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重生当自己替身后,京城翻天了》 第一章: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明珠郡主,你自小锦衣玉食,享万民供养。如今该你为了大雍子民,去西朔和亲了!” 大殿之上,被她资助过的状元郎程文州慷慨陈词,嘴角却勾着讥嘲的笑意。 “表姐,你仗着自己受宠,屡屡欺负箬箬,这便是孤给你的一个教训!” 那是她自小护着的表弟太子李衡,派她去和亲后特地来亲口告诉她的。 “洛明珠,当年我母亲病危,你却隐瞒消息害我们母子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如今便是你的报应!” 青梅竹马的少年将军楼易之,临行之际专程来看她的笑话。 曾经比公主更尊贵的明珠郡主,最后却落得个被逼去西朔和亲的下场,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更令人始料未及的是西朔突发内战,和亲的使团刚过边境,便被西朔反贼团灭。 洛明珠这个和亲公主更是被万箭穿心,死后曝尸荒野被野狗分食,死无全尸! 直到五年后,宁家后宅: “不要!” 洛明珠猛地睁开眼睛,万千箭矢迎面射来的绝望场景还历历在目,可眼前却是一间大雍贵女的闺房。 难道她得救了?! 打瞌睡的柳心被惊醒,惊喜叫道:“小姐,你终于醒了!” 洛明珠惊魂未定,下意识抚摸心口,却发现自己手腕内侧那颗红痣胎记竟然不见了! 她的心猛地一提,突然掀开被子下了床,跌跌撞撞扑到镜前。 镜中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苍白少女,柳眉杏眼,容貌昳丽。额角包着纱布,更显楚楚可怜。 这样貌虽与自己有七分相似,但绝不是自己的脸! 果然,万箭穿心之下,怎么可能活下来。 洛明珠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刹那间,记忆犹如开闸泄洪,铺天盖地。 洛明珠捂着额头痛苦**,不过短短片刻,她便看到了宁语蓉十六年来的人生。 幼时丧母,父亲欢天喜地地娶了新的继室,继母很快生下一对龙凤胎,那是父亲的心头肉,她便彻底成了这个家的外人。 弟弟轻贱,妹妹跋扈,宁语蓉处处忍让,可换来的却是欺辱与践踏,最后被推入湖中淹死。 宁语蓉的不甘和仇恨招来了洛明珠这个同样死不瞑目的孤魂野鬼。 柳心来扶她,却被洛明珠死死抓住胳膊问道:“如今是什么年头了?” 柳心茫然答道:“嘉兴二十一年三月初五,小姐难道忘了吗?” 洛明珠怔怔望着窗外枝头盛开的桃花,她死在冬日里,曾在大雪中仓惶逃命,最后被万箭穿心。 原来已经过去五个冬日,春天又来了。 任由柳心将她扶回床上,洛明珠已经稳住心神。 既然老天让她重新活过来,她便要好好活着,比任何人都活的更好,更久!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汤药,不动声色的开始套话。 “我病了这些日子,可曾有人来看过我?” 柳心撇了撇嘴,抱怨道:“老爷也太偏心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二小姐推你落水的,可老爷非但不怪罪二小姐,还罚小姐跪祠堂,害得你生了一场大病。这几日也没来看过小姐一次,真是可怜我们小姐了。” 洛明珠接着问道:“那邹氏呢?” 柳心闻言越发不忿:“夫人心肠实在狠毒,连给小姐请个大夫都推三阻四的,恨不得小姐病死才好。小姐可是宁家的嫡长女,若是先夫人还在,你何至于受这等委屈。” 偏心的父亲,恶毒的继母,跋扈的妹妹,将宁语蓉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子。 洛明珠正在思虑自己如今的处境,房门猛地被人踹开,神情倨傲的少年闯了进来。 十三岁的宁起元生的肥头大耳,手里握着皮鞭,恶狠狠地指着洛明珠说道:“你这个贱人竟敢在宴会上抢我姐姐的风头,今日我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罢他一招手,两个小厮抬进来一个笼子,里面关着个脏兮兮的大家伙。 不知它受了多少折磨,原本奄奄一息地趴着,宁起元一挥鞭它就变得狂躁起来。 等笼子一打开,它便双眼猩红地冲了出来,直直朝着洛明珠扑过来。 柳心吓得直哭,却仍颤巍巍地挡在洛明珠面前。 等看清那大家伙的模样,洛明珠不禁脱口而出道:“流风!坐下!” 浑身是伤的雪獒闻言一顿,似是恢复了理智,听话地趴在地上发出一声呜咽。 洛明珠简直不敢相信,竟然会在这里见到流风,不禁心疼地检查起它身上的伤来。 宁起元更加不敢置信,他花重金买来的雪獒,无论怎么打都不肯认自己为主,竟然会听宁语蓉这个贱人的话! “好你个畜牲,竟然也敢跟我作对,看我不打死你!” 宁起元咬牙切齿地挥舞鞭子上前,却被人抓住胳膊,下一刻,鞭子就被洛明珠夺走了。 宁起元还没反应过来,鞭子就朝他抽了过来,背上顿时火辣辣的疼。 他“嗷”一嗓子,嚎得惊天动地。 “宁语蓉,你竟敢打我!” 宁起元是宁家独子,在宁家就是个小霸王。 他从小欺负这个没人要的大姐惯了,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宁语蓉竟然敢还手! 柳心也担心道:“小姐,快别打了!” 小少爷是老爷夫人心头的宝贝疙瘩,小姐伤了小少爷,还不知会被怎么责罚呢! 洛明珠不语,反手又是一鞭,抽得宁起元疼得满屋子乱窜。 两个小厮想要上前救人,但先前病怏怏的流风此刻却护在洛明珠身前龇牙咧嘴,吓得他们不敢靠近。 三五鞭子下去,宁起元改口求饶:“大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这具身子大病初愈,本也没什么力气,不过是在强撑着。 洛明珠终于停手,随手将那鞭子扔进一旁的火盆里,冷冷地看着宁起元道:“往后再敢来招惹我,我就让流风一口一口吃了你!” 流风冲他恶狠狠地叫了两声,吓得宁起元魂飞魄散,逃命似的跑了。 洛明珠亲昵地挠着流风的下巴,吩咐吓呆了的柳心去准备伤药和吃食。 她拿着宁语蓉的香囊扔远,流风果然跟从前一样,兴奋地跑去把香囊捡了回来。 见流风乖顺地蹭着她的手心邀功,洛明珠不禁笑出声来:“好孩子,没想到你还认得我。有你在,事情就好办多了。” 第二章:把我娘的嫁妆还给我 洛明珠刚给流风上完药,邹氏身边的两个妈妈就黑着脸来了。 “大小姐,老爷夫人让你即刻去祥霖院,请吧。” 这架势瞧着不是来请人的,倒像是来抓人的。 柳心吓得脸都白了,洛明珠却镇定自若,吩咐她留下照顾流风,便气定神闲地跟着两个妈妈去了。 祥霖院中,宁鸣谦脸上阴云密布。 一旁的大夫正在给宁起元上药,宁起元疼得大呼小叫,邹氏心疼的眼眶都红了。 一见洛明珠,宁鸣谦便指着她大骂:“你这个孽女,还不给我跪下。竟然把你弟弟打成这样,你是失心疯了不成!” 邹氏那眼神更是恨不得活吞了洛明珠,阴沉着脸道:“我看这丫头定是被邪气入体着了魔,得好好治一治,否则还不知会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宁婉芸在一旁叫嚣道:“爹爹,你快请家法好好收拾这个贱人,再把她扔进祠堂关起来,不能让阿元白白被她欺负了。” 听到“祠堂”两个字,洛明珠脑海中闪过宁语蓉的记忆。 阴暗老旧的祠堂终年不见光,刺鼻的香烛味混合着木头腐朽的气息,昏暗中唯有面前的烛火映照出一排排红字牌位。 那些烛光照不进的角落里,仿佛随时都有鬼影幢幢在窥伺她。每当窗缝里漏进一阵风,她的心就会随着摇曳的烛火起伏。 小时候宁语蓉常常被罚关进祠堂,每每都能把她吓疯。 她哭喊着拍打门扉求饶,门外却只有宁婉芸和宁起元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于是宁语蓉变得唯唯诺诺,逆来顺受,可最后换来的又是什么? 她洛明珠可不会任人欺凌。 洛明珠问宁鸣谦:“那父亲怎么不问弟弟,他来我屋里做什么?” 宁鸣谦干咳一声,斥责道:“起元年纪还小,难免性情顽劣。但你身为长姐,怎能如此斤斤计较,下这般狠手!” 洛明珠了然,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心偏了,也就是非不分了。 邹氏尖声骂道:“果真身上流着锱铢必较的商贾血脉,一点都没有大家闺秀的容人之量,今日定要狠狠惩戒你,以正家风!” 宁鸣谦亦嫌恶皱眉道:“当初真不该娶你娘一个商女进门,平白污了我宁家门楣,生出你这么个心思歹毒的孽女。” 洛明珠冷笑道:“父亲当初若不是娶了我娘,靠着我娘的嫁妆供你读书才考中进士,你如今还住在茅草屋里吃糠咽菜呢!” 宁鸣谦被戳中痛处,一张脸被气成了猪肝色。 洛明珠又看着邹氏说:“夫人一边嫌弃我娘商贾出身,一边却心安理得的用着我娘的嫁妆,简直就是厚颜无耻狼心狗肺!” 邹氏气的浑身直抖,指着洛明珠说不出话来。 宁婉芸哪能容忍母亲被这样辱骂,立刻反驳道:“你个贱人胡说八道什么?我娘才不稀罕用你娘那点嫁妆!” 说罢她转头去扯邹氏的衣袖,“娘,你快把她娘那点子嫁妆还给她,省的她胡说八道编排你。” 却见邹氏目光闪烁,含糊其辞道:“你不懂,此事你就别管了。” 洛明珠嗤笑道:“我娘是商贾出身不假,却是邕州第一富商之女,当年出嫁时十里红妆传为佳话。而你娘虽是知府之女,但在京中这富贵地犹如云泥之别,你以为单凭父亲那点俸禄,宁家能买得下这般阔气的宅院,能让你们个个穿金戴玉吗?” 宁鸣谦彻底恼羞成怒,拍桌喝道:“够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斤斤计较,简直有辱斯文!” 邹氏也找回底气来,装模作样地叹气道:“你娘既然嫁进宁家,嫁妆自然该归宁家家用。大小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整日为了一大家子奔波劳碌,到头来却被你如此诋毁,实在让我寒心。” 宁鸣谦喝道:“你这个孽女,非要搅得家宅不宁,还不快给你母亲道歉!” 这厚颜无耻的夫妻俩一唱一和,对付宁语蓉够用,但唬不住她洛明珠。 洛明珠扬声道:“既然说我诋毁,那就烦请夫人先把我娘的嫁妆还给我,我自会道歉!” 宁鸣谦的脸彻底黑了下来,咬牙切齿道:“反了你了,竟敢如此不孝。来人,去请家法,我今日定要狠狠惩戒这个孽女!” 洛明珠不卑不亢道:“按大雍历律,我如今已经及笄,亡母的嫁妆自该还给我,随我出嫁一道带去夫家,段没有让继母掌管的道理。父亲母亲若是不信,大可随我去京兆尹面前断个明白。”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谁也没有料到,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宁语蓉竟然熟知历律,还存了闹上公堂的心思。 邹氏慌了,忙去看宁鸣谦,就见宁鸣谦脸色阴沉地盯着宁语蓉。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竟像是在看仇人一般。 他沉声道:“来人,大小姐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把大小姐关进祠堂,不许任何人探望。” 宁婉芸幸灾乐祸道:“这下你连家门都出不去了,看你还怎么嚣张。” 宁语蓉却勾唇一笑,并不惊慌。 正在此时,孙管家突然慌慌张张来禀报:“老爷,夫人,大理寺卿程大人亲自来接小姐过府一叙!” 宁婉芸喜不自禁道:“程大人来找我了?” 宁鸣谦也是喜上眉梢,赞赏地看着宁婉芸道:“好好好,芸儿果真秀外慧中,竟能引得程大人亲自登门,不愧是为父的好女儿!” 邹氏掩唇笑道:“孙管家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程大人进来坐坐。” 孙管家却面色尴尬的看着洛明珠说:“程大人不是来接二小姐的,而是来接大小姐的。” 宁婉芸脸色霎时由红转青,宁鸣谦和邹氏也齐齐变了脸色。 宁婉芸挡在洛明珠面前叫嚷道:“你这个贱人不许去!不许你勾引程大人,程大人是我的!” 洛明珠唇角的笑意加深,顺从地说:“那就烦请孙管家去回绝程大人,就说我身子抱恙,不便外出。” 孙管家去后,宁鸣谦皱眉问:“语蓉是何时结识的程大人?” 邹氏懊恼道:“是前些日子在尚书府的赏花宴上,大小姐琴音不稳闹了笑话,是程大人替她解围。” 邹氏向来视宁语蓉为眼中钉,自三年前宁家入京后,便从不曾让她在场合上露面。 眼看着宁语蓉到了说亲的年纪,才顾及名声不得不带她去赴宴。 宴上她任由宁婉芸替宁语蓉选了最不擅长的琴艺,想给宁语蓉立一个粗鄙无知的名声。 宁语蓉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果然出了岔子,谁知竟歪打正着引得大理寺卿程大人青睐。 也正是因为程大人这另眼相看,让宁婉芸醋意大发,后来故意推宁语蓉落水害死了她。 想起风光霁月的程大人,宁婉芸恶狠狠的指着洛明珠威胁道:“你这个贱人给我安分点,不许跟我抢程大人,否则我撕了你的皮!” 话音刚落,却听门外有人沉声道:“程某不知,宁家原是这般以小欺大的家教,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话落,程文州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第三章:你到底是谁? 旁人捉摸不透,洛明珠却明白为何一向清冷出尘的程文州,会在宴上替初次相见的宁语蓉解围。 宁家是三年前才随着宁鸣谦升迁来京的,宁家没人见过冠绝京城的明珠郡主,自然也不知宁语蓉和洛明珠的模样何其相似。 而洛明珠在来祥霖院前暗中吩咐柳心,让她带着流风闯进程府。 程文州认得流风,便会从柳心口中得知流风如今认自己为主之事。 相似的模样再加上流风的认主,种种巧合,以程文州谨慎的性子,定会来试探她。 刚才自己的拒绝,只会让他更加疑心,越发迫不及待。 听程文州这么说,宁婉芸脸色煞白,慌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程大人你误会了,我方才只是一时气急了口不择言,你听我解释!” 宁婉芸想去拉扯程文州的衣袖,却被他毫不留情的避开,转而看着我说:“听闻宁大小姐身体抱恙,前日祖母旧疾复发,府上恰有太医坐镇,正好替你瞧一瞧,如何?” 洛明珠垂眸,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唯唯诺诺道:“语蓉听凭父亲做主。” 邹氏忙插嘴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孩子自小就不成器,粗鄙无知,大人何必非要找她。芸儿才情出众,又对大人仰慕多时,不如……” 程文州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道:“才情之上还有人品,二小姐的种种行径在下都看在眼里,实在不敢高攀。” 被心上人当面这么说,宁婉芸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落荒而逃。 宁鸣谦见程文州这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只得讨好地说:“能得程大人青眼是小女之福,那就多谢大人了。” 宁鸣谦虽年长程文州许多,但官场之上不论年岁只论高低。 程文州不但是三品大理寺卿,更是太子亲信。宁鸣谦一个小小户部郎中拍马难追,自然得奉承着。 程文州看向洛明珠,扬手道:“宁大小姐,请吧。” 如此,洛明珠便随着程文州坐上了程府的马车。 上车后,程文州一改方才在宁家的咄咄逼人,转而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洛明珠亦垂眸不语,思绪渐渐放空。 洛明珠初见程文州是在菩阿寺,备考春闱的穷举子住不起京中昂贵的客栈,只能借宿寺中,每日辛苦劳作来抵香火钱。 洛明珠去菩阿寺替父母供奉香火,无意间看见程文州的诗作,佩服其学识毅力,便替他捐了一笔香火钱。 本意是想让他不必在再辛苦劳作,能够专心备考。 谁知程文州高中后此事不胫而走,后来俞传俞烈,竟说成明珠郡主欲招程探花为上门婿。 程文州深觉受辱,当面将当日的香火钱十倍奉还,此后再见也不曾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但那时洛明珠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后来程文州因没有背景坐了冷板凳,洛明珠爱才,又将他推举给了太子。 可程文州非但不感激她,反而喝得酩酊大醉,闯进公主府冲她撒了一通酒疯。 哪怕后来程文州官运亨通成了太子心腹,可对洛明珠依旧怀怨在心,最后更是一力促成她去西朔和亲。 如今短短五年,程文州便坐稳大理寺卿这等要职,可见能力之强。 但正如他方才所说,才能之上还有人品。 程文州若只是忘恩负义,洛明珠不会记恨他。 可他不该恩将仇报,害了自己的性命! 往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马车也停在了程府门前。 程文州如今升任大理寺卿,自然换了新的府邸。 但洛明珠却没想到,程文州的新府邸竟然就在自己的公主府对面! 见洛明珠愕然地望着公主府,程文州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问道:“宁大小姐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洛明珠稳住心神,状若随口道:“小女只是见那院中的红棉花生的正好,一时贪恋,让大人见笑了。” 程文州一顿,抿唇不再多言。 刚进程府,流风便窜了过来,高兴地围着洛明珠打转。 洛明珠亲昵的摸着流风的额头,故作惊喜道:“它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柳心把它送去柳掌柜家吗?” 程文州目光灼灼地盯着洛明珠,激动地抓住了她的胳膊,逼问道:“你到底是谁?流风怎么会认你为主?” 流风是洛明珠自小养大的,被驯养的极好不伤人。 但到底模样骇人,怕吓着旁人,平日里不是跟随洛明珠就是被豢养在公主府中。 一次洛明珠带着流风去东宫,流风不知为何突然扑倒了去汇报公务的程文州,闹出好大一场笑话,所以程文州一定能认出它来。 洛明珠佯装受惊,委屈地说:“程大人这是做什么?这是家弟买回来的爱宠,因不服驯养吃了不少苦头,我见它可怜,便偷偷让人把它送走。可能是因为我救了它,所以它对我格外亲近。” 程文州自然不肯轻易相信,他很清楚流风不肯轻易亲人,更遑论是认洛明珠之外的人为主。 可这几日他已经让人细细查过,即便这个宁语蓉与洛明珠有诸多相似之处,可她们的的确确是两个不同的人。 莫非这一切真是巧合? 程文州缓缓放开洛明珠,哑声道:“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洛明珠善解人意道:“无妨,大人不必在意。不过看来这错认之人对你很重要,所以大人才会这般失态。” 程文州缄默半晌,才艰难地说:“她对我有大恩,是我从前冥顽不灵错怪了她,还害得她……” 余下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洛明珠冷眼地看着他满心懊悔,心中冷笑。 当初她惨死异乡,七七之日魂魄无处可去,便在京中游荡。 洛明珠亲眼看见程文州因她之死大受打击,口中喃喃道:“我只是想让明珠吃点苦头,原本只是做戏罢了,从未想过要害死她……” 洛明珠这才知道,原来所谓和亲不过只是一个幌子。 大雍大军就跟在和亲使团半日脚程后,欲借机攻入西朔。谁知西朔突发内乱,后来发生的一切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而如今,程文州的悔过之心,便是她最趁手的利刃。 洛明珠柔声安慰程文州:“大人可曾听过一个传说?据说去世的亲人都会化作星辰在天上看着我们,便是为了让她们安心,大人也该打起精神来才是。” 程文州闻言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洛明珠。 因为当年与洛明珠初见时,她也曾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皆是探究之色。 这时,一道女子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老爷,妾身听说你带了客人回来,特来相迎。” 程文州闻言脸色骤变。 洛明珠转头看见来人,一时也愣住了。 慌神间,她竟好似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第四章:原来我是白月光 刹那间,洛明珠脑海中思绪百转千回。 眼前的女子显然是程文州的宠妾,可她那张脸却与自己分外相似,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一瞬间,从前被自己忽略的许多细节都浮现在了脑海中。 一向清冷孤傲的程文州,却在醉酒后失态闯进公主府,质问自己是不是瞧不起他。 之后自己每每去东宫找封衡,程文州都会恰好出现,这未免也太过巧合。 以及自己死后他那般痛心疾首,如今又在府里养了个替身宠妾。 如此种种,都让洛明珠不得不怀疑一件事——程文州所表现出的厌恶,不过是求而不得后的恼羞成怒。 而程文州见洛明珠直勾勾盯着澜衣,脸色瞬间阴沉。 “澜衣,你不是应该在祖母身边侍疾吗?” 程文州的语气中带着莫名的压迫感,澜衣顿时面色发白。 她偷觑着洛明珠,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嫉恨之色,勉强挤出个笑容道:“祖母眼下已经歇下了,妾身听说老爷带了位女客回来,便想着来帮老爷招呼一二。” 洛明珠闻言唇角微勾,不等程文州开口,她便上前亲热地挽住了澜衣的胳膊,故作天真道:“好呀,我一见姐姐便觉得投亲切,有姐姐陪着自是最好。” 程文州闻言也不好再让澜衣退下,只得硬着头皮说:“既然如此,澜衣可要好好招待宁小姐这位贵客。” “贵客”二字他咬的格外重,似是一种警告。 澜衣强颜欢笑道:“老爷放心,妾身也觉得跟宁小姐格外投缘呢。” 三人进屋后便有丫鬟来奉茶,洛明珠浅啜一口,便笑道:“原来程大人也喜欢六安茶,我还当京中的贵人们都喜欢龙井那样清淡的茶香。” 程文州的目光紧盯写洛明珠,不动声色道:“女子好饮龙井者众多,宁小姐这般喜欢六安茶的才是少见,倒与我认识的一位故人相同。” 喜欢六安茶的不是宁语蓉,而是洛明珠。 洛明珠似是并未听出他话中的试探之意,只浅浅一笑,便接着品茗,全然没有接话的意思。 倒是一旁的澜衣插不进话,脸色越发难看。 这时洛明珠突然手腕一转,茶盏倾斜,茶水倒了自己一身,顿时狼狈不堪。 她羞红了脸,难堪道:“我一时激动,让程大人和澜衣姐姐见笑了。” 澜衣忙说:“无妨,我带你去换一身衣裳就好。” 洛明珠跟着澜衣去,就见她院中百花齐放,有不少名贵花种,屋里更是富丽堂皇,可见澜衣果真受宠。 等进了屋子关上门,澜衣陡然变了脸色,语气讥诮道:“难为宁小姐做了不少功夫,连那位喜欢喝六安茶都打听到了。但那有如何,老爷亲口说过,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像那位的人了,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洛明珠只觉可笑至极,这世上还会有人比她自己更像她吗? 她眯着眼仔仔细细打量着澜衣,平心而论,澜衣与自己的样貌原就有七分相似,再加上刻意模仿的穿着打扮,的确是个难得的替身。 也不知程文州费了多少心思,竟能找出与自己样貌如此相似之人。 洛明珠哂笑道:“原来你如此得宠,便是靠着这张与明珠郡主相似的脸。” 澜衣闻言脸色骤变,厉声呵斥:“你不要命了,竟敢直呼那位的名讳!” 洛明珠一愣,澜衣冷笑道:“果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见识浅,那位的名讳可是京中的忌讳。你自己找死不打紧,可别连累了老爷。” 洛明珠心头一紧,仿佛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难怪宁家入京三年,竟丝毫不知宁语蓉与自己样貌相似。 这到底忌的是谁人的讳? 又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真心相待,换来的却是记恨与背叛!凭什么她惨死异乡,罪魁祸首们却逍遥自在,步步高升! 既然老天不开眼,她便替自己求一个公道。 洛明珠压下翻涌的心潮,冷冷看着澜衣道:“既然如此,咱们便走着瞧吧。” 说罢她不再去看澜衣难看的脸色,自顾自换好衣裳便出去了。澜衣气得咬牙切齿,却只能赶紧跟上她。 等到了花厅,太医已经候着了。 替洛明珠诊完脉,太医皱眉道:“宁小姐近来可是着过凉?” 洛明珠答道:“我前几日曾因落水大病一场。” 太医点头道:“这便对了。宁小姐的身子素来就有亏空,此次寒气入体更是雪上加霜,需得好好调理身子才是。老夫这便替你开个方子,定要按时服用,否则怕是会落下病根。” 洛明珠闻言低头,羞赧道:“多谢太医费心,只是家中清贫,烦请你不要用药太过名贵,我不想让家中再添负担。” 程文州不悦地说:“宁公子能在黑市出价三千两买一只雪獒,你却连药都吃不起,还要被二小姐那般欺辱,想不到宁家竟然如此苛待你!” 洛明珠眼眶微红,叹息道:“我娘去的早,继母素来便不喜我,父亲也更喜欢弟弟妹妹,这些年来我都习惯了。” 程文州听罢神色更冷,沉声说:“你且放心养好身子,有我护着你,往后宁家无人敢再欺你。” 洛明珠面上大为感动,心中却在冷笑。 她一咬牙,扯住了程文州的衣袖,楚楚可怜地说:“大人大义,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大人成全。” 既然旁人都能利用自己,为何她不行?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她自己更完美的替身吗? 洛明珠看着程文州点头,露出一个感激涕零的笑容。 程文州,我且等着,等你一步步心甘情愿走进我的网中,最终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洛明珠不过去了短短半日,程文州不但又亲自将人送回来,还一道带来了聘书。 “在下心悦蓉儿,不日便会让媒人登门提亲,还请宁大人成全。” 程家三人彻底傻眼了。 邹氏简直难以置信:“程大人当真要娶宁语蓉?这、这怎么可能?” 宁语蓉更是大受打击,竟然一翻白眼直接昏了过去。 宁鸣谦从惊讶中回过神后,却是欣喜若狂,忙道:“小女能入程大人的眼,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下官岂有不成全之理!” 等程文州一走,他激动地对宁语蓉说:“蓉儿啊,你可真是给爹争气,竟能攀上程家这门好亲事,往后爹和宁家的前程可就全都靠你了!” 洛明珠冷眼看着邹氏铁青的脸色,似笑非笑道:“爹说的是,女儿能嫁给程大人的确是高攀了。但若是能带着我娘的嫁妆嫁过去,必能让程家高看三分,母亲觉得呢?” 邹氏如临大敌,脱口而出道:“你想都别想!” 第五章:一千两够买条人命了 洛明珠冷笑道:“我叫你一声母亲,是看在父亲的情面上。我娘的嫁妆本就该随我陪嫁去夫家,这是天经地义,律法明规,你有什么资格霸占我娘的嫁妆!” 邹氏心中恨极,可如今宁语蓉有了程文州这个靠山,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强压她一头了。 思及此,她一掐大腿,立刻红了眼眶,看向宁鸣谦道:“老爷,你看看她这副模样。如今还未出嫁呢就这般咄咄逼人,要是真攀上了程家那根高枝,只怕要把我们都踩进泥里!” 宁鸣谦迟疑,毕竟他从小苛待这个女儿,自己心里一清二楚。 做了亏心事,自然是心虚的。 宁鸣谦去看洛明珠,洛明珠却笑盈盈道:“母亲这话就说岔了,我不是你亲生,所以你自小便不疼我,处处苛待。可我和爹爹乃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女,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宁鸣谦闻言连连点头,方才心里那点怀疑也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装模作样地拍拍洛明珠的肩膀,作出一副慈父模样说:“蓉儿啊,你说得对,我们父女之间血浓于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母亲从前是做的不对,往后父亲定会好好规劝她,再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洛明珠也作出一副感动模样,两人面上父慈女孝,心里却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等打发走了洛明珠,邹氏急道:“老爷当真要把柳氏的嫁妆全给了她?那岂不是要我们一大家子都去喝西北风!” 宁鸣谦捻着山羊胡说:“蓉儿说的也有道理,她能嫁入程家本就是高攀,若是没有丰厚的嫁妆,又岂能在程家立足,连带着我们宁家也要遭人耻笑。” 眼看邹氏要甩脸子,宁鸣谦又话锋一转,说道:“当年她娘走的时候,蓉儿还尚在襁褓之中,柳氏究竟留下多少嫁妆,她又岂会知道。” 邹氏品出这话中之意,反应过来道:“老爷的意思是,咱们不用全都还给她,只要给她一部分就行?” 宁鸣谦得意地说:“夫人果然一点就通,柳氏的嫁妆价值连城,夫人挑一半好的咱们自己留下,剩下一半还给蓉儿,让她带去程家撑场面。” 见邹氏心疼地直皱眉,宁鸣谦劝她:“夫人的眼光要放长远一些,只要蓉儿能牢牢抓住程文州的心,咱们宁家在京中就能有立足之地,对将来芸儿和元儿的前程也大有益处。” 邹氏尤有不甘,“若是程大人看上的是咱们芸儿,那才是万事如意,可怎么偏偏……” 宁鸣谦深知她的性子,敲打道:“那程文州不过短短数年就能从一介寒门爬到如今的位置,可不是个好拿捏的性子,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夫人可别动那歪心思。” 邹氏打了个寒颤,这么一想,芸儿心思单纯,不嫁过去才是好的,遂歇了替嫁的心思。 那她可就要好好挑一挑给宁语蓉的嫁妆了。 而洛明珠刚回到蒹葭院中,流风已经激动的跑过来围着她打转。 洛明珠亲昵地摸着它的头,夸奖道:“好孩子,今日又帮了我一个大忙,一会儿给你买酱牛肉吃。” 柳心在旁一脸惊魂未定道:“小姐,那程大人平日瞧着温柔,审起人来可真吓人,我浑身都在发抖。我都按照你教的说了,只说这狗是你从小少爷手里救出来的,准备送去我爹家养着,路过程家时不知怎么就跑了进去,程大人看着像是信了。” 洛明珠却嗤笑道:“错了,程文州生性多疑,他绝不会信,更何况这也太巧了。但无论他怎么查,都查不出别的来,因为这本来就是真相。” 因为谁也不会想到,她洛明珠会借尸还魂成为不起眼的宁语蓉。 柳心似懂非懂,问道:“那小姐,咱们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洛明珠笑说:“你今天可立了大功,我们买点东西,去看望柳叔和婶子给你庆功。” 柳心眼前一亮,立时欢天喜地。 柳心一家都是宁婉芸生母柳氏的家生子,陪嫁来替她打理生意的。在宁语蓉的记忆中,柳诚是绝对可以信任的。 问起柳氏当年留下的陪嫁,柳诚直接找出一个上了锁的木匣,从里面取出一份陈旧的嫁妆单子。 他叹气道:“当年大小姐病重,不得不早做打算。大小姐心思剔透,早已看清姑爷唯利是图的性子,所以留了后手。这份嫁妆单子是老奴去衙门过了文书的,上面有官印,小姐拿着它,谁也不能糊弄你。” 洛明珠拿起嫁妆单子细细看了一遍,不禁咋舌。 难怪宁鸣谦一个五品员外郎,邹氏一个州府之女,宁家却能在京中住着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府上的吃穿用度不比侯门勋贵差。 她们窃享着柳氏价值连城的嫁妆,却害死了柳氏唯一的女儿,可真是害死。 思及此,洛明珠眼神冰冷。 快到傍晚,洛明珠和柳心才离开柳诚家。 马车经过闹市时,一个男人突然从旁冲了过来,好在车夫老练,及时扯住缰绳勒停了马蹄。 可那男人却已经抱着肚子躺在地上满地打滚,嘴里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这时一个妇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趴在男人身边就大声嚎道:“天爷呦,有没有人管管呀!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把我男人撞成这样,这可叫我和三个孩子怎么活呀?” 车夫手足无措,让男人去一旁的医馆找大夫看看,女人却不肯,只一个劲的又哭又闹。 等洛明珠一下车,那女人立时扑过来抓着她的胳膊嚷嚷:“我瞧你是个大家闺秀,肯定讲道理。你的马车撞了我家男人,如今他只剩下半条命了,得看病抓药不说,还没法做工养家糊口,你可得赔钱!” 周围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个个义愤填膺,慷慨陈词,让洛明珠赶紧赔钱。 路边就是天香楼,二楼临街包厢内,两双眼睛正透过窗缝看着下面的喧闹。 澜衣幸灾乐祸道:“这个宁语蓉可不是个善茬,说什么让程文州假意上门提亲助她拿回她娘的嫁妆,我看实则图谋不小。今日活该她倒霉,怕是要被狠狠宰上一笔了。” 另一个玄衣男人身形高大,面容英俊,气质却慵懒散漫。 他看着洛明珠眼底的冷意,唇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地笑:“我看可未必。” 楼下,洛明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男人拙劣的演技,好声好气地问那女人:“那你觉得,我该赔多少钱?” 女人见她这么好说话,以为这种大家闺秀都怕惹上麻烦,不敢把事情闹大影响名声,直接狮子大开口道:“一千两!对你来说不算多吧?你要是不给,我们就去见官!” 洛明珠闻言轻嗤,冷声道:“一千两的确不算多,但买他的命,足够了。” 