的杯盏终于摔到了地上。
兰氏知道这事时,和程老爷一样惊讶。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程菀也想截胡国公府的婚事,就哄骗了程若,让程若扮绿叶,自己则是精心装扮盛装出席。所以她直接把程菀叫过来询问,话里话外满是威胁,但程菀半点不慌,把今天在回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兰氏紧紧的盯着她:“此话当真?”
程菀笑了笑:“太太,我有多少月例您是知道的,这身衣裳、首饰如此贵重,我怎么买得起呢?而且这些天我有没有去过七妹妹的院子,或者让婢女帮忙传话,这事您一查便知。”
程菀坦坦荡荡,兰氏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等到她来到程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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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话刚开口,程若就点头承认了:“娘,女儿不孝,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什么?”兰氏不可置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不是疯了!我分明告诉过你欧阳夫人为何而来,你还要这么做,是想毁了国公府的婚事吗?!”
程若大喊道:“没错!我就是想毁了这门婚事,我不想嫁去国公府!不想嫁给自己的姐夫!”
从制定这个计划开始,她就很害怕,今天一天,更是无比紧张,怕会被母亲责罚,怕自己功亏一篑。
然而此时,当她怒吼着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时,程若感觉心里突然诡异的平静了下来,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事已至此,她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我早就告诉过太太,说我不想嫁去国公府,但您不听,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兰氏暴怒:“你!你简直是猪油蒙了心,国公府有什么不好?你姐姐……”
程若直接打断兰氏的话,低吼道:“就是因为姐姐所以我才不想去!从小到大,姐姐几岁会作诗我就必须会,姐姐学了什么我就必须学,书房、院子我也必须和姐姐的在一起,现在连婚姻、丈夫,我都要和姐姐一模一样……娘,我是程若,我不是程苒,我只是我,我不想做姐姐的影子!!”
“啪”的一声,程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手指印,瞬间,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耳朵里响起阵阵耳鸣。
但程若没停止,她憋了太久太久,她一定要把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
“所以我故意安排人给五姐姐换上新衣服和首饰,故意打扮的寡淡让欧阳夫人不满意,就连六姐姐身上的虫子都是我放的!”
程若明白,国公府的婚事对她来说是束缚,可对其他人,那就是金疙瘩。程府未婚的小娘子不是只有她和五姐姐,还有程蓉。
杨姨娘蛮横,程老爷偏心,如果自己不想嫁,这门亲事很可能会被程蓉夺了去。所以她故意让人抓了虫子,藏在木盒里,等到所有人都看戏时,偷偷把虫子放在了程蓉胳膊上。
只要程蓉仪态尽失,这门亲事就非五姐姐莫属了。
程若还记得小时候,她们三人一同去学里上课,杨姨娘受宠,程蓉经常会用一些小事来欺负她,无伤大雅,但足够膈应。
她受了委屈就往母亲那跑,想让母亲给她做主。但兰氏却只是失望的看着她,淡淡道:“一个姨娘生的庶女都能骑到你头上去,从前你长姐在家时,别说这些下贱坯子了,就连杨姨娘都被她治的服服帖帖,程若,你能不能向你姐姐好好学学?”
姐姐太过厉害,姐姐什么都会,所以当她无法处理这些问题时,就会显得她特别无能。
程若小时候不懂,先生明明说过“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为什么娘永远要用长姐的标准来要求她?难道她不如长姐,她就是个废物吗?
这个问题,直到长大,程若也没有想清楚。
但她今天用自己的方法给小时候的自己报了仇,虽然很幼稚,虽然被发现后她也会被狠狠责罚一番,可她还是止不住的开心。
长姐能收拾程蓉,她也可以……这是不是说明,她并没有比长姐差太多呢?
10.第 10 章
疯了!真是疯了!
兰氏从没想过自己最听话最乖顺的小女儿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她明明都是为了程若好!费尽心力地培养她,呕心沥血的替她筹谋,就是希望程若能像她长姐那样,成为人上人。
她付出了那么多,可程若到头来,却怪自己束缚了她,没给她自由。
呵,自由?自由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水喝?真是天真。
国公府那边的事还需要善后,兰氏没时间,也懒得再和程若多说什么,这孩子就是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等她冷静下来,就会知道只有自己才是为了她好。
于是兰氏站起身,冷声道:“给你一晚的时间好好冷静冷静,明日,我带你上门去给欧阳夫人赔礼。”
看着兰氏离开的背影,程若狠狠的拽着拳头,嘴角露出无力的苦笑。
还是这样,母亲永远都是这么强势,只要出现了她不喜欢的事,就会装作什么没发生,直接略过,然后一如既往的吩咐人按照她的指令行事……只是这次,她不会再让母亲如愿了。
——
程若往程蓉身上放虫子的事,除了亲近的下人,没有人知道。
兰氏便让叶嬷嬷下去封口,这事千万不能传出去,不然“陷害姊妹”的帽子扣下去,若儿的名声可就毁了。
但程若和程菀之间的事,就瞒不住了,毕竟这涉及到了和国公府的亲事,这是程老爷最关心的事,也是整个程家最核心的利益。
听完兰氏的禀告后,程老爷狠狠的一拍桌子:“这个混账!那可是谢钰之!柔嘉公主都求而不得,她有什么好拿乔的!”
程老爷气的满脸涨红,要是程若在他面前,他恨不得一巴掌呼上去!
兰氏虽然生气程若的所作所为,但听到程老爷这么贬低自己的女儿,心里依旧不好受,可她也不能多说什么,不然就是火上浇油了。只能拉着程老爷好一顿劝慰,末了道:
“老爷放心,明日我就备上厚礼,带着若儿去欧阳将军府上拜见,一定不会坏了和国公府的亲事。”
程老爷盯着兰氏,脸色铁青:“希望太太能说到做到,和谢家联姻这件事上你已经办事不力许多回了,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说完冷哼一声,背着手,朝着杨姨娘的院子走去。
“这个挨千刀的!”兰氏心里暗骂,同时又有些欣慰,幸好若儿还没那么蠢,计划的对象是五丫头,而不是程蓉那个小娼妇,不然杨姨娘肯定会抓住机会兴风作浪。
但一想到程菀,兰氏就开始头疼了,她早就知道五丫头随了柳姨娘,一张脸太过招人。要是五丫头再蠢笨些,未尝不能让她嫁的好一点,成为若儿和达哥儿的助力。
但看五丫头今日临危不乱的表现,还有那浑身的气度,很可能会拿捏不住,到时候让她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那就不美了。
“我记得上次黄夫人送了本名册,拿过来。”若儿现在已经动了让五丫头代替她去联姻的心思,必须赶紧把家里的两个庶女嫁出去,断了若儿的退路。
叶嬷嬷把名册递到兰氏手中,这些都是京中适龄未婚男子的资料,之前兰氏已经给程菀选好了一门亲事,男方条件不是很好,但还过得去。
可今日,程菀才稍露锋芒,兰氏就有些坐不住了。
她拿出笔,划掉最开始的人选,把册子往后翻。
册子按照男方家世背景、个人条件,从前往后,由高到低排列,越后面的,情况越差。
叶嬷嬷想了想,开口道:“太太,我认为这事不可。如果您选定的人条件太差,五娘子看不上眼,转头与七娘子合作怎么办?”
兰氏柳眉竖立:“她敢!”
叶嬷嬷苦头婆心:“之前的五娘子可能不敢,但七娘子做了今日这件事,保不住会让五娘子生出几分野心,太太,还是慎重些为好。”
“你的意思是,我不仅什么都不能做,还必须捧着她,求着她老老实实嫁出去?”兰氏越想越气,狠狠拍桌子,“这个孽障,早知如此,当初怎么不跟她姨娘一起病死?”
叶嬷嬷不敢应答了,兰氏发了会儿脾气,良久,长长的叹了口气:“罢了,儿女都是债,若儿惹出来的麻烦,只能我来收拾。”
说着,话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还是我的苒儿好,若儿要是有她长姐一半省心,我都烧高香了。”
——
心中再不情愿,但兰氏也知道叶嬷嬷说的没错,第二天用过早膳,便让人将黄夫人请来,想着先把五丫头六丫头的亲事定下,下午就能安心去欧阳将军府了。左不过是两个庶女的婚事,一炷香的功夫都用不着。
可兰氏没想到,黄夫人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她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愣住了。
“给五娘子说亲?你们府里的五娘子不是已经定好人家了吗?”
兰氏傻眼:“什么?”
“还是定的国公府。”黄夫人佯装生气,“昨日欧阳夫人上门就是为了这事吧?阿韵,咱们相识这么久,你为五娘子相看好了国公府,为何不早点告诉我?要不是我今日一早去了白云观,我还不知道呢。”
“什么五娘子?什么国公府?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你确定没听错?”兰氏连仪态都顾不得了,直接站了起来,冲到黄夫人面前急急发问。
昨日邀欧阳夫人上门,就是把谢程两家联姻的信号释放出去,黄夫人昨天没来宴席,在外听到风声也正常。可就算联姻,那也是七娘子程若,和程菀有什么关系?!
定是她听错了,跑到自己面前乱嚼舌根!
兰氏稳住心神,不停的宽慰自己,但黄夫人却斩钉截铁道:“当然没听错,就是你们程府的五娘子程菀。”
黄夫人常为大户人家保媒,白云观是京城求姻缘子嗣最灵的道观,新人成婚前,都会把双方的生辰八字送过来进行推算,求个吉利。黄夫人今早过去,就是为了这事。
可还不等她把手中郎君娘子的庚帖送过去,就听到有两个小道士在说着什么“国公府”“程府五娘子”……
黄夫人听完,大为震惊,一是她没想到国公府竟然再一次要与程家联姻;二是,她与兰氏相熟多年,虽然只是表面关系,但她知道兰氏就是个佛口蛇心的,如果真有这么好的机会,兰氏会不给自己亲生的七娘子,而给五娘子这个庶女?
可前些日子,兰氏刚让她给程菀和程蓉说亲,两人的庚帖也给了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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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时黄夫人特别确定自己没听错,小道士说的,就是五娘子程菀!
黄夫人实在太过震惊,匆匆忙忙从白云观回来,正想上门问问兰氏这是怎么回事,就遇到了程家的下人来找她,说兰氏请她过去。
黄夫人便急匆匆过来了,路上她还跟自己的心腹丫鬟抱怨兰氏不知礼数,程菀和谢钰之都在合庚帖了,那还请她给程菀说什么亲?这不是让她得罪国公府吗?
可此时看到兰氏无比难看的脸色,黄夫人顿时就不气了,这……看上去似乎有内情?
兰氏怎么看不出黄夫人探究的目光,但此时她实在无心遮掩了,被背叛的愤怒铺天盖地朝她袭来,她连嘱咐婢女好生伺候黄夫人的话都没说,瞋目切齿,脚步飞快的往外走。
来到紫云院外,兰氏甚至都忘了要屏退下人,怒气冲冲走到程若面前,直直发问:“白云观的事,是你做的?”
从黄夫人口中听到“白云观”三个字,兰氏半分迟疑都无,瞬间就想到了程若。
因为在得知要与谢家联姻那一刻开始,她就在费心筹谋着程若的嫁妆。
她是兰氏嫡女,程老爷好歹也是四品京官,手里的产业也不算少,但当初为了给大娘子撑门面,已经去了大半,只剩下京郊那处庄子最有价值……兰氏理所当然的把它划给了程若。
而这处庄子,正好邻近白云观。
程若对上兰氏赤红的双眼,双手紧张到颤抖,却毫不遮掩:“是我做的。”
她了解母亲,知道宴席上的事还无法让兰氏改变主意,必须闹开,闹得越大越好,最好大到兰氏不能收场的地步。
前些日子,兰氏嘱咐叶嬷嬷带着她管理嫁妆,这便给了她和庄子上的管事接触的机会。当她下定决心,要搅黄这门亲事时,她写了一封信到庄上,让管事去白云观,散布一些“程家五娘子和国公府世子即将联姻”的传闻。
白云观是新人成婚合庚帖的必去之所,从这里传出的流言,即便没有实际证据,可信度也很高,更何况谢程两家的婚事本就属实。
“……现在只有黄夫人知道,但很快,就会人尽皆知,太太还是赶快为五姐姐准备嫁妆吧。”
“你!”兰氏没想到程若会这般决绝,她气的浑身战栗,右手高高扬起,恨不得打死这个不孝女!
叶嬷嬷一把拽住她的手:“太太!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还是快想想法子吧!”
对,她现在不能生气,得赶紧想个办法把这事应付过去!这和昨天的小打小闹可不一样,如果不能顺利解决,谢家的婚事可就没了!
但还不等兰氏绞尽脑汁想出什么办法,突然,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看清楚来人后,兰氏吓了一跳:“老、老爷……”
程老爷原本想过来问问程若,为什么不愿意嫁给谢钰之。哪知一进门就听到这些事,他暴怒着冲了进来,什么君子之风,什么读书人的礼节,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如同困兽一般,直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大喊:
“还想什么想?事情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法子?”
“这个孽障不愿意,我们程家还有的是闺女!”
“去通知五丫头,让她准备好和谢家议亲!”
