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越春生[公路]》
1. Chapter 1
列车从兰州开往乌鲁木齐,风景一路往后退。
上车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钟情把行李放好,靠在窗边看了一会风景,耳机里在放歌,她没听。脑子空得像是被掏过。
这条线路基本是戈壁,空气干燥,阳光亮眼,风沙时而卷起,一片辽阔苍茫。
列车一路往西,窗外的景色从青黄到灰白。天很高,云薄得像纸。山脊像是被风磨过的骨头,戈壁的颜色淡得发亮。
偶尔有几处绿意,一闪就过去。
钟情看了很久,随即才拿出平板简单画了画,但是实在是没什么心情,不到半小时便没有力气继续了。
拿出一块小面包垫了垫肚子,吃了药,靠在靠背上,昏昏沉沉的睡意漫上来。
不知什么时候做起了梦,梦里的光总是冷的,她甚至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她能看见自己的样子,在医院的白灯下。
医生的声音不高,听起来还算温和:“卵巢癌III期,尽快办理住院吧。”
她看见自己坐在病房的长椅上,手指发抖地拧开瓶盖,瓶盖咕咚一声掉在地上。护士喊她的名字,她却怎么也起不来。
列车忽然震了一下。
她猛地一惊,从梦里挣脱出来,呼吸急促,额头全是汗。
不知道睡了多久,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车厢里的灯光有些刺眼,周围吵吵嚷嚷地声音逐渐回笼。
鼻子似乎有液体流出,她抹了一把鼻子,愣了一秒,看见手上鲜红的血液,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流了鼻血。
“擦擦吧。”旁边有人递来一张纸。
“谢谢。”钟情接过,赶忙用纸巾堵住鼻子,然后擦干净手。
余光才发现递纸巾那人的白T上赫然有几滴红印子。
她大脑有一瞬间的短路,仔细想了想,刚刚她的脑袋的确是靠在左边,而非是右边的窗子上,看来是自己不小心靠在了男生的肩膀上。
“抱歉,空气有些干燥,我……”钟情有些窘迫,出门在外,她并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于是直接了当道,“您这衣服多少钱?我双倍赔偿给您可以吗?”
那人没有在意身上的血迹,反而给她递过来一杯水:“没事,喝点水吧,西北这边的确干燥。”
递过来水瓶的手骨节分明。
钟情这才抬起头,看见他的脸。
钟情有些怔住了。
灯光在摇晃的车厢里轻轻晃动,他侧过头,整张脸被光切成明暗两半。
男生眉骨很高,线条干净,浓而深的眉毛尾端微微上挑,十分英气。眉峰在光下有细微的阴影,衬得那双眼更深邃。
他的眼窝很深,眼形约莫是杏眼,长而密的睫毛下垂着,打下一片扇形阴影。
钟情对上这双同样看向自己的眼睛,心里微微泛起涟漪,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瞳色,竟然是蓝色的。
或许是被她看得有些久,男生嘴唇弯起,钟情的视线随即顺着他高挺的鼻梁上滑落,笑起来时浅浅的梨涡以及……最终停留在他唇峰浅浅鼓起的唇珠上。
“没事,只是意外,你又不是故意的。”
很少见到这样带有异域风情的俊美五官,一时间竟看得有些久了,钟情挪开视线:“不,还是要赔的。”
见她半天没接,男生把水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刚刚小推车路过的时候买的,还没开封,你可以放心。”
短短几句话,钟情只觉得脚趾扣地。
她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偏偏会流鼻血醒过来,就这样一直睡到下车不好吗?
该死的老天爷,就不能让她从容的去死么?
饶是心中有些尴尬,但钟情面色未变。
打量了下男生的穿着,见他穿着款式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看不出具体的牌子,只是腿上抱着的,是一台佳能摄影机。
估摸着是个爱好摄影的旅拍大学生。
她想了想:“要不我直接转账给你?支付宝还是微信?”
却不想他眉骨微挑,嘴角勾起,问:“你看我像缺钱的人吗?”
“像。”钟情诚实道,俗话说,摄影穷三代,家里人应该不太容易。
没想到她真这么说,男生大声笑起来,钟情脸随着他的笑声开始发烫。
好尴尬啊,真的好尴尬。
大半夜的,不会小点声么?
不过好在火车硬座也没什么人往这边看,很多人都没睡觉,有的打牌有的在看剧,极少数人睡得着。
男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听你的口音,你是南方人吗?”
钟情的思绪被打断,疑惑道:“我有口音吗?”
作为一个北漂八年的人,她以为自己的普通话早就练得很熟了,更何况当初考证也是一乙,竟然还能听出口音吗?
“没有很明显。”男生矢口否认。
“那你是新疆人?”她盯着白T上的血迹,开始思考怎么先替人清理一下。
“对,我的家在布尔津。”男生回答。
布尔津?这个名字在钟情的脑海中幻想出来一个依稀的画面,大草原、牧场、以及天上飞翔的雄鹰。
不过应该是地域刻板印象了,现代城市的建设还是很完善了,于是她没随意开口。
“所以,你是少数民族吗?”钟情好奇,“是和大明星迪丽热巴一个民族吗?”
男生摇头:“不是,热巴是维吾尔族,我是哈萨克族和汉族的混血。”
“怪不得。”融合了汉族的大气长相和少数民族优越的骨相,即使是在浓眉大眼的少数民族群体中,也算得上上乘。
“怪不得什么?”
钟情本以为可以结束交流了,冷不丁又被问了一句,于是道:“怪不得你这么好看。”
“谢谢。”听钟情毫不吝啬地夸赞,男孩笑起来,“你也很好看。”
好看吗?钟情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看了看,眼妆维持的还算可以,口红有些褪了色。
出于礼貌,她侧过身,把已经干掉了血迹的纸巾用干净的纸巾包起来放进包里。
这才重新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取出口红,轻轻旋出一截。
列车晃动着,她稳着手,慢慢描过唇线,动作不急不缓。
女人气质高洁,身着一身黑色大衣,背脊挺拔,像一只优雅的黑天鹅。
此刻的她,对着镜子神情专注,眼尾低垂,唇色被一点点涂亮。
她显得安静,却极有存在感,举手投足都透着点并非刻意的妩媚。
布尔库特看着她合上镜子,唇角带着一抹淡色,那抹红并不艳,却让人移不开眼。
于是他打开自己的手机,提议道:“那加个微信吧。”
见男生愿意给自己解决方案,钟情也不扭捏,果断打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
加上好友,便毫不含糊地转了一千块钱过去。
布尔库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一千元转账,失笑:“你怎么这么大方?不是觉得我穷吗。”
“收了吧。”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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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应该是学生,还没自己赚钱吧。”
微信弹出提示音,钟情以为是男生收款了,却没想到是他发来的一条:【布尔库特】
“我叫布尔库特。”他介绍道,“你呢?”
钟情并不是很介意说出自己的名字,于是也大方道:“钟情。”
“没,正好今年毕业了。”布尔库特这才回答道,“倒是你,看着还小吧。”
“我?”钟情重新对上他的眼睛,“你认真的?我都三十了。”
布尔库特讶然:“真的吗?我以为你比我还小点呢,不会是骗我的吧。”
钟情看着他眼神中不像作假,心中平白添了点小愉悦。
“骗你干嘛,不到一个月我就三十了。”
“完全看不出来。”布尔库特又问:“你是一个人来旅行吗?怎么不和对象一起?”
钟情摇头:“单身,没对象。”
布尔库特难以置信:“姐姐看起来这么优秀,竟然会没对象?”
这话听起来有些冒昧,但不知怎么,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竟然十分悦耳。这大概就是年轻小帅哥的魅力吧。
“一个人不好吗?”经历过上一段恋爱的教训,钟情觉得,有些恋爱,还不如不谈。
“确实。”布尔库特认同的点头,“如果遇不到十分钟情的,倒还不如一个人才好。”
听见他一句话中有提到自己的名字的词,钟情眉毛微挑,不过知道他不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你说的很对。”她淡淡道。
钟情突然觉得下腹有些钝痛,药效可能过了。
她微微蜷缩身体,实在是不想讲话了:“好了,你快收了吧,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布尔库特嗯了一声,关掉手机屏幕,察觉到她的不适,便问:“是困了吗?你在哪里下车?我可以等到站了喊你。”
“乌鲁木齐。”钟情看了看时间,还有五六个小时才到呢。
“是嘛,我也是在乌鲁木齐下车。”
“还挺巧的。”钟情想起医生嘱咐她不要久坐,于是站起身来,准备去趟卫生间。布尔库特侧开身子,给她让出位置。
她很瘦,轻松便走到了过道。
站起来的时候她才想起,在兰州站上车的时候似乎没有见过这个男生,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坐到自己身旁的。
钟情去了卫生间,不知怎得,这个点排队的竟然还有点多,于是她便靠着车厢连接处站着。
车厢晃动,灯光忽明忽暗。
有个男人在旁边抽烟,钟情觉得有些呛,但她懒得动了,于是尽量把鼻子埋进衣领。
火车嘎吱嘎吱地响,像是在推着时间往前。
她盯着车门前反光的玻璃,看见自己被灯光剪成模糊的轮廓。
突然也想点根烟。
于是她真的去借了,抽烟的大哥人倒是实在,没问理由,直接从兜里拿出一支利群,并点上了火。
“会抽吗?”
“会。”钟情接过来,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会不会的,没那么重要,“多谢。”
钟情把烟叼在嘴里,烟雾升起,她狠狠吸了一口,随即被呛得眼眶发红。
她一边咳嗽,一边笑了起来。
笑声低低的,散在火车的轰鸣里。
为什么呢?她也说不清。
大概是命运太荒诞了吧。
她的生命就像一节遁入黑暗的列车,永远永远,也驶不出寂寥的夜。
2. Chapter2
钟情最终还是没把这根烟抽完,夹烟在指尖,火星一闪一闪。她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信号不好,页面总是在转圈,她只能打开做好的旅游规划。
再过几小时,就能到乌鲁木齐了。
虽然有前两年做过的旅行规划,但具体怎么玩,她其实还没想好。
包括怎么去,报团、找领队,还是自己开车,也没什么打算。
盯着那些景点名字,心里一阵空。
钟情忽然发觉有一道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似乎有些久了。
她转过身去,看见布尔库特竟站在不远处的过道里,他个子较高,看起来差不多一米八五。
过道的灯光有些昏暗,他的表情晦涩不明。
“有事?”钟情问。
布尔库特像是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他走上前:“姐姐,在抽烟?”
钟情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夹着的烟,烟灰正好掉落下去。
她嗯了一声,抬手放到嘴巴挨了一下,没真吸。
“没有,你也来上厕所?”
“嗯,顺便起来走走。”布尔库特笑着伸懒腰,骨节咔咔地响,“坐太久了。”
“摄影机呢?”钟情看着他两手空空,“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就放那了?”
有人走过,布尔库特让开位置,站到钟情对面。
两人的空间变得窄小,空气忽然有点热。
“嗯,让对面的大叔帮忙看管一下。”布尔库特笑,“大叔人挺好。”
“你还真是心大啊。”钟情很不认同,那个摄影机看起来蛮大一个包,里面的镜头肯定不便宜,正常人不都得宝贵着,哪能像他这样?
“没事,刚刚跟大叔聊了会,大叔人很好的。”
“行吧。”钟情没再吱声,又不是她的东西,没必要和她解释什么。
她看向窗外,下面有了些路灯,像是经过城市道路了,似乎快到下一个站点了。
“姐姐准备在新疆玩几天?”
“随便吧,没想好。”钟情抿了抿唇,按照她的病情来说,不治疗任由病灶恶化的话,估计用不了一年她就会死。
她甚至想死得再早点,反正很快就死了。
死之前,找个风水宝地买个墓,然后委托个殡葬服务,别给别人添麻烦就行。
“那姐姐请导游了吗?”布尔库特又问,“自己一个人玩多无聊。”
“一个人清净。”钟情撂下一句话,见厕所门开了,之前排队的人也都走完了,于是便进去了。
她有些烦,布尔库特虽然长在她的审美点上,但是话有点多,她好想要清静一点。
绿皮车的厕所并不是很干净,钟情很快便出来了。
见布尔库特正弯着腰,把衣揪起来,用水龙头冲洗衣服上的血迹。
灯光昏暗,他把衣角拎起来,腰线露出一截,正好露出那劲瘦腰身后的两个腰窝。
钟情心跳错了一拍。
人体构造对她有很强的吸引力,尤其这种有腰窝的好身材,看了两秒,实在没忍住,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手机在暗处中自动感应,闪光灯亮起。
布尔库特回头看向她,大方笑起来:“姐姐,干嘛偷拍我?想拍就光明正大的拍。”
钟情老脸一红,嘴硬道:“你有什么好拍的,我就是搜一下你这个衣服多少钱。”
“原来是这样?”他挑眉,语气懒散,“我还以为姐姐对我有啥想法。”
“是哦,对你有点想法,怎么办呢?”她边说边真的把拍好的图扫进购物软件中。
可惜信号差,画面一直在转圈圈。
见布尔库特半晌没接话,钟情走上前去,老成地拍了拍布尔库特的背:“你呀,在我眼里和初高中生弟弟差不多。”
布尔库特低头,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对上她的眼睛,嘴唇勾起:“是么。”
在钟情眼里看来,他就是谑笑,在嘲笑她的身高。
水龙头还开着,水溅到钟情的手上,被钟情拧上,看着冲不掉的血迹道:“行了,等下车买点双氧水,用肥皂一搓就能洗掉。”
火车开始鸣笛,有拿着行李箱的乘客陆陆续续地起身,此时的网总算刷新好了,钟情低头看去,同款品牌的衣服,大概在五千的价位。
钟情有些惊讶,想起自己才给人家转了五百块钱,也不怪人家笑成那样。
“怎么搜出来的这么贵。”布尔库特笑,“都说购物软件用大数据算法,姐姐平常穿多贵,他就给你搜多贵的。”
“真的?”钟情在思考布尔库特说话的真假,于是伸手抓过他的衣服,摩挲了下衣料。
布尔库特冷不丁被钟情拉近,火车此时正好刹停,惯性使得他的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才稳住。
她的手还攥在他的衣摆上,指尖掐着布料。
他低头,视线不由自主地滑落。
火车门开了,站台的大灯斜着照进来,落在她锁骨那一片,她的裙子有些单薄,裙领低开,露出一点被光晕染的肌肤。
布料在她胸前形成一段柔和的弧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布尔库特慌忙挪开眼,仰头看向天花板。
周遭乘客的吵嚷声压在两人之间,像是被谁按了静音。
她的神情里只剩懊恼,半分没有察觉到他心跳的异样。
他的喉结动了动,往后退了半步:“换乘的人有点多,咱们回去吧。”
“行。”钟情应了声,又问,“……那你这衣服?”
他用力挤了挤衣服上的水:“没事,先这样吧。”
九月的晚上还是有些冷,钟情拢了拢外套,反观布尔库特,穿了件半打湿着的T恤,也丝毫没有冷意。
钟情问:“你没有别的衣服换了吗?”
“有是有,但是现在开箱子不太方便。”布尔库特毫不在意,“没事儿,一会就干了。”
回到座位上,钟情见对面的大叔冲她身后笑,转头看见布尔库特用民族语言说道:“谢谢。”
钟情听不懂,但也知道他是这个意思。
“你说的是民族语言吗?”
布尔库特和她一起坐下来,才道:“对,是维语。”
“维语啊,我记得你说你是哈萨克族?”
“嗯,哈萨克语和维语我都会。”
钟情有点佩服,她就只会汉语和英语两种语言,但布尔库特能比她多会两种语言。
“那你会说新疆话吗?”钟情问,她在某音上刷到过那些说新疆话的博主,觉得特别有意思。
“新疆话?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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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内地方言那样?”布尔库特道,“哎你这丫头子,仙女下凡的一样,漂亮得很!”
钟情听布尔库特操着一口“烤羊肉味”的方言夸她,听着想笑。不过有他的颜值在这顶着,孜然味都变成苏味了。
对面的大叔也看过来,冲钟情友善笑笑,然后跟布尔库特说了一句什么。
钟情有些疑惑,看向布尔库特。
布尔库特对大叔摇摇头,两人用维语交流了一会,随后才对她解释道:“大叔问咱俩是不是一对。”
“咱俩看起来很熟吗?”钟情无奈,不过布尔库特这人看起来的确像个自来熟。
“是来玩的吗丫头?”大叔说着蹩脚的普通话。
“对。”钟情点头,“都说新疆很美。”
“这话一点没错,丫头你算是来对了。”维族大叔笑。
钟情虽然是个社恐,但这么多年职场摸爬滚打出来了,遇到长辈会搭上几句话,不会让话落下来。
“准备去哪里玩呀?玩几天?”大叔又问。
钟情认真道:“还没想好呢,边走边看啦,您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
“看你玩几天啦,短一点的话就去天山、赛里木湖那边,久一点的话就多去几个地方啊。”
“好呢,到时候看看。”
布尔库特看向她:“姐姐是做什么工作的?自由职业吗?”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的旅游没有规划,也没什么目的。”
“有啊,有目的。”钟情看向窗外,站点停靠的时间到了,火车继续启程。
“什么啊?”
“逃离城市。”钟情转过来,笑,“然后买块风水宝地。”
布尔库特眼神一亮:“姐姐是打算在新疆定居吗?”
大叔也感叹道:“竟然会有年轻丫头子想来新疆定居?现在年轻人不都想着跑去内地。”
“新疆好啊,新疆多美。”钟情社交性地夸赞道。
她自然知道新疆真的很美,但她又没真的来过。
她的笑容清浅,眼中却没什么光。
这趟旅途,她早就没有几年前制定计划时那么憧憬了。
布尔库特和大叔又继续聊了起来,聊新疆的景色、气候,聊二人为什么坐上这趟车。
钟情听了一耳朵,大概就是布尔库特是个民考汉应届毕业生,前些天又去北京的学校那边办了些事儿,这才重返故乡。
大叔夸年轻人学习好,多学点科学文化知识,充实自己的人生。
后来钟情就没听进去了,甚至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换成了维语交流。
昏昏沉沉地,钟情又睡了过去。
这次睡了很久,再次醒来时,火车还在行进,车厢轻轻摇晃,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断断续续。
窗外一片淡金色,天光熹微,雾气被晨曦拨开。
她抬起头。
对面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布尔库特,他靠在窗边睡着了,姿势有些随意,头微微侧着,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
阳光从窗外倾泻下来,正好打在他脸上。
就在钟情怔神的那一刻,他忽然睁开眼。
晨曦照进他的瞳孔,蓝得像湖面被阳光照亮。
澄澈得连一丝波纹都能折出光。
3. Chapter3
“你醒了?”布尔库特笑起来,“怕你着凉,给你盖了件衣服。”
钟情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一件外套。
“谢谢。”她坐起来,把外套叠好还给布尔库特,没想到,这男孩还挺贴心。
布尔库特不知什么时候也换了一件衣服,干干净净的,看着总算没那么别扭了。
“还有两小时,就到乌鲁木齐了。”布尔库特站起身来,问,“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哦不用了谢谢。”钟情摆手。
布尔库特很不认同:“不吃早饭怎么能行?你有忌口吗?”
钟情摇摇头,从包里翻出小面包冲他晃了晃:“没,我有小面包,垫垫得了。”
“走吧,一起去。”布尔库特拉起钟情,另一只手拿上摄影机。
“去哪啊?”钟情没想到被他拽了起来,差点没站稳。
“去餐车吃饭啦。”
“我不去……”
钟情被布尔库特拉着坐在餐车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来餐车吃饭的人还不多,餐车很安静。
餐车的窗户更开阔些,坐在这边吃饭可以更好地欣赏外面的风景。
“这个餐车的餐食还不错,吃点热的。”
钟情不愿拂了他的好意,只好坐下来。
吃点热的也好,一会方便吃药。
布尔库特去点餐的时候,钟情便望向窗外。
火车出了鄯善,窗外的地势渐渐起伏。
浅黄色的山丘一层叠着一层,线条被晨光擦亮。
更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细白的雪线,贴在暗青色的山脊上,在阳光里闪着微光。
钟情看得认真,完全放空了,没注意到旁边的人举起了相机。
“咔。”
快门声响起,钟情回过头,微微一愣:“你拍我?”
布尔库特琢磨着画面,闻言抬头:“怎么,模特姐姐要收费呀?”
“不是,睡了一晚上,我都脱妆了,状态也不好。”
“怎么会。”布尔库特把摄影机递给她,“很自然,很美啊。”
画面里的她靠着窗,肩线松弛,唇角没有笑意,眼中带着一种刚从长梦里醒来的失神。
光从侧面落下,把她半边脸照得干净、柔软,像是戈壁清晨的那束光正好撞进了她。
背景是掠过去的山丘与火车窗的反光,轻轻晃着,像一帧正在呼吸的胶片。
没有摆拍,没有准备,没有意识到镜头的存在。
无论是构图还是氛围都恰到好处。
钟情沉默几秒,他这随手一拍,竟算得上她的人生图片了。
“你还蛮会拍的。”
“那当然。”布尔库特把相机拿回去,翻了几张照片给她看,“我大学的时候就兼职摄影师,在学校经经常约同学拍人像。这不,前段时间拍的都是毕业照。”
他边说边切照片,屏幕上是不同的面孔、阳光、却都带着青春恣意的笑。
“确实不错。”钟情点头,看着画面里的光影、构造以及氛围,看得出布尔库特是真的算得上专业。
她看到几张小猫咪,这组构图似乎在网上刷到过。
“这是……?”