第六章:我可最会仗势欺人了 女人浑身一颤,下意识松开了洛明珠的胳膊,惊疑不定地问:“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洛明珠慢条斯理道:“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用一千两买你男人的命,你拿着钱就走,不必再管他的死活。二是我们去见官,让衙门好好查查你们的底细。” 女人顿时慌了神,色厉内荏地嚷道:“报官我也不怕,大家伙儿可都看到了,是你们的马把我男人撞成这样的,你休想抵赖!” 洛明珠笑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女人说:“那你可要想好了,当真不怕跟我去见官?反正你男人已经废了,养着他吃药看病,不能赚钱还要花钱,不如你自己拿着一千两逍遥快活,你说呢?” 就在女人踟蹰之际,地上的男人躺不住了,一骨碌翻起身来指着女人大骂:“你这个见钱眼开的贱人!还想自个儿独吞了,这可是老子豁出命去赚来的!” 男人一时气性上头,这会儿听见围观百姓们议论纷纷,才发现自己上当了,当即转身混进人群中没了踪影。 洛明珠凉凉地看着女人:“苦主都跑了,你还等着拿一千两银子吗?” 女人怨恨地瞪了洛明珠一眼,也一转身钻进了小巷子里。 包厢里的澜衣都看呆了,啧啧道:“这宁家大小姐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若真等她嫁进程家,我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说着,她看向玄衣男子,试探着问道:“主子精心布局这么久,这宁语蓉恐怕是个变数,主子难道不管管吗?” 男人想了想,问道:“你说宁语蓉主动提出让程文州假意去宁家提亲,都是为了拿回她娘的嫁妆?” 澜衣说:“据她所说是这样。” 男人点头,突然兴致盎然道:“那我也去宁家提亲,你说怎么样?” 澜衣惊的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道:“主子,你、你是说真的吗?” 男人笑意加深:“你难道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澜衣干笑两声,不敢作答。 关于这些,洛明珠一无所知。 她回到宁家时天已经黑了,宁婉芸也醒来了。 宁婉芸肿着一双哭红的眼睛,等在蒹葭院中,如同等着索命的恶鬼。 洛明珠一出现,她就恶狠狠地看了过来,咬牙切齿地问道:“你这个贱人,是不是又去勾引程大人了?” 宁语蓉笑盈盈道:“妹妹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和文州两情相悦,天作之合,不日他就要上门提亲,何来勾引一说?” 宁婉芸气得浑身发抖,冲过来想要撕打洛明珠。然而不等她动手,流风就冲上来一声咆哮,吓得宁婉芸脸都白了。 见宁语蓉笑容嘲讽,宁婉芸恨得咬牙切齿,命令道:“来人,给我打死这个畜牲!” 宁婉芸发话,一众丫鬟婆子不敢不从,却又踟蹰着不敢上前,全都围着流风打转。 这反倒激怒了流风,惹得吼声阵阵。 邹氏和宁鸣谦闻声赶来,毕竟宁起元的伤还没养好呢,生怕宁婉芸也吃了亏。 宁婉芸一见爹娘,立时有了底气,委屈地撒娇道:“爹、娘,宁语蓉竟然让这个畜牲咬我,我今天一定打死它!” 说完,她挑衅地看着宁语蓉。 邹氏嫌恶道:“这么大的畜牲,谁知哪天会不会突然发狂,真是太可怕了,还是打死的好。” 洛明珠却嘲讽道:“母亲想多了,人作起孽来,可比这畜牲可怕多了,你说是不是?” 邹氏气急,宁鸣谦忙劝道:“蓉儿,你母亲说的也不无道理。你一个姑娘家养这么个东西,让别人看见难免传出非议。” 洛明珠不紧不慢道:“爹爹不知,这流风可是我和文州的媒人。据说这流风的主人对文州有大恩,如今恩人已逝,流风流落在外,辗转被我收留,才让文州对我另眼相看。明日文州还邀我同去忠勇侯府赴宴,他若是问起流风……” 宁鸣谦一听,忙说:“那可不成,谁也不许再说把这畜牲……不,把流风送走。” 洛明珠得意笑道:“听见了吗?妹妹。流风不喜欢你,往后你还是躲着它点,当心受伤。” 宁婉芸指着洛明珠忿忿道:“你这个贱人,还没嫁过去呢,就仗着程大人的势狐假虎威,你不要脸!” 洛明珠无所谓道:“妹妹说的对,所以往后你要小心点,我可最会仗势欺人了。” 宁婉芸怒不可遏,扬手就要打洛明珠的脸,却被宁鸣谦眼疾手快的抓住了。 “芸儿,不可胡闹!” 如今蓉儿可是宁家的登天梯,脸上可不能有伤。 洛明珠见状,趁机扬手一巴掌打在宁婉芸脸上。 “啪”的一声,宁婉芸不敢置信的捂住脸,尖叫道:“啊!你这个贱人竟然敢打我!” 洛明珠轻描淡写道:“是妹妹先动手的,姐姐只是礼尚往来罢了。” 邹氏也心疼不已,恨不得从洛明珠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宁婉芸还想再骂,宁鸣谦喝道:“芸儿,够了!蓉儿是你姐姐,往后你们姐妹俩要互相扶持,万不可再这般对姐姐不敬!” 宁婉芸一脸不可置信,邹氏忙上前哄女儿,总算是把宁婉芸带走了。 宁鸣谦清了清嗓子,对洛明珠说:“蓉儿,你放心,爹已经劝过你母亲了,她这几日就把你娘的嫁妆都整理出来,等程家上门提亲后就都交还给你。” 洛明珠又作出一副乖顺模样道:“有爹做主,女儿自然放心。” 宁鸣谦笑呵呵道:“真是爹的乖女儿,等你和程大人定亲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多在程大人面前为爹美言,若是爹能再往上升一升,你的身份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洛明珠笑着附和:“爹爹说的是,咱们一家人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女儿明白,希望母亲也能明白。” 宁鸣谦含糊道:“这是自然,你放心,爹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的。” 送走宁鸣谦,洛明珠冷着脸骂道:“恬不知耻的老狐狸!” 次日一早,程文州亲自来接给洛明珠,去赴忠勇侯府老太君的生辰宴。 邹氏酸的直咬牙,这老太君的生辰宴可不是谁都能去的,邀请的都是京中贵胄,如宁家这样的身份是想都别想。 真是便宜宁语蓉那个贱人了。 宁婉芸更是气得在屋里砸东西。 等洛明珠上了马车,程文州冷不防开口问道:“你说一个人能否在异国他乡,千军万马之中假死脱身?” 第七章:装神弄鬼,倒打一耙,又如何? 洛明珠早知今日去忠勇侯府是程文州为她设下的鸿门宴,自然早有心理准备。 她神色不变,反问道:“异国他乡,千军万马?大人是在说笑吧。此人若有这般通天手段,又岂会让自己落入那等绝境?” 程文州一怔,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霎时变得阴沉。 洛明珠似是毫无所觉,转而兴致勃勃地打听起今日去侯府赴宴的贵客。 “我第一次去侯府赴宴,想必府上定是贵人如云,烦请大人先给我透个底,免得我冲撞了贵人。” 程文州闻言轻飘飘地看过来,目光深沉如一汪幽谭。 “忠勇侯府累世功勋,圣心不衰,当今太子妃便是皇上亲自赐婚的侯府嫡女。” 洛明珠暗暗攥紧掌心,心中不由情绪翻涌。 原来在她死后婧雪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 从前针锋相对,每每见面都要掐上一架的两人竟成了夫妻,也不知如今是怎样一副光景。 洛明珠适时露出艳羡之色,惊叹道:“那太子妃今日可会来老夫人的寿宴?” 程文州不动声色地观察她:“你希望见到太子妃吗?” 洛明珠笑道:“这是自然,若非今日大人相邀,以我这等身份,不知何时才能一睹太子妃的真容。” 程文州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地笑容,对洛明珠说:“你放心,我听说太子妃今日会来赴宴,届时我会将你引荐给她,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洛明珠佯装喜出望外,语气松快道:“那便多谢大人了。” 洛明珠早知程文州带自己来侯府赴宴的目的,她自认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五年后再见好姐妹,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住不露出半分破绽。 接下来一路无话,两人心中各怀鬼胎。 到了忠勇侯府,程文州已非夕日不名一文的小人物,乔世子亲自前来相迎,强颜欢笑道:“程大人此刻前来,想必太子已经安然无虞了?” 程文州一愣,显然并不知晓其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不露声色,只含糊其辞道:“太子洪福齐天,自有吉星相照。” 乔世子略一皱眉,虽有不满,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转头看见洛明珠,他不禁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她、她是……” 洛明珠压下再见故人的复杂心绪,作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道:“小女宁语蓉,家父是户部员外郎宁鸣谦,今日特来贺老太君大寿,祝老太君洪福齐天,寿比南山。” 说罢奉上贺礼,乔世子这才回过神来。 他神色复杂地瞥了程文州一眼,礼数周到地寒暄了两句,就让管家引着二人去落座。 进门后程文州冲身旁下属使了个颜色,下属会意去打探消息,很快就回来凑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程文州听罢狠狠皱眉,神色不虞。 见洛明珠看过来,他略带遗憾地说:“太子身体抱恙,太子妃留在东宫侍疾,今日不会来了。” 洛明珠眉心一跳,封衡病了? 那可真是老天开眼。 但看乔世子和程文州刚才的反应,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程文州突然开口道:“宁小姐似乎很担心太子?” 洛明珠惋惜道:“自然是担心的,也不知错过今日,我何时才能有与太子妃结识的机会。” 程文州似是嫌恶她这毫不遮掩的攀附之心,心中不悦,也不欲再多言。 男女分席,两人顺势分开。 洛明珠一眼望去,院中三五成群的夫人小姐,多是不认识的新面孔。 五年岁月如白驹过隙,早已物是人非。 见不到乔婧雪,洛明珠心中庆幸之余又难免失落。她闲庭信步,不知不觉便越走越偏。 “你可听说了,太子妃又闯祸了?” 假山旁有两人在闲话,洛明珠凑近偷听。 “听说是不忿太子偏宠纯良娣,竟然直接动了手。太子护着纯良娣伤了御体,一怒之下罚了太子妃禁足。” “太子对纯良娣本就是一片真心,太子妃又是这般不识大体的粗鄙性子,也难怪不得太子宠爱。” “谁让人家会投胎呢,若非皇上赐婚,太子妃之位谁坐也落不到她身上。” 眼见两人就要编排起乔婧雪,洛明珠从地上抓起一把沙石就扬了过去。 “啊!什么脏东西?” “呸!呸!是谁干的!” 不等两人找过来,洛明珠扬声道:“世子殿下,你怎么来了?” 两人背后说人闲话,自然心虚,赶紧灰头土脸地溜了。 洛明珠冷哼一声,想到乔婧雪在东宫作威作福,打的封衡鼻青脸肿的情形,不禁笑出声来。 刚笑完,身后冷不防扑过来一个醉醺醺的身影。 “美人,来,陪爷喝一杯。” 宁语蓉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转身一看,果真是乔玉林这个混账东西。 乔玉林是侯府三房的幼子,小小年纪就泡在女人脂粉堆里。 当初色胆包天,竟敢调戏洛明珠,被洛明珠打断了一只胳膊,从此以后见到她就躲得远远的。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是死性不改。 而乔玉林骤然看见宁语蓉这张相似的脸,吓得踉跄后退,脸都白了。 他指着洛明珠,颤声问:“你、你是人是鬼?” 洛明珠知道他是醉眼朦胧认错了人,正好教训教训这登徒子,便语气幽幽道:“我一个人好寂寞,你下来陪我好不好?” 她边说边步步逼近,乔玉林吓得连连后退,嘴唇哆嗦着吐出一个名字来:“洛明珠!不是我害得你,你别来找我索命!” 洛明珠心头一动,这还是重生后头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心中五味杂陈。 而乔玉林此刻已经退到了湖边,却还无知无觉。 洛明珠咧嘴一笑,阴恻恻地说:“无妨,你先来陪我,他们稍后就来。” 乔玉林简直要被吓得背过气去,后退的脚步突然踩空,就这么直直坠入湖中。 “救!救命啊!” 乔玉林的随侍闻声赶来,洛明珠顷刻间换上一副惊慌失措地模样道:“这位公子方才醉糊涂了,对着我一直喊‘洛明珠’,然后就自己跳进湖里了。” 随侍看清她的脸后也倒抽了一口气,赔笑道:“小姐包涵,我家公子实在是醉糊涂了胡言乱语。方才之事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万不可张望出去,省得惹祸上身。” 洛明珠连连点头,眼睁睁看着不省人事的乔玉林被拖走,这才露出嘲讽地笑容。 自己的名字果真是京中的忌讳,还挺好用。 洛明珠深藏功与名,正待事了拂衣去。 谁知她一转身,桃花树下一身形高大的玄衣男子正抱胸依树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装神弄鬼,倒打一耙,宁小姐这一手祸水东引玩的炉火纯青,真叫人佩服。” 第八章: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洛明珠与男人四目相对,在脑子里过了一圈,也没记起此人是谁。 能被忠勇侯府请来的客人绝非等闲之辈,但此等姿色的小郎君,她但凡见过绝不会忘得一干二净。 看来是后起之秀。 洛明珠不慌不忙地问道:“你都看见了?” 男人点头:“从头到尾,一清二楚。” 洛明珠不甚在意的一点头,转身就走。 男人扬声道:“宁大小姐就不怕我将一切如实告知侯府吗?” 洛明珠回头,无赖道:“无妨,就算你说了我也不认。” 男人失笑,拊掌道:“宁大小姐能这般理直气壮的厚颜无耻,着实令在下羡慕。” 洛明珠假笑道:“不必羡慕,我瞧你也不遑多让。” 冷眼旁观,隔岸观火,可非君子所为。 眼看洛明珠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男人自言自语道:“这宁大小姐果真是个秒人,可不能便宜了程文州那个伪君子。” 以洛明珠如今的身份,席间自然是无人问津。 她也不欲张扬,低着头该吃吃该喝喝,送了礼总要吃回来。 回程的马车上程文州始终眉头紧锁,心不在焉。 洛明珠疑心跟乔婧雪有关,于是旁敲侧击道:“大人这般忧心,可是东宫又出了什么事?” 程文州摇头,似是想起什么,突然问道:“方才你在侯府,可曾见到摄政王?” 洛明珠一愣,皇上尚在,太子监国,朝堂上又从哪儿冒出来个摄政王? 程文州只是随口一问,继而喃喃自语道:“摄政王向来不与朝臣走动,却偏偏挑今日来忠勇侯府赴宴,其间又悄悄离席许久,他到底所图为何?” 洛明珠没将这不知是高是矮是圆是扁的摄政王放在心上,左右跟她扯不上关系。 程文州一路上都在神游天外,直到马车停在宁家门前,他才如梦初醒道:“宁小姐,那就按照先前说好的,明日我就让人来府上提亲,可好?” 洛明珠忙点头:“多谢大人,等事成之后,我愿以一半财物相赠,报答大人的大恩大德。” 程文州却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洛明珠道:“不必,我帮你不过是替自己恕罪,求个心安罢了。” 洛明珠心中冷笑,恕罪就不必了,血债血偿就好。 她故作疑惑道:“对了,大人。今日我在侯府遇见了一位醉酒的乔公子,他似是认错人了,一直唤我‘洛明珠’,这洛明珠是谁呀?” 程文州呼吸一窒,似是没想到会突然听见这个名字。他目光迷离,不禁陷入回忆之中。 洛明珠,艳冠京城的明珠郡主。 一身红衣,爱憎分明,活的热烈张扬,衬得旁人都黯然失色,无趣至极。 程文州曾将洛明珠视若心中明月,却因云泥之别,只敢藏在心底不能流露分毫。 可后来,爱慕渐渐化作怨恨。 他恨明月高悬曾照我,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后来程文州鬼迷心窍,提出让洛明珠做饵,去西朔假意和亲。 随后他自发请命去前线随军,旁人只当他是为了立功不要命了。 可只有程文州知道自己的私心。 唯有明月坠下神坛,他才有机会独占明月,他一直都在等这个机会。 但后来一切都失控了, 他甚至没能找到洛明珠的尸骨,将她带回故乡安葬。 想到这里,程文州只觉心口一窒,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洛明珠假作惊慌道:“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她一手拍扶程文州的后背,一手递上手帕。 程文州摆手,正要开口说不用,随即猛地瞪大眼睛,激动地攥住了那方帕子。 “这花纹、你怎么知道这花纹的?” 洛明珠不以为然道:“那日我见大人对门院中的红棉花开的正好,一时兴起便绣了这个花纹,怎么了吗?” 程文州却死死盯着她,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不可能!这花纹很独特,这么多年来我只见一人用过,你怎么可能随手就绣出一模一样的来?” 洛明珠笑道:“大人果然明察秋毫,可我若是告诉大人,这花纹是我在梦中所得,大人相信吗?” 程文州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似是想要看清她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 他哑声问道:“什么梦?” 洛明珠缓缓道:“是一个很奇怪的梦,梦中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只隐约看见是一男一女对桌而坐。喝得是六安茶,男人不慎打翻了茶水,女人便掏出帕子递给他,那帕子上绣的便是这样的花纹。” 程文州的脸色越发苍白,他似是被抽干力气一般,踉跄两步,落荒而逃。 那不是梦,而是洛明珠和程文州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情形。 后来她忘了要回那方手帕,直到流风突然躁动扑倒程文州,从他袖袋中掉出那方帕子,洛明珠才想起这回事。 当时只道是寻常,不想多年后,此事会被自己拿来装神弄鬼。 洛明珠刚踏进家门,就被人请去了祥霖院。 除了宁起元不知又去哪儿贪玩了,那一家三口都在。 一进门,宁鸣谦便迫不及待地问:“蓉儿啊,程大人有没有说何时让人来上门提亲?” 宁语蓉刚要开口,宁婉芸却抢先道:“姐姐不会还不知道吧?听说程大人早已在家中金屋藏娇,只因那宠妾是个乐姬,身份上不得台面不能娶作正妻,所以程大人这些年来一直不娶。我看即便姐姐嫁过去也是无宠,爹爹当心做了赔本买卖。” 邹氏趁机冷嘲热讽:“我说程大人怎么放着满京城的贵女不娶,偏偏就看上你这么个不起眼的。恐怕是看你是个性子软和好拿捏的,想着你有容人之量,能容得下程大人的心尖宠。” 宁婉芸掩唇笑道:“以为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实则是被人做了筏子,还整日在家中作威作福,真是贻笑大方!” 宁鸣谦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不在乎这个女儿嫁过去后日子过得怎么样,他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得失。 洛明珠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她不慌不忙,成竹在胸道:“原来姐姐说的是澜衣,我见过她。那日我去程家做客时,她就侍奉在侧,很懂规矩。不过一个妾室罢了,若真如此得宠,岂会至今都无所出?” 宁鸣谦闻言脸色稍缓,点头应和道:“蓉儿说得对,程大人不是不知分寸之人,断不会做出那等宠妾灭妻之事。” 洛明珠露出羞赧之色道:“父亲明鉴,文州说明日就会让人上门来提亲。” 宁鸣谦喜上眉梢道:“好啊好啊,程大人如此迫不及待,可见对蓉儿的重视,夫人和芸儿就放心吧。” 洛明珠看着气急败坏地邹氏,笑说:“对啊,母亲就放心吧,女儿定会称心如意,不知母亲可准备好我娘的嫁妆了?” 第九章:那就比谁更能豁得出去 邹氏目光躲闪,冷哼道:“老爷发话,我自然不敢不从,等明天定亲后自会还给你。” 洛明珠一猜便知这对黑心眼的夫妻俩打的什么主意,一切就等明日定夺。 第二日一早,宁家上下一片热闹。 宁鸣谦坐在花厅喝着茶,时不时就往门外张望着。 邹氏面上瞧不出什么喜色,再三叮嘱心腹妈妈一定要看好宁婉芸,别让她跑出来闹事。 自从得知程文州家中已有宠妾后,她彻底歇了歪心思。 自己的女儿她自己最清楚,自小被她娇养的不知人间疾苦,哪里能斗得过那种狐狸精。 洛明珠来到前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形。 她今日特地打扮过,红衣明媚,衬得她本就美艳的容色更加夺目。 宁鸣谦感慨道:“蓉儿自从落水之后性情大变,倒是越来越有京中贵女的风范了。” 洛明珠意味深长道:“不瞒父亲,女儿命悬一线之际见到了母亲,母亲说我天生命格贵重,今后定然福泽深厚,只是要当心身边的小人作祟。” 邹氏一拍桌,怒道:“你就算嫁进程家当了程夫人,我也是你的嫡母,你岂敢如此诋毁我!” 洛明珠笑了:“我可没有说这小人就是母亲,你却自己急着对号入座,莫非是做贼心虚?” 邹氏这才回过神来,是自己反应过度。 洛明珠话头一转,又说道:“不过,我昨日因思念我娘翻出她生前的一些旧物,老天开眼,竟让我无意间发现了我娘当年留下的嫁妆单子。” 说着她从袖袋中取出柳诚交给她的那份厚厚的嫁妆单子,打开后状若随口念道:“正阳街上好地段铺面八间,良田五十顷,三进宅子四套,五进宅子两套,庄子六个,紫定玉壶春瓶,官窑天青釉笔架………还有母亲头上那根牡丹点翠累丝金簪也是我娘的嫁妆。” 从洛明珠拿出嫁妆单子来时,宁鸣谦和邹氏就齐齐黑了脸。 听着洛明珠准确无误地桩桩件件念出来,两人彻底沉不住气了。 邹氏打断她道:“都说商贾重利轻义,果真不假,如今都算计到自家头上来了。你娘去时你尚在襁褓之中,如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嫁妆单子,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敢狮子大开口!” 宁鸣谦作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来,“蓉儿啊,你可别听了有心人的挑拨,受了旁人蒙骗。” 洛明珠早知这两人不会认账,特地露出后面的官印来:“父亲母亲放心,这份嫁妆单子是在官府备过文书,盖了官印的,绝对假不了。” 她佯装诧异地看着宁鸣谦道:“难道父亲竟然不知道我娘的嫁妆到底有多少?” 见宁鸣谦脸色涨红,她又自问自答道:“也是,父亲不管府中中馈,不清楚也是有的。但母亲总该一清二楚,莫非你还打算仗着我不知情,私吞我娘的嫁妆?” 邹氏脸色铁青,一把拔下头上的牡丹点翠累丝金簪扔在了桌上。 柳心赶紧把东西收起来,洛明珠心情大好,不紧不慢地说:“若是母亲交还给我的东西跟这份嫁妆单子对不上,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宁鸣谦拍桌喝道:“够了!” 他冷眼看着洛明珠,触及核心利益,终于装不住慈父模样了。 “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有你这样逼迫父亲嫡母的逆女吗?” 洛明珠冷笑道:“那是因为旁人也没有算计女儿嫁妆的父母!” 宁鸣谦恼羞成怒,指着她连声道:“反了,反了,真是反了你了!” 洛明珠也不怕撕破脸,冷声说:“我若拿不到我娘的全部嫁妆,宁肯一辈子不嫁人。一会儿程家就来提亲了,父亲看着办吧。” 宁鸣谦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大女儿,竟然敢给他摆这么一道。 他咬牙切齿道:“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由你做主!来人,把大小姐关进祠堂,给我好好思过!” 不等婆子靠近,洛明珠一把摔了茶盏,捡起一块碎片就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都别过来!” 宁鸣谦惊道:“快住手!你这是干什么?” 洛明珠一言不发,直直盯着他,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邹氏恨声道:“老爷莫急,我可不信她当真下得去手,你可别被她这点小把戏给骗了!” 洛明珠稍一用力,利刃划破嫩白的肌肤,瞬间渗出殷红的鲜血来。 她冷笑道:“程家人即刻就到,父亲母亲可想好要怎么跟程大人交代了吗?” 宁鸣谦脸色黑如锅底,如今他才知道自己上了这个女儿的当,可眼下他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先答应下来。 他沉声道:“好了,既然你执意如此,不顾我们父女情分,我就成全你。” 邹氏变了脸色:“老爷!” 宁鸣谦喝道:“行了,那本就是她娘的东西,还给她就是了,我只当从未有过这个女儿。” 洛明珠岂会看不出宁鸣谦的打算,她从怀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扬声道:“既然父亲答应了,那就签字画押吧,我即刻送去衙门盖印过了明路。” 宁鸣谦没想到洛明珠准备充分,丝毫不给他钻空子的机会。 他面目狰狞,气急败坏道:“你这个逆女,简直无法无天。好,你若真能狠心下得去手,我就对外说你风寒暴毙,总好过被你这个逆女要挟!” 洛明珠还是低估了宁鸣谦的如此狼心狗肺,看来宁家真到离了柳氏的嫁妆就过不下去的地步,竟逼得宁鸣谦原形毕露。 她不禁蹙眉,难道真要这么算了? 可一想到真正的宁语蓉就是被他们害死的,如今他们竟还恬不知耻地想要私吞宁语蓉生母的嫁妆,洛明珠心里就隔应。 她紧盯着宁鸣谦鹰隼般阴鸷的眼睛,决定赌一把:“好,既然父亲执意要逼死女儿,私吞我娘的嫁妆,那女儿也只能一死为我娘鸣冤了!” 说罢她佯装要自刎,暗中给柳心使眼色。 柳心会意,转身就往外跑,嘴里嚷道:“小姐你等着,我这就去报官!” 邹氏急道:“快拦住她!” 祥霖院顿时乱成一团,这时孙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喊道:“老爷,夫人,来了,来人提亲了!” 宁鸣谦霍然起身,焦急问道:“可是程家派人来提亲了?” 孙管家却摇头道:“不是程家的人,是摄政王亲自来提亲了!” 第十章:好一个厚脸皮的摄政王 宁鸣谦被吓到结巴:“摄、摄、摄政王!你说摄政王来干什么?” 孙管家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道:“摄政王来提亲。” 宁鸣谦仍然魂不附体,又问:“谁来提亲?” 孙管家耐心答道:“摄政王来提亲。” 这下换洛明珠问了:“摄政王来向谁提亲?” 这次不等孙管家回答,门外就传来一道慵懒的男声说道:“自然是向宁大小姐你提亲。” 洛明珠刚才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身形高大的男人已经踏门而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是那日在侯府碰到的奇怪男人,他竟然就是让程文州耿耿于怀的那个摄政王。 她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封昭似乎对眼前这副剑拔弩张的场面见怪不怪,随手拿走了洛明珠手里的碎瓷片,眯眼看着她颈上那抹碍眼的鲜红。 心情突然就有点不好了。 他倾身附在洛明珠耳边说:“想找个靠山压制你爹,本王岂不是比程文州更有份量。” 洛明珠瞳孔一缩,脱口而出道:“你怎么会知道?” 事发突然,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一时没了章法,咬牙切齿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封昭言笑晏晏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自然是来真心求娶宁大小姐的。” 洛明珠嗤笑:“那你就看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名门淑女。” 封昭点头道:“正巧,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们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宁鸣谦赶来,兴奋地躬身行礼道:“微臣见过摄政王,摄政王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封昭仍然笑着,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 “宁大人不必这么客气,很快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到底我就该唤你一声岳丈大人了。” 宁鸣谦被这一声“岳丈大人”砸的晕晕乎乎,嘴角都快咧到了耳后。 “摄政王真是折煞微臣了,只是不知摄政王与小女,这是……” 封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前几日忠勇侯府老太君的寿宴上,本王对令爱一见倾心,今日特赶来求娶,还请宁大人一定要成全本王的一片痴心。” 宁鸣谦顿时想起这寿宴还是程文州邀请女儿同去的,神色顿时有些不自在,干笑道:“原来如此,只是怎么从未听蓉儿提起过?” 宁语蓉正要开口,封昭却忽的凑过来耳语道:“程家来提亲的人已经被我派人绑了起来,今日是不会来了,能帮你的人只有我了。” 洛明珠咬牙,恶狠狠地瞪着他。 封昭亲昵地掠过她鬓边的碎发,转头对宁鸣谦胡说八道:“蓉儿性子腼腆,肯定是害羞了。” 宁鸣谦干笑两声,不知该怎么接话。 他目光往门口瞟去,方才还恨不得程家快点来人提亲,这会儿却生怕程家来人提亲。 程文州是太子心腹,太子一派与摄政王本就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此情此景若是两头对上,说不准要当场打起来。 这两尊大佛他谁也惹不起,就怕城门失火,殃及他这条池鱼。 封昭眉头一挑,声音骤冷:“怎么,宁大人莫非瞧不上本王?” 宁鸣谦一抖,赶紧说:“哪里哪里,微臣岂敢。只是这婚姻大事,到底还是要看蓉儿自己的意思,对吧。” 宁语蓉嗤笑,方才还口口声声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压制自己。如今却又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自己,可真是个好父亲! 封昭点头,赞同道:“既然如此,那我先和蓉儿好好谈谈。” 说罢,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就率先走了出去,洛明珠只得黑着脸跟了上去。 等上了门外摄政王府的马车,马车慢悠悠地动了起来,洛明珠无奈道:“摄政王殿下,小女当时不知你的身份,若有冒犯,还请你海涵。你大人有大量,何必同我斤斤计较,非要坏我好事?” 封昭气定神闲道:“可我若是不计较,你就要坏我的好事了。” 洛明珠不解道:“殿下此言何意?” 封昭看着她,答非所问道:“程文州这人城府之深,向来滴水不漏,令本王都佩服。可偏偏遇上你后,他就像失了智一般,竟然被你三言两语就下了套。本王实在是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段话看似没头没尾,却让洛明珠心中无数纷乱的思绪有了一条清晰的脉络,霎时全部串联了起来。 她紧盯着对面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斩钉截铁道:“澜衣是你的人!” 知晓她和程文州演戏内情之人没几个,而其中最可疑的就是澜衣。 饶是封昭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也不禁心头一惊。 洛明珠见他神色,就知道自己果然猜对了。 澜衣实在是太像她了,若非知道绝不可能,真像是她的双生姐妹一般。 这样的巧合实在太不寻常,简直就像是为一个精心准备的诱饵。 她脑中思绪百转,从澜衣接近程文州的目的,到今日摄政王截胡亲自上门提亲。 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中。 洛明珠迟疑道:“所以你要对付程文州?” 封昭叹了口气,幽幽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太过聪明的人都活不长。你知道的太多了,若是不能为本王所用,本王就只能将你灭口了。” 眼前的男人虽然笑着,语调慵懒,仿若玩笑一般。但洛明珠却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 洛明珠笑了,迎着男人诧异的目光,她双眸发亮,兴致盎然道:“我不会为你所用,但既然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倒是可以合作,如何?” 封昭挑眉:“所以,你接近程文州的目的是……” “杀了他!” 洛明珠语气平静,却饱含恨意。 封昭也笑了,爽快道:“好,那就合作。为了表示诚意,澜衣可以为你所用。但同样的,你也得答应本王的提亲。” 洛明珠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既然是合作,想必殿下应该不介意帮我一个小忙吧?” 