11.第 11 章
其实早在发觉宴席前的意外是程若有意为之后,程菀就猜到了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但程菀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以兰氏的性子,和对国公府亲事的重视程度,是绝对不可能把这种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大好机会,拱手让给他人的。
而且就算兰氏松了口,程老爷也不会答应。这个爹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君子,其实心偏的没边了,眼里只有杨姨娘母女。恰巧这母女两也不是安分的,要是知道程若不愿意嫁,还不知道怎么闹腾呢。
就随他们闹去吧,反正她就等着兰氏介绍个小门小户的普通郎君,带着偷偷积攒的私房钱嫁过去,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就好。
程菀很是放心,甚至十分闲适的打了个哈欠准备补觉,结果下一刻,正院的婢女来了,请她过去一趟。
刚进屋,甚至还来不及请安,上首就传来程老爷冷峻的声音:“五丫头,你准备准备,过些时日便开始与国公府议亲。”
什么?让她嫁去国公府?!
这一刻,程菀简直瞳孔地震,是她耳朵出问题了,还是程老爷中午吃了菌子吃中毒了,在这说胡话?
程老爷原以为自己说完,程菀会兴高采烈,感激涕零的答应下来,没想到她听完却一点动静没有,好像愣在了原地。
他有些不满,皱眉道:“高兴糊涂了?连回话都忘了?”
还是这么老登。
看来自己耳朵没出问题,程老爷也没中毒,国公府的亲事确实落到了她头上,只是,程菀抬眼:“为何是我?”
要嫁去谢家的人是程若——这在程府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现在人选变了,程菀会这么问也正常,程老爷耐着性子道:“七丫头不愿,蓉儿年纪还小,自然是让你去。”
程菀点头:“哦,那我也不愿意。”
“你说什么?你不愿意!”
程老爷和兰氏全都无比震惊,尤其是程老爷,先前程若不肯嫁过去,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现在程菀竟然也不愿意,这一个个孽障,全都翻了天不成!
若不是外头传的是程菀的名字,这么好的机会,他早就给蓉儿了,轮得上这两个孽障不知好歹的来气他?!
“五丫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可是谢钰之!”兰氏确实不希望这门亲事落到程菀头上,可她也没想到程菀会拒绝。
谁不知道这个庶女是个面团性子,无依无靠,谁都能欺负,现在竟然敢和老爷对着干?而且那可是国公府的谢钰之,如此好的婚事,谁不眼热?傻子才拒绝。
程菀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就是不愿意给人当后娘,就算这个人是谢钰之也一样。
程老爷没想到程菀的态度会如此坚决,气到双手都在颤抖,恶狠狠道:“自古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还轮不到你做主,给我滚回去好好待着,只要谢家一回信,马上准备嫁过去!”
离开正院,粟米忧心忡忡道:“娘子,老爷是想强迫您嫁去国公府?”
程老爷气的脸红脖子粗,程菀却半点都不急:“放心,不会的。”
这不还有杨姨娘和程蓉嘛,虽然程蓉之前已经在赏花宴上有动作了,可不管她看上的是谁,肯定比不上谢钰之。所以一旦让程蓉知道国公府的婚事落到了她头上,绝对会想方设法抢过去。
不过,“你让红雪去打探打探,今天上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老爷太太会突然变了主意。”
藜麦和粟米是程菀的贴身丫鬟,但在打探消息方面,红雪才是最在行的。
果不其然,也就一顿饭的功夫,红雪就回来了,把黄夫人和白云观的事解释的清清楚楚。
程菀忍不住震惊:“程若居然做到了这般地步?”
她就说为什么兰氏会松口,程老爷为何会不想着程蓉,原来是程若把后路都给堵死了。
但是她有些好奇,谢钰之的条件不说上天入地,至少也是世间少有了,又有大娘子的情分在,程若为何如此不愿意嫁过去?莫不是,谢钰之有什么隐疾不成……
“娘子,您在想什么?”红雪等人见她满脸高深莫测,以为她正在为了退婚的事为难,正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安慰,却见自家娘子笑了:
“无事。红雪,你先去将这些事透露给西厢房。”
因为宴席上失了仪态,程蓉要死要活的在屋里闹腾,杨姨娘正在苦心安慰她,估计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先让红雪把消息传递过去,杨姨娘母女肯定会找程老爷改变主意。
藜麦好奇道:“那她们能成功吗?”
粟米非常笃定:“肯定不能,不过这不是还有咱们娘子吗,娘子只要像之前那样再递张条子过去,肯定能行!”
不比藜麦是自小跟着程菀,粟米原先是兰氏房中的杂役丫鬟,一开始被兰氏打发过来,是让她充当监视庶女的工具。
刚来时,粟米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五娘子孤苦无依好欺负,但很快,眼看着五娘子不动声色收服了六娘子和杨姨娘院里的婢女,只要递张条子过去,婢女就能说服杨姨娘母女,按照五娘子的吩咐行事,就像上次的赏花宴一样。
自那以后,粟米便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了。
程菀确实打算这么做,不过不着急,这会儿是她的午休时间,万事等睡醒再说。
粟米替她散发,藜麦伺候更衣,放下床幔,安神香袅袅燃起,程菀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沉睡。
或许是注重劳逸结合,程菀的睡眠质量很好,易入睡,还少梦,这点令她十分满意,毕竟睡眠对人的身体健康至关重要。
但今天,她刚睡着没多久就开始做梦了,她梦见了头发花白的兰氏,拉着一张脸,正在屋子里大骂国公府。
程菀震惊,即便是大娘子死后,兰氏对国公府也是十分亲近的,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态度了?
好奇心一起,就好像能操纵梦一样,下一刻,她的身体就来到窗边,兰氏的声音清晰的响起:“……苒儿当日可是京城第一才女,束哥儿随娘,自小就无比聪慧,如今成了这不堪大用的庸才,全是他谢家的错!”
“之前我就说,谢老太太对束哥儿太过娇惯,把他养的没有半分男子气概。还有谢子邵那个继室,也不是个好货,肯定是自己肚子不争气,就来故意捧杀束哥儿,想把原配之子踩下去……”
兰氏骂来骂去,把国公府所有人,连带着花园里锄草的小丫鬟都骂了一遍,最后骂到了谢钰之的头上:
“最可恨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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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子邵,他可是束哥儿的亲爹啊!可你看他这些年,成天忙活公务,哪有半分关心束哥儿?听束哥儿院里的婢女来报,说他一个月和束哥儿都说不了两句话,这世上哪有这般不负责任的爹!若不是他,束哥儿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程菀越听越费解,束哥儿到底是怎么了,值得让兰氏发这么大的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下一秒,程菀只感觉脑海中涌入一大段记忆,这时,她才发觉自己不是简单的穿越重生,而是穿书了。
嫡姐留下来的孩子束哥儿,就是这本书中的反派。
就像兰氏说的那样,束哥儿从小聪慧,家世又那般优越,按照规律,他应该和一般世家子弟一样进入朝堂,平步青云。
可在书中,大娘子死后,嫁过去当继室的不是她也不是程若,而是另一家高官的闺秀。可能是不放心后娘,谢老太太便把束哥儿接到身边亲自抚养。但老太太对束哥儿宠爱太过,束哥儿不仅不像他爹三岁就有神童之名,长大后参加科考更是屡次名落孙山。
老太太怕束哥儿受不了打击,反正他们这样的勋贵人家,也不只有科考一条路,有国公府和谢钰之这两座靠山在,凭借恩荫袭封就能当官。
走这条路入官场的世家子弟大有人在,可谁都没想到,束哥儿刚戴上乌纱帽不久,就捅了大篓子——
因为谢钰之的缘故,圣上想着虎父无犬子,便对束哥儿委以重任,但哪知束哥儿办什么就搞砸什么,哪怕是最简单的修缮宫殿,都能起了大火,把满屋的奇珍异宝烧了个一干二净,气的圣上大骂草包,自此再不录用,前程尽毁。
书里的主角家人,正好在这场大火中被烧死,从此便视束哥儿为仇敌,苦心科考,平步青云,成了人人赞叹的寒门贵子。书后面都是在写主角的奋斗史,但程菀已经没耐心看了,因为她突然反应过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书里说的很明白了,束哥儿确实十分聪慧,而且本性纯良,这种人本应该成为国之栋梁,只是因为谢家溺爱,最终才成了纨绔。
倘若是这样,那她完全可以趁着束哥儿年纪还小,还没被谢家养歪时,纠正他,不让他走上歪路啊!
束哥儿天性善良,本朝又十分重视孝道,不孝顺的人,甚至会被判刑。在这种前提下,哪怕程菀只是他的后娘,也完全不用担心他有出息后,会忘恩负义。甚至越有出息的人,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前途,对父母就越孝顺。
在书中,束哥儿对儿时只见过几面的玩伴都能真心相待,程菀只要培育他成才,于情于理,束哥儿都会尽心尽力的侍奉她。还有国公府和谢钰之的背景在,到时候,程菀就能不愁吃不愁喝,做个像谢老夫人那般子孙出息,人人尊敬,有地位又悠闲的老封君……
而且书里的谢钰之对男女之情十分冷淡,有了束哥儿后,更不用担心谢家催生,在古代不用生孩子,就相当于保住了半条命。
之前不愿意做后娘,是为了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但现在发现做了后娘,不仅能安安稳稳,还能舒舒服服,无忧无虑。甚至辛苦十年,就能幸福一辈子!
程菀瞬间从梦中苏醒,都来不及下床,撩开床幔大喊:“粟米!快来给我梳妆!”
她要马上去正院!
12.第 12 章
正院里,见程老爷被程菀气的拂袖离去,兰氏原本阴沉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许。
她虽然不知道原本乖巧懂事的小女儿,为何会变得像现在这样肆意妄为、大逆不道,可国公府这般好的婚事,她的女儿得不到,她更不希望其他人得到。
但还不等兰氏这口气舒完,一旁的叶嬷嬷就道:“太太,您还是去劝劝五娘子吧,若是她执意不肯嫁,难保蒹葭院那边不会动心思。”
兰氏瞬间打了个激灵,是啊!她可真是被若儿气糊涂了,怎么忘了还有杨姨娘这个贱妇。
如今外头传的虽然是程菀的名字,但“姊妹替嫁”的戏码京中又不是没发生过,万一杨姨娘和六丫头说服了老爷,不顾颜面把人选从程菀换成程蓉,那她更得气吐血!
苒儿留下的一切,她绝对不能让那对贱人母女染指!
“快,去找五丫头。”
程菀刚整理完自己,正准备去正院,就看到兰氏的身影急匆匆赶来,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五丫头,你是见过子邵的。他的相貌、家世、才情、品性……苒儿嫁他都是勉强,更别说你了,如果不是沾了程家和苒儿的光,你这辈子都遇不到这般好的郎君。”
见兰氏一副“你不要不识抬举”的模样,程菀:“……”虽然是实话,但也太过伤人了吧?
见程菀跟个木头桩子般不吭声,兰氏只能把话说的更明白些:“为了束哥儿,你必须嫁去国公府。”
现在想想,程菀确实是最适合的,抛开她与杨姨娘的旧恩怨不提,程蓉这个人,心机太深,自私自利。若是她嫁去了谢家,肯定会费尽心思牟取谢钰之的宠爱。
束哥儿虽然是原配之子,地位高,但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一旦程蓉有了自己的孩子,束哥儿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五丫头就不一样了,虽然看着有些小聪明,但到底是没有靠山,这样的人,再聪慧再有美貌,也只是浮萍,更好拿捏,用着才放心。
程菀确实已经改变了主意,但兰氏这话,听着属实令人有些不痛快。
她露出不堪重用的微笑:“太太,照顾束哥儿,或许六妹妹比我更适合些?还记得上次六妹妹与束哥儿就很是亲近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刀专往人心口捅!
兰氏狠狠一噎,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
她一摆手,叶嬷嬷递给程菀一张纸,兰氏解释道:“这是上次你三姐姐出嫁的嫁妆,程家庶女出嫁都是这个规格,但若是国公府的婚事……我可以保证,你的嫁妆不会比若儿的少。”
在嫁妆上拿捏庶女,是后宅常用的手段。
一开始,兰氏打算,即便是嫁去谢家,五丫头的嫁妆顶多比平常嫁庶女多一倍。但此时被程菀的话戳中了心事,她只能咬牙往上加码。
而且以程家目前的家产,要拿出和程若等同的嫁妆根本就不够,还得从她自己的产业里掏。
想到要用自己的体己银子去贴补庶女,兰氏手里的帕子都拽紧了。
程菀没想到自己慢了一步,还能有意外收获,她见好就收,乖巧的笑道:“一切听从太太的吩咐。”
兰氏心中冷笑,果真是个眼皮子短浅的,根本不配与苒儿相提并论。
……
程菀点了头,兰氏立即把这事告诉了程老爷。虽说国公府没指定人选,可大家心知肚明只有嫡女才有这个资格,现在人选变成了程菀这个庶女,程老爷生怕谢家大发雷霆,连忙备礼亲自上门赔罪。
闲赋在家的国公爷接见了他,几番寒暄过后,程老爷这才开口,他没敢说程若的那些小动作,直把程菀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又说程菀是家中最年长的,只有她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消息传到后院,谢老夫人发了好一通脾气:“他们程家是什么意思?子邵的正妻,即便是继室,配公主都配得,他们程家就拿一个庶女来含糊?”
谢老夫人这话显然不合时宜,但她在气头上,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国公爷叹了口气:“这一切都是为了束儿。况且不是说程家五娘子秀外慧中,十分不错?”
欧阳夫人前脚从宴席离开,后脚就来了国公府,把程家三个娘子的情况说的明明白白。
欧阳夫人外表慈善,一双眼睛却很是毒辣,只是一个照面,她就觉得程家这个庶女,或许并不比名满京城的大娘子差,但这话肯定不能说,她只认真夸了几句。
“再是不错,也只是个庶女!”谢老夫人平日没这么刻薄,可她只要一想起大娘子的所作所为,就对程家的人很是反感。试问程家连最优秀的嫡长女都教养成那样,更何况一个庶女?