“我拍的一些学校里的以及城市流浪猫。”布尔库特边说边给她翻了几张,相机里拍下的猫咪各式各样,品种各不相同。
钟情忽然想起,自己曾无意间刷到过一个系列叫《京城猫主子趣事》,背景音是一个好听的男声,讲的是他遇到过的北京胡同里的一些猫和猫猫们的故事。
up主有些糊,粉丝寥寥,但质量不错,很有生活气息,能感染人,于是便点了关注。
难道,是他?
想起他与维族大叔的对话,钟情问:“你是……在北京上学?”
“是呀。”布尔库特问,“难道姐姐也是在北京工作?”
钟情嗯了一声。
布尔库特撑着下巴,眼睛弯弯:“姐姐,咱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钟情被盯着有些不好意思,错开眼神,也是弯起了唇:“好老套的撩妹方式。”
布尔库特否认:“你说的不对。”
“我也就是开个玩笑,知道你不是撩……”
布尔库特笑:“你是姐姐。”
钟情咳嗽了一声:“所以你毕业后是当摄影师?”
“不是,摄影就只是爱好。”布尔库特道,“我是学新闻传媒的,之后想拍摄纪录片。”
钟情本来还想问些什么,但早餐做好了,打断了二人的聊天。布尔库特起身去取了来。
钟情胃口不大,随便吃了两口。
“下车后,姐姐准备去哪?”
“没想好。”这次,钟情认真思考了下,回答道,“会把新疆走一圈,但具体怎么走,还要考虑一下。”
“原来如此。”布尔库特拿起手机,不知在做什么,半晌,钟情的微信提示音响起。
“姐姐,给你推荐个领队,或许你会需要。”布尔库特微信转发给钟情一个信息,钟情拿起来看了一眼,和导游有所不同。
领队相当于扮演司机加向导的角色,可以小团,也可以一对一。
钟情简单搜索了一下,网上也能搜到相关的信息,看起来很正规。
“谢了。”钟情道谢,不过她还没有想好具体的旅行规划,现在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顿早饭吃得确实踏实,布尔库特吃得快些,钟情细嚼慢咽。等钟情吃饭的间隙,他似乎在录制视频。
两人吃完早餐回去,布尔库特先去洗漱了。
钟情回到座位上,拿出药片借着水吃了。她收拾收拾,准备好好洗漱一下,重新化个妆。
一小时后,窗外的风景也渐渐被城市的轮廓取代,就要到达乌鲁木齐站了。
上午八点五十,火车进站的广播在车厢里回荡。
列车减速,铁轨的震动慢下来。
钟情拎着行李箱下车,阳光直白地照在脸上。
新疆昼夜温差较大,风有点冷,带着干燥的味道。
钟情拢了拢外套,布尔库特帮她把箱子抬下站台,笑着说:“欢迎来到新疆。”
两人一起走出车站,钟情抬头,目光被那片天晃了一下。
乌鲁木齐的天空干净得不真实。蓝得太高,云薄成线。
“姐姐,你现在准备去哪里?”布尔库特问。
“没想好,大概先找个地方住下?”
“好吧。那姐姐,咱们有缘再见?”布尔库特对钟情挥了挥手,钟情点头示意。
是啊,有缘再见吧。钟情看着那个青春恣意的身影走入人群,然后逐渐消失不见。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说不好,或许这就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但又怎么样呢,反正她也不想活下去了。
钟情定了个酒店,但现在还早,才九点多,没办法办理热入住。
想了想,钟情决定先去大巴扎看看。
于是打了个专车,上了车看向窗外,钟情觉得乌鲁木齐的城市建设和内地没什么太大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现代化建筑中会错落一些带有民族风情的特色建筑,而且这里的饭馆都是双语,上面是汉语字体,下面还有维文。
车子很快开到了城市道路。
不一会儿,就开始有点堵车了。
“这个点有点堵车。”司机师傅自顾自解释道,“八九点属于上班高峰期,这边比内地要晚两个小时。”
“我知道。”钟情搭话,“新疆夏天是不是十点日落。”
“对,更往西边一点的话,甚至十点半之后才会日落。”
“真好,感觉这样才是人类正常作息。”钟情喜欢热闹,喜欢有丰富多彩夜生活的晚上。
“丫头是内地过来玩的?”司机好奇。
“对。”钟情点头,“师傅大巴扎这边有什么好玩的?”
“大巴扎这块就是人文,主要是看民风民俗什么的,逛逛就行了,等中午那时候嘛,你再去吃个大盘鸡烤包子撒的尝尝看。”
“对,新疆还是吃的多。”钟情附和道。
不一会儿便到了国际大巴扎,钟情拿上行李下了车。
早上十点,已经有不少游客参观了。
刚走近时,最先看到的是那几栋土黄色的建筑群,以及少数民族风情清真寺,墙面上有雕花的窗棂拱形门洞,圆顶和尖塔在阳光下泛着金色。
广场地面铺着石砖,中央那座高高的宣礼塔非常醒目,塔身上刻着几何纹样,显得厚重又庄严。
钟情拉着行李箱,慢慢往前走,找了个免费寄存柜寄存,解放双手。
没有人同行,便不用着急,钟情漫无目的地逛逛。
大巴扎浓缩了新疆特色,许多东西她之前从未见过。便仔仔细细地参观了下大巴扎馕主题馆,领略了一下馕文化。又去逛了逛当地文创的阿凡提主题馆,只可惜钟情已经失了打卡买周边的心思。
唯一被她带走的,就是手机里几张馕小宝和阿凡提的照片。
再往前走,就到了商贩街了。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烤肉、孜然、葡萄干的甜香,还有刚出炉的馕的麦香。卖玉石、丝巾、干果、艾德莱斯长裙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摊主大多很热情,用汉语、民族语言混着招呼客人。
钟情站在人群中,有一瞬间有点恍惚。
她拎着行李箱,被人群慢慢推着往前走,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讨价还价的、笑声、乐器声,甚至还有鸽子掠过的翅膀声。
不远处传来冬不拉的弹奏,旋律轻快,吸引了一群人围观。风吹动屋檐下的彩旗,猎猎作响。楼上的茶馆里有人探出头,往下张望。
钟情抬头,看见那片天,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从某个长久封闭的空间里出来,第一次真正呼吸到干净的空气。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急着走。只是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陌生又鲜活的面孔,心里升起一点久违的平静。
在大巴扎逛了将近两小时,钟情便感觉自己身体有些不适了,肩有些酸痛,腰也酸胀起来,只好离开了。
打车先去酒店办理了入住,头昏脑涨的,先去冲了个澡。
许是昨晚在火车硬座上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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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晚上,冲完澡出来,眼皮有些打架,钟情便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肚子总算饿了,可惜新疆吃饭较晚,要等到七点才到这边的饭点。
她打开手机,给好友隋塔发了个消息。
【雪球,它这几天还好吗?】
然后便打开了小破站,百无聊赖地看了起来。
突然收到一条特别提示:
阿布布[特别关注]:【[视频]疆越系列(1)】
钟情心中起了一丝波动,今天白天时,她甚至没有回忆起这个up的名字,因为他已经断更了整整半年了。
曾经她把他当成下饭视频,每周都会等待更新。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点进他的视频。
视频中up主依然没有露脸,画面是一节正在行进的列车,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只露出半个身影。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轮廓线条分明,手臂线条紧致,胸膛起伏间透着力量感。
男人轻轻转动镜头,虽只露出下巴,仍能他出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大家好呀,很抱歉断更了半年,不知道还有没有小伙伴会关注了。”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我想了很久,决定开始制作新的系列——《疆越》,是关于我的家乡,新疆。”
正要继续看下去,有vx消息不断弹出:【[图片]】*5
联系人:隋塔吸引了钟情的目光,她退出小破站打开微信,是隋塔给她发来的关于雪球的照片。
【你自己看吧,她把所有玩具都叼到门口。】
照片里的雪球趴在门边,鼻尖贴着地,身边堆着她以前买的那些玩具。
锅包肉也在旁边,东闻闻西闻闻,最后一张像是在安抚她。
雪球是她养了三年多的雪纳瑞。锅包肉是隋塔的萨摩耶。
以前在北京,钟情有空就会带雪球去找锅包肉玩。两只狗狗的性格都好,能混在一起跑上半天。
可现在,雪球看起来蔫蔫的。
她很少见它露出这种表情。那一瞬间,心口被揪紧。
【雪球,胃口还好吗?】
隋塔回:【好呢,都好。】
【那就好,交给你,我放心。】
她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会儿,才锁了屏。
隋塔以后会开个狗场,雪球也会有很多很好的伙伴,她会慢慢适应新的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只能这么告诉自己,要心狠,世间哪里还有值得她留念的。
从床上坐起,鼻子一阵发痒,差点又流了鼻血。
她赶紧起身冲了水,洗了把脸,又化了淡妆。这边天气干燥,钟情准备先去买点保湿用品。
六点多了,外面天还大亮着。快到下班的点了,路上的车流量逐渐大了起来,不好打车。
钟情干脆开了个导航,找找附近的商业街,不是很远,于是她决定徒步过去。
去商场买了些保湿喷雾和一些近期生活物品,这才准备去找吃的。
新疆美食有很多品种,钟情思虑再三,决定去附近一家评分还不错的抓饭店。
饭馆是在外面的店面,店面不算很大。钟情走进店铺,装横透着浓浓的少数民族风情。
看其他桌上上的份量都很大,她怕浪费。
就只点了一小份抓饭和一壶咸奶茶。
饭端上来时,热气氤氲。
米饭堆成小山一样,金黄油亮,胡萝卜丝在其中交错。几块羊肉压在上面,切得不大,边缘焦脆,肉心却还带着一层细腻的油光。
浓浓的羊肉香混着孜然和洋葱的味道,再往深处,还有葡萄干的甜气在空气里荡开。那是一种很厚实的香气,不是调料堆出来的,而是米饭吸进了肉汁的油香。
她本以为会像过去两个月那样,闻到油味就想吐。
很显然,这次竟没有。
习惯性打开小破站,找到她熟悉的下饭视频,阿布布的账号,点进去继续观看。
他拍甘肃到新疆路途上火车外的风景,镜头稳,色调干净,光线明亮。像朋友似地介绍着路途的地貌和风情,讲着一段辽阔又自由的故事。
钟情很喜欢他的视频,他总是会把平淡的日常用轻快地语气诉说成趣事。在他的视频里,总是能感受到她所奢望拥有的生命力。
他就像那块黄色海绵,仿佛可以吸纳所有的不安、颓然,然后堂而皇之地暴晒在阳光下,而钟情只能躲在阴暗的阁楼,透过缝隙窥探着那个沐浴在阳光里的他。
她羡慕他的好心态,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先后有人来找他换了两回座位,他也不恼。
最后他自己跨过几个车厢来到了一个睡着了的女人身边,小心翼翼地对着屏幕:“邻座有人睡着啦,火车窗外也黑透啦,没有风景给大家看了,明天再见啦,拜拜~”
她扫到阿布布最后那个镜头,正好照到那个“睡着了的女人”——她歪着头靠在座椅上,眉毛皱起,睡得并不踏实。
哪怕只晃过了不到两秒,钟情也知道,这正是自己。
4. Chapter4
女人的出现,让平常稀疏到几乎没有的弹幕突然涌了出来:
【upup!刚刚划过去的那个姐姐好美!】
【upup你不去打个招呼认识一下吗?】
【哇,美女姐姐斯哈斯哈……】
【反正没人看见,大胆点……mom】
果真是他。
真的好巧,可又真不巧。
偏我来时不逢春。
钟情心思一动,退出了视频。
低头吃起了饭。
米粒是长粒的,颗颗分明,不黏不碎,用勺子挖起放在唇边,能感到油分的温度。羊肉软烂却不腻,咬下去有细微的纤维感,汁水在嘴里慢慢散开。
胡萝卜的甜味正好化去了羊肉的膻气,而葡萄干在咀嚼到最后时突然冒出来的一点酸甜,又让整口饭变得柔软起来。
吃了一半,觉得有些渴了,钟情给自己倒了一杯咸奶茶,之前从未喝过咸口的,有些好奇。
咸奶茶是热的,入口微咸,茶味顺滑,咸味衬得奶香更浓,喝几口后喉咙里都是温热的气。
吃完饭,她才想起来自己好像都没有拍张照片记录一下。
脑海里出现这个念头后,钟情笑了笑,这还有什么好拍的。
给谁分享呢?又给谁留念。
她付了钱,打车去了红山公园,现在是晚上八点,天还没完全黑下来,爬到山顶正好可以看见日落。
乌鲁木齐想去的景点较少,一天便能逛的差不多,她想着明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找找领队,合适的话就可以正式出发了。
她走得慢,花了一小时才爬到了山顶,天色将暮。
太阳正往下沉,金色的光一点点染开,乌鲁木齐的天被照得透亮。
远处是染上玫瑰金色的博格达峰,旁边是清代建筑红山塔,整个城市在脚底下铺开。
总算能好好看一次日落,而不是坐在格子间看见的高楼玻璃反光的天。
第二天,钟情一觉睡到了九点,她很少能够一觉睡到自然醒了。
没什么胃口,随便垫了垫肚子,吃了药,便约了领队见面。
对方介绍流程时,她听得认真。但有个问题就是,网上说的那种一对一,只是服务上的一对一,但行程大多还是要拼团。
考虑到自己的身体,和别人拼团只会耽误别人的行程,便婉拒了。
见她起身,负责人赶忙叫住,问她和布尔库特是什么关系。毕竟这小子不会随便介绍客户给他,还是个大美女。
钟情问:“这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有啊。”负责人一脸八卦,“要是很熟的关系,可以看在他的面子上给美女打个八折。”
“谢谢啊。”钟情友善道谢,她和人家还真不熟,没必要占人家便宜,“我们不是很熟,我再看看吧。”
“别啊。”见她要走,负责人忙道,“要不,七五折?兄弟打骨折,真不能再低了。”
钟情失笑:“不是,真不是钱的问题。是我身体不太好,每天玩不了多久,不适合和人拼团。”
“这样啊。”负责人听后表示十分遗憾,还想说点什么,“哎要不我找他给你当……”
一句话说的没头没尾,钟情也没听清,便离开了了。
找领队并不可行,钟情只得放弃。又在平台上看了租车信息,都是需要提前预约还车的时间和地点。
钟情拿捏不好自己的还车时间还有地点,她现在的状态没法让她确保任何事。
“不如买辆车吧,自己的总要省事一点。”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钟情便查了附近的专卖店,中午吃了饭便过去。
4S店在乌鲁木齐东边的一处汽车广场,门口插满彩旗,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钟情推门进去时,一个销售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下钟情,问:“女士想看看哪类车?有没有想好的车型?”
钟情摇头,她确实有点冲动了,没有提前研究好车型,只是单纯的过来看看,想着觉得合适就全款。
“是想买一辆全家一起用的家庭款车吗?”
“哦不是的,我自己开。”
“哦那就这款吧,比较适合女士开。”销售带着钟情走到一辆外观不错的车前介绍道:“这种城市代步车,外观漂亮、油耗低、停车方便。”
钟情不太懂车,她虽然喜欢外观漂亮的,但考虑自驾要面临的新疆的地貌问题,还是要个安全可靠的比较合适。
钟情想了想,犹豫道:“您先去忙吧,我自己看下。”
“那您自己先看看,有需要随时叫我。”
销售见钟情没什么具体的想法,正好有带小孩的一家三口进店,便转身接待新来的客人了。
见销售走了,钟情也不急,到处转转。
她随手翻了翻宣传册,密密麻麻写着“分时四驱、中央差速锁、爬坡辅助”。
明明都是汉字,可惜她只能看懂一半。
“这位女士,在看车?想了解什么样的车型?”
声音从钟情背后传来,似乎还带着点笑意。
钟情回头,看见布尔库特正站在两步之外。他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看起来轻松又自在。
“你?”她愣了下,以为自己认错人,“你怎么在这……工作?”
想到自己今天穿了件Polo衫,和工作人员的衣服还真有点相似,这才导致钟情的误会。
布尔库特觉得有趣,便起了心思。
对钟情的问题不置可否,只道:“还以为姐姐会去找领队,没想到来买车了吗?”
钟情嗯了一声:“不好意思啊,领队不太适合我的情况。”
“那姐姐是打算自己买车自驾?”
“是,但也不是。”钟情对她的车技并没有很大信心,买了车之后自己先开着试试。
城市道路没什么问题,新疆路况也很好,只是说到后边她会根据自身身体因素考虑高价请个司机。
“那姐姐是想跑哪一段线?北疆、南疆、还是环线?”
“环线吧,把新疆都转一圈。”
要找块风水宝地,自然要把新疆的好地方都转一圈才算数。
“环线?”布尔库特挑眉,“那对车的要求就不一样了。”
他抬手指向展厅中间的那排车:“如果你要跑环线,最先要考虑的不是外观,而是底盘、四驱、续航和耐温性。”
钟情不太想了解这些具体的车型,简单直白的问:“如果是你的话,会选哪辆车去自驾?”
“当然是坦克。”布尔库特道,“这台车现在是新疆最热门的硬派越野。三十多万落地,原厂带分时四驱和蠕行模式,离地间隙220毫米,能爬坡、能下沟、能涉水。去独库、那拉提、或者喀纳斯这些地方,它都能稳得住。女生开也不算难,方向轻,油门线性。”
“行。”钟情合上宣传册,“那我买这个。”
布尔库特看起来有些震惊:“这就准备买了吗?不再看看?”
“我相信你的眼光。”钟情掏出储蓄卡,“现在能买吗?我之前只买过一回二手车,对新车购买流程没什么研究。”
见布尔库特没反应,钟情补充了句:“放心,钱够,全款。”
一旁的销售闻言赶忙迎了过来:“这位女士是已经有选好的车型了吗?”
“不好意思哈,我找的是这位。”见有人光明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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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抢活,钟情收回卡。
布尔库特失笑,忙对销售道:“您误会了,我们再考虑一下。”
钟情被他带到一旁的休息室,这才忍不住道:“这人怎么这样啊?就因为你是新来的,就能抢你业绩吗?”
“我不是销售顾问,刚刚是给你开玩笑的。”布尔库特挑眉,“我今天是来提车的。”
就在这时,一位工作人员过来,对布尔库特道:“先生您好,现在可以来提车了。”
“走吧,姐姐?”见钟情愣在原地,布尔库特叫上她。
直到钟情跟着布尔库特一起到了汽车交付区,看清楚其他工作人员衣服上都有特定的标识时,她才反应过来。
就见工作人员捧着一束花送给布尔库特,然后自然地叫钟情这位“家人”站过去一起合张影的时候,钟情赶忙摆摆手:“哦不了。”
“来吧姐姐,一起拍张照?”布尔库特大大方方拉着她过去,工作人员按下快门的瞬间,布尔库特将花递给了钟情。
拍完照,提车的流程就算走完了。
亮橙色的坦克停在那里,带一种很独特的张力,既热烈,又不失厚重感。
布尔库特拍拍自己的新车:“试试?”
钟情将花还给布尔库特,摆手拒绝:“不了吧,我还要看看呢?”
“刚刚不都准备把卡给我了吗?”布尔库特打开驾驶位,请钟情上车,“上来直接体验一下呗。”
“我开车技术不好,别把你的新车弄坏了。”
“怕什么,我买的全险。”布尔库特一副毫不担心地样子,“更何况,我就在旁边看着呢。”
短暂犹豫了下,钟情上了车。
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摸过车了,突然开车有点不习惯,更何况,还是自己没有尝试过的车型。
钟情谨慎地发动车,缓慢地将车开向主路,像在走钢丝。
“感觉怎么样?”布尔库特在一旁问。
钟情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说话,此时她眼观路鼻观路口观路,一心聚焦于前方路况。
开了不到五分钟,钟情有些手心出汗,也不知是因为生病了还是太久没开车的原因。
好在有惊无险。
前方红灯亮起,她早早减速,连方向都握得笔直。
钟情这人有个优点,即使内心崩裂,表面依然不动于山。
总算听见布尔库特对着她笑:“你这车速,跟火车票价成反比啊。”
“还可以吧,值了。”钟情脸不红心狂跳,只淡淡回了句。
“不错。”他调侃,“一路四十,稳稳当当。”
又往前开了了一会,钟情把车停靠在路边,松了口气,摘下安全带。
“谢谢,我就不耽误你的事儿了。”
布尔库特道:“你要去哪?”
“回去买车。”
布尔库特也解开安全带:“这车现在是大热门,门店基本没有现货了,我这辆都是等了一个月才提的。”
“要这么久?”钟情的确没想到,要是这样的话,她等不起了。
“是呀,姐姐要是着急,不如和我一道?”
钟情挑眉。
“不瞒你说,我也打算走一趟新疆环线。”他继续道,“如果你不执着于买车的话,正好,我可以给你当司机。”
“你?”
布尔库特看向她:“是呀,姐姐是不相信我的技术吗?我开车很稳的。”
“不是不信……”钟情拒绝,“萍水相逢,哪有让人做司机的道理?”
“这样吧。”布尔库特换了个说法,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看向钟情,带着点蛊惑的意味,“选我来做你的专属领队如何?”