等再回到宁家时,洛明珠挽着封昭的胳膊,含羞带怯道:“父亲,我和殿下是两情相悦,天作之合,还请父亲成全我们!” 第十一章:本王叫封昭,今后就是你的未婚夫 洛明珠看到宁鸣谦的脸皮抽了抽,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洛明珠神色如常,丝毫没有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心虚。 封昭问道:“宁大人不同意?” 语气平静,却不怒自威。 宁鸣谦一咬牙,赶紧说:“能与王爷结亲,是我们宁家祖坟冒青烟,微臣当然乐意之至!” 邹氏干咳两声,凑过去低声问:“那等程家人来提亲怎么办?这样首鼠两端,岂不是会得罪程大人。” 宁鸣谦当然知道这么做不地道,但他若是不答应,那便是彻底得罪了摄政王。 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两相其害取其轻,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封昭一招手,接过随从魏虎怀中的大雁送给洛明珠。 洛明珠有些恍惚,活了两世,她却还是头一次定亲。 宁鸣谦在旁小声嘀咕:“蓉儿啊,你可要想好了。接过这只大雁,你就算正式答应摄政王的提亲了,可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封昭的眼神瞟过去,宁鸣谦立刻住嘴,转身看地。 洛明珠抬头看着封昭,封昭亦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 四目相对,各怀鬼胎。 洛明珠倾身接过大雁,封昭趁机附耳低语道:“本王叫封昭,今后就是你的未婚夫了。” 洛明珠不置可否,继而扬声道:“王爷以忠贞之鸟相赠,蓉儿也有一厚礼要送给王爷。” 说罢,她再度拿出那本嫁妆单子,竟然直接递给了封昭。 邹氏恨不得扑上去抢过来,却又不敢当着摄政王的面造次,只恨恶狠狠地瞪着洛明珠。 宁鸣谦瞪圆了眼睛,猝不及防之下已经来不及阻止,就听洛明珠说:“这是我母亲当年嫁入宁家时的嫁妆单子,将来我也会带着这些嫁妆嫁入王府,还请王爷过目。” 封昭打开嫁妆单子细看,啧啧道:“早就听说宁家家底殷实,宁夫人虽非出身望门,穿戴用度却丝毫不比公侯王府差,原来都是沾了先头夫人的光啊!” 邹氏被戳中痛处,脸色涨红,一言不发。 洛明珠看着宁鸣谦尴尬的面色,接话道:“王爷放心,如今我都定亲了,爹爹已经答应要把我娘的嫁妆全部交还给我,断不会做出那等克扣亡妻嫁妆的龌龊事。” 封昭看着宁鸣谦问:“宁大人,当真如此吗?” 两人一唱一和,彻底堵死了宁鸣谦出尔反尔的机会。 有摄政王插手,宁鸣谦心知此事已成定局,只得强颜欢笑道:“这是自然。” 邹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封昭拍拍宁鸣谦的肩膀,意有所指道:“听说户部的金侍郎年事已高,准备辞官回乡,如此一来,侍郎之位就有了空缺。宁大人向来恪尽职守,虽然资历尚浅,但本王看好你。” 宁鸣谦眼前一亮,瞬间会意。 “微臣明白了,微臣一定不辜负王爷厚望!” 封昭笑意加深,与洛明珠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临走之前,封昭意味深长道:“岳丈大人,蓉儿是本王的心上人,大婚之前,本王可就暂时把她托付给你了。” 宁鸣谦连声道:“这是自然,自小三个孩子中我最疼爱的就是蓉儿,绝不会让她在家里受一点委屈的!” 等封昭一走,洛明珠就故作忧心地问宁鸣谦:“爹爹,母亲刚才那么生气,该不会是不想把我娘的嫁妆还给我了吧?” 宁鸣谦此刻沉浸在升官的喜悦中,再看洛明珠就像看着一块金疙瘩,和颜悦色道:“你放心,明日我就让你母亲把嫁妆都还给你,一个都不会少。” 话虽如此,但邹氏必定不肯轻易放手。 宁鸣谦回房时,邹氏正坐在梳妆镜前生闷气,屋里丫头婆子跪了一地。 宁鸣谦让人都下去,才开口道:“夫人何必这般沉不住气,咱们的好日子可就要来了。” 邹氏冷哼道:“好日子?等把柳氏的嫁妆都还回去,就靠着老爷你每月那点子俸禄,连给下人们发月钱都不够!” 宁鸣谦闻言有些不悦,但也知道邹氏说的是事实,干巴巴地说:“咱们府里这么多丫鬟婆子的确是太过浪费,削减一些也好。” 邹氏顿时火冒三丈:“好好好,如今你心里只有宁语蓉一个好女儿,可怜我的芸儿和元儿,就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孩子。” 宁鸣谦搂着邹氏的肩,好声好气地哄道:“夫人呐,你这就是妇人之见了,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芸儿和元儿打算。如今芸儿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有了摄政王这个姐夫,岂不是满京城的高门显贵都任她挑选?” 听到此处,邹氏眼前一亮。 宁鸣谦一个五品小官,连金銮殿都没上过,背后又没有靠山。 在京中这等权贵云集之地,实在是微不足道,连带着她在官眷中也低人一头。 若非她手头阔绰,费尽心思才和许多夫人们搭上关系,怕是连官眷圈子都进不去。 如今她的芸儿到了议亲的年纪,却无人问津,那些她瞧得上的人家却未必瞧得上宁家,平白拖累了她的好芸儿。 宁鸣谦接着说:“等蓉儿成了摄政王妃,我便让她带着芸儿多去侯爵功勋之家走动,指不定我们芸儿将来能有什么大造化。” 邹氏听得心动不已,迟疑道:“可若真要把嫁妆都还回去,咱们这日子可要怎么过?” 宁鸣谦语重心长道:“夫人来京中这三年,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吗?这再有钱也比不过位高权重四个字,只要咱们宁家能搭上摄政王,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不光是芸儿的婚事,等元儿长大了,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也不无可能。” 最后这一句,狠狠击中了邹氏的心。 比起宁婉芸,宁起元这个小儿子更让她操碎了心。文不成武不就,将来前途堪忧。 宁鸣谦清楚邹氏的软肋,这一番话彻底说动了邹氏。 邹氏一咬牙,点头道:“老爷说得对,咱们不能只顾眼前的利益,得为孩子们的将来打算。我这就理一理,把柳氏的嫁妆都还回去。” 宁鸣谦笑道:“夫人这么想就对了。你也好好同芸儿和元儿说清楚,可不能再向从前那般对蓉儿肆意妄为了。今时不同往日,往后咱们宁家的锦绣前程可都系在蓉儿一人身上了。” 邹氏一想到宁语蓉那小人得志的嚣张气焰,就心头火气,却也只能咬牙切齿道:“老爷说的是,妾身明白了。” 第十二章:你不攀高枝是因为不想吗? 这一晚,祥霖院中灯火长明,邹氏看着账目长吁短叹,心如刀绞。 而蒹葭院中,洛明珠却睡了个安稳觉。流风趴在她床边,安详地打着呼噜。 次日洛明珠被请去祥霖院时,就见邹氏眼底乌青,精神不济。 反之,刚下衙的宁鸣谦却是神采奕奕。今日他设法打听了一番,果真如摄政王说言,金侍郎准备告老还乡了。 若是从前,无论看资历还是人脉,宁鸣谦怎么也不敢想这个空缺能落到自己头上。 可今时不同往日,有了摄政王这个女婿,小小户部侍郎算什么,往后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思及此,宁鸣谦看着洛明珠的神情越发慈爱,迫不及待地问:“昨日摄政王已经拿走了你的生辰八字,有没有同你说哪日来纳吉?” 洛明珠不紧不慢道:“王爷是皇亲国戚,婚事岂能儿戏。等八字相合后自会再挑个吉日来纳吉,这事急不得。” 宁鸣谦哂笑道:“也对,也对。” 宁婉芸看不得她这么得意,不屑道:“前几日还一口一个文州的叫程大人,如今就已经另攀高枝,真是不知廉耻!” 洛明珠看着她嗤笑道:“无论是程大人还是摄政王,我能攀上高枝那是我的本事,你羡慕嫉妒也没用。你倒是想高攀程大人,可惜人家不肯要你。” 宁婉芸恼羞成怒,还想再开口,宁鸣谦却狠狠一拍桌,喝道:“芸儿,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快给蓉儿道歉!” 邹氏也拉扯宁婉芸,示意她服个软。 可宁婉芸被宠坏了,从小她就知道这个姐姐是个没人疼的软柿子,一个任自己打骂都不敢还手的窝囊废,如今竟然一朝翻身压了自己一头,这让她怎么能忍? 宁婉芸梗着脖子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只听“啪”的一声,宁婉芸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宁鸣谦,看着从小最疼爱自己的爹爹。 “爹爹,你竟然为了她打我?” 宁鸣谦虽然心疼,但相比起自己的仕途,女儿受些委屈也就无足轻重了。 他冷着脸喝道:“出言无状,没规没矩,我平日里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宁婉芸委屈地转头去看邹氏,等母亲替她做主,邹氏却劝她道:“听你爹的,给蓉丫头道个歉,别伤了你们姐妹和气。” 宁婉芸没想到连母亲也变成了这样,她恶狠狠地瞪了洛明珠一眼,转身哭着跑开了。 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宁起元突然端着甜汤走过来,懂事地说:“大姐,这碗甜汤给你喝,你就别生二姐的气了。” 邹氏满脸惊喜,宁鸣谦也是一脸欣慰道:“元儿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好孩子,蓉儿,这是你弟弟一片心意,你就喝了吧。” 洛明珠看着宁起元闪烁的眼神中满怀期待,嘴角压不住的恶劣笑容,心中冷哼一声。 她接过那碗甜汤,用调羹搅动几下,果然闻到了一丝异味。 宁起元忍不住催促道:“姐姐,你快喝呀,这甜汤可好喝了。” 洛明珠笑盈盈道:“是吗?既然这么好喝,那就给你喝吧。” 说罢她捏住宁起元的下巴,粗鲁地把碗塞进他嘴里,一口气“咕噜噜”灌下去半碗甜汤。 宁起元被噎得干咳两声,随即回过神来,立时干呕起来。 他气急败坏地指着洛明珠骂道:“你竟敢给我喝尿,我要让我娘打死你!” 宁鸣谦顿时黑了脸,怒不可遏道:“你这个兔崽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邹氏赶紧去拦,宁起元趁机跑没了影。 宁鸣谦气冲冲地埋怨邹氏:“看看你教出来的孩子,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邹氏只能忍气吞声,对着洛明珠赔笑脸道:“蓉丫头,你别往心里去,这两个孩子都是被我给惯坏了,心底其实不坏的。” 洛明珠看着邹氏睁眼说瞎话,他们俩还心底不坏? 一个心底不坏的宁婉芸把宁语蓉推进水里淹死了,另一个心底不怪的宁起元放恶狗咬大病初愈的亲姐姐。 见洛明珠不接茬,邹氏一咬牙,示意全妈妈把东西送过去。 全妈妈一脸肉痛,将一个木匣子捧到洛明珠面前,谄媚地笑道:“大小姐,这是你生母柳氏留下的房契、地契和店契,你点点看吧。” 洛明珠丝毫不顾情面,打开木匣仔仔细细检查起来。 邹氏心里暗骂商贾血脉上不得台面,嘴上却好声好气地说:“余下的首饰和摆件、字画这些零碎,我都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一会儿就都送到蒹葭院去。” 洛明珠正满意地看着手里的契票,孙管家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说:“不好了,不好了!程大人来兴师问罪了!” 宁鸣谦心里一慌,失手打翻了茶水。 邹氏嘴上说着:“蓉丫头,这可怎么办是好,”脸上却是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反观洛明珠却是不慌不忙,丝毫不觉得心虚,只不咸不淡地说:“不见,让他回去吧。” 宁鸣谦张了张嘴,讷讷道:“这样、这样不好吧?” 邹氏装模作样地劝道:“要不蓉丫头你还是见一见程大人,把话说开的好。否则这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呀!” 宁鸣谦急得团团转,嘴里嘀咕道:“这可怎么办?程文州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不然蓉儿你这几日先称病吧!” 他的话才刚说罢,就听见宁婉芸义愤填膺的声音越来越近:“程大人,宁语蓉当真是个不知廉耻的。她不知什么时候就和摄政王勾搭上了,可怜你对她一片痴心,她根本就不值得!” 洛明珠转头,就见宁婉芸已经引着程文州进了门。 宁婉芸仿佛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抬头挺胸,目光轻蔑地看着洛明珠说道:“宁语蓉,今日你别想躲,一定要给程大人一个说法!” 洛明珠看也不看她,转头对上程文州焦灼的眼神,不咸不淡道:“程大人,你走吧,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见洛明珠要走,程文州疾步上前拦住她,质问道:“宁大小姐,摄政王说你们已经定亲了,这是真的吗?” 不等洛明珠开口,宁婉芸就抢着说:“是真的!宁语蓉已经答应了摄政王的提亲,你可别再被她给骗了。” 洛明珠盯着程文州晦暗不明的神色,反问道:“程大人,你可否先回答我,昨日程家为何没有让人来上门提亲?” 她冷笑道:“既然大人毁诺在先,又哪来的脸面来质问我?” 第十三章:戏台搭好,好戏该开场了 程文州抿唇,脸色难看地说:“不是这样的,昨日巳时刘管家就带着媒人出门了,是摄政王……” 话到此处,却说不下去了。 昨日一早,突然有人在大理寺外鸣冤,状告因侵占良田冲突致死一案。此案最棘手的,是凶犯背后牵连之人乃是太子良娣。 稍有不慎,太子也会被牵连其中,名声尽毁。 他忙的一夜都未回府,今早回去后才从刘管家口中得知事情始末,可是一切已成定局。 无论实情究竟如何,此时再说都为时已晚。 程文州闭了闭眼,叹气道:“你说的对,是我对不住你。” 此言一出,除了洛明珠,其他人都瞪圆了眼睛,一副怀疑自己听错了的表情。 宁婉芸更是如遭雷击,彻底破防:“程大人,你清醒一点!错的人不是你,是宁婉芸他水性杨花,朝三暮四,是她……” 程文州抬手打断她的话,沉声道:“够了,我有些话要单独跟宁大小姐说。” 宁鸣谦识相道:“也好也好,你们慢慢聊,慢慢聊。” 他示意其他人都下去,自己走在最后,亲自替两人带上了门。 宁婉芸黯然伤神,红着眼眶道:“娘,你看看,也不知宁语蓉那个狐媚子到底给程大人下了什么迷魂药。她都见异思迁跟别人定亲了,程大人竟还如此执迷不悟!” 邹氏语气艳羡道:“是啊,也不知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都是宁家的血脉,你怎么就一点也没学到的呢?” 宁婉芸再次破防:“连娘你也觉得我比不过那个贱人是不是?” 听着宁婉芸的声音逐渐远去,洛明珠语气冷硬道:“大人明知我在宁家的处境,我的婚事原就由不得我自己做主。我知道,原就是我厚颜无耻求大人相助,大人有所顾忌也是寻常。可大人万不该答应我之后又出尔反尔,我平生最恨欺瞒之人!” 程文州无话可说,心中愧疚之余又如鲠在喉。 这宁语蓉如今的处境与当年的洛明珠何其相似,他原以为自己当年做错了事,如今至少能够救宁语蓉于水火,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可如今看来,却是自己又连累了她。 太子一派与摄政王不睦已久,自己又是太子亲信,摄政王自然会对自己有所忌惮。 却没想到他会将无辜之人牵连进来。 程文州忧心忡忡道:“宁大小姐,此事是我对不住你,可摄政王封昭心狠手辣,行事诡谲,喜怒无常,从不耽于儿女私情。他贸然上门提亲恐怕是另有所图,此人绝非良配。” 洛明珠黯然伤神道:“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我爹一心想要攀附权贵,他绝不会放过这个跟摄政王接亲的机会。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又能怎么办呢?” 程文州哑口无言,洛明珠从怀中拿出一方帕子交给他,凄然地说:“我知大人喜欢这花式,特地给你绣了一方帕子,就当留作纪念吧。往后大人不必再管我了,生死福祸原就是我自己的事,怨不得旁人,大人请回吧,往后也不必再来了。” 程文州握紧了手中的帕子,眼前却是洛明珠抗拒的背影。 他心口像是堵了什么似的,闷的厉害。 程文州解下腰间一块黄铜令牌放在桌上,声音干涩道:“这块令牌你收下吧,若是往后遇上什么棘手之事,可直接去程家或者大理寺寻我,带上令牌就没有人会拦你了。” 见洛明珠仍然一言不发,程文州只能黯然转身离去。 等人走远了,洛明珠拿起那块黄铜令牌细细打量,上面竟然刻着个“程”字,显然是程文州的私令。 她嗤笑道:“谨慎如程文州,竟也有授人以柄之时,我果真……是他的软肋啊。” 洛明珠收好令牌,回蒹葭院清点自己的财物。 邹氏这次倒是识相,果然将东西全都还了回来。 洛明珠一边比对柳氏的嫁妆单子,一边让人把东西都归进了自己的私库。 明面上的东西都清点好了之后,洛明珠开始查看账目。 田地的佃租、铺面的盈收、宅子的开支、庄子的收支等等。 洛明珠虽幼时父母双亡,却被接进皇宫自小养在隋皇后身边。 隋皇后是出了名的好性子,亦是恩泽六宫的贤后,她对洛明珠疼惜不已,自然倾囊相授。 所以洛明珠不但会看账,还一眼就能看出哪里是空账,哪里是假账,哪里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她早想到邹氏会在账面上做些手脚,昧点银子,但有一处很不寻常。 洛明珠找出前几年的账目细细翻看对比,京郊有一处庄子的开支实在很不寻常。 一般能在庄子管事的算是个肥差,管着附近良田的佃租,再在庄子里种点果蔬,养些家禽,日子过得又有油水又自在。 但京郊这处庄子近年来交上来的佃租却越来越少,这么明显的疏漏邹氏不该看不出来。 要么此处庄子的管事是她的亲戚,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另有隐情。 此事在洛明珠脑子里转了一圈,便暂且搁下了。 她想着至多是庄子里的管事贪墨,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后来她却因此悔不当初,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洛明珠的心思还是放在程文州身上,这也是封昭跟她合作的原因。 今日这场戏做的不错,但想要达到目的,还需再添一把火。 流风正兴奋地围着来来往往的人乱窜,柳心也激动地说:“小姐,没想到你竟真能将夫人的嫁妆都要回来,真是老天保佑,夫人在天之灵定然也会高兴的。” 洛明珠想到无辜枉死的宁语蓉,眼中划过一抹狠厉之色。 虽是无意,可她既然借了宁语蓉的身份,自然得替她报仇。 她意味深长道:“这些本就是你家小姐的东西,被人霸占了这么多年,自然是要讨要回来的。还有一些欠着的东西,得慢慢来。” 柳心心思单纯,并未听出这话外之意。 相处了这些日子,她早就已经不怕流风了,开心地逗弄着它说道:“我瞧流风整日闷在屋里也要急坏了,后日就是乞巧节了,小姐咱们带流风出去转转吧?” 乞巧节?倒正是个好机会。 戏台已经搭好了,好戏该开场了。 第十四章:摄政王巧取豪夺美娇娘 乞巧节当日果然热闹,洛明珠带着柳心和流风站在人流如织的街道上,往来行人皆是年轻男女。 养了这段时日,流风身上的伤都已经痊愈了,略长的毛发打理的雪白蓬松,远看就像一个云团。 它虽然兴奋,但自小被洛明珠驯养的极好,并不四处乱窜,只乖乖待在主人身边。 相比起来,柳心一直探头探脑,更闲不住。 难得出来玩,洛明珠也不拘着她,给了碎银子让她自己去玩。 看着柳心欢喜的背影,洛明珠不禁露出笑容来。 “你看这个兔子面具怎么样?” “明明是狐狸的面具更好看!” “你们别吵了,我要自己选。” 洛明珠被一旁小摊上的说话声吸引,转身看去,就见两男一女正在挑选面具。 恍然间,她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乞巧节。 尚还年幼的封衡拿起一个兔子面具,兴致勃勃地说:“阿姐,这个兔子面具最可爱,你就戴这个吧?” 还未反目成仇的楼易之却拿起了狐狸面具,得意地说:“明明是这个狐狸面具更好看,小珠儿肯定更喜欢我这个!” 一个是肩负大任的太子,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却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吵得不可开交,让她头疼不已。 洛明珠曾觉得那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是自小相依为命的表弟,一个是患难与共的青梅竹马,可后来怎么就都变了呢? 恍惚间,她似乎随手买下了一个面具。 等洛明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中已经拿着一个狐狸面具。 “快看,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殿下和太子妃来祈福了,我们快去吧。” 洛明珠心头一颤,来不及多想,便将手中的狐狸面具戴在了脸上。 又看着分外显眼的流风,洛明珠拿出怀中的黄铜令牌,凑到了流风鼻子前。 流风会意地嗅了嗅,冲她叫了两声。 洛明珠摸摸它的头,轻声说:“去吧,流风,一定要把他带来。” 眼看着流风消失在小巷中,洛明珠顺着人流挤到了河岸边。 水榭中太子封衡与太子妃乔婧雪皆是一身盛装,两人提笔在河灯上写下“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等祝词后,再亲手将河灯放入河流中。 百姓们爆发出的叫好声中,夹杂着对安居乐业的渴望。 洛明珠紧盯着乔婧雪,看着昔日无拘无束的好友,如今却已变得端庄持重,心中不禁感慨,果然早已物是人非。 而封衡…… 那个幼时会被雷声吓哭的孩子,那个后来逼她去西朔和亲的太子,以及眼前这个越发有储君威严的男人,让她彻底感到了陌生。 不知是不是她的视线太过直白,封衡似有所感,竟然冷不防抬头看来。 好在有面罩遮挡,她面上丝毫不露异样,只顺势垂下了目光。 心跳骤然加快,耳边的嘈杂人声渐渐远去,只余满心怨恨。 若说洛明珠对程文州是仇恨,那么对封衡的恨意中还夹杂着怨怼。 她怎能不怨! 她以为这世上最亲的亲人,却在背后捅了一刀,亲手把她送上了死路。 洛明珠深吸一口气,暗暗提醒自己,如今还不是时候。 她欲转身离开,却恍惚间不慎撞到了人。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狗东西,给我站住!” 熟悉的声音让洛明珠驻足转身,眼前火冒三丈的女人果然是赵如萱。 赵如萱一身华服,满头珠翠,身旁奴仆成群,声势浩大。 她柳眉倒竖,指着洛明珠骂道:“都怪你这不长眼的狗东西,撞灭了我的花灯。来人,把她给我压过来,我要亲手剜了她那双没用的眼睛!” 此言一出,周遭人纷纷倒抽了一口冷气。 冤家果然是冤家,从前洛明珠就与赵如萱不对付。没想到多年后再见,她还是这么又狠又蠢。 赵如萱一发话,她身边的婆子丫鬟都围拢上来。 洛明珠倒也不慌,她跟楼易之学过一些防身拳脚,对付几个丫鬟婆子,逃跑不成问题。 正在这时,只听一声“慢着”。洛明珠霍然转身,竟然是乔婧雪走了过来。 众人纷纷行礼,赵如萱也不情不愿的行了一礼,阴阳怪气地说:“太子妃怎么自己过来了?难不成是太子急着回东宫陪佳人?” 乔婧雪毫不客气反唇相讥:“本宫与殿下朝夕相见,不比你,大婚前日楼少将军就回了军中,至今从未归家,也难怪你今日心情大好,本宫可以体谅。” 洛明珠心口一窒,心神恍惚。 婧雪口中的楼少将军,说的是楼易之吗? 除了他,这世上还有第二个楼少将军吗? 况且赵如萱爱慕楼易之之心人尽皆知,除了楼易之,谁能让她忍得下如此奇耻大辱。 原来楼易之娶了赵如萱,可真是讽刺! 赵如萱恼羞成怒,口无遮拦道:“你就算嫁了太子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被冷落。谁人不知你这个太子妃不过空有虚名,宋良娣才是太子心中所爱。” 乔婧雪毫不在意道:“太子心中所爱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宫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赵如萱无话可说,只能转头朝我撒气:“就算你是太子妃又怎么样?这个不长眼的贱人撞灭了我的花灯,我今日定要弄瞎她的眼睛!” 说罢,她竟从腰间抽出一条鞭子,甩手直冲洛明珠脸上抽来。 乔婧雪脸色一变,就见洛明珠侧身一躲,竟然轻易就躲开了。 赵如萱却不肯罢休,手一挥,鞭子又如蛇一般朝洛明珠扑来。 这次不等洛明珠闪躲,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徒手攥住了鞭梢。 洛明珠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看见了封昭阴沉的面色。 封昭用力一扯,鞭子脱手瞬间,赵如萱也连带着踉跄扑倒在地。 她愤然抬头,对上封昭的刹那面色骤变,惊慌道:“摄、摄政王!” 封昭冷声说:“楼少夫人好大的威风,不知本王的未婚妻是怎么得罪了你?” 赵如萱颤声道:“我不知她是摄政王的未婚妻,我是无心的!” 封衡半眯眼道:“有眼无珠,不如剜了你这双没用的眼睛。” 赵如萱面上血色尽褪,乔婧雪不得不开口道:“摄政王此举,恐怕不妥。” 我扯了扯他的袖口,封昭睨了我一眼,倏尔笑道:“本王不过是开个玩笑,此等良辰美景,怎能见血。本王还与佳人有约,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拉着洛明珠就走。 洛明珠转头看了乔婧雪一眼,发现她也正定定的望着自己,眼神复杂。 她心头一跳,连忙收回目光。 洛明珠神思恍惚,直到被封昭打横抱起,才猛地回神,忙搂住了他的脖子。 洛明珠惊呼:“你要干什么?” 封昭笑道:“自然是演‘摄政王巧取豪夺美娇娘’,如何?” 第十五章:摄政王也得陪我喝酒 说话间封昭已经抱着洛明珠上了游船,洛明珠从他怀中下来,才除了撑船的魏虎,船上便只有他们二人。 坐进船舱,封昭斜依着船舷,漫不经心的伸手去摘洛明珠脸上的面具。 洛明珠心头一惊,下意识去拦,却不偏不倚正好抓住了封昭的手。 两人皆是一愣。 洛明珠率先回神,烫手似的收回了手。 她不自在地转过头去,随口胡诌道:“今日出门前我翻了黄历,说我今日不宜露面,容易招惹桃花债。” 封昭摩挲着指尖,也不计较她话中的真假,转而替她斟了一杯酒道:“恭喜你得偿所愿,失而复得,本王敬你一杯。” 洛明珠举杯共饮,只觉这果酒清甜爽口。她虽不胜酒力,但这酒倒是不错。 她也替封昭倒了一杯酒,举杯道:“我也提前祝王爷得偿所愿,除去心腹大患。” 又是一杯酒下肚,封昭发觉洛明珠的耳尖已经微红,不禁唇角微勾。 这“如梦醉”初尝只觉清淡不易醉人,却不知这酒最擅迷惑,不知不觉便会让人昏了头。 封昭又替两人倒了一杯如梦醉,兴致盎然道:“那这第三杯,就敬此时此刻的良辰美景,如何?” 话落之时,恰逢烟火升空,刹那间绚烂夺目。 洛明珠抬头望着这短暂又璀璨的烟火,在周遭人声鼎沸中,无声饮下一杯酒。 而封昭静静地看着洛明珠,她明明身处繁华喧嚣中,却冷清超脱如一缕幽魂。 璀璨烟火倒映在她的眼底,却照不进心底,仿佛对这世间一切纷扰都作壁上观。 她心中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分明只是互相合作,各取所需,可一向冷静自持的封昭此刻却突然好奇起来。 他脱口而出道:“你为什么要杀程文州?” 洛明珠一愣,似是也没想到封昭会这么问,毕竟他们之间可不是什么可以推心置腹的关系。 但或许是今日见到的故人太多,也或许是此情此景让人心绪难宁。 那些过往与仇恨压抑在心中太久,太深,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竟生出倾诉的欲望来。 洛明珠觉得头有些昏沉,她支着额头,幽幽看着封昭说:“他欠我一条命,如今我回来了,自然该还给我。” 顿了顿,她又沉声道:“不杀他,我意难平,必生心魔。” 封昭看着洛明珠露在面具外绯红的面颊,水润的红唇,可眼波粼粼中却含着杀意。 正如这清甜醉人的如梦醉一般,让人不知不觉中便上了瘾。 我可能也有些醉了,封昭想。 洛明珠醉而不自知,又自顾自斟酒举杯道:“这酒是好酒,景是美景,值得再干一杯!” 封昭却握住了她的手腕,制止道:“你已经有些醉了。” 洛明珠骤然起身,撑桌俯视着封昭,不服气道:“你凭什么说我醉了?我清醒得很。” 封昭能感觉到温热馨香的呼吸扑撒在自己脸上,他不禁咽了口口水,失笑道:“就凭你清醒时绝不会靠我这么近。” 洛明珠本就不是什么软性子,此刻醉酒之下再无所顾忌。 她挑衅道:“你有什么好怕的?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不也得乖乖陪我喝酒。” 话音刚落,船身不知撞上了什么,突然一阵颠簸。 船头的魏虎急道:“主子小心!” 洛明珠身形不稳,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跌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中。 等船身平稳,魏虎松了口气转头看去,却见自家一向对女人避如蛇蝎的主子,竟然将那个宁家大小姐抱在怀里! 魏虎瞪圆了眼睛,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而此刻船舱内的二人也回过神来,洛明珠猛地抬头,唇珠却不慎擦过封昭颈间,一时间两人都僵住了。 “汪汪!汪汪汪!” 流风的叫声适时打断了这场僵持,洛明珠回身坐下,状若无事发生道:“看客到了,戏该开场了。” 封昭舔了舔唇,侧头吩咐魏虎:“停船。” 等船靠岸,洛明珠先一步上了岸,果真就见程文州跟着流风而来。 封昭随即下了船,见洛明珠直勾勾望着程文州,突然伸手将她搂进怀中。 洛明珠一惊,下意识地推拒,就听封昭扬声道:“本王已经找人合了八字,蓉儿与本王果真是天作之合,明日本王就带着婚书上门,选个良辰吉日定下婚期。” 话音落,背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洛明珠一把推开封昭,斩钉截铁地说:“此事都是我爹自作主张,我对摄政王本无意,还请摄政王莫要强人所难。” 封昭看了一眼程文州铁青地面色,冷笑道:“本王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更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程文州忍无可忍,冷声道:“男婚女嫁本该你情我愿,宁大小姐不签婚书,这桩婚事就作不得数。” 封昭嗤笑,语气不善地说:“我自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签下婚书,我劝程大人还是莫言多管闲事,免得引火上身。” 程文州还要再开口,洛明珠却突然拔下发簪抵在自己颈间,冷冷地看着封昭说:“殿下位高权重,若执意要逼迫,我便只能一死以求解脱了!” 程文州大惊失色道:“不要!” 封昭脸色铁青地看着洛明珠说:“终有一日,本王会让你心甘情愿嫁给我的。” 不知是不是封昭演技太好,洛明珠竟然心头一颤,慌忙避开目光。 封昭佯装恼羞成怒,撂下狠话后便拂袖而去。 等人走后,洛明珠定了定神,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流风赶紧跟了上去。 程文州有些不知所措,便默默跟在她身后。 洛明珠买了一盏河灯,却没有题字,只静静看着空白河灯渐渐漂远。 这一盏灯,是祭奠死去的洛明珠。 那个遭人背叛,惨死异乡的明珠郡主。 即便她如今还活着,即便她就是洛明珠,可这世上早已再无洛明珠了。 她突然开口问程文州:“你为何不放花灯?” 程文州顿了顿,哑声道:“我所求的,满天神佛也给不了我。” 洛明珠狠狠一咬舌尖,红着眼眶转身,她摘下面具看着程文州说:“程大人可否收留我一段时日?我不愿嫁人,可我爹一心卖女求荣。摄政王权势滔天,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肯帮我了。” 慌神间,程文州仿佛看见洛明珠站在自己面前,质问他:“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猛地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好,我帮你。” 听到程文州的回答,洛明珠粲然一笑,如释重负地说:“谢谢你,文州。” 程文州耳尖微红,亦抿唇轻笑。 远处马车上,封昭面色阴鸷地放下车帘,收回目光。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可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魏虎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宁大小姐坐着程家的马车走了,咱们要跟吗?” 封昭摇头,冷声吩咐道:“交代澜衣,一定要看好宁语蓉,若是发现她有异心……” 魏虎等了半天,却没有下文。 良久,才听封昭接着说:“一定要保护好她,若是情况不对,定要先将人救出来。” 第十六章:没错,我就是来陷害你的 洛明珠住进程家的第一天,就把程府闹了个天翻地覆。 “喵~喵~” “汪汪汪!” 一猫一狗犹如两只白色残影,风卷残云般四处乱窜。 澜衣和洛明珠在后面追的气喘吁吁,眼看流风就要追上雪奴,澜衣大惊失色道:“宁语蓉,快让你的狗滚开!” 洛明珠从未见过流风如此不听话,冷声喝道:“流风,过来!” 流风头一次见到毛发跟自己相近的动物,一时激动只顾追着雪奴跑,全然没看出小猫已经被它吓破了胆。 此时被主人喝止,才不情不愿地回到了洛明珠身边。 澜衣这才上前从树上哄着雪奴下来,感觉到怀中小猫吓得浑身发抖,她气急败坏骂道:“哪里来的野东西?跑到别人家这般横行霸道,没规没距!” 