“子邵,你来决定吧,到底是你的婚事。”国公爷看向从始至终保持沉默的谢钰之。
青筋隐现的手放下杯盏,谢钰之看向窗外正在与奶娘说话的束哥儿,“都行,只要能解决束儿的问题便好。”
娶程家女,只为处理孩子的问题。于他而言,是谁都无所谓。
——
国公府同意的消息一传来,程老爷大大松了口气,整个人乐不可支,“快去告诉太太,让她准备……算了,还是我亲自来。”
兰氏好几次办事不力,程老爷对她的信任大打折扣。而且兰氏有私心,他是知道的,之前的人选是若儿倒没什么,可现在换成了五丫头,保不准她不会动什么手脚,还是他自己来吧,这门亲事绝对不能再出现任何纰漏。
程老爷喜上眉梢时,程蓉气的砸了半屋的东西:
“这种事,为何没人想到我?程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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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嫁,难道我也不能嫁?爹爹实在太过偏心,他现在只想着程菀那个草包!”
谢家连程菀都愿意,如果程老爷换的是她,那她肯定也能嫁进国公府!
杨姨娘也气,但事已成舟,没有改变的余地了,她只能往好的方面想:“蓉儿,咱们现在已经有宁南侯府的世子爷了,嫁给他做正妻,同样是人人艳羡的好亲事。”
但程蓉十分清醒:“宁南侯府根本比不上国公府!”那世子虽说长相英俊,但连个官身都没有,如何能与谢钰之相提并论?
见她这么执着,杨姨娘只好屏退了下人,小声道:“蓉儿,姨娘什么时候骗过你,那谢子邵,确实没有咱们想的那般好。”
这事,还是杨姨娘偶然得知的。
那是大娘子还在世时,有一日回娘家小住,夜里偷偷对兰氏哭诉,说谢钰之为人冷心冷情,虽说没有妾室,但对她这个妻子十分冷淡,对她的态度,甚至还比不上身边的小厮。
国公府的中馈被二房把控在手,她身为世子夫人,未来的谢家主母,想要夺中馈,谢钰之竟然都站在他弟妹那边。
大娘子哭道:“娘,我每次回到国公府,就像回到了冰窖中,我觉得我这日子,甚至还比不上那些丧夫的寡妇……”
这话太过不堪,杨姨娘知道后,都不敢张扬半分,就怕惹祸上身。今日若不是安慰闺女,是绝不敢说出口的。
“果真?”程蓉眼泪顿时停住,“可是大娘子每次回来,语气里都满是炫耀。”
“傻孩子,她那是故意的,她在家中千娇百宠,又嫁去谢家做世子夫人,不炫耀,难不成等你们这些庶妹看笑话?”杨姨娘爱怜的给她擦去泪水,“总之,姨娘同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只要你能拿捏住宁南侯世子,日后的日子,一定比五丫头畅快。”
程蓉点头,是啊,谢钰之如此冷漠,连大娘子都看不上眼,还能看上程菀?
大娘子才华出众,又有娘家撑腰,在谢家都这般难熬,换成程菀,她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宁南侯府的家世虽然比不上国公府,世子也没有谢钰之的龙章凤姿,但她那日所见,世子爷风流倜傥,绝不是谢钰之那种冷漠的人。只要她能顺利嫁进侯府,和世子恩恩爱爱,郎情妾意,这不比丈夫不喜、弟妹刁难的程菀幸福百倍?
杨姨娘继续道:“等程菀和谢家的亲事定下来,看在能和谢钰之做连襟的份上,那世子肯定会高看你许多。”
程蓉激动点头:“没错,姨娘你说得对,只要这门亲事一定下,我就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和世子确定心意,让他马上来咱们府上成亲!”
程若做了那档子事惹父亲不喜,程菀嫁去国公府又是水深火热,到最后,程家最风光的姑奶奶,只能是她程蓉!
13.第 13 章
翌日,谢家请的媒人刚踏进程府大门,国公府和程家再度联姻的消息,便迅速传遍京城。
瞬间,整个京城都震惊了。
虽然在这之前,已经有欧阳夫人上门、白云观流言等一系列信号,但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些只是谢家用来逼退公主的障眼法——
谢钰之立下赫赫战功,又深得圣上信任,可谓是前程似锦。若是成了驸马,就相当断了自己的前路,这种时候,和从前的岳家做场戏,营造出自己已经“心有所属”的假象,好让柔嘉公主知难而退而已。
没有人想到他竟然真的要与程家联姻,娶的还是程家那个庶出的五娘子!
一时间,所有人都忍不住问一句:这个程家五娘子到底是谁?
她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能让谢钰之放着满京城那么多名门闺秀不要,选她一个小小四品官的庶女做继室?
偏偏兰氏这个主母十分苛刻,又为了凸显大娘子的聪慧有才,出门交际时,很少会带着庶女。虽然兰氏不愿意承认,但事实是:五丫头的颜色太好,六丫头确实有些才气,将她们带到身边,大娘子的风头会被大大削弱。
一直等到大娘子成功嫁入谢家,程若又到了年纪后,兰氏才开始带着家中庶女进行交际。只是那时程菀忙着编书,想早日赚到钱,好将姨娘的牌位供奉到西华寺去,时常会借故不出门。
这样一来,就导致大部分人对程菀都没什么印象,大家打听来打听去,根本没打听出什么关于程菀的有效信息,只知道她是程家大娘子的庶出妹妹。
“说起程家的大娘子,那我可就太熟了,不都说她出嫁前是京城第一才女嘛,确实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不知道这五娘子与她嫡姐相比如何?”
“听说大娘子在谢家,贤良淑德,又诞下了嫡子,有她珠玉在前,程家五娘子这继室不好做啊。”
“照这般说来,国公府是因为大娘子的情分才特意选的程菀?那他们这可是选错了,大娘子可是第一才女,有哪个庶女能比得上她的?”
一个嫡姐,一个庶妹;一个原配,一个继室,简直是天然的对比。
大家不熟悉程菀,就只能拿相熟的大娘子出来说话,再加上其中还有些爱慕谢钰之,嫉妒程菀能嫁入国公府的人推波助澜,一时间,到处都是将程菀和大娘子进行对比的批评声。
特别是那些天然看不上庶女的人,话里话外,恨不得将程菀踩到泥里去。
消息传到程府时,兰氏听完,郁闷的心情终于好了几分,又招招手叫来一个小丫鬟,让她不动声色的,把这些话传到程菀的院子里去。
“就该让她知道,她这一辈子都比不上苒儿一根指头。”
程苒还在世时,曾经抱怨过好几次,说谢钰之对她态度冷淡,谢家长辈也不看重她,最严重的一次,甚至还痛哭出声。
兰氏心疼女儿,因为这事也埋怨上了谢钰之,尤其是大娘子死后,她偷偷询问过给大娘子诊治的太医,太医说大娘子是心中郁结,才会年纪轻轻就拖垮了身体。
心中郁结?这不就说明是谢钰之冷待了她,叫她心灰意冷,她的身体才会油尽灯枯,无药可医吗?
兰氏越想就越恨,后来谢家出乎意料的愿意与程家联姻,她更加确定了这点:肯定是谢钰之对苒儿有愧,觉得自己亏待了她,才会在继室的事上找补回来。
所以,程菀能嫁入国公府,都是凭着苒儿昔日的情分。
必须要让程菀深刻的意识到这点,要让她知道,她永远比不上大娘子,这样一来,程菀才会将娘家视为唯一的靠山,会乖乖的听兰氏的话,会一心一意的对束哥儿好。
白云观事后,兰氏把程若身边的下人们,全都狠狠打了一顿板子,全靠着程若求情,才留下了他们的性命,但程若自己也被禁足了,整天只能关在屋子里抄书反省。
听到婢女传来的消息,原本正在平静抄书的程若,突然不由自主的拽紧手,她力气太大,笔杆都被应声折断,锋利的木屑掐入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娘子,您这是怎么了!”原先贴身伺候的婢女全都被放到庄子上去了,现在刚调来的小丫鬟,对程若还不熟悉,见她手心鲜血淋漓,吓了一大跳,连忙急急忙忙要喊人。
“我没事,你把床头的药拿来就行。”程若听见那些拿程菀和大娘子对比的话,就好像回到了自己每次出门,不,不仅出门,就连在家中也是如此,不管她做什么,不管是谁,都会拿她和嫡姐对比,一次又一次的告诉她,她有多么无能,有多么糟糕。
想到那个场景,她就感觉浑身发抖,身体发虚,好像灵魂都要出窍一般,只有疼痛,才能让她短暂的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是谁。
小丫鬟一边上药,一边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娘子,您是不是病了?需不需要请大夫?”
病了?
她应该是病了,但大夫治不好她的病。
程若猛地抓住小丫鬟的手,恳请道:“你去,你去帮我看看五姐姐怎么样了,现在就去!”
她后悔了,她讨厌事事都要与大娘子作对比,所以费尽心思的逃了和谢家的婚事,她以为这个婚事对五姐姐是个好选择,可现在,却让五姐姐深陷和她一样的困境。
她现在只希望五姐姐不要受那些话的影响,不要难过,不要和她一样痛苦,否则她万死难逃其咎。
——
程若忧心忡忡的事,对程菀,那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以说半点影响都没有,因为她现在,已经开始琢磨束哥儿的事了。
她嫁入国公府,不是为了谢家,也不是为了谢钰之,单纯只是为了束哥儿。从前在当幼师时,她接触过数不清的小孩,但给人当后娘,还是头一遭,必须要好好准备才行。
因此,程菀屏退下人,走到书案前,把自己对束哥儿的全部了解,都写了出来。
她虽然是束哥儿的姨母,但抛去那个梦,实际上对这小孩的了解是特别少的。从前大娘子带束哥儿回娘家时,他还小,又是国公府的金疙瘩,周围跟了一堆人,顶多在吃饭时能说两句话,后来他生病后……对了,生病!
这是程菀之前就充满疑惑的点,按照大娘子所说,束哥儿生了一场大病,后来身体一直时好时坏,十分孱弱,所以不能出府,连外祖家都再也没来过了。
可是上次在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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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束哥儿,脸色红润,机灵可爱,一看就是娇养大的贵族小郎君,没有半分孱弱的影子。
程菀之前想的是,可能是大娘子去世这一年,束哥儿的病治好了。
但她现在突然回忆起来一个细节,一年前,他们去参加大娘子葬礼时,兰氏悲伤过度,哭晕过去,二嫂嫂便询问谢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问能不能把束哥儿抱过来,有他宽慰,兰氏的心情会好一些。
那嬷嬷却说束哥儿得了风寒,大夫还没请过来,要等大夫看过了,给开了药,情况好转了再来看完外祖母。
以谢家的财力、和对谢束这个嫡孙的看重程度,如果他真的像大娘子所说的那般孱弱,府中会没有大夫,还要急匆匆出去请吗?
程菀轻敲桌面,是她多想了?还是这里另有隐情呢?
“娘子,要传饭吗?”
程菀瞬间起身:“传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想不出来可能是饿了脑子转不动了,吃饱了就有力气继续琢磨了。
而且自从谢家的媒人上门后,膳房送来的菜色是越来越好了,都不用她动用小金库,都能顿顿吃到两个荤菜,好耶!她爱吃肉!
程菀美滋滋的吃着饭,一旁的藜麦倒是有些欲言又止的,她用眼神示意藜麦赶紧说。
“娘子,我是突然想到的,您说谢小郎君那般受宠,为何没被封为国公府的世孙?”
国公府除了束哥儿,只有二房有个庶子,谢钰之是世子,那么束哥儿自然就是世孙,程菀喝了一口鱼汤,没多想:“世孙是需要请封的,可能世子是觉得小郎君年纪太小,怕他压不住吧。”
藜麦点头,又小心翼翼道:“娘子,外头那些人说的话,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在我们心里,您才是最好的!”
藜麦虽然不懂娘子为何要藏拙,要是像大娘子那般美名在外,不就没人敢看轻了吗?但她们这些贴身侍奉的都知道,自家娘子的本事非但不比大娘子差,还要更厉害呢。
程菀笑道:“傻丫头,放心吧,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她重活一世,就是为了活的舒坦,要是旁人几句酸言酸语就影响心情,那才是浪费光阴浪费生命。
那些人不管说什么,都无所谓,她唯一有些担心的,就是传说中对谢钰之情根深种的柔嘉公主。那可是公主,万一真的因为对谢钰之求而不得,而对她采取什么报复,那就有些棘手了。
程老爷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一早就亲自告诉程菀,这几天不要出门,就待在家中准备嫁妆。但好在从婚事公开到现在,柔嘉公主那边没有任何情况,程老爷这才松了口气。
程菀女红很糟糕,也不会真的让她绣嫁衣,只要拿针在衣服上绣朵花,做做样子就行了,剩下的就教给绣娘来做。
不过即便是一朵花,也花费了她快一整天的时间,放下针,程菀只觉得腰酸眼睛胀,她连忙去跑了半个时辰的马,放松一下。
刚从马场出来,粟米就说兰氏院中来了人,让她准备准备,明日去宁南侯府参加宴席。
程菀蹙眉:“宁南侯府?”
她记得程家和宁南侯府之前是没有任何来往的,怎么突然来帖子了?