5. Chapter5
“领队?”
“嗯。”布尔库特突然靠过来,观察后视镜安全后,给钟情打开了车门。
钟情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好在很快便被他拉开距离,布尔库特笑:“先下车,咱俩换个位置。”
“姐姐不选领队,而是选择自驾找司机。”布尔库特重新发动引擎,“我想,你肯定是想找个更灵活的,能跟着你的时间安排的。”
“的确如此,你怎么知道的?”
“领队虽然是一对一服务,但行程大多数需要拼团。”布尔库特认真道,“我可以单独带你。”
“但是我要把新疆走一圈,而且走得很慢,没什么具体的规划。”钟情故意难为他,“最主要的是,我脾气不好身体也不好,说风就是雨,随时会休息,所以不好耽误你。”
“脾气不好?”布尔库特一怔,笑着摇头,“完全没看出来。”
“真熟悉了你就知道了。”
听钟情这么说,布尔库特像是放心了:“那我拭目以待。”
“我还没答应你呢。”钟情道,“真要做领队的话,怎么收费?”
布尔库特一边看路一边弯唇:“不收费,免费。”
“免费啊?”钟情哪会信,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无非都要图点什么。
“说吧,有什么其他的条件?”钟情侧头,“不图财,难道图色?”
她盯着正在开车的男孩,男孩身材样貌都是极佳,更重要的是,比她年轻许多,还未经过社会的毒打,像一朵初绽的花。
不等他回话,钟情被自己心中紧跟而来的想法逗笑:“图色也不一定谁占谁便宜。”
布尔库特被钟情噎了一下,轻咳两声,耳尖有些发红。
“那我改口。”他认真起来,“我其实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钟情问,“要去哪呀?”
“去商场,买些路上要用到的东西。”
钟情打开手机,点进买车平台,一边回复道:“我答应你了?”
“看起来像是的。”布尔库特又补充了句,诚恳道,“我希望你能答应。”
钟情在买车平台上研究了一会,布尔库特果然没骗他,这辆车的确没有现货,要等。
“你车技好吗?”
“当然。”布尔库特点头,“我高考完就考了驾照,除去北京上学的时间,基本每天都会摸车。新疆也走了不少地方,这趟环线的路况我有仔细地规划过。”
布尔库特说得不错,这一路上他开的都很稳当,连刹车都没感觉到很明显。
到了商场停车场,布尔库特停下车,替钟情打开车门。
钟情没下车,小腹有开始胀痛起来,像是在提醒她。
她有些慵懒地在座椅上抬眼:“你刚说的目的呢?还没交代清楚。”
布尔库特探过身子,帮钟情解开安全带,认真道:“我啊,想请姐姐做我的女主角。”
钟情故作不懂,忍不住调侃道:“你的女主角?”
网上有段子说,接不接小型商演?全程跟着活动走就行,只要最后说句我愿意,最后就能获得一个国家颁发的证书。
“对,做我的女主角,我其实是……”
“可以。”还没等布尔库特解释,钟情便答应了。
她几乎是瞬间便明白布尔库特的意思了。
他要拍新疆纪录片,而自己恰好出现在那一幕镜头中。
布尔库特有一瞬间的愣怔,他原以为她会笑着拒绝,或者至少犹豫一下。
可她甚至忽略了考虑的时间,便说了“可以”。
她还没听他解释清楚,是纪录片的女主角,而非他的女主角。
他并非是要占人便宜。
可钟情这样,让布尔库特的心中无端多了几分忐忑。
他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正想询问。
就见钟情推开车门,下了车。
布尔库特下意识跟着低头,手还撑在车门上。
距离太近了,布尔库特可以闻见她身上的香味,比刚刚给她递花时闻到的更浓一些,是好闻的檀木的香气。
她今天好像换了和上次见到的不一样的口红,带着点橙色调,看着好像比第一次见她时稍微明媚了些。
“反正你都不收费。”钟情轻推了下他的胳膊,“走吧,领队先生。”
柔软的指尖轻轻划过他赤.露的胳膊,微凉的触感猛地牵回他的思绪,布尔库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两手撑在车门两侧,像是将她困在中间。
极其暧昧的姿态。
耳尖微微发烫,他赶忙直起身,退开一点。
要走新疆环线,自驾开车的时间就会很久,需要买一些路上方便吃的速食和必备日用品。
两人先去超市买了三提瓶装矿泉水、几瓶功能饮料、速溶咖啡以及茶包,牛肉干、坚果、压缩饼干以及方便面和即食粥若干。
还有一些拌嘴的零食,比如巧克力薄荷糖什么的,钟情也装了好多,购物车都快塞不下了。
布尔库特见钟情一直在往购物车里装零食,有的装了一包,有的拿进去好几包,他有些惊讶:“姐姐…很喜欢吃零食?”
钟情这才想起自己光给自己拿了,没有顾着他,于是道:“你想吃点什么?”
“没,我不爱吃。”布尔库特笑,他又上手多拿了点钟情刚刚多拿了几包的零食。
钟情见他总算也拿了些,这才心满意足地点头:“哦,那你看着来点,别客气啊,一会我付钱。”
“不用,我来。”布尔库特拒绝。
钟情闻言皱眉顿住,如果让弟弟付钱,那她又怎么好意思买这么多东西?
于是她坚决道:“我来。”
见钟情并非礼貌客套,果真不悦,布尔库特虽然不明白,但好在没和她继续争抢,只说了句好。
钟情这才满意地继续购物。
以前她是舍不得吃这些的,一方面为了维持身材,一方面也是为了省钱。
如今倒是再也不用抠抠搜搜地活着了,钟情看着满满一购物车的零食,觉得心满意足。
结账前,钟情问:“那你原本对路线有什么规划吗?”
布尔库特诚实道:“把新疆的景点基本走一遍就行,把所见所闻用视频记录下来,剪辑成一个纪录片的形式。”
“时间和具体安排呢?”
“没有,一切按姐姐的来。”
钟情睨他一眼:“不说实话我一会自己走了。”
“别啊。”见钟情加快步伐,布尔库特推着车子追上,“原本我是想跟着领队朋友出发的,之前答应过,需要帮他拍一个宣传片。”
“所以你给我介绍了你朋友?”
“对,想看看有没有缘分遇上。”
“怪不得。”钟情想起领队负责人眼里闪着的“你懂得”的光,“所以你一开始就想让我做你的女主角?”
“没有。”布尔库特坦言,“原本我对这次纪录片只是一个很初始的想法。”
钟情十分自然地结了账,布尔库特没再跟她抢,只是赶忙将一大堆货物装袋。
一人递东西一人装袋,两人配合默契,像是结婚了多年的夫妻似得。
把东西运上了车,钟情这才问:“所以你决定什么时候出发?”
“如果姐姐愿意的话,可以明早就出发吗?”布尔库特试探道,“跟着我朋友的新团一起。”
“一定要跟你朋友的团?”钟情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两小时才到晚上吃饭的点。
“嗯,就是你之前见到的负责人,他正好明天带队。”布尔库特诚实道,“当然,只是一段行程,之后就各走各的了。”
钟情考虑了下,觉得没有问题,趁着她现在身体还不错,可以跟团试试,也能热闹一些。
只不过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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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是她所能决定的了。
“姐姐,我必须要跟你解释一下,我的目的并不纯粹。”见钟情真的决定和他去,布尔库特认真道,“我其实是个up主,我想把你的这段新疆的旅程记录下来,然后发布到平台上,需要你的出境。”
“可以。”钟情这次也同样认真地对他道,“我也有私心。”
听她这么说,布尔库特有些好奇:“什么私心?”
钟情轻笑,她沉默了。
她的私心,现在还不想说,至少现在不能。
见她不愿开口,布尔库特道:“没事,等姐姐什么时候想说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什么时候出发?”钟情上了车,问。
布尔库特打开手机,看见领队朋友的回复:“明天早上九点,会不会觉得太赶?”
“不会,时间刚刚好。”钟情不想再城市里继续逗留,她想在路上,快点在路上。
“太好了。”布尔库特笑起来,他的笑容十分有感染力,钟情看着他如此简单就能达到的快乐,心中升起羡慕之情。
“开车吧,麻烦送我回去了。”
“要一起吃个晚饭吗?”开出停车场,布尔库特提议道,“再带你在乌鲁木齐看看夜景?”
“不了,我不太舒服,想回去休息下。”钟情闭上眼睛,今天没怎么转,虽然不累,但身体隐隐作痛,很不舒服。
止痛药吃完了,她要去药店买点。
“好。”布尔库特没有再劝说钟情,只是将她送回了酒店。
“这些零食……”
“要不要拿点晚上吃?”
两人异口同声,钟情笑笑:“那我随便拿点,剩下的你放在车上就好了。”
“好。”布尔库特道,“那明天早上九点?”
钟情应下:“我在哪里等你合适?”
“我等你就好,在楼下。”
布尔库特目送钟情进了酒店上了电梯,这才重新发动车子去找领队朋友。
今天遇到钟情,纯属是意外之喜。
提车之前,领队朋友孟陆就给他打过电话,说他介绍的美女姐姐觉得领队的情况并不合适,他还觉得有些惋惜。
孟陆听出他言语间的可惜,安慰他不要太在意,只见过一面的人,很少能有什么长久交集的机会。
直到布尔库特坐到孟陆的面前,他周围洋溢着热烈的气场,让孟陆的心情都不由自主地好了起来,他才觉得眼前这小子并没有什么惋惜,果然还是年轻人,不会过于执着。
布尔库特眯起眼睛,笑:“老孟,明天我这边多带一个朋友,我开车,她跟我。”
“男的女的啊?”孟陆见他藏不住事儿的表情,“女的是吧?”
布尔库特嘴唇微扬:“你见过的。”
孟陆想不起来是谁:“哪个啊?”
见布尔库特没说话,孟陆惊讶:“不会是今天上午那位美女吧?”
“bingo!”布尔库特打了个响指,“我决定做她的领队了,你这边可不能再收费了哦。”
还真是,怪不得这小子能开心成这样。
孟陆无奈摇摇头:“行行行,你小子亲自给人家当领队,我怎么可能还收人家的钱?”
“老孟,你这是什么表情。”布尔库特严肃道,“我只能跟你走一段,把片子拍好,之后的行程就不一起了。”
“没问题。”孟陆已经三十三了,他都有些忘记大学刚毕业时的自己了:“我能是什么表情?羡慕你呗。”
布尔库特和孟陆简单交流了一下小团的规划以及路线,两人又一起吃了个便饭,已经快到晚上八点了。
布尔库特还没找今晚的宾馆,想着明天方便来接钟情,干脆去到了钟情住的酒店。
在前台办了一张大床房,布尔库特本想上楼,转身却发现钟情匆匆离开的身影。
稍作思考,布尔库特便跟了上去。
6. Chapter6
钟情在宾馆点了个外卖,但是踩雷了,吃不了两口就有点想吐,干脆出来吹吹晚风。
新疆很妙的地方在于,夜生活很丰富,天天也黑得晚。
钟情往周围随便走走,走到有些累了,最终又拐进了一家商场。
商场关门的很晚,还很热闹,钟情随意逛逛。
不买东西也好,就只是看看,热闹的人,嘈杂的环境音。
周围的人约着逛商场吃饭,他们的脚步都很慢,路上的人也是,比北京的步调慢太多了。
钟情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得比身边的人更慢。
她很少有这样放慢脚步时候的活着,她走完一层平台,又去了商场的二楼,再走了一圈,到了三楼。
最终停止于一家电玩城。
这家电玩城很大,里面热闹非凡。
彩灯一闪一闪,连空气都在震。
抓娃娃区传来一阵阵“哇——”的惊呼,两个女孩蹲在地上数娃娃,男生在一旁举着装满的袋子炫耀。
小孩子在路中间跑来跑去的嬉笑,被家长抓回到身边。
篮球机一排拍打声整齐地响着,仿佛整个夜晚都在心跳。
音乐从音响里震出来,灯光照在地面反光的瓷砖上,一层一层像波浪。
钟情站在那里,愣了几秒,最终走向了前台。
人太多了,前台忙得不可开交,没人理她。她自己研究了半天机器,开了一张卡,充了两百块钱。
机器吐出一盒塑料币,叮叮当当的声响让人莫名心安。
钟情端着小盒,走到了一处没人的娃娃机旁边。
钟情之前从来没抓过娃娃,她不想抓,也抓不上。
她讨厌这种失败落空的感觉,付出又收不回。
赌.博就是这样,你付出了1,但会收获0,当然也可能收获2或者更多,可是她接受不了自己什么都无法得到。
这次,会不会有点不一样?
她对准一只玩偶,仔细思索,认真确认,反复调整。
三十秒钟结束,钟情只得由爪子下落——然后抓住了那只玩偶。
钟情眉头一挑,难道……
可就在爪子重新升回的那一刻,机子抖了一下,玩偶娃娃重新掉了下去。
钟情的心几不可查地跟着下落的娃娃颤了一下。她垂下眼。
即使她现在什么也不在乎了,但还是没办法接受自己得到0吗?
钟情没再执着于抓娃娃,转身往里面的游戏区走,路过满载了一小推车娃娃的人,心中难免有些羡慕。
钟情穿过抓娃娃区,沿着通道往里走。越往里,声音越密。
音乐游戏区的灯光闪烁,跳舞机上两个人踩着节奏,屏幕光影在他们脚边乱跳;旁边的音击盘连成一片,击打声和电子节拍混在一起。
再往前,是赛车机和投篮机区,屏幕亮得刺眼,油门和篮板声此起彼伏。
她一路走过这片热闹,直到听见一声闷响——拳击机的数字猛地往上跳。灯光照在机器的计分屏上,红色的数字不断闪动,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叹。
钟情停下脚步,目光被吸引过去。
一个男孩刚刚打完,分数停在八百出头,他得意地和朋友击掌。
两人随后离开,周围的人也都散开来。
机器又亮起新一轮倒计时,灯光在她脸上闪烁,映出极浅的亮光。
钟情抬起手,脱下外套搭在一旁的机器上。
她上前投了币,机器滴的一声亮了。
倒计时从十开始跳。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团悬挂的拳靶上。
音乐的节奏打在胸口,她跟着深吸了一口气。
——3。
她上前半步,脚跟轻轻一转,重心落在右脚。
手臂一抬,出拳。
“砰——”
拳靶被击中那一刻,灯光全亮。
数字“872”从底部一路蹿上屏幕顶端。
钟情笑了一下,果然,还是这种比较适合她。
灯光从上方倾泻下来,她的肩线被照亮,鬓发微微散乱。
她伸手又投了一次币。
第二次,力道更狠。
她不再顾着姿势,干脆利落,脚下一踏,胳膊从身体带出一整道弧线,打得比刚才还猛。
拳风掠过空气,带着轻微的破裂声。
数字跳到了“905”。
布尔库特的视力很好,即使站得较远,也能清晰地看见上面的数字。
他站在人群边缘,视线落在她身上。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灯光和音乐都像自动调成了背景。
他注意到她那双细白的手臂,拳头收紧时,手腕的线条干净又漂亮。
他看见钟情抬手、收拳,动作干净到近乎利落。
灯光扫过她的侧脸,汗顺着鬓角滑下,她没有擦,呼吸还没稳,就又投了币。
她不像在玩,更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每一拳落下时,他都能听见空气被划开的声音。
良久,钟情靠在机器旁,抬头喘气。
那一刻,她的眉眼带着点散乱的性感,和之前见到的沉静地样子都不同。
见钟情向他的方向看来,布尔库特退开一步,隐藏在人群里。
想起钟情今晚拒绝他的借口,是自己身体不舒服。
布尔库特微微一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眯起了眼。
“还是个会撒点小谎的姐姐。”
*
第二天钟情起了个大早,七点多,她把接下来要吃的药用便携式小瓶子都分好,把包装盒子全扔了。
昨日打拳有些猛,今早起来身体有些轻微的肌肉撕裂感。
自从三个月前发生的一系列变故,让她许久都没能去练拳了,现在身体都适应不过来了。
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仔细化了个全妆,拿出香水喷洒在身体上,确认自己精致无误,这才给布尔库特发送去消息。
时间,8:30。
钟情:【我准备好了,在这里等你。】
【OK,我也出发了。】布尔库特发了消息,二人同时从房间出来,双目对视,钟情有些惊讶。
怕钟情乱想,布尔库特慌忙解释道:“我想着今天过来方便些,干脆订在这里了,房间真的是前台随机订的。”
钟情低头轻笑,布尔库特见她没生气,这才上前接过她的行李:“我帮你拿。”
昨晚他跟着钟情返回,刻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才回到住的房间,完全没想到他们竟然就住门对门。
两人退了房,去了停车场,将行李都放上车,布尔库特给钟情开了车门,将车钥匙给了钟情:“稍等下,我去买个早餐就回来,有没有忌口?”
钟情摇头,接过车钥匙,刚嗳了一声,布尔库特迈着长腿已经走远了。
她摇摇头,这男孩,是真的心大,难道就不怕她开着车跑了吗?
不一会儿,布尔库特提着一兜小笼包回来了,还有两杯豆浆和两个鸡蛋,分给钟情。
钟情下意识拒绝:“我吃不了这么多。”
“随便吃点吧,没事儿,车上还有昨天买的零食。”
钟情接过鸡蛋和豆浆,道了声谢。
布尔库特将零食从后备箱拿到前座来,趁钟情挑选零食的功夫,匆匆吃了几口包子便出发了,一路开到红山汇合点。
下车前,钟情拿出药盒吃了几片药,见布尔库特目光探究地看着自己,无所谓地笑笑:“保健品。”
“保健品?”
“对啊,人老了就得补补,不像你们小孩儿,身体好。”
布尔库特失笑:“你还年轻,哪里老了?”
钟情继续“倚老卖老”:“老了老了,身体不行了。”
早上九点半,乌鲁木齐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斜打在红山的岩壁上,泛着一层浅红,像被风擦亮的铜。
布尔库特把车停好,其余三辆车也都陆续到达了。
四辆车排成一列,亮橙色的坦克在晨光里格外扎眼,还有一辆灰蓝色普拉多,和一辆银色牧马人,以及一辆墨绿色的途乐。
布尔库特熄了火,钟情也跟着一起下去了。
牧马人下来的是个戴墨镜的男人,身材结实,肤色深,被晒得有点黑。
见到钟情,他摘下墨镜,钟情这才恍然,原来是昨天见过的负责人。
他向钟情伸出手,重新自我介绍到道:“你好,我是孟陆,我是这次小团的总负责人。”
人生就是这般戏剧化,昨日拒绝了人家,今天却以这种方式重见。
钟情温婉一笑,回握:“你好,我是钟情。”
孟陆继续道:“小团总共四辆车,我和郁行、陈砚川做领队,各自带一个小团,路上一道开车,等到了景区单独行动。”
他看了看表,又环视一圈,“这次主要走的是南疆线,今天第一站是吐鲁番。”
“明白。”钟情点头,昨晚睡前,布尔库特有给她简单介绍了跟团路线和时间。
拍摄宣传片选材最多一周时间,这次的团员都喜欢慢行,叫她不用有什么压力。
孟陆笑了笑,朝他们身后那辆车示意了一下:“我带的那对小情侣,男的是苏寅,女的是温芷。”
温芷穿白衬衫和卡其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气质利落,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苏寅个子高,笑起来有点傻气,整个人带着很典型的“技术控”气质,手里还拿着无人机的收纳包。
两人在那边说话,听孟陆叫他们,也上前点头示意。
那辆墨绿色途乐旁,有个男人已经把后备箱关好。
三十多岁,个子不算特别高,但站得很直,皮肤同样晒得很黑,短发利落,穿了一件黑T恤和工装裤。
他走过来,点头算是打招呼:“陈砚川,砚台的砚,川流不息的川。”
简单介绍自己后,陈砚川走到车门那边,帮人把车门拉开。
车上下来的是一位女性——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衬衫配宽松棉裤,脚踩一双白球鞋。短发已经有了些白,剪得干净利落,脸上几乎没化妆,却很干净,眉眼温和。
她先站在车旁,像是下意识地打量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
最后才露出一个不太习惯却也真诚的笑:“你们好,我姓舒,舍予舒,梅花的梅,你们叫我梅姐就行。”
陈砚川补充了一句:“梅姐是老师,一个人来新疆玩些日子。”
“过来玩玩、看看。”顾姐接过他的话,语气不疾不徐,“人到这把年纪,该出来走走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不是那种活络型的热情,更像是早就学会了收放、习惯照顾别人,所以即便站在人群里,也自然流露出一种“长辈气场”,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压迫。
舒梅讲话的时候微微笑了下,眼角有几道细纹,却不显得疲惫,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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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累过后的平静。
钟情站在不远处,视线和她短暂地撞了一下。
另一辆车旁,一个年轻人坐在引擎盖上玩打火机,见孟陆看过来,才懒洋洋地抬手招呼:“你们好,我叫郁行,带队第二车。”
郁行看着年轻,身材瘦,穿了件浅灰卫衣,手指长,眉眼有点吊——那种看似吊儿郎当,实际什么都观察得很细的人。
“我带的这队人还没来,说是堵在路上了,快到了。”
这次出发的时间是周天,大家基本在家休息了,其实没什么车,大家心知肚明,都没说什么。
几人寒暄几句,把路线和安全事宜简单聊了下,十五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靠在了路边,三个年轻打扮漂亮的小姑娘从车里下来,脸上满是愧色。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
“没事儿,也没等多久。”郁行嘴角勾着,给大家介绍道,“我带队的三个小姑娘,都大学刚毕业。”
“没,大四,现在没课赶紧出来玩玩。”染着橘红头发的女声纠正道,“你不懂了吧,我们这叫错峰出行。”
“是是是。”郁行忍不住打趣,“错峰出行还不是为了人少,今儿周天,你们堵车堵在哪了?”
