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 第一章 出降过东都 青鸾郡主的婚期定在农忙之后,其婚礼之盛大自不必说,呼延氏亲迎,长陵侯嗣子李培云奉旨送嫁,仪仗浩浩荡荡地往济南府行进。 虽告别父母后心中十分难过,但有遍览西京至山东风土人情的机会,对明鸾来说也是一种慰藉。 五月初五端阳节,仪仗正好到了东都。 因东都离宫距官道遥远,又疏于修缮,不宜居住。 故明鸾和呼延氏带着一部分近侍住在洛阳州府衙门,其余人等安排到官驿去。 这一路凡过一处,停留时明鸾便要微服出游,尤其到了东都还赶上端阳节。 往常明鸾出游都是雁鸾和远黛陪着,但今日雁鸾赶路累着了,身子不适提前歇下。 明鸾又不放心她一个病人躺在这,便将远黛也留下照顾。 “要不我还是跟着去吧,实在是不放心。” 明鸾笑道:“好姐姐,有令林格在呢,你还不放心吗?” “他?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他。” 毕竟是姑爷,尊位又在那,远黛嘴上不敢多抱怨,只能腹诽:“一个蛮人,粗心大意的,只知道纵容郡主,讨好新娘子,也不知道规劝,每到一处就领着她到处逛。” “也不知干不干净,什么都敢给她吃,给她喝。” 远黛是明鸾很小的时候就到她身边伺候的人,最体贴细致。 所以她看不惯别人照顾明鸾,就如同一个母亲总是不放心别人照看自己的孩子。 正说着,响起了敲门声,令林格已准备好来找明鸾了,州府的长官已在外恭候多时。 她便再不听远黛唠叨,拿上剑出门去了。 备的马车是夏日常用的款式,车厢后壁被拆掉,用轻薄的纱做成帘,通风既好也便于观光。 既是微服私访便没有开路的仪仗,又逢节日集会,更不能清路避让。 故陪同的官员常服骑马,明鸾和令林格共乘一车,只带了二三十随从。 因街市人多,一路上行进缓慢,倒也能把热闹看个清楚。 令林格也是第一次好好地逛东都,感慨道:“我以为东都会跟西京一样繁华,没想到也只四五成光景。” “这是太祖的龙兴之地,原称神都。” “太宗登基后住不惯,便做主迁都到西京去,那里是他做晋王时的封地。” “昭帝时还临幸过东都两三次,惠帝身体不好,一生未曾游幸,先帝忙于政务也没来过,便日渐失了神都的风采。” 集市人多,担心马车无法正常行进,便沿着洛河边的马路游赏。 “若想观览集市,尊驾可以在此下车过桥。” 集市她倒是不感兴趣,望着窗外的洛河,对令林格道:“不如泛舟河上。” 本来已经包下了当地最着名的酒楼,听说郡主要乘船,随行官员只得赶紧吩咐将预备下的酒席送到游船画舫上去。 洛河辽阔,若不是今夜游船多,还不知怎样森然。 游船如鲫,河岸边又在放烟花,一时间都挨挨挤挤到一处,这情形如同火烧赤壁时曹军的战船。 明鸾酒量不好,在外轻易不饮,但今夜实在热闹,心生兴致。 令林格折出少半壶酒来,又往里兑满了水,才斟给她。 就着这两杯淡酒,她还生出些诗意。 “如雷吼哮散斑斓,轰轰烈烈逝如昙。” “黯淡身死归良夜,灰飞烬飘枉自怜。” 郡主吟诗,不论好赖,身边的人都要称赞两句,令林格不通文墨怕露怯,并未作声。 在恭维声里,临旁一艘小船的主人插嘴道:“如此佳期良宵,何故作此悲凉诗呢。” 随行的官员正要讲话,被明鸾以眼色制止住。 “烟火本就是一响而散的东西,良辰吉日还不是用它来取乐。” “世人常常只见物喜,不见物悲。” 那人听罢竟奏起笛子来,虽不悲凉,却毫无笛子的轻快音,在喧闹中亦悠远非常。 和着他的笛声,明鸾望月,此曲竟契合她思乡的心境。 令林格见过明鸾奏琴,知道她是懂音律的,怕她是女儿,不好意思邀请男子同游,主动提议道:“如果你喜欢这笛声,我请他到船上喝一杯如何?” “不必了” 陌生地陌生人,容易招惹是非,明鸾回绝,吩咐船往远处划去。 “那边可是贡院?” 明鸾只能看清一对灯笼和清白色的瓦,以及几株茂盛伸展的树。 “那里是林下女学。” 明鸾更有兴致,吩咐靠岸停船,心想去看看。 她记得林下女学伊始于西川,姨妈还出钱资助过,后来为朝廷所推广,姨妈和姨夫都因此得到了嘉奖。 明鸾在京中时读过最好的女学,以为林下女学也会像妇好祠一般。 虽然未必有华宇广厦,至少也得书香俨然。 可一进去,不论学馆还是内舍都简陋十分,与她想象的毫无关联。 “朝廷不是每年都拨款兴办林下女学的吗?” 涉及政务,知府立刻回禀道:“郡主娘娘,朝廷的拨款均用于聘请教席,修缮馆舍,还有置备教具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我瞧似乎没有多少学生?” 坐席数目也就五六个,一目了然。 “目前女学内共五名学员,科目三门,每科一名老师。” “怎么如此少?” 明鸾在集贤宫读书时曾翻阅过关于西川林下女学的相关记载,学员上百,规模之盛。 在东都繁华地反而如此凋敝。 江大人回答道:“娘娘有所不知,天底下上学的女孩子大抵分两种,一种是穷苦出身,另一种是家境殷实的。” “家境殷实的一般都有家学,不愿意送出来,而且识几个字也就够用了,便于在内宅操持行走。” “穷苦的是为了学手艺,早早出去讨营生,过活。” “来林下女学还不如送去当徒工,出徒后能直接在主家谋生。” 知府捋须微笑着补充道:“而且女子十五六便要婚嫁,韶华本短,更不愿意因上学浪费青春。” “有这时间还不如耕耘妇德、妇容,名声和美貌是寻觅好夫家的本钱,归宿才是重中之重。” 明明是五月里,明鸾让这一番话说得浑身发冷。 她再环视这女学,只觉目之所及皆森然可怖。 令林格见她突然神色不好,关切道:“夜深了,这里又幽僻,咱们还是回去吧。” 明鸾一直到回去都没再露过笑容,也未再说话。 令林格问她什么,也只是点头或摇头,因摸不透她的心思,令林格也不再多问,只当她是乏了。 想起她怕黑,那女学里又幽僻又不明亮,也可能是吓着了。 心里一时十分后悔让她进去。 “姑娘怎么了?” 远黛秉烛瞧她,觉得面色有些苍白。 “可是谁唐突了姑娘?还是他们伺候不周到?” “不是——” 明鸾叹了口气,不知怎么解释,心底一片凄然。 雁鸾听见动静,只披了件衣裳也赶紧过来关心,她睡了一觉后精神好多了。 “你们去哪了?” “林下女学” 雁鸾到底更聪慧些,揣测问道:“有兴致地出去,怏怏地回来,难道是女学不好,不如你所想?” “你可真是解语花。” 明鸾见她穿得单薄,让她坐进自己的被窝,头靠在她的肩上。 “从前我在宫里时,嬷嬷们总说女人很重要,女人读书学习也很重要,因为男女各司其职,男主外女主内。” “只有女人有教养,有学识,才能御内助外。” “可今天我被江大人一番话点醒了。” “根本不重要,在他们眼里女人不仅不重要,读书更是不重要。” “嬷嬷说过的话,更像是谎话,连她们这一辈子都是被骗过来的。” 雁鸾嘴角噙着冷笑,抚着明鸾的鬓发道:“你一丁点人间疾苦都没吃过,当然不知道那些都是谎话。”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可知这句话的妙处?” 明鸾仍懵懂。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这些东西书里可没有,当大官发大财才有。” “不读书如何入仕呢?” “读书只有入仕才是有用处的,人只有入仕才是有前途的。” “女人能入仕吗?女人甚至从业都被人轻贱。” “那些三姑六婆,哪一个不是最微贱的存在?” 雁鸾脸上轻蔑的神色更重了。 “曾几何时我比你更理想,我以节妇贞女的标准要求自己,我们还在女学里辩论过。” “但我遭过罪,我更早些看穿了那些谎言。” “你不一样——” 她停顿下来,眼里浮现出许多怜爱来,伸手抚摸了下明鸾的脸,像极了一个慈爱的姐姐。 “你不仅没吃过苦,甚至你的母亲从你父亲那里得到了尊重,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其他女人过着全然不一样的日子。” “那该怎么办呢?”明鸾反问道。 “不知道” 雁鸾颓然地回答,“谁会知道呢。” 明鸾不喜欢这个答案。 她问父亲为什么自己也读书,却不能像舅舅一样去考科举,父亲说不知道。 她问过芳菲,为什么男人应该去治世安邦,女人就应该相夫教子,芳菲也说不知道。 每次她感到迷茫时身边的人总是回答“不知道”。 她僵直地躺在床上,十六年形成的世界在脑子里轰然崩塌。 她不知何时睡沉了,梦里乱糟糟的。 她梦见王娘子抱怨自己是个女人,抱怨女人的身体困住她,不然定能建一番比现在更大的事业。 梦见缪娘子,梦见她抱怨自己年少时家里不肯送她去上学,亏得有肖姨妈教导她,才识得几个字。 她还梦见伯母程娘子,一辈子都形容枯槁的面容。 真是一场连着一场的噩梦。 喜欢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请大家收藏:()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章 萍水相逢的妖道 从西京至东都,快马加鞭也就半个月脚程。 但送亲队伍人多,女眷也多,还有几十车的嫁妆车马,故行进十分缓慢,用了一个多月才过东都。 送亲的礼部官员生怕耽误了拜堂的良辰嘉时,到开封前特地与赵国公陈明利害,请他向郡主转告,之后途中再不能多耽搁,恐怕还得加紧赶路。 “可惜了,这么个好地方竟不能停留几日好好地游览。” 今日明鸾是真正的微服私访,甚至未让当地官员陪同。 远黛劝她道:“姑娘有行遍天下的路引过所,还怕日后没有时间四处游玩?” “咱们先完成了正经事要紧。” 队伍进城时天色尚早,本应该继续赶路到下个驿站的。 但令林格担心连续赶路郡主身体疲乏,天黑时所到的那处驿站又小,不宜让郡主下榻,便做主在开封府过夜,翌日一早出发。 明鸾这才得了空闲出来逛,留下令林格、李培云同当地官员们应酬。 三人包了一间酒楼的二层,刚吃过饭正喝茶消食,便听见一段悠扬的笛声传来。 明鸾下意识地想起在东都的夜晚,那个陌生人的笛声。 “大白天何人在吹笛啊?还怪好听的。” 远黛扒着窗户往外看,听动静可不远,果然看见酒楼的窗根底下有个小摊儿,一游方道人正在那吹笛子呢。 “是个道士,想是没生意,闲吹笛子解闷儿呢。” 明鸾吩咐远黛道:“差个人去,请他吹一曲消遣,他若愿意给他一些钱当酬谢。” “请他上来在门外吹吗?” 明鸾摇头道:“就这样远远地传来,听着反而更有意趣,叫他上来倒像是卖艺的了,一个出家人恐怕是不愿意的。” 没会子,随从隔门禀道:“那道士问主人想听什么曲子?” 明鸾略作思量,叫店家拿笔墨来,写道: “高阳杞人忧,避商阳城东。” “庄公难启封,秦将淹梁城。” “浚仪八百载,两济渠水泓。” “唯河入海去,千古贯始终。” 笛声再起,此人绝不是个普通的游方道士,他精通音律,笛子演奏技巧也很高超,至少是乐府善才的水准。 明鸾心想,连平日里在宫中遇到的那些吹笛子的乐师也不能比。 演奏出来的意境远远高于她即兴得的一首诗,以致明鸾听罢心中十分想结交此人。 她甚至有种感觉,此人就是那晚在东都洛水上遇到的吹笛人。 但她还是压抑住了念头。 “他收钱了吗?” 一直盯着那道士动向的远黛点头答道:“收了,还立刻收了摊到隔壁档口吃肉汤呢。” 明鸾觉得他更有趣了。 江湖上不缺故弄玄虚的人,一般碰到此等情况不收银钱才对,借机结交主家,此人倒非常有烟火气。 “他多大年纪呀?” 远黛皱眉,伸着脖子使劲看,摇头说:“看不清,他白衫布衣,外头罩了件缁衣半臂,头发黑黑的,带着斗笠,还挎着柄剑。” 雁鸾见明鸾追问个没完,便说:“你也太在意男女大防了,既然感兴趣,何不叫他上来,他又不知道你是谁。” 游历江湖的意趣不就在于结交有意思的人,经历有意思的事么。 明鸾正犹豫,远黛突然说:“哎,他牵着驴走了,要是再不请他上来就来不及了。” “算了,他既走了,那就是没相识的缘分。” 转头问道:“当地可有哪些来得及去的景胜?” 随从早就跟店家打探好了,听郡主一问,便回答道:“不知娘娘是想游河还是看市井烟火?” 