14.第 14 章
宁南侯府突然递了帖子过来,程老爷一开始是不想搭理的,一来是他们本就和宁南侯府没什么交集;二来,与国公府的婚事公布后,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们家,风头太盛,冒然出府,就怕会引发什么不必要的事端。
但晚上杨姨娘又开始吹枕边风了,“宁南侯府举办宴席,来的都是京中名流,如今五娘子已经和国公府定了亲,咱们家六娘子和七娘子才貌、性情样样都好,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说不定也能借此机会觅得佳婿呢?”
知晓宁南侯府发帖子过来后,程蓉喜不自胜:“姨娘,我就说了世子心中有我,你看,这么快就把帖子发过来了,定是专程来邀我出门散心的。”
虽说帖子上有兰氏和她们三人的名字,但只有她与世子相熟,再加上还有世子承诺在先,所以这肯定是冲着她来的。程蓉信心十足,心想一定要借这次机会,向世子确定心意,让他早日来程家定亲,到时候她要比程菀嫁的更加风光!
杨姨娘也是这么想的,高兴之余,她不忘继续筹划:“蓉儿,咱们还是要说动你父亲,让五丫头也跟着去。她如今已经和国公府定亲,只要让宁南侯府的人看到你与她交好,你的身份自然能水涨船高,他们也会更加看重你。”
杨姨娘都这么说了,程蓉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应。
而程老爷听到杨姨娘的劝说,心想也是,之前是急着嫁七丫头,要把上头两个姐姐潦草嫁人;现在率先出嫁的变成了五丫头,那么蓉儿和七丫头的婚事就不用着急了,可以慢慢挑,再加上国公府的情面,说不定能够上曾经不敢想的好亲事。
程老爷略一思酌就同意了,兰氏更加不会拒绝。
那天她特意让婢女去程菀院子里,透露外头那些难听的话,原以为程菀听见后会难过许久,谁知她吃得好睡得好,好像完全不受影响。
兰氏气的又当场摔了个杯盏。
所以即便杨姨娘不做什么,她也会带程菀出门,她就是要让程菀当众听到那些满是羞辱的话,让她知道她和大娘子的差距有多大,看程菀还能继续沉得住气?
——
打着这样的主意,第二日,兰氏以轻装简行为借口,四个人同乘一辆马车出门。
程蓉本就嫉恨程菀抢走了国公府的婚事,现在宁南侯府发来拜帖,更让她觉得世子已对她一见钟情,嫁入侯府只是时间的问题。有了倚仗,便愈发骄纵了起来,看着程菀,突然笑道:
“五姐姐,你知不知道,如今你在京城可是大红人呢。大家都说国公府如此看重你,定是因为你的才华不输大娘子。今天来侯府赴宴的那些名门闺秀,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估计都摩拳擦掌的等着与你较量一番。”
说着,她眉头紧皱,好像真的在为程菀担忧道:“只是五姐姐你从前在家中便懒散怠惰,还经常躲懒不去上课,要是输的太难看,大庭广众之下,怕是会遭人耻笑。”
话落,程若急切的看向程菀,眼里满是担心,而兰氏则闭目沉默,好像完全没听出车厢里的火药味。
一辆马车,都是一家姐妹,从前程蓉做的太过分时,兰氏都会扮做慈母出言制止,今天却一声不吭,很显然是演都不想演了。
恰好,程菀也没打算忍着,笑道:“六妹妹真是会开玩笑,若是国公府看人,只看重人的才华,那还有咱们程家什么事?直接去国子监、翰林院那些地方找不就好了?而且我记得,启蒙第一天先生就教过,一家人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若我真的遭人耻笑、名声受损,六妹妹你又能落得什么好?”
“我上课请假是没错,但我记得六妹妹可是一天不落都去了的,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难不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
这话一出,程蓉顿时被气的眼冒金星,一旁的兰氏也愣住了,她没想到程菀竟然会和程蓉对着干,还说出如此羞辱人的话来,这和从前的她简直是大相径庭。
莫不是她以为自己要嫁入国公府,就有了靠山,可以肆意妄为了?
兰氏深深的看了程菀一眼。
而程蓉面色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好容易才把这口气给顺下去,但她不敢再说什么了,只能在心中恶狠狠的想:让你嘚瑟,姨娘可是说了,大娘子在国公府过得不痛快,等你嫁过去了,只会更惨,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可是等下了马车,在婢女的指引下来到会客厅,看到端坐在主座上的那个人时,程蓉心里的想法瞬间改变了——看来不用等嫁入国公府了,程菀今天就会很惨。
“柔嘉公主!”兰氏的脸色也变了,她虽然想让程菀受些教训,但也不愿意碰上柔嘉公主啊。这位公主可是对谢钰之爱慕许久,若是她横插一杆,国公府的婚事被毁,那就功亏一篑了。
“公主万福……”兰氏正准备请安,想缓和一二气氛,但柔嘉公主却仿佛压根没看到她,径直走到程菀面前,上下打量几眼,语焉不详:“你就是和谢子邵定亲的程家五娘子?”
程菀现在还有什么不懂的,宁南侯府突然递帖子过来,定是这位公主在背后授意,冲的,就是和国公府的亲事。
她有些无语,束哥儿倒是好孩子,只是谢钰之这个爹,多少就有点祸水的意思了。
“是。”程菀点头,正准备行礼,柔嘉公主直接道:“都说你们程家是书香门第,你那个姐姐更是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随意什么,咱们比一场,你赢了,我不再纠缠;你若输了,谢子邵的婚事就老老实实退了。”
柔嘉其实并不喜欢谢钰之,她需要的,只是国公府和谢钰之的势力。
她虽是皇后诞下的大公主,但自从皇后逝世,皇后母家因贪污腐败被斩首流放后,柔嘉的地位就变得尴尬起来。特别是如今圣上独宠大他十五岁的江贵妃,甚至欲立江贵妃为后。江贵妃本就有三儿一女,若是真成了继后,她和幼弟在后宫哪还有一席之地?
为了保住地位,选谢钰之当驸马,是最好的选择。
可柔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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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她都不嫌弃谢钰之已婚还有孩子,谢钰之竟然屡次拒绝她,最后甚至选了一个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的庶女当继室。
她咽不下这口气,就算是抢,她也要把谢钰之抢到手!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但没有人敢说话,只能屏气凝神的盯着程菀,想看看她如何回答。
程菀当然不想比,这场比试只要答应了,不论是输是赢,都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
“公主殿下,谢世子是一个独立的人,我觉得他不应该成为任何赌约的赌注,这对他是不尊重的。”
之前程老爷就给她恶补过柔嘉公主对谢钰之是多么一往情深,程菀觉得倘若公主真的喜欢谢钰之,这么说,应该比较能打动她吧?
但柔嘉公主却冷笑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
程菀:?我没有啊,喜欢他的不是你吗?
“废话少说,今天这场赌约,你不比不行!”柔嘉公主催促道,“快选!”
这一刻,兰氏第一次后悔了,之前程菀躲懒不愿意上课,她表面上宠爱,其实是想将庶女养废,不仅不催促,反倒还乐见其成。早知道有今天,她一定提着刀逼程菀好好学习!
程蓉也后悔了,世子递帖子不是请她来散心吗?怎么会碰上公主?难道是她在马车上说了那些,乌鸦嘴把公主引来了吗?老天爷能不能把公主收走,她再也不和程菀吵架了!
在众人期待、害怕、着急的目光里,程菀终于开口了:“行,我可以选骑马吗?”
“骑马?你跟我比骑马?”柔嘉公主觉得程菀在说笑,谁不知道景朝开国是以骑兵得天下,虽说发展至今演变成了重文轻武,但只要是皇家子弟,每个人都要接受武术训练,特别是骑马。
而程家是出了名的读书人家,程菀放着琴棋书画不选,要跟她比骑马?这和直接认输有什么区别?
周围所有人都是这个想法,尤其是兰氏等人,恨不得直接把程菀拖回来,逼着她重选。但程菀斩钉截铁的点头道:“没错,就比骑马。”
“行,去准备吧。”
柔嘉公主开口,宁南侯府的人很快就把场地收拾好了。
“咱们一人一匹马,绕马场三圈,谁先到终点,谁就获胜。”柔嘉公主压根没把程菀放在眼里,直接示意让她先选马。
程菀没跟她客气,选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宁南侯府在京城勋贵中籍籍无名,可能是为了讨圣上的欢心,特意在府内修了个小型马场,范围比程府的要大,地形也更加复杂,山坡、溪流等都有。
来到起点,柔嘉公主轻蔑的笑道:“程家五娘,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程菀立马:“那能不比了吗?”
柔嘉公主笑容消失:“不可能。”
同样参加宴席,丈夫又是武将的欧阳夫人手里拿着鼓槌,“现在开始!”随着她击打鼓面,一声令下,两匹高头大马几乎同时飞跃而出——
15.第 15 章
程菀不是自负的人,她知道在这场比试中想要胜利,仅仅靠她这些年的训练是不够的,更需要倚仗的,是她在现代接触过的科学骑马技巧。
所以相较于柔嘉公主那种常见且风雅的深坐姿,她一上马便身体前倾,臀部悬空,小腿夹紧,整个人几乎伏在了马背上。这个姿势并不好看,但能最大程度减轻阻力。
于是当程蓉小声抱怨:“程菀真是个草包,上个马把她吓成这样,都不敢坐直”时,程菀早已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甚至将柔嘉公主甩在了身后。
“好样的。”柔嘉公主原本轻蔑的微笑顿时消失,高举马鞭狠狠一抽,连忙追了过去。
马蹄激起的灰尘后,一众官夫人和小娘子震惊极了:
“不都说程家满门都是读书人,没想到五娘子的骑术竟然如此优越?”
“早知道程五娘这般厉害,就该邀请她一起打马球了,定是好手!”
“先前你们都说程家五娘子比起大娘子来如何如何不堪,要我说她们两分明是各有千秋,五娘子的才能更令人惊叹!”
听着后面一句句的谈论,兰氏的脸已经比锅底还要黑了。
但没有人在意她的不对劲,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马场,看着程菀和柔嘉公主骑着高头大马,两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你追我赶,不相上下,众人的心全都悬在了空中。
一圈,两圈,始终拉不开差距,直到来到最后一圈,眼看着距离终点只差最后一道高坡。坡陡,离围栏还近,必须控制好速度。
柔嘉公主一如既往,在马下坡时,身体后仰,拽紧缰绳来控制马速。
而程菀在马蹄越过坡顶的那一刻,非但没有控制速度,反而腰部下沉,深坐马鞍,身体继续前倾,驾驶着马以更快的速度朝坡下奔去。
柔嘉公主没想到程菀胆子会这么大,下坡还敢加速,但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当她反应过来时,穿着鹅黄色骑装的女子已经如同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她只能眼看着一步、三步、自己被越甩越后——程菀率先冲过终点!
这一刻,看着还坐在马背上,脸被风刮得发红,发丝凌乱,一边流汗一边喘着粗气,分明有些狼狈,却显得无比耀眼的程菀,在场的小娘子们都愣住了。
她们不是没见过马术好的人——圣上每年去猎场游猎,都会组织骑术比赛,时常会有骑术精湛的人脱颖而出。
可无一例外,那些清一色的都是男子,从没有女子的身影,她们就自然而然的被排除在外。大家似乎下意识的都默认了,只有弹琴绣花才是女人家该做的事,在骑马上,男女不能相提并论,甚至无法同台竞争。
然而此刻,看着肆意奔腾的程菀,小娘子们突然反应过来,五娘子的骑术明明比那些郎君的还要好!
原来女子在骑马上并不一定比男子差!
而且那些男子跑完马,都灰头土脸,一身臭汗让人只想躲开。但程菀哪怕大汗淋漓,却是神采奕奕,就好像一棵破土的青竹般,鲜活又张扬,充满了令人向往的生命力。
“娘子……”程菀刚从马上跳下来,藜麦就拿着帕子过去,刚想给自家娘子擦汗,没想到有人比她速度更快,一堆小娘子提着裙摆跑来,直接把她挤到了身后。
“程五娘,你马术这般厉害,下次一定要同我们一起打马球!”
“五娘子,你教教我怎么骑马好不好?我也想像你一般去猎场跑马。”
突然被一群同款星星眼的小娘子围住,程菀都怔住了,刚准备说什么,柔嘉公主下了马,如同方才见面那般,径直走到程菀面前。
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轻视的打量,她深深的盯着程菀看了好几息,认真道:“程家五娘子,你很好。”
程菀笑着行了个礼,不卑不亢:“殿下承让。”
柔嘉公主转身:“走!”下人们呼啦啦跟着离开。
她一走,人群才终于松了口气,程若正准备去恭喜程菀,一扭头,却发现不远处的回廊下,站着好几个小厮。
宁南侯府的宴席,除了女客以外,也有男子。
景朝男女大防不严重,但参加宴席,也是分开两处。
马场的动静太大,男客那边自然也知晓了,但他们不方便过来,只能派几个小厮躲远一些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小厮们回来,把程菀和柔嘉公主比试赛马还赢了的事一说,在场的郎君们,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
“怎么可能?谁不知道程家书香门第,程家五娘子,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庶女怎么可能骑术如此精湛?”
“但那可是柔嘉公主,谁敢当着她的面耍花招?”
“我明白了!定是这程家五娘子爱慕子邵已久,整日偷偷在家勤学苦练,骑术才会这般惊艳!”