“哎呀郁队,我们这不是住的有点远嘛。”橘红头发软声道。
郁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给大家介绍道:“沈霁雪,就这样,经常迟到,大家习惯一下。”
“滚啊!”沈霁雪推了郁行一把。
孟陆轻咳一声:“行了行了,咱们再抓紧认识一下,就要出发了。”
钟情见二人如此打趣,想必之前就认识,其余两个女生也上前主动介绍自己。
三姐妹性格各异。
沈霁染了橘红头发,笑得明亮,一眼就能看出是话多的类型。
周姝童话不多,黑长直发,一身浅蓝牛仔衣,站在一旁打量大家。
还有一个短头发的女生迟雨薇,看着比较俏皮,个子较矮,人很小只,却背了个大大的书包,显得有些违和感。
见布尔库特介绍自己,迟雨薇瞄了眼他,突然有些羞赧,捂着嘴巴和周姝童说起了悄悄话。
“你叫布尔库特?”迟雨薇壮着胆子问,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少数民族?”
“对,哈萨克族。”布尔库特道。
周姝童也有些惊讶,她是外地人,第一次来到新疆:“你的眼睛,是美瞳还是?”
被提到自己的蓝眼睛,布尔库特并不介意,只是习惯解释道:“天生的。”
“哇。”沈霁雪也注意道,不由得惊叹起来。
三个小姑娘突然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迟雨薇忍不住真诚夸赞道:“你的眼睛,好好看。”
“谢谢。”布尔库特礼貌回应了句,说完便转头看向钟情。
钟情没什么反应,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她的气质在这些人之中都很独特,有一种独立于世俗之外的清冷感。
布尔库特已经习惯于这些女孩子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但是他莫名地又想起火车上钟情也曾说他好看。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
他一笑,三个女孩子也跟着低呼了一声。
简单认识一轮后,孟陆把三辆车的对讲机分下去。
“频率调到461.125,这样信号稳。前车我领头,二车郁行,三车布尔库特,四车陈砚川压后。路上要掉队、要加油都提前报频。”
讲完事宜,各自上了车。孟陆把对讲机递到钟情手里,钟情接过,随手研究起来。
她不太会弄,布尔库特从她手中拿过,调好频率又放回她手里。
牧马人已经出发,布尔库特也启动好车子,低沉的引擎声在脚底下震着。
车队依次上了主路,早晨的阳光从前挡风玻璃斜照进来,照亮了仪表盘。
钟情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耳边传来孟陆的声音——通过对讲机放大、变得带点沙哑。
>“各车确认收到——”
>“二车收到。”
>“三车收到。”
>“四车收到。”
>“好,出发。今日目标吐鲁番,中午预计在达坂城服务区休息。”
几辆车几乎同时鸣了喇叭。
和孟陆确认好之后,对讲机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布尔库特连上蓝牙,叫钟情从他手机里随便选个歌单听。
“我有各大会员,想听什么随便选。”
钟情平日里都只听一些抒情的轻音乐,为了不打搅她绘图的思绪,不过现在是在路上。
想了想,干脆打开了布尔库特的个人相似曲风推荐。
酷炫的音效从车载音响里流出,布尔库特眉梢轻挑:“姐姐喜欢这种歌?咱们品味很相似嘛。”
钟情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从红山到达吐鲁番,导航推荐时长大概需要两小时四十分左右,中间在服务区停靠一次,大约一点能到达吐鲁番盆地。
车队驶出乌鲁木齐城区,越过环城高速,沿G30向东。
“你以前出过这种自驾团?”布尔库特问。
“没有。”钟情摇头,“以前公司团建坐大巴,睡一路的那种算吗?”
“那不一样。”他笑,“这种要靠自己找路、听指令,像打副本。”
“打什么?”
“打怪升级那种。”
钟情想了想,应该是这些男孩子喜欢的竞技类游戏什么的:“那你觉得我是什么角色?”
7. Chapter7
说起熟悉的电竞游戏,布尔库特瞄了她一眼,想起昨晚她独自打拳击时酷飒的样子:“打野吧。”
“什么意思?”
“打怪,独自发育,能够带动团队节奏的。”
钟情想起前男友曾试图教会她这个游戏,他就是玩打野职业的,于是摇摇头:“我不太会打怪。”
布尔库特笑:“没事,你只管冲锋,我来给你当奶妈。”
钟情还是不懂:“什么意思?”
“给你补状态,给你回血。”
不知为何,钟情突然觉得有些闷,把车窗打开,外的风越吹越大,头发被吹乱了一点。
远处的山色逐渐变黄,风带着沙的味道。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郁行的声音,语气带点坏笑。
>“一车一车,报告下状态?孟领,你车上那对情侣没吵架吧?”
苏寅笑着接话,声音有点闷闷的从对讲机里传出:
>“没事,我们吵不起来。”
温芷在那头大笑一声:“他哪敢跟我吵,敢的话今晚就别睡床了!”
孟陆打趣道:“郁行,你还说人家,倒是你,别又跟人家小妹妹吵了。”
车队里一片笑声。
郁行又懒洋洋地加一句:
>“怎么会,我们这边三姐妹更和谐,大姐管吃、二姐管歌单、三妹负责拍照。完美分工。”
“吃什么吃了我?”沈霁雪明媚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大姐,这么多零食谁吃的啊?”
“那你呢?”布尔库特问,“郁领,你管什么?”
>“我负责给大小姐们开车、看路。”
“别乱看。”孟陆笑,“去年你就差点看路看过头,车滑沟里去了。”
“那是给队友表演惊险操作。”
孟陆没理他:“钟大美女呢?还适应不。”
“行,好着呢。”钟情拿起对讲机,淡淡道。
“有阿布亲自照顾,能不好吗?”郁行调侃道。
孟陆又问:“四车四车,舒姐怎么样?”
“很好。”
一车二车相对活跃些,众人笑闹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车内的气氛也慢慢活泛起来。
钟情听着这些陌生的声音在对讲机里交错,心里忽然有种复杂的感觉。
在她原本的计划中,不该是这样的。
她本该是孤独的独行者,却因为布尔库特的出现,让她又重新活回在了人世间。
她看着车窗外的光,忽然有点恍惚。
这些人都朝着远方去,而她,已经决定朝向死亡,却还是想再看一眼那些山与河。
出了乌鲁木齐东郊,风景慢慢变成黄土和戈壁。
成片的风车和光伏板在远处闪闪发亮。
孟陆的车开得稳,灰蓝的车身压着地平线,像一条缓慢移动的线。
郁行偶尔超车,又被孟陆低声“训回去”。
“你以前和孟陆认识?”钟情问。
“嗯。”布尔库特握着方向盘,语气轻松,“前年在路上认识的。他是领队圈里老前辈,带团快十年了,人很稳。”
“也是在新疆吗?”
“嗯。那次去了独库线。”布尔库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那会开的我爸的车,是我第一次一个人上路。车胎坏了,还好遇到了他。”
“对了。”布尔库特示意钟情帮忙,叫她把后座放着的摄影机拿到前面来。
“怎么,要用吗?”
“会拍不?”布尔库特笑,“可以试着用用?”
“要拿来当素材吗?”钟情问。
“对呀,我现在开车不太方便,只能麻烦姐姐代劳了。”布尔库特道,“随便记录一下,好的作品有时候是自然而然产生的。”
钟情打开摄影机,低头研究了几秒。
“开机键在这儿。”布尔库特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偏头提醒,“长按两秒,等屏幕亮了就能切模式。左上角是录像,右上角是快门。”
这个牌子的摄影机她的确没用过,在布尔库特的指导下,钟情试着按了按。
镜头轻轻一响,画面开始流动。
风车一排排掠过去,戈壁在阳光里泛白,远处的山影被空气晕开,像被风抚过的旧底片。
车速稳定,画面轻微晃动,她抬手稳了稳。
这边的风景更显苍茫,和她南方的家乡比起来,的确是不同。
南方的小村庄,九月的天,放眼望去,满是绿色。
而乌鲁木齐这边,是真的有了秋的实感。
钟情将镜头从窗外慢慢移回车内。
阳光从前挡风玻璃洒进来,落在布尔库特侧脸。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膝上,神情专注。睫毛被光线镀成浅金色。
她看着屏幕,指尖轻轻一动,镜头定格在他身上。
他似是察觉,偏了下头。
目光在光影里掠过她一瞬,嘴角弯起,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钟情有些愣怔。
“我笑人与人的缘分很神奇,两天前才认识姐姐,今天竟然可以一起踏上旅途了。”
“确实。”钟情十分赞同,谁能想到,这两年她精神食粮的主人,竟然以这样的形式重新进入了她的生命中。
“我采访你一下。”布尔库特问,“你之前是做什么职业的?”
“金融。”钟情如实回答。
布尔库特指导道:“姐姐帮我把镜头转向自己,现在是在采访你。”
钟情照做,今天她化的妆很完美,她可以肯定。
既然答应了他做女主角,她便不会食言。
对着镜头,钟情勾起一个清浅的笑,重新道:“金融。”
“喜欢吗?”
钟情嗯了一声:“喜欢。”
“不对。”阳光逐渐变得有些刺目,布尔库特眯起了眼,“纪录片最重要的是尽量的真实,姐姐不要骗人哟。”
钟情注意到,从包里找出自己的墨镜,问:“我这有墨镜,要不要先戴上?”
“好。”布尔库特腾出一只手,接过钟情的墨镜戴上。
钟情这款墨镜相对中性化,布尔库特戴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隐藏在镜片后面,却又多了几分神秘的气质。
钟情将镜头挪向布尔库特,介绍道:“这就是阿布布。”
她最后一个字很轻,布尔库特没有听清,只当她学着郁行称呼自己为阿布。
便抽出手简单晃了下:“大家好呀,我在开车,今天的主角是——”
他对钟情道:“姐姐简单介绍下自己?”
钟情想了想:“嗯,我叫阿秋。”
“啊——啾——?啊啾?”
“不是打喷嚏那个啊啾jiu,是,阿秋qiu——”钟情解释道,不过她又觉得布尔库特念出来的啊啾却很可爱,干脆道,“就——啊啾吧。”
“重新说一下,我不喜欢金融。”钟情道,“我刚刚撒谎了,但我之后可能还是会撒谎。”
“好吧。”布尔库特轻笑,“人生在世,谁不会撒谎呢?”
钟情复又解释道:“不过,非必要不会撒谎,我会尽量保持我的诚实。”
“那你为什么辞职了?”
“因为不想干了。”好吧,钟情又撒谎了,却找补地来了后半句的实话,“因为我要追求自由,所以不干了,去他的金融!”
这句话听起来很是真诚,虽然这句酷拽的脏话被钟情那清冷的嗓音说得十分平淡,布尔库特相信了。
“所以,是来新疆找寻城市里缺失的自由了,对吗?”
“对。”
布尔库特说得一点不错。
“是的。我们的女主角——啊啾,为了寻找生命的自由,不远千里向西行,踏上了新疆这片土地。”
“从今天开始,我们会跟着她,一起上路、一起找回那些被生活压得快要忘掉的东西……自由、勇气,还有活着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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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
像纪录片开篇又像某种私密的告白。
钟情听着听着,忍不住弯了下唇角。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点柔软。
“好了。”她低声说,按下停止键。
“怎么关了?”布尔库特问。
“你先好好开车吧。”钟情道,“这些都会被剪成素材吗?”
“会呀。”布尔库特看向她,“会紧张吗?”
“不会。”钟情摇摇头,她没有镜头恐惧症,只是,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就放轻松点,姐姐。”布尔库特岔开话题,“这两天有没有好好逛逛乌鲁木齐?”
“嗯。”钟情从口袋里掏出一粒柠檬糖含在嘴里,柠檬的酸涩味道在口腔冲击开来,“还行,去了大巴扎和红山公园。”
钟情把糖盒打开,给布尔库特倒了一颗:“还要吗?一颗够不够?”
“一颗就行。”
布尔库特说完,却没接,钟情想着他正在开车,便直接将糖放到了他的嘴边:“张嘴。”
布尔库特低下头,用唇去找寻柠檬糖的位置,温热的唇擦过钟情的手掌,随后将柠檬糖含入口中。
女人的手带着点凉意,触感却很软,竟和他的唇不分上下,还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并非柠檬糖香。
那一瞬间的轻触,却像微小的电流似的,从指尖一直窜到心口。
他的心有些乱,急忙用舌将糖怼到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你喜欢柠檬味的?”
“嗯,柠檬可以提神。”钟情并不在意地收回了手,道,“我之前总是加班,吃点柠檬提神醒脑。”
“原来是这样。”布尔库特笑,“之前肯定是个大忙人。”
钟情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都有些干燥了,好久没有去理发店护理过了。
“是挺忙的,突然闲下来,还真有点不习惯了。”
“在北京工作,一定很累吧。”
“累很正常啊,哪有人不累的。”钟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不擅长说累,也没必要和人说累。
见钟情把辛苦说得毫不在意,布尔库特脸上染了些心疼之色:“那还是要习惯习惯,人活着要注重生活品质。”
生活品质。
钟情垂眸,她现在倒是可以坦然追求生活品质了。
两人简单聊了一会儿,钟情再次被外面的景色吸引了目光,天山的余脉延绵在远方,路两边的风车一排排竖立,转动得慢,阳光打在扇叶上,闪着白光。
钟情靠在副驾驶上,余光落在侧窗外。
路两旁的风车一排排伫立,银白色的叶片在蓝天底下慢慢转动,像远古时代的巨兽在呼吸。
她侧头望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真漂亮。”
布尔库特笑着点头:“到了达坂城你会看到更多的。那地方的风是活的,永远都在吹。”
这段路的景色几乎一成不变,却不让人觉得单调。
天光在车窗上映出浅淡的反光,偶尔有别的车辆呼啸而过,光影便在两人的脸上闪了一下。
钟情安静地看着窗外,只有偶尔一阵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沙砾味。
对讲机忽然传出孟陆的声音:
>“前面三公里休息区,大家靠右准备进。”
“快到了?”钟情回头看,后面的两辆车正一前一后地跟着。
布尔库特点点头,不一会儿,便准备减速打灯:“即将到达达坂城服务区。”
风还没完全落地,车子刚停稳,一阵巨大的风浪就灌了进来。
钟情推门下车的瞬间,整个人差点被吹得往后仰,头发飞得四散,长衫被风鼓成弧形。
“风真大啊。”钟情眯起眼望向远方。
布尔库特关门下车,逆着风往她那边走去,耳边呼呼作响。
他举起手机,对着她的方向拍了一张。
镜头里,钟情站在那片黄沙与天蓝的交界处,头发乱成了一团,笑意浅浅。
8. Chapter8
到了达坂城盐湖服务区,大伙都下了车。
放眼望去,服务区正对博格达峰,山脊线干净利落,顶端薄雪初挂,像刚落下的一层光。风车排在山脚下,一直转到天边去,叶片被阳光擦得很亮。
孟陆从驾驶位上下来,拍了拍手:“大家短暂休息十五分钟,上厕所的上厕所,吸烟的同志可以吸烟。”
孟陆要求他手下的领队禁烟,只准下车抽。
说完他自己先点了一根,又递给苏寅,被苏寅推开:“不了,我老婆管得严。”
孟陆淡笑,烟雾散在大风里,很快没了形。
苏寅趁着有时间,忙不迭把无人机拿出来,想着赶紧在盐湖上方飞一圈。
郁行也点上烟,便被沈霁雪嫌弃:“郁行哥,你这烟味太冲了!”
“风这么大,早被吹散了。”郁行嘴角含笑。
却被沈霁雪趁机偷拿了他口袋里的打火机,举在手里晃:“这可收税!”
“你要它干嘛?”郁行无奈。
“纪念啊,你第一天就被我罚款。”
沈霁雪哈哈笑着跑开。
布尔库特问钟情:“要抽烟吗?”
钟情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带烟。
布尔库特:“我也不抽烟。”
钟情嗯了一声,走到车尾:“能开一下吗?我拿瓶水。”
布尔库特走上前替她打开,又拆了几瓶水出来,拧开一瓶水递给钟情,其余的放到车前座,又拿了昨天买的馕饼分给大家。
“昨晚买的馕,有人吃吗?”布尔库特问。
本想跟姐妹一起去上厕所的迟雨薇听见,放开周姝童的手,叫他们先去,自己则上前来,举起手道:“我吃呢!”
钟情喝完水看着这女孩,不自觉嘴角弯了弯。
布尔库特从袋子里抽出一整块馕饼递给她。
迟雨薇微微红了脸,忙道:“我吃不完这么多。”
“这是给你们几个小姐妹分着吃的,你先拿着吧。”
“哦…好。”迟雨薇接过,还想说些什么,见布尔库特又拿了一张去找一队的情侣,这才磨磨蹭蹭地站到一旁。
钟情见布尔库特去分馕,自己也去了卫生间,上完正巧和沈霁雪周姝童一起出来。
两人礼貌笑笑,似乎是为了打破尴尬,对钟情道:“姐姐,你也来上厕所。”
“嗯。”钟情也笑。
两个女生快速洗了手,发现没有纸擦手,钟情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二人。
“谢谢姐姐!”
“姐姐也是第一次来新疆玩吗?”两人站在一边,等钟情洗手。
“嗯。”钟情回复道,“第一次来。”
“他俩也是。”沈霁雪道,“我之前就来过一次,就是跟得郁队,去的北疆线,新疆真的好美呀。”
几人边说边走回车旁,迟雨薇见到她们,跑上前来,羞答答举着馕:“那个少数民族帅哥领队给咱们得馕,好好吃,你们也尝一点。”
“姐姐,你也来吃一点?”布尔库特手里拿着装了两张馕的袋子,对钟情招招手。
“我不饿。”钟情摇头。
迟雨薇忙道:“吃点吧姐姐,和我们三个一起分分?新疆的馕饼很好吃的。”
“也行,那就一点。”钟情点头,就吃几口也不会太撑。
馕饼放了一晚上,已经变得有些硬了,四人合力掰开馕饼,钟情只要了一小块。
三人吃了都说好吃。
钟情犹豫一下,跟着咬了口。麦香干烈,带着一丝焦味。
她嚼了几下,点头:“确实挺香。”
布尔库特走上前,嘴上挂着笑:“不够吃我这里还有啊,别客气。”
沈霁雪笑嘻嘻地:“帅哥,你干这行多久啦?”
布尔库特嘴里也没实话:“嗯,小十年了吧。”
“经验这么丰富了!”迟雨薇震惊,“可是你看着好年轻啊,就和我们同龄人似得!”
周姝童也微微睁大眼睛,问:“那你多大啊?”
布尔库特也咬下一口馕,馕很有嚼劲,他笑得眼睛都眯了。
“我和这位姐姐同龄。”他说完,还给钟情递了个“帮我圆谎”的眼神。
“啊?”几位女生几个脑袋都要长出黑线了,钟情看起来确实像个姐姐,可女孩子的年龄始终是个迷,也猜不出来呀。
沈霁雪哦了一声,笑道:“啊,那看来你也没比我们大两岁么。”
迟雨薇掰着手指头数:“啊那你十五六岁就开始干这行了?”
钟情被几位大学生你一言我一嘴的,心情逐渐愉悦起来。
“我已经三十了。”看布尔库特笑,钟情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他倒是和你们差不多大。”
迟雨薇一副我就说嘛的表情,然后“瞪了”布尔库特一眼:“还是个爱撒小谎的小哥哥。”
布尔库特听她这么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因为这话似乎有点熟悉而弯了弯唇:“好吧,我会尽量保持我的诚实。”
“好了,大家休息的差不多了,就准备出发了。”孟陆拍拍手,把烟掐了,“上厕所都上完了吧?接下来就直接开到吐鲁番了,中间不会停车。”
苏寅赶忙操纵着无人机收回,感叹道:“媳妇,一会给你看风车的航拍,太壮观了。”
温芷已经升起车窗:“你可快点吧,别让别人等你!”
“来了来了。”苏寅加快动作,“这就来了。”
“都完事了,出发吧!”不知是谁吼了一句。
大伙陆续上了车,重新出发。
开车在路上,对讲机便传来了孟陆的声音。
>“现在是十一点三十分,预计一个半小时后到达吐鲁番盆地。”孟陆的声音传来,“想必刚刚各车都收到领队发放的伴手礼了吧。”
“伴手礼?”钟情看向布尔库特。
布尔库特叫钟情打开副驾前面的储物格,钟情打开看,有一个馕包小挂件,艾德莱斯小挂包,还有一瓶新疆薰衣草精油。
“我也有份?”
“当然。”布尔库特挑眉,“我可是认真给姐姐做领队的。”
钟情思索片刻:“你又给我开车又给我做领队的,我都不好意思了。这样吧,之后的油费、住宿费我来出。”
“不……”
拒绝的话未完全说出口,便有一道目光袭来,布尔库特虽然在看路,但他依然能感受到钟情的眼神。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似是恳求,却分明是在施压,如果自己不答应她她就能立马下车。
布尔库特扛不住她的眼神,只得投降告饶:“行,都听姐姐的。”
钟情这才满意,就听对讲机又传来孟陆的声音。
>“一路枯燥,咱们现在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呀!”