雁鸾不服水路,她回绝道:“总是游水也没什么新意,方才乘车过来也见了市井烟火,可还有其他的?” “小人听店家说,往北乘车约半个时辰,有一处唤作闲情轩的茶社,那里常年聚集许多文人,一起吟诗、作赋、斗琴。” “早听闻河南出才子,去见识见识也好。” 这个茶社还真勾起了她的兴致。 …… 到闲情轩时已是下午,里面气氛正盛,竟谁也没太注意她们。 而且闲情轩慕名而来者不计其数,有游历至此长见识的,也有想在此博个名声的,更有人在此想结交一些有名望的儒林文人。 这闲情轩分三层,与京中的千盏楼格局十分相似,只不过千盏楼是酒楼,这里卖茶为主。 中央有一台,只二层设了雅阁。 一层此时已围了不少人,站不下的便顺着楼梯站,直排到三楼去,只是不如楼下看得清楚。 二楼的雅阁尚有空余,随从付了银子,立刻有人引着她们往最好的一间去了。 “今日比的是君子六艺中的‘书’艺。” 明鸾心想自己可来着了。 其他她未必精通,但书法她可是有家学渊源,倒也敢说能看懂一二。 堂中已悬四幅字,已经投过几轮筹,只是有两幅字并列第一,还未决出高下来。 “你觉得谁更好?”她问雁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自古文无第一,尤其书法翰墨这东西,各有各的意境,各有各的风流,我觉得都挺好——” 雁鸾品鉴了会子,也是难以分出高下来。 “我倒觉得你可以下场。” 她二人是同窗,雁鸾自然知道她的水平。 “只是不知今日的头彩是什么,值不值得你润笔。” 正闲聊,突然又进来一个人,风尘仆仆地,他打破僵局道:“我有一幅字,想请诸位品评。” “是他——” “内个游方道士!” 远黛不说,明鸾见对方的打扮也猜着了。 他手里拿的正是自己在酒楼给他的那幅字。 这回她也终于看清这道人的样貌了,毫不仙风道骨,一点儿也不像个出家人。 这人身板壮实,个子还挺高,长得倒不错,二十啷当岁,那双眼睛一看就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点漆般又明亮。 明鸾边打扇边在心里暗暗骂了句“妖道人”。 “有人拿你的字当幌子呢”,听见楼下念她即兴写的诗,雁鸾掩嘴笑道。 几个为首的骚客嘀嘀咕咕半天后称赞道:“兄台的字颇有古风啊。” “如今肯这般规矩写字的人太少了,要么炫耀技法,要么过多彰显风格,要么惯学大家,如此匠气古朴也是难得。” 似乎因为是打破僵局者,众人觉得新鲜。 “兄台何不现场再写一幅?” 那道士答道:“不是我的字,我代此人来比试,不知今日彩头是什么?” “开封府教谕捐的湖笔一支。” “——等等,我家主人也想与来者切磋。” 随从奉命打断楼下众人即将做出的决定。 小二从楼上捧字下来悬挂好,只见同一首诗又写了一遍。 两幅字的笔迹、风格全然一致,鉴赏的众人像蜂群一样又嘀咕起来。 懂书法的人都看得出来,楼上雅阁里的要么是临摹高手,要么是本尊。 只是这么远远地看一眼,就能即刻临摹出几乎一样的字迹、风格,恐怕高手也做不到吧。 那道士转身就走,明鸾忙吩咐随从追出去截住他。 彩头什么的她不稀罕,只在众人的议论声里离开了闲情轩。 明鸾坐在车内,随从将人带至近前,她问话道:“你为何拿着我的字招摇撞骗?” “是想在士林文人里博个名声吗?” “我没有,我是光天化日下正大光明地,这幅字难道不是娘子赠予我的?而且我也没有说字是我的。” “你这出家人擅长狡辩”,明鸾问他,“你从何来?法号叫什么?” “我是个在家修道的俗人,姓崔单名一个匙,字法师,没有法号。” “原来是个假道士。” 他也毫不客气,“娘子的口音像是西京人,前几日我们在东都的洛水上似乎偶遇过,娘子观焰火时咏了首诗。” “仅凭口音你就能分辨?不要信口开河。” “是从娘子随从的官靴上辨出来的。” 他语气之轻快已经让明鸾想象得出他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含着笑意了。 “游洛水赏烟火那日,身边数位官员都对娘子谨慎伺候,今日随从皆穿小朝靴,这可是罕见。” 明鸾腹诽“果然是个‘贼人’,如此擅观察。” “让他走吧。” 明鸾略掀起一点子窗帘看了眼他的背影,行动仪态倒还挺端庄的。 喜欢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请大家收藏:()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章 如云涌起 离了开封地界后,队伍再未过多停留,虽未满足明鸾顺道游览观光的愿望,但准时抵达了青州,送嫁的一干官员也暂舒了一口气。 青州这边按部就班先不表,再说京中,局面只能用如云涌起来形容。 自明鸾出嫁后,徐慕欢神伤思极,接连几月都不愿意出府社交,有登门者也大多谢绝。 除了看书写字打发时间外,就是翻出明鸾这几个月间寄来的信一遍遍读,以解相思。 这一日下人不得不拿着拜帖进来禀报,说是卫尉寺卿程大人的娘子,裴恭人拜访。 来者既是裴翠云,徐慕欢不得不见。 “见你一面比拜王母还难,王母只需三炷香,拜见你徐王妃我还得上拜帖。” 裴翠云还是老样子,嘴上一点儿也不饶人。 没能修得德高望重,阴阳怪气的本事倒愈发老练,白白长了几岁。 徐慕欢烦闷,冷淡淡地回了她一嘴,“照你这么说,程大人的官衔还不如三炷香值钱咯。” “外头都沸反盈天了,你还能静心坐在家里看书。” 徐慕欢跟她打交道这么多年,还能不了解她?只是装不懂地回道:“可别乱讲,四海升平,朝野祥和,何来沸反盈天一说。” “你又装傻”,因在虫鸣居,裴翠云说话毫不遮拦。 “你就算不出门,难道俞郎君回家不同你说私房话?” 徐慕欢还是默而不语。 “难道俞郎君报喜不报忧?”裴翠云腹诽后也有三分犹豫地问:“你不知道俞郎君官职有调整了?” “齐王年老,向陛下乞骸骨,又举荐了王爷,他这才做了宗正寺卿。” 裴翠云又大呼小叫起来,手背打手心地说:“那才三品官,俞郎君原来是何等地位——” “嫂子”徐慕欢打断她,按着她的肩膀提醒,“身为官眷不可这样妄议朝事。” 裴翠云反应过来她跟自己打太极,拂去了徐慕欢的手。 “程大人也有了些春秋,过几年若告老,陛下念其三朝老臣的身份,说不定还能封爵荫嗣呢,可别为了一些芝麻丢了西瓜。” 裴翠云起身拉磨,在慕欢眼前走来走去,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诚心气我。” “过去老程掌管禁军,如今让他去管军械,这还不能说明什么么。” 慕欢不假思索道:“说明禁军宫卫之责从卫尉寺分离出去了而已。” “兵部大多是先帝潜邸时出身的旧臣,怎么就偏调整兵部呢,还有江曳,从吏部调去工部,更别提俞郎君到现在还没给个正经位置,陛下难道是不信任咱们了?” “到底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裴翠云没有这般敏锐的嗅觉。 程仁虎外粗内细且胆小,更无可能让裴氏四处打听。 徐慕欢都能猜得出薛翎是如何撺掇裴翠云来找自己探口风的。 她心想“吴、江两家虽如今成了仇敌,倒是真般配,一个财迷一个官迷,一个为财死,一个跑官忙。” “所谓‘世间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嫂子的人间已是梦间,就别再烦恼世事和身事了。” 她又讲起话来像神仙,像大和尚了,裴翠云摸着头却摸不着头脑。 没从长宁府套出有用的话来,裴氏也只坐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告辞了。 “莫忧世事兼身事,须着人间比梦间。” 裴翠云走后,俞珩从内室踱步而出,一副悠哉的模样。 “俞郎君,你的私房话呢?也别让我枉担虚名。” 俞珩忙表示冤枉,“我哪敢说这些事烦你呢,只能用风花雪月、琴棋诗画当作聊赖陪你消磨。” 徐慕欢的信息还停留在解道安查反贼乱党,不过从裴翠云的三言两语中可窥见,那都是明日黄花了。 “各州府要员奉旨入京面圣,而且是分级单独。” 慕欢神色平淡,“新帝登基本该如此,只不过当年贾氏乱政,先帝在吏治上始终不得自由,几十年了,外埠官员都未曾面圣。” “解尚书清洗掉反贼余党,剩下的都是纯臣、忠臣,陛下自然要召见。” 俞珩又道:“还有就是召见守边驻塞的官军,包括一些品阶没那么高的将官。” “再者就是裴娘子说得大调整,兵部对禁军的指挥权,刑部的一部分职责,以及宫禁护卫都移交给新设的金吾卫。” “陛下还没有任命宰相吗?” 俞珩眼神转向慕欢一滞,摇了下头。 徐慕欢沉思良久道:“从功劳、功名、出身、才学、资历来看,解道安算是众望所归,可陛下又迟迟没有任命,你不觉得奇怪吗?” “清查余党时陛下赐他白玉圭,六部上下任他差遣,我以为那是提前让他与六部官吏进行磨合。” “恐怕夫君还有什么私房话不肯与我说?” 慕欢饶有兴致地盯着俞珩,盯他默而不语地在那若有所思。 “一月前陛下召我进宫,不只是让我去做宗正寺卿,还让我做右仆射。” 俞珩说罢还轻轻叹了口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朝中不再设一位尚书令,而是将宰相职责拆分开。” 俞珩抬眸与徐慕欢眼神交汇。 徐乔夫虽然只是个地方学政,不入流的小官,但作为学识渊博的官家小姐,徐慕欢对朝中的官僚体系还是谙熟的。 “在卓淇独掌宰相大权前,尚书省一直都有两位尚书令的传统,称左右仆射,一般右仆射都是太傅、太师、太保这样的元老担任,参与议事为主,左仆射才是真正掌控六部的人。” “这——” 慕欢觉得皇帝莫不是试探俞珩。 “为何不是曹太师担任,你虽是太子太保,可也轮不到你。” 毕竟是领兵的人,先武帝在时,俞珩与太子往来并不密切。 “因为除了左右仆射还设计相,由曹昶担任,直管户部”,总不能父子俩同时做尚书令。 慕欢见他面露愁绪,问道:“你不想做?” “宗璘,你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真愿意急流勇退吗?” “你如今的爵位,以往的武功,如果不是真归隐,那就与你一直以来追求当一个纯臣的观点相悖,陛下只会觉得你是个虚伪的人。” 俞珩仍面露愁绪,一时觉得耳朵痒,倾身枕在徐慕欢的腿上,徐慕欢扭身从螺钿小柜里取了挖耳勺出来。 “我只是觉得日后夹在中间实在难做。” 皇帝冷峻多疑,是雄猜之主,再遇上两个擅弄权的同僚。 当然小皇帝让俞珩做右仆射就是当平衡的砝码,在中间左右滑动的。 “唉,所以我没理由决绝。” “年少志凌云,文武取紫袍。宦海二十载,功名煎心老。” 俞珩会心一笑。 “金陵的澹台郡王府也入京了,京中诸多内眷都在烧澹台家和解家的热灶。” “我要是澹台家,我就不入京,等册立中宫的诏书一颁,再徐徐入京,多沉得住气呀。” “现在急忙忙地入京,还得找个借口向陛下请允,只会让京中人背地里议论,说他们是来给澹台良娣助阵的。” “解道安做尚书令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陛下是不会再让解良娣做皇后的。” 徐慕欢手上力道轻,俞珩只觉得又痒又舒服,听她分析后闭着眼睛哼笑一声。 “澹台氏始终出不来一个能在朝中有些许作为的人,这次良娣若能入主中宫是头等大事。” “陛下过了孝期肯定要再选后妃的,他这个年纪膝下无嗣,台谏们早就坐不住了。” “澹台氏入主中宫,解家要是再想往里送人,可就不容易了。” 解竹君身子坏了不能生育虽是宫廷丑闻,但可不是什么秘事,只不过知道的人都闭口不敢谈。 这一点上,俞珩倒是不大赞同慕欢的想法。 “不管谁为中宫之主,陛下都不会被左右。” 俞成靖这样的性格,俞珩都不敢想他的后妃得多无奈,想用男女之情从他身上捞好处,那可太难了。 “你也别说这么绝对”,慕欢挑唇笑了下。 “再花心的烂人也有三分真情,再薄情寡恩的人也有一分真意,再冷峻多疑的人也怀念旧恩。” “只是不知谁能有如此神通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俞珩翻了个身掏另一侧耳朵,顺势搂住了她的腰身。 “拭目以待吧。” 喜欢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请大家收藏:()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章 图勒八部 青鸾郡主与赵国公吉日准时大婚后,奉旨送嫁的官员们开拔回京,当地官员也都回了济南府,青州一派宁静。 令林格虽不是汉人,但性格却不算粗俗鲁莽,婚前答应明鸾的事情也都一一恪守。 因令林格从不在煦园多停留,只每月初一十五例行向郡主请安,煦园的下人们背地里称赵国公为“善信郎君”,称青鸾郡主为“观音娘子”,戏称这每月两次的请安为善信郎进香拜观音。 这日,十一月初一,适逢冬至,因是重要年节,一大清早拜帖和年礼就络绎不绝地送进来,当然也少不了赵国公来请安,只不过今日他还带了两个人来。 “这是我的女儿,马上三岁了”,令林格抱在怀里。 地上还跪着一个女人,打扮朴素整洁,年纪不大,约莫花信上下,想必就是这孩子的生母。 明鸾记得婚前令林格提过,他的女儿是跟一个图勒的女奴生的。 “我今日带她来是想请郡主抚养她,如果您愿意。” 还不等明鸾表态,女孩的生母便俯下身体说了几句话,明鸾听不懂,只能看向令林格。 “她说恳请您收留这个孩子。” 明鸾有所耳闻,呼延氏为了平衡图勒内部的势力,这段日子接受了其他部族进献给他的几位美女。 这个没有任何靠山的小女儿投在九翎郡主的门下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也算是令林格作为父亲,对这个出身低微的小女儿,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 明鸾让侍女扶起跪着的人,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下颌,问道:“她叫什么?” “还没有取名字,如果你肯收下她,就给她取一个吧。” 明鸾摇头,看向女孩的生母,她能感觉到这个母亲非常爱自己的孩子,所以让令林格替自己问。 “她都三岁了,一定有名字,只是你不知道,她的母亲一定给她取过名字了。” 果然母亲揾了揾泪,说出了一个名字。 图勒人的名字都是音译,连令林格这样有册封的部族首领也不例外,但一些名字有固定的译法,明鸾听后笑着说:“原来是有相子。” “是个好名字。” “好吧,你可以留在煦园”,明鸾拉了下有相子的手说。 “不过我不喜欢夺走别人的孩子,看到母子被分离,她必须得和她的母亲一起留下。” “因为她俩是你的亲人,我答应你会善待她们。” 孩子的母亲听不懂,十分焦急的望向令林格,期盼着答案,直到令林格点了下头,并把明鸾的意思传达给她,她又涕泗横流地跪下道谢。 令林格十分佩服俞明鸾的气度,不是一个妻子对丈夫和其他女人的气度,他知道明鸾压根不在乎他,是作为上位者慈悲宽容的气度。 如果他年少时贾夫人也能像俞明鸾这样,那他和母亲就不会遭受如此多的磨难了。 既是冬至节,赵国公又带着内眷登门,明鸾自然要设宴款待他们,一折腾天就黑了。 “她二人对住处可还满意?” 明鸾正卸妆,见雁鸾进屋来,望着镜子里的她问道。 “你把园西侧最大的一处院子给了她,她当然满意了,我虽听不懂,但她神态语气应该是十分感激的。” 提起她母女俩语言不通,明鸾说:“得差人赶紧去找个翻译,而且还得是个能留在内帷里的女人。” “有相子虽然是图勒人,但她也是国公府的小姐,长大后还要社交、读书,总不能听不懂汉话。” 这时远黛提着一个小食盒进卧房来。 外头天冷,冻得她直搓手。 “女史回来得正好,郡主吩咐厨房炖了蜜水梨汤和元宵当夜宵,园子里每人都有份,这份是我特地给你留的。” 雁鸾起身接了,忙向她道谢。 “其实我有些想不通,有相子的生母再卑微,她也是国公府的小姐,赵国公为何如此担忧,甚至把孩子托付给郡主照看呢?” “他就算娶再多的女人,生再多的孩子,难道谁还会欺负宁哥母女不成?” 雁鸾夜里不敢吃粘食怕不消化,只喝了梨汤。 “图勒为了脱离柔然的控制,暂时太平,推举乌护的呼延氏为大首领,是因为呼延氏有朝廷的册封。” “实际上,仍有心怀鬼胎之人。” “据我所知,八部里的乙弗氏、尉迟氏,这两个势力不逊于乌护部的首领在登基大典时曾向皇帝单独上表献贺礼。” “乙弗氏势力最盛,首领阿六敦的母亲又来自尉迟氏。” “阿六敦的舅舅梁师乞与呼延宙有仇,当年还派人暗杀过呼延宙,逼得朝廷不得不将国公府迁到青州来。” “这对甥舅很有可能联合起来攻打乌护。” “这也是为何赵国公会如此心急地先后娶了五个女人,无非是拉拢其余部落不会倒向乙弗部或者尉迟部。” “赵国公的生母是乌护部的公主,宁哥名义上是女奴,其实是令林格母亲的贴身侍女,再加上乌护部没有适龄的贵族小姐能亲上加亲,这个能生育的侍女就有了价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国公把她二人送走,主要是为了彰显自己愿意融合八部,而不是将权力只在乌护内传递的决心,次之才是保护她们母女。” 雁鸾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明鸾已经大致掌握了图勒的态势。 “那你会帮他吗?” 雁鸾心想,既然明鸾收留了宁哥母女,又如此善待,应该是要帮他统一图勒吧。 明鸾觉得这个问题好笑。 “我虽然与他成婚,但我仍是九翎的郡主,在这儿是为了替朝廷监视图勒八部的动向,确保呼延氏还忠于陛下,而不是作为一个嫁入图勒的女人,成为大首领的贤内助。” 明鸾始终记得母亲对她说过的话,“这个世道,一个女人嫁人生子、终生困在内帷的确糟糕,如果她全然忘了自我,只是谁的妻子、母亲,不再有是非曲直、喜怒哀乐,那才是最糟糕的。” “朝廷会容许乙弗氏叛乱吗?” 毕竟呼延氏是朝廷册封的国公。 “要看陛下对待图勒的态度,还有图勒各部的忠心程度。” 雁鸾本以为她随嫁到青州能安逸度余生,没想到竟暗藏波谲云诡。 怪不得长宁府对这桩亲事十分不满意。 “哦,对了,郡主让韩锡元去寻途中遇到的内个崔匙,已经找到了,他正在济南府游历呢。” “听说郡主要请他着书,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想通。” “我已经给韩郎君去了书信,让他务必将人带到青州来。” 明鸾听罢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躺下了,远黛见她困了,起身把帐子放好,与雁鸾一同退出去。 …… 翌日,俞明鸾派人去请赵国公到煦园,令林格有些意外,但还是赶紧去了。 “国公爷何时回图勒?” 令林格喝了一盏茶后明鸾才引入正题,所以这杯茶他喝得心里忐忑。 “如果郡主没有其他吩咐,明日我就要启程回去。” “我猜到国公爷心急折返,所以今日特请你来商议一件事。” 令林格试探地望着明鸾,虽然他二人举行了隆重的婚礼,但毕竟不是真夫妻。 每每面对这尊“菩萨娘子”,他就心里打鼓,脑中击缶。 “当年柔然与九翎交战时抢走了许多平民,还俘虏了不少兵卒,其中一部分作为奴隶赏赐给了图勒各部。” “如今图勒八部已与九翎结成姻亲,何不将这一部分人送还回九翎。” “朝廷已下册封皇后的旨意,且明年就要举行册封大典,届时你我会受邀前往京中献礼,不如以此为贺?” 令林格默想一会子,恭敬答道:“陛下爱民如子,得此心意肯定会大悦,但是——” 明鸾已经猜到他的难处。 “对于一些部落来说,让他们白白交出这么多人,会是一大笔损失。” 令林格讪讪地喝茶,点了下头。 “不如这样,我封地中有一处丰美的草场,冬日也不那么寒冷,愿意归还人口的部族可以到草场去放牧,过冬。” “还有,按照惯例,每年各部要向我这个阏氏进贡岁礼,只要愿意返还人口,我便免除他们五年的进贡。” 令林格知道青鸾郡主不缺钱,但她竟如此局气。 “既然郡主有如此诚意,那我必定尽力争取,将所有九翎的俘虏送还。” 明鸾岂能为他人做嫁衣裳,让他慨自己之慷,说道:“此事艰难,为表诚意,我已经选拔出十名得力的使官,随国公爷前往图勒各部游说。” “明日他们将随你一同启程回图勒。” 原来她早就有了万全的安排,让他来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令林格一霎压力巨大,心中盘算着“如果图勒各部被青鸾郡主招安了去,那自己全然成了傀儡。” “赵国公?”明鸾见他失神,问了一句,“可有什么不妥?” “——没有”,令林格起身拜道:“听凭郡主的安排。” 见他站起来,明鸾摆手,道:“不急,你坐下,我还有另一桩事要说。” 令林格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一定是自己额外收房的事情。 婚前两人约定过,郡主不对他行夫妻之责,所以不妨碍他有其他女人,但不能给名份,且孩子都归在郡主名下。 但令林格心存侥幸,这些女人都是图勒部族的,也许郡主就放任了。 “国公爷前几个月与各部族联姻,收了几位美人娘子,按照九翎的礼数,她们就得在国公府居住了。” “虽然没有朝廷的册封,但我是你的正妻,她们要按礼向我朝请晚拜,随时侍奉。” “不过你放心,我不是个讲虚礼的人,她们只要重大年节来请安即可。” 令林格推脱说:“既是如此,每到年节,我带她们来府上请安,她们都是图勒的粗俗人,恐怕不适应青州的生活。” 见他有拒绝之意,明鸾也不色厉,和蔼地反问道:“朝廷册封的国公,在图勒养了许多女人,这样合乎周礼吗?” 令林格读书不多,但也知道这句反问的厉害程度。 汉人最重视礼数,如果上纲上线,什么都能引申到不忠君、大不敬上。 “是我考虑不周,这次回去我一定将人都送到青州来。” 喜欢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请大家收藏:()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章 列卒周匝 星罗云布 九翎向来只有公主设邑司府,但郡主开府的也只俞明鸾了。 一来她有实封和食邑,二来她联姻的对象是来自图勒八部的赵国公,所以只有管理田、财、产的家奴可不够。 青鸾郡主的邑司府也并不小,与当年出降到云南的瑞康大长公主规模差不多。 但人一多肯定就杂,邑司府也不例外。 除了俞明鸾挑选的人外,还有大部分人都是陛下的亲信和眼线。 虽没有挑明,但这些人都有玄鼍卫或东宫的背景,可见一斑。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便有府内三大侍卫长,夏无阻、曲桓、程风,曾经都是玄鼍卫的暗探头子,不仅武艺高强,且有眼观六路的本事。 此三人虽曾是东宫亲信,但又曾效力过长宁王,其身份的微妙不言而喻。 郡主身边有两大近侍,曰谒者,一个是雁鸾女史,另一个唤作冬官。 雁鸾女史负责煦园内,凡谒见郡主者,必经雁鸾女史,冬官则负责煦园与赵国公府间的沟通。 这个冬官也曾是玄鼍卫的暗探。 卓贾之乱前,冬官凭借会逢迎、擅妆服的本领潜伏在废太子妃李令光身边,并获得信任。 功成后,冬官就成了俞成靖最得力的干将之一,所以又让她以谒者身份留在邑司府内监视赵国公府的东向。 冬官是化名,她本姓梁,讳冬儿,所以明鸾习惯称呼她‘梁女史’,煦园上下亦遵照郡主行事。 “梁女史,我已经按照陛下的吩咐,命令呼延氏让诸位娘子在上元节前住进青州公府。” 明鸾对令林格如此强硬威逼,也是得了圣命的缘故。 “我要前往营州游历的密函,你报呈给陛下了吗?” 