国公府祖辈便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世世代代都是武将,现在的国公爷,年轻时也是一员猛将,更是靠着好枪法,俘获了长公主的芳心。
后来国公爷被同僚所害,从马上摔下险些断腿,这才闲赋在家。而谢钰之,更是在金榜题名后,以文易武,奔赴战场。
所以这程家五娘子苦练骑术,肯定是为了讨好谢钰之,不然一个大家闺秀,没事练这个做什么?
这话一出,立马获得了当场所有人的认同,一时间,大家又谈论起了国公府和程家联姻的事,甚至还有好事者专程跑到谢钰之面前,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子邵兄可真是艳福不浅。”或许对男人来说,越多姑娘爱慕,就越能证明自己的魅力,同僚说这话时,脸上满是揶揄的笑容。
谢钰之却全无喜悦,语气严肃道:“敬宇兄,慎言。人各有所好,程五娘子喜欢骑马,许是为了强身健体又或是想要舒缓心神,这都是她自己的爱好,与我或者任何人都无关。”
就因为谢家是武将世家,就说程菀练习骑马就是为了讨好他,那你还喜欢穿衣服,难道天底下那么多研究女红的女郎都是为了讨好你不成?
更何况他的原配是程家大娘子,若是这种“程菀爱慕他才会练习骑马”的话传开了,旁人会怎么想?只会给程菀扣上一个“觊觎姐夫,不忠不义”的罪名,这让程家五娘子日后如何自处?
谢钰之没有说多余的话,但那人看着他的脸色,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端正态度道歉:“子邵兄,这事是我做的不妥……”
“不必同我道歉。”谢钰之制止他:“敬宇兄若有心道歉,日后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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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有人污蔑程五娘子的名声,替她正名便好。”
“一定,一定。”
而国公府这边,国公爷听到这件事,却是大笑出声:“果真?没想到程乾远如此古板的人,还能教养出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姑娘。”
若是程五娘真有传闻中那么厉害,等这新儿媳进门了,他一定要约着一同去跑跑马!
谢老夫人虽然不像国公爷这般开心,但心中对程菀的偏见也少了些许。
她在意的倒不是程菀骑马有多厉害,而是欧阳夫人向她描述的——程菀在面对柔嘉公主时,那不卑不亢、从容有度的态度。
国公府是大户人家,谢钰之未来更是整个宗族的族长,只有这种落落大方,游刃有余的做派,才配坐上谢家宗妇的位置。
程府。
“嘭”!又一个茶盏被砸碎。
叶嬷嬷忙道:“太太息怒,外头那些话都是以讹传讹,五娘子平日里忠厚懂事,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昨日回府还没什么,今天,外面突然多了些程家五娘子早就对姐夫情根深种的传闻,程老爷一听,就知道是程家和谢家的政敌所为,也可能是柔嘉公主所做,故意想给他们两家泼脏水。
但兰氏却怒不可揭,甚至在想程菀是不是早就盼着苒儿过世,好给她腾位置。
叶嬷嬷知道大娘子去世后,太太的疑心病越来越重,但这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而且五娘子嫁去国公府后,束哥儿少不得她的照顾,不能在这时把关系弄僵。
“您也知道,五娘子不到六岁便开始学骑马了。”总不至于那时就有非分之想吧?
兰氏胸口剧烈起伏:“就算她没有觊觎自己的姐夫,也不能任由这么发展下去。”
昨天之前,外面都在说程菀比不上苒儿,都在夸赞苒儿有多么优秀,可今天,所有人都在谈论程菀胜过柔嘉公主的事,再这样下去,程菀都要把苒儿踩到脚底下了。
兰氏咽不下这口气,招招手,对着婢女说了许多从前程菀请假不去上课,偷懒躲在屋里睡懒觉,有时候连课业都懒得完成的事,让婢女把这些都给传出去。
对上叶嬷嬷不赞成的目光,兰氏笑道:“这可都是实话,谁让她就是这么个懒散顽劣的性子。”
果不其然,这个话头一放出去,外面的风评很快又变了。
虽说程菀骑术好,但到底这个世道更要求女子琴棋书画、相夫教子,程菀这般懒散,不去上课,定然没什么学问,这种人就算再会骑马,又有什么用?
当下,还有人断言,谢家将这样的人娶进门,日后肯定会后悔。
兰氏终于满意了,借着这个名义,把程菀叫来正院批评了一顿:“……你从前懒散不堪管教,学问才情比不上你长姐一分,恭谨端淑更是不及她一毫。你能嫁进国公府享福,全是因为你长姐留下的情分,你要记住她的恩情,嫁入国公府后你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善待束哥儿,爱护他,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不可苛待他半分。”
兰氏眼含警告盯着程菀,道:“至于不该有的心思,不该肖想的人,最好一丁点都不要有。你是苒儿的庶妹,自然也只是子邵的庶妹,要永远记住你的身份,明白了吗?”
16.第 16 章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就差把“你不要觊觎你姐夫”直接说出来了。
其实程菀也能理解兰氏,找个好拿捏的庶女嫁去国公府,归根结底是为了照顾束哥儿,若是一嫁过去,便和谢钰之新婚燕尔有了孕,势必会为了自己的孩子筹谋,从而抢夺束哥儿的资源。
就连兰氏故意在外放出流言诋毁她的名声,也是为了此。
毕竟她虽为继室,生下的依旧是嫡子,没有束哥儿这个原配之子地位高,但也有争夺家产和爵位的资格。可如果她名声有损,她的孩子,自然比不过美名在外的大娘子留下的束哥儿,国公府会偏向谁,也显而易见了。
程菀编的书,给书斋带来了巨大的利益,掌柜对她有利可图,行事便格外殷勤。昨日兰氏一放出消息,掌柜就把这件事打听的一清二楚,连忙递了信过来。
但程菀看完后不仅不气,反倒还由衷感谢兰氏。
就像她之前想的那样,和柔嘉公主的赌约,不管输赢,对她都没好处。输了,国公府的婚事没了;赢了,便会名声大噪,大家都以为她有多厉害,对她就会多生出几分期待来,觉得她这也能做好,那也能做好。
程菀一直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她不愿也没能力周全所有事,尤其是在国公府那种豪门大户,想想都知道有多累。
现在兰氏给她把懒惰懈怠的帽子一扣,众人就会觉得她顽劣不堪,对她的期许和要求自然会降低许多。这就相当于用无关紧要的名声,换来了舒坦的生活,简直是大好事啊!
程菀头一次如此真心实意的感激兰氏,过来正院时,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许多,但没想到兰氏给她的惊喜远不止此——
她正是不愿怀孕生子,原本还在苦恼该怎么避免这个麻烦,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别的便罢了,这件事上她暂时还无法随心所欲。
谁知就在这时,兰氏就来敲打她了。
这叫什么?这就是雪中送炭、雨中送伞!太太,这些年是我误会你了,你原来是个大好人啊!
程菀差点控制不住大笑出声,努力绷直向上翘的嘴角:“太太,您的意思我明白,古人云,行胜于言,为了让您能放心,我决定现在就去找妇科圣手开一些凉药,按时按量坚持服用,在束哥儿长大成人前,绝对不会让他的地位受到一丝威胁!”
古人认为寒凉之物会导致女子不孕,所以现在的“凉药”就代表了避子药。
这话一出,别说叶嬷嬷了,连自认为心狠手辣的兰氏都愣住了,一张嘴张张合合,都不记得自己要说些什么了。
程菀还在继续:“太太您若是不信,大可以让叶嬷嬷跟着我一起过去,我看天色还早,现在就出府吧,也不用拖了。”
程菀给书斋供稿,又极其看重身体健康,特意了解过这方面的医书,那种不伤身体的避子药,配备了许多滋补药材,价格昂贵,让叶嬷嬷跟着一起去,这银子就不用她自己掏了。
又省了一笔钱,嘿嘿,双赢!
兰氏还有些不可置信,面色复杂的问道:“你、你真的愿意?”
她从来没想过程菀能主动做到这个份上,对比自己的所作所为,兰氏心中罕见的升起了一丝愧疚。
程菀当然愿意,虽然喝药苦,可总比生孩子往鬼门关跑一遭要好吧?
她心里乐开了花,却还要故作深沉:“为了束哥儿,这是我该做的。”
“好,你这般懂事,我也不会亏待了你。”兰氏当场拿出一张地契,又在程菀的嫁妆中新加了一个庄子。
她又道:“不过,咱们家比不上国公府高门大户,你与束哥儿又暂时还不亲近,为了你嫁过去后能尽快适应,苒儿从前的管事嬷嬷便拨给你,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日后去了国公府,你要多听她的教导,不可意气用事。”
以兰氏的性子,会派人监视她,简直是意料之中,程菀没有答应,也没拒绝,而是道:“我院子里的三个丫头,我都要带走。”
藜麦自小服侍她,粟米机灵,红雪善于打探情报,最重要的是她们对她足够忠心。
兰氏一开始的打算,是让程菀只身一人嫁去谢家,身边的婢女都换成大娘子的陪嫁,这样不管程菀想做什么,都必须经过自己的同意。
但想起程菀刚才的退让,甚至愿意喝避子药,她思索片刻,还是同意了:“行。”
——
谢程两家的婚事原想低调举行,但哪知圣上得知这事后,当场赐婚。
圣旨颁发的第五日,谢家人上门送来聘礼,按照景朝的习俗,程菀的嫁妆于婚礼前一日被送往国公府。
除了兰氏承诺的那些,程菀打算把自己屋里的老物件也给带上,这些都是姨娘从前用过的。姨娘去世后,按照习俗,她用过的这些贴身物品都应该处理掉,但程菀偷偷用半包碎银子将东西都换了回来。
人死如灯灭,姨娘入不得程家祖坟,生前居住的屋子,都被程老爷嫌晦气翻新过了。从前她还没能力在寺庙给姨娘供牌位时,便希望姨娘能通过这些东西,找到回来的路,以免在外头被那些孤魂野鬼欺负。
正清点着,藜麦进来通报说七娘子来了。
她话音未落,程若就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把手中的木盒塞给程菀,语气里满是恳切:
“五姐姐,之前在回廊上,还有白云观的传闻,都是我算计了你。我不欲嫁入国公府,便想方设法换到了你头上,我以为这对你而言算是一个好归宿,可我没想到……”
纵使那日程菀赛马赢了柔嘉公主,但程若这些日子依旧无比内疚忐忑,她早就想来向程菀道歉,可兰氏管的太严,一直到今日,她借着添箱的名义,才有机会过来与程菀见上一面。
“五姐姐,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现在再说什么都是空谈,都无法弥补我的过错……”程若泣不成声,有些慌乱的将木盒子打开,看着里面浅浅一层金银首饰,还有一张地契,程菀愣住了。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积蓄。”她将“自己”两个字咬的很重。
兰氏一心想要程若复制长姐的成功,不仅教养方式,就连程若的生活习性、穿衣打扮,一切都要向大娘子靠拢,是以她的首饰和穿着,许多都是照着大娘子打造的。
只有盒子里的这些,是她偷偷用私房钱买的自己真正喜欢的首饰,那张地契,是外祖过世前特意塞给她的……这些都与大娘子无关,是真正属于她的。
她想送给五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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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并不奢望自己能被原谅,只是国公府高门大户,五姐姐手头宽松,日子或许能好过些。
看着哭得脸颊发白,明显不对劲的程若,程菀连忙吩咐藜麦去打水,又让粟米端些热饮来,然后拉着程若坐在床边,神色严肃道:“小七,到底怎么了?”
她知道程若算计了她,可说实在的,就算没有那个梦,国公府对于她来说也算是选择范围内最好的归宿了,尤其是在外人看来,她简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所以,程若这么愧疚,显然有内情。
程若欲言又止,这一刻,她多么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可是她不能。纵使兰氏和大娘子的一切都压得她几近窒息,可那都是她的亲娘,她的亲姐姐,她们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她好,她不能抱怨,不能没良心。
程菀看出程若的抗拒,虽然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程若现在的状态比上次在马车上时还要糟糕,就像一个得了绝症却无所觉的病人,表面上很正常,内里却已是病入膏肓。
想到儿时除了姨娘外唯一的温情,程菀替她擦干净泪水:“很多事,做了便不要再去后悔,更不要用现在的眼光去责备过去的自己。咱们每天要面对的烦心事来就多,若是还一味的给自己找不痛快,那日子还过不过啦?”
程菀不是心理咨询师,但她当幼师那些年曾深有体会,为什么小孩子都很快乐?是因为他们永远以自己的需求为先,饿了困了不舒服了,都立马表达出来,不会让自己受丁点委屈,而很多大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却忘了如何爱自己。
她没收那盒首饰,只从里面挑了两支相近的簪子,一支自己收下,一支插在程若的发间,笑道:“这个海棠色很衬你,后花园的垂丝海棠快要开了,日后我不在家,小七若是没事,可以帮我多看几眼。”
程若捧着热茶,隔着朦朦胧胧的水汽,看着五姐姐嘴角清朗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好。”
——
“娘子,六娘子过来了。”
程蓉也是来给程菀添箱的,她本不愿来,那日在宁南侯府,风头都被程菀出尽了不说,后来好不容易见到世子,她发现世子的注意力也全在程菀身上。
和她那个姨娘一样,真是个下贱的狐媚子!
程蓉回来发了好一通脾气,但姨娘说她和世子的事还未成,现在还不能和程菀把关系闹僵,再不甘愿也得过来送添箱。
理是这么个理,可程蓉越想越气,在离开之前,还是没忍住,讥讽道:“程菀,你是不是以为你嫁进国公府就能荣华富贵,高枕无忧了?做梦!就连大娘子曾经都是水深火热、无比煎熬,更何况你?我就等着看你日后过得有多惨!”