洛明珠听出澜衣话中的指桑骂槐,毫不势弱道:“猫狗天生就是冤家,要怪只怪它自己无能,敌强我弱,就该学会伏低做小。” 这下澜衣也气的浑身发抖,看向程文州道:“老爷,雪奴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你可要替它做主!” 却见程文州怔怔盯着洛明珠,竟然看入了神。 澜衣彻底黑了脸,上前揽住程文州的胳膊嗔怒道:“老爷!” 程文州一僵,下意识去看洛明珠的脸色。 洛明珠冷笑一声,作势转身要走:“既然澜衣姐姐这么不欢迎我,我还是走吧。” 程文州忙挣脱澜衣,开口道:“宁小姐留步,我既然答应了你,就绝不会再食言。” 洛明珠看着澜衣,对程文州道:“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也不好让大人为难,我还是回家吧。” 程文州快步拦住洛明珠的去路,转头看着澜衣冷声道:“澜衣,宁小姐来者是客,不可无礼。雪奴既受了惊,就让它待在屋子里静养,免得出来再生祸端。” 澜衣面色铁青,忿忿离去。 洛明珠意味深长地看着程文州,问道:“澜衣姐姐生气了,大人不去哄哄她吗?” 程文州皱眉道:“无妨,我先带你去安置。” 洛明珠垂眸轻笑,似有所悟。 洛明珠的听澜院与程文州的院子比邻,院中种着一片红竹。 她状若无意地说:“这红竹虽名贵,我却觉得红棉花更好。就像这听澜院虽好,我却更喜欢澜衣姐姐的院子,就像是梦里曾经去过一般,莫名让我觉得熟悉。” 话音落下,程文州霍然转头看她,目光复杂地问:“那你在梦中,可还看到了什么?” 洛明珠却轻笑道:“不过是一个梦罢了,大人何必当真。” 程文州一怔,喃喃道:“是啊,只是个梦罢了。” 洛明珠突然欺近,直勾勾地盯着程文州道:“大人为了帮我不惜得罪摄政王,如此大恩,我该怎么报答大人呢?” 程文州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摇头道:“我说过,我帮你只为自己赎罪,无需报答。” 洛明珠却步步紧逼,语气幽幽道:“大人何必自欺欺人, 你既然已经收了澜衣,难道我就不行吗?” 程文州目光躲闪,低声道:“我与澜衣并非……” 洛明珠打断他的话,毫不遮掩地说:“摄政王独断专横,残暴不仁。若要被逼着嫁给他,我宁愿给大人做妾!” 程文州似乎倒抽了一口气,丢下一句“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便落荒而逃。 自此之后,程文州开始躲着洛明珠。 每日早出晚归,根本不给洛明珠接近的机会。 洛明珠想了想,只能去找澜衣。 准确的来说,是去找她的茬。 澜衣一见洛明珠来,赶紧把雪奴抱进怀里,警惕的看着她的身后。 洛明珠自顾自坐下说:“放心,我没带流风过来,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澜衣让丫鬟们都下去,这才坐在对面跟她说:“你找我干什么?我们现在可不是能坐下好好说话的关系。” 洛明珠点头道:“你说得对,所以我是来陷害你的。” 澜衣吓得跳了起来,不可置信道:“我们不是自己人吗?” 洛明珠叹气道:“我也没办法,程文州躲着我,总得想个法子把他逼出来。” 澜衣好奇地问:“你对程文州干什么了?把他吓得连家都不敢回了?” 洛明珠不甚在意地说:“没干什么,就说我想给他做妾罢了。” 澜衣一脸牙疼,无语半晌,喃喃自语道:“若是主子问起来,这事我是说还是不说呢?” 洛明珠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捡起桌上的鲜花饼咬了一口,品尝道:“这鲜花饼里加了红豆吗?” 澜衣点头,问道:“加了一些,是如今京中时兴的做法,怎么了?” 洛明珠吃完一块鲜花饼,擦了擦嘴角,才开口道:“没什么,只是我对红豆过敏而已。” 说罢,她给澜衣看自己手背上开始出现的红点,“你瞧,已经发作了。” 澜衣吓得脸都白了,说话结巴道:“这、这、这怎么办?要叫大夫吗?” 洛明珠感觉头已经开始晕了,她强撑着说:“虽然吃一块死不了,但大夫还是要找的。不过你别忘了让人去把程文州叫回来,不然我就白受罪了。” 说罢,洛明珠就在澜衣的尖叫声中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洛明珠感觉嘴里被人喂进苦汁子,恍惚看见眼前之人是程文州。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落雨声,雨滴打在竹叶上格外清脆。 洛明珠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雨夜,彼时程文州刚得封衡重用,正意气风发之时,却偶然得知当初是自己向太子举荐了他。 那天庆功宴上他喝多了酒,冒雨闯进公主府,一身狼狈地质问自己是不是看不起他。 洛明珠只觉莫名其妙。 彼时她听着落雨声默默地想,不正是因为自己看得起他,才会不计前嫌将他举荐给封衡吗? 可当时洛明珠看着程文州发红的眼眶,却不知该说什么,因为知道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洛明珠一直看不懂程文州这个人,但知道他是个可用之人。洛明珠惜才,所以一向对程文州多加包容。 却没想到帮出了一条白眼狼。 想到这里,洛明珠忍不住质问他:“程文州,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你非要送我和亲?” 第十七章:这可是你心甘情愿上钩的 “程文州,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你非要送我去和亲?” 这句话落在程文州耳中,无异于惊雷。 而洛明珠迷迷糊糊问完后就再度陷入昏迷,徒留程文州如遭雷击。 他踉跄起身,惊疑不定地看着床上的宁语蓉。 当初赏花宴后,他就将宁语蓉查的一清二楚。 还让人拿着画像去宁家旧宅附近打听过,宁语蓉的确从小到大便长成这副容貌,天生如此,并非改头换面,亦非偷梁换柱。 可自己死心之后,巧合之事却一件接着一件。 流风认主、说过一样的话、相同的手帕花纹,这些都足以让他的心摇摆不定。 直至此刻,程文州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 他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女人,拳头渐渐紧握,口中咀嚼着那个名字。 “洛明珠。” 洛明珠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她口渴的厉害,刚挣扎起身,一杯水就凑到了唇边。 她抬头看见眼底发青的程文州,乖觉地低头喝了口水,开口道:“大人终于肯来看我了。” 程文州的动作一顿,神色复杂地问道:“所以澜衣说的都是真的?你是故意吃下红豆的?” 洛明珠露出无辜地神色说:“鲜花饼看起来都长得一样,谁知道里面的馅料换了配方。” 程文州心头一动,似有什么灵光一现,却又没能抓住关窍。 见程文州要走,洛明珠忙起身下床抓住了他的袖角,急声唤道:“程文州!” 程文州却始终不肯回头,洛明珠的手渐渐松开,闷声说:“你别走,这里是程府,该走的人是我。总不能为了我这个客人,让你这个主人有家不能回。” 程文州似乎忍无可忍,霍然转身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隐忍压抑过后的冷意:“洛明珠。” 洛明珠心跳骤停,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他。就见程文州面色冷若冰霜,眼中却盛着怒火。 “我不知你是从何处打听到的她的消息,但你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用她来折磨我!” 洛明珠张了张口,心跳骤然加快。 程文州眼底猩红,声音冷得厉害:“我是对不起她,可我对得起你。” 电光火石间,洛明珠下定决心。 她狠狠一咬舌尖,瞬间逼出眼泪来,垂头啜泣道:“对不起,程大人。你说得对,我就是个骗子,那天尚书府的赏花宴后,只因你替我说话,我便被婉芸推入湖中险些淹死。我真的好害怕,我想逃离宁家,我只想好好的活着。” 程文州没想到宁语蓉落水竟是因为自己,想到宁语蓉曾经九死一生,心中不由怜惜。 他面色稍霁,沉声问道:“那些事情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洛明珠却咬着唇,摇头道:“大人别问了,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程文州却道:“你且说出来,信不信在我。” 洛明珠蹙眉道:“那日我落水后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我在湖底看到了一个穿着嫁衣的女鬼。她死的很惨,万箭穿心,身上还有野狗啃食的痕迹,连面容都看不清,是她救了我。” 听到这里,程文州已经面无血色,呼吸急促。 洛明珠的名字在京中是个禁忌,人人都知道她死了,却不知道她死的那样惨烈。 洛明珠忧心忡忡地看着程文州:“程大人,你怎么了?” 程文州却只道:“你接着说。” 洛明珠也跟着紧张起来:“被救上来后我就发起了热,迷迷糊糊烧了三四日,柳心说我嘴里一直在说胡话,可我却什么都记得了,可后来我却偶尔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话到此处,洛明珠突然脸色发白,颤声道:“莫非、莫非是那个女鬼缠上我了?” 程文州不语,只静静地望着她,可那目光却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洛明珠急道:“程大人,你说我是不是该做一场法事?” 程文州似乎终于恢复了神志,摇头道:“她不是帮过你吗?或许只是觉得同你有缘,所以托梦给你罢了。” 洛明珠一怔,突然问道:“程大人,那个女鬼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洛明珠?也就是大人心里的那个人?” 程文州的神色晦暗不明,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缓声问:“如果是呢?” 洛明珠似是下定决心般,鼓起勇气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做法事了。往后她若再给我托梦,我一定全都告诉大人,或许她还有话想要同大人说呢。” 程文州闻言唇角勾了勾,却没有笑意。他摇了摇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道:“好。” 洛明珠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高兴地说:“能够帮到大人,我真是太高兴了。” 程文州似乎信了洛明珠的解释,不再躲着她,甚至主动邀请洛明珠手谈。 洛明珠也来了兴致,问道:“若是我赢了,可有什么彩头?” 程文州笑问:“你想要什么彩头?” 洛明珠想着没想,就脱口而出道:“我喜欢澜衣姐姐的院子,若是我赢了,就把她的院子给我吧。” 一道冷笑声传了过来:“不知宁小姐喜欢的到底是我的院子?还是我的人?” 洛明珠看着咬牙切齿的澜衣,不慌不忙地说:“我若是都喜欢呢?” 不等澜衣发怒,程文州便对她说:“不必当真,宁小姐只是开玩笑罢了。” 说罢,他又截住洛明珠要开口的话头道:“你若是赢了,我书房里的棋谱随你看。有许多都是珍贵的孤本,错过这个机会可就没有了。” 洛明珠闻言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笑道:“如此甚好。” 澜衣冷哼一声,站在程文州身边,显然是要亲眼看到结果。 棋局一开始,两人便是截然不同的棋路。 程文州落子谨慎,稳扎稳打,每一子都挑不出破绽来。犹如铁桶一般,攻守兼备。 而洛明珠则是大开大合,兵分几路,看似毫无章法,却总能峰回路转,纵横捭阖。 两人你来我往,难分上下。黑白棋子在棋盘上厮杀,犹如无声的刀光剑影,千钧一发。 突然,程文州开口道:“我输了。” 澜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老爷不是眼看着就要赢了吗?” 程文州却看着洛明珠道:“宁小姐好计谋,早就张开了天罗地网,无论我如何挣扎,都难逃一死。” 洛明珠也不谦虚,笑盈盈地说:“是大人心甘情愿上套的,你不会反悔吧?” 程文州轻笑一声,摇头道:“我会交代下去,往后书房你可随意进出,如何?” 澜衣在他身后给洛明珠使了个“真有你的”眼神,洛明珠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第十八章:我们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澜衣带着人闯进听澜院时,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就连洛明珠都是一脸诧异。 她挥挥手说:“你们都下去吧,我跟宁小姐单独说几句体己话。” 听澜院的丫鬟看着洛明珠,见洛明珠点头,才互相使着眼色退了下去。 澜衣啧啧道:“你可真是好手段,这才几天,连丫鬟都被你收服,我的话都不听了。” 洛明珠不以为然道:“不过是她们以为我必会嫁入程家,想要提前站队博一个心腹之位罢了。” 澜衣笑吟吟地问她:“那你真的会嫁给程文州吗?还是想当摄政王妃?” 洛明珠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澜衣讨了个没趣,讪讪道:“是主子传信说要见你。” 洛明珠想也不想便道:“不见。” 澜衣惊地瞪大了眼睛,讷讷道:“这、这不太好吧,你是没见过,主子发起火来可是很吓人的。” 洛明珠嗤道:“我又不是他的下属,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他想要见我,我也能不想见他。” 澜衣干笑两声,其实她也觉得眼下不是冒险接头的时候,但依主子的性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次日一早柳诚铺子里的伙计找来,说有个难缠的大人物非要盘下铺子。掌柜的打发不了,对方执意要见东家出面。 彼时程文州还在衙门当值未归,洛明珠同刘管家交代一声就出了门。 柳诚手下管着大大小小十几间铺子,最大的就是静心阁这间茶楼。 一见洛明珠下了马车,柳诚就迎了上去,低声说:“小姐当心,这来人通身气派,身份绝不简单。我瞧着不是要来抢生意,反倒像是冲着你来的,用不用提前报官?” 洛明珠摆手道:“无妨,我知道是谁,你且去忙吧。” 柳诚见多识广,也是看出来人并非是来寻仇的,才让人去把小姐请来,听洛明珠这么说也就安下心来。 洛明珠上了二楼包间,果真见是封昭。 她一言不发,自顾自坐下替自己斟茶。 封昭也不说话,支颐盯着洛明珠,像是打量着什么奇珍异宝。 半晌,还是洛明珠先沉不住气,开口道:“摄政王大费周章找我来,就是为了一解相思之情吗?” 此言一出,封昭身后的刘豹先呛咳起来。 封昭一本正经地反问道:“难道不行吗?宁小姐见到我不也丝毫不觉惊讶。” 洛明珠冷声道:“柳诚不知我在程家,此事只有你知道。” 封昭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看着洛明珠说:“本王是见宁小姐在程家如鱼得水,乐不思蜀,怕你忘了自己接近程文州的目的。” 洛明珠蹙眉道:“你莫非以为我真对程文州动了心,所以专门来敲打我?封昭,你未免也太轻看我了。” 见洛明珠显然动了气,封昭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可听澜衣说,程文州如今对你百依百顺,先前你还想给程文州做妾……” 后面的话消失在洛明珠刀子般的眼神中,他殷勤地替洛明珠斟了一杯茶,低声道:“咱们多日未见,就当是联络感情了,哈哈。” 刘豹瞪大了眼睛,头一次见到自家横行霸道的主子服软。魏虎拍拍他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洛明珠冷笑道:“程文州允我进书房,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但他还不确定我背后之人到底是谁,所以想要顺水推舟引蛇出洞。王爷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封昭闻言却皱眉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留在程家?” 洛明珠一愣,“澜衣在程文州身边这么久却始终毫无进展,除了我,王爷还有别的办法拿到证据吗?” 封昭面色难看地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洛明珠轻描淡写地说:“程文州想要瓮中捉鳖,那我也将计就计,看看最后谁才是那只鳖。” 说罢,她便起身道:“我不便在此久留,王爷也当心别被人看见。我会尽快想法子拿到证据,事成之前我们就不必再见了。” 封昭却拦住了洛明珠,他彻底隐去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笑意,眉眼之间霸气毕露。 封昭沉声道:“你似乎并不担心事情败露后程文州会杀你?难道除了本王,你还有什么别的倚仗吗?” 洛明珠看着不怒自威的封昭却丝毫不怵,她冷静地提醒他:“王爷莫不是忘了,我不是你的下属。我们只是互相合作,彼此藏着底牌难道不应该吗?王爷对我就没有丝毫隐瞒吗?” 洛明珠看着封昭的眼睛,质问他:“澜衣当真是程文州的宠妾吗?程文州真的碰过她吗?” 以程文州近来的种种行径来看,他对“洛明珠”已经痴狂到了一度失去理智的地步。 哪怕自己顶着跟“洛明珠”相似的脸一次次的试探,程文州却始终不肯越雷池半步。 在他心中,无论是宁语蓉还是澜衣,都不过是用来寄托相思的替身,始终无法真正代替“洛明珠”。 年少时压抑的心动,求而不得后的魂牵梦绕,以及最后亲手葬送所爱之人的痛苦和折磨,让程文州把“洛明珠”供在了心中的神坛上。 封昭问她的倚仗是什么,因为她不是洛明珠的替身,她就是真正的洛明珠! 封昭站在窗前目送洛明珠离开,魏虎和刘豹低头垂眸,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只听封昭叹了口气,开口时语气中却带着笑意:“你们说她怎么就不怕我呢?” 魏虎闻言拔刀问道:“要不要属下去吓唬吓唬她?” 封昭挑眉道:“也好,不如你去她面前自刎,看看她怕不怕?” 魏虎闭嘴了。 刘豹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试探道:“可能是因为宁小姐觉得主子是个好人,所以她才不怕你。” 封昭刚觉得有道理,就听魏虎嘲笑道:“刘豹,你脑袋被驴给踢了吧。咱们主子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笑面阎罗,宁小姐就算瞎了眼也不会觉得主子是个好人!” 封昭收了笑,冷声吩咐:“你滚出去。” 程文州回府得知今日洛明珠出过门时,她已经回来了。 他心头一动,问道:“她现在在哪儿?” 刘管家摇头,笑道:“宁小姐眼下在老夫人处,早些时候出门时,她特地同老奴打听了老夫人的喜好,回来后便带着东西去了老夫人院里,可见对老爷是用心的。” 程文州不置可否,加快脚步去了祖母院中。 他一只脚踏进门槛时,正好听见宁语蓉笑着说:“祖母说的对,明年你就能抱上孙子了。” 程文州闻言,淡定地收回了脚。 第十九章:她明明就是画上的仙女 老夫人年逾古稀,身子已经不大好了。 秋日里着了一场风寒,险些没能熬过这场冬。 屋里汤药味不散,如今已是春末夏初,她却仍然穿着冬衣,精神瞧着倒是不错。 一见到洛明珠,她就笑呵呵道:“仙女来了,快坐快坐。” 身边的丫鬟提醒她:“老夫人,这位是宁小姐,是老爷请来的贵客,不是澜姨娘。” 没想到老夫人还是个倔脾气,一拍大腿道:“嘿呀,我知道,她不是什么澜姨娘,她就是州儿画上的那个仙女。” 丫鬟低声道:“宁小姐勿怪,老夫人这年纪难免糊涂,说的胡话你别放在心上。” 洛明珠摇头,让人把等着呈上来,“听说老夫人喜欢刺绣,这些绣品都是眼下京中时兴的花样,给老夫人拿来解个闷。” 老夫人眼神好,拿过一块出水芙蓉图放在亮光下瞧了瞧,又上手摸了摸抹额上的如意花纹,便笑道:“这些可都是好东西,让你破费了。” 洛明珠笑道:“在府上叨扰这么久,今日才来问候老夫人,是我失礼了。” 老夫人连声道:“不失礼不失礼,仙女肯来看看州儿就好。” 她亲热地拉着洛明珠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我们州儿命苦啊,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全靠我这个老婆子给人做点针线过活。好在州儿这孩子打小就懂事,旁人都贪玩闹着不肯读书,可他小小年纪就能耐下性子来,寒冬炎夏,从不耽搁,先生都夸他有定性,将来准能成大事。” 洛明珠附和道:“先生说的不错,如今程大人已是朝中栋梁,大有所为。” 老夫人却又叹气道:“可州儿心里一直藏着事,他不肯说,但我能看出来。他呀,看上了天上的仙女,可够不着,所以他心里苦啊!” 洛明珠看着老夫人,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糊涂还是在装糊涂。 老夫人拍拍洛明珠的手,殷殷叮嘱道:“现在好了,你来了就好。有你陪着州儿我就放心了,你们赶紧把婚事给办了,早点生个大胖小子,我还想活着的时候抱抱孙子呢!” 洛明珠只得装糊涂道:“有澜衣姐姐在,老夫人定能早日抱上孙子。” 老夫人却摇头道:“旁人不行,只有仙女你才能叫那个倔小子听话。听祖母的,早点跟州儿成了亲好好过日子吧。” 洛明珠正不知该怎么答,突然听见院中丫鬟的问候声,是程文州来了。 眼角余光瞥见程文州一只脚踏进了屋内,她笑着说:“祖母说的对,明年你就能抱上孙子了。” 眼看着程文州竟然又退了出去,她扬声道:“程大人,你说是不是?” 老夫人跟着转头看去,急道:“州儿,你快来,你那画上的仙女来了,你快来看看!” 程文州无奈地按了按额角,只得走进屋内。 洛明珠戏谑地看着他道:“就怕程大人想见的不是我这个仙女。” 老夫人重重一拍程文州的肩膀,偷偷问他:“你是不是惹仙女生气了?她瞧着怎么不太高兴?” 程文州无奈道:“祖母,她不是什么仙女,她叫宁语蓉,是在府上借住的贵客。” 老夫人闻言急了:“你胡说什么,她明明就是那画上的仙女,你怎么就糊涂了呢!” 丫鬟忙上前劝道:“老夫人别激动,对身子不好,你有话慢慢说。” 洛明珠拉过老夫人,安抚她道:“老夫人放心,他糊涂,我可不糊涂。你先休息吧,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老夫人叹气道:“那好吧,我也困了,你们年轻人去说话吧,反正我这个老婆子也插不上话。” 她话刚说罢,头沾上枕头就打起了鼾声,竟然已经睡着了。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程文州忍不住问道:“你方才同祖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洛明珠装糊涂:“什么话?我同老夫人说了许多话,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一句?” 程文州憋的耳尖通红,终于问出来道:“就是你同祖母说,明年就能抱孙子那句。” 洛明珠不以为然道:“我见程大人与澜衣姐姐感情甚好,想必府上很快就能添一桩喜事了,你说呢?” 程文州抿唇,接下来一路都无话。 送到听澜院外,程文州忍不住问道:“这两日怎么不见你去书房挑棋谱?” 洛明珠看着他问:“程大人希望我去吗?” 程文州沉默片刻,开口道:“可你费尽心思赢了我,求得不就是这个吗?” 洛明珠却突然靠近一步,不答反问道:“程大人不若再想想,我原本想求的彩头到底是什么?” 程文州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涨红。 正在这时,听澜院的丫鬟看到两人,一脸难色地上前道:“老爷,宁小姐,不好了,流风不见了!” 洛明珠脸色大变,程文州问道:“府里上下都找过了吗?” 丫鬟瞧着都快急哭了,点头道:“都找过了,府里的确是没有,它应该是从墙角的狗洞里跑出去了。” 洛明珠想不通,虽然她这些日子忙着其他事忽略了流风,但流风自小被她驯养,绝不会无故乱跑。 突然,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洛明珠转身往大门外走,程家对面正是公主府,洛明珠真正的家。 而此刻,流风的叫声正隐约从那里传来。 洛明珠立刻上去拍门喊道:“流风!流风!” 门房阿钟开了门正要问话,结果一看见洛明珠的模样,顿时呆愣在了当场。 洛明珠趁机进了公主府。 眼前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她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五年前。 程文州原本紧随其后,可阿钟一见是他,直接当面关上了大门。 转身看见洛明珠的背影,他又心头火气。 早就听说那个姓程的不知从哪儿找了个模样肖似郡主的乐姬,看来就是这个女人了。 他正要开口让她滚出公主府,却见那女人转过身来,熟稔地问自己:“阿钟,流风在哪儿?” 阿钟脑中一抽,下意识就答道:“被霜音姑姑领去明珠园了。” 隐约可见的红棉花灿如朝霞,那里就是她的明珠园。 见洛明珠听罢就要往后院走,阿钟又回过神来,连忙喝止道:“唉!唉!你给我……” “站住”两个字还未出口,就见流动一阵风似的窜了出来,兴奋地围着洛明珠打转。 就跟从前缠着郡主时一模一样。 阿钟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口中喃喃自语道:“郡主?是郡主回来了吗?” 第二十章:我愿意当郡主的替身 霜音是长公主捡回来的孤儿,自小就跟在洛明珠身边。因为年长两岁,洛明珠叫她霜音姐姐。 而此刻,霜音追出来看见洛明珠,陡然尖叫一声。 洛明珠抬头冲她一笑,她竟然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活像是见了鬼。 阿钟忙凑过去扶起她,兴冲冲道:“霜音姐姐,你瞧,流风这么喜欢她,像不像是对郡主一样!” 霜音故作镇定,呵斥道:“胡说什么!谁知哪儿来的阿猫阿狗,岂能跟郡主相提并论!” 自从郡主走后,霜音始终不肯相信郡主已经死了,甚至不肯要宫里赐下来的抚恤,坚信郡主一定还活着。 所有人都知道她与郡主自小一起长大,只当她是在自责当年没能早点找到郡主,没能救回郡主,还要赞她一句忠仆。 可只有霜音自己知道,她是悔!是怕! 霜音扬声喊道:“流风,过来!” 岂料流风只是转头看了看她,便继续呆在洛明珠身边摇着尾巴。 看着霜音难看的脸色,洛明珠开口问道:“这位姐姐是流风从前的主人吗?” 霜音不答反问:“你是谁?流风怎么会跟着你?” 洛明珠笑道:“小女宁语蓉,近来借住在程大人府上。流风是舍弟从黑市重金买来的,如今已经认我为主。” 霜音狠狠蹙眉,无缘由的,她莫名就是觉得对方脸上的笑容格外刺眼。 她冷着脸道:“流风的旧主乃是我家郡主,不慎流落在外才被你们买了去。说吧,你买它花了多少银子,我公主府愿出双倍还你。” 洛明珠摇头道:“我不缺钱,只缺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霜音不耐烦道:“流风是被我家郡主自小养大的,如今它既然已经找回了这里,就断然不会再跟你走了,你还是开个价吧。” 洛明珠勾唇一笑,“是吗?” 说罢她转身就走,流风自然跟了上去,眼看着大门打开,流风就要窜出去,霜音扬声喝道:“来人!” 府上护卫闻声而动,霜音冷声道:“把流风留下来。”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上前围拢,但见流风龇牙咧嘴,也不敢真上去抓狗。 洛明珠目光沉沉,盯着霜音问:“公主府这是要明抢吗?” 霜音语气轻蔑道:“流风本就是郡主的狗,不知你使了什么卑劣手段,竟让它背主。我说了,无论你买它花了多少钱,公主府给你双倍,但流风得留下。” 洛明珠嗤笑,意有所指地看着霜音说:“从小一起长大的忠仆尚能背主,一条狗缘何就不能另认新主了?” 霜音面上的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干净净,不可置信地看着洛明珠。 “你、你胡说什么?” 洛明珠笑而不语,转身离去,流风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程文州正焦急等在门外,见洛明珠出来方才松了口气道:“宁小姐,你没事吧?” 洛明珠面色如常道:“此处似乎是流风旧主人家,跟她们废了些口舌才肯让我把流风带走。” 说话间霜音带人追了出来,一见程文州便面色铁青地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都是你害死了郡主!” 程文州抿唇不语,霜音见状嘲讽更甚:“你以为你找了个郡主的替身,又驯服了流风,就能遮掩你作下的孽了吗?程文州,你不得好死!” 说话间,刘管家也带着府中护卫出来了。 两方对峙,霜音也只能任由程文州和洛明珠带着流风离开。 回到程府后,程文州显然心绪不宁,洛明珠却突然问道:“方才那人说我是郡主的替身,我同她真的很像吗?” 程文州心头一跳,转头看去,却见洛明珠正含情脉脉看着自己,又忙移开了目光。 “不,你不像她。” 洛明珠却突然倾身抱住了他,她的脸埋在他怀中,所以程文州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却能听见她说:“如果大人愿意,就把我当成她吧,我愿意当郡主的替身。” 程文州感觉到心底刹那的动摇,随即涌上深深地懊悔和自惭形秽。 他猛地推开洛明珠,口不择言道:“你不是谁的替身,也没有谁能够代替她。你走吧,不要再来试探我了,我心里只有郡主!” 洛明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掩面而泣转身离开。 从程家走出来时,洛明珠转头看着公主府朱红的门扉,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总有一天,她会把属于自己的都拿回来。 洛明珠回到宁家时,正巧撞上宁婉芸与邹氏也从外面回来。 一见到她,宁婉芸就笑得不怀好意道:“姐姐终于舍得从菩阿寺回来了,知道的知道你是去为亡母祈福清修,不知道还当你是被摄政王悔婚,没脸回来见人了呢。” 邹氏也意味深长道:“芸儿啊,你多日未归,快去见见你父亲吧,他已经等急了。” 洛明珠也扬起一个虚伪的笑容,“母亲和妹妹放心,前日我才同摄政王见过面,钦天监的日子已经算好了,不日殿下就该带着婚书上门了。” 邹氏面色一僵,强颜欢笑道:“是吗?这就好,这就好。” 宁婉芸却怀疑道:“你不会是唬我们的吧?现在谁不知道北地来的芜阳郡主对摄政王一见倾心,非君不嫁,正闹着让皇上赐婚呢。摄政王放着金枝玉叶的郡主不娶,还会娶你?” 洛明珠一怔,脑海中闪过一张娇俏灵动的面容,她怎么来京城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了祥霖院。 宁鸣谦正焦急的在屋里踱步,一见洛明珠回来便急道:“蓉儿,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和摄政王那边怎么样?为父的侍郎之位到底还有没有指望?” 洛明珠却摆手道:“不急,先让人去把柳心找来,我有事要问她。等我有了答案,父亲自然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宁鸣谦见她气定神闲,只得让人去蒹葭院找柳心来。 不知为何,邹氏的眼皮莫名开始跳了起来。 柳心来时,身后还跟着个被压着的小丫鬟。 邹氏认出她来,转头去看宁婉芸,就见宁婉芸目光闪躲,显然是做贼心虚。 柳心亮出手中的药瓶,扬声道:“小姐,素馨都交代了,正是二小姐指使她往你的吃食里下毒!” 第二十一章:血债就得血偿 洛明珠转头看着宁鸣谦道:“父亲一定疑惑,女儿为何突然要去寺中清修,因为我发现家中竟然有人给我下毒。” 自从在宁语蓉的身体里醒来后,洛明珠便察觉出了不对。 宁语蓉并非是被直接淹死的,而是后来死于风寒高热。 且她被邹氏拦着不让请大夫的时候还好好的,却死在喝了救命的汤药后。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等后来洛明珠得知邹氏掌管着柳氏的嫁妆后,便更加疑心宁语蓉的死另有隐情。 毕竟从邹氏的立场来看,只要除掉宁语蓉,就能彻底霸占柳氏的丰厚嫁妆,否则就会落入如今这窘困之地。 但当时她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宁鸣谦也不会替她做主,所以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如今已经不同了。 她借着程文州和封昭的势一朝翻身,自此肆无忌惮,狐假虎威,还将柳氏的嫁妆都要了回来。 眼看洛明珠春风得意,邹氏或许能够为了一双儿女的前程忍气吞声,但宁婉芸绝对忍不住。 况且这段时间没了柳氏的嫁妆,宁家其他人都过得紧巴巴,阔绰惯了又爱出风头的宁婉芸肯定是最不好受的,恨不得将洛明珠除之而后快。 邹氏那些龌龊手段会瞒着别人,却不会瞒着自己的女儿。上行下效,宁婉芸会怎么对付洛明珠也就不言而喻了。 至于要找出被她买通动手之人到底是谁,也好办。 主子不在,下头的人自然都乐得清闲。 而洛明珠特地留下柳心,唯一会跟她打听自己什么时候回来的,就只有被宁婉芸逼着下毒之人了。 宁鸣谦拍桌喝问:“素馨,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素馨已经被柳心从房中搜出了毒药,此时已经无从抵赖。 为了活命,她只能供出幕后主使:“是二小姐逼着奴婢这么做的,二小姐说如果不能除掉大小姐,就要把奴婢许配给马夫孙二。