俞明鸾打算自青州出发,经沧、幽、蓟、平等数州,最后到达营州拜访舅父徐文嗣。 虽然她有陛下赏赐的通关牒文,可畅行无阻,但她不敢妄动,谨慎地通过陛下的亲信先做请示。 “既是游历,郡主何必北上,若经徐州南下,所经之处繁华又热闹,北上诸州郡苍凉又危险——” “难道你没有禀报?” 梁冬儿见郡主打断她发问,忙回道:“小人怎敢,五日前已遵郡主吩咐呈报请示。” 明鸾松了口气,“梁女史,若陛下同意我游历,我走之后煦园的外事就有劳你了,我的侍女拂云、罥烟会照顾好园内。” 虽然梁冬儿是皇帝的亲信,但明鸾还是希望她有边界。 “过阵子就是上元佳节了,我给府里上下都做了新衣,这两套是你。” 雁鸾奉命捧给梁冬儿。 “郡主见梁女史惯穿圆领袍,特地额外做的。” 梁冬儿恭敬但却不咸不淡地道谢后便退下了。 远黛见她走远,方才松了一直提着的那口气,说:“她可真吓人,总是冷着脸,看不出情绪,府里人都说她跟游魂一样,行踪不定,又能随时随地出现。” “谁跟她多说几句话,她都要退避三舍。” “之前叫裁缝来给众人量尺寸裁新衣,只她不肯,写了张条子报了尺寸给我,说是不愿意让旁人近身。” 明鸾安抚道:“她用真面目对你并不可怕,证明你不是她的目标。” “当初她在李令光身边时,阿谀逢迎,扮作无知蠢笨的模样,谁知竟是如此冷峻的脾气呢。” “陛下能同意您去营州吗?” 雁鸾奉上白豆蔻煮水。 “——会吧”,明鸾也一瞬犹豫 她突然想起许久前陛下还是太子时,在武昌街拦下她,怕她调查熏香一事惹祸上身,还将她揪回家去,一切仿佛就在昨日。 可他如今登基,再也不是内个有闲心关注她的太子哥哥了。 她想去营州,陛下应该也没闲工夫关心。 而此时,龙案上摆着两个诗筒。 常见的诗筒多为竹制、桃木,玄鼍卫密探用来传递密函的诗筒是鎏金的,且诗筒上刻有龙纹。 太子未登基时是蟠龙,登基后为飞龙,任谁一看便知是内造的御器。 今日太极宫奉天殿内当值的是解道安,皇帝把密信递与他看。 解道安一向看不惯呼延氏,他不信各怀鬼胎的图勒八部会这么容易归顺于九翎。 图勒不过是希望九翎出兵帮他们解决柔然的压制。 一旦柔然被驱离,不成气候,图勒八部就变成占了雀巢的鸠。 等这只鸠的翅膀硬了,势必要南下,盘旋在九翎的上空,用利爪和尖喙开始捕食。 陛下在东宫时与乱党周旋,不得不拉拢呼延氏,为了大计,解道安也只是将警惕放在心里,隐忍不发。 如今大计已成,对图勒八部的警惕与提防便再次苏醒。 “陛下何不派使臣与之接触,恩威并施,从内部瓦解他们,犹如当年破解柔然与图勒。” 俞成靖摆弄着诗筒,“朕觉得派使臣容易打草惊蛇,不如用邑司内的属官。” “有郡主作掩护,这些人的表现、反应更真实。” “一旦有朝廷的官员,他们总要虚与委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俞成靖又拿起另一封密信,是青鸾郡主请示游历一事。 他似随口问道:“徐闻还在营州?” 解道安不知道密信的内容,所以摸不准皇帝怎么突然想起徐文嗣了,他除了跟长宁王有点裙带关系,也算不得一号人物。 清查乱党后,不少卓、贾曾经举荐的官员都被罢黜,密切的赐死流放、生疏的也大多贬去偏远地带,眼下正是缺人、用人之际。 长宁王刚被任命为四相之一,难道是他觉得自己势单力薄,想把徐文嗣调回京中,所以向陛下举荐了他? 须臾间,解道安脑子里把圣意揣测个来回。 “是,他任柳城县县丞已四载。” “考绩如何?” “磨勘四次,三次小考,一次大考,小考结果皆为上中,大考时因官德有损负一等,给了中上。” “哦?他做了什么有损官德的事情?” “徐文嗣不肯娶妻,以妾代妻,其妾张氏为重罪佞臣张百龄之女,考功司认为,其四善之首的官德不过关,是为品德不端。” 如果不是有关郡主的密报提到她要去营州拜访舅父,俞成靖倒快忘了徐文嗣这个十八岁就鱼跃龙门的探花郎了。 “在东宫时解卿便以博闻强记着称,朕身边的人里,也只五郎与你不相上下。” “朕随口问起一个外放的小官徐闻,卿便能对答如流。” 解道安正等着俞成靖吩咐,以为他要提拔徐文嗣,结果等来对自己的夸赞,一霎受宠若惊。 但心中还在揣测‘难道提徐文嗣就是要考察自己?’ 考功司结果已初拟,但还未公布,所以俞成靖吩咐道:“给徐闻上中,不算他有损官德,但也不晋级、不提职、不加奉。” 徐文嗣当然可用,但毕竟不是出身东宫。 不是他亲自选的人,还需要磨一磨,看看忠诚度、脾气秉性。 俞成靖准了明鸾游历的请示,但他又实在担心明鸾的安危。 考虑再三后,他不仅将夏无阻、曲桓、程风全都派出去护卫随行,还给河北道大都督崔匙去了封密函,吩咐他遣将护驾。 喜欢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请大家收藏:()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章 煦园夜开宴 按照俞明鸾的要求,呼延氏将七位新娘在上元节前都送进了赵国公府。 为尽地主之谊,正月十五,青鸾郡主在煦园设宴,款待诸位娘子。 历经几个月的整饬,煦园一改贾氏在时的作派,所有僭越之处均撤去,奢靡的风气也一扫而空,所见之处皆俨然有序。 虽然贾氏造的亭台楼阁、假山湖池没有被毁坏移去,但重新布置后显得古朴许多,颇有清幽之感。 即便如此,对于图勒诸部的人来说,煦园较比他们的王庭仍是华丽与恢宏的。 “怪不得宁哥和有相子住在煦园不肯走,赵国公府怎么配与这里相比呢。” “连我都想请求郡主,容许我搬到煦园来享福。” 宴会上除诸位娘子、邑司府官员外,还有众多典客署的官吏。 为了方便沟通,俞明鸾特地让鸿胪寺少卿方永三在阶上设案,坐在自己的身旁充当翻译。 方永三出使柔然、图勒八部多年,精通诸部语言、风俗,此刻正把尉迟氏的话翻译给郡主。 尉迟氏娘子起身上前来敬酒,明鸾和悦地说:“听闻你的父亲有足疾,每到冬天便畏寒疼痛。” “我在饶乐的封地有一处别苑,虽不如煦园,但较比他的王庭更温暖舒适,如果他愿意,可以在冬冷春寒时去小住。” “你去探望他也更方便些。” 尉迟氏对青鸾郡主突如其来的善意感到吃惊。。 “邑司府前去各部赎买流落在外的九翎人时,你的父亲愿意无偿归还,这令我很感动,以此来回应他的善意。” 尉迟氏大喜,又敬两杯方才退下。 尉迟氏有意跟青鸾郡主套近乎令赵国公十分不悦,但他不敢言。 替他出头的是素赖氏娘子,她也上前来敬酒。 乌护部与尉迟部实力相当,但由于与乌护部毗邻的乌洛、素赖、莫干三部的追随与拥护,乌护的实力才碾压尉迟、乙弗。 这也是促使尉迟部与乙弗部结盟的原因。 “郡主,我们素赖也无偿归还九翎人口,为何没有被邀请去别苑呢?” “难道郡主更看中尉迟部?” 方永三听罢犹豫两秒,没有直接翻译给明鸾,而是想直接回答她唐突的问题。 “方少卿,她说了什么,你怎么语凝了?” 令林格假装出来缓和,端起酒杯刚要说话,就被明鸾按住手,方永三也不得不翻译。 明鸾觉得他们小题大做,轻笑一下说:“素赖、莫干、乌洛三部为乌护马首是瞻,我已经向赵国公表达过谢意了,难道他不曾向其他三部转达过?” “日后,如果你担心赵国公无法向素赖部转达朝廷的旨意,可以来煦园拜谒我,我会像招待宁哥一样招待你。” 这次,令林格该为自己缓和了,他举杯罚酒。 “郡主的谢意我已经转达给三部首领,撒葛只身份低微不知道罢了。” “看来国公与撒葛只还不够亲密,很多话还没来得及对她说。” 令林格十分窘迫,郡主似乎已经知晓这七位新娘里,他正在争取讨好哪些,冷落慢待哪些。 “我记得在京中时你身边有一位少年唤作多兰都,他就来自素赖部吧。” “郡主竟还记得他。” “他继任素赖首领后怎么没去拜见你呢?难道因为是姻亲,他就跟这位撒葛只娘子一样,过于随性了?” 令林格因为理亏,所以有些期期艾艾的。 “他已经拜见过我——” 明鸾既遗憾又玩笑地对撒葛只说:“看来娘子也不必难过,我跟你一样,哪怕贵为郡主,因为与国公不够亲密,也不知道许多事呢。” 呼延氏惶恐,赶忙起身请罪。 明鸾敛起笑容,小声提醒道:“你不必当众如此,席中人看到,还以为我生性刻薄,咄咄逼夫呢。” 贺拔部尤擅歌舞,首领白楼真特地送了一队人来宴上表演,此时伴着舞曲鱼贯而入,撒葛只也顺势退下。 宴会规模虽不大,但人多,自酉时开宴,直到戌时三刻方才结束。 俞明鸾又亲自送方少卿与典客署一行官员,回卧房时已身心疲乏。 远黛备了消食的热汤,明鸾喝了半碗,觉得舒服多了。 她酒量很差,所以宴会上只象征性饮一两口,此时身体只是疲惫,倒不难受。 “雁鸾,你觉得赵国公其人如何?” 卸妆时,明鸾问她,说来他们也交锋过一两次了。 “看着像个英雄,却能力不济。” 雁鸾向来是毫无保留的,一句话说进明鸾的心坎里。 “他虽有鸿志,却疲于应对诸部的关系,尤其是尉迟、乙弗二部,已近乎失控,我看图勒诸部内乱不会太晚。” “我们得早做绸缪,这个赵国公恐怕不可靠。” 雁鸾见卧房内除了远黛再无外人,为她摘耳环时,在耳边私语道:“所以你邀请梁师乞去封邑的别苑,是要拉拢他?” 明鸾摇头,“祁仲熹选了一些美女在别苑,梁师乞年迈昏聩且好色,去了后肯定走不了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呼延氏防我如防贼,我始终窥探不得图勒内部的东向,但只要梁师乞在我的视线内,他必与乙弗氏的阿六敦相联络,两部的动向也就能掌握些许。” 雁鸾挑眉,“好一个此间乐,不思蜀。” “那我们还去营州吗?” 明鸾躺下,闭目呓语道:“当然去——” 她昏昏睡去,说什么根本听不清,今晚上夜的是远黛,雁鸾落了帐子出去了。 引梁师乞去别苑之计是明鸾向皇帝所献,俞成靖已布置好眼线,明鸾只是个献计并促成的人,所以她离不离开青州都无妨。 况且明鸾一直坐镇青州,反而会让赵国公疑心她欲与尉迟部私下结交,更严防死守。 整盘棋中,明鸾是那个被布置的棋眼,在明处吸引令林格的注意力。 她愈加强势,令林格就得分出越多的精力去提防,而俞成靖在暗处就有更多谋划、渗透的机会。 不出明鸾所料,自梁师乞被邀请去饶乐后,令林格便忧心忡忡,总以为青鸾郡主有什么招数要使。 他无法往煦园内安插眼线,但可以让撒葛只等几位娘子以请安为由,时常去煦园打探。 直到令林格得了撒葛只传来的消息,说是春分后,郡主将动身前往营州,远行数月不止,这才松了口气。 “还以为她要拉拢梁师乞呢,看来还只是个贪玩的小姑娘。” 撒葛只哂笑道:“让这么多人兴师动众搬进国公府,又让梁师乞去她的别苑做客,正是交际的好机会,她却跑去旅游。” 令林格也没有大意,立刻安排自己的亲信去监视郡主的动向。 他担心俞明鸾假借去营州之名,实际暗中去见梁师乞。 毕竟哪有人旅游往营州去,她一个小姑娘,该往江南富庶之地去才对。 “可汗,你带我回图勒吧。” 撒葛只从背后搂住了令林格。 “反正她不在青州,你带我离开也没人会在意。” 撒葛只是多兰都父亲众多侍妾中的一个,身份低微但很受宠爱。 可惜男人老了就跟狮子老了一样,终究没有了斗志,更没有雄风。 因素赖部与乌护部多有往来,撒葛只便与年轻俊美的令林格私通。 素赖部继承人很多,唯多兰都是令林格的表弟,且与他交好,所以令林格便让撒葛只吹耳边风,给多兰都美言,多兰都这才顺利继位。 多兰都继位后,她也被收继了去,令林格便向多兰都讨要了撒葛只。 所以两人是旧情儿了。 本来令林格想与素赖部其他女子成亲,但撒葛只吃醋,要令林格名正言顺娶她,她便重新以素赖氏之名联姻。 “你要留在公府里,帮我监视尉迟——” “你只想你自己”,撒葛只打断他的话,“我们多久没亲热了?” “你只想着讨好九翎、贺拔,还有大贺的女人们,却把我抛在脑后。” “素赖氏跟我一样,都成了你的囊中之物,所以就不再被珍视。” “我只是想让你单独陪我几日而已,你都不肯吗?” “如果你已经厌烦我,不如将我送回素赖部,换一个喜欢的女人来,只要我恳求多兰都,他还是会给我口肉吃的。” 