她说完就趾高气昂的出去了,听到这些话的藜麦和粟米目瞪口呆,粟米连忙道:“娘子,六娘子就是在乱嚼舌根,她是嫉妒您得了这份好亲事,您千万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程菀却摇了摇头:“她不聪明但也不蠢,这些不像是气话。”
藜麦吓得冷汗都出来了:“那,那我们……”
程菀笑了:“别怕,等明日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随机应变便是。”
第二日,五月十八,大吉,也是司天监选中的大婚之日。
17.第 17 章
对于程菀而言,此番嫁入国公府,无疑是重操旧业,换个地方带孩子而已,没什么好紧张的。但藜麦几人既激动又忐忑,生怕误了大事,天还没亮便将她唤醒。
从前请安也没起来这么早过,程菀怕自己撑不住睡过去,从床头拿出昨日便准备好的盐渍姜片,含在口中,而后由婢女搀扶着来到妆台前,一边打盹,一边梳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外头传来异响,程菀终于有些清醒过来:“ 怎么这样吵?”
“娘子,是过来参加宴席的客到了。”
按照景朝习俗,虽说出嫁这日早上,女方家里也会设宴,名为送行酒,但规模小,参加的也基本都是家中亲近的亲友。程菀是继室,原本宴席都不会有,只开两桌,一家人吃个饭便是。
可谢程两家的亲事,由圣上下旨赐婚后,意义就变了,不仅国公府,就连程家都是宾客满座,天刚擦亮,门口的马车便络绎不绝。
刚从娘家归来没多久的二少妇人齐氏,一边招待客人,一边急急忙忙催促婢女去找兰氏,“今日来的人太多,原先定下的席面不够,快去请太太示下!”
今日是程菀大婚,兰氏却称病不出,只留齐氏一个嫂子在外头待客。齐氏知道兰氏是想到了大娘子,心中悲痛,但现在来的人太多,传出去未免不好听。
正在佛堂为大娘子诵经祈福的兰氏,听到婢女的禀告后,明白儿媳的意思,长叹一口气起身道:“我来处理。”
走到一半,她突然又停住了脚步,“把若儿带来这里见我。”
那日与程菀聊过后,程若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不仅仅是因为五姐姐的话,更因为她那日听父亲说,国公府的亲事后,便会抓紧时机给程蓉和她定亲。
程若没有喜欢的男子,但她想,只要能嫁出去,去一个新的地方,就再也不会有人拿她和长姐比较了吧?
到那时,她只是她,而不再是“大娘子的妹妹”,不用再事事朝大娘子靠齐,她可以吃自己爱吃的食物,用自己爱用的首饰,事事由她自己做主,自由自在,不会再受任何的管束,做任何人的影子!
想到那样的生活,程若真的好高兴,眼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可她没有能分享的对象,只能在太太的眼线不在时,偷偷的写在信上,找机会寄给被发配去庄子上的碧水。碧水从小跟着她,只有她明白她的苦楚。
信还没写完,婢女将她传唤至正院,兰氏让她梳洗打扮一番,说:“今日来了这么多人,去见个面,或许有合适的人家。”
一想到这些人都是为庶女而来,兰氏心情很糟,但若不是国公府,圣上怎会亲自赐婚?又怎么回来这么多宾客,甚至比苒儿出嫁那日还要热闹。
所以她一定要费心为若儿筹谋一份更好的亲事,绝不能让若儿被一个庶女给比下去!
程若不知兰氏心中所想,听见母亲真愿意将她嫁出去,她心中满是雀跃,乖乖的坐在妆台前,羞涩的笑了笑道:“谢谢母亲。”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被打扮精致,程若又期待又忐忑,一会儿想会有人喜欢她吗?一会儿想等她出嫁了,心情好些了,她一定要多回来看看母亲,为自己过去的不懂事向她道歉。
可等到程若满脸喜悦的跟着兰氏来到前院,面对周围人的打探,兰氏第一句话便是:“这就是我们家大娘子的嫡亲妹妹。”
“是那个京城第一才女的大娘子?原来是她的妹妹,难怪这般标致呢!”
“既是大娘子的妹妹,七娘的才华也定是上佳吧?”
……
一句接着一句,在兰氏开口后,官太太们的态度更热情了,可是这一刻,程若嘴角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她现在才知道她错了,她以为五姐姐嫁去国公府,她另寻一户人家,就能摆脱长姐的影子,能开始一段新的人生,原来这只是她的妄想,到头来,这些人还是为了长姐而来……若是没有长姐,可能想和她结亲的人都没有。
这一刻,程若眼里如同星火一般的光彩,彻底熄灭了。
她好像听不到声音,也说不出话来了,手心再一次被掐破,皮开肉绽,浓烈的血腥味熏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五姐姐说后花园的垂丝海棠快要开了,她答应了五姐姐的,她要去看看海棠。
程若转身就走,将客人的惊讶和兰氏的呼喊全都抛在脑后,越走越快,几乎是跑着朝后花园奔去。可她从小长大的程府,此时仿佛变成了沼泽,她走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去后花园的路。
就在她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转时,突然“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她的脚边。
一道身影从假山上跳下来,对着她连声道歉:“这位姑娘,对不住,我没看到你在下面,怎么样,没有砸伤吧?”
程若捡起那个东西,是个很精致的木雕。
她突然记起,曾经她也喜爱木雕,儿时还挑灯熬夜雕过一只知了,后来练琴时露出手上的伤口,母亲问她如何受的伤,她不肯说,母亲便将她的屋子翻箱倒柜寻了一遍,将抽屉里的刻刀都给扔了。
她那时还试过反抗,用绝食来表达她的不满,可后来还是失败了,刻刀换成了画笔,母亲说长姐画画一绝,她若是想学木雕,便先练画技,练好了,木雕才能更好看。
一开始,程若确实为了自己喜欢的木雕学画技,但不知为何,木雕慢慢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她学画,只为了能做出和长姐一般精美的作品,能拥有和长姐一样的美名。
见她不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木雕,青年男子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
话没说完,程家的管事经过,呵诉:“你这看马的怎么回事,这是咱们府上的七娘子,不可无礼!”
而后一脸谄媚的看向程若,“不知七娘子来此所为何事?”
男子恍惚,原来这便是程府金尊玉贵的七娘子。
——
东厢房已经被观礼的客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程菀坐在塌边,被众夫人们夸得实在笑不出来了。
旁人都在羡慕她婚宴的排场有多么隆重、气派,只有程菀身心俱疲。
一大早到现在她连口水都不能喝,只在舌尖含了一片提神的参片,还穿戴着又厚又重的嫁衣和首饰,她真的好困好饿好渴!好想叫一桌子热菜热饭大吃一顿,然后倒头就睡!
谢钰之,你怎么还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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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菀在心底发出上辈子放学后所有同事都下班回家,只有她因为学生家长没来接,而不得不被迫加班的痛苦呼喊。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呼救,终于,人群爆发出惊呼,是谢钰之,孩子他爹终于来了!
屋子里人太多,又吵,程菀不能左顾右盼,只能从周围人的反应中猜出外头的进展,首先是小孩在大喊大笑,应该是谢家的红包给的足够丰厚;接着传来一阵叫好声,应该是在赞叹谢钰之所做催妆诗的文采斐然;又听见几道鸟鸣声传来,应该是谢钰之正前往正厅奠雁礼……
思绪到这里被打乱,雁礼过后便是迎亲,全福人忙上前,为程菀盖上盖头,随后又换了人扶着她往外走。
视线被盖头遮挡,程菀只能透过缝隙看到脚下红彤彤的一切,也不知走了多远,一只修长匀称的手出现在眼前,骨节带着文人长期执笔的薄茧,手背却有着武将出入沙场的刀疤。
以前有人朝她伸手,是上学时递给她学生的书包;现在朝她伸手,递来的却是代表她后半生的红绸。
程蓉的话还在耳畔回响,她不知道大娘子的生活为何会水深火热,但这段婚姻于她,只是为了养孩子;谢钰之于她,只是孩子他爹。没有期望,便不会失望,她希望能和孩子他爹合作愉快,但即便不能,她也会舒舒服服的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程菀豁朗的笑了笑,接过红绸的另一端,跟着谢钰之,仪态端庄的,一步一步走出了程府。
大门口,特意从书院赶回来的二少爷程常达已经在等着了,程菀与他不熟,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但在送她上花轿时,这位陌生的二哥哥却往她手里悄悄塞了一块金丝糖。
迎亲队伍要绕城一圈,以示皇恩浩荡,等终于抵达国公府,又有传席、跨马鞍、拜堂、坐福等一系列流程。等到盖头挑开,合卺结发,说了一连串的吉祥话后,吵吵闹闹的人群终于从内室离开。
程菀还来不及看一眼新鲜出炉的夫君,外头就传来小厮着急的声音,说王爷来了,国公爷请世子快些过去。
谢钰之一句话都没留下,便匆忙离开。
他前脚刚走,藜麦和粟米后脚就进来了:“娘子,世子让我们进来服侍您。”
“梳发,喝水。”程菀累的手指都抬不起了,待头发拆了,又一口气喝了三杯水,非但没好点,感觉更饿了,正准备让藜麦去问问有没有点心可以垫垫肚子,门口却传来婢女的问询声。
程菀点头让进,一小队规矩严格,动作如同复制黏贴般的婢女进来,三两下摆好了一桌席面,全程除了碗筷的轻微碰撞声,没发出任何响动。
程菀走过去,看着琳琅满目,热气腾腾的一大桌美食,眼睛都亮了,一手拿着晶莹剔透的米饭,一手夹了一大块红烧肘子,惊喜道:“不错呀,你们胆子什么时候这般大了?”
她还以为藜麦几个来了国公府,会吓得不敢出门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敢去传膳食了。
哪知藜麦和粟米面面相觑,比程菀还懵:“娘子,这不是我们传的。”国公府高门大户,她们哪敢这般肆意妄为,就怕一个不小心,给自家娘子丢人。
程菀大口啃肘子的动作一顿,不是她们,那会是谁?
18.第 18 章
或许是谢老夫人?
但不管是哪个好心人,一顿饱饱的饭菜下肚,程菀的心情都好了许多,而且她发现了嫁进谢家的第一个优点——厨子的手艺超棒!
比程府的厨娘做的菜还要可口,也不知道这边的小厨房能不能自己点餐,若是能,她可就有口福啦。
程菀虽然很累了,但吃完饭后还是严格按照养生之法,先在屋子里走了会儿消食,两刻钟后才去隔间清洗。
刚出来,就看到一个面容严肃的妇人站在厅内,见程菀过来了,那人随意行了个礼:“拜见五娘、夫人。”
嘴里喊着夫人,但脸上的表情满是不以为意,身上穿着的又不是一般的布料,程菀已经明白这人是谁了:“应嬷嬷。”
这便是大娘子留下的管事嬷嬷,也是兰氏派来监视她的人。
今日是大婚之夜,按理说应嬷嬷过来应该只是和程菀见一面,认个脸便能离开了。
但她走了没多久,又去而复返,语气里满是急切:“夫人,您就不着急吗?”
程菀顶着满头珠翠一整天,脖子都酸了,这会儿正由藜麦给她按摩放松,正是昏昏欲睡之时,听到应嬷嬷这么问,有些好笑:“我急什么?”
“这都这么晚了,世子还未回来,我刚刚派人去打听了,前院的宴席早就散了。”
应嬷嬷看着程菀这木头样子简直恨铁不成钢,今天可是新婚之夜,丈夫迟迟不归,她竟然还坐得住?这要是换大娘子,早就想方设法去请人了。不愧是庶女,如此蠢笨呆滞,对丈夫一点都不贴心。
当然了,她也不是在帮程菀讨谢钰之的欢心,只是束哥儿还小,相比于外头那些莺莺燕燕,程菀好歹是一条船上的人。
程菀觉得应嬷嬷简直是操闲心,今天大婚,再不讲究的人家,也不会在今天乱来,更何况是国公府这种人家。
就算宴席散了,谢钰之也许在书房和同僚谈事,有什么好催的?
而且她对谢钰之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
“应嬷嬷,趁着现在有时间,你详细说说束哥儿吧。”程菀身体坐直了些,示意她坐下回话。
太太早有指示,说五娘子嫁进来唯一作用便是照顾小郎君,听到程菀现在就开始询问小郎君的事,应嬷嬷不仅不感到奇怪,反倒露出满意的神色,侃侃而谈了起来。
听了半晌,程菀叫停:“那束哥儿三岁之后的事呢?”
她说了老半天,说的一直是束哥儿三岁前的一些生活习性和小儿趣事,这固然有参考价值,但程菀更想知道的是束哥儿三岁后生病的事。
他到底有没有生病,生了什么病,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
听到程菀这么问,应嬷嬷如同哽住了一般,停顿了好几息,眼珠子转了转才道:“小郎君三岁后发了一场高烧,当时反反复复的,一直不见好,还经常做噩梦,道士说可能是邪风入体、八字相冲。
先夫人一气之下,把院里伺候不当的那些人,还有些八字不合的都给打发了,这才把老奴给提上来的。所以对于其中的关键细节,我也不甚清楚……”
难怪,程菀明明记得大娘子从前回门时,身边跟着的分明是她的奶娘周嬷嬷,现在却换了人。
程菀思酌片刻,又问:“那病好之后呢?”