那孙二的年岁都能当奴婢的爹了,奴婢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素馨说着就泪如雨下,可怜见得。 邹氏却冷笑道:“大小姐真是好威风,刚回来就自说自话唱了这么一出大戏。这素馨是你院里的人,毒药也是从你院里搜出来的,怎么就变成了芸儿指使的?” 洛明珠不慌不忙地说:“母亲这话也就能唬得住外人,谁不知府中中馈都是你一手把持,我院子里的丫鬟不也都是你精挑细选的。至于这毒药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搜一搜看看谁还藏着一模一样的不就知道了。” 邹氏神色一凛,面上难掩惊慌之色。 宁婉芸这断肠散是从哪儿拿的,她自然心知肚明。只怪她一时大意,没看住这个女儿又做了件蠢事。 想到此处,她恨铁不成钢地剜了宁婉芸一眼。 宁婉芸心慌意乱下,口不择言道:“可你今日才回来,素馨根本还没有机会给你下毒啊!” 此言一出,邹氏真恨不得堵住她的嘴。 洛明珠笑道:“素馨方才根本没说自己是何时拿到毒药的,是在我离家前还是离家后,妹妹却知道的一清二楚。不是你在幕后主使,还能是谁?” 事已至此,宁婉芸一咬牙道:“是我做的又怎么样?可这毒不是还没下就被你给发现了。” 洛明珠却冷声道:“这次素馨是还没来得及下毒,可我先前就已经中了断肠散之毒。这毒药只有你有,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 宁婉芸脱口而出道:“你胡说,这毒药根本不是我的,是我娘藏起来……” 话到一半,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捂住了嘴。 邹氏忍无可忍,转身一巴掌打在宁婉芸脸上,怒其不争地骂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东西!” 宁婉芸捂着脸不敢还嘴,只哀求地看向宁鸣谦。 宁鸣谦面上神色晦暗不明,转头又看着洛明珠。 洛明珠不紧不慢道:“眼下我已经得到了答案,至于父亲能不能得到侍郎之位,就要看你的选择了。” 事已至此,宁鸣谦也不再跟她兜圈子,直言道:“你想怎么样?” 洛明珠看着脸色灰败的邹氏,轻飘飘吐出两个字:“休妻。” 此言一出,宁婉芸就尖叫道:“爹爹不可听她的!” 见宁鸣谦不说话,宁婉芸跑去跪在他面前,言辞恳切道:“爹爹,娘亲与你相濡以沫近二十载,你不能休了她啊!只要你愿意替她遮掩,打杀了素馨这个贱婢,此事就能瞒天过海了!” 洛明珠不咸不淡地说:“妹妹说的对,若是父亲执意要保下母亲,此时就该打杀了素馨,再销毁所有的断肠散。没有了证据,就算是摄政王也没法替女儿做主了。但是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做个五品的户部郎中了。” 最后这句话一出,邹氏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哂笑道:“芸儿,别再求你父亲了,没用的。” 宁婉芸看着父亲铁青的面色,还是不肯死心,凄声道:“爹爹,我求你了!往后我一定好好听你的话,我再也不闯祸了,你就饶了娘亲这一回吧!” 宁鸣谦却扬手狠狠一巴掌,打得宁婉芸趴在地上,他冷声骂道:“还不都怪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蠢东西,非要搅得家宅不宁!事到如今,怪不得旁人,要怪就怪你们母女咎由自取。” 骂罢,他沉声问洛明珠:“当真只要我一纸休书休了这个毒妇,户部侍郎之位就是我的了?” 洛明珠点头道:“区区一个侍郎之位,对摄政王来说不过是易如反掌,就看女儿肯不肯舍下身段同摄政王讨要了。但只要父亲肯为女儿主持公道,女儿自然会投桃报李。” 宁鸣谦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扬声道:“来人,送夫人去绣楼安置。传令下去,夫人得了疫病,需得静养。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进出绣楼打扰夫人养病。” 见洛明珠看过来,宁鸣谦装模作样道:“家丑不可外扬,休妻是大事,总得找个体面地说法。今日闹成这样,我若即刻便休妻,难免落人口舌,还是再等两日吧。” 洛明珠知道宁鸣谦的小心思,点头道:“无妨,一切但凭父亲做主。女儿明日还约了摄政王见面,这便回去休息了。” 宁鸣谦眼前一亮,笑意加深道:“蓉儿快回去歇着吧,此事父亲自有安排。” 转身的刹那,洛明珠面上表情全无。 这只是一个开始。 所有害死宁语蓉的人,她会一个一个清算的。 血债,就得血偿。 第二十二章:本王才是你的未婚夫 翌日,洛明珠并未约见封昭,而是直接乘车去了摄政王府。 魏虎听说门外有个自称摄政王未婚妻的人时,一时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脱口而出道:“难道是芜阳郡主追到家里来了?” 门房摇头道:“好像不是什么郡主,那女子自称姓宁,叫宁语蓉。” 魏虎一个激灵,赶紧亲自前去迎接。 洛明珠第一次来摄政王府,倒是没想到封昭那样张扬的性子,府邸却极是简练素朴。一眼瞧过去,连伺候的人都没几个。 洛明珠喝着茶同魏虎闲聊:“这个时辰还在衙门当值,摄政王每日都这般勤政吗?” 魏虎摆手道:“这倒也不是,主子平日里还是很会躲懒的。主要是近来北地来京朝贺,那北地的郡主总是缠着主子……” 话说到这里,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忙转了个弯道:“缠着主子比试骑射,你也知道,北地之人重骑射,就连女子也不例外,就喜欢缠着人比试。” 洛明珠佯装不解问道:“哦?莫非摄政王精通骑射声名在外?否则为何那郡主不找别人,单单要找他比试。” 魏虎正急得抓耳挠腮,不知该回答的时候。就见封昭带着刘豹终于回来了,顿时如猛大赦。 他忙喊道:“主子,宁小姐来了!” 刘豹冲他翻了个白眼,没见主子走的这么急,自然是已经从门房处知道了。 封昭似乎对洛明珠的到来颇为意外,勾着唇角问道:“宁小姐就这么青天白日找来我府上,不怕被程大人知晓吗?” 洛明珠语不惊人死不休道:“听王爷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当我们是在背着程文州暗中偷情。” 封昭笑容未敛:“没记错的话,本王才是你的未婚夫。” 洛明珠点头附和:“等王爷送来婚书后,就真的是了。” 封昭一愣,即刻反问道:“你当真愿意嫁给本王?” 洛明珠却不以为然地说:“不必真走到那一步,只要闹得人尽皆知就行了。程文州此人心防极重,想要彻底取信于他,如今就得下一记猛药。” 封昭沉默片刻,才缓缓问道:“你查过书房了?” 洛明珠摇头,却笃定道:“东西绝对不在书房中,那只是一个陷阱。程文州谨慎至极,步步为营,如果真的有那份名册,他绝对会放在一个让任何人都意想不到之处。” 封昭沉吟道:“但你如何确定,此举就可彻底取信于他?” 洛明珠失笑摇头:“不,他永远不会再彻底相信任何人了,但只要能让程文州方寸大乱,我就有可趁之机。我若做不到,便任凭王爷处置。” 封昭挑眉,意味深长道:“任凭本王处置?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刘豹本想眼观鼻鼻观心,当个木头桩子。 听到这里,不得不开口提醒道:“主子,你若是此时去宁家提亲,恐怕芜阳郡主那边……” 封昭下意识去看洛明珠的反应,却见洛明珠面色如常,不甚在意道:“王爷若是顾及郡主,给我个侧妃之位也无妨,总归只是做戏罢了。” 封昭眸色一冷,嗤笑道:“宁小姐还真是大度。” 洛明珠似是没听出这话中的阴阳怪气,转而又道:“小女还有一事要仰仗王爷,我父亲的侍郎之位,还要劳烦王爷打点。” 封昭赌气似地说:“反正都是做戏罢了,本王为何要帮你?” 洛明珠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的笑意突然变得高深莫测,她轻声道:“我有一个关于太子的消息,或许对王爷有用。” 说罢,她便俯身附耳跟封昭说了什么。 骤然凑近的温热气息和少女馨香,让封昭不由自主心神一荡。 然而等他听清那话中之意,不由眉心一跳,惊愕地抬头看着洛明珠。 却见她气定神闲,好似只是随口闲聊。 封昭眯起眼,怀疑道:“若此事当真,这等机密,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洛明珠只笑道:“天机不可泄露,是真是假,王爷自可设法去验证,我可不敢拿此事诓骗你。” 她又反问道:“这个消息,值不值得换一个户部侍郎之位?” 封昭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缓缓点头道:“自然值得。” 洛明珠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就在家中静候王爷的好消息了。” 封昭似是还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洛明珠走后,魏虎和刘豹互相使个眼色,都好奇地抓心挠肝。 魏虎忍不住问道:“主子,宁小姐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刘豹也开口道:“她才见过太子几面,能知道什么咱们都不知道的绝密消息?” 封昭却不答反问:“你们说,太子妃不得太子宠幸也就罢了,宋良娣盛宠不衰,为何肚子也至今还没有一点动静?” 魏虎猜测道:“是不是宋良娣身子太弱,不好怀孩子?” 刘豹“嘶”了一声道:“莫非太子妃是在扮猪吃老虎,宋良娣被她暗中给算计了?” 封昭心想,旁人大多都会这么想,宋良娣独宠却福薄难有孕,亦或是后宫女子那些见不得人的害人手段。 可宁语蓉刚刚说的却是:“太子幼时曾遭人暗害,此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子嗣。” 她说的轻描淡写,却如此笃定。 虽然自己早已将宁语蓉的生平调查的一清二楚,可她却总是屡屡能够出人意料。 落水后的性情大变、对程文州莫名的恨意,以及如今这不知从何处得知的宫闱秘辛。 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换了一个人…… 封昭猛地站了起来。 洛明珠回去时,宁鸣谦已经等候多时。 她也不再卖关子,笑着直言道:“父亲放心,王爷答亲口应了,女儿在此提前恭贺父亲荣升。” 宁鸣谦霎时喜上眉梢,连连点头道:“好好好,还是我的蓉儿孝顺。你等着,为父这就去写休书一封,休了那个心肠歹毒的毒妇!” 眼见宁鸣谦就要去写休书,宁婉芸急得团团转,却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父亲。 她一咬牙,跟上了洛明珠。 眼看着洛明珠就要回到蒹葭院,宁婉芸终于开口道:“宁语蓉,你站住!” 洛明珠毫不意外地转头看着她,哂笑道:“怎么,你又要来威胁我了吗?” 宁婉芸却是眼眶一红,突然跪下了。 她神情屈辱地对洛明珠说:“大姐,求求你放过我娘吧!只要你肯放过我娘这一次,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任你要打要骂,绝无怨言!” 第二十三章:她母亲是被你害死的 “要打要骂,绝无怨言?” 洛明珠嗤笑,冷冷地盯着宁婉芸:“宁婉芸,你与宁语蓉之间的血海深仇,是这么轻飘飘一句求饶的话就能算了的吗?” 宁婉芸没听出她话中的深意,忿忿不平地问道:“那你还想怎么样?” 洛明珠指着一旁的湖面道:“如果你也跳下去,淹死在水里,我就放过你母亲,如何?” 宁婉芸忍无可忍,起身指着洛明珠骂道:“你这个蛇蝎心肠的贱人,我母亲好歹也是你的嫡母,你如此不孝,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洛明珠冷笑道:“你和邹氏下毒害我的时候,又何曾顾念过?何曾心慈手软过?你们都不怕被天打雷劈,我怕什么?” 眼见宁婉芸被堵的哑口无言,洛明珠接着说:“再说了,我不是给了你选择,只要你愿意舍身救母,我就成全你的一片孝心。所以,到底是谁不孝?” 宁婉芸被问的恼羞成怒,彻底破防,下意识便扬手要去打洛明珠。 她还以为是从前自己在家中耀武扬威的时候,可如今早已今非昔比。 洛明珠一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结结实实地反给了宁婉芸两巴掌! 只听“啪!啪!”两声,宁婉芸崩溃尖叫,她转头看着身旁的丫鬟婆子,喝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给我抓住她!” 但宁婉芸忘了,从前她是家中最受宠的二小姐,所有人都捧着她。而宁语蓉是没人管的大小姐,只能任她欺凌,可那都是从前了。 如今大小姐马上就要成为摄政王妃,别说她们这些奴婢,就连老爷也得捧着大小姐。没看夫人都被休了,眼下谁还敢得罪大小姐。 见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跟她对视,宁婉芸终于切身明白了什么叫做树倒猢狲散。 她捂住脸哭着跑了,可她又能去哪儿呢? 宁婉芸茫然四顾,娘亲已经被软禁了,爹爹不待见自己,弟弟除了哭闹一无是处。 从前那些围着她转的小姐妹们,只因这段时日自己不肯再当冤大头替她们付钱,就一个个都疏远了自己。 到头来,她竟然连一个真正能交心的朋友都没有。 现在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她却谁也不能说,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真心安慰自己,反而只会看她的笑话。 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宁婉芸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做错,错的人是宁语蓉! 是她害得母亲被休,害得父亲厌弃自己,甚至害得弟弟半夜做噩梦,这一切都是宁语蓉的错! 不就是攀高枝吗?宁语蓉能做到的,她宁婉芸也能做到! 果然,次日宁鸣谦回来时便兴高采烈道:“今日金侍郎向尚书大人举荐了我,这都是托了蓉儿的福。往后等你嫁入摄政王府,为父若是还能再往上爬一爬,于你也会大有助益。” 洛明珠看着宁鸣谦眼中的贪婪,此人背靠岳山举荐入京,三年来一直寂寂无名,不想着怎么做出点实事功绩来,反倒整天只知钻研那些旁门左道。 如今让他攀上了摄政王这颗大树,便一心想着登天梯。得了侍郎之位非但不满足,反倒喂大了他的野心。 洛明珠笑道:“父亲说得对,你若是位高权重,摄政王也得高看女儿一眼。咱们父女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互为依靠,这些女儿都明白。” 却殊不知,若是德不配位,站的越高,便会摔得越惨。 宁鸣谦开怀大笑道:“好好好,果然是我的好女儿。” 洛明珠却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不知父亲打算怎样处置邹氏?” 宁鸣谦摸着山羊胡道:“按理来说女子被休自该赶回娘家,但邹氏到底是元儿的生母,总也要顾及元儿的脸面,不若就把她送到庄子里去吧。” 洛明珠却忧心忡忡道:“父亲重情义自是好的,但官场险恶,往后咱们宁家背靠摄政王,树大招风,难免有人心怀不满。就怕邹氏对你怀恨在心,若是在背后编排父亲和宁家,说些什么不该说的……” 听到此处,宁鸣谦神色一凛,不知想到了什么,霎时皱眉紧皱。 洛明珠善解人意道:“不若还是送邹氏去尼姑庵,那等清修之地轻易见不到生人,想必父亲也就能放心了。” 宁鸣谦沉吟道:“蓉儿说的有道理,此事为父定会谨慎处置。” 看着宁鸣谦离去的背影,洛明珠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是夜,窗外冷风呜咽。 宁起元悄悄从狗洞钻进绣楼的围墙,见二楼有一间屋子亮着烛火。他眼前一亮,知道那就是母亲住的地方了。 宁起元蹑手蹑脚,生怕惊动外面守着的家丁。他小心翼翼爬上二楼,却发现屋里除了母亲竟然还有一人。 宁起元缩进黑暗中,偷偷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这才看清那道高大的身影原来是父亲。 只听宁鸣谦冷着脸说:“事已至此,再去争辩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你若真是为了芸儿和元儿好,就自我了断吧。” 宁起元吓得头皮炸开,这才看清母亲面前的桌子上竟然放着一把匕首! 邹氏已经哭红了双眼,此刻的她鬓发散乱,面色苍白,双眼布满红丝,全然没有往日贵妇人的雍容得体。 她恶狠狠地看着宁鸣谦冷笑道:“你说的好听,不就是怕我把当年的真相说出来吗?如今你那个好女儿得了势,成了贵人,握着你的荣华富贵,所以你怕她知道当年的真相,知道她母亲是被你这个畜牲给害死的!” 以宁起元的年纪和心性,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母亲到底说的是谁。但他也明白,父亲竟然杀人了! 宁鸣谦冷哼一声,全然没有被揭穿的心虚,面若冰霜道:“这还不都是你的主意,连断肠散也是你给我的。你一个知府之女,却与戏子私奔坏了名节,若不是我不计前嫌肯娶你,全了邹家的颜面,你就只有被沉塘的下场。可你又不肯做小,才非要杀了柳氏,夺了她的正妻之位。” 邹氏“呸”道:“分明是你贪心不足,既想要我父亲的助力,又舍不得柳氏的丰厚嫁妆不肯和离。断肠散是我给你的,可这毒是你亲手给她下的,是你亲手毒死了自己的发妻!” 听到这里,宁起元已经吓破了胆。 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慈爱的爹娘,竟然都是杀人凶手! 他踉跄两步,不慎碰到了什么东西,弄出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宁鸣谦霍然转头看了过来,冷声喝道:“是谁在外面!” 霎那间,宁起元吓得魂飞魄散。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爹爹已经疯了,他连母亲都要杀,肯定也不会放过自己,绝不能让爹爹发现自己知道了这个秘密! 第二十四章:与虎谋皮,终得反噬 宁起元转身就往楼下跑,就在他跑到楼梯口的刹那,身后的那扇门已经打开了! 即便逆着烛火。宁鸣谦还是认出了那个背影就是自己最疼爱的独子。 “元儿?” 宁起元简直吓得肝胆俱裂,脚下忽的发软,浑浑噩噩间就这么从楼梯上跌了下去。 邹氏听见这声“元儿”,急得夺门而出,却只来得及听见那一阵让人肝胆俱裂的滚落声。 她惨叫一声,扑到了楼梯口,可一切都晚了。 邹氏看见儿子人事不省地躺在楼梯下,脑后流淌出一滩殷红的鲜血时,只觉得天都塌了。 她跌跌撞撞跑下楼去,跪在地上想要抱起儿子。 可宁起元口鼻都在流血,后脑勺更是破了一个大洞,瞬间染红了地砖,只片刻间脸色已经开始发青。 她徒劳地想要替儿子擦净脸上的鲜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仰头冲愣怔的宁鸣谦喊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大夫呀!” 宁鸣谦失魂落魄地走下楼梯,看着儿子涣散的眼神,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邹氏已经陷入疯癫,见宁鸣谦不动,她焦急道:“找大夫,得赶紧去找大夫!” 说着,她就往门外跑去。 宁鸣谦却追上去将她拦腰抱住,死死拖了回来。 邹氏挣扎道:“你放开我,我要去给元儿找大夫,元儿还有救!” 宁鸣谦不与疯子争辩,他摸索着找到一条长巾后,便毫不犹豫地缠上了邹氏的脖子! 邹氏瞬间被窒息的痛苦淹没,她双手拼命拉扯长巾,微弱的抵抗却抵不过身后男人的绝情。 邹氏眼中的不可置信渐渐被痛苦绝望代替,那是她同床共枕了近二十年的丈夫! 她为他生儿育女,操持中馈,原以为会就这么一辈子相携白首。 却没想到到头来,她也跟那个短命的柳氏一样,死在了自己的枕边人手中。 与虎谋皮,终得反噬。 宁鸣谦面无表情地勒紧长巾,对邹氏痛苦地**和绝望地挣扎视而不见。他毫不手软,直到确定邹氏已经失去最后一丝力气,才肯渐渐松手。 邹氏死不瞑目的尸体倒在地上,身旁躺着同样惨死的宁起元。 宁鸣谦跌坐在地上,压抑着低声啜泣。 那是他的独子啊! 他尤不解恨,踹了一脚邹氏的尸体。 若不是她贪生怕死,不肯痛快自尽,元儿也不会稀里糊涂的枉死。 宁鸣谦哭了几声便罢了,他擦净那吝啬的眼泪,在心里安慰自己:“无妨,如今我宁鸣谦已经今非昔比。攀上了摄政王这棵大树,就是抓住了登天梯,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还会再有儿子的,还会有很多的儿子继承香火。” 想到这里,宁鸣谦浑身充满了干劲。 他不再去看宁起元被鲜血染红的尸体,转而抱起邹氏的尸体艰难地拖上楼梯,拖回那间亮着烛火的房间。 他将那条长巾扔上房梁打成死结,再将邹氏的尸体挂上去,伪装成邹氏自尽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宁鸣谦拍拍手。 他走出房间,再一步步走下楼梯,跪在宁起元身边后,骤然爆发出悲怆的哭声:“我的儿啊!快来人!快去找大夫!” 夜半三更,正是熟睡之际,然而整个宁家却都被惊醒了。 洛明珠本就睡的不沉,不等柳心来叫她便已经翻身坐起。 “可是绣楼出事了?” 柳心神色惊惶地连连点头,面色苍白道:“邹氏自尽了!还有小少爷,小少爷偷偷去看望邹氏,结果正好撞见邹氏自尽,惊惧之下从楼梯上摔下去,人就这么没了。” 洛明珠也不由一惊。 自己推测出柳氏之死可能另有蹊跷后,便故意在宁鸣谦面前提起邹氏对他怀恨在心,可能会抖搂出他的秘密。 以宁鸣谦多疑又狠厉的心性,洛明珠猜到邹氏会有这样的下场。 却没想到,宁起元也会因此丧命。 洛明珠起身更衣,等她赶去绣楼时,远远的就听见了宁鸣谦的哭声。 等走近了,就见宁婉芸已经昏死过去,显然是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而宁鸣谦…… 洛明珠冷眼看着他痛哭流涕、捶胸顿足,作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慈父良夫模样,引得丫鬟婆子们都为之动容,纷纷安慰劝解。 洛明珠只觉得心头发寒。 起初她只是在察觉到邹氏对自己的杀意后,突然惊觉,会不会柳氏当年也是死于同样的理由?同样的招数? 想到这里后,洛明珠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心中一直挥之不去违和感到底出自哪里。 宁鸣谦对邹氏太好了,好到后院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这委实不是他的作风。 无论是从宁语蓉的记忆中,还是洛明珠这些时日的观察,都不难看出宁鸣谦唯利是图的凉薄本性。 宁鸣谦虽然只是户部一个寂寂无名的五品郎中,可到底是个京官,而邹氏那个碌碌无为的知府父亲已经致仕。 两相对比,宁鸣谦早已占尽上风。 或许他对邹氏当真是情深义重,也或许是他有什么把柄握在邹氏手中。 比如说,柳氏当年之死。 这一切原本都只是洛明珠的猜测,于是她先逼着宁鸣谦休了邹氏,让两人反目成仇。 再以宁鸣谦多疑狠毒的性子为饵,让他自乱阵脚露出破绽,对邹氏起了杀心。 而如今邹氏之死,恰恰验证了洛明珠心中的猜想。 柳氏的死果然不是意外,她是死在了自己的枕边人手中。 也就难怪宁鸣谦自小就对宁语蓉冷淡忽视,任由她被邹氏磋磨,被宁婉芸和宁起元百般欺辱。 甚至邹氏在宁语蓉的汤药中下毒之事,宁鸣谦当真毫无所觉吗? 亦或只是冷眼旁观,坐收渔翁之利。这样等宁语蓉死后,柳氏的嫁妆才能彻底永远留在宁家,吞进他宁鸣谦的肚子里。 洛明珠的目光扫过人群,却不见本该值守在绣楼外的家丁,或许以后她都再也见不到这些人了。 一场哭戏演罢,宁鸣谦擦干眼泪,开口道:“邹氏已不算我宁家人,又是自尽而亡,委实不吉利。再者元儿是未及弱冠便早夭,按规矩也不能埋进我宁家祖坟。便给她们母子寻一处风水宝地,葬在一起,这样黄泉路上也不孤单了。” 刚幽幽转醒的宁婉芸听闻此言,不可置信道:“爹爹,你怎么能这么对娘亲和弟弟!她们可是你的妻子和儿子,你怎么忍心让她们的尸骨流落在外,被孤魂野鬼欺负!” 宁鸣谦骤然沉下面色,冷声道:“来人,把二小姐带下去,自今日起禁足院中,严加看管。” 宁婉芸还想再求情,宁鸣谦却冷冰冰地对她说:“此事就这么说定了,而且葬礼也不能大办,省得冲撞了蓉儿和摄政王的喜事。你若胆敢坏了我的好事,休怪我不顾念父女之情!” 第二十五章:丧心病狂般孔雀开屏 饶是早知宁鸣谦自私凉薄,可洛明珠仍是被他这话震得惊心骇神。 宁婉芸面上血色尽褪,她颤声问道:“爹爹,你竟然为了讨好宁语蓉和摄政王,连娘亲和弟弟死后的哀荣都不顾了,你这么做对得起她们吗?” 宁鸣谦竟能面色如常,毫无愧色道:“人死灯灭,死后哀荣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总不能为了死人,葬送了活人的大好前程,你娘和元儿地下有知,也会体谅我的。”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低着头不忍直视宁婉芸。 宁婉芸虽是个恶人,但此刻却让人不由地同情起她。 宁鸣谦斜眼一瞥,冷声道:“记住,对外就说二小姐伤心过度卧床不起,不许任何人进出她院中。若有差池,绝不轻饶!” 说罢,他转头看向洛明珠,脸上已然换上了谄媚地笑容道:“蓉儿,你放心,你和摄政王的婚事是我们宁家最重要的事,绝不会出任何岔子。你若是不想看见芸儿,为父就让她永远待在自己院子里,不会再出现碍你的眼。往后咱们宁家的前程,可就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洛明珠看着宁鸣谦,只觉遍体生寒。 邹氏和宁婉芸、宁起元的恶,恶在明面上,恶的面目可憎,令人深恶痛绝。 而宁鸣谦的恶,却是恶在骨子里。 他藏在妻女身后佯装无辜,将所有罪恶都推到了邹氏和宁婉芸身上。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了个被蒙骗无知的慈父,可他其实才是真正的既得利益者。 十七年前柳氏死后,宁鸣谦不但得到了亡妻的丰厚嫁妆,转头又迎娶了知府之女邹氏,借着岳丈之力升了京官。 如今邹氏一死,不但将这些年宁语蓉受过的所有委屈都推到了她身上,将自己择了个干干净净,还永远地掩埋了柳氏之死的真相。 该死的、不该死的人都死了,只有宁鸣谦还活着,活着坐收渔翁之利。 洛明珠即便用了宁语蓉的身份,拿了柳氏的嫁妆,就绝不会放过宁鸣谦这个真正的仇人。 她也笑了,情真意切地说:“父亲放心,女儿必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邹氏和宁起元的葬礼办的极是敷衍,甚至没有等够停尸七日,才第三日就草草下葬了,对外没有泄露任何风声。 宁鸣谦大约是做贼心虚,请来道士在绣楼中做了一场法事。 那道士神神叨叨不知在绣楼中做了些什么,接着宁鸣谦就封锁绣楼,不许任何人靠近那附近。 不过短短数日,宁家就彻底变了天。 等封昭大张旗鼓上门提亲那日,宁家上下已经彻底抹除了邹氏和宁起元的所有痕迹。 宁鸣谦容光焕发,全然看不出是刚刚丧妻丧子之人。他看着封昭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看一尊活着的菩萨。 只要拜好了这尊菩萨,就能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可他却忘了,封昭可不是什么予取予求的活菩萨,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洛明珠看着封昭一身绯红衣袍,丰神俊朗,意气风发,不禁无语。 不知道,还当他今日就要大婚了。 才刚这么想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鞭炮与锣鼓齐鸣声,洛明珠还隐隐听见了百姓们欢呼“抢喜钱”的声音。 这下不说全京城,至少整条街的人约莫都知道封昭来跟她提亲了。 洛明珠:“……” 她合理怀疑,封昭是被自己当日那句“我们是在背着程文州暗中偷情”刺激到了,今日才丧心病狂般孔雀开屏地宣示主权。 偏偏魏虎还凑过来得意地说:“宁小姐,怎么样?我家主子这阵仗够大了吧!” 刘豹往她后脑勺打了一巴掌,骂道:“还叫什么宁小姐,叫王妃!” 洛明珠眼皮一跳,看向笑得人畜无害的封昭,心头涌上不祥的预感。 她忙拉过封昭追问:“不是说好只是个侧妃吗?” 封昭挑眉反问:“我何时说好了?” 洛明珠仔细回想,当时封昭似乎并未答应,但…… 她蹙眉道:“那芜阳郡主那边怎么办?” 封昭立刻正色道:“我同芜阳郡主之间清清白白,并无半分逾矩。本王求娶王妃,与她何干?” 洛明珠咬牙,这时才回过味来。 封昭这是想要一石二鸟,自己利用他刺激程文州,他也在利用自己摆脱芜阳郡主。 她还想说些什么,宁鸣谦却已经找了过来,笑容满面道:“王爷真是太客气了,这聘礼都快赶上公主下嫁了,蓉儿可真是好福气啊。” 封昭也笑呵呵道:“应该的,毕竟蓉儿的嫁妆如此丰厚,本王也不能让人笑话。” 提起这个,宁鸣谦就不禁肉疼。 自从那丫头要走了柳氏的嫁妆,宁家上下就跟被掐住了脖子的大公鸡,连打鸣的力气都没了。 旁的不说,光是厨房每日端上来的膳食,都快赶上庙里的素斋宴了。吃了这些天下来,宁鸣谦都能感觉出自己清涧了不少。 可想想往后步步高升的好日子,他坚信如今的窘困都是一时的,忙扬起笑脸道:“王爷如此厚爱,宁家愿粉身碎骨报答王爷!” 封昭不接这话,转而让人呈上婚书,装模作样地说:“本王命钦天监算了个好日子,婚期便定在十月初八,宁大人可有什么异议?” 宁鸣谦搓着手道:“没有没有,既是钦天监算出来的好日子,定能庇佑王爷和蓉儿夫妻恩爱,白首偕老。” 封昭这话虽是在问宁鸣谦,眼睛却看着洛明珠。洛明珠不置可否,接过笔就在婚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第一笔落下,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在洛的那一点下继续写成了“宁”字。 洛明珠又一次被提醒,虽然她是洛明珠,可在别人眼中,洛明珠已经是一个死人,她只能是宁家嫡长女宁语蓉。 封昭接过笔,在旁一笔一划格外认真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婚书上并排的两个名字,封昭觉得格外顺眼。 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支累丝海棠流苏金簪,簪在了洛明珠头上。 只一眼,洛明珠便认出这是宫里的制式。 果然就听封昭说:“这是御赐之物,陛下听说我要来下聘,特地赏了这支簪子。因为实在好奇我会娶什么样的王妃,所以还下了口谕,后日北地世子和郡主的接风宴上,让你一道去进宫赴宴谢恩。” 说罢,他轻笑道:“蓉儿为何要这样瞪着我?” 看着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腹黑摄政王,洛明珠真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第二十六章:本王瞧你也不过如此 巍峨宫墙外守卫森严,带刀禁军遥遥看见摄政王的马车不由神色一凛。 就见摄政王缓步走下马车后,竟又转身朝车中伸出了手。 几个禁军互相打了个眼色,都想起了一则传闻。 据说前几日摄政王亲自上门,求娶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宁家女,今日还会带着宁家女入宫赴宴,想来就是车里面这位了。 就是不知这位宁家女到底有什么通天本事,竟能让摄政王对芜阳郡主都置之不理,转而一心求娶。 就见车中伸出一支纤纤玉手握住了摄政王的手,紧接着,一位面若桃花的黄衣少女出现在众人眼前。 几人都在心中感慨,果然是位顾盼生姿的如玉佳人,摄政王好福气。 唯有一位稍年长些的禁军却惊的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直勾勾地盯着洛明珠和封昭相携进了宫,却仍是回不过神来。 口中不禁喃喃道:“太像了,真是太像了!” 让人好奇追问:“谁像谁?” 那人却倏的住了口,一句话都不肯再说。 而洛明珠亦是心头一紧,那位禁军都头她认得,是太子安插的亲信。从前常替自己向太子传信,定然会认出宁语蓉这副样貌与自己何其相似。 可看着两边的朱红高墙,她又暗暗吐出一口气来。 既然今日已经入宫,便势必要经历这一遭。或早或晚,这一关她总是要过的。 封昭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低声问道:“怎么了?” 洛明珠垂眸道:“无妨,只是头一次入宫,难免心中忐忑不安。” 封昭笑道:“难得你也有紧张的时候,别怕,一切自有本王在。” 洛明珠但笑不语,心中却隐隐不安。 两人一进承德殿,原本热闹的大堂突然一片寂静。 众人忙朝封昭行礼,他却只略略挥手,便自顾自拉着洛明珠落座,其他人这才跟着落座。 洛明珠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在暗中打量自己。 其中程文州的目光最为灼热,她却佯装不觉,视若无睹。 殿中霎时鸦雀无声,气氛古怪。 这段时日来,洛明珠也打听了不少关于封昭的消息。 论起辈分来,自己该唤封昭一声小叔。 洛明珠的母亲是当今圣上的嫡亲胞姐,而封昭的父亲则是先帝最小的皇弟晟王。 晟王因夺嫡之争被牵连祸及满门,只留下封昭这个腹遗子,自小便被圈禁在王府。 当今圣上痴迷修仙,而封昭因八字相合便将其收在身边亲自教导,两年前更是直接册封为摄政王,比太子更得圣心。 甚至不少人暗暗私下猜测,皇上百年之后,说不定会直接越过太子,将皇位传给摄政王。 毕竟皇上对太子一向不满,人尽皆知。 此时此刻,亲眼所见众人对封昭的敬畏,洛明珠心中五味杂陈,也越发看不透这个男人。 正思及此,封昭突然凑近耳语道:“蓉儿若是再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可就要误会了。” 