>“先破冰吧。”孟陆玩起了无数个带队第一天和成员们玩的游戏,“一人用一句话来介绍自己。”
>“我先来,我是郁行,今年三十,当过大巴车司机,干过服务员,跑过外卖。你们肯定不知道,我还有一笔辉煌的履历,就是大专那会我去当过两年义务兵。”
>“哟,郁行哥,你挺厉害么!看不出来啊问号问号问号?”
沈霁雪把问号念出了声,三重问号表示震惊:“上一回你不是这么介绍的吧?”
“上一回我也是这么介绍的啊,你完了,没有专心听郁老师讲课!”
“是吗?也许吧,那会我对你不怎么关注。”
对讲机那头一片笑。
>“下一个谁来?”
>“那我来。”孟陆的声音稳稳的,“孟陆,三十六,跑新疆线快十年了,脾气不算好,但车技拍照技术都还行。”
>“听出来了,”温芷笑着接话,“我们孟领既有担当还谦虚,苏寅,你学着点。”
>“我咋个没担当了?”捣鼓无人机的苏寅冷不丁被提了一嘴,接话道。
>孟陆啧了一声,“来,一车那对情侣说两句。”
苏寅声音有点闷:
>“我叫苏寅,三十三,自由职业,搞设备的,跟着媳妇各处走,媳妇说啥就是啥吧。”
温芷接上:
>“温芷,和我老公同龄,前广告狗现自由职业,希望能走遍全中国。”
对讲机里一阵起哄。
>“我来我来!”沈霁雪抢麦,“沈霁雪,二十一,我应该是最小的吧,大家叫我小雪就行。学的是土木工程,喜欢足球篮球。”
>郁行笑着接话:“女汉子。”
>要不是郁行专心开车,沈霁雪真想掐他一把:“放屁,我是女人中的女人,雌性中的雌性,什么女汉子,我是真女子。”
迟雨薇清了清嗓子,调整好自己的声线,让自己的声音更听起来动听些:
>“迟雨薇,二十二,大家叫我薇薇就行,今年大四,学的新闻传媒,母胎solo,想谈甜甜的恋爱!”
“新闻传媒?”郁行插话,“阿布,我记得你是不是也学这个来着?”
布尔库特被点名,接话道:“嗯。”
>“这么巧哎。”迟雨薇害羞的声音传来,似乎鼓足了勇气,“小哥哥,可以加个微信吗?”
钟情听出来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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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库特似乎有些感兴趣,不由心生羡慕,自己都不曾拥有她这样对美好事物主动追求的勇气。
“不加一下吗?”钟情笑。
布尔库特看她一眼:“行啊,孟队,拉个群,这几天大家可以在群里讲话了。”
>“行,一会咱面对面拉个群。”孟陆拉回话题,“来来来,继续介绍了。”
>“周姝童,我也二十二岁,学的管理学,嗯……叫我小周就行。”
>“陈砚川,三十七岁,新疆本地人,专职领队八年。”
>“我叫舒梅,是个退休老师,今年五十六岁了。”
三个小姑娘齐声感叹:“梅姐好——”
>舒梅笑:“我都跟你们父母一般大了,你们几个小姑娘叫阿姨就行了。”
>小姑娘们又道:“梅姐看着可年轻了!就叫姐姐啦!”
舒梅不置可否,心里却也高兴,她的头发早就灰白了,连年的操心忙碌,怎么可能看着年轻。
>“三车呢,还没说。”孟陆笑,“阿布?”
布尔库特很给面子地清了清嗓子,换上他录视频时那种明亮的声线:
>“布尔库特,今年二十三,这次主要是拍摄一个纪录片,并为我的女主角保驾护航。”
>“女主角?”薇薇疑惑道。
>郁行贴心解释:“阿布好像是个up主,在拍关于新疆的纪录片,宣传新疆。”
众人一阵起哄,谁在对讲机里吹了一声口哨。
>“女主角要不也说一句?”郁行笑,“阿布刚才把话题抛给你了。”
钟情看了布尔库特一眼。
男孩握着方向盘,眼睛却在镜片后面弯起来,明显是在等她接球。
她拿起对讲机,语气淡然:“我叫钟情,二十九,现在是个无业游民,来新疆找寻之前缺失的自由。”
大家都介绍完,对讲机暂时安静了下来。
钟情被他们鲜活的语气感染,内心也变得轻松起来。
想起方才的对话,忍不住调侃道:“怎么不加?”
布尔库特转头看向钟情,她忙道:“别看我,看路。”
他乖乖转头看路,却严肃起来:“姐姐,我不是谁的微信都会加的。”
钟情摸了摸鼻子,突然有些讪讪。
果然人不能被气氛影响了,她何必说这话自讨没趣呢。
重新打开摄影机,钟情帮着布尔库特记录素材。
离开达坂城盐湖服务区之后,风景开始慢慢变了样。
出了山口,风还是大,却不再带着早晨那种凉意,像是被太阳烤过一遍,吹在皮肤上都带着干热。
天山的线条逐渐往后退,车窗外的颜色从浅黄到铁锈红一点点加深。
风车阵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前方的地平线变得空旷,偶尔有一两片白云,像被挂在天边。
车一路向南,风景从乌鲁木齐的城市边缘慢慢褪色,换成吐鲁番特有的干热荒原。
九月中旬的午后,气温依旧高得离谱,空气像被晒过的玻璃罩,透着一层轻微的晃动感。
沿途的地貌越发单调,裸露的山体褶皱明显,像被风长期刮过留下的刀痕。
浅棕的土坡在阳光下泛白,葡萄架成片地掠过去,葡萄叶子已经半黄,架子下投着稀薄的影。
偶尔能看见晾房,泥土色的方形建筑,开着一格一格的通风洞,光从每一个洞里透出来,像是在呼吸。
导航显示进入吐鲁番市区时,车内的温度计还停在三十三度。
钟情把车窗降了几厘米,风很灼,像是从烤炉里穿过来的。
她从窗子里探出头,看见天空高得不真实,蓝得干净,没有云。
远处的火焰山铺展开来,山体是深红和暗褐的交叠,线条被太阳刻得极硬,像一幅巨大的壁画。
车窗外忽然冒出大片绿色的影子——成片的葡萄架,把公路遮得像一条长廊。
风从叶子缝里钻出来,带着一丝果甜与尘土味。
有人轻轻“哇”了一声。
孟陆的声音松了些:
>“这就是吐鲁番盆地的边缘,气温相对乌鲁木齐要高,空气干燥,大家记得脱衣补水。”
城市渐渐出现,房屋的墙体都是暖色调,像被日光腌过。
葡萄架越发密,很多院落的门口都被深绿遮住,只露出半弧形铁门。
烈日正当头,影子短得几乎贴着脚。
布尔库特减速,跟着前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
光从叶隙落下来,在橙色车身上轻轻晃动。
“姐姐,吐鲁番到了。”
9. Chapter9
“姐姐,吐鲁番到了。”
导航上那一圈圈等高线已经拉到了最深处,橙色车头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车速降了下来,钟情将摄影机照向窗外。
路两侧都是矮房子,土黄色的墙体,窗框刷成蓝或绿色,门口几乎家家都支了葡萄架。
对讲机里传来孟陆的声音:
>“各车注意,马上就到民宿了,大伙先去住处放行李,再统一吃午饭。给大家留了一整天的时间在吐鲁番,明天下午重新出发。午饭后,下午看大家状态,每车自行安排去坎儿井或者在城里闲逛。”
>各车确认收到。
前面的普拉多减速,打了转向灯。
布尔库特跟着转弯,四辆车依次停在一处安静的小院门口,民宿到了。
民宿的院墙是老式的土坯墙,上面刷了一层浅黄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纹理。
木门半掩着,门上挂着彩色串珠帘,门楣上有一块蓝底白字的小牌子,名为“巴尔恰客栈”。
“巴尔恰——”钟情轻声念道。
“四方来客栈。”布尔库特翻译道,“意味''来自各处''。也就是汉语,‘八方来客’的意思。”
二人下了车,钟情才发现后背已经微微出了汗。
她把外套脱下来,放在手上拿着。
正想去拿行李,布尔库特已经利索的把二人的行李全部拿了下来,一手一个往里面走了。
“给我吧。”
布尔库特拒绝:“不用,就这点距离,我拿就行。”
“先把行李搬进屋。”孟陆简单分配了一下,“二车靠左,三车靠右,四车跟我在里头那两间。”
几个小姑娘已经快几步推开了门。
院子不大,看装横风格像是来到了真正的少数民族人家。
整个院子几乎都被葡萄架盖住了,头顶是厚厚一层叶子,光线被滤成柔软的绿色。
藤蔓沿着木架四处蔓延,有几串葡萄垂下来,紫的、青的,沉甸甸晃在眼前。
地面铺着老青砖,中间摆了几张木桌,桌上已经有人提前放好了水壶和搪瓷杯。
从高温里钻进这片阴影,像是笼上了一阵清凉。
一只灰白的小猫从阴影里钻出来,动作悠闲,尾巴翘得高高的。它绕着钟情脚边晃了一圈,轻声喵了一下。
“它叫纳孜古丽。”
民宿老板从院里走来,点头招呼道,“孟,来了。”
孟陆简单介绍了下,民宿老板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是个标准的维吾尔族长相,笑起来慈善和煦。
见几个小姑娘对小猫感兴趣,他指了指晒着太阳的馕坑旁:“那边那只,是阿依莎。”
果然,一只三花正慵懒地伸着爪子,尾尖慢慢拍着地,像是小院的老住户了。
钟情蹲了一下身,摸了摸纳孜古丽的头,手背被葡萄架漏下的光打得细亮。猫发软得像一小团旧绒。
孟陆带着大家去前台办理了入住,其余几人都是提前预约的,住在二楼。
布尔库特和钟情昨日才定好,两人的房间在三楼。
老板领着大伙上楼,楼梯是老木头做的,踩上去微微响,但干净得很,到了二楼便各自散去找自己的房间住了。
钟情跟着布尔库特来到三楼,老板用各自的钥匙给她们开了锁。
屋子是典型的本地民居,用的还是老式的门锁扣。
打开门,房间是现代酒店式的布局,装横却透着少数民族风情。
床头是胡杨木的雕花板,纹样是常见的卷草。窗帘是艾德莱斯的条纹布,红蓝交错,被风轻轻吹得鼓起来,像远处集市翻动的彩布。
桌上放着一只细口铜壶和两只刻纹玻璃杯,是老板特意准备的迎客茶具;旁边摆了一小碟本地的葡萄干。
钟情把包放下,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窗外是院子深处,几串葡萄从屋檐边垂下来,正对着她的视线,叶子被光照透,边缘一圈金。
“会不会太热,可以开个空调。”布尔库特把她的箱子推到床边,“我就住在隔壁,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发微信。”
“好。”
布尔库特摸摸后脑勺,问:“姐姐还能适应吗?”
“可以。”钟情摆手,尽量让他看不出自己的不适。
天很热,钟情出了好多汗,维持了一上午的笑容也有些绷不住。
“一会儿要去吃饭,姐姐收拾下咱们就去楼下集合吧?”
“那个……”钟情抱歉道,“我就不去了吧,你跟他们去就行。”
“为什么呀?”布尔库特不解,“一起去嘛,今天是去那家很火的农家乐,吃海陆空。”
“海陆空?”钟情疑惑。
“海陆空盛宴,就是鱼羊鸡还有蔬菜这些烧烤大杂烩。”
“听起来还不错。”钟情无奈,“但是……你们去吧,我不太舒服。”
“嗯,好。”
看她神情恹恹,布尔库特没再多嘴,转身出了房。
门一合,安静像水一样漫过来。
钟情整个人松开似的,像从脊椎到指尖都被抽掉力气。
她放空了几分钟,汗顺着鬓角往下落,浸湿半束头发。
她懒得起身,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脚尖一勾,把行李箱拖过来,从侧袋掏出平板,打开备忘录。
她握着手写笔,打开备忘录,绘图模式,像以往记录手账一样,对着标题写下四个字。
“遗愿清单”。
第一条:去新疆。随后打了个勾。
钟情刚落下最后的笔触,正要写第二条,门外突然响起不轻不重地敲门声。
钟情猛得坐直了身体,使得脊背尽量看着挺拔。
下一秒,门被推开。
布尔库特拿着锁子进了房间,目光扫到她发丝濡湿,脸颊又泛了红,他眉头微蹙,快步走到墙边按下空调开关。
凉风送出的瞬间,他已走到她身前,俯身靠近,手背贴上钟情的额头,问:“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钟情正准备随口应付,却发现布尔库特的眼神正落在了她手中的平板上。
遗愿清单几个大字显得尤为刺目。
她心下一跳,指尖一下把平板扣上,下意识先发制人,嗓音清得像利刃:“你怎么又回来了?不知道敲门吗?万一我在换衣服怎么办?”
被她这般厉声责问,布尔库特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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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忘记自己方才敲过门了,只徒劳解释道:“我看锁还挂在外面,想着把它拿进来。”
他边说边摊开手掌,他的掌心宽阔,指骨很有力量感,一把小锁躺在其中,竟显得格外温顺。
钟情正要接,布尔库特快一步上前抓住她的手,将锁攥住倒在她手里。
覆上去的手背下隐隐可见青筋脉络,指节分明有力。
他的指尖似经意又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掌心,钟情一时怔怔:“呃……谢谢。你可以走了。”
“姐姐……"可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蹲下身子,抬头望着自己,声音放得更轻,“陪我出去吃个饭?”
被这样一双炽热的蓝眼睛盯着,钟情语气缓了几分:“我就不去了,你和他们去吧。”
“我刚刚和他们说了不去了,已经都走了,我现在再过去也不合适。”
“姐姐,陪陪我?”
“……好吧。”
布尔库特这才起身,对钟情道:“那我在门口等你,换身轻薄点的衣服再出门吧。”
没等钟情回应,他已快速出了门。
钟情重新把平板打开,对着“遗愿清单”几个大字叹了口气:“算了,晚上回来再写吧。”
钟情找了件较为单薄的红裙换上,又拿了把遮阳伞。出门时,看见布尔库特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
他也换了件利落的黑色短袖,除了摄影包外,手里还拿了两副墨镜。
其中一副正是钟情之前给他的。
“刚刚找到了我的墨镜,今天太阳有些刺眼,姐姐也戴上吧。”
两人走出民宿,钟情撑开伞,布尔库特自然地拿在手中打上。
钟情看向他,布尔库特将伞往她这边偏了许多。
随后眯了眯眼:“啊,好晒啊。借我一半伞,不介意吧?”
钟情摇了摇头,打开手机查看某书攻略:“你想吃点什么?”
“大盘鸡拌面怎么样?”布尔库特看向她,“这里还有一家很好吃的手工冰激凌,你可以吃吗?”
“行。”钟情应下,她本就不想在吃上纠结,如果要让她做攻略,那她一小时都想不出来,“有推荐的店吗?”
“没有。”布尔库特道,“要不随便找一家吧,这里的应该都还不错。”
钟情叫他等一等,自己查阅了下最近好吃的大盘鸡拌面排行,然后打开导航,这才道:“走吧。”
两人撑着伞往目的地走,布尔库特哼起了歌。
应是哈萨克族的老旋律,他得声音不高,是从喉间顺出来的自然节拍。
伞面挡住了烈日,他的声线和平常说话的不同,带了点低沉沙哑。
钟情侧头看他,男孩嘴角有点得意似的弯着,像是在故意让她听清这段旋律。
梨涡隐隐一现,唇形随着节拍轻轻起伏。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伞边掀起一点,他额前的发碎得很干净,浅金色的绒毛在阳光底下细碎地亮,少年气得有点过分。
哼到转折处,他垂眸瞄了她一眼,眼神亮得很。
“你唱的是什么歌?”钟情问。
“《黑云雀》。”布尔库特轻声道,“歌词大概是‘落在枯枝上的黑云雀呀,在黎明前鸣啼不息。’”[1]
10. Chapter10
《黑云雀》听起来是低调的草原旋律,前半段像压着风的夜色,声音不高,却稳稳往前。
越往后越亮一点,尾音慢慢抬起来,像一只熬过漫夜的鸟,迎着第一线天光飞出去。
钟情似乎听懂了布尔库特的歌声,鼻头有些发酸,她咬着下唇,强撑着把情绪往下压,硬是扯出一个笑:“你唱歌还蛮好听呢!”
“还可以吧。”布尔库特笑,“喜欢的话,我以后可以经常给你唱。”
这句话轻飘飘的,飘进来钟情的心里,年轻的男孩子总是会把许诺当成哄人的把戏轻易说出口,只有年长者知道,这种话,永远作不得数。
二人到了饭店,点了一大份大盘鸡皮带拌面。
新疆饭店的份量极大,两个人吃正好。
等到铁盘端上来时,钟情才知道,什么是皮带拌面。
铁盘刚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棕红的汤汁沿着盘沿亮亮的一圈。
布尔库特享受似的闻了闻,介绍道:“这是微辣的,不会很辣,吃起来会很香。”
钟情拿起筷子,轻轻戳了戳,皮带面款而长,看起来很有嚼劲。
用筷子一挑,皮带面带着油星和汤汁滑上来,热气扑在脸上,香极了。
鸡块切得大而整,外层略带焦香,筷子一挑,里面的肉便轻轻散开,干辣椒和花椒被热气一冲,香味直接扑进鼻腔。
土豆块吸足了汤汁,边缘微微化开,咬一口绵软得像化在舌尖上。
“等下,不记录一下吗?”
吃了两口,布尔库特突然想起,他拿出手机,拍下一张照片记录。
“对了,我拉你进群。”
手机响起提示音,钟情收到拉群通知,点开看,大家伙已经在群里聊起来了。
有人发了一张“海陆空盛宴”的图片,看起来十分有食欲。
爱困睡:【@Eagle这是那个帅哥领队吗?】
不吃香菜:【@Eagle帅哥哥,你那个拒绝添加好友是不是给忘记关了。】
Eagle:【图片。】
Eagle:【我们今天去吃的大盘鸡,也是色香味俱全吧!】
骆驼:【布尔,和钟大美女在一起呢?】
布尔库特笑:“咱俩拍一张?”
钟情:“嗯?”
钟情还没摆好动作,只是跟着布尔库特看向照相机的方向。
布尔库特拍下两人的合照,便发在了群里。
镜头里的两人各坐一边,布尔库特笑着看向钟情,而钟情正拿着筷子正在吃面,抬眼看向镜头,使得钟情清冷的长相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忧郁の夜殇:【阿布,你们这看着还真是郎才女貌啊!】
此言一出,几条消息同时弹了出来。
骆驼附和:【确实般配。】
苏寅:【确实般配。】
心芷:【确实般配。】
爱困睡:【所以所以!你们是一对吗?】
不吃香菜:【郁领,你说啥呢,@十二钟情姐应该都有对象了吧,你这样拉郎配,人家会不高兴的。】
注意到布尔库特看着手机笑,钟情看了眼群消息,除了苏寅实名制上网以外,其他人都没有备注。
于是问:“在聊什么,没有备注你认得出来都是谁吗?”
“可以吧。”布尔库特抬眸,眼神里像是有星星,指着手机道,“姐姐,有人提到你哎。”
钟情嗯了一声,虽然不知道不吃香菜是谁,想必也是那几个大学生,但还是回复道:【没有不高兴,但我已婚有娃。】
钟情一发言,群里瞬间炸了锅。
苏寅:【啊???完全看不出来啊。】
忧郁の夜殇:【啊?钟大美女,看不出来啊,还以为你是个大学生呢。】
不吃香菜:【哇!姐姐和对象一定很恩爱吧!】
狸花喵:【猫猫探头.jpg】
“已婚有娃”这四个字落下的时候,布尔库特整个人像被顿住。
手机光反落在他的脸上,热烈的少年气一下子沉了几分。
骆驼发来消息:【布尔,什么情况?】
布尔库特敛睫,指尖停在屏幕上,很久没动。
刚才让他胃口大开的美食,竟然也变得食之无味了。
正要回复孟陆的消息,群里又有消息弹了出来,是狸花喵:【@十二姐姐,你家宝宝几岁了哇?男孩女孩呀!】
钟情想了想,当时和隋塔一起从偷狗车上把雪球就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前了,去宠物医院看病的时候,医生说它那会不过八个月。
【四岁半了,是个妹妹。】
不吃香菜:【哇,那姐姐的老公呢?是不是超帅!】
骆驼:【好了好了,大家伙不要看手机了,看看梅姐,吃饭时就认真吃饭!】
小姑娘还不成熟,会问一些没太边界的问题,钟情也能理解,反正她也是瞎编,本来还在思考怎样胡诌下去,好在有孟陆出来打圆场。
见没再有人追问,钟情也把手机合上,继续享受美食。
布尔库特抬眼,看着钟情方才提起女儿时,眼里是满满的“母爱”。
他的心里不由得有些酸涩。
他不得不承认,见到钟情的第一眼,就被她的外貌和气质所吸引,但从小优良的教养让他无法做一个“见色起意”之人。
他坦诚自己耍了点小心思,给了她孟陆的联系方式,本以为就此错过,可缘分使然,让她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不过……
布尔库特坐直身子,迫切地寻求答案:“我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不是说你是单身吗?”