令林格既是安抚也是想维持撒葛只对他的忠诚度,温柔地说:“过几日我回图勒,带你一起走,我们中途在驿馆多住几日,好好陪你,然后我派人将你送回公府,如何?” 撒葛只没有靠山,必须维系与令林格的感情。 她当然不会像青鸾郡主那样咄咄逼人,令林格稍微哄一哄她,也就顺坡下驴了。 她知道,只要她一直有价值,令林格就不会抛弃她。 可撒葛只感觉得到令林格的冷待和敷衍,她不得不担忧自己的接下来的境况。 令林格靠不住,素赖部她又回不去,到底有没有其它退路可走呢? 喜欢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请大家收藏:()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七章 烟雨莲子湖 身在魏州治所的崔匙一接到天子密信,便将军中一副将,果毅都尉于博叫至近前。 “你在沧州购置了一处别墅?” 于博见上官问起房产,赶忙解释,“禀上官,湖光山墅原是一商人所有,他着急南下行商,才将别墅降价卖给我——” 崔匙抬手打断他的话,“叫你来不是提审你,你将湖光山墅打扫干净,准备迎接青鸾郡主尊驾。” “郡主途经沧州,馆驿简陋且来往官员繁杂不便,你那处别墅清静宽敞,适合接驾。” 崔匙提点道:“郡主是长宁王的千金,在天子和舒太后面前都说得上话,你一家恭敬伺候,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于博心里打鼓,但还是千恩万谢道:“上官能将侍奉贵人这样的好事交给末将,末将一定铭记您的恩德。” “你不必谢我。” 崔匙身为天子的亲信,不屑于攀长宁王的高枝。 “之所以叫你来,是因为我未婚,而众将中只你妻子的年纪、出身适合侍奉郡主。” 于博的妻子孟氏出身书香门第,年纪三十上下,且在官眷中颇有贤名,与其说选中于博,还不如说选中孟娘子得体。 “末将明白,一定嘱咐娘子周全侍奉。” 崔匙早早安排好属地沿途各州府接待人员,只等青鸾郡主一行进入河北。 但明鸾这边就没那么顺利了,刚到齐地,雁鸾便染微恙。 大夫说她是劳累所致,明鸾便在莲子湖旁找了处宅子住下歇息,等雁鸾身体好些再启程。 “这才刚出门我就拖累行程。” 她喝完药倚在小枕上烦恼,养了几日气色确实转好。 正逢春雨时节,这绵绵细雨已断续下了两日。 远黛安慰她说:“急什么,莲子湖这么美的地方,即使你不生病,姑娘也要停下来好好游览呢。” 明鸾骑术了得,且踏星流又是名驹宝马,所以不管是官道还是小路,她都能驾驭自如。 远黛和雁鸾就没那么轻松了,偶有崎岖小路,还得下马走上一段。 郡主的马快,她二人即使骑术不够精湛也得奋力跟上,且骑马免不了受风颠簸,两人都是常在闺阁的女儿,不折腾病才怪。 “你怎么没去侍奉郡主,夏无阻他们虽武艺高强,可毕竟是男人。” 远黛将一个暖炉放到雁鸾脚底,怕她禁不住倒春寒。 “郡主让我留下来陪你,你在病中,若是将你一个人丢弃在这馆阁之中,你会害怕的。” 这番话说到雁鸾的心坎里去。 她倒是真担心过,为了照顾郡主的行程,恐怕要将生病的她半途丢下,那时她该如何是好。 一旦病死了,人生地不熟的,都没人给她收尸。 还好明鸾心细又善良。 二人正闲话,明鸾从莲子湖赏雨回来,褪下蓑衣和披风,露出一身象牙白的圆领袍。 “如果不是你病了,我都没察觉你跟远黛骑不惯马,我已经让夏无阻再去买一辆车来,等再出发时,你们两个坐在车里就能省不少气力。” “我如果骑马骑累了,也可以歇歇。” 从青州出来时倒是驾了辆车,但放满行李,人在里头蜷缩着难受。 她没有戴髲髢,也没有盘复杂的发髻,而是像小女孩那样,将头发在头顶梳成双螺,使一根鸭卵青的织锦缎带扎着。 比起雁鸾和远黛,明鸾的这身打扮才更像郡主驾前的女官。 尤其她还惯戴幂篱或帷帽,腰上挎着剑,足蹬短靴,快马疾驰,不时还要冲在夏无阻前面。 连济南府的长史都将她误认成邑司府的先行女官。 远黛操碎了心,刚伺候完病人,赶紧去帮明鸾换衣裳,责怪她不该雨天出去,淋湿要生病的。 “我去盛姜汤来。” 她一贯如此,雨天要赏雨,雪天要踏雪,不管寒暑冬夏,每晚还要练一个时辰的剑。 所以什么姜汤红枣、羊汤萝卜、鸡汤熬当归黄芪,远黛都提前备好,在火上煨着。 怕与药性相冲,远黛只盛了两碗,没敢给雁鸾喝。 “不去赏雨怎么能得好诗呢。” 换完衣裳,明鸾把赏雨时作的诗写给她们看。 “雨坠珠帘幕,湖烟笼帷纱。” “兰舟独漂泊,孤钓柳畔下。” “徐风挟春寒,思醉暖坞家。” “空蒙人迹寥,渔火煨清茶。” 雁鸾点了点头,说:“诗评上说,诗有二十四品,曾有人评鲍令晖的诗崭绝清巧,韩兰英绮密,我瞧你这首算得上典雅自然。” “姐姐听了一天的雨,若是有感,何不也作一首来玩?” 雁鸾抚鬓沉思,还真得了一首。 “蕉下隐旅客,身病自难起。” “卧听风拂棂,惜花委满地。” “天公亦怜香,潸然洒泪雨。” 不该让病中的人作诗,难免会寓情于景,勾起她的哀伤自怜。 明鸾坐到她的身侧,揽她入怀,安慰道:“别想什么落红残花、芭蕉风雨了,等你痊愈再去游览济南府的好风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雁鸾羡慕明鸾身体强壮。 京中贵女以高挑纤柔为美,讲究动如弱柳扶风,静时端庄娴雅。 她自小在这样的审美下就不肯吃饱饭,大一点更是恨不得朝餐露、夕食花。 再后来她被迫委身卓威,经常被要求以歌舞娱主,更强调纤柔娇弱。 她依靠着明鸾,对比之下,雁鸾觉得自己就像一株怕风怕雨的花朵,而明鸾强健又神采奕奕,仿佛一棵经历风雨反而会被洗礼得飒飒作响的大树。 因为在齐州停留太久,再者雁鸾病初愈,也不宜去爬泰山,一行人只远眺了岱宗,便往沧州去了。 …… 一进沧州城,城门口便是一群人俨然有序列队迎接,窦宪上前几步朝马车请安。 “说话者何人?” 窦宪答道:“在下沧州别驾窦宪,率沧州府众官吏已在此迎候郡主三日,新任的杜刺史还在赴任路上,下个月才能到。” “叨扰窦别驾,也劳师动众了,请带我一行前去官驿吧。” “馆驿简陋,崔大人已安排了一处清静别墅,还请鸾驾移步。” 明鸾对河北道官场甚不谙熟,让她使劲儿想也想不到是哪个姓崔的官员。 “请教窦别驾,安排别墅的崔大人是哪位?” “黜陟使崔匙崔大人,他的册授这几日才到,原来是幽州大都督,现在也兼领幽州大都督。” 崔匙?一听这名字,马车里的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明鸾又道:“既然如此,客随主便。” 窦宪给孟氏递了个眼色,让她赶紧去前面带路接引,一众官员上马随行,往湖光山墅去了。 路上,明鸾将窦宪唤至车旁,隔帘问道:“崔匙可是字法师?” 窦宪微笑,“黜陟使字伯言,因喜修道养性,倒是常服惯着道袍,所以人送别号法师。” 看来八成就是他们路上遇到的内个假道士,还在她们面前故弄玄虚。 既然做过幽州大都督,就是行伍出身,怪不得他身形看起来挺拔威风,不像常见的出家人。 明鸾突然心生一计,使了个眼色让雁鸾和远黛附耳过来。 “这样不好吧。” 远黛摸了摸耳垂,她胆子小,怕出门在外惹事麻烦。 “我只是一个小郡主,河北道的官场都怕他这个黜陟使,我无官无职可不怕他。”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骗我在前,难道他还敢恶人先告状。” 远黛拗不过明鸾,只看向雁鸾,看她能否劝动。 雁鸾反问道:“可是他既没来沧州,就代表他不想露面,你要如何见他呢?” “窦别驾,敢问黜陟使身在何处?他既安排了别墅招待我,我也得设宴还席,方才不算失礼数。” “黜陟使往魏州上任去了,不过,不日将来沧州巡盐,如果郡主能多住一阵子,也许能遇见。” 明鸾此番出行,除了要去营州探望舅父,游览名胜美景外,最主要的是采风民间商、工百态。 在东都洛阳时她见女学凋敝,也记得当地学政说过,女学所授不过诗文,穷困人家的女孩儿果腹尚难,根本不愿意去。 如果能将民间手工百业都汇编成书,传授其法,因地制宜在女学里推行,那势必就会像西川的林下女学一般,吸引众多学生。 届时,女学里的女孩子们可以学习傍身的技能,因贫不必出卖自己,婚后不必完全依附男人。 即使自由仍然有限,也算是多一条活命的出路。 所以每到一地,尤其是像沧州这样某样产业发达的地方,明鸾便愿意多停留采风。 “既然如此,那就依郡主计了。” 见雁鸾也没反对,远黛只点点头表示‘好吧’。 喜欢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请大家收藏:()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章 沧浪之水(一) 齐地与沧州都是制盐发达之地,所以两地的手工业有相近之处,但沧州盐碱荒地多,还时有海啸,境内的运河又长,经常泛滥决堤引发水灾,不比齐地繁盛。 盐田劳作、疏通河道又需要大量的人力,朝廷就会流放大批的犯人来此,民风愈加蛮悍。 所以窦宪听闻郡主要出门采风,苦口婆心地阻拦,阻拦不成就只能派了整班的皂衣捕快随行护卫。 是民就怕吏三分,如此这般根本没法采风。 好在当日她们三人在马车里准备设计戏弄崔匙,用上“互换身份”的老法子。 一下马车,雁鸾照例假充郡主,明鸾是驾前女史,远黛还是贴身侍女。 雁鸾容貌气质出众,又生来几分孤傲,再辅以作派和打扮,在齐地时长史便认错,所以也轻松骗过了窦别驾。 夏无阻他们当然也不会戳穿,适当让郡主隐藏身份,让雁鸾当替身,也算是一种保护手段。 现在,这给崔匙准备的计,倒提前使在了窦别驾头上,来了一出金蝉脱壳。 窦宪担心郡主安危,那就让雁鸾留在湖光山墅里。 明鸾和远黛以为郡主采买之类的由头出去采风。 不过夏无阻倒十分谨慎,每次明鸾出去虽不带窦宪派来的捕快,但他与曲桓等三位将军一定会跟随保护。 “那边围了好多人,是有什么热闹可以看吗?” 在酒楼用过午饭喝茶时,明鸾眺到不远处一处民宅聚集了好多人。 程风前去探明,禀道:“娘子,那户人家出了人命,官差正在办案。” “我们也去看看吧。” 话一出口,身边的四个人皆表示反对。 夏无阻制止道:“娘子还是别去,既然是人命官司恐有危险,如果娘子关心案情进展,回别墅后差人去询问窦别驾即可。” 远黛附和点头,“夏郎君说得十分对,不如回去再差人打听吧。” “怎么大惊小怪的,我又不进案发现场。” “我只是没接触过仵作行人,读卷宗时又常见到这个行当,想知道他们到底如何工作的,然后记录下来。” “这个行当十分偏门但又学问高深,我以为很难遇到的,谁料在沧州竟碰上了。” 远黛再劝:“这个行当旁人避之不及,十分晦气,娘子金枝玉叶,还是不要接触得好,要不我去,我仔细记下回来后给娘子学舌。” 明鸾不喜远黛这番话,但有外人在场,她不能驳斥远黛让她难堪,只是面上已有愠色。 远黛跟她最久,最了解明鸾,见她不悦便不敢再劝。 “既然你们都担心,我就不去看热闹了。” “请程郎君去盯着那行人,等她验尸完毕,记下她的住处,明日请她到一个清静地方聊天,这总没危险吧。” 郡主还是好奇,但好歹退了一步,夏无阻也不能再拒绝,只有遵命。 因死者是个女人,所以官府找去的仵作是个老稳婆。 除了验尸,她还管着附近许多穷人家的接生。 “马稳婆是个老寡妇,不是当地人,几十年前她丈夫获罪被流放到沧州来服劳役,在河道上挖淤泥。” “没两年就在一次上工时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 “她家徒四壁,也没亲戚投靠,只能在义庄落脚。” “因为会些妇科手段,给不嫌她晦气的穷人接生,也能赚几个钱。” “州里仵作行缺人,退休的老范头说马寡妇堪用,就向当时的主簿举荐她进衙门当差,验尸一次能得十个钱。” “不过她年纪也大了,死后恐怕再没人能接替她。” 领人来的捕快又讲道:“你们别看她又贫又老,还真有些本事,自她验尸以来,帮忙破了不少案子。” “昨日妇人中毒案,她一眼看出来不是误服,是谋杀。” 