洛明珠眼角余光看见程文州仰头豪饮,笑道:“王爷已是我的未婚夫,还不许我多看几眼吗?” 封昭一怔,惊讶地看着洛明珠。 他张口欲言,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太子殿下、太子妃到!” 洛明珠强忍住避而不见的冲动,同众人一道低头行礼。 封衡沉声道:“都平身吧,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拘束。” 话虽如此,可谁都知道,这话不过是上位者用来展示亲和力的话术罢了。 皇权在上,谁能真正做到怡然自得? 随后封衡带着乔婧雪不情不愿地朝封昭行礼道:“侄儿见过皇叔。” 封昭意味不明地轻笑道:“太子当真越发有储君威严了。” 封衡心中冷笑,面上冷色也不遑多让,抬头张口欲言。 下一瞬,却仿若五雷轰顶。 他的脸色霎时变得一片铁青,见了鬼似的踉跄退了两步,指着洛明珠道:“你、你怎么会……” 一旁的乔婧雪也好不到哪里去,脱口而出便道:“阿珠!” 这一声“阿珠”,听得洛明珠鼻子一酸。 她佯装惶恐低下头去,开口说道:“臣女户部侍郎宁鸣谦之女宁语蓉,给太子殿下、太子妃请安。” 话一出口,封衡的面色方才稍缓。 这声音不对,她不是阿姐。 封衡冷哼道:“原来你就是那个给皇叔下了迷魂药的宁家女,孤瞧着,也不过如此。” 封昭反唇相讥道:“本王瞧你也不过如此,还不是做了我大雍的储君。” 周遭众人对这两人的针锋相对见怪不怪。 乔婧雪却看看洛明珠,又看看封昭, 突然回过神来,明白她就是乞巧节那日被赵如萱为难的女子。 思及此,她心跳骤然加速,死死攥紧了手心,才强忍住心中的激动。 乔婧雪深吸一口气,低声提醒道:“殿下,父皇快要来了。” 封衡倏然住口,准备落座。 正在这时,皇上身边的一个小公公小跑着来到太子身侧,附耳说了两句。 就见太子脸色微妙,随即宣布道:“父皇方才突然偶有所得,正在参悟机缘,不理俗事。” 言下之意,就是皇上沉溺修仙,不来这接风宴了。 众人虽始料未及,但也算见怪不怪了。 洛明珠心中亦暗暗松了口气。 众人落座,太子与太子妃坐在了上首主位,但两人的目光却都屡屡瞟向洛明珠。 太子妃便也罢了,但太子此举却让封昭心中不舒服,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自讨苦吃。 虽然他无论如何都查不出宁语蓉的破绽,但封昭还是不禁怀疑到了洛明珠头上。 当年明珠郡主名动京城之时,封昭还被圈禁在晟王府艰难度日,与世隔绝。 直到四年前他被皇上接到宫中,渐渐也听说过一些关于明珠郡主的只言片语。 按理说,洛明珠不可能还活着,更不可能偷天换日重回京城。 可越是接触的深,他心中的违和感就越重,所以才忍不住带她进宫试探。 但到如今为止,宁语蓉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反而引来太子的关注,让封昭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正想着,便听太子扬声道:“宣北地世子、芜阳郡主觐见。” 多年未见,洛明珠随着众人的视线一道转头望向门口。 高大的北地世子身后,跟着一道红色骑装的明艳女子,明眸皓齿,面若朝霞。 可芜阳郡主此刻瞧着脸色却不大好,她目光搜寻一圈,便直直朝着洛明珠走了过来。 第二十七章:我愿让出王妃之位做小 五年未见,小芜阳生的越发明艳动人了,洛明珠心想。 不止是她,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芜阳郡主身上,多是等着看好戏的。 谁不知道,这芜阳郡主虽生的貌美,却性烈如火,偏偏北地王又对这个小女儿疼得如珠似宝,宠的她无法无天。 这不,一入京就看上了摄政王,缠的摄政王都没法子了,只得草草娶了个王妃应付。 眼下三人再见,这修罗场定然精彩。 就见芜阳郡主气势汹汹的走到那两人面前,指着封昭质问道:“听说你要娶王妃了?为何不娶本郡主?” 饶是早知芜阳郡主是个直性子,却也没想到她能这么直来直往地问出口。 就连封昭都被噎了噎,才开口道:“承蒙郡主错爱,但本王早与蓉儿两情相悦,非她不娶,只能辜负郡主了。” 洛明珠却垂首低语道:“妾身能得王爷垂爱已是心满意足,不愿再让王爷为难。若是王爷对郡主有意,我愿让出王妃之位做小。” 封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低头去看洛明珠,洛明珠学着他的模样轻轻一挑眉。 休想拿我来当挡箭牌。 封昭却只觉心头像被羽毛轻轻剐过,留下一阵瘙痒。 他牵起洛明珠的手,深情款款道:“蓉儿,本王早就说过,此生唯有你才是本王的妻,纵然天天翻地覆,本王也绝不负你。” 洛明珠嘴角微抽,这戏有点过了。 芜阳郡主这才转头去看洛明珠,细看之下顿时大惊失色,指着洛明珠迟疑道:“你是明……” 太子妃适时出声打断她道:“这位是宁家小姐宁语蓉,郡主应当是第一次见。” 芜阳郡主虽然娇纵,却也知道“明珠郡主”这四个字如今已是京中的禁忌,识相地将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细细打量着洛明珠,而后喃喃自语道:“虽有几分相似,但终究还是不及她。” 洛明珠心头涌上一阵暖流,低头笑而不语。 这时,北地世子也走了过来,低声训斥了妹妹两句,芜阳郡主显然不以为然。 北地世子又对封昭拱手道:“我这妹妹被家中宠坏了,这些时日来多有胡闹,多谢王爷包涵。” 说罢他又看向洛明珠道:“本世子怕是无福喝一杯喜酒了,在此提前祝贺二位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北地世子这话倒是说的真心实意,毕竟皇家早已对北地颇多猜忌,若是北地再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结了姻亲,只怕北地危矣。 洛明珠只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键。 恐怕这才是封昭大张旗鼓上门提亲的真正缘由,也就是说,就算自己不提,他不日也会主动去宁家提亲。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洛明珠瞪他一眼,却见封昭眉开眼笑地对北地世子道:“那就借世子吉言了,届时世子人虽不能到,但礼可以送到。” 北地世子还是头一回见到当面讨礼的,奈何脸皮没对方厚,只得摸着鼻子应道:“这是自然。” 正在这时,芜阳郡主又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指着洛明珠道:“你,敢不敢同本郡主一较高下?” 洛明珠的目光落在她身后那道矫健的身影上,露出个兴味的笑容,问道:“输赢又如何?可有什么彩头?” 芜阳郡主眼珠子转了转,说道:“我若赢了,你就得答应本郡主一个条件。你若赢了亦然,但这是不可能的!” 洛明珠点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好的接风宴,突然变成了校场比试。 北地世子虽有心阻拦,却根本管不住这个妹妹,好在太子封衡不但不恼,反而兴味盎然的张罗起来。 校场突然热闹起来,封昭见芜阳郡主骑在马上熟稔地姿态,不禁怀疑地问洛明珠:“你该不会是想故意把本王输出去吧?” 洛明珠勾唇笑道:“王爷莫要自作多情了,芜阳郡主的醉翁之意可不在你。” 说罢她便利落的翻身上马,引来一阵惊叹声。 芜阳郡主也投来诧异的目光,随即神色一凛。 较量开始,两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在校场中疾驰,一时难分伯仲。 芜阳郡主没想到洛明珠的骑术竟然丝毫不逊于自己,她咬牙一拍马腹,率先来到了靶场处。 芜阳郡主算准时机,拉弦搭箭,静待时机。然而就在她松开箭矢的瞬间,斜里一支箭头却先她一步钉在了靶心上! 两支箭矢一前一后射中靶心,竟然不相上下。 周遭响起一阵惊呼声,芜阳郡主的骑射早就声名在外,却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宁家小姐竟也如此了得。 看台上,太子封衡失态起身,目眦欲裂地盯着马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拳手紧握到咯吱作响。 他身旁的太子妃也好不到哪儿去,乔婧雪指尖颤抖,眼眶泛红,心中的激荡难以言喻。 是她!乔婧雪确信,真的是她! 自从乞巧节上看见她闪躲赵如萱的攻势,无意间暴露的熟悉招式后,乔婧雪便一直如鲠在喉。 时至今日,再见到这番漂亮的骑射功夫,她终于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她真的回来了! 与此同时,下首的封昭也是满眼惊艳。 他方才还怀疑过洛明珠应战的动机,此刻才明白是自己多虑了。 封昭连自己都未察觉,他正痴迷地看着马上那道英姿勃发的身影,看着她神采奕奕的笑颜,也无意识地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然而就在此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就见芜阳郡主的骏马不知为何突然失控,马儿扬起前蹄发出痛苦的嘶鸣,甩着马腹似乎想要将身上的人甩出去。 好在芜阳郡主经验丰富,她紧握缰绳,双腿死死夹住马腹,硬是撑住没有被甩出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芜阳郡主坚持不了多久,这并非长久之计。 北地世子焦急地大叫道:“芜阳,坚持住!哥哥来救你了!” 说罢就要带人冲上去,却被太子封衡死死拦住了。 芜阳郡主已经身陷囹圄,北地世子不能再出事了。 他一边安抚世子,一边派人去救芜阳郡主,不由目光阴鸷地望向封昭。 封衡原以为此事定跟封昭脱不了干系,毕竟自己要是办砸了父皇交代下来的差事,最高兴的人非封昭莫属。 却见封昭竟也面露惊慌之色,正死死盯着试图接近芜阳郡主的洛明珠。 他不禁心头一动,难道封昭真的动了心? 第二十八章:人会说谎,但他的心不会 洛明珠此刻早已顾不上较量,她一边安抚自己的马儿,一边试图接近那匹疯马。 好在芜阳郡主自小在马背上长大,自然知道该怎么应付发疯的马匹。 她不断抚摸骏马的颈部,低声唱起悠扬的北地小调安抚骏马。 眼见骏马发狂的动作越来越小,洛明珠趁机上前牵起垂落的缰绳,引导疯马跟随自己的马儿在原地转圈,消耗它的体力。 疯马的动作越来越慢,显然已经渐渐平复,芜阳郡主也慢慢放松缰绳和身体,让马儿彻底平静下来。 眼看一场危机就要消弭,谁知这时赶来帮忙的侍卫中,一人不知为何突然冲了出来,直直冲到了疯马面前。 疯马再次受惊,嘶声扬起前蹄。而此时芜阳郡主已经彻底放开了牵制,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甩飞了出去。 惊变陡生! 洛明珠失声叫道:“小芜阳!” 远处亦传来北地世子撕心裂肺的叫声:“妹妹!” 就在此时,一道颀长矫健的身影从人群中窜了出来,径直冲向芜阳郡主。 竟生生赶来芜阳郡主坠落之前将人护在了怀里,自己却被这股冲击的巨力压得吐出一口鲜血来。 两人在校场的草地上滚了四五圈,才终于停了下来。 眼见芜阳郡主得救,洛明珠这才松了口气。她刚从马上下来,就被一人抓住肩膀焦急地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洛明珠挣开程文州的钳制,又后退一步才开口道:“程大人,小女无碍,劳大人挂念了。” 数日未见,程文州清涧了不少。 闻言他面上露出受伤的神色,又往前一步想要去抓洛明珠的手腕,却被斜里伸出的一只手扼住了。 封昭面色不善地警告道:“本王的未婚妻,就不劳大人多管闲事了。” 程文州目光阴鸷,冷声道:“摄政王强取豪夺,又算什么正人君子?” 不等封昭开口,洛明珠便道:“大人误会了,我是心甘情愿签下婚书的。这是我与王爷之间的事情,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见程文州面色铁青,封昭还要雪上加霜道:“程大人有这个空闲,不妨去替太子分忧解难。今日之事,太子脱不开干系,北地世子怕是没那么容易好打发。” 说罢,两人齐齐转头看去。 就见北地世子已经冲上去查看芜阳郡主的伤势,芜阳郡主却只顾着那位救了自己的北地侍卫,焦急地喊道:“乌览!乌览你怎么样了?” 那名叫做乌览的北地侍卫脸色苍白,却仍冲着芜阳郡主摇头道:“无妨,郡主没事就好。” 北地世子神色复杂地看着乌览,开口道:“乌览,此次你舍命救了郡主,是大功一件。本世子许你一个赏赐,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芜阳郡主闻言眼前一亮,神情期待的看着乌览。 乌览却垂首道:“乌览本就是郡主的护卫,这是我该做的,不敢向世子邀功。” 芜阳郡主满心期待落空,不禁恼怒地锤了乌览的肩膀一下,气得转身就走。 正好撞上赶来的洛明珠,她面色略有缓和,强颜欢笑道:“宁语蓉,你很厉害,是你赢了,本郡主输的心服口服。本郡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好了答应你的一件事儿绝不会抵赖,等你想好了就来找我吧。不过你可得快点,我可不会在京城待多久的。” 洛明珠点头应下,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不禁摇头失笑。 芜阳郡主原就在气头上,不满地问道:“你笑什么?难道本郡主很好笑吗?” 洛明珠轻轻摇头,凑近对她说:“郡主,如果你想要了解一个男人,就不要听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为你做了什么。人是会说谎的,但他的心不会。” 芜阳郡主似有所悟,转头去看乌览。却发现他也正担忧地看着自己,却在触及自己的目光后躲闪开去,不禁会心一笑。 而北地世子就没这么好心情了,自己的妹妹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却险些死在皇家校场,这让他怎能不多想。 好在一旁的谙达已经驯服了发疯的马匹,检查过后忙来禀报道:“芜阳郡主所选的马匹是底下牧场新送上来的,还有些不太适应校场的环境。这些方才我都跟郡主说过,可郡主执意要选这匹骏马。加上郡主求胜心切,再三催促,才会引发马匹发狂。” 北地世子也清楚自己妹妹的性子,的确是她能做出来的事,不由神色讪讪。 封衡心神略定,正准备说两句场面话揭过此时,却又听北地世子语气不善道:“可后来马匹都已经被安抚好了,却又冲出来一个人惊了马,这才让郡主坠马险些摔死。本世子要是没记错的话,那人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侍卫,殿下难道不该给北地一个交代吗?” 封衡心神一凛,沉着脸道:“把那个惊了马的混账给孤叫来!” 谙达却神色微变,沉声道:“回殿下的话,那名侍卫已经死在疯马蹄下,死状……极惨。” 封衡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低声骂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人都死了,北地世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但谁都知道此事不会就这么轻易揭过。 众人从校场重回承德殿,封昭问洛明珠:“你这骑射功夫着实不俗,看得出定是下了不少苦功夫的。不想邕州这江南之地,宁家竟也重女子骑射?” 洛明珠早知封昭定然早已将宁语蓉的生平查的一清二楚,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她也不强行掩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你猜。” 封昭失笑,知道她不想说,便也不再追问。 重回承德殿落座后,洛明珠仍能感觉到程文州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下一刻,一只大手突然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封昭面色如常,语气却颇有些咬牙切齿:“王妃竟然当着本王的面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嗯?” 洛明珠也不挣脱,只不咸不淡地说:“王爷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可别入戏太深。” 说话间宴席开始,宫女们开始传菜。 来上酒的宫女瞧着年纪不大,不知是不是看见了两人在桌上交握的手,惊的手一抖,酒水不慎洒在了洛明珠的衣襟上。 小宫女霎时吓得脸都白了,忙跪下连声请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还请王妃恕罪!” 洛明珠眼皮一跳,挣脱开封昭的手。 封昭轻笑一声,替那宫女求情道:“王妃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这时太子妃身旁的侍女来传话:“宁小姐恕罪,太子妃已经让人去东宫取新衣了,还请你移步偏殿,奴婢伺候你更衣。” 洛明珠抬头,对上乔婧雪殷切的目光,无声地在心中叹口气。 第二十九章:原来你真的已经死了 洛明珠方才跟着米娅进了偏殿,就有宫女送来了新的宫装。 显然这一出戏早有准备。 洛明珠垂眸,掩下眼中的思绪,由着米娅替自己更衣。 米娅是从乔家跟着乔婧雪嫁入东宫的,自小便跟着乔婧雪,与洛明珠自然相熟。 米娅有意放慢动作,眼神在洛明珠身上逡巡,显然另有目的,但洛明珠只佯装不知。 原以为如此总算能够打消乔婧雪的疑心,谁知换好衣裳后不等她开口,米娅便先退了下去,接着一个身着华服之人走了进来。 洛明珠转身行礼:“臣女给太子妃请安。” 她躬身垂头,视线所及只能看见一截绣着金丝凤纹的衣摆。 那是太子妃才能穿的制式。 乔婧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她哑声道:“当年原以为入主东宫的会是你,没想到造化弄人,如今我竟成了太子妃,而阿姊你却……” 洛明珠神色不变,轻声道:“臣女不知太子妃在说什么,娘娘许是认错人了。” 乔婧雪摇头,上前搀扶起女主,泪眼婆娑地看着她说:“从前我绝不相信你已经死了,我不愿相信,阿姊你这样的人怎会落得那样草草惨死的下场?他们说你尸骨无存,所以没能找到你的尸身,我心中就还抱着期待。或许明珠阿姊碰上了什么大机缘,所以才假死脱身,不愿再回京城。” 她温热的泪水滴在洛明珠的手背上,却燎起灼烧般的痛。 乔婧雪泪如雨下,哽咽道:“可今日我终于相信了,我不得不信,阿姊,原来你真的已经死了。” 洛明珠始终没有抬头,她退后两步,平静地低声道:“娘娘,臣女是户部侍郎宁鸣谦长女宁语蓉,并非你口中所说之人。或许是我与她容貌相似,才让你错认了,但我的确不是她。” 乔婧雪却低声吼道:“明珠阿姊!你休想骗我。你忘了我从前最爱看坊间话本?什么神鬼志异,借尸还魂……” 话到此处,便哽咽不能再语。 她丝毫不顾及形象,用袖口一抹泪,激动地接着说:“从乞巧节那日你躲避赵如萱长鞭时的招式我便有所怀疑了,今日你与芜阳郡主赛马骑射时的动作习惯,旁人或许看不出,却瞒不过我。这具身体虽然不是你的,可你就是我的明珠阿姊!” 洛明珠闭了闭眼,她就知道,不该这么早与乔婧雪相见的。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义结金兰,彼此太过熟悉,太容易露馅了。 可想到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情,洛明珠却仍是狠心道:“太子妃醉酒后的胡言乱语,臣女绝不会吐露出去半句。摄政王还在等着臣女,臣女就先告退了。” 乔婧雪咬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洛明珠转身离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米娅进来见到这副情形,不由焦急道:“娘娘这是怎么了?难道她当真是郡主?” 乔婧雪不语,只望着那已经看不见的身影轻轻摇头。 洛明珠站在廊下理了会儿思绪,才转身往承德殿去。穿过一道廊门时,却突然脚步一顿。 就见程文州坐在假山旁假寐,手边倒着一个空酒坛,身旁两个宫女神色为难,却不敢上去叫醒他。 洛明珠轻咳一声,两个宫女这才注意到她,行礼道:“奴婢见过王妃。” 洛明珠说:“我与摄政王还未成婚,还是叫我宁小姐吧。” 这说话声却惊醒了程文州,他迷迷糊糊抬头看着洛明珠,顿时绽开一个笑容,喃喃道:“郡主,你来了?” 说罢,便直勾勾地盯着她,仿若着了魔一般。 两个小宫女都是新入宫的,并不明白他话中之意,稀里糊涂地看着两人。 洛明珠敛下眸中精光,开口道:“劳烦谁去给程大人拿一件披风来,免得酒后虚热受了风寒。” 一个小宫女闻言去了,片刻后,洛明珠又对另一人说:“程大人看样子醉得不轻,你去找御膳房讨一碗醒酒汤来,省得一会儿闹出什么岔子。” 见那小宫女神色犹豫,洛明珠说道:“我与程大人是旧识,你且去吧,我会在此看顾他的。” 那小宫女这才放心去了。 等人走远了,洛明珠走近程文州,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他。 程文州的目光随着她渐渐收了回来,似是回过神来一般,突然萎靡下来。 他轻声道:“我忘了,你不是郡主。” 洛明珠却目光狠厉地盯着他问:“程文州,本宫自问对你问心无愧,你为何要害死本宫?” 程文州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面前之人。 此刻洛明珠身着一身红衣,宫装华贵,锋芒毕露,一如从前。 他张口结舌,醉酒之下脑子里一团浆糊,怎么也理不清思路,心跳却越来越快。 “我、我不是,我没有……” 洛明珠打断他语不成调的话,沉声说:“我知道,你并非主谋,不过是替太子办事。” 程文州一顿,越发不知所措。他摇了摇头,却又不知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 洛明珠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的确是醉糊涂了,于是终于问出自己真正想问的话:“如今你还在替太子办事,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但你也知道太子此人心机深沉,听说你为防万一,已将所有罪证都纪录成册了,是吗?” 程文州闻言却摇头道:“没有,我没有留下什么罪证册,都是、都是用来迷惑摄政王的。” 证实了心中猜想后,洛明珠不禁嗤笑道:“果然,谨慎如你,的确不该给自己留下这样显眼的把柄。你同太子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如何,太子登基前都不会动你的。” 至于等太子登基为帝后,那些罪证的作用就是废纸一堆,反倒会变成他的催命符。 即便太子倒戈,无论是摄政王还是他人上位,程文州也唯有一死的下场。 洛明珠弯腰,看着醉生梦死的程文州,露出一个冰冷嘲讽地笑容道:“程文州,你如今已经陷入死局了,纵然我不杀你,你也活不长。” 程文州苦笑道:“是啊,我早就该死了。可我、我就是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他说着说着,复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洛明珠起身,如同看一个死人般看着他。 人都有一死,或早或晚。重要的是让他怎么死,才能死的最有价值。 等洛明珠回到承德殿时,太子妃的席位仍是空悬,太子目光紧随,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洛明珠。 洛明珠落座在封昭身边,封昭低声道:“你若是再不回来,本王就要去跟太子妃讨人了。” 洛明珠能够察觉到封昭试探地视线盯在自己脸上,她神色不变,附耳低声道:“路上遇见了醉酒的程文州,该问的都问了,详细的话回去再说。” 第三十章:你急着要嫁人吗 “程文州这话可信吗?” 封昭面沉如水,显然心情不佳。 任谁被溜了这么久,结果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洛明珠点头道:“以我对他的了解,若当真有这么一本罪证册才奇怪。” 封昭的关注点立刻跑偏了:“你对程文州很了解吗?” 洛明珠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斟酌答道:“约莫要比王爷更了解一点。” 封昭冷哼一声,又问道:“那太子妃找你又是为了什么?这么拙劣的把戏,该不会以为真能瞒得过本王吧?” 洛明珠敷衍道:“太子妃的确问了我几句话,应当是在替太子打探消息。” 封昭“呵呵”两声,不咸不淡地说:“太子妃与太子向来不睦,别说替太子打探消息了,本王都怕东宫哪天传出太子妃弑储君的消息。” 洛明珠指尖蜷缩,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她冷静地抬头看着封昭,反问道:“那摄政王想要从我这儿听到什么答案?” 封昭原本满心烦躁,却在对上洛明珠的眼神的刹那,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闭了闭眼,片刻后才沉声道:“宁语蓉,总有一天,本王会从你嘴里听到实话的。” 可我不是宁语蓉,洛明珠在心中说。 察觉气氛不对,宁语蓉另起话头道:“我若猜的不错,罪证册的消息是澜衣姑娘传出来的吧?” 封昭听懂了她的话中之意,摇头道:“你放心,澜衣不会有问题的。” 洛明珠道:“我不怀疑澜衣姑娘的忠心,只怕程文州从未信她,所以才会顺水推舟来这一出将计就计。” 封昭眯着眼道:“无妨,眼下有你在,他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澜衣,反正澜衣的目标也不是他。” 话音落,马车正好停在宁家门口,洛明珠却没有急着下车。 等封昭看过来,她才开口问道:“既然根本没有罪证册,王爷也就不必跟我合作了,不知你准备何时上门退婚?” 封昭盯着洛明珠看了半晌,直到看得洛明珠心里发毛,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此事容后再说,怎么,你急着要嫁人吗?” 洛明珠不接这话茬,只作恍然大悟状道:“也是,至少该等芜阳郡主一行人回北地之后再说,省得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说罢她便要起身下车,封昭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迫使洛明珠不得不与他对视。 封昭似真似假地问道:“若是本王当真想要娶你做王妃,你愿意嫁给本王吗?” 洛明珠眨了眨眼睛,露出个狡黠的笑容道:“那就等王爷真心来求娶时,我再认真考虑吧。” 洛明珠在宫宴上露了面,次日宁语蓉的生平经历就呈在了东宫书房的案头上。 封衡看着看着,突然伸手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下。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程文州!” 刚走到书房门口的宋惜箬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顿了顿才推门而入。 “滚出去!” 封衡头也不抬地暴喝道,宋惜箬却不怕,柔声道:“殿下可是遇到什么棘手之事了?” 听见宋惜箬的声音,封衡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不动声色地将那书册合上塞进一旁的奏折中。 他缓了声音道:“你怎么来了?太医说了让你静养,这些送汤的小事让下人们做就好。” 宋惜箬柔弱无骨般顺势依偎进封衡怀中,黯然神伤道:“妾身不似太子妃,能帮殿下分忧。妾身一介孤女,无依无靠,能做的也就唯有这点小事了。” 封衡揽着她单薄的肩膀,冷哼道:“乔家女是父皇钦点的太子妃,在人前少不得得给她留点颜面。但在东宫,谁不知你才是孤心中所爱,就算是乔家女也不敢为难你。” 宋惜箬抿唇露出清浅的笑意,眼中尽是得意之色。 “妾身有幸被皇后娘娘养在身边,自小能够陪在殿下,已是妾身三生有幸。妾身不在意名分,只要跟长长久久地陪着殿下就好。” 她这话却又勾起了封衡心中封尘的往事,其实幼时他并未把宋惜箬放在眼里,那时他满心满眼都只有阿姐。 自小到大,真正陪着自己也是阿姐,若不是后来…… 想到那个宁语蓉的模样性情,封衡就心痒难耐。 更可恶的是,程文州先前竟与这宁语蓉纠缠不清,却遮遮掩掩一直瞒着自己。 思及此,封衡心头火起。 他拍拍宋惜箬的肩头,神色渐冷道:“孤有事要去找程文州,你且回自己院中安心静养,晚些时候孤再去看你。” 程文州是太子心腹,往来密切,宋惜箬也不疑有它。 等送走太子后,她面上的笑意淡去,走到书桌旁找出太子刚才藏起来的那本书册,随手打开。 一张画像陡然映入眼帘,惊的宋惜箬手一抖,书册摊开掉在了桌上。 “洛明珠?不,不是她!” 洛明珠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死的,自己再清楚不过,她却不可能再回来了! 宋惜箬定了定神,才转头去看一旁的文字信息,越看脸色越沉。 她的指尖抚摸上那个名字,口中喃喃道:“宁语蓉,”顿了顿,她轻声道:“真是该死啊!” 封衡沉着脸冲进程家时,满地俱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下人,却不见程文州。 刘管家战战兢兢道:“太子殿下饶命,老爷当真不在家,今日一早就陪着太夫人去菩阿寺上香了,约莫晚些时候才会回来。” 封衡心中烦躁更甚,眼中隐隐现出血丝,心头噬杀的欲望又冒了出来。 他紧盯着刘管家,挪动脚步慢慢走了过去。跟在身旁的侍卫心头一紧,却又不敢阻拦。 刘管家似有所觉,浑身抖如筛糠,冷汗沁湿了后背。他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却能听见那道脚步声渐渐迫近。 那双绣着蟒纹的锦靴终于停在刘管家面前,封衡沉声问道:“前段时日,曾有一位宁家小姐在此小住,是吗?” 刘管家战战兢兢答道:“回殿下,确有此事。” 封衡勾唇,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他扬手,身后的侍卫在心中无声的叹了口气,正欲抽出腰间长刀奉上。 正在这时,一道娇媚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刘伯,可是有贵客来了?” 封衡循声转头看去,在看清女子容貌的刹那愣住了。 澜衣冲他微微一笑,柔声道:“我家老爷不在,大人还是改日再来吧。” 第三十一章:本宫给你两个选择 老夫人这一病缠绵许久,好不容易挨到了天热,精神头才算彻底好起来。 老人家上了年纪难免偏信鬼神之说,又说病重糊涂时看到了儿子儿媳跟自己哭诉,非要拉着孙儿去庙里给父母上香供奉。 这一去就是大半日,路途颠簸,车马不敢行太快。拖拖拉拉,回到程家时已过酉时。 见门房面色不对,不等程文州细问,刘管家便慌慌张张找来道:“老爷,不好了,澜衣姑娘被太子殿下带走了!” 程文州心头一跳,面色隐隐发白。 刘管家长吁短叹道:“今日一早,你走了没多久太子殿下就突然来了,我见那来势汹汹就觉得要出事。太子殿下不见你正要发怒,澜衣姑娘不知情突然闯了出来,结果太子殿下一见澜衣姑娘就变了脸色,问了两句话就直接把人带走了。老奴想拦也拦不住,这可怎么是好!” 心思百转间,程文州已然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自从昨日在接风宴上看见太子偷窥宁语蓉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护不住她。彼时竟要庆幸她如今已是摄政王的未婚妻,才能让太子有所顾忌。 至于自己可能会受太子雷霆之怒,程文州并不怎么害怕。至少在登基之前,太子是不会杀了自己的,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却没想到,会阴差阳错将澜衣卷进去。 这时老夫人突然絮絮叨叨道:“走了也好,走了也好。她原就不是程家人,本就是留不住的,就随她去吧。” 老夫人说罢,便被下人搀扶着回了自己院中。 见程文州面沉如水,始终一言不发,刘管家又心疼起来,安慰道:“老爷还是想开点吧,澜衣姑娘说了,她愿意替老爷分忧,让老爷不必替她忧心。” 程文州心头一动,突然茅塞顿开。 他喃喃道:“原来如此……” 难怪即便他对澜衣百般怀疑,却始终抓不到她的错处。澜衣来程家这么久,却什么都没做过,但她万万不该什么都不做。 程文州从一开始就知道,澜衣是个为自己精心准备的圈套,但他还是一脚踏进了这个圈套中。 一来是他难抵心中执念,二来也是想要将计就计查出幕后之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然而直到此时此刻,程文州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不过是澜衣的踏脚石,她真正的目标一直都是太子。 作为太子党心腹,程文州知道自己此刻要做的应该是赶紧提醒太子澜衣有问题。 可事到如今,太子盛怒之下根本不会再信他。况且程文州对太子也并非赤胆忠心,肝脑涂地。 他闭了闭眼,沉声道:“吩咐下去,往后府里上下不许再提及澜衣,若是有人问起,一概不知。” 顿了顿,程文州又道:“将她的院子也锁起来吧。” 他就像是做了一场绮丽的梦境,如今梦也该醒了。 程文州的思绪不知不觉便又飘到了宁语蓉身上,不知她如今又在做什么。 洛明珠此刻不在宁家,她正匆忙赶往静心阁。 柳心惶惶不安,催促车夫道:“再快些!再快些!” 一刻钟前,静心阁的伙计来传话,说柳掌柜不慎得罪了一位贵客,如今静心阁已经被打砸一通。 贵客还撂下话,若是见不到掌柜的亲自赔罪,就要拿柳掌柜的命来抵。 