钟情被冷不丁地拆穿,心中微微一颤:“我有说过吗?”
见女人不愿承认,布尔库特反而舒了一口气,他笑起来:“姐姐不是说过,会保持你的诚实吗?”
见不得不重新编排下去,钟情喝了口茶,开口道:“嗯,又离了。”
为了加强这个谎言的真实性,钟情面不改色地胡扯道:“他在美国,是个商人,我们异地,不常联系,因此也没什么感情了。对,就这样。”
布尔库特还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钟情的手机有一通电话拨入。
来电显示:未知,是北京的ip。
钟情把电话挂断。
紧接着,电话接二连三的响起。
女人好看的眉头微蹙,她把电话挂断,漂亮的嘴巴一张一合,无奈地叹息:“又搞什么啊……”
面前一切的情绪、氛围都是这样的到位,布尔库特忍不住快速打开了摄影机。
“要接一下吗?”布尔库特问。
钟情没有在意布尔库特举起的镜头,只是叹了口气,接起了电话:“喂?”
“宝贝,原谅我,好不好。”
是周维安,他又换了个号来骚扰她了。
“求你给我一次机会,下次不会再犯了。”
永远都是一样的话术,钟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维安,不管你打几个电话来,我都会给你拉黑的。当初你跟那个女人上床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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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该想到有今天。”
说完便把电话挂了,然后拉黑。
黑名单里,已经先后躺了十多个号码了。
布尔库特的指节僵住。
他突然理解了她为何会写下“遗愿清单”。
她不是已婚的幸福女人。
女人的丈夫做了违背原则的错事,导致女人甚至有了轻生的念头。
心里有个地方被狠狠一揪,这种心疼,从眼底一直蔓延到指尖。
一顿饭再也没了话,油香四溢的皮带面摆在面前,谁也吃不出味。
摄影机一直开着,默默记录这段漫长的午餐。
等着布尔库特将剩下的吃完,女人起身去找老板结账。
钟情整理了下头发,像是要把混乱情绪藏到看不见的地方。
不过,好像也没有刚知道周维安出轨时那么难过了。
此时此刻,和这个病比起来,在她这样的生命中,一个不守男德的烂黄瓜算得了什么?
她笑起来,转头看向在身后扛着摄影机有些磨蹭的布尔库特:“接下来,准备去哪?”
布尔库特关闭摄影机,快走几步上前来:“先去吐鲁番博物馆看看吧,正午太热了,逛完之后去坎儿井,傍晚可以去库木塔格沙漠看看日落。明天趁着上午天气凉快的时候,再去一下火焰山,来得及的话可以观逛逛吐峪沟麻扎村。”
“嗯,要回去开车吗?”被男孩安排的明明白白,钟情心情好了许多。
见女人没再冷脸,布尔库特也很快收拾好心情:“要的。”
两人先回民宿开了车,布尔库特翻出相机吸盘,把相机吸在右后视镜上,正好可以照到钟情。
“在城市道路就换上这个相机记录素材,会一路记录,姐姐不介意吧。”
“没事。”钟情点头,“就这样吧,也方便些。”
驱车去了博物馆,正午的热风被挡在厚重的门外,一推门进去,凉气扑在脸上,让人立刻松了一口气。
大厅里明亮安静,光线从高窗落下来,把地砖照得微微泛光。吐鲁番的历史像被一层层摊开。
展柜里的文书断简被千年风沙磨得泛黄,笔画却依旧锋利。也有夯土残块、葡萄纹陶壶、木器、马具——大多带着荒漠的干燥质感,像从时间深处被轻轻拾起来。
壁画色彩仍在,人物线条有一种古老的灵动。
吐鲁番博物馆还有“干尸展区”,有保存很好的清朝、唐朝的,也有合葬的。
“姐姐怕吗?”布尔库特问。
钟情走上前,虽然没有靠得太近,但也能清楚地看见纹路。这里的干尸之所以可以存放完整,是因为吐鲁番的特殊天气,导致尸体中的水分被快速蒸发,细菌无法生存,腐败就此停止。
因此能在没有人工干预的情况下,完整的保留了下来。
钟情站在展区面前许久,像是悼念,又像是艳羡,淡淡地感叹了一声:“真顽强啊,死了几千年,依旧被留下来了。”
布尔库特道:“是啊,现在都是火葬了,也没法被保留下来了。”
钟情想了想:“如果是我的话,火化后,能风葬就好了。”
布尔库特心中一凛,很是后悔,自己怎么还挑起关于死亡的话题了。
可摄影机开着,他忍不住问:“为什么想要风葬呢。”
钟情抬起手,像是在抓一缕看不见的风。
她侧过脸,表情有些哀伤:“如果可以像风一样,该是多么自由啊。”
“我死后,也该化作一缕风。”
11. Chapter11
吐鲁番博物馆很小,一圈走完不过一小时。
出了博物馆,热气扑面而来,比正午时分的热浪也没减轻多少。
两人钻进车里,往坎儿井乐园开去。
从这里到坎儿井,开车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路上没放歌,布尔库特观察钟情神色,试着问道:“你还好吗?”
“没事啊。”钟情无所谓地笑笑,“渣男而已,我不会因为这种人影响我的心情的。”
“嗯……”布尔库特欲言又止。
钟情嘴上说的轻巧,可她的表情暴露了她,她并非是真的不在意。
布尔库特沉默地思索,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劝说钟情。
为了出轨的渣男去死,是全天下最蠢的事。
空气短暂的凝结,钟情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试探道:“你怎么了?”
“没事。”
钟情试着解读布尔库特的表情:“你似乎,有些生气?”
男孩一本正经,像是在向长者寻求人生答案:“我没有生气,只是不太明白。”
许是刚刚撒了谎,钟情摸摸鼻子,不由得有点心虚,于是话稍微多了点:“我知道你看见我写的遗愿清单了,你想问就问吧。”
布尔库特摇头,表情严肃:“姐姐,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在我这里,你不用勉强自己。”
“没事,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写个遗愿清单有什么不正常的吗?我想写就写了。”钟情耸了耸肩,“写着玩玩,你不用放在心上。”
见布尔库特依旧沉默,钟情偏头看他,他的脸上不再挂着笑,只是专心看着路。
钟情只好又换了个说法:“其实我是中二病犯了好吧,头天看番看得伤春悲秋了,写个遗愿清单让自己完成一下,这有什么问题吗?”
布尔库特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如果你真的愿意说,我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听众,而不是这样没有意义的自我欺骗。”
他态度陈恳,言辞恳切:“对于姐姐的遭遇我很心疼,如果有任何我能帮到忙的地方,我也愿意尽我所能。”
布尔库特看向她,对她道:“钟情,我心疼你。”
可在钟情听来,他的语气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慈悲,像是在可怜自己似得。
一段话说的她近乎跳脚,甚至有些头皮发麻。
可她表面依旧不动于山,忍不住轻嘲:“呵,你一个小男孩懂什么。”
“钟情,我已经二十三了,不是你口中的小男孩。”
突然被叫大名,钟情愣了一下,她意识到男孩是真的生气,语气似是在哄:“对对对,是姐姐错了,你已经是个即将进入社会的社畜了。”
前方是红灯,布尔库特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钟情因为惯性向前扑了一下,好在系了安全带。
她有些无语,但并不愿和一个男孩计较,只是叹了口气,扯出一个笑来:“二十三,你不是说要做一名合格的司机吗?就是这样开车的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嬉皮笑脸?”
“我怎么就嬉皮笑脸了?”钟情不解,“你们年轻人用词都这么不切实际吗?”
“就是。”布尔库特想了想,他长期生长在哈萨克族聚居地,虽然语言天赋很强,但总归比不上钟情。
“皮笑肉不笑。”
“是又怎样。”钟情只觉得眼前的男孩简直莫名其妙,她为自己辩驳,“刚刚让你问的时候你不问,我给你讲了你又不信,你还想让我怎样?”
布尔库特觉得自己心口有团火在燃烧:“那你说说,什么人会随随便便就写遗愿清单的?”
“当然是将死之人啊!”钟情语气也拔高了些。
“将死之人!”布尔库特像是在极力隐忍自己的怒气,“所以你不还是想为了渣男去死吗?”
这话一出,钟情连和他继续讲话的欲望都没有了,她觉得也真是好笑,自己何必和一个大学生计较这些呢。
绿灯亮起,见布尔库特没走,后车不断地鸣笛。
钟情问:“还走不走?”
布尔库特只得起步,他自知没有资格去质问钟情,却还是忍不住又道:“生命是很宝贵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想到要轻视自己的生命?把遗愿清单当成儿戏?”
“和你无关。”钟情淡淡道。
一腔热血却得到这样的回答,布尔库特彻底沉默了,男孩的唇紧紧地抿着,眼底的情绪依旧波涛汹涌。
空气中,死一样的沉寂,唯有车载摄像头依然记录着场景的变化与时间的流动。
一路无话,总算到了坎儿井乐园。
停车场不大,几辆旅游车零星散着。二人下车时,正好看见陈砚川和梅姐也从另一头走来。
“巧啊,你们也来这里了。”陈砚川挥了下手,笑得沉稳,“一起进去吧。”
“好啊。”钟情也笑起来,四人结伴往景区走。
察觉到两人气氛有些不对,梅姐主动上前道:“小钟,心情不好?”
“没有啊,梅姐,哪里的事。”钟情上前挽住梅姐的胳膊,带着她往前快走了两步。
陈砚川识趣地走在后面,跟着布尔库特一起。
他点了根烟,问:“你俩……”
“没事。”布尔库特摇了摇头,殊不知年轻人的情绪挂在脸上,心事重重的样子,谁都瞧得出来。
两人男人一同去买了票,带着两个女人一起进了坎儿井。
坎儿井的入口并不起眼,只是一排顺着地势延展开的竖井,井口被木栅栏围着,风吹过,带起干燥的土腥气。
吐鲁番的日光狠辣,照在地表上,石子被晒得发烫,一脚下去,能听见细碎的沙粒彼此摩擦。
顺着导览通道往里走,光线渐渐暗下来。
光从洞顶细细落下,把底下的水纹照出一圈圈银色的痕。
井道窄暗,只够一人侧身通过,像是必须静下来才能听见这片土地的脉搏。
“梅姐小心点。”钟情搀着她,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地道的墙体是夯土砌成的,粗糙、干裂,像被时间抽干了水分的皮肤。
空气明显凉了许多,只有低处有一点湿气,像是悄悄从暗处浮上来。
头顶的灯沿着甬道拉出一条昏黄的线,把井壁上那些水流冲刷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再往前,就能听见水声。
是非常细的、贴着泥土缓慢流动的声音,像极了心脏深处某一股藏着的暗流。
水渠很窄,清亮得几乎透明。吐鲁番地下的雪融水就是这样靠着人力挖出的竖井和暗渠,悄无声息地往前跑,穿过几十公里的地层,托住了绿洲和田地。
钟情停在一道竖井下仰头看。光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尘埃在里面浮着,亮得像被困住的碎雪。
外头是干旱、热浪、裸露的黄土,而地下却凉,水清,像另一种世界。
布尔库特在不远处举起相机,快门声很轻。
钟情看向他。
两人距离不远,却站在不同的明暗处。
一半荒芜,一半明亮。
参观完,几人往外走,风从葡萄架间吹过来,带着土地特有的干甜味。阳光重新照上来,钟情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坎儿井没有什么显眼的景色。
就是土、光、地下的凉气,还有那条看不见来路的水。
梅姐感叹道:“我总算理解,为什么它能让一个被风灼得这么狠的地方活下来。”
“坎儿井像一种倔强的存在。”
“悄悄的,却撑住了整片土地。”
出了坎儿井,几人决定统一一下行程,梅姐陈砚川本来是想直接去吐鲁番的,不过既然碰到一起了,就干脆一同去库木塔格沙漠看日落。
中间行程一个半小时,途径吐峪沟大峡谷以及麻扎村,赶得及日落的话,可以在两个景点拍照打卡。
上了车,钟情像是已经忘了方才发生过的事,自然地问:“听歌吗?”
布尔库特嗯了一声,将手机音乐APP打开,递给了钟情:“选。”
见他这态度,钟情有点想笑,又或许是因为方才的风景治愈了她。
她突然也觉得自己刚才态度的确算不上好,她一个将死之人,和一个弟弟计较些什么。
眼前的男孩正到了形成人生价值观的重要时期,且又刚出大学,步入社会,自然想不出一个人竟有那么多去死的理由。
她切了一个轻松的歌单,然后软了语气:“在生气?”
“没有。”布尔库特摇头,紧绷的下颌却暴露了他的内心。
“你的家庭应该很好吧。”钟情淡然笑笑,“是独生子女吗?”
“不是,我有个姐姐。”布尔库特诚实道,“她已经结婚生子了。”
“你家是传统家庭吗?”
“我爸妈对我很好,对姐姐也好。”布尔库特没懂钟情对传统家庭的定义,只是道,“姐姐和你差不多大,本科毕业就出国读研了,现在在国外定居,她过得很幸福,爸妈都很支持她。”
能支持女儿出国留学且在国外定居的家庭,确实应该不差,钟情想。
这样幸福人家的小孩,觉得自己只是因为爱情而想要轻生,也算正常。
钟情自嘲地笑笑:“真好,那你呢?以后准备做什么,你现在毕业了,有合适的工作吗?”
布尔库特摇摇头:“我现在算是自由职业,做的副业勉强能够养活自己。”
“家里人本来也想送我出国留学,但我不愿,我想回家乡。”
“我爸说,我回来也行,可以继承家里的大牧场。”
钟情睁大眼睛:“哇那你家是不是有好几百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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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千头吧。”男孩总算又笑起来,“其实我也不清楚,家里这些事都是父母操心的,他们不让我们管。”
“……”
钟情觉得自己简直道心破碎,火车上随手转给人家的一千块钱,对人家来说真是九牛一毛,怪不得没收。
反复叮嘱他尽量让自己付钱,反而显得斤斤计较抠抠搜搜了。
“所以你真是草原富二代啊?”
布尔库特轻咳一声:“要想回去当富二代,也得会放牧才行。不瞒你说,我其实有点路痴,小时候去放牧,要不是我家狗狗,我差点都找不回来。”
钟情抿了抿嘴,好吧,这样幸福的小孩,不明白别人为什么放弃生命,的确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没由来的酸涩情绪上涌,下腹又开始疼了起来,这次比以往竟然更痛了些。
钟情极力隐忍着,将头靠向了一边。
布尔库特一边专心看路,余光见钟情这般,以为是她不想再讲话了,于是道:“累的话就休息会吧,等到了我叫你。”
钟情努力从口中溢出一声嗯来,这次的疼痛来的十分莫名,她闭上眼,尽力使得表情看着正常些。
许久之后,钟情被一道力量晃醒,她睁开眼,失焦地瞳孔逐渐聚合,她对上布尔库特那双满含关切的漂亮干净的蓝眼睛。
“到了吗?”
“嗯,到吐峪沟大峡谷了,要去拍照看看吗?”
“好。”
见布尔库特起身下车,钟情按了按自己的下腹,现在似乎没什么感觉了,她这才长舒一口气,下了车。
车子停靠在距离麻扎村不远处的观景台上,观景台就在山腰的转折处,在这里可以俯瞰到整个麻扎村。
布尔库特道:“我和陈队商量了下,时间赶不及了,就不进村子细看了。”
大家都觉得没问题。
布尔库特给大家介绍道,麻扎村全称是“麻扎·阿勒迪村”,在阿拉伯语中,意味“圣地”,村名意味“圣墓前的村庄”,是现存新疆最古老的维吾尔族村落。
钟情站在观景台上,俯身往下看。
麻扎村被深褐色的山体包住,房屋层层叠叠,全是生土砌成的黄。屋顶平,墙体厚,从远处看像从山体里生长出来的一样。
巷道窄,清真寺的圆顶在黄土之间亮出一截淡绿的影,显得古老又安静。
阳光照下来的时候,整个村落像一块晒得通透的琥珀,纹理细密,千年都没有变过形。
再往下望,沟底有一条细小的水脉,贴着土墙蜿蜒过去,把葡萄架的叶子润出一层深绿。
热风从峡谷口灼灼卷来,黄土像被火烧过,泛着浅金的亮;靛蓝长袍在阴影里沉静得像一团深海;深红头巾被风轻轻扬起,颜色被太阳一照,像在空气里晕开的一滴朱砂。
整个村落被岁月晒褪了边,却把最原始的色彩留在了这片沟底。
听着布尔库特在一旁介绍,钟情看着这座被称为“民俗活化石”的村落,心里生出一种很久没有的平静。
简单介绍完,陈砚川也拿出了他的照相机:“对了梅姐,要不给你拍一张?这光线太好了。”
梅姐忙摆手:“别拍我,我这把年纪,照出来不好看。你多拍点风景照,回头传给我就行。”
梅姐说得爽快,手指在衣角上揉了又揉,那种多年操劳留下的拘谨又跑了出来。
钟情看了一眼她干裂的唇色和略显暗沉的气色,道:“这样吧梅姐,我帮你补个妆。不会改样子,就是让气色更自然一点。”
梅姐愣了一下:“哎呀不用……我都五十多的人了。”
钟情笑着拍了拍梅姐的手:“梅姐,咱们女人不管多大都是很美的年纪。”
钟情转头回了车上,拿了她的化妆包回来:“梅姐,坐一下。我给你补个妆,不夸张,很快的。”
“不了吧。”梅姐还想推辞。
布尔库特和陈砚川见状,也上前劝:“梅姐,就试一下吧。”
峡谷的风把两人的发丝同时吹起。梅姐还是坐到了栏杆旁的长凳上。
钟情蹲下来,手掌托着梅姐的下巴,角度自然又利落。
钟情动作干净利落,先是用粉底轻轻按掉暗沉,再用眉笔顺着眉形补了两笔。她的指腹有点凉,落在肌肤上时,像是把这些年压在梅姐眉间的疲惫都抚平了些。
“梅姐,闭一下嘴唇。”
梅姐听话地抿住。
钟情用唇釉的刷头点在梅姐的唇心。
布尔库特站在一旁,把这一幕默默记录了下来。
钟情蹲着,袖口滑到手腕处,侧脸落着光,发丝在风里微微摆动。
那是一种不自知的温柔,她正专注地替别人拾起的那点体面和骄傲,看得人心口微微一跳。
12. Chapter12
“好了。”不到十分钟,一个“看不出化过妆、只觉得特别精神”的妆面就完成了。
钟情收起化妆品。
梅姐拿起手机当镜子看了一眼,整个人怔住:“哎……怎么好像年轻了十岁。”
陈砚川抬起相机:“来,梅姐,你朝峡谷那边站一下。”
这次梅姐没有拒绝。
陈砚川也是个很好的摄影师,细心引导道:“梅姐,肩放松一点,对,脸往光那边偏一点……很好,这光刚好打在颧骨上。”
快门连续按下。风吹起她的丝巾,她站在土色的峡壁前,线条干净又沉着。
陈砚川连续按了几张,眼里是真心的欣赏:“您这种气质,是岁月给的。”
拍完照,梅姐拿过相机看了一眼成片,镜头里的她自然舒展,光与影将她衬托的自然又和谐,她整个人愣住了:“这……这是我吗?怎么这么好看?”
声音里带了点哽咽。
梅姐抬起头,眼里亮极:“小钟、小陈还有这个小帅哥,谢谢你们啊……我好多年没拍过像样的照片了。”
大峡谷全长九公里,065县道贯穿南北,沿线散着几个观景台。
两辆车走走停停,到达新的观景台,几人便下车拍上几张照片。
峡谷两侧山崖怪石林立,沟壑纵横,小溪在其间蜿蜒而下。
岩层纹理清楚,群峰色彩交叠,整个景象像一幅铺开的自然艺术长卷。
总算“快马加鞭”在七点半之前赶到了库木塔格沙漠,天空已被染成橘红色。
目前落日时间大约在八点二十,今天天气晴朗,现在开车爬上沙丘,可以赶上最好看的夕阳。
新疆干燥,布尔库特从后备箱中拿出瓶装水,分给大家。
钟情看见景区门口卖帽子的摊位,随手买了一顶,往头上一扣,影子正好挡住半张脸。
为防止陷沙等意外发生,两辆车停在了停车场,四个人同租了一辆全地形车。因为时间关系,只能选择了全场10km时长45分钟的沙漠路段,这条线路也可进入高沙区滑沙。
全地形车的引擎声在沙丘间震出回响,轮胎卷起一团团沙雾。
发动机轰起,整辆车像被点着了火,震在钟情的掌骨上,带着一种野性、粗粝、毫不遮掩的力量。
轮胎碾过沙坡的那一秒,细沙被甩得四散开来,扑在空气里,像一把被扬起来的金粉。
钟情的胸腔被震得发麻,心跳跟着引擎的节奏往上蹿。
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声响灌入她的每个毛孔。
就在这时,布尔库特的声音从旁边炸开:“抓好啦——!”