“一直到先夫人去世前,小郎君的病都没全好,知晓母亲仙逝后,更是病了一场,也就是夫人您和太太一同前来国公府吊唁时。后来老夫人将小郎君接到身边悉心照顾,又有先夫人在天之灵庇佑,前几个月就好全了。”
应嬷嬷离开后,粟米见程菀神色有几分凝重,好奇道:“夫人,可是应嬷嬷在撒谎?”
“我不知道。”应嬷嬷说的,和兰氏告诉她的,还有她们来国公府参加葬礼时碰到的情况倒是能对上,乍一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对劲。
但程菀就是感觉有什么说不上来的地方。
她还在思索间,外头有人行礼,程菀抬眼一看,是谢钰之回来了。
说实在的,虽然谢程两家联姻已有好几年,但程菀和谢钰之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那时他是国公府世子,前途无量,她只是个不受宠的小庶女,日日为了银两发愁。她从没想过两人的命运会有交叉点,谢钰之在她心里,还不如午膳餐盘内多出的一块肉重要。
此时,看着站在灯光下,长身玉立的男人,程菀模糊的记忆被唤醒,她终于能确定那些对谢钰之惊才绝艳的夸赞,名副其实。
就像他的手一样,谢钰之是个有些矛盾的男人,在他身上,既有文官最崇尚的君子之风,眉眼虽似雾凇般透着疏离,但容色昳丽,仿佛一块被月光浸透的古玉,自带清晖;
又因为是个武将,不像寻常文人那般文弱,反倒带着些许凌厉的气质,身形挺拔,肩宽腰窄腿还长。
确实当的上一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这一刻,程菀发现了嫁过来的第二个好处。
谢钰之走近,见程菀正看着他,以为她是在探究自己为何回来的这么迟,主动解释道:“与誉王在书房谈话,耽搁了。”
这要换成京城里任何一个小娘子,估计都会对谢钰之嘘寒问暖半天,问他累不累,饿不饿,冷不冷……可惜在这里的人是程菀,她心里想的只有孩子,没有孩子他爹。
只能干巴巴来一句:“郎君辛苦了。”
又赶紧道:“时辰不早了,郎君快些洗漱安歇吧,明早还要早起。”
她本意是想早点起床早点见到束哥儿,但这话说出口后,再配上她急切的表情,就很容易让人想歪。
谢钰之原本在喝水的动作一顿,轻咳两声,差点被呛到,深深的看了程菀一眼,而后放下杯盏,丢下一句“我去洗漱”就去了侧间。
程菀看着他的背影想解释,但有感觉越描越黑,干脆算了,转身从床头木盒里拿出一粒药丸服下。
可能是行军打仗留下的习惯,谢钰之沐浴很快。
来到床边,放下床幔前,他想了想,略有深意的叮嘱:“明日要进宫谢恩,要走很远。”
程菀:“……”
我真不是急色,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提醒我要克制!
烛光灯影,衣裳尽褪,手触摸到的那一刻,程菀感叹,幸好男人的腹肌不像他的性子那般无趣……
——
新婚之夜,谢钰之一回来,藜麦和粟米很有眼色的退了出来。
等她们出门,便有丫鬟过来将她们请走,说世子爷不喜人在外叨扰,有事便会摇铃唤人。
今日见识过国公府的规矩后,藜麦二人就特别怕做错什么事,给自家娘子添麻烦。况且她们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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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自家娘子也确实不喜欢人近身伺候,听到丫鬟这么说,就信了,想着等里头叫水时,再问问娘子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粟米让藜麦下去收拾东西,自己也没走远,在侧房等着。
过了片刻,隔着远远的走廊,她好像看到有什么身影正在正房门口鬼鬼祟祟的,似乎要偷听。
“应嬷嬷!”粟米飞快走过去,一把将人扯到了一边。
她经常跟着程菀一起锻炼身体,手劲比寻常女子都要大,一用力,疼的应嬷嬷脸都白了。
“你这是做什么?太太叫你协助夫人熟悉国公府大小事务,可不是让你来偷听墙角的!”盛怒之下。粟米也顾不得太多了,直接呵诉出声。
应嬷嬷确实是过来偷听的,太太说了,一定要严防死守,不能让五娘子勾引世子。国公府规矩严,但大娘子进来这些年,早已想办法把正院的丫鬟都换成了自己的心腹。
所以等谢钰之一回来,应嬷嬷便让人将粟米藜麦叫走,就是想偷听里面说话,只是世子爷警觉,她不敢靠太近,还没听清什么,又被粟米发现了。
她虽然心虚,但在她看来,自己还是大娘子身边呼风唤雨的管事嬷嬷,程菀一个庶女都算不得什么,更何况是她的丫鬟。
语气轻蔑道:“粟米姑娘可别倒打一耙,我是过来候着等主子的吩咐,你别瞎诬陷。”
粟米皱眉:“那你为何鬼鬼祟祟?”
应嬷嬷振振有词:“我那是不小心被虫子咬了一口,正在地上找虫子。”
“你!”粟米气的很,但又怕惹出太多的动静,只好先将此事压下,等到第二天程菀一醒,便懊恼的说了出来。
虽说谢钰之技术不怎么样,但程菀昨晚还是一觉好眠,醒来时,谢钰之已经去前院练剑了,屋子里只有她们几人,她先是拍了拍粟米的手,安抚她:“你做的很好。”
而后正色道:“我知道你们畏手畏脚,是怕给我添麻烦。但不管程家和国公府之间差距有多大,也不管我和谢钰之身份有多悬殊,现在我已经是国公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这就代表着,只要我们不犯原则上的错误,不管做什么都没问题。”
她嫁进谢家,是为了谢束,为了日后的好日子;谢家娶她,或是因为政事或是其他,定然也有所图。
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那彼此之间就是平等的,没必要把自己的姿态放的那么低,觉得自己天生就低人一等。
她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不犯大错就行,何必活的那么小心谨慎,就算出了点小问题,难不成谢家还能直接休了她?
“你们是我的陪嫁丫鬟,行走在外,就是代表了我。若是你们太过谨小慎微,旁人只会觉得我也是好拿捏的性子。”
怕这话太严肃,程菀又笑着道:“而且谁让你们妄自菲薄的,忘记你们的规矩可是宫里的嬷嬷教出来的?”
之前为了让大娘子能说门好亲事,兰氏特地费重金请了宫里的嬷嬷过来教规矩,本来那嬷嬷只教大娘子和程若,但程老爷抠门,不仅让所有娘子都跟着学,还让家里的婢女偷偷学,必须把钱给学回来。
听到她这么说,粟米三人不由都笑了出来:“娘子放心,我们以后不会了。”
程菀看着手中华美的金簪:“至于应嬷嬷,暂且先留着,她还有用。”
19.第 19 章
圣上赐婚,按照规矩,一大早要先去宫中谢恩。
程菀原以为要像昨日那样要饿着肚子过去,上了马车后,却有婢女在外轻声喊她,递过来一个食盒:“夫人,世子爷特意吩咐,让您少用些,垫一垫便好,以免入宫后失了仪态。”
她打开食盒一看,发现里面是刚出炉的点心,小巧精致,咬上一口,又酥又糯,味道和昨日的喜饼差不多,显然是出自国公府膳房的手艺。
婢女说这是谢钰之特意吩咐的,那是不是说明昨晚的膳食,也是他叮嘱的?
今日天气很好,程菀抬眼,便能透过车窗看到谢钰之逆着光,骑在马上的挺拔背影。
她倒不是自恋的觉得谢钰之对她有什么不一样的感情,做这些,只能说明谢钰之确实是个君子,哪怕两人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也愿意尽到丈夫对妻子的责任。
可问题又来了,如果谢钰之真是这般性情的人,和大娘子即便情感不合,应该也能相敬如宾,为何程蓉会说大娘子的日子过得痛苦不堪呢?
思索间,皇宫到了,早已有内侍在宫门口等候,带着他们往宫内走去。
圣上和民间传闻一般,年纪不大,待人亲切和善。他显然很器重谢钰之,只叮嘱了程菀几句诸如相夫教子守规矩之类的话,便和谢钰之去书房议事了。
倒是江贵妃,特意邀程菀去御花园转转。
程菀早就听说过这位专宠后宫的贵妃,听说她比圣上大了十几岁,从前只是服侍圣上的小丫鬟,相传她母亲曾在烟花巷子里替人浆洗衣裳,后来被赌狗兄长卖进宫换银两。
圣上继位后,便立她为妃,诞下皇子皇女后,立为贵妃,现在圣上更是铁了心要封为皇后。
在程老爷等文人口中,江贵妃和那些祸国殃民的妖妃没什么区别,仿佛只要让她登上后位,整个景朝就会顷刻覆灭。
但此时程菀看着这位仪态万千的贵妃,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真美啊!
难怪皇上铁了心要册封皇后,是她她也封!
这么美的贵妃,不仅亲自请她喝茶,唤她的闺名,邀她得空时经常来宫里坐坐,还赏赐了许多物品。
程菀推脱不过,只能接了,心想这趟宫进的可正值!
不过她也不傻,知道贵妃对她以礼相待都是因为谢家,所以在回程的路上,她立刻把自己和贵妃相处的所有细节都说了一遍,而后直白道:“郎君觉得我对贵妃这般态度可好?”
她知道前朝如今对立后的事吵得不可开交,毕竟元后留下的皇子没被册封成太子,贵妃又有三子一女,这一次立后,还涉及到了之后的储君人选。
她现在和谢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对政事又一知半解的,谢钰之能被皇上如此器重,明显比她靠谱许多,在这方面听他的准没错。
谢钰之微怔,似是有些惊讶于程菀的直白,“谢家不干预圣上的家事。”
程菀点头,不干预,也就是不反对,在这一点上和程老爷是截然相反。那么,谢家娶她的目的,便可以排除政治因素这一项了。
——
到了国公府,便要去正院敬茶了。
这会儿已经日上三竿,谢家的人都到了,正坐在厅内喝茶聊天,等到程菀二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道道探究的目光瞬间射了过来。
谢家和程家联姻的事,一开始除了谢老夫人、国公爷和谢钰之以外,谢家的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所以骤然听说谢钰之要迎娶程家女,还是个庶女时,谢家众人和京城其他人一样,都觉得谢钰之疯了。
今天一早天刚擦亮,众人就动身往正院赶,就想看看这个程家庶女究竟有什么好的,能让谢钰之铁了心要娶她。
谁知他们都坐了许久,新妇却迟迟未到。虽然知道他们今日要进宫谢恩,但大家心中不免又增加了几分挑剔。
直到门口传来下人的通报声,大家立即循声望去,在看清楚了谢钰之身边人的长相后,即便是最苛刻的长辈们,心下都忍不住赞叹一声,真是好气度。
今日要进宫,衣服是赶制的命妇礼服,首饰是谢老夫人怕程菀的头面不够气派,特意从自己私库的嫁妆里找出来,一大早差人送过去的。
谢老夫人什么身份,她的嫁妆太过华贵,一般人都压不住。
可程菀不仅压住了,反倒还被全身的富贵衬托的更加光彩照人,气度斐然,丝毫没有他们想象中那种庶女的怯弱之感。
就连跟在她身边的丫鬟们,也没有畏缩的小家子气,规矩严格,举止稳重,和国公府的大丫鬟相比都没什么差异。
程菀知道大家都在盯着她,但她从始至终没有往旁边张望一眼,跟着谢钰之行礼后,便开始叩首敬茶。
这套流程她在程家便以练习许久,全程行云流水,仪态落落大方。
首先是谢老夫人,而后是国公爷、长公主的牌位,接着便是几位旁支长辈,最后和几个平辈见礼。
谢家家大业大,最重要的便是国公府这一大家子人。
谢老夫人和老太爷,有两个儿子,长子便是如今的国公爷,次子年纪轻轻去世了,留下了谢二爷和三爷。国公爷与长公主只得了谢钰之一个,谢钰之又只有束哥儿一个,谢家子嗣不丰,便没有分家。
谢二爷读书不争气,只靠家族荫庇当了个清闲小官,娶的媳妇是薛氏,也是谢老太太的娘家侄孙女。
谢三爷倒是有些本事,靠自己科举入仕,如今在江南当知县。
敬茶结束后,就该束哥儿给程菀这个继母敬茶。
小孩见风长,尤其是四五岁的孩子,隔了两月,束哥儿比上次见面,似乎要高了一些,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绸缎小长袍,本应该是个富贵小少爷,但程菀却发觉,他好像很害怕旁人的注视,尤其是当谢钰之的眼神朝他看去时,束哥儿手一抖,差点将茶水抖出来。
程菀想到了梦中兰氏所说,说谢钰之对束哥儿不闻不问。莫不是谢钰之和大部分父亲一样,对孩子缺乏耐心,非打即骂,才会让束哥儿现在就这么害怕他?
“母亲,喝茶。”
程菀从他手中接过,浅喝了一口,递出礼物时,特意对着小孩友善的笑了笑。
不知道是她幼师光环生效了,还是束哥儿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虽然对她很陌生,但小朋友也腼腆的笑了,双手接过礼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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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烟跑到了谢老夫人身边。
谢老夫人爱怜的摸了摸曾孙的小手,宣布开饭。
谢家规矩严格,本应该是食不言寝不语,但程菀看到在束哥儿有些跃跃欲试,想要和曾祖母说什么后,谢老夫人立即道:“今日一大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便不拘着繁文缛节,随意说说话才更亲近。”
谢老夫人一开口,大家就算没话,也得绞尽脑汁想出几句话来,厅堂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程菀:“……”她虽然知道谢老夫人对谢束娇宠,但她没想到娇宠到了这种地步。
而且她看得出来谢老夫人对她的态度不怎么满意,好像有什么偏见。这种情况下,她该怎么才能争取到和束哥儿单独相处的机会?