洛明珠面沉如水,心中思绪飞快。 柳诚的为人自己心中清楚,段不会惹出这么大的祸端来,来人八成是冲着自己来的。 但此人既然能查到静心阁是自己名下的产业,定然也清楚自己和封昭的关系。 敢招惹到摄政王头上,来头定然不小,这样的人满京城掰着手指头都数的过来,可洛明珠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人会是谁。 一路马不停蹄到了静心阁, 洛明珠下了马车,察觉到什么,抬头朝二楼雅间看去,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洛明珠脚步一顿,竟然是她! 等两人进了静心阁,果真就见大堂已是一片狼藉,十来个带刀侍卫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人,柳心吓得脸都白了。 洛明珠认出这些人身着的制服是东宫的样式,她神色不变,径直上了二楼。 雅间的门推开,果真看见宋惜箬那张熟悉的面孔。不算貌美,却我见犹怜,犹如一株惹人怜爱的菟丝花。 洛明珠却清楚,这株菟丝花是有剧毒的。 洛明珠看着宋惜箬的同时,宋惜箬也在打量着她。 宋惜箬在心中倒抽了一口凉气,像,真的太像了!尤其是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简直就像是那个贱人又活过来了一样。 她眸中冷意更甚,厉声道:“没规矩的东西,见了本宫还不下跪!” 洛明珠敛下眸中神色,欠身行礼道:“臣女见过宋良娣。” 宋惜箬不语,等走近洛明珠身边后,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厌恶道:“真是长了张本宫最讨厌的脸!” 她冷笑道:“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怎么?清楚摄政王只是拿你做筏子搪塞芜阳郡主,就把心思打到了殿下身上?” 洛明珠失笑道:“良娣以为我是冲着太子殿下去的?” 宋惜箬不屑道:“难道不是吗?你这样贪慕虚荣,妄图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贱人本宫见多了。别以为你长了这张脸就能留在太子殿下身边,只要有本宫在一日,你休想如愿!” 说罢她松开指尖往上,从洛明珠髻上抽出一支簪子,塞进了洛明珠手中。 宋惜箬含笑道:“本宫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自毁容貌,往后见到太子殿下就躲得远远的,不要再来碍本宫的眼。若你不肯,本宫就杀了他,” 她的话落,只听“锵”的一声,已有侍卫拔出腰间长刀架在了柳诚颈间。 柳心吓得大叫一声,扑过去抱住柳诚瑟瑟发抖。 柳诚到底见多识广,虽已吓得冷汗涔涔,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摇头,眼中却已蓄满了不舍的眼泪。 柳诚明白,这贵人看似给了小姐两个选择,实则小姐根本就没得选。 怕是自己今日就要命丧黄泉了。 洛明珠到底是摄政王的未婚妻,宋惜箬不敢真对洛明珠下手,所以才要逼着洛明珠自己动手。 但让一个妙龄少女自毁容貌,这与要了她的命无异。 宋惜箬虽不敢动洛明珠,但杀她一个伙计却不算什么大事。 她这么做就是在羞辱洛明珠,让洛明珠眼睁睁看着伙计因自己而死,她是在泄愤! 见洛明珠一言不发,只握紧了手中金簪。宋惜箬笑得得意又猖狂,她催促道:“本宫数三个数,你若是还不选,本宫就帮你选了。三、二……” 第三十二章:你不是已经猜出我是谁了吗 “三、二、一……” 洛明珠看着宋惜箬那张惹人生厌的脸,刹那间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从小到大,宋惜箬藏在封衡背后搞了不知多少小动作,最终成功让她们姐弟离心。 封衡纵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宋惜箬更该死! 随着最后的“一”字话音落地,洛明珠眼神一暗,扬手冲着那张娇嫩的脸颊狠狠一划。 “啊!” 宋惜箬尖叫一声,痛到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大叫道:“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护卫的刀从柳诚颈间挪开,却迟迟不敢挥向洛明珠。 说白了,他们的主子是太子,若此时下令之人是太子,他自然毫不迟疑。 可宋惜箬区区一个良娣,不过是得了太子的宠爱,特准她去庙里上香时派人随行护卫。 他们对宋惜箬只有护卫之责,替良娣杀一个微不足道的伙计没什么,可若是贸然杀了摄政王的未婚妻,无异于是替自己和太子惹祸上身。 护卫迟迟不敢动手,洛明珠却没什么顾忌。 她手腕翻转,尖锐的簪头就抵在了宋惜箬颈间。 宋惜箬面上血色尽褪,却仍嘴硬地威胁道:“你敢伤了本宫,殿下是不会放过你的!” 洛明珠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封衡养在身边的一个玩意儿,也敢在我面前自称本宫。宋惜箬,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当年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的可怜模样?” 宋惜箬瞳孔骤缩,不可置信道:“你、你怎么会……” 洛明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怎么会知道,你是如何从一个叛军孤女,改头换面变成太子良娣的?” 宋惜箬呼吸一窒,惊疑不定地看着洛明珠。 洛明珠将那根沾着鲜血的金簪插进宋惜箬髻间,吓得她浑身一颤。 然后凑近在她耳边低语道:“你不是已经猜出我是谁了吗?回去告诉太子吧,让太子亲自来找我,正好我们姐弟好好叙叙旧。” 宋惜箬嘴唇颤抖,竟然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侍女这才敢冲过来护主,护卫也横刀挡在宋惜箬身前,虎视眈眈地看着洛明珠。 洛明珠丝毫不慌,她面上仍带着笑意,可看在宋惜箬眼中却比青面獠牙的阎罗更可怕。 宋惜箬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抖着声音道:“回宫,快回宫!” 宋惜箬在侍女和护卫惊愕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一群人呼啦啦撤走后,店内顿时空空荡荡,只余大堂一地狼藉。 洛明珠上前和柳心一起搀扶起吓得不轻的柳诚,愧疚地说:“让柳叔受惊了。” 柳诚摇了摇头,担忧道:“没想到这贵人竟是那位受宠的太子良娣,小姐日后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洛明珠避而不答,只吩咐道:“静心阁需得重新修缮,柳叔也借机在家歇息几日压压惊。往后她们不会再来了,修缮好后咱们照常开门做生意就好。” 安顿好了静心阁的事,回去的路上柳心一直心神不宁,忍不住说道:“小姐,那宋良娣看着不是个肯吃亏的性子,咱们要不要先跟摄政王通个气?” 柳心的意思洛明珠自然明白,是让她去寻求封昭的庇护,这似乎无可厚非。 洛明珠却反问道:“心儿,你觉得摄政王可靠吗?” 柳心有些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可靠”两个字却说不出口。 毕竟自家小姐虽样样都好,但与摄政王却是地位悬殊,也并非真的两情相悦。 她看得出来,小姐与摄政王的婚事不过是一场交易,两人倒更像是在谈生意。 洛明珠摸摸她的头,平静地说:“这世上除了自己,没有谁是永远可靠的。无论是利益还是情分,都能说变就变,就连我也不例外。” 而此刻东宫的马车上却是另一番情形。 侍女胆战心惊地看着宋惜箬脸上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她自己却全然顾不得脸上的伤,惶惶不安地咬着拇指尖神神叨叨道:“不会的,怎么可能会是她!她是骗我的,她肯定是骗我的,我才不会上当!” 就这么翻来翻去地说了一路的车轱辘话,好不容易回到东宫,侍女一边让人去叫太医,一边忿忿道:“良娣放心,奴婢这就去禀报太子,让太子替你做主!” 宋惜箬却猛地一抖,扬手一巴掌打在侍女脸上,疾言厉色道:“闭嘴!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准泄露出去,谁要是敢说漏嘴,本宫就要他的命!” 看着侍女惊恐的脸色,她阴沉着脸吩咐道:“封锁消息,不许惊扰任何人,此事一定不能让殿下知道。” 好在如今天色已暗,方才回来时应该没什么人看见。 这时有个侍女匆匆进来准备禀报什么,宋惜箬却匆忙扭过脸,骂道:“滚出去!除了太医,谁也不准进来!” 那侍女焦急道:“良娣,是太子……” 她的话还未尽,便被迎面扔过来的茶盏砸破了脑袋,宋惜箬吼道:“本宫让你滚出去!” 将人都赶走之后,乔婧雪报膝蜷缩在床角,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宁语蓉那张脸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恶狠狠地紧咬自己的指尖,直到齿尖刺破皮肉,口中尝到鲜血的咸腥才回过神来。 宋惜箬面色阴鸷地喃喃自语道:“不管是谁,都休想抢走殿下。殿下是我的,是我的!” 太医来看过后开了药,宋惜箬的脸上敷了药粉用纱布包裹,总算瞧着不那么可怖了。 她又派人给太子递了话,说自己脸上起了风疹,需得静养数日不能见人。 回来回话的侍女神色异常,但宋惜箬沉浸在对伤势的担忧中并未察觉。 这一养就是半个月,什么好东西都用上了,好不容易等到结痂后疤痕变淡,太医看过说好生养着就不会留疤,宋惜箬才放下心来。 她用脂粉遮掩一番,便迫不及待去见太子了。 可这一次宋惜箬端着汤去书房时,却头一遭被拦在了门外。 护卫硬着头皮说:“良娣息怒,舒良媛在里面侍候,殿下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宋惜箬猛地抬头,“东宫何时多了一位舒良媛?” 身旁的侍女战战兢兢答道:“就是良娣礼佛晚归那日,殿下从程大人府上带回来的。当日便被殿下宠幸了,没几日就封了良媛,这段时日殿下都歇在舒良媛处。” 宋惜箬捏断了无名指的指甲,疼痛让她心中妒火更甚。 她不顾护卫阻拦,径直推门闯了进去。就见一个红衣女子正坐在太子膝上,双手竟还勾着太子的脖子,简直不堪入目。 “殿下!” 这一声极尽凄婉,宋惜箬已然落下泪来。 封衡猛地抬头望来,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那红衣女子也跟着转头看来,眼中却并无半分惊惶之色,显然早有所料。 而宋惜箬却在看清澜衣的脸后,陡然变了脸色。 第三十三章:到底是谁杀了北地世子 “洛明珠!” 宋惜箬脱口而出后,方才惊觉失言。 她转头去看,果真就见封衡面色一沉。 “洛明珠”这三个字是太子心中的禁忌,从不许人提起。上一个说错了话的宫女,被杖毙扔进了乱葬岗。 宋惜箬小心翼翼地觑着封衡的脸色,她着实是那日被洛明珠吓破了胆,这些日子来着了魔一般地琢磨,日思夜想,才会昏了头。 封衡面色阴鸷,却也没有当场发落宋惜箬,倒是澜衣先开了口。 “殿下,这位姐姐是谁呀?” 封衡理了理衣襟,语气随意道:“她是孤的良娣宋氏,位份和资历都在你之上,你可不许胡闹。” 澜衣将“宋氏”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两遍,意味不明地笑了出来。 宋惜箬也缓过神来,她撇开头道:“难为殿下竟然还记得妾身,妾身病了这么久也不见殿下来芳华院问一问,原以为殿下是忙于公务。原来是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封衡上前揽住宋惜箬,放缓了声音道:“放心,无论孤身边添多少新人,箬箬你才是孤的心头至爱。你不是总嫌东宫太闷,正好往后你们姐妹也能做个伴。” 宋惜箬咬唇,这些年来殿下身边不是没有过别的女人。 殿下虽不好色,但底下人的孝顺也是来者不拒,但大多就封个奉仪,宠幸两次便被抛之脑后。 从没有哪一个,如眼前这个女人一般让她察觉到危机。 澜衣笑着上前道:“殿下说的是,这些日子来妾身也听说了,姐姐与殿下是自小的情分,妹妹也想跟姐姐好好讨教讨教怎么伺候殿下。” 封衡开怀大笑道:“说得好,孤最喜欢的就是你知情识趣这一点。” 宋惜箬险些咬碎一口银牙,阴阳怪气道:“是啊,难为程大人有心,不知花了多少功夫,将妹妹调教的这样出色。” 封衡闻言却笑容一敛,面露不悦之色。 这些日子他沉溺在温柔乡中,倒是忘了找程文州算账,此刻他应该还在衙门当差。 正这么想着,门外的护卫突然来禀,说大理寺来人了。 封衡心头一跳,程文州虽有诸多不是,但办差从来没出过岔子,这般着急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将人宣进来后,就见来的是跟在程文州身边的心腹,此刻脸色难看道:“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驿馆今早来报,北地世子死了!” 封衡猛地瞪圆了眼睛,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他追问道:“死了?怎么死的?” 心腹觑了宋惜箬和澜衣一眼,封衡一挥手,两人都识趣的退了出去。 心腹咽了口口水,这才接着说:“根据仵作验尸,已经确定是中毒而死,毒就下在酒水中,只是那酒……” 见心腹看着自己迟迟不说话,封衡骂道:“再吞吞吐吐说不清楚,孤就割了你的舌头!” 心腹只得硬着头皮道:“那坛被下了毒的神仙酿,是殿下你让人送去的。” 封衡脑子里“嗡”的一声,缓了缓,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日芜阳郡主的马受惊险些出事,北地世子心有不满,他为表安抚让人往驿馆送了不少好东西。 听说北地人好酒,封衡还特地吩咐,送去两坛醉仙楼的招牌神仙酿,却没想到会被人钻了空子。 他踉跄两步,背抵在书桌上,咬牙切齿地一拍桌面,一字一句地恨恨道:“封!昭!” 京城之中,敢杀北地世子,又能杀北地世子之人,屈指可数。 除了封昭,还能是谁! 从父皇将接待北地使团的任务交给自己后,封昭便一直心有不满。 先前芜阳郡主骑马受惊一事,他就怀疑是封昭的手笔,只可惜没有线索。如今他竟然直接杀了北地世子,封昭难道疯了不成? 封衡定了定神,沉声道:“孤要亲审此案,定然不能让人把脏水泼到孤身上!” 门外,宋惜箬和澜衣看着太子匆匆离开的背影,各自若有所思。 以太子刚才的反应来看,应当不是凶手。但澜衣更清楚,主子不是莽撞之人,北地世子之死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转身欲回自己院中,思索着要怎么将消息传回去,却听身后的宋惜箬扬声道:“站住!” 澜衣转身,就见宋惜箬趾高气昂地看着自己道:“先前本宫养伤不便见人,今日初见,本宫要给你立一立规矩。” 澜衣却嗤笑道:“立规矩?我叫你一声姐姐,是因为你年纪比我大,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东宫的女主人了?太子妃都没给我立规矩,你算个什么东西。” 宋惜箬没想到澜衣竟敢这么跟自己说话,沉着脸道:“正如殿下所说,本宫无论位分还是资历都在你之上,自然能够管教你!” 澜衣却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反唇相讥道:“位分比我高又如何?不论良媛还是良娣,不都是做妾的吗,还分什么高低。若真要论起位分尊卑,我可听说你对太子妃一向是目中无人,哪来的资格教训我?” 宋惜箬还从未见过这种横冲直撞又胡搅蛮缠之人,一时被堵的说不出话来,捂住胸口指着她道:“你、你、你简直不成体统!” 澜衣上前两步,嘲讽地看着宋惜箬道:“你若是个懂规矩的,就不该总想着霸占殿下。也不看看自己,人老珠黄不说,肚子还不争气,害得殿下至今膝下无子,这才是罪大恶极。” 她说罢,又摸着自己的肚子道:“等我怀上身孕,就该再晋一晋位分了,到那时,你又有什么资格跟我平起平坐?” 宋惜箬面色惨白,眼睁睁看着澜衣嚣张离去的背影,只觉眼前一黑,在丫鬟的大呼小叫声中被勉强搀扶住。 这张脸简直就是她的克星,从前的洛明珠也就罢了,如今不光有个难以捉摸的宁语蓉,竟又多了个目中无人的舒良媛。 人老珠黄、膝下无子……这些话直接戳中宋惜箬的痛处,她唯一拥有的,的确只有太子的宠爱。 无论是宁语蓉还是舒良媛,谁都别想抢走她的东西! 封衡对两人之间的龃龉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对后宅女子之间的争风吃醋放在心上。 他心事重重地来到大理寺,却不见程文州其人,下属忙开口道:“殿下恕罪,大人不知殿下会亲自来,已经忙着去调查醉仙楼了。” 封衡这才面色稍缓,他又追问道:“醉仙楼的东家是谁?可查出来什么来了?” 下属摇头道:“大人没说,但似乎是有些来头,大人迫不及待便亲自去了。” 而此时此刻,程文州已经敲开了宁家的大门。 因为醉仙楼背后的东家,正是洛明珠。 第三十四章:朕给你换一桩婚事 北地世子之死暂且被瞒了下来。 芜阳郡主守在哥哥的尸身旁,除了来验尸的仵作,不许任何人靠近。 乌览心疼地看着芜阳郡主憔悴的面容,单膝跪在她身前,低声道:“郡主,让世子入土为安吧。” 芜阳郡主抬头看着乌览,眼中蓄满了泪水,“乌览,都怪我,是我一直闹着不肯回北地,不然哥哥也不会被人害死。” 芜阳郡主已经到了婚嫁的年纪,北地王给她物色了不少北地的青年俊杰,可芜阳郡主心中只有护卫乌览。 为了拖延婚事,她先是闹着跟哥哥一起入京觐见,又假意对摄政王死缠烂打,后来更是不肯回北地。 却没想到,最后将哥哥的命留在了京城。 乌览低着头,似是不忍看见她的眼泪,咬紧牙关道:“不,不怪郡主,这不是郡主的错。要怪就怪害死世子之人,此人必将不得好死!” 芜阳郡主扑进乌览怀里,放声大哭。 将心中的愧疚与彷徨都哭尽后,芜阳郡主只剩下满心愤怒。 她擦干眼泪,抬头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说:“乌览,我一定要为哥哥讨回公道,让凶手偿命,你会帮我吗?” 乌览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我永远都会保护郡主,直到我死!” 芜阳郡主露出一个短暂的清浅笑容,随即她起身打开房门,门外站着所有北地使团的人,他们个个都红着眼睛,义愤填膺。 芜阳郡主右手握拳,用力锤在自己的左胸口,她扬声道:“我芜阳在此立誓,定要找出杀害哥哥的凶手,血债血偿,讨回公道!” “血债血偿,讨回公道!血债血偿,讨回公道!” 与此同时,程文州敲开了宁家的大门。 洛明珠被匆匆叫去前厅时一头雾水,看见一身官服的程文州时还愣了愣。 不等程文州开口,宁鸣谦就焦急地拉着她到一旁问道:“蓉儿啊,你那个醉仙楼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还牵扯上大理寺的要案了?” 洛明珠心下一沉,醉仙楼的确是柳氏的陪嫁铺子之一,年年收益颇丰,管事的贺掌柜也是从柳家带过来的老人了,一向做事稳妥。 醉仙楼若真出了什么事,贺掌柜不会不跟自己通气,反倒让大理寺的人先找上门来,看起来更像是无意间牵扯进了什么麻烦里。 这时程文州起身道:“宁大人,本官有话要单独问询宁小姐,还请你回避。” 宁鸣谦连声道:“好,好,好,我这就走,这就走。” 等人走远了,程文州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北地世子被毒杀之事,你可曾听说了?” 洛明珠震惊道:“北地世子死了?” 程文州细细打量,观她面上惊骇之色实在不似作伪,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洛明珠心思百转,北地世子、毒杀、醉仙楼…… 她蹙眉问道:“难道毒就下在醉仙楼的酒水中?” 程文州惊讶于她的敏锐,点头道:“那毒正是下在神仙酿里。” 洛明珠斩钉截铁道:“那酒进入世子腹中之前,其间不知要经过多少道手,醉仙楼既没有这般通天手段,更没有毒杀北地世子的理由!” 话到此处,她突然顿悟,疾声问道:“那神仙酿是谁送到世子手中的?” 见程文州不作答,洛明珠接着问道:“是摄政王?还是太子?” 见听到“太子”二字时程文州睫毛未抖,洛明珠心中便有了答案。 程文州起身道:“此案还在调查当中,方才你我所言不可对外透漏出半个字。醉仙楼那边大理寺会派人彻查,你这几日暂且待在家中不要外出,当心惹上池鱼之殃。” 程文州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洛明珠站在花厅当中,一阵穿堂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激灵。 害死北地世子的毒药偏偏下在神仙酿里,而醉仙楼的东家又偏偏是摄政王的未婚妻。 摄政王、太子、北地世子…… 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困在其中,互相猜忌,自相残杀。 不知不觉中,洛明珠也已身在棋局当中。 程文州赶回大理寺时,太子已等得不耐烦回去了,临走前交代他一定要严查慎查,决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人人皆知程文州是太子心腹,如今此案又牵扯到了太子,大理寺上下难免人心惶惶。 程文州面一直熬到了深夜,回去睡了没两个时辰,便又匆匆赶去上朝。 虽说驿站那边已经封锁消息,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这里是京城,就连墙角的耗子洞里都保不齐有耳目监听。 程文州站在群臣当中,能够察觉到四面八方探究的视线,耳边的窃窃私语亦无孔不入,吵得他越发头昏脑胀。 他垂眸出神,在脑海中反复推敲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条可疑之处…… “哥哥死得冤枉,还请陛下彻查此案,还北地一个公道!” 听闻此言,程文州才猛地惊醒过来,就见芜阳郡主一身丧服跪在大殿之中,眼中盛满了怒火。 雍帝面沉如水,但眼中并无半分震惊之色,显然早已得到消息。 他抬头看来,不怒自威,开口问道:“程卿,大理寺可查出什么来了?” 程文州心头一跳,忙出列躬身道:“微臣无能,还不曾查到什么确实证据。” 雍帝面不改色,看不出是什么心思,他沉声道:“既然无能,就让摄政王协助你一同审查此案。十日之内,你们要给北地一个答案。” 这话虽是对程文州说的,可雍帝的目光却在看向太子。 太子面色难看,却不敢开口。 程文州能察觉到芜阳郡主的目光在自己和摄政王身上逡巡,他应声道:“微臣领旨。” 雍帝又看向封昭,语气略有缓和:“封昭,你可有把握破案?” 封昭正色道:“儿臣定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望。” 雍帝点了点头,冲他使了个眼色。封昭亦面不改色,却在袖中暗暗攥紧了拳头。 下朝后,雍帝身边的领侍太监庞德公公等在大殿之外,拦住了下朝的封昭,领着人往御书房去了。 封衡站在远处冷眼瞧着,面色阴鸷。 而封昭进入御书房后便径直跪在了雍帝身前,开口道:“陛下明鉴,北地世子之死与儿臣绝无干系。” 雍帝背对封昭正在欣赏墙上的《家庆图》,那是他幼时某一年千秋宴上的情形。 如今御书房已经换了主人,但这画一直挂在此处,雍帝时常会看着这副画出神。 闻言,他并未转身,只淡淡道:“朕知道,起来吧。” 庞德忙上前搀扶起封昭,就听雍帝接着说:“朕若当真疑心你,便不会让你去查案了。但芜阳郡主说的没错,朕是该给北地一个交代。” 他终于转身看着封昭,不疾不徐地问道:“朕给你换一桩婚事,如何?” 第三十五章:王爷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足足一个时辰,封昭才从御书房出来。 见主子脸色不好看,刘豹很有眼色地低着头一言不发,只默默跟在身后出了宫。 直到上了马车,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难道皇上不相信咱?” 封昭摇了摇头,低声道:“既然陛下让我查案,就是要保我的意思。但陛下方才试探,欲让蓉儿顶罪。” 刘豹愣了愣,才明白这句话中的意思,忙追问道:“主子答应了?” 封昭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刘豹立刻回过神来,干笑道:“主子高瞻远瞩,自然不会看不出其中的圈套。王妃若真顶了罪,这事咱们就真说不清楚了,北地王肯定会恨上咱们的。” 封昭皱眉道:“蓉儿是因我才牵连进此事当中,如今陛下的心思让人捉摸不透,就怕……” 话到一半,马车突然疾停,封昭立刻住了口。 马夫惊魂未定的声音响起:“主子,前面有人拦路,车马皆是皇家规制。” 刘豹立刻探身去看,转头回禀道:“是太子。” 他刚说罢,太子便已下了马车径直走来。 刘豹一惊,忙又转头准备汇报,封昭却已经冲他摆手道:“看来太子是有话要对本王说,你去迎一迎他吧。” 刘豹下了马车,冲太子躬身行礼道:“不知殿下……”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太子已经略过他自顾自的上了马车。刘豹只得假装无事发生,暗戳戳地挪了挪,挪到了马车旁才站定。 封衡面色阴鸷,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封昭对面,直勾勾地盯着他问:“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封昭不咸不淡道:“太子这是做什么?咱们叔侄还没熟到这份上吧?” 封衡冷哼一声,不再同封昭绕圈子,开门见山地问:“北地世子是你杀的吗?” 封昭面不改色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人是被你送去的毒酒害死的。” 提起这个,封衡就一脸菜色,估计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就算真吃饱了撑的要杀他,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我若就这点脑子,早就死在宫里了。” 封昭也不悦道:“我若要动手,也不会把蓉儿牵扯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封衡又追问道:“父皇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封昭顿了顿,才开口道:“陛下的心思一向难以捉摸,我说陛下让我陪他看了一个时辰的《家庆图》,你信吗?” 封衡面无表情地说:“我信,父皇从前也让我陪着看过那画,第二天,他就给我和乔家女赐了婚。” 封昭不置可否,只道:“既然陛下当众指了我查案,我自会找出下毒之人来,殿下既然没做过,就在东宫安心等着吧。” 封衡嗤笑一声,转身下车。临下车前,他突然转头问封昭:“北地王只有这一个儿子,你说他会善罢甘休吗?” 问完,不等封昭回答便扬长而去。 随着芜阳郡主闹上大殿,北地世子之死终于不再是个秘密,霎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有人说太子残害忠良,也有人说是摄政王栽赃嫁祸,朝堂之上唇枪舌剑,民间亦是议论纷纷。 而这些,都是洛明珠从狱卒闲聊时口中得知。 三日前,一道圣上口谕,洛明珠被皇上亲自下旨打入天牢关押。 然而与其他囚犯不同的是,洛明珠所在牢房的一应用度比之家中丝毫不差,甚至就连吃食都是一日三餐从醉仙楼送来的。 与其说她是在坐牢,倒不如说是被禁足。 洛明珠便也安之若素,既来之则安之。 封昭来时,就见洛明珠正坐在桌边看闲书看的津津有味,盘中还有半块吃剩的点心,好不悠哉。 他轻咳一声,洛明珠这才抬头看过来,放下书起身道:“王爷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洛明珠发誓,她当真只是随口说的两句客套话,可怎么听起来就变成了一股子阴阳怪气的怨妇口吻。 封昭显然也是这么觉得,无奈地说:“皇上只给了我们十日之期,追查下毒之人却毫无头绪。具体情形,本王不是每日都会告诉你。” 他说着,眼睛看向醉仙楼的食盒。醉仙楼是自家产业,往包子馒头里塞个纸条什么的都好商量。 这下轮到洛明珠轻咳一声,转了话头问道:“驿馆里的人也都查过了?” 封昭点头道:“驿馆的规制本就严格,如今查起来也方便。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查遍了,实在找不到半个可疑之人。” 洛明珠点头道:“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可既然问题不是出在驿站,那就只能是在太子或者醉仙楼这边了。” 话虽如此,可谁都知道醉仙楼不过是被太子党拉出来的挡箭牌。 首先,即便是太子府出面采买,也没人知道那酒是要送给北地世子的。其次,即便是采买之人说漏了嘴,要抓住拿酒的片刻功夫下毒,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除非一早就在身上备好了毒药,时刻准备着,可谁又能知道太子一定会送神仙酿呢? 所以谁都知道,洛明珠不过是在两方斗争中受了无妄之灾。 封昭郑重地说:“你放心即便七日后我没能查出真凶,也定会求皇上放你出去的,绝不会让你出事。” 洛明珠点头道:“应该的。” 封昭忍不住轻笑出声,怔怔地看着她,洛明珠却突然问道:“既然下毒的不是驿站中人,也不太可能是太子的人,那有没有可能是北地之人?” 封昭挑眉,意味不明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不是太子动的手?因芜阳郡主赛马受惊之事,北地世子对太子可是颇有微词。” 洛明珠不解地看着他道:“太子虽算不上绝顶聪明,但也不是个鲁莽行事的蠢货。此时杀了北地世子对他毫无益处,太子的脑子如果没出问题,就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封昭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洛明珠,心中那个古怪的念头越来越难以压制。 可能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每当她提到太子时下意识流露出的那种亲昵熟稔口吻。 纵然他翻来覆去的查证,都只能得到一个结论。眼前之人就是宁家嫡女宁语蓉,绝不可能被洛明珠假死后取而代之。 可她又实在不像个在接风宴上才与太子初见之人。 洛明珠说罢,才察觉到封昭的语气太过平静,后知后觉道:“你也已经有所怀疑了?” 封昭轻轻“嗯”了一声,并不多做解释。 他是在收到澜衣的消息后才彻底排除太子的嫌疑,继而想到了这个最后的可能。 可洛明珠身在天牢,却仅凭对他们的了解和对时局的分析,就猜测出了这个结果,不得不令他刮目相看。 封昭突然轻笑着替洛明珠斟了一杯茶,似真似假道:“王妃如此聪明,不若再猜一猜,凶手到底是谁?” 第三十六章:这是他欠你的 洛明珠目光闪烁,哂笑道:“摄政王与大理寺都查不到的凶手,我怎么会知道?难道王爷怀疑是我?” 封昭笑而不语,起身道:“那王妃就再委屈数日,等抓到凶手之日,你我再共饮一杯神仙酿庆贺。” 洛明珠戏谑道:“我以为王爷更喜欢如梦醉。” 她是在指代当初乞巧节时,封昭有意灌醉自己套话之事。 谁知封昭却笑道:“喝什么酒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喝。” 等人走远了,洛明珠喃喃自语道:“这厮怎么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之后一连五日,却始终没有传来什么好消息,洛明珠不急,却有人替她急。 乔婧雪来到天牢时,就见洛明珠正对着黑白交错的棋局发呆。 她屏退狱卒,喟叹道:“阿姊,你是我见过第二个喜欢与自己对弈之人。” 见洛明珠不接话,乔婧雪自顾自道:“还有一人,便是陛下了。” 洛明珠的手一抖,黑子从指尖滑落,一子错,满盘皆输。 她叹了口气,起身对乔婧雪行礼道:“太子妃,你不该来此处的。” 乔婧雪自顾自坐下替自己斟了杯茶,不甚在意道:“该不该的,我都已经来了。倒是阿姊,怎么还能有这般闲情逸致,若再过两日仍然查不出下毒之人,你当如何?” 洛明珠神色如常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本也由不得我自己,何必自寻烦恼?” 乔婧雪急得一跺脚,苦口婆心道:“封衡与摄政王斗了这么多年,我对摄政王也算有所了解。此人自小处境艰难,说一句水深火热也不为过,却能从举步维艰走到今日权倾朝野,绝非善类。他跟封衡都是一丘之貉,你可别轻信了他!” 洛明珠反问道:“那我该信谁?” 乔婧雪的嘴唇颤抖,半晌才颤声道:“阿姊,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年封衡是拿我威胁你。你若不肯去,去西朔和亲之人便是我,所以你才答应的。可我却、却嫁给封衡,成了养尊处优的太子妃。” 话到此处,她已经红了眼眶。 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乔婧雪咬牙切齿道:“这些年来,每每思及此,我都恨不得一刀结果了那个畜牲再自尽。事到如今,是老天开眼,才重新给了阿姊一条命,即便拼上性命,我也会保你无虞的。” 她说罢转身就要走,洛明珠心头一惊,忙拉住她问:“你想要做什么?” 乔婧雪冷笑道:“太子做了那么多恶事,多这一件也不算冤枉了他,这是他欠你的!” 洛明珠没想到她竟会做到这一步,忙说道:“你别乱来!时间还没到,封昭和程文州未必就功败垂成,你千万别做傻事。” 乔婧雪转头看着她,突然笑道:“阿姊果然还是关心我的,你放心,不到最后一刻,我也不会孤注一掷。好不容易等到阿姊回来,我还有许多话想跟你说。” 看着笑容灿烂的乔婧雪,刹那间,洛明珠仿佛回到了从前。 她不自觉松开指尖,看着乔婧雪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这一夜,洛明珠久违地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还是从前,她第一次见到乔婧雪是在热闹的庙会上,看见人群中有一个哇哇大哭的十岁女娃。 乔婧雪原是跟着家里人来庙里上香,却因贪玩溜到了庙会上,等玩够了才发觉自己迷了路,急得大哭起来。 彼时皇后已去,洛明珠刚从宫里搬回公主府,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封衡。 见到跟封衡年岁相仿的乔婧雪,不由心生怜爱,耐心地哄了她许久,才问出话来亲自将人送回乔家。 次日,乔家送来谢礼,乔婧雪也跟着来到了公主府。 她开心地在公主府乱跑,像是飞进花丛中的蝴蝶,不一会儿就爬上了红棉树,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寂静许久的公主府里。 得知洛明珠就是公主府的主人时,她天真的拍着手羡慕道:“哇!阿姊真厉害。阿娘,我也想要和阿姊一样,一个人住在自己的大宅子里!” 乔夫人的脸色都变了,忙压着乔婧雪连声道歉,洛明珠却摆手道:“无妨,婧雪妹妹天真烂漫,童言无忌,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乔婧雪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却很会顺杆爬,转头对她娘说:“阿娘,阿姊这是不是夸我可爱的意思?那我以后能不能常来找阿姊玩?” 乔夫人忍无可忍地拧上她的耳朵,耳提面命道:“都说了,要叫郡主,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乔婧雪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期待地看着洛明珠问:“那郡主阿姊,我以后能不能常来找你玩?我有好多好玩的小玩意,而且我家厨娘做的点心特别好吃,我都拿来给你!” 或许是在宫里住的久了,难得见到这样鲜活又单纯的孩子,洛明珠总忍不住对她心软,便点了点头。 自此之后,无论寒来暑往,乔婧雪都是公主府的常客。纵然她年岁一天天地见长,性子却仍如小时候那般。 后来封衡被封了太子搬进东宫,能够偶尔出宫来公主府,可这两人一见面就像天生的冤家,总是吵闹不休…… 回忆太过鲜明,以至于洛明珠醒来时,一时竟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梦。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洛明珠转头看去,竟然是封昭。 他面色疲倦,轻笑道:“陛下下旨放你出去,我送你回去吧。” 洛明珠立刻明白过来,“凶手已经抓住了?” 封昭点头,神色复杂道:“抓住了,下毒之人是乌览。” 洛明珠的面色有一瞬间的空白,她猛地攥紧了裙摆,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封昭迟疑一瞬,抬手抚摸她的头,叹息道:“我们走吧。” 两人走出地牢时,恰好碰到程文州亲自来送关押的乌览。 乌览低着头,神色麻木,仿佛已经认命。 擦肩而过时,洛明珠动了动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命不由人。 正要上马车时,忽听一阵马蹄疾驰声,洛明珠抬头看去,就见马上是一身孝服的芜阳郡主。 芜阳郡主匆匆下马,动作太急险些没站稳。 她毫无顾忌的跑向乌览,抓住他被铁链拷住的手腕道:“乌览,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别怕,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的!” 说罢,她便冲程文州喝道:“你快放了乌览,他才不是杀我哥哥的凶手,你们休想冤枉他!” 从始至终,乌览都低着头,他就用那样平静的语气对芜阳郡主说:“没人冤枉我,世子的确是我杀的。” 第三十七章:真正的凶手是幕后主使 芜阳郡主脸上的血色霎时尽褪,她如同生锈般僵硬的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乌览。 “你说……什么?” 乌览依旧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可他的一字一句都如同一狠狠针扎进芜阳郡主的心头。 “郡主不必再为我奔走了,我不值得你的信任。是我毒杀了世子,我罪有应得。” 芜阳郡主不住地摇头,喃喃道:“不可能,怎么会是你?你明明说过会永远保护我,你怎么可能作出这种事情来!” 乌览终于抬头,他看着芜阳郡主,眼神复杂而悲伤:“正是因为爱慕郡主,我才会杀了世子。我们明明两情相悦,可世子却看不起我的出身,无论如何也不肯成全我们,还要逼着你嫁给别人。所以我才会想到毒杀世子,再嫁祸给太子,没想到事情还是败露了。” 芜阳郡主踉跄着向前,她揪住乌览的衣襟,红着眼眶骂道:“你这个混蛋!那是我哥哥啊!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乌览如同一个破麻袋般,任由她打骂推搡,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 芜阳郡主深深地望着他,咬牙切齿道:“程大人,烦请你禀报皇上,乌览既是杀害我哥哥的凶手,我要把他带回北地让我父王亲自处置。” 程文州面色微变,还不等他开口,乌览突然有了动作。 洛明珠在旁看得清楚,失声喊道:“郡主小心!” 可是已经晚了。 就见乌览猛地发力,竟用锁链勒住了芜阳郡主的脖子。 他挟持芜阳郡主,威胁程文州道:“程大人,我这样的人命不值钱,但郡主若再出事,北地王绝不会善罢甘休,你明白吗?” 程文州目光沉沉地看着乌览道:“你想怎么样?” 乌览低笑两声,“落到如今这个境地,我本该认命了。可蝼蚁尚且偷生,用郡主一命换我一条贱命,程大人觉得如何?” 芜阳郡主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嘶吼道:“不能放走他!他是北地的罪人,我一定要让他给哥哥偿命!” 乌览收紧铁链,恶狠狠地说:“闭嘴!要不是为了飞黄腾达,你真以为我会看上你这个粗鄙无知的女人吗?我落到如今这个下场,都是你害得,我就算死也要拉上你垫背!”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支箭矢从斜里射来,一箭洞穿了乌览的咽喉。 乌览“嗬嗬”两声,嘴角溢出血沫,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后倒去。 芜阳郡主倒在他身上,她乌黑的发散落在乌览的指尖,彼此纠缠。 乌览收紧指尖,想要抓住什么,但下一刻,芜阳郡主就被人搀扶起来带离这里,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乌览的视线渐渐模糊,他攥紧掌心留下的那一根青丝,脑海中浮现出初见时情形。 那个像太阳一样明媚耀眼的女子冲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喂,你叫什么名字?” 记忆中的自己紧张地回答:“回郡主,我、我叫乌览,是你的护卫,今后我会永远保护郡主的。” 可他从一开始就身不由己,所以他的“永远”也只能到这里了。 程文州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扬手道:“带下去,按规矩安葬。” 他的视线与洛明珠对上,程文州心头一紧。那样悲悯的目光,让他觉得洛明珠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 可不等他细究,洛明珠便上了摄政王的马车。 马车驶离天牢,车厢中安静到落针可闻。 封昭忍不住开口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眼下春光正好,不如明日咱们去踏青赏花,在林间饮酒别有一番风味,如何?” 洛明珠似是才回过神来,垂眸道:“我有些累了,想先歇息两日。” 封昭以为她是方才受了惊,便也不再强求,摸了摸她的发顶,柔声道:“别再多想,事情已经过去了。眼下的局面,对所有人都好,” 洛明珠讥讽地勾了勾唇角,一言不发。 芜阳郡主坚持要带北地世子的尸身回家乡安葬,皇上也不好强留,给了不少赏赐安抚。 一行车马浩浩荡荡离开京城,赶回北地。 芜阳郡主仍旧穿着一身孝服,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顶替了来时北地世子的位置。 使团经过京郊林间时,突然窜出来一只雪白的大家伙,冲着芜阳郡主叫了起来。 人群一阵骚乱,有人叫道:“有熊瞎子,快保护郡主!” 芜阳郡主却是眼前一亮,摆手制止道:“都别慌,不是狗熊,是流风!” 芜阳郡主曾与洛明珠不打不相识,两人交情不浅,却不想当年一别便是此生最后一面。 当年她便特别喜欢流风,回去后还缠着父王也想养一只雪獒,可惜流风这种品相的可遇不可求。 如今斯人已逝,再见流风更是感慨。 不等芜阳郡主再深想,流风突然转头就跑,跑了一段路后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芜阳郡主示意其他人等在原地,自己好奇驱马跟了上去。 跟着流风在林间七拐八绕,直至前面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芜阳郡主诧异道:“宁语蓉?” 就见流风亲昵地蹭着宁语蓉,宁语蓉也熟稔地摸着它的头,恍然间好似当年的洛明珠。 芜阳郡主越发惊讶道:“流风现在竟然跟着你?这怎么可能?” 当年父王明明告诉过她,雪獒这种动物极为忠诚,绝不认二主,却也极难驯服。必须从小养在身边,同吃同住,才能培养出感情。 无视芜阳郡主惊疑不定地目光,洛明珠开口道:“世子之死令人悲痛,还请郡主节哀。” 芜阳郡主敛神,点头道:“抱歉,我知道你也因此受到了无妄之灾。” 洛明珠摇头,语带深意道:“无妨,我的冤屈已经洗清了,就怕有人已经含冤而死,永远背负着骂名躺在地下,死不瞑目。” 芜阳郡主听出她话中所指,刹那间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快步上前,抓住洛明珠的胳膊疾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洛明珠定定地看着芜阳郡主的眼睛,反问她:“难道郡主真的相信,乌览是因为被世子看轻就下此毒手?” 芜阳郡主的手松开,无力垂落。 “他们从乌览的行礼中发现了哥哥所中的毒,也的确只有他,那日才有机会把毒下进哥哥的酒里。况且乌览自己也亲口承认,是他下毒杀了哥哥。” 洛明珠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迫使芜阳郡主看着自己的眼睛,沉声道:“世子的确是被乌览毒杀,但他也只是一把刀,被人草控着身不由己。真正害死世子的,是这把刀的主人,真正策划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第三十八章:真相总是残忍的 “郡主难道不想知道,真正害死世子和乌览之人到底是谁?” 芜阳郡主瞪圆了眼睛,颤声问道:“是谁?” 洛明珠却不直接告诉她,反问道:“此人不但敢杀北地世子,还能拉太子和摄政王下水为遮掩。如此只手遮天又位高权重之人,郡主能够想到谁?又是谁一直忌惮北地?” 芜阳郡主如同晴天霹雳,浑身一抖。她的面色越发苍白,眼底却蜿蜒着猩红的血丝。 她警惕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是摄政王的未婚妻?是摄政王指使你这么做的吗?” 洛明珠垂眸,掩去眼底复杂地神色。 “以摄政王的立场,自然不希望北地知道真相,但我不愿见郡主被蒙在鼓里,所以特来相告。我知道郡主不会信我,你可以把这一切都告诉北地王,相信王爷自会有决断。” 目送芜阳郡主失魂落魄地离开,洛明珠抚摸着流风的下巴,喃喃自语道:“真相总是残忍的,有时候被蒙在鼓里,反而是一种仁慈。抱歉了,小芜阳。” 看着北地的使团离开京城,洛明珠转身上马,流风跟在马后,一人一马一狗往相反的方向驶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后,洛明珠便看见了一座庄子,柳心正站在庄子门口冲她招手。 “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咱们快开饭吧。庄子里现宰的鸡鸭,后院现摘的蔬果,还有河里刚摸上来的鱼,这些可都是平日在府里吃不到的!” 洛明珠见她这么兴奋,逗弄道:“这么喜欢庄子里的吃食,不若留你在这里住个一年半载,如何?” 柳心闻言立刻摇头如拨浪鼓,赶紧攀上洛明珠的胳膊道:“我才舍不得小姐呢,小姐可不能丢下我!” 洛明珠摸摸柳心的头,她在天牢的这些时日,小丫头为她担心的瘦了不少,她笑道:“那就多吃点,往后有时间,我再带你来玩。”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却瞧见一个婆子偷偷摸摸提着食盒往后院去,不禁心中生疑。 洛明珠给柳心使了个眼色,柳心悄悄跟了上去,洛明珠则先进了屋。 此处庄子里的管事是孀居多年的王妈妈,瞧着是个干练利落的性子,穿着一身素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大约平日里总是板着脸,眉间早早便刻下了一个川字纹。洛明珠落座,她便侯在旁边准备布菜,也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可庄子里佃租对不上数,总该有个去处。 柳心很快便回来了,附耳跟洛明珠说了什么,洛明珠放下筷子,抬头看着王妈妈说:“妈妈应该也知道,如今庄子已经交还到了我手中,邹氏也没了。我不知她从前往庄子里养了什么人,得贴着佃租供祖宗似的供着,但那都是老黄历了。从前的事我不追究,往后这人可不能再留在庄子里了。” 王妈妈却是脸色一变,突然对洛明珠跪下道:“小姐,老奴知道不该,但请你可怜可怜窈娘吧。一个病的半死的老女人,无儿无女,无亲无故,若是把她赶出去,就是把她往死路逼啊!” 洛明珠蹙眉,问道:“后院里住的,难道不是邹氏的亲眷吗?” 邹氏可不是什么菩萨心肠的大善人,每年舍下那么多银子,总不会是养个无亲无故的闲人。 王妈妈却摇头道:“窈娘跟邹氏绝没有半点关系,她是个可怜人,一身的旧伤宿疾,全靠汤药吊着命。因着窈娘有一手调理女科的好手艺,邹氏才把她安置在这里。从前邹氏在时还时不时便会派人来取药,如今邹氏不在了,她才能安心养病。” 柳心也在旁说道:“难怪一靠近那屋子附近就能闻到一股子汤药味,我还听见了两声咳嗽声,听着的确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这倒是洛明珠没想到的,银子虽不少,但她也不是养不起,倒也不必赶尽杀绝,说不得将来还有用得上的时候。 她点头道:“既如此,那便一切照旧,让她好生养着吧。” 王妈妈喜不自禁,高兴地给洛明珠磕了两个头,又起身道:“老奴这就把窈娘叫来,让她亲自给小姐磕头谢恩。” 洛明珠摆手道:“不必折腾了,都坐下吃饭吧。” 此时庄子后院那间屋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慢慢睡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快油尽灯枯了,如今一日里有大半时候总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可今日却睡的格外不安稳。 梦里是她熟悉的情形,热闹的公主府里四处都是人,人人喜上眉梢,处处张灯结彩。 “小郡主长得真像公主,将来必定也是个美人坯子!” “就你这丫头嘴甜,小郡主才刚满月,哪里就能看出长得像谁了。” “你们几个怎么还在这儿闲聊,宫里刚才来人传了话,一会儿圣驾就要来了!” 小郡主的满月宴,连皇上都来了,府里其他人只觉与有荣焉,只有她吓得浑身冷冰。 “不要,不要啊!” 窈娘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她大口喘着气,外面日头西斜,余晖照进屋子里,可她仍然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还身处在多年之前那个噩梦里。 “小姐若是喜欢吃这些,老奴隔着日子便让人送去府上,只要你不嫌弃就好。” 她听见外面说话的是王姐姐的声音,才恍然想起,今日宁家大小姐来庄子里游玩,看来眼下是要走了。 窈娘不知为何,突然生出点好奇心来,她挪动身子,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去,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一闪而过的窈窕背影。 她口中喃喃道:“小郡主若是还在,如今该比她还要大上几岁,只可惜……” 与此同时,东宫却闹得正鸡飞狗跳。 宋良娣竟咳血了! 宋良娣身子抱恙有些日子了,但她一向身子就弱,太医请脉后也只是照常开了方子,并未太当回事。 就连太子如今都独宠舒良媛,已经许久不去芳华院,突闻宋良娣咳血才匆匆赶去。 澜衣也跟着太子去了芳华院,一进屋便闻见一股子汤药味,惹得她忙捂住了鼻子。 太子到底念着旧情,见宋惜箬消瘦了不少,不禁心疼地问:“这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咳血了?” 太医擦着额间的冷汗,战战兢兢道:“这、这老臣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从良娣的脉象上也瞧不出什么异样来,怎么会突然咳血呢?” 太子怒道:“你问孤?孤还要问你呢?你是怎么调理良娣的身子的!” 宋惜箬柔声道:“殿下,不关太医的事,是妾身命薄,恐怕不能与殿下赴白首之约了。” 太子怜惜道:“箬箬,别这么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澜衣冷眼瞧着宋惜箬做戏,心中突然生出不祥的预感来。 果然,就见宋惜箬身边的丫鬟突然跪下道:“殿下,奴婢说一句不该说的,良娣如今这副模样不像是生病,倒像是、像是中了咒术!” 第三十九章:好一出要人命的大戏 “咒术”二字一出,屋中一时落针可闻。 封衡面色铁青,阴恻恻地开口道:“来人,把这个胡言乱语的贱婢给我拖下去打死!” 那侍女吓得脸都白了,仓惶看向宋惜箬。宋惜箬惊的坐了起来,连声道:“殿下、殿下!素香伺候妾身多年,是因为担心妾身一时情急才说错了话,求殿下饶了她一命吧!” 封衡却看也不看宋惜箬,面沉如水喝道:“还不快把人拖下去!” 两个护卫进来就要拿人,素香惊慌之下张口欲言,这时宋惜箬突然吐出一大口黑血来! 四周尖叫声顿起,太医忙搭指把脉,急得汗如雨下,却只喏喏道:“良娣这是、这是气急攻心才会吐血,微臣这就去开方子。” 封衡忍无可忍,起身一脚踹翻了太医,指着鼻子骂道:“你这个没用的老匹夫,你当孤是瞎子吗?这血分明是黑的,良娣到底怎么了?” 太医连滚带爬的跪下,闭着眼睛道:“殿下息怒,恕微臣无能,良娣的脉象无恙,实在诊不出到底得了什么病。兴许、兴许真不是身体抱恙,而是旁的、旁的……” 余下的话太医不敢说,所有人却都心知肚明。 封衡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当年皇后去的突然,宫中曾有流言,说皇后是因嫔妃争宠以咒术所害。 皇上得知后勃然大怒,为此处死了不少宫人,自此巫蛊咒术就成了宫中的禁忌。 封衡隐约记得,母后当年也曾口吐黑血,与宋惜箬如今的情形一模一样。 见太子已经动摇,宋惜箬给素香使了个眼色。 事已至此,素香只得咬牙开口道:“殿下,奴婢死不足惜,但若是东宫真有人以此禁术谋害良娣,殿下岂非也有危险!” 此言一出,霎时人人自危。 封衡神色一凛,不再犹豫,阴沉着脸吩咐道:“封锁东宫,不许任何人进出。给我彻底搜查整个东宫,若有违者,皆可杀之。孤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人在捣鬼!” 宋惜箬掩唇轻咳两声,掩住了唇角得意地笑容。 事到如今,澜衣几乎能够确定,宋惜箬唱了这么大一出戏,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对太子说道:“既然如此,殿下在此陪着姐姐,妾身就先回自己院中了。” 封衡此刻已经无心风月,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吧。 素香却尖声道:“舒良媛,你此刻急着要走,莫不会是做贼心虚,想要赶回去销毁罪证吧?” 这一声将封衡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素香接着说:“舒良媛,平日里就数你最不懂规矩,仗着殿下的宠爱对良娣不恭不敬,屡次出言顶撞。良娣心善不同你计较,你却越发嚣张跋扈,依我看,就是你害得良娣!” 见太子怀疑的目光看过来,澜衣不慌不忙,反唇相讥道:“依你看?大理寺断案尚需个三五日,呈上人证物证才能结案,你却三言两语就定了我的罪。宋良娣身边可真是卧虎藏龙,一个小小侍女竟也如此神通广大!” 太子看着素香冷声道:“你若再敢胡乱攀咬,孤就让人割了你的舌头。” 素香吓得浑身一颤,低头不敢再多言了。 宋惜箬心中恨得咬牙切齿,暗骂澜衣果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虚弱地说:“澜衣妹妹,都是我管教不严,我替素香给你赔罪。不过此时护卫四处搜查,未免冲撞,你就安心待在此处,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真相大白了。到了那时,你再走也不迟。” 澜衣对上宋惜箬不怀好意地目光,暗暗攥紧了帕子,心中冷笑。 宋惜箬的言外之意,恐怕是想说到时自己想走也走不了了。 封衡不咸不淡道:“宋良娣说的有道理,你就在这儿待着吧,孤也能放心。” 澜衣知道太子这是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垂眸应道:“那妾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一会儿,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人声嘈杂。 澜衣心头一跳,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宋惜箬也紧张地看向门口,眼中却饱含期待,却见来人竟是乔婧雪。 乔婧雪进屋后草草冲封衡行了一礼,便蹙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又在闹什么?” 封衡与乔婧雪本就是相看两厌,此刻他正心烦意乱,不耐烦地答道:“些许小事罢了,太子妃若嫌吵,大可关上院门好好养病。” 封衡这话带着自一股子怨气,他知道乔婧雪是被圣旨逼着嫁给自己的,但自己也不是心甘情愿娶她的。 两人原本还能相敬如宾,后来不知怎么的,她变得越发冷若冰霜,说起话来夹枪带棒。就连每逢初一十五自己去她院中时,她都每每称病不肯侍寝。 拖到如今,他堂堂太子却连个嫡子都没有! 乔婧雪冷笑道:“些许小事就闹得整个东宫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殿下还真是越发出息了。” 封衡气恼道:“你……” 话刚开了个头,外头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护卫指挥使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将一个沾着泥土的黑色木匣呈给了太子。 那木匣外用金红二色描出一副诡异的图案,类似于某种图腾,让人见之便觉不详。 指挥使道:“殿下,微臣撞见梧栖院的丫鬟柔儿鬼鬼祟祟从花园西南角挖出了什么,这便是从她手中截获的。” 封衡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冷声道:“柔儿人呢?” 指挥使一招手,便有护卫拖着柔儿进来。 柔儿被扔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竟直接扑向澜衣叫道:“良媛救我!奴婢什么都不清楚,都是按照良媛的吩咐办事,良媛可一定要救我!” 纵然早有所料,澜衣却仍是心慌意乱,一脚踢开她骂道:“你这个贱蹄子,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竟被人来污蔑我!” 柔儿不敢抬头去看澜衣,只咬着牙道:“良媛,奴婢都是按照你的吩咐办事的,你可不能推奴婢出来顶罪!” 说着,她朝封衡磕头道:“殿下明鉴,数日前良媛将这个木匣子交给奴婢,让奴婢趁夜找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埋了。奴婢若是知道那里面是那种害人的东西,定然打死也不敢做的。” 乔婧雪打眼一瞟,突然问道:“你说自己先前不知道木匣子里是什么,可如今那匣子还上着锁,你既然还没来得及打开看过,怎么又知道那里面是害人的东西了?” 第四十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柔儿咽了口口水,找补道:“奴婢、奴婢是听见大伙儿的议论,猜出了里面是什么东西,生怕被查出来,所以才想把东西挖出来扔进湖里。” 她说话前目光曾下意识去偷觑素香,乔婧雪看得分明,顿时心中了然。 澜衣冷笑道:“你可真是唱的好一出大戏,瞧着是处处替我着想,却让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柔儿啊柔儿,你说你到底是聪明呢,还是蠢呢?” 乔婧雪听出她话中似有言外之意,诧异望来,就见澜衣目光沉沉,看着柔儿的目光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素香终于按捺不住道:“殿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果真是舒良媛暗害我们良娣,还请殿下为良娣做主啊!” 宋惜箬适时哭诉道:“澜衣妹妹,你如今已经是殿下的心尖宠了,为何还要如此不择手段置我于死地,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澜衣转头看向太子,红着眼眶道:“殿下,妾身没有做过,妾身是被冤枉的!” 封衡目光阴鸷地看着柔儿,沉声问道:“柔儿,你所言可句句属实?你若胆敢有半句欺瞒,该知道欺君之罪会有什么下场。” 柔儿吓得心跳都快停了,她惨白着脸,颤声道:“奴婢、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还请殿下明鉴!” 封衡点了点头,再转头看向澜衣时,目光中已然带上了杀意。 澜衣腿一软,跪在地上摇头道:“殿下,妾身冤枉,妾身根本没有见过那个木匣,更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你不能听信这个贱婢的一面之词啊!” 话落,不等封衡开口说话,乔婧雪便吩咐道:“打开这个木匣子,本宫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指挥使依言撬开木匣上的铜锁,打开木匣的刹那,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只见木匣中是一个被五马分尸的木雕娃娃,那娃娃雕刻的栩栩如生,甚至被鲜血侵染过,脸上还贴着写了生辰八字的字条。 宋惜箬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殿下,这真是太可怕了!没想到舒良媛竟会使出这等阴险下作的手段,妾身被害事小,若是传出去,简直骇人听闻,你可不能心慈手软啊!” 她急着落井下石,让澜衣再无翻身之日,却没有看见素香惊疑不定的神色。 封衡转头看着澜衣,阴恻恻地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澜衣抬眸看了宋惜箬一眼,不知是不是宋惜箬的错觉,她总觉得澜衣这一眼中竟隐隐带着讥嘲之意。 事已至此,澜衣却仍斩钉截铁道:“殿下明鉴,这绝非妾身所为,妾身从未见过这个东西,更不知道宋良娣的生辰八字,是有人在陷害我!” 宋惜箬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嘴上却道:“事到如今,妹妹竟还不知悔改,当真是辜负了殿下的一片心意。” 就在此时,乔婧雪突然开口道:“宋良娣这话怕是说的早了,你们不妨再看看,那上面写的到底是谁的生辰八字。” 宋惜箬一愣,心中陡然生出不祥的预感来。 封衡皱眉,指挥使便立刻上前凑近,他这才看清字条上面写的生辰八字。 他蓦地脸色大变,挥手一把将那木匣摔在地上! 下一刻,封衡的暴喝声响起:“是谁?这到底是谁干的?” 宋惜箬吓了一跳,忙低头去看地上,等看清那张字条上写着的生辰八字后亦是陡然色变。 封衡猩红着眼,低头看着柔儿,语气森冷可怖地说:“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你若还不说实话,孤便让你尝尝大理寺的刑具,让你知道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柔儿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一副随时都会昏过去的模样。她张口欲言,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床上的宋惜箬。 宋惜箬疾言厉色道:“殿下问话,你还不快老实交代!就算不为自己,也该想想你的家里人。” 柔儿深吸一口气,突然抬头看着澜衣说道:“主子,是奴婢对不住你。但奴婢都是按照你的吩咐做的,既然你不认,那奴婢只能以死明志了!” 说罢,她竟起身就往墙上撞去! 只听“砰”的一声,血花四溅,柔儿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躺在地上,没了生气。 素香忍不住尖叫一声,吓得往后缩去,却对上了宋惜箬平静又冰冷的目光。 她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主子,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就像是一个没有心肠的怪物。 宋惜箬暗暗松了口气,转头觑着太子的脸色说道:“殿下,柔儿宁死也不曾改口,可见其心不假。只是不知这其中出了什么岔子,才弄错了妾身的生辰八字。” 封衡冷冰冰地看着她说道:“弄错了?” 宋惜箬胆战心惊道:“肯定是弄错了。” 乔婧雪却怒不可遏地质问道:“五马分尸,不得好死!花园的西南角,正对着的又是西朔的方向,到底是弄错了生辰八字,还是你拿错了东西?” 宋惜箬瞬间落下泪来,楚楚可怜地看着乔婧雪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纵然太子妃素来对妾身多有不满,也不该污蔑妾身行巫蛊咒术,难道是想要逼死妾身吗?” 乔婧雪却上前,捡起那木雕娃娃的右臂残肢举到眼前,只见那手腕间竟还有一个醒目的红点。 宋惜箬面上霎时血色尽褪,摇摇欲坠。 乔婧雪冷冷地看着她道:“阿姐已经走了五年了,还有谁,连她身上的胎记都记得一清二楚?又有谁,对阿姐恨之入骨,巴不得她永远都不要回来?”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封衡突然扬手一巴掌打在宋惜箬脸上。宋惜箬被打的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口鼻又流出黑血来。 她看上去狼狈又狰狞,挣扎着想要去抓封衡的胳膊,封衡却已经起身,恶狠狠地看着她道:“原来是你?你竟敢行巫蛊咒术诅咒阿姊!” 宋惜箬不住的摇头,狡辩道:“不是我!我没有!殿下,殿下你相信我,我是被冤枉的!” 她突然转头指着乔婧雪道:“是她!是太子妃诬陷我!舒良媛不知道这些,但太子妃全都知道,是她们两人联手想要除掉我。我是冤枉的啊,殿下!” 乔婧雪沉声道:“听说柔儿的哥哥前两日醉酒后奸污民女,被关进了牢里不日就要问斩。柔儿肯豁出命去,想来是她哥哥已经无恙了,让人去查一查是谁放了她哥哥,就知道她到底是在替谁卖命了。” 看着宋惜箬瞬间青白的面色,封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你这个贱人,原来是你害死了阿姊!” 第四十一章:来复仇的恶鬼 乔婧雪冷眼看着封衡,分明是他逼迫阿姐去西朔和亲送了性命,如今却又把罪责都推到了宋惜箬身上。 不过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了。 她张口欲要出言嘲讽,却被人轻轻扯了扯袖角。乔婧雪转头,就见澜衣冲她摇了摇头。 封衡已经拂袖而去,临走前撤掉了宋惜箬的良娣之位,下令禁足芳华院。 宋惜箬受不了打击,昏死过去。 芳华院乱成了一团,乔婧雪转身离开,澜衣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就这么一路到了未央苑,进门的刹那,乔婧雪霍然转身,一巴掌打在澜衣脸上。 澜衣默默受了这一巴掌,一声不吭地跪下了。 乔婧雪冷冷地看着她道:“今日之事,宋惜箬是主谋,你将计就计,反将一军,本宫不怪你。但你不该将阿姐牵扯进来,更不该把阿姐卷入巫蛊咒术中!” 澜衣