钟情下意识抓紧了安全杆,下一秒,冲坡震得她几乎腾起来,胃在空里悬了一下,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兴奋。
“wow——”布尔库特忍不住随着车子的起伏而放声高呼起来。
紧接着是他毫不掩饰的大笑,那笑声完全不受约束,自由又恣意,像是少年终于在辽阔的世界里找到了他天生的位置。
越野车从一道陡坡冲下,车身往下一坠,沙在脚底流过去,钟情整个人像被抛进沙漠的怀抱里。
这片沙漠承载着辽阔与自由,人被甩出去一点、被风卷走一点,所有压在肩上的东西都像被远远抛在了沙丘后面。
布尔库特回头看她一眼,眼睛被夕阳照得发亮:“姐姐,好玩儿吗?!”
那一瞬间,钟情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在嘭地往上撞。
他看起来像是忘记不久之前,两人还在车上闹了别扭。
风从耳边刮过去,少年人的心性在这片辽阔里被放大,每个人都变得敞亮了几分。
梅姐和陈砚川被他感染,跟着一起笑、一起叫,笑声在沙面上飞出去,又被风卷回来。
钟情也忍不住在这般畅快的吼声中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等车子沿着坡顶停下来时,沙漠的脊线正好把落日托住。
钟情踩着沙下车,那一刻,她像被世界忽然放进一个巨大的空壳里。
沙丘一层叠着一层,起伏过去,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颜色从亮金到深橘,再到快要褪尽的玫瑰色,铺在天地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像把人整个人吞进去。
她站在坡顶,耳鸣一样的空白在胸腔里炸开。
是那种从办公室挤压的格子间里连续困了多年、突然被一脚踹进辽阔里的晕眩。
钟情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觉得天真的这么大。
梅姐和陈队去体验滑沙了,钟情没有动,她今天穿了一身红裙,并不方便。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向日落。
九月中旬的库木塔格沙漠,日落前的那一刻,像是把整片天地拉得极长、极静。细碎的沙粒贴着地皮轻轻流,声音细得像耳语。
温度已经从白天的炙热褪下去,空气里还带着一点余温,是干燥、轻盈的,呼吸进去有股被晒过的麦壳味。
钟情站在沙坡上,风从她脚边擦过去,扬起一层细金的沙。整片沙漠都在落日里褪成柔软的金橙色,她的红裙像是一朵荒芜离倔强盛放的红玫瑰。
她在光里轻轻晃动,红得不张扬,却深得夺目,裙摆贴着她的腿线,被风托起一点弧度,像花瓣被轻轻掀起的一角。
远处的天开始褪蓝,往靛色沉下去,天与沙在极远处融成一条模糊的色带。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像在缩小,只剩光和沙。
滑沙的痕迹留在坡面上,被风吹得浅浅晕开,像写过又被抹掉的字。偶尔有笑声传来,很快被沙海吞没。
钟情站了很久很久,布尔库特没有上前打扰她,只是安静地记录着。
直到太阳即将落下,还有一丝余光时,钟情这才怅然地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自己身边的布尔库特,问:“你不去玩会吗?”
布尔库特摇摇头:“饿不饿?”
钟情感受了下,的确是有点饿了:“要去吃个饭吗?”
“等梅姐和陈队来了一起。”
钟情忍不住劝:“你也玩会吧,估计还有一趟了。”
“行。”布尔库特终究没熬住诱惑,“那摄影机……”
“交给我。”
布尔库特快速去弄了个单板,等车子把梅姐和陈队一起重新送上沙丘。
钟情坐上车,车子在离滑沙区不远处带着钟情。
钟情架好摄影机,对准布尔库特的身影。
布尔库特抱起沙板往坡顶走,步子轻快,像终于回到自己熟悉的地形。
余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他背影拉得修长。
钟情看向镜头,布尔库特站到沙梁顶上,回头朝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下一秒,他顺着沙坡冲下去。
沙板贴着坡面滑开,沙粒被掀起一串细亮的尾流。
布尔库特的身形稳得像练过一样,重心微调,风从他侧脸掠过去,黑发被吹得在阳光里跳动。
钟情一路跟着他的速度移动镜头——
滑落的轨迹、扬起的沙雾、饶是夕光已昏暗,但钟情眼里的他,仍是被镀了一圈金的侧影。
布尔库特滑到坡底时,整个人带着一点冲过来的惯性,鞋底陷进沙里。他抬头找她,远远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耀眼、年轻,又有点得意。
钟情没放下机子,只是让镜头对准他。
夕光在他身后彻底落下,钟情放下镜头,抬头对上了那双昏暗中灿若星辰的眸子。
*
四人找了家沙漠附近性价比很高的店吃烧烤和馕坑肉。虽说已经是晚上九点,店里却依旧热闹,满是烟火气。
钟情吃得不多,很快便停了下来。
只在一旁浅浅笑着,听布尔库特和陈砚川给梅姐讲新疆的故事、美食和风俗。
隔壁桌人多,吃到兴起便开始玩行酒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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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爆出一阵大笑。钟情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北京的夜也热闹,可那里的人步子太快,心思太重,都忙着生活、忙着竞争。
可在这里,只有最简单的聊天,大家笑闹随意,没有心机,也不带算计。
她打开手机,给隋塔发去消息:【雪球,怎么样啦?】
隋塔直接弹出一个视频通话。
布尔库特察觉到她的动静,钟情指了指手机,笑道:“我女儿的电话,失陪一下。”
走到不远处安静一些的地方,钟情才接起了电话。
隋塔将视频对着雪球,雪球像是能感应到二人正在通话似得,摇着尾巴朝隋塔手机的方向看来。
钟情鼻头一酸,习惯性地夹起嗓子,柔声唤道:“雪球。”
“汪汪汪!”雪球朝手机低吠,然后持续地呜咽起来。
“雪球……”钟情红了眼睛。
“玩得好吗?”隋塔问。
“挺好的。”钟情笑笑,“今天到吐鲁番了,我现在在库木塔格沙漠。”
隋塔轻松道:“可以啊,有空把你拍的照片发我,我还没去过呢。”
钟情停滞了一瞬,她和隋塔之前仅限于互相分享狗狗日常,的确没有私人生活上的分享。
以至于,她也从没想过要在手机里记录什么,亦或是给谁分享。
近期唯一一张照片,还是布尔库特的那张背影。
“好。”钟情笑起来,“我现在找了个领队,他有摄影机,等我空了找他要点照片给你看看。”
隋塔嗯了一声:“行,不急。”
简单和雪球互动了下,钟情匆忙果断了电话。
她不能沉迷太久,现在能做的,就是一点点帮雪球改善身上的戒断反应。
她调整好笑容,重新回到座位上。
殊不知,刚刚她的一颦一笑,还有那短暂红了的眼眶,尽数落在了布尔库特的眼里。
“差不多吃好了,咱们回去吧。”
几人回到车上,现在距离民宿还有将近两小时的车程。
钟情从包里拿出药吃下,然后系好安全带,将头靠在一边。
“累了吗。”布尔库特关闭车内灯,轻声道,“累了就休息下吧。”
“我不困。”钟情摇摇头,现在已经快到晚上十一点了。
如果她睡觉的话,布尔库特一个人开夜车,会更容易犯困。
布尔库特打开轻音乐,笑道:“没事,这次我有陈队陪同呢,我俩自会配合,你累了休息吧。”
“嗯好。”
钟情是真的累了。一天的行程把体力消耗得差不多,现在基本在靠意志支撑。返程的前一个小时,她还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断断续续和布尔库特说几句,又拿着对讲机跟梅姐聊一会,让声音不至于断掉。
可困意一上来,她撑不过去,很快就睡着了。
布尔库特将车开到民宿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快一点了。
却不想民宿还挺热闹,几个大学生小姑娘坐在民宿院子里的摇摇椅看星空。
都是城里的姑娘,哪里看过这么漂亮的星空。几人兴奋至极,为了避免吵到别人,极力压低声音说笑。
布尔库特侧头,看见副驾驶上的钟情睡得不太安稳,眉心轻轻皱着,像还有哪里不舒服。他喊她一声,她没醒。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解开她的安全带,拢了拢自己刚刚给她盖上的外套,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钟情睡着的时候很安静。肩膀软下来,人被他拢在怀里,她太轻了,轻易便能被他抱得很稳。但他还是收紧了手臂,把她稳稳圈住。
她的额发扫到他下颌,脑袋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他抱着她往里走,步子放得很轻。
院子里的几个女孩正好抬头,动作整齐地顿住,都不由噤了声。
郎才女貌,如此般配,宛若一对璧人。
13. Chapter13
钟情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再次醒来,便是清晨六点半了。
新疆六点半,天才蒙蒙亮,但对于习惯北京生物钟的钟情来说,醒来便睡不着了。
有点冷,钟情披了个外套起身推开门,小院安安静静的,唯有叽叽喳喳叫着的小鸟。
今天天气不太好,雾蒙蒙的,抬头看,还能看到一弯浅浅的月。
钟情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猛然想起,昨晚好像不是自己主动睡在床上的。
来到镜前,她还穿着一身红裙,脸上的妆容已经有些糊了。
卸了妆,听见隔壁有人起身,不一会,有人敲了敲她的门:“起了?”
“嗯。”钟情隔着门回,“昨天是你送我回来的吗?”
“对。”
布尔库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昨日怀里人的温度,像是还停留在手上。
“昨晚回来都一点了,姐姐睡得很沉,没能叫醒你。”
钟情卸妆的手一顿,自己的睡眠质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那我是怎么回床上的,我怎么没有印象了。”
“我……我抱你回来的。”布尔库特又补充了句,“梅姐帮忙拎着包的,她陪着一起上来的,姐姐放心。”
“放心什么?”钟情轻笑,“不放心你对我动手动脚?”
布尔库特闻言咳嗽两声:“那个,要一起去吃早餐吗?”
“谢谢了。”钟情道,“我要冲个澡,你先去吧。”
“不着急,这边餐馆七点才开门呢。”
“好,那你等我一会。”
钟情匆匆洗了澡,重新画了个妆出门,已经快到七点半了。
两人去了一家不错的早餐店,钟情要了杯纯牛奶,和两个牛肉薄皮包子。她吃的很慢,基本吃了两口就够布尔库特吃一整个了。
不一会儿,一车三人还有郁行也来了。
布尔库特眼尖,冲他们招了招手:“坐着。”
吃早餐的人有点多,温芷坐到钟情旁边,她老公坐到布尔库特身边。
孟陆和郁行则和旁边的拼了个桌。
温芷笑:“起这么早?昨晚你们都去哪了?”
钟情简单说了下,温芷冲苏寅埋怨道:“老公,我都说了昨天去沙漠看日落吧,你非得先去火焰山。”
苏寅嗯对对地附和道,只有他心里知道,温芷昨天纠结了多久倒地去哪,究竟去哪不还是温芷决定的。
孟陆看破不说破,几人一商量去前面点了早点。等他们上桌的时候,来吃早餐的人更多了。
钟情见状,起身道:“你们坐一块吧,我俩吃好了。”
布尔库特嗯了一声,一口气把牛奶喝进肚:“还有几个呢,他们吃饭不?”
郁行“嗐”了一声:“那几个大学生,起不来,人早就跟我说安排十点之后的行程,可等着吧。”
“梅姐和陈砚川我不知道,没问。”
孟陆挪了位置,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不忘叮嘱道:“中午十二点半,大家一起到葡萄架下集合,吃过午饭后就要去博斯腾湖了。”
钟情准备离开,看布尔库特在用手机,等了片刻,布尔库特道:“刚刚问了陈哥,给他和梅姐带个饭,一会咱一起去火焰山。”
钟情想着也是,两车昨天行程一致,干脆今天也一道走好了。
带了饭回去,梅姐和陈砚川都收拾好了。
梅姐笑着接过:“布尔这孩子真贴心,还给我们带饭。刚刚我晨跑有点久了,回去还冲了个澡,耽误了。”
“应该的。”布尔库特道,“我们上去拿行李,梅姐你们先吃着。”
说着又把车钥匙递给钟情:“你就不用跑了,我帮你把行李拿下来就行了。”
见布尔库特快走几步回了民宿,梅姐笑着拉过钟情的手:“小钟,我看这小伙子对你还挺好的,你俩之前就认识?”
“哦没有。”钟情摆手,笑笑,“我们也才认识三天。”
“这样啊。”梅姐忍不住问,“小钟有对象了吗?”
钟情纳闷,自己记得在群里撒过慌了。
面对长辈的疑问,钟情选择诚恳以待:“没。”
梅姐一拍手:“我就说嘛,我看人的眼光不会错的。”
“嗯?”
“布尔那孩子跟我说你有女儿了,我看着一点也不像。”梅姐的表情似乎几分惋惜与无奈,“女人啊,有没有当过母亲,其实一眼就能高达七十度以上,离世看出来的。”
钟情想了想,觉得梅姐说的是,她也就只能骗骗布尔库特这种未经世事的大学生了。
她无奈笑笑:“嗐,都是随便说说的,我其实……”
就在这时,布尔库特从民宿里出来,提着两个行李箱,走起来健步如飞。
很快将箱子搬上了车,把车开出来到路上:“走吧。”
九点多,到达了火焰山,好在是早晨,天也有些阴,温度不至于这么高。
车一下国道,远处那条山脉便像从地底抽出来的火舌,横在吐鲁番盆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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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库特介绍道:“吐鲁番市是中国最热也是海拔最低的地方,夏天地表最高温度可以高达七十度以上,最高温度到达过八十九度。”
“可惜了,姐姐,你要是七月来,就能吃上大地烫熟的鸡蛋了。”
钟情微微一笑,七月那时的她,完全没有预料过,九月会在新疆。
“走吧,去逛逛。”
几人边走边看,一路上,都是西游记相关的,有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温度计,还有师徒四人以及金箍棒的打卡地标。
“那边有人在骑骆驼哎。”梅姐指了指。
钟情向她说的方向看去,几个骆驼伏在那里,有个人正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骑着骆驼拍照
“要骑一下吗?”布尔库特问。
“好玩吗?”钟情问。
布尔库特拉过她的手腕:“来体验一下!”
“好吧!”昨日没能冲沙,今天钟情专门换了一身利落的裤装,多少也要体验一次。
布尔库特和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就给钟情牵来了一匹骆驼。
他扶着钟情上去,骆驼比她想的高,站起来那一瞬间,她整个人被晃了下,像是被推上了半空。
钟情本能抓住了前面的木把手,手腕绷得直直的。
布尔库特人很高,轻易能握到钟情的手腕:“别怕,我在旁边跟着呢。”
骆驼步子慢,保持着一前一后、一高一低的节奏,像轻微的浪把她托着往前送。
钟情只觉得心跳也跟着这个节奏起起伏伏,她看向布尔库特。
男孩牵着骆驼走在一侧,他身姿挺拔,光落在他侧脸,把皮肤照得更白,眼睛眯着,看向远处那片红褐色的山体。
阳光照着他额前的碎发,影子和骆驼的影子一起拖在地上。
钟情低头看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眉梢飞过去一丝笑意:“你好像很会。”
布尔库特也笑:“当然,骆驼和马我都会骑,自然也会牵好你。”
“新疆,真的好美。”钟情感叹道,“很辽阔很壮观,身处这里,能感受到天地的磅礴和人类的渺小。”
布尔库特偏头看向钟情,他不明白钟情为何突然发表这样的哲理。
只道:“看过这样的风景,应该会舍不得这个世界了吧。”
钟情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地哀伤,随即转为一个清浅的笑:“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却忍不住又道:“所以你说,见过美景的人,就会舍不得这个世界了吗?”
14. Chapter14
“见过美景的人,就会舍不得这个世界。”
这句话要是放在以前,钟情或许会说是的。
大学时候的她,天真的以为看过这个世界,就有活着的希望。这些年,她也是抱着这样的憧憬努力向前的。
她从那个窒息的家好不容易考到北京,逃到北京。可北京却又把她重新困住,她始终走不出那个牢笼,那个格子间。
车队在“葡萄架下”集合,下一站,是博斯腾湖。
钟情最后又看了一眼葡萄架,云层散开,光线变得好起来,落在葡萄叶上,被大片的绿意挡住,只有细小如碎金的光透过间隙洒下来。
架子多是木梁或水泥搭起来的,却因为藤蔓缠绕而显得浪漫。
枝蔓顺着横梁一路延展,层层叠叠,在钟情的视线里,被罩成了半透明绿幕的小巷逐渐远去。
“喜欢这里吗?”布尔库特问。
“喜欢。虽然有点干燥……”钟情喝了几口水。
“这两天没再流鼻血吧?”
“没。”钟情笑,“肯定不会再把你的衣服搞脏了。”
“没事儿,这有啥的。”布尔库特清咳,“其实那天是我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钟情疑惑。
“你原本没靠在我的肩膀上。”布尔库特有些不好意思,“啊不过你别误会,那天你看起来很不舒服,脑袋差点磕到了前面,我就让你靠在我肩膀上了。”
“这样啊……”回想那天,钟情还有些许尴尬,原来是他怕自己磕着头,“谢谢啦。”
“说白了都是缘分,要不是你流了鼻血,我们还说不上话。”布尔库特赶忙解释,“哎呀,不是说你流鼻血就好的意思。”
看着男孩有些慌张的样子,钟情忍不住笑了起来:“嗯,我知道。”
两个景点全程约240km,预计行驶时间约3小时20分钟,走G30连霍高速,几个车一起去加满了油,然后重新踏上了旅程。
新疆的公路修的很工整,一路基本都在走直线。两侧的地貌是低矮的土色丘陵,颜色偏赭,岩层裸露,纹路被风刻得很深,像褪了色的书页。
再往前开,一侧渐渐变成戈壁。灰黄的砾石堆满视野,风把细沙吹得贴着地皮跑,像一层薄薄的光。偶尔能看到几株灰绿色的骆驼刺,低低地伏在地上。
远处的山一直贴着天,颜色很淡,蓝灰的,像用水冲过一样。
快到托克逊,山势突然变得逼仄,两侧像被刀削过一样,纹路竖直地落下来。
颜色也深了些,从黄变成了赤褐,像火焰山的余势延伸到了这里。公路在山脊间穿过去,一瞬间会有种“被夹在风洞里”的错觉。
到达托克逊县的时候正好到中午,按计划车队会停在吃午饭——托克逊拌面。
托克逊县市是中国唯一海拔零点城,也被称为新疆第一面。
专门停车到这里吃一口香极了的拌面,最出名的还属黑羊过油肉拌面。
大块鲜嫩的过油肉,和青椒、皮牙子、番茄一同爆炒,再拌上新疆特有的拉条子,简直香极了。
布尔库特想将这美食拍进纪录片里,不过中午人多,后厨很忙,他并没有抱太大的几率,只是去和老板聊了聊。
老板人倒是很实在,听见布尔库特是想宣传这里的美食,果断给他拍摄的机会,只要不影响他们工作就行。
得到首肯,布尔库特冲钟情招招手,叫她也过来看看。
钟情本不想过来,架不住布尔库特的热情攻势,好在餐厅够大,厨师们站在里间炒菜,两人在走廊拍摄,并不会影响任何人。
镜头里,黑羊肉在铁锅里被热油一激,发出“哧啦”的声响,颜色从深红迅速卷成栗金色,边缘焦得微卷,油光薄薄一层挂在上面。
皮牙子、青椒、番茄片一起下锅,锅气顶着油香冲出来,带着辣皮子和孜然的香气,香迷糊了。
布尔库特一边拍摄一边给钟情介绍道:“皮牙子是新疆的方言,就是洋葱的意思,这个拌面呢,是拉条子,新疆特制的手工拉面。”
热汤汁往上一浇,面底的拉条子立刻被染成金红,油顺着面条纹路往下淌。红、金、白三色叠在一起,一上桌就让人眼睛先饿了一步。
黑羊肉的香比普通羊肉更厚,油温逼出来的肉香顶着孜然味往外冲。
皮牙子炒到半透明状,甜味透着热气散开。又将番茄压碎,酸香炸开并和油混在一起,像是把锅底那一寸“锅气”完整锁住了。
炒好后,整盘端过来,连空气都是油香暖辣的。
一盘拌面的分量过于多了些,钟情想提前分出来些,布尔库特却叫她先吃着,不够再说。
钟情吃了一半实在是吃不下了,布尔库特直接拿过去把剩下的都吃了。
钟情愣怔了一瞬,这男孩,还真是有些神经大条,这般不嫌弃别人的口水。
不过看他吃得这般美味,她也不想在意这些。
或许人在旅途上,总要染点江湖气息,吃喝随意,玩乐随意,一切都随意!
用过饭,老板还给送了免费的西瓜,虽然没赶上吃瓜的最好季节,但新疆九月份的西瓜,依然香甜可口。
一行人吃得饱饱,又去零点城打卡点拍了张照,这才离开。
临走之前,孟陆又开始喊话:“上厕所的上厕所嗷,别把尿憋路上了,没处撒,高速公路只有到服务区才能尿嗷!”
沈霁雪把鼻子一捂,假模假样的嫌弃道:“哦吼哎,咋才第二天就跟人熟成这样了?屎尿屁都出来了。”
郁行把人肩膀上一搂,塞进副驾:“行了大小姐,你少说两句。”
剩下两个小姑娘在那哼哧哼哧地笑。
上了车,一路转入G3012吐和高速,景色由戈壁向开阔山地过渡,颜色偏向灰青色。对讲机里也开始热闹起来。
>孟陆道:“来来,进行到第二个游戏了,歌曲接龙,一人唱一句的,收尾字要能接上。”
>“行吧,就我先来了。”郁行嗓音低沉,哼起调调,“明白到爱失去一切都不对我又为何偏偏喜欢你。”
>“哟,郁队,唱的还是粤语老歌。”沈霁雪调侃。
>“经典老歌了,谁没听过啊。来来,接''你''!”