程风按将马稳婆带到了茶楼的厢房里,明鸾已经备好了笔墨等候。 “给小娘子请安。” 她腿脚不利索,明鸾免了她的礼,让远黛扶她坐下。 二人是从昨日妇人中毒的案子开始聊起的—— “她的嘴唇内部有许多磕碰伤,很新鲜,应该是被人强灌下盐卤时挣扎磕伤的。” “腹部有大量生前的殴伤,血斑很明显。” “我用手拍打她的心下、腹部,都是硬的,那就代表有胎。” “再验下体,果然有大量污血和部分胎儿残体。” “凶手一定知道她有娠,而且故意用力击打她的腹部让她流产,试图伪造成月经,迷惑视听。” “但凶手不知道胎儿已经成形,流产时胎儿不会混同血水一次都流干净。” “即使他清理走一部分,体内还是会有残存。” 明鸾问道:“您是怎么判断出行凶者不是妇人的丈夫?” 最开始官差认为是丈夫痛恨妇人与他人通奸有孕,击打其腹部泄愤后再杀人。 “死亡时间,妇人被害时她的丈夫一直在船上劳作,许多人都能证明他一直没离开过。” “不过在捕手找到证人前,我就知道凶手很可能是个‘刮碱煎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刮碱煎贼就是私盐贩子。” “盐卤这样的好东西可以卖钱,轻易不可得,那妇人家贫,柜中却锁着一坛子,得点出多少豆腐来。” “还有一满罐盐,罐子虽小,可也不少了,而且未板结很新鲜。” “像她这样的穷人根本买不起盐,多吃淡食。” “这些盐卤和盐肯定是有人给她的。” 稳婆叹气说:“那妇人与闫老二通奸许久,邻人昨日又见闫老二巳时三刻左右去找过妇人,与死亡时间对得上。” “因涉及私盐,官府捉拿他后也就全招了。” “一个穷得受不了的,拿自己换些好处的女人,想用怀孕多讹奸夫些钱,没想到激怒了奸夫,将她杀害。” 明鸾从她口述中发觉,马稳婆不只是懂些妇科,还很精通仵作行。 问道:“婆婆,您会验尸是跟范仵作学的吗?” 马稳婆笑了,“老范头还不如我呢,我识字,家中世代行医,年轻时便读过内恕录、折狱龟鉴此类的书。” “我丈夫学艺不精,针灸时治死了人,获罪流放至沧州,家中财物都赔给了死者一家。” “娘家怕受牵连,也与我断绝了关系。” 几十年里,这些遭遇她不知对多少人讲过多少遍,所以整个过程中一滴泪都没掉,全然麻木了。 “我尤擅女科,只可惜他们都嫌我,嫌我是罪人的妻子,嫌我晦气,除了走投无路的穷人都不肯来找我接生看病。” 明鸾听罢心中很不是滋味。 “婆婆,不如你多给我讲讲,我记录下来,日后如有人想当女医,也可以借鉴学习。” 明鸾示意远黛将准备好的钱拿给马稳婆。 她一见十分欣喜,一枚一枚去数。 “婆婆不用数了,这是一贯钱。” 马稳婆将钱藏在衣怀里,说:“你要问什么尽管问,我所知的无不告诉。” 明鸾是辰时请马稳婆去的茶楼,一直到日落时分才让程风送马稳婆回义庄去,甚至两个人吃饭时都在聊天。 “婆婆,您叫什么名字?” 官差素来不尊重这些在衙门里行走讨生的行人,插嘴调侃说:“你这把年纪,恐怕早忘记自己叫什么了吧。” “我叫白玉棠,白玉无瑕的白玉,棠花的棠。” “你不姓马?”官差很诧异。 婆婆摇头,“夫家姓马,他死后邻人都唤我马寡妇,以讹传讹。” 说到名字,她竟落下两滴混浊的泪来,以袖掩泣。 海棠零落碎,白玉染微瑕。 喜欢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请大家收藏:()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章 沧浪之水(二) 刮碱煎贼用盐卤毒死妇人一案虽很快结束,但俞明鸾也没想到,此案成一个导火索,引起更大的祸端来,甚至将她也卷了进去。 凶手闫二虽是贩私盐帮派中人,但他是个最小的喽啰。 官府即使审他,也供不出什么大头目。 放在从前,窦宪也就按杀人罪斩他作罢。 但眼下,新任黜陟使崔大人要来沧州巡盐务。 窦宪若想给崔匙留个好印象,就得顺着闫二这条线缉剿出几个像样的私盐贩子。 沧州新人刺史杜慧还没有到任,缉剿私盐的功绩也是他窦宪的。 所以在窦宪的高压清剿下,贩私盐的帮派也生出叛逆。 他们本就是不怕死的亡命徒,竟生出杀官报复的决定。 官府衙门戒备森严,直接闯入动手恐怕占不到便宜。 匪首许大郎其人狡诈多谋,他花了不少钱打探窦宪的行踪,得知他最近经常去湖光山墅给客居沧州的一位贵人请安。 因为是贵人,所以窦宪去时不会带很多的随从护卫。 且湖光山墅地处僻静,附近又有山林,易于埋伏监视,刺杀极易成功。 是日,窦宪只带了四名捕快往湖光山墅去。 青鸾郡主刚到沧州时提过想设宴答谢崔匙的款待,可惜当时崔匙人在魏州。 昨日窦宪接到密友的消息,说是黜陟使这几日就要到沧州,不过是微服私访。 窦宪布置完衙内事宜后赶紧来禀报郡主。 一来,窦宪自己设宴,崔匙未必给面子,郡主设宴他必来,他便可以借花献佛,有机会与崔匙交往。 二来,窦宪觉得自己招待青鸾郡主时甚是尽心,也许宴会上郡主会美言他几句。 哪怕黜陟使对他没好印象,讨好郡主,日后还可以走走长宁王这条门路。 窦宪怕路上骑马颠簸,尘土多,面见郡主时仪容不整,所以特地坐车前来。 离湖光山墅最多还有一里地,骑在马上的陈捕头甚至都能看见别墅门前挑高的灯笼。 此时突然从路旁的林中蹿出七八个黑衣蒙面的刺客来。 陈捕头刚一提刀,未能出鞘,就被一刀斩落马下,声响都没发出来,立仆毙命。 赶车的小捕快大叫一声,慌乱中竟下意识往马车里钻。 也正是他往里躲,撞进窦宪的怀里,才替窦宪挨了朝心口刺去的一刀,掼背而亡。 马受惊后带着车冲撞起来,登上车的两个刺客、窦宪和已死的小捕快被颠簸得东倒西歪,所以刺客几刺窦宪不成,都被他闪避过去。 直到惊马一掉头,猛地一甩,将两个刺客甩下去,带着车里的一人一尸往回跑。 马车跑没影了,剩余的刺客以及来接应的,共二十几个人,将目光瞄准了湖光山墅。 这伙贼人原计划杀掉窦宪后,坐在车里假扮窦宪混进别墅,再杀人劫财,分赃后逃跑,躲避官府通缉。 但现在让窦宪跑了。 他回去后会立刻封城,派人全城抓捕,给他们作案的时间就缩短了。 匪首见所有人都等他拿主意,片刻间亮刀说:“事已至此无路可退,按计划劫财,事成后兄弟们拿钱跑路,速战速决!” 湖光山墅这边几乎是完全没有准备。 虽然刺杀窦宪时离别墅并不远,惊马乱窜的嘶鸣和几个捕快被杀时的叫喊声引起了门口两个当值捕快的注意。 但谁也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人敢行刺杀官。 于是,其中一个捕快决定前去看看。 刚走十几米远,便见三匹快马冲门而来,上头的人黑衣蒙面手持长刀。 那捕快边喊边往回跑,竟被背后飞掼来的刀砸中头倒地,马踏而亡。 另一个反应极快,从侧门窜进去大喊“锁门!有刺客!” 随即听到喊声的人都跑了出来,一同顶住大门。 但大门处动静大,马蹄阵阵踢门不过是佯攻,另有贼人开始攀墙跳进院内。 发现异常的夏无阻、曲桓拔刀迎敌。 可他二人武艺再高,也架不住贼从三面往里跳。 外面厮杀正酣,程风赶紧跑进二门要近身保护郡主,护送她们从后门骑马离开。 可这伙儿贼人十分狡猾,早已兵分三路。 前院打起来时,已有五六个贼人摸到后园翻墙进来,并用杂物堆堵住后门。 雁鸾和远黛都不会武,贼人又招招致命,程风拖着她二人手忙脚乱,双拳难敌四手。 明鸾见这么硬拼不是办法,趁这几个人围攻程风缠斗时提剑冲向马棚,将放置在车上的一个箭囊拽了出来,背负在身上。 好在她强壮有力气,将马棚里放倒的梯子竖起来,爬上马棚,又攀上房顶。 然后一箭一个,箭无虚发,顷刻间便射杀了后院几个刺客。 箭射来时,程风还以为是援军到了,愣了片刻,直到听见明鸾在房顶移动时发出踩瓦片的声响,才发现是她。 程风也受了启发,赶紧去找另一个箭囊。 暗探轻功都极好,两下便跃上房顶,一同去助前院还在厮杀的夏无阻、曲桓一臂之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在两人的交替射杀之下,这伙贼人的偷袭以失败告终。 因为站得高,明鸾和程风远眺到有人马又从远处奔来。 因为树冠的遮蔽,还有扬起的尘土,隐隐约约看不清,二人担心是贼人的援手,皆搭箭满弓。 “赶紧从后门跑出去报官”,明鸾说罢张弓搭矢。 俞珩是闻名的神射将军,因家学渊源,明鸾尤擅弓矢。 为了给远来的人马一些震慑,她卯足劲儿远射一箭,百步之遥,斜插入地。 赶来救援的崔匙在箭前几步远急忙勒住了马,一眼就眺到房顶上张弓搭矢的女子,正瞄准他,实在是她紫色的八破裙太显眼。 这是两军对垒时常见震慑的手段,警告来将对方有百步穿杨的本领。 “让令兵喊话,禀明郡主我们是来救驾的。” …… 窦宪本想在崔匙面前表现一下,没想到现了个大眼。 他更没想到崔匙微服私访竟已进城多日,今日正好到府衙去。 窦宪从刺客手里逃走后急忙回官廨,也猜到这伙刺客恐怕会袭击别墅,所以即刻下令封城,调麾下参军点人前去救援。 崔匙和窦宪带来的救兵将前后院的尸首都搬回去调查,又从城中找了几个大夫过来给受伤的人医病。 还好青鸾郡主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吓,正在内室更衣修整。 他二人只能在前厅等候召见。 约摸半个时辰,远黛出来将主位前的纱帘降下,然后便是明鸾扮作女官站在帘外,远黛搀扶扮作郡主的雁鸾款款出来,坐在帘内。 君子非礼勿视,崔匙只抬眼扫了下帘内两人绰约的身影。 随即却将目光锁在了明鸾身上。 他没想到一箭威慑自己的竟是个小姑娘。 崔匙以为是一个孔武有力,年纪稍长的女官。 帘后的郡主和她的婢女都太弱不经风了,不像是能张弓的人,所以一定是她,崔匙心里想。 她高挑丰硕,换了身雪青色女式圆领袍,盘螺子髻,腰间别着把短剑,再无装饰,端庄夺目如神殿中观音座前的龙女。 崔匙承认被她鲜有的美貌和奕奕神采所吸引。 转瞬心里竟替她感伤,这样风貌如庄姜的绝代佳人,因为出身,只能委屈为女史。 极快地打量后,崔匙向郡主问安,当然也少不了请罪。 “还请崔大人先查清刺客的身份,刺杀的原因。” “今日我受了惊吓,就不招待你们了,送客。” 喜欢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请大家收藏:()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十章 何敢首为乱阶 因郡主被刺,崔匙在湖光山墅留下二百卫兵,围得状如铁桶。 “元娘,要不咱们明日启程继续赶路吧。” 雁鸾不知是被白日刺杀的阵仗吓着了,还是怕再出意外,私下里劝明鸾离开沧州。 “崔匙刚上任不久就往沧州来巡盐,要么是圣意,要么是知道此地私盐恶劣。” “我见他脾气不像是敷衍糊涂的人,定会严厉整饬盐务,到时掀起血雨腥风来。” “他若得力,能护你周全,他若不得力,再让你白受伤害。” “不如尽快启程,远离是非,我们在沧州确实也逗留太久了。” 之前决定在沧州停留,一是为了采风,二是明鸾要报崔匙戏耍之仇。 现在横生枝节,且采风也有些日子了,对其他事雁鸾也没了心思。 明鸾是个听劝的人,尤其雁鸾又这般有理有据,她便答应道:“我们确实该走了。” “沧州府眼下有正经事要办,我们在这,会让他们分心。” 既是决定离开,趁天还没黑,明鸾吩咐夏无阻骑马去请崔匙来别墅一趟,要当面辞别。 “本来我还打算设宴谢他安排的这所大宅子呢,可眼下状况,他恐怕也没心情。” 远黛问道:“那郡主一会儿以什么身份去见他?” 见明鸾狡黠一笑,得意地晃了晃头,雁鸾就猜中她定不肯放过崔匙,还是要戏耍他。 拿指尖点了点明鸾的心口道:“你呀,是个好计吏,凡登在你心里的每一笔账,不平都不行。” 夏无阻去请崔匙时已是傍晚,即使马再快,到别墅时天也黑了,而且没叫其他官员,只他一个人。 崔匙站在门前望了眼天色,略有犹豫。 “要不我叫上窦别驾一同前往。” 崔匙说着便要出门,夏无阻叫住他,“不必了,郡主只请了崔大人。” 