就在这时,程菀突然听到一道尖锐的孩童声响起:“为什么没有我爱吃的甜糕!”
这声音太过响亮,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程菀循声望去,发现说话人是谢林,也就是谢二爷的庶子。谢二爷虽然和薛氏成婚多年,但一直没有孩子,仅有一个通房丫头所出的庶子。
可不管庶子还是嫡子,都不应该在这种场合用这种态度对母亲说话,难不成国公府娇惯孩子的习惯还是会传染的?
面对谢林的质问,薛氏这个嫡母显得无比好脾气,不仅不生气,还耐心道:“林哥儿,母亲最近太忙了,一时不察才忘了,你别闹,等回去了我再让小厨房给你做。”
谢二爷这个亲生父亲就很是严厉了,瞪着眼睛道:“不许做!真是反了天了,没有菜,你就敢发脾气,谁教你的规矩?”
薛氏立马挡在谢林面前,大声道:“二爷,您怪孩子做什么,本来就是我答应他的事没做到,虽说家里杂事琐碎,忙的分身乏术,但这也不是我能敷衍孩子的借口,还是我能力有限……”
她说着,突然看向程菀,语气似乎很真诚:“大嫂,不如这管中馈的事还是交还给你吧?我能力不够,又名不正言不顺,说不准还会有人在背后乱嚼舌根,误了家里的大事,还是交到你手里吧。”
一旁的国公爷木着一张脸:“……”
又来了又来了,家里第……不知道多少次争夺中馈大战又要打响了,从前是大娘子和二儿媳,现在大娘子都换成了五娘子,还是不能消停吗。
程菀这时才明白过来,闹这么一出,原来是冲她来的啊。
难怪程蓉说大娘子的日子过得不痛快,对于大娘子这种极度骄傲的人来说,明明是长房嫡妻,中馈之权却在弟妹手上,不仅事事要过问二房,更是代表了家中长辈对她的不信任,心里能舒坦才怪。
而且从薛氏有恃无恐的表情,也能看出,大娘子和她争中馈,定是没有成功过的。
大娘子都拿不到,更何况是她?不用想也知道谢老夫人不会同意。
而且她嫁过来是带孩子的,可不想照顾这么一大家子人。
程菀想都不想直接拒绝:“弟妹抬举我了,我初来乍到,最大的心愿便是听老夫人的吩咐照顾好束哥儿,中馈我管不来,也从来没这方面的想法,能者多劳,还是弟妹多费心吧。”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讶了。
20.第 20 章
薛氏选择今天把中馈拿出来说事,是故意的。
她是二房,又是弟媳,按理说从前大娘子进门时,便应该把中馈交给她。
但薛氏一想到谢钰之又是世子,又身居高位,而自己丈夫谢二爷,就跟个草包一样,成天只知道遛鸟唱曲还好色,若是自己不把持着中馈,这偌大的国公府,还有他们二房的活路吗?
薛氏从小在家便受娇惯,嫁来谢家后,谢老夫人这个亲姨奶奶,对她很是宠爱,薛氏的气焰更高了。谁知大娘子仗着自己是世子夫人,屡次和她争中馈,若不是谢老夫人支持,说不定这管家大权早就被夺走了。
大娘子不识好歹,可她到底是原配,又美名在外,有和她争一争的资格。
但这程五娘算什么东西,一个庶女,估计在家连怎么掌家都没学过,怎么配跟她抢中馈?
她今日故意提出来,原以为程菀会和大娘子一样痴心妄想,便正好能让谢老夫人开口给个下马威,哪知程菀竟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一旁的旁支亲戚也同样如此,他们虽不住在国公府,但大娘子和薛氏争中馈的事简直人尽皆知。
因为有一年谢家祭祖,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娘子直接把这事给挑了出来,大家嘴上没说什么,暗地里却一直在看国公府的笑话。
本想着今天也会闹起来,谁知这刚进门的继夫人竟然对管家权没兴趣?
谢老夫人更是心中讶然,她年纪大了,不喜欢人争来斗去的,从前的大娘子就是太过要强,恨不得什么都要争一争,什么都拽到手里。她原以为程菀和她长姐一样脾性,没想到是她看走眼了。
而且她认真观察了程菀的神色,她在拒绝时,甚至都没往谢钰之的方向看一眼,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了——这就说明,她拒绝并不是为了讨好夫君,也不是在故意拿乔,她是真的不想争,只想照顾束哥儿。
谢家选程家联姻,本就是为了束哥儿,现在见程菀这般懂事,谢老夫人对她的偏见要少了许多,目光柔和道:
“既如此,那中馈还是由二娘管着。”
又看向程菀:“宫里来了不少赏赐,你和子邵先回去整理一番,下午若无事,便过来陪陪束哥儿吧。”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程菀没想到老夫人会这么快松口,眼前一亮,连忙点头:“那孙媳下午再来叨扰您。”
谢老夫人对程菀态度的转变,薛二娘看在眼中,等出了正院,她就忍不了了,直接把婢女手中程菀给的礼物狠狠砸了:“程五娘!是我小看了你!”
她原以为这个庶女好对付,没想到和她长姐一般诡计多端!故意用这招以退为进在谢老夫人面前卖乖,难道她以为装模作样几回,便能说服谢老夫人把中馈给抢走吗?
做梦!
薛二娘叫来心腹嬷嬷,咬牙道:“派几个人去东院盯着,我就不相信抓不住程五娘的马脚。”
什么为了照顾束哥儿不愿管家?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会真心真意对继子好?她定要抓住把柄,戳破程五娘的假面目!
——
谢钰之原有三日婚假,但圣上给他派了新差事,要临时去官署一趟。
程菀想都不想立马点头:“郎君快去吧,国事要紧。”
谢钰之颔首,承诺道:“我会尽快,绝不会耽误六日后的回门。”
景朝的习俗,新妇是婚后第七日回门。
程菀听出他话里的歉疚,心想谢钰之该不会以为没有他陪着,自己会很难过吧?
怎么可能!他现在事业做的越大,未来束哥儿在官场上受到的红利越多,她的日子才能过得越好!别说这两天了,就算谢钰之要出去二十年,她都不会有半分不满。
而且谢钰之气势太过,有他在,程菀感觉粟米她们都不敢呼吸了,还是赶紧把这尊大神请走吧。
谢钰之一走,应嬷嬷就凑了过来,指责道:“夫人,您今日拒绝管家权可真是大错特错。”
虽然她知道二少夫人不是真心的,但程菀应该趁此机会和她打擂台,最好是能说的薛氏下不来台,就算最后中馈还是在薛氏手上,也能让所有人知道她名不正言不顺,这样迟早有一天,中馈能回到大房手中。
应嬷嬷说完,却见程菀看着她,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嬷嬷,你对二房的林哥儿熟悉吗?”
应嬷嬷冷笑:“那就是个庶子,有什么好在意的。”
程菀摇摇头,“此言差矣。”她把今天在席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你想,二少夫人分明是个很要强的人,那她对庶子这般疼爱,就不奇怪吗?”
应嬷嬷脸上表情变了。
程菀继续:“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咱们想从二房手里拿到中馈,若是能多了解那边的情况,就能事半功倍。”
应嬷嬷还有用处,但一直在自己面前蹦跶也是有些烦,索性把她的注意力转向二房,正好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应嬷嬷知道程菀说的很有道理,可就是有道理,才让她心中狠狠一跳。
从前在程府,五娘子有这般聪慧吗?应嬷嬷记不清了,她陪着大娘子出嫁时,柳姨娘刚过世不久,没了姨娘的五娘子显得无比沉默,不管是上课还是出门,都躲在最后面,就像墙角的一根狗尾巴草一样不起眼。
也正是因为如此,兰氏才觉得她好掌控,没有再在她身上多花心思……可是此时,应嬷嬷莫名感觉,不管是太太还是她,可能都小瞧了这程五娘。
——
回到东院,将宫中的赏赐简单归置好后,应嬷嬷便带着所有下人前来拜见。
程菀如今住的东院,分为前后两院,前院是谢钰之的办公场所,后院便是住所了。
就像程菀提前知道的那样,大娘子虽然没争到管家权,但东院的人还是全换成了她的陪嫁和亲信,只除了前院书房的婢女和侍从,那些是谢钰之的亲信,轻易换不得。
应嬷嬷是管事嬷嬷,院里的大丫鬟是含烟和如画,从前大娘子带来的陪嫁不止她们,想来是那次束哥儿生病,被打发的七七八八了。
婢女们行完礼,程菀让藜麦三人和她们见礼。
藜麦等人被程菀教育过后,便不再那般胆小了,她们努力让自己稳重一些,随意一些,这样才不会丢娘子的脸。
纵使已经知道五娘子嫁来国公府只是为了照顾小郎君,可看到藜麦几个行礼时随便的态度,含烟心中依旧升起了几丝不忿。
从前大娘子还在世时,藜麦只是不受宠庶女身边的小丫鬟,哪次见了她不是诚惶诚恐,恭恭敬敬的叫姐姐?如今大娘子去世,五娘子鸠占鹊巢占据了一切,连她的丫鬟都开始狐假虎威了。
程菀仿佛没看到含烟的愤恨,只道:“以后东院的其他事宜还是照旧,只一点,我贴身的事都交给我这几个婢女便好。”
她知道含烟等人心中所想,但她没心情,也懒得收服她们,只要不给她找茬就行。
后院的人见完了,便是谢钰之的亲信,人不多,程菀一视同仁随意叮嘱了几句,但她发现应嬷嬷对他们的态度,和对后院下人截然相反,甚至有些讨好?
果不其然等人走后,应嬷嬷就开始了:“夫人,这些都是世子爷身边的侍从,若是和他们处理好关系,便能知道世子爷的行踪和烦心事,就可以……”
话还没说完,应嬷嬷发现程菀在用一种很诧异的目光盯着她,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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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程菀只是又想到了大娘子。
大娘子在程家时掌上明珠,万事遂意,来了国公府却发现高门大户万万不是程家能比的,她在家中高高在上,但在这里却是稀松平常,如何能忍受这种落差?
她要强,为了掌握中馈,和二房争斗不休;为了能讨夫君的欢心,连他的下人都要讨好……这般事事周全,能开心才怪。
主子什么想法,下人自然也是同样的想法,程菀懒得和应嬷嬷多说了,“无事,你快去想办法查清楚林哥儿的事吧。”
对,这个才是重中之重!
应嬷嬷也顾不上说教了,反正程菀不听她的,得不到世子爷的宠爱,到时候后悔的可是她自己。
——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程菀先回房睡了半个时辰,接着去了书房,让红雪磨墨。
红雪:“娘子是要写信吗?”
“不是。”她是要为下午和束哥儿见面做准备。
一个猴一个拴法,程菀当幼师这么久,对这句话简直是深有体会,特别是像谢束这种将来会误入歧途的天才小猴。天才,和一般人的教育是不同的。
书里一直强调谢束很聪明,但究竟有多聪明,聪明在哪方面,没说。
现在的人听到聪明,就只想到会读书,未来可以考状元。
但程菀知道不止于此,现在科举考试太过局限,对于那些数理化方面的天才,根本不能突出他们的才能。
所以要想束哥儿未来能发光发热,成为国家栋梁,就必须找到他的闪光点,制定相应的教育计划,因材施教。
这也是程菀想找机会和束哥儿单独相处的原因,小孩在自己熟悉的人面前会比较娇气,谢老夫人又对谢束如此娇惯,只有单独相处,才能真正了解这个天才小反派。
“走,咱们去给老夫人请安。”把写出来的东西都给烧了,程菀无比期待又激动的带着人往正院走去。
谢老夫人刚睡醒,神色还有些疲倦,谢束安安静静的坐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牛乳在喝。
程菀乖巧行礼,谢老夫人点头:“坐下吧,一切可还习惯?”
两人浅浅寒暄了几句,谢老夫人让束哥儿叫人,束哥儿倒是很乖,虽对程菀还十分不熟悉,还是开口道:“母亲。”
程菀笑着应了,对于束哥儿这种胆子比较小的小孩,事先一定要和他们打好关系。
所以早在出嫁前,她就准备了一些可爱的小玩具。倒也不用她掏钱,兰氏知道这是送给束哥儿的后,特意差人走街串巷寻出来的新奇玩意儿,并不多见。
有玩具收买,又有这么多年照顾小孩的经验,加上束哥儿真的是个很乖巧的孩子,不一会儿,程菀和他就能说说笑笑了。
看到这一幕,谢老夫人稍显满意,想到子邵曾说过的话,她心里虽然还有些不放心,但还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侧间,连谢束的奶嬷嬷都一并带走了,只留下了两个小丫鬟听差遣。
出门后,贴身嬷嬷道:“您就这么放心这位新少夫人?”
“我不放心,可束儿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说起这件事,谢老夫人肠子都要悔青了,她想怪大娘子太过心狠,可大娘子已不在人世,想怪谢钰之太过疏忽,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老糊涂了?
嬷嬷连忙宽慰:“我瞧这位新少夫人是个真心实意的,她肯定会对小郎君好的。”
谢老夫人长叹一声:“但愿吧,只要她能帮束哥儿解了这麻烦,哪怕只有一半,都是咱们谢家的大恩人了。”
谁知话音刚落,侧间便突然传出一道歇斯底里的哭泣声。
“是束儿!”谢老夫人反应过来,整张脸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