>沈霁雪想了想,干脆道:“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
不知道谁接了一句: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啊啊啊~”
还珠格格的歌一响起,钟情只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95后的童年里,还珠格格的占比真的很重。
她看向布尔库特,目光充满好奇。
布尔库特做了一个很惊讶地表情:“怎么,你觉得我没看过?”
钟情坦然摇头:“没想到。”
“我们也没差几岁好吧,95、00的童年不都有还珠仙剑西游记吗!”
钟情好奇道:“哦~那你们哈萨克族小朋友,都看什么电视呢?”
布尔库特嗯哼了一声:“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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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这就有点刻板印象了嗷。”
对讲机里闹哄哄的,有人道:
>“喂喂,不是歌词接龙吗?刚刚到哪了?”
>“涯开头的歌词谁会啊!”
>“可以同音啊!”
>“亚拉索,这就是,青藏高~嗷~原咳咳咳,不行了……”郁行受不了破音了。
大家一阵笑。
>迟雨薇甜甜地声音紧接着传来:“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原来我们和爱情靠的那么近~”
>“哇,薇薇唱歌这么好听!”
>“来来来,近!”
对讲机里一阵沉默,几个人都想不出来这个字的开头。
苏寅突然来了一句:
>“精神小伙!”
>“你犯什么病?”被突然吓了一跳,温芷忍不住骂道,“jin和jing是一个前后鼻音吗你就在这抽抽!”
大家又是一阵笑,苏寅看着老老实实的,猛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话,莫名的戳人笑点。
>“火了火了中国火了火了火火了火了世界火了你和我。”苏寅继续自接自唱。
人们无法想象一个看起来理工的直男,可以说出什么好玩的话来,或者找出什么意想不到的歌来。
>“让大家见笑了,我们家老苏,就是这么正能量的一个人。”
“我”这个字开头,就有很多了,苏寅和温芷同时道:
>“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
>“我想要带你去浪漫的土耳其然后……”
>“你怎么还唱你我揍死……”温芷骂人的话戛然而止。
钟情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得出来,苏寅和温芷两人的感情是真的很好,简直就是欢喜冤家。
“姐姐,你笑了。”布尔库特道。
“啊?”钟情转过头,看向他,“我之前没笑过吗?”
“嗯,笑了。”布尔库特眉眼弯弯,“但我希望姐姐之后每次都能笑的像这次一样开心。”
这话落在钟情心里,心底漾起一丝涟漪。
“吃糖吗?”她吃了两颗柠檬糖,嘴里酸酸涩涩。
“吃。”
喂给布尔库特一颗糖,两人嘴里都含着糖,没再说话。
很快,酸涩的表皮在嘴里融化,剩下甜蜜的糖心。
布尔库特道:“你真的很喜欢柠檬糖哎。”
钟情点头:“嗯。先酸后甜,好吃。”
她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可以和柠檬糖一样,可是她好像错拿了一颗坏了的柠檬糖。
酸过之后,变成了苦涩。
听着对讲机里传来的大家的歌声,外面的风景不知何时也多出来许多绿意。
车子下了高速,原本漫长的戈壁,被成片的绿洲接了过去。草色很淡,像是在黄土上刷了一层浅墨,越往前越浓。
经过博湖县城。
成片的芦苇像是从地里突然长出来的,根须扎在水边,风一吹,整片草浪一起荡开。
对讲机里有人惊呼了一声:
>“哎哎哎——是不是快到湖了?我看见水了!!”
布尔库特瞟了一眼远处,笑着确认:“那就是博斯腾湖的边缘了。”
车速减缓,钟情打开窗户,看着那片蓝。
起初只是窄窄的一条,越靠近,越像是忽然把世界放大了好几倍。
天空的蓝被复制过来,铺在地面上。
海一样的湖。
风吹过湖面,水纹一层一层荡出去,像是有人轻轻搅动了天色。
15. Chapter15
博斯腾湖是中国内陆最大的淡水湖,到达博斯腾湖,就算来到了南疆了。
简单欣赏了下湖光秋色,便驱车到了库尔勒的民宿点,今晚留宿库尔勒市区。
博斯腾湖风景很美,给大家游玩的时间稍微长一些,足够一次完整的环湖体验。
明天晚上大家一起在湖边吃烧烤,等到后天上午七点再驱车前往库车。
布尔库特和孟陆商量了下,明天两车的行程尽量保持一致,在孟陆的指导下多拍一些宣传素材。
今天晚上算是自由活动,布尔库特先帮钟情把行李放进了酒店。
“晚上还想出去转转吗?”
钟情摇头:“今晚不想动了,休息下吧,你和他们去玩。”
“晚上想吃什么?”
“再说吧,应该点个外卖。”钟情又补了句,“你和他们去吧。”
“嗯好。”
布尔库特虽然有些失落,但也能看得出来,钟情是真的在强撑:“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早点一起去吃早饭?”
“嗯。”
总算躺在床上,钟情长舒一口气,打开手机,看着群里消息不断,大家你一言我一嘴,还怪热闹。
她随便看了一会,关上手机坐起身来,打开平板。
昨天要写的遗愿清单还没有写,今天有空了就把它补上。
遗愿清单第一条:去新疆。√
遗愿清单第二条:看日落。√(补充,在沙漠看了日落)
遗愿清单第三条:看日出。○
遗愿清单第四条:大醉一场!○
遗愿清单第五条:飙车!
写到这两个字,钟情犹豫了下,划掉,却又重新写上。新疆由于地形因素,是可能有这个机会的。若是能找一处每人的公路,是否也能飙车道180,体验一下?
倘若没有机会,那也没事。
遗愿清单第六条:蹦极!(最好能来个滑翔伞!)○
遗愿清单第七条:徒步一整天到走不动,再选择一天把自己吃到撑爆!○
遗愿清单第八条:完成一副很满意的画,然后随机送给一个人。○
遗愿清单第九条:给自己办一场小型葬礼,当做道别仪式。○
遗愿清单第十条:买一块风水宝地,然后找个殡葬委托。
(PS:希望可以风葬,笑,虽然我也不知道了。提前打个√)
写完这些,钟情又找出之前在火车上没完成的画,涂涂改改,不知不觉就十点了。
简单洗漱下,上床前,看见了布尔库特两小时前给她发的消息:【姐姐吃过饭了吗?】
【睡了吗?】
刚刚:【晚安。】
【明天见。】
【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叫我。】
钟情看着男孩发来的关心,心中感受到一丝温暖,她回复了个笑脸,又补充了句:【好,明天见。】
吃了药,然后一觉睡到了天亮。
和孟陆三人一同吃了早饭,两个车子就一起出发了。
车队从库尔勒开发区出发时,正是早晨八点过,天光像被谁悄悄推开了一条缝,浅金色的亮慢慢游上206公路的尽头。
白鹭洲是今天的第一站。
抵达时大概上午九点多,阳光刚好不刺眼。
左边是柔软起伏的黄色沙丘,右边却是一片澄澈的湖水,像两幅完全不同的画,被风轻轻缝在一起。
风擦过湖面,卷起一些亮白的波纹,远处有白色鸟影掠过,落在水边的芦苇里。
钟情下了车,风有点凉,她又裹了件大衣。
走上沙滩,钟情踩进沙子时微微一顿,沙粒立刻顺着鞋底流下去。
看了会风景,布尔库特便开始拍摄素材了,今天的大头是宣传片,着重拍孟陆带着温芷和苏寅的。
今天的主角不再钟情,她便在一旁看着布尔库特,男孩拍摄的时候,样子很专注,整个人像是笼了一层光。
她不禁想,那个在北京拍摄猫主子趣事的时候,他又是什么样子的,猫猫们应该也会很喜欢他。
拍摄完素材,布尔库特也不忘单独给钟情拍照。
钟情站在沙丘边缘,湖水在她身后铺开。
有美女拍照,温芷也想大展身手,借过孟陆的相机,在一旁兴奋地按着快门,不忘指导着动作:“就这样!完美!”
风掀动钟情的头发,她举起手机,捕捉远处白鹭掠水的瞬间。
沙漠的金、湖水的蓝、鸟翼的白,像被命中注定要拼在一张画里。
两人分别把自己拍摄好的照片给钟情看,虽然是同一场景,但两人的镜头语言完全不同。
布尔库特镜头下的钟情,阳光的角度正正好,将她与后面的背景很好的融合,几只飞过的海鸥填充画面,竟让钟情看着充满了生命力。
而温芷女摄镜头下的钟情,却多了几分日系忧郁。
温芷静静看了会自己镜头里的钟情,或许是广告人天生的敏感,她犹豫着问:“情,你不快乐吗?”
钟情浅浅微笑:“嗐,工作久了,人麻了,不快乐很正常。”
温芷恍然,走上前一脸认同地拍拍她的肩:“姐妹,我懂你,辞职了就好了,伟大的决定!”
下一站,是海心山。
这名字听着,就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又是三十分钟的车程。越靠近海心山,风越大,湖面的蓝越深。
湖面已经完全展开成辽阔的蓝。风更大了些,把芦苇压成一片片柔软的弧线。
站在高一点的地方,能看到湖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天光落在波面上,亮得像碎银。
候鸟们在空中排成队列,偶尔变个阵,腿边有小型水鸟在浅滩里轻轻踱步。
布尔库特把车停在高处,风把他的白T恤吹得贴在身上。他站在湖边试镜,逆着光,眉眼像从光里刻出来一样清朗。
钟情接过摄影机,她也想试一试。
镜头里的人笑得恣意:“拍得怎么样?”
“还不错。”她声音淡淡的,忍不住把焦点往他眼睛上调。
钟情的眼中,是海心山风线、湖色秋色。
是恰好有一群候鸟掠过湖面。
是布尔库特侧头看去,男孩少见的安静下来,整个湖心都比之逊色。
整个博湖的风都像在替人打扫心里的杂念。下一站,是金沙滩。
沙子细到踩下去就会窸窸窣窣地流动,阳光把每一粒都照得明亮。
湖水温度刚好,可以往里走几步,裤脚湿了也不觉得麻烦。
有人在玩水上项目,色彩鲜亮的滑翔伞在天空划出弧线,像是给这片湖水按下了一个欢快的标记。
这里的时间很容易被浪费,两三个小时像被湖面悄悄吞掉。
中午随便找个地方吃了点饭,在这不过玩了半天,钟情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里的风景真的很美,步调也很慢,让人感受到无比的平淡与幸福。
午后从金沙滩去莲海世界。车程一小时,窗外的风景从沙色变成大片的绿色。
这里的睡莲密密匝匝,像是有人把整片湖面织上了一层薄毯。
几人买票乘船游湖。
坐在船上被轻轻推着往前,四周全是莲叶。
阳光打下来,影子一圈圈晕开,像融在水面上的墨。
有那么几分钟,真的会误以为自己到了江南,只是风比江南更清,水也更亮。
一天很快过去,快到晚上了,晚上安排的是湖光晚餐,在湖边吃烧烤。
和车队其他人联系好,便出发去了民宿放行李,然后又到了旁边的湖边餐厅。
车队四辆车陆陆续续停在院外,不一会儿,大伙都到齐了。
温芷跳下车,把外套往肩上一甩:“终于能吃点热的了,今天真是饿坏了。”
孟陆从驾驶座钻出来:“那你还得等上一阵,烤鱼还得烤一会。”
几个女大学生也都喊起了饿,中午就在湖边吃了速食米饭,根本没吃饱。
郁行跟着插科打诨,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不一会儿,烧烤店老板在院子旁边架了个简易烧烤炉,灯串垂在木架上,亮着一圈朦胧的暖光。
湖那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湿意和草的香味,偶尔还能闻到一点点湖水味。
陈砚川从后车厢抱出一堆食材,把塑料袋放在木桌上:“来来来,我和梅姐白天看人钓鱼,顺便买了几斤新钓的湖鱼来。现杀的,说是白条鱼,肉嫩得很。”
“可以啊,”孟陆眼睛亮起来,“兄弟们,动手!”
谁也没等他招呼,车队的人都围上来。
钟情站在灯串下,看着大家忙起来的样子,呼吸在湖风里慢慢轻快下来。她靠在木柱边,手心有点凉,灯光从上面落下来,在她侧脸上压着很浅的一层亮。
布尔库特把袖子挽到小臂,走到烤炉前:“我来处理鱼。”
“你能行?”孟陆挑眉。
“当然。”布尔库特随意地嗯哼了声。
孟陆递给他刀,转头去忙别的了。
钟情看着布尔库特接过刀,手法娴熟地把鱼腹剖开,洗净,再在鱼皮上划几道浅口。
钟情在旁边,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哪怕是做这种带着烟火气的事儿,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些贵气,看起来家教很好。
“你竟然真的会这些。”
“还行。”他笑,低头专心腌鱼,“以前在家,经常和朋友出去弄烧烤,看着看着就都学会了。”
“怎么?”
“很棒。”钟情抽出一只手,给他比了个赞。
见她这样,布尔库特失笑,却忍不住有点得意:“嗯,我很会做饭的,家里人都夸我做饭好吃。”
钟情怔了一下,点点头。她实在没什么做饭的天赋,这么多年来,都是自己糊弄。
小时候,因为做不好饭被家里人打过,即使如此她也学不会做饭。
灯光落在布尔库特手背上。他把鱼均匀抹了盐、孜然、黑胡椒,还有一小勺湖边新鲜捣碎的蒜蓉。腌得不重,都是提味的。
他笑着说:“姐姐想不想吃?”
“想。”钟情看着愈发有食欲的烤鱼如实道,“这不是还得等一会。”
“我说我做的饭。”布尔库特站起来,把鱼夹上烤架,“我做的饭可好吃了,姐姐想不想尝尝?”
火苗窜起来,油脂遇热吱地一声。芦苇在湖面那头被夜风吹过,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钟情对上他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嗯。”
“那以后有机会,我每天都给你做。”
钟情看着烤鱼上方的烟雾,大脑短暂的放空,心里却反复琢磨着这句话是何意味。
就在这时,郁行凑过去闻了一下:“哎我靠,这味道不比店里差啊。”
孟陆瞪他:“废话,咱儿子娃娃给烤的湖鱼,你给点尊重。”
迟雨薇和周姝童手挽手凑过来,也跟着“哇”了一声:“帅哥哥给亲自烤鱼哎!”
温芷啧啧道:“哎哟这么好的小伙,以后也不知道便宜谁家姑娘哟。”
沈霁雪笑嘻嘻地怼了迟雨薇一下,迟雨薇偷偷红了脸。
钟情看着她们青春洋溢的样子,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微微酸涩,她转过身,正想找个位置坐下来。
布尔库特却叫住了她,他拿下来一串烤得正好的鱼,递给了钟情:“姐姐,你先尝尝看。”
郁行道:“哦哟~没有我们的份吗?”
“有,一个一个来哈!”
烤鱼上桌后,大伙围成一圈坐下,热闹得像临时拼起来的家宴。
木头桌子不大,摆着一大盘烤鱼,各式各样的烧烤,一壶热奶茶,还有梅姐他们买来新切的西瓜。
钟情坐在木登上,手里捧着一小杯温了的热奶茶。风吹得她耳边碎发轻飘。
布尔库特弄好烧烤,坐到了钟情的旁边。
湖水拍岸声断断续续传来,和远处不知哪家的音响混在一起,像是夜风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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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背景音。
“来来来,大家吃。”孟陆率先拿起筷子,“今晚不赶路,好好放松。”
郁行夹起最大的一块鱼,烫得直吸气:“哇靠,这味道——好吃极了。阿布,再来三条!”
钟情夹了一小块,慢慢吃着。
大伙吃的尽兴,孟陆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把吉他和麦,坐在一旁,唱起了一首民谣。
略显沙哑地歌声伴着吉他的小调响起,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梅姐拍了拍钟情,笑道:“看不出来,孟队还会这个,小伙子唱得怪好听的。”
“确实,平常看起来是个糙汉子,没想到唱起歌来还挺柔情。”
陈砚川在一旁笑:“孟陆很有才情的,之前还兼职过酒吧驻唱呢。”
几人说笑着,钟情眉眼弯弯,注意力集中在孟陆身上:“真是挺羡慕人家多才多艺的。”
“小钟没学个什么?”
钟情无奈摇头:“没,小时候家里没那个条件,想学也没机会,后来就忙了。”
布尔库特用筷子夹下一小块靠近鱼腹的肉,那块最嫩,油脂均匀,烤得刚刚好。他小心吹了一下,递到钟情面前。
钟情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肉很嫩,几乎入口即散,湖鱼特有的香味被火烤得干净清澈,是清爽的鲜甜。孜然味淡淡飘着,刚好提香。蒜蓉在余味里温温的,让整口变得很柔和。
“好吃吗?”
钟情这才回过神来:“你……”
布尔库特已经夹了第二块,喂到她的嘴边。
梅姐见状,眼神有些暧昧地笑了笑。
不过她没说破,而是开了一瓶啤酒和陈砚川碰了个杯,随后跟着大学生和那队小情侣一起起身伴着孟陆的歌声跳起了舞。
虽然是瞎跳,但扭动着的身体和这些年轻的孩子们碰撞在一起,她好像找到了曾经在文工团的日子。
眼波流转中,她看见布尔库特对着钟情微微红了的耳尖。
年轻人的青涩.爱恋,早就在她这些年柴米油盐的琐碎中,全都消磨殆尽了。
湖边风轻拂,芦苇在风里摇,夜色温柔得不像真实的。
“姐姐,我手麻了。”
鬼使神差地,钟情张开嘴又吃下一口。
布尔库特笑起来,火光衬得他目光灼灼。
钟情听见有人笑,有人在讲段子,有人在讨论明天去哪儿拍照,有人在吵着要喝啤酒喝不够。
她突然觉得胸口有点热。
钟情很久都没有感受到“活着”的感觉了,今晚不想吃药了,来瓶啤酒喝喝吧,最好还能大醉一场!
风从湖那头吹来,一片芦苇轻轻倒下又立起。
布尔库特依旧坐在她身旁,默默帮她把鱼刺挑出来。
钟情看着落在烤炉上的火光,忽然轻声道:“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布尔库特抬头看她,那双眼睛亮得清晰:“以后还有很多天会这样。”
钟情愣了下,随后发出一声叹息:“你懂什么。”
布尔库特把筷子重新落回碗里,声音不高,被湖风吹得有点散,却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执着:“这世界还有很多很多的美好,美好的事、美好的人。”
她转头看他。
灯光落在他侧脸,使他的轮廓显得年轻又坚定。
钟情心中突然有些不忍打破男孩心中的美好,她轻轻笑了一下,嗯了一声。
“过来一起跳舞!”温芷冲钟情招了招手,钟情换上社交的面具,麻利站了起来:“来了!”
钟情也被他们拉进了圈子,跟着节拍转了一圈又一圈。脚下的砂石被踩得沙沙作响,像是置身一场临时起意却盛大得像节庆的篝火晚会。
不知何时,布尔库特和孟陆换了位置。孟陆举着酒杯,也被气氛点燃,加入了跳舞的人群。
布尔库特抱着吉他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拨着弦,音色在夜风里流淌。
他低声哼着旋律,偶尔唱几首情歌,更多的时候,是他们听不懂却莫名动人的哈萨克族老民谣。
他的嗓音不高,带着年轻男生特有的清亮,却在民谣的旋律里显得沉稳又温柔。
句尾轻轻上扬时像在笑,哼出来的曲调贴着水面滑过去,像风吹过草原边缘那一圈柔软的草尖。
大家吃着跳着喝着唱着,等他们回过神来,天已经悄悄沉了下去,湖面暗成一块深蓝。
烤鱼吃到最后,火炉只剩下一点红。
湖面风大起来,吹得灯串摇摇晃晃。大家陆陆续续起身回屋,只剩下一片木桌和空盘子还留着热意。
钟情站起来的时候,布尔库特走到她身侧,帮她把外套拉紧。
“冷吗?”
“还好。”钟情已经有些晕乎乎地,她酒量不好,一喝就忘事,啥也不会记得。但她就是想喝点,她跟自己说,就允许自己再这么纵容一回。
两人沿着木栈道往屋边走,脚步声轻轻的。芦苇像影子一样靠在路边晃动,风声像是从天边慢慢吹来的。
她没说话,只是哼哼着调子,把剩下的啤酒全都喝完了。
夜色在湖边铺开,像一张被折叠过又重新展开的纸。
灯光落在两人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湖边,长到看不见的地方。
“还能站稳吗?”见她踉踉跄跄,布尔库特忙扶住她。
钟情果然没站稳,一个趔趄往前扑了一下,柔软的唇擦过布尔库特的脸颊和耳尖,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他整个人僵住了几秒,指尖贴在她腰侧的位置,一动不敢动。
钟情似乎被晃得有些迷糊,抬眼时眼神还散着。
“嗯……?”
布尔库特喉结滚动着,他忍不住道:“姐姐,我喜欢你。”
“刚刚……”钟情皱了下眉,似乎没有听清,哼哼道,“嗯……说啥……”
“我说。”布尔库特将钟情扶正,对上她那双浮着一层水雾的眼睛,认真道,“钟情,我可不可以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