夏无阻知道郡主请崔匙去是当面辞别,但身为下属,不能先于主人跟旁人透露内情。 而且郡主说不想兴师动众,眼下沧州府忙于盐务,又有了大案,只劳动崔匙来辞别,明日一早也是不声不响地出城。 崔匙倒不是担心别的,他考虑郡主是女眷,大晚上请他一个人去,怪别扭的。 但又不能不去,他怕郡主有什么非得当面说的要紧事,耽搁了他更担待不起。 崔匙特地换上官服,与夏无阻快马加鞭往别墅赶。 到了别墅,崔匙还想从孟娘子那扫听扫听,可领他进去的人是远黛,再不见一个旁人,且绕过正堂往内房去。 崔匙停在月拱仪门前,紧张得身体绷直僵硬,低头拜道:“娘子可是天黑眼花领错路了?” “白日我去过正堂,好像是往这边走。” 崔匙向右一指。 “没走错呀,郡主在里面等你呢。” 远黛也向内室方向一指。 崔匙忙向后退了两步,再拜道:“郡主是宗亲女眷,匙不敢相会于内室,何况天都已经黑了。” “——就算是白天也不能”,崔匙义正言辞。 “郡主若有公事,还请移驾到正堂。” 远黛机灵,故意冷冷地回道:“若是能,还会叫你进来?” 崔匙如迎面被一击,下意识胡乱揣测,以为郡主是白日受了惊吓,这会儿生病,所以让他赶紧来又不想声张。 崔匙硬着头皮进去,只站在门口,也不敢直视。 内室灯光昏暗,珠帘纱帐重重。 他微侧着身,低头拜道:“郡主金体可安?” 突然身后传来锁门声,崔匙如发觉虎狼伏击,惊慌欲逃窜的小兽,转身拍门,又忙跑去推窗,发现窗户也锁了。 显然自己已然入翁。 崔匙被锁了起来,这才往里踅摸着探看。 烛台摆在离他不远的案上,所以越往内室越看不清,好在他目力佳,定睛分辨才发现,第三重的纱帐后是一个罗汉床,那上头似乎倚着个人。 此情此景仿佛“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崔郎怎么见我如见鬼呢?” 明鸾要比雁鸾中气足,白日他是听过雁鸾说话的,所以明鸾特地学得更温柔点。 里面的人起来了,朝自己款步走来,她掀纱帐的一刻崔匙背过身去,满额微汗。 内室静谧非常,她莲步挪动声入耳,崔匙也往门口疾走,可没几步,头便抵在门上无路可退。 明鸾见他缩在那儿像个鹌鹑,差点笑出声来。 可她还没戏弄够崔匙呢,于是将案上的烛台吹灭。 若不是今晚的月亮又大又亮,从琉璃小窗映照进来,内室恐怕一片漆黑。 不过崔匙并不知烛台已被吹熄,因为他已吓得闭紧双眼。 若不是两手缩在袖子里攥拳,恐怕还要捂紧耳朵。 “崔郎怎么躲着我?” “出降途中你扮作道士故意接近我,难道不是想与我相识?” “今宵良夜,内室只你我,安静又无人打搅,正是相识相交的好时机,郎君反而害羞了呢?” 崔匙此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突然,郡主的手轻搭在他的肩上,崔匙逃无可逃,只能转身一躲,又腿软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用衣袖遮面。 “郡主我错了,我真得错了,我不该莽撞孟浪行事,我向你道歉。” 说罢伏首大拜。 “当初卓贾党祸,我欲拜在长宁王门下隐逸客居,奈何王爷不养门客,便将我引荐给太子,往东宫效力。” “我想故弄玄虚,让郡主觉得我是个隐世大才,然后提出引荐给王爷,届时再亮明身份。” “但真就是一个玩笑,赚几分颜面,绝无他意呀。” 崔匙是朝廷命官,因是东宫亲信,所以陛下登基后颇受器重。 他这样的身份若与已婚的宗亲女眷私相授受,别提私德亏不亏,仕途是彻底要完蛋,恐怕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他没能像储渊回绝刘楚玉那般义正言辞,实在是自己理亏在前。 “我令韩锡元请崔郎来我园中修书,就是相中了你的才华,崔郎怎么没有亮明身份呢?” 崔匙一身冷汗,内衣都已湿透。 “我已意识到自己行径孟浪,所以回绝,本以为不会再与郡主有交集——” 谁想郡主奏请去营州,陛下竟令他护送。 “我与崔郎在这湖山佳境又相逢了,真是缘分。” 崔匙口气顿时都夹杂些就义的慷慨来,“臣才疏貌陋,品德有亏,实难为郡主的入幕之宾。” 他都吓成这副德行,明鸾也适可而止,移步燃起烛台,方寸间一霎明亮。 “就算你想,我还嫌弃你老呢。” 听她语带笑意,话锋又转,崔匙抬头看去,灯下的人竟是白日见到的郡主驾前的女官。 她正握着烛台,面露得意,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这泥金色的烛光令她绝伦的美貌更朦胧,如壁画中头笼光晕的神女。 “怎么?还腿软站不起来?” 崔匙心神也算稳了稳,起身整衣正冠,不无羞臊地拜道:“可是郡主吩咐女史来惩罚我的?让女史见笑了。” 明鸾走过去,有节奏得敲了几下门,便听见外头有开锁的声音。 “明天我们一行要离开沧州了,但不想劳动沧州府送行,所以今晚特地请崔大人来辞别。” 她推开房门,雁鸾和远黛一直提灯候在门外,吩咐道:“送崔大人出去吧。” “是,郡主。” 崔匙恍然大悟,怔怔凝视明鸾一会儿,方作揖拜别。 出门后复又转身望了眼门里的人,逢雁鸾正阖门,只通过收窄的门缝瞧见她一瞬的侧颜。 “——刚才在内室的,穿雪青色的才是郡主?” 他还是跟远黛确认了一遍。 “你扮作道士骗郡主,郡主扮作女史骗你,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崔匙出了大门,牵马站在门前,脑子里一瞬回想起当年与长宁王府的往事来—— 当时微生愈早夭,俞明鸾的婚事作罢,又有呼延圣居心叵测欲求娶。 徐王妃担忧女儿,所以与俞珩商量给明鸾寻一个品貌佳,门楣不高的读书人家定亲,也算是能绝了一些人的不安好心。 崔匙就是在那时上门求见长宁王的。 时年弱冠的他对卓贾党锢十分觖望,即使及第进士后也不愿入仕,以母疾需侍奉为借口在野隐居。 但这么虚度下去又不甘心,他慕闻长宁王是忠纯之臣,希望俞珩能引荐他去军中历练效力,建功立业。 崔匙出身士族名门,才学佳、貌英俊、举止优雅、进退有风则,对于正苦寻女婿人选不得的俞珩来说,正中下怀。 所以俞珩没答应引荐他去军中,倒是提出让他作东床快婿。 崔匙自然是拒绝的。 娶公主宗女,成为驸马之流,对他这样有野望的人,以后入仕十分不利。 而且青鸾郡主比她小七岁,长宁王有宠女的名声在外,订婚后恐怕要拖很多年。 万一到时王府再变卦退婚,他更是赔了夫人又折年华。 再者,崔匙这样的人,难免有些高傲的心气。 他弱冠之年未定亲,就是要觅得一个慧眼识英雄的‘红拂’知己,辅佐他成就一番事业,谱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 那郡主还不知什么脾性、模样,万一不合他意,这雀屏不中选也罢。 俞珩豁达爱才,并没有因他的拒绝而生气,反而破例将崔匙推荐给了太子。 知他有高远鸿鹄志,那为东宫效力才是最好的出路。 可如今,他真见了俞明鸾,且一见钟情,心中竟生出些悔意来。 远黛见他若有所思,怔怔愣愣的,提醒他道:“崔大人,天黑赶路可得打起精神。” 明明白天还踌躇满志,这会儿得遇倾城又懊丧起来,果然人世间情关难过。 崔匙自嘲地笑了下,又拾起心态,打马远去。 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喜欢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请大家收藏:()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十一章 果报还自受 幽州本是崔匙的辖地,但他身在沧州整饬盐务,不能护送俞明鸾北上。 但沧州遇刺后,崔匙不放心她只带着十几护卫出发,便派遣于博并率五十军士换上常服,扮作商队随行,护送郡主至营州再折返。 本来崔匙打算把调去别墅的二百军士均派去护送,但被明鸾劝止。 毕竟几百人的商队规模过大,且路上不好补给,崔匙这才退一步,削减至五十人。 如明鸾所希望的,当天天光蒙蒙亮,只崔匙一人送她出城。 “郡主北上所过之处民风勇悍,不如出降时所过之地太平,所以一定要小心。” 说罢,崔匙送了个盒子给明鸾。 自徐王妃重新立家规始,长宁府上下均不许轻易收礼。 凡受礼前需报长宁王或王妃准允,连太妃都不例外,所以远黛代为推辞。 “这里没有贵重的东西,只是一个便宜携带的机弩和十只弩箭,郡主可以用来防身。” 崔匙当众打开来,里面确实是再普通不过的机弩,毫无修饰,连箭杆都是普通竹制的。 远黛见郡主点了下头,方才上前收下。 官中收礼若想彰显无贿无私,受礼方需当场回更贵的礼物。 所以明鸾将自己的一把佩刀赠予崔匙。 “这柄短刀虽不值几个钱,但也算稀罕,请崔大人收下,感谢你此番在沧州对我的照顾。” 崔匙接刀,直到目送郡主一行远去,再看不见,方才打马回城。 “郡主怎么把那柄刀给了崔匙?” 远黛还以为俞明鸾是忘了方才赠人的短刀是当年陛下还做太子时送她的礼物。 “虽然当年送刀时陛下还没登基,不算御赐之物,可就这么送人,有些不妥吧。” 明鸾满心喜欢地摆弄着刚得的弩机和几只箭,看似敷衍地说:“你不提我都忘了。” “当年陛下随手赠我的,肯定早就不记得了,就算记得,陛下日理万机,又怎会在乎一柄短刀的去处。” “若他真知晓了,我就说一时大意,陛下还能因此与我计较不成?” “崔大人又不是刺王杀驾之辈,我将短刀赠与他,只会用来杀敌报国,不会惹出什么乱子的。” 虽然她态度很是敷衍,但远黛毕竟是明鸾最贴身的人。 即使没有听她亲口承认过恋慕俞成靖,但远黛还是能从她当年的行动和态度里揣测出明鸾少女怀春的一二端倪。 所以远黛盯着她无所谓的表情,从眼底窥探得一丝言不由心。 雁鸾不知明鸾的旧事,所以没把两人再寻常不过的对话往心里去。 她卷起竹帘,透过纱帘往外看风景。 上官道后不足半个时辰,明鸾见地势平坦了,便想下车骑马。 “过了这段路再下车吧”,远黛使了个眼色。 明鸾和雁鸾顺着眼神扭头看去,官道一侧的路边正有官差押解流放发配的犯人,戴枷的犯人蹲在路边,几个官差在茶棚里喝茶歇脚。 “是卓威” 雁鸾几乎在擦身而过的一瞬就认出了他,随即攥紧了双拳。 “你看清了吗?” 因为时间过短,远黛和明鸾都在怀疑她是不是看准了。 “这辈子我最恨的几个人,我还能认错吗?” “他就是化成灰撒在路边,我都能认出他来。” 雁鸾此刻既恐惧又痛恨地咬紧后槽牙。 恐惧是她被伤害过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痛恨是她想要报复的神经自然而然地反应。 “停车” 夏无阻听见郡主的吩咐住下马车,于博也忙策马过来听吩咐。 夏无阻劝道:“娘子,刚途经流放发配的罪犯,此处不宜久留,不如往前行几百米,再修整不迟。” 众人没想到下车的人竟是雁鸾,因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皆注视她。 只见她径直走向路边那一队罪犯,还未靠近,茶棚里歇息喝茶的官差中站起一个年轻的,迎了上来。 雁鸾虽着常服,但衣裙干净整洁,莹白色的披风角随着晨风来回拂动,如仙袂飘飘的神女,那小差役下意识恭敬起来。 “娘子不可靠近,这些都是发配的犯人。” “卓威。” 犯人长时间戴枷后几乎再无力气抬起头,尤其是这样的蹲姿。 在听见雁鸾的声音后,早已经筋疲力尽的卓威抬眼看去。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了,第一次是在公堂上,雁鸾作为证人上堂,指认卓威与阿史都格勾结,通敌叛国。 所以卓威一瞬了然,这次他又要犯在符雁鸾手里了。 雁鸾睥睨着他。 她身后几百双眼睛也都盯着卓威。 毕竟没有什么能比亲眼看一个风光无两的贵人,跌落成发配充役的罪犯,更能激起人好奇的事了。 这些陌生的目光像火舌一般烧过来,令卓威顿觉炽热难耐。 他像一只胆怯的狗,垂下了眼眸,毫无攻击力得缩了缩。 曲桓给雁鸾留下一匹马后,队伍继续向前缓缓行进。 “两位官爷,卓党可是陛下最深恶痛绝的逆党乱贼,不戴脚链,不怕他半路逃走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雁鸾将一块银子放在了茶棚桌上,说:“几位官爷押解犯人辛苦,这顿茶钱算我请。” 这几个官差看出雁鸾与卓威有仇,又见了银子眼开,忙假模假式地说:“这不是中途休息,娘子提醒得对,我们现在就给他套上。” 说罢便取出一副从刚死去的犯人身上卸下来的脚链,给本就戴着脚链的卓威又上了一套。 “他还穿着鞋,穿鞋就会跑远,脱了鞋才跑不掉。” 为首的官差使了个眼色,手下将卓威脚上本就破烂的鞋踢掉。 卓威已经闭上眼睛跌坐在地上,任由摆布。 雁鸾走上前两步,对他说:“这一路粗砂石砾,你就好好享受吧。” 押囚发配的差事十分辛苦,碰上有些家资的,愿意贿赂官差,他们也会多照顾犯人。 像卓威这样满门获罪的,又是无人敢沾边的重罪,差役捞不到丁点好处,便露出本来面目。 所以一见雁鸾给银子,他们也乐得帮忙报私仇。 雁鸾又按官差人头数各给一枚几钱重的银豆,耳语几句。 那些官差乐得眼睛眯成缝儿,满口答应:“好说,好说”,随即吆喝启程赶路。 卓威站起来后只觉脚上千斤重,每走一步都十分困难,何况又没鞋。 即使这段日子脚已磨出老茧,可粗砂石砾还是扎得他钻心疼。 本以为这已经是极限,谁料那官差突然从背后将他的裤带挑断,本就松垮的裤子一下褪落至脚踝,只剩下贴身亵裤。 他下意识想去抓裤子,手却被枷套着,只能并紧了膝盖遮羞。 虽不是寒冬数九,但毕竟在野外,春寒犹盛,在几个官差的哄堂大笑中,羞耻和凉意霎时让卓威连打几个激灵。 看着卓威踉踉跄跄被推搡着,拖着裤子蹒跚而行,雁鸾胸中舒出一口长气来。 当日她还遗憾卓威没能像卓淇那样被施以极刑。 可今天与他相遇,能够将他当初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磋磨还施他身,雁鸾倒是觉得卓威不被痛快地斫去头颅,这样活受罪也没那么糟了。 雁鸾瞥了一眼有今天没明天的卓威,骑上马绝尘而去。 喜欢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请大家收藏:()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十二章 春花成往事 秋月又今朝 有于博的护送,俞明鸾一行顺利抵达幽州。 本来于博还想代崔匙尽地主之谊,但一入城,李刺史差遣的数位姬妾家丁已在城门口迎接。 于博以为李刺史是得了崔匙的消息才来迎接的,心里还怪李刺史如此失礼,不出面亲迎也罢,至少也得派个长史来,只差遣姬妾仆从来,像什么样子。 一听李刺史还要将郡主接去家中小住,于博更觉唐突。 他近至车前请示,“郡主,不如我差人将公廨洒扫出来几间——” “不劳动于将军了” 明鸾道:“李刺史是我的年伯,此番去营州经过幽州,顺路来拜见。” 于博倒是听说李翀早年在西北建功,但因得罪英国公被贬至玄州做刺史,然后才调到幽州来。 可他竟与长宁王有如此深的交情,连郡主都以年伯相称,于博语塞便退下了。 明鸾又道:“护送我北上的诸位将士是天子之兵,我不敢僭越随意赏赐,就请夏将军代我设宴,以示酬谢。” 说罢,明鸾和几位贴身侍卫随李府的仆从往李家去,夏无阻则跟着于博及众军士往城内一家酒楼去。 “我记得李刺史不是进士科出身,郡主怎么称呼他为年伯呢?” 李翀也曾是红极一时的人物,雁鸾对他的经历不无耳闻,他正是屡次不中后投笔从戎,实则发于行伍。 “李刺史虽未曾及第过,但与家父同年中举,且又年长家父几岁,所以敬称年伯。” 雁鸾了然,人就是如此,一旦发达了,就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草莽出身的武夫了。 没有功名的,便要说祖上是书香门第,清流一脉,或者攀上名门望族的头衔。 有些功名的,自然优先以功名为前缀,来彰显自己文武俱全。 说话间车马已至李府门前,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妇人亲自上前接明鸾下车。 明鸾虽年少,识人本领欠缺些,但像她这样八面玲珑的人,面相露机敏。 见明鸾打量自己,妇人忙介绍说:“妾丁氏,是刺史大人的内子。” 明鸾记得自己未嫁时,曾听父母闲谈说起过,李伯父和离后又填一房,是玄州一虞侯的女儿,正姓丁,瞧她年纪不足三十,穿戴非一般姬妾能比,又有些颜色,应该就是了。 “你伯父亲自招待筵席,派我出来接你,快快请进。” 进了正堂后,明鸾方才摘下帷帽。 虽是长辈,但碍于身份爵位,明鸾未行大礼,只作万安福。 即使如此,李翀也不敢当,忙扶起来,请她入座。 李翀被贬出京城时,明鸾也才七八岁,一别近十载,阿元都长成大姑娘形容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前房的一双女儿来,芳菲和香雪,芳菲要比阿元大一两岁,香雪比阿元小一些,想必也是这样亭亭玉立了,一时愁绪外露。 座中除丁娘子外,还有几个年龄大大小小的男女,都是李茂时的子女。 忽地起来一个最年长的少年,说:“姐姐不认得我了?我是晟儿。” “我怎么会不记得你。” 李芳菲出嫁时还是李晟送亲,这几年他个子窜得厉害,五尺盈余六尺高。 明鸾招手让李晟过去叙旧,问他道:“你怎么在这呢?我记得王娘子说,你闹着要随端王和你姐姐就藩,去封地玩个一年半载。” 明鸾不是故意提起王娘子,脱口而出后就有些后悔,当年王、李两家闹得十分难看。 “本来是要去的,可陛下召我父亲回京,姐夫就去御前替我求情,准允我来幽州亲迎父亲。” 明鸾忙提了一杯酒,敬贺道:“伯父此番入京必有佳音,阿元提前祝贺了。” 李茂时也立刻喜色上眉梢。 他听来传旨的小黄门说,这次调他回京不是吏部考绩后要重新选派,而是陛下亲自下旨召他回去。 他贬谪在外数年,如今新帝登基,他终于有机会东山再起了。 因心里十分高兴,李茂时又连斟两杯酒一饮而尽。 也许是气氛活络开了,也许是李茂时跟俞家太熟识,完全没遮掩,他指着李晟说:“你只说来接我回去,怎么不跟你元姐姐提不想定亲的事情。” 原来李晟跑来幽州也为了躲定亲。 李茂时倒不像一个严父责备训斥儿子,只是苦口婆心地数落。 “京兆韦家的女儿,多好的亲事,又是太后做媒,如此天恩,你还不知足。” “这次你回去若不恭恭敬敬去韦家拜见、赔礼,我就剃光你的头发,把你送到无相寺当和尚。” 期间丁娘子半句话未曾有,既没有让李茂时消气,也不敢维护李晟。 甚至她微垂眸,连丁点儿眼色、情绪都不显露。 李茂时想让阿元一起劝劝李晟。 能跟韦家结亲,又是太后做媒,听上去就是王娘子的手笔。 韦家虽是望族,但如今在朝中最具影响力的还是姻亲王昕,他今年刚去世了。 王昕的儿子里没有出类拔萃的,韦家的男丁亦然,只凭荫封入仕一二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眼下李芳菲成了端王妃,李翀又被皇帝召入京。 韦、王两家嗅觉灵敏,也许是嗅到了一丝好处,便想再次结亲李家,赌一局前程。 至于李翀这么主动,实在是他外放多年,当年的锋锐之气都被磋磨得差不多了,更懂识时达变。 李家在京中微末不入流,若能与京中韦、王两家望族重修新好,日后对他只有益处没有坏处。 虽然王桂英和李翀绝婚多年,老死不相往来,但在前途谋划上,竟如此默契。 旧日恩怨一笔勾销,只为前程似锦百般绸缪。 明鸾问他,“韦家哪个女儿呀?” 李晟不好意思地说:“韦六娘——” “韦劭儿?” 他有些羞赧地点了下头。 明鸾被赐婚后,韦劭儿便被选进宫接替她成为慈航公主的伴读,是个才貌双全的好姑娘。 “这样好的姑娘你还犹豫,莫不是人家六娘子私下拒绝了你,你为了遮羞脸才跑来幽州的吧。” 明鸾故意以打趣的口吻激他。 “才不是——” 李晟明显话里有话,但人多他咽了回去。 “我还要在幽州住上几日,你尽可以来找我倾诉,我与李王妃是金兰姊妹,你与我自己的亲弟弟哪有区别。” 说罢,明鸾提杯敬了丁娘子,“我还要在府上客居数日,叨扰娘子招待了。” 丁娘子起身回敬,又说了不少客气话。 宴散后,明鸾吩咐雁鸾,将提前准备好的几份礼物送去丁娘子处。 远黛边伺候明鸾梳洗,边说闲话,“李大人还是老样子。” “伯父其实变了很多,你是没见过他在朔州时有多意气风发。” “京中都言父亲是玉面郎君,殊不知,当年李伯父跟父亲齐名,军中呼他二人为朔州双璧。” “他也是勇冠三军,千万人中取上将首级的勇士。” 远黛轻笑了下,“郡主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李大人还是那般好女色。” 远黛乜着半张嘴说:“晚间吃饭时,招待我和雁鸾女史的是李府的姨娘,她说府上除了正室丁娘子外,光姨娘就有五个,最小的才十九,晟哥儿都十三啦。” “王娘子早绝婚早得好,不然铁定被气死。” “这里不是王府,你我说话不用忌讳,不许再说闲话。” 远黛也是不吐不快,听明鸾提醒她,便再不作声了。 明鸾睡前吩咐远黛说:“明早起来你便去寻晟哥儿,就说我要出去采风,让他陪着我。” “不是有夏将军他们吗?晟哥儿还小呢。” 明鸾是担心李茂时治家不严,李晟年少不定性,丁娘子作为继母又不敢约束他。 万一他在这府里胡来,逮着些个婢女媳妇厮混。 别说跟韦家结亲,届时自己的名声都坏了。 今天席间李晟明显有话没说完,她好歹替芳菲问问李晟的心意,也提醒提醒他在内宅行走的礼数。 “你可知道李晟来幽州多久了?伯父什么时候启程回京?” 远黛倒是消息灵通,一顿饭的工夫里里外外聊个遍,也是她郡主女使的身份,让魏姨娘畏惧,不敢不言。 “魏姨娘说大公子五天前刚到府上。” “李大人半月后启程上京,丁娘子得收到李大人的准信儿后再能动身呢。” “这一大家子,若真要迁居,没有个一年半载收拾不完,不过晟哥儿半个月后就随李大人一起回京了,不留在幽州。” “这个魏姨娘怎么什么都知道?” 明鸾疑问,“这些内情只有主母丁娘子才会知道吧。” “魏姨娘是丁娘子的陪嫁丫鬟,做了两年通房,生了一个姐儿、一个哥儿后才开脸做姨娘。” “丁娘子未有生育,所以这两个孩子都记在丁娘子名下,她主仆二人关系十分要好。” “这府里丁娘子跟魏姨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持得牢牢的,后来的几位小姨娘,虽得李大人喜欢,但也越不过魏姨娘的位次去,更别提宠妾灭妻了。” 明鸾有些敬佩远黛了,她是怎么做到短时间内打听来这么多消息的。 “这些都是魏姨娘告诉你的?” 远黛掩嘴笑了笑,一副在内宅里行走多年的老辣神色,回道:“这怎么可能呢。” “内帷里嘴最不严的就是小丫头子,她们因为无聊就爱串闲话,因为伺候不到主人,赏赐少,年纪小心机又弱,所以只用很少的钱,再给几句客气话,就能从她们口中得知最多、最杂的消息。” “虽然这些消息不一定准确,但管中窥豹,略见一斑。” 明鸾目瞪口呆,“娘亲让你们都读书果然是对的,你有这般能耐,可不比那些暗探头子差。” “那郡主回青州后可得封我个女史当当。” 远黛得意地晃了晃头。 “那同理可推,长宁府里的小丫头们嘴也一定不严。” 远黛边铺床边说:“正如王妃教导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家风再好也围不成铁桶,唯有自己慎独,行得正坐得端才是正经大道。” 其实俞珩好内的名声也是这么来的。 喜欢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请大家收藏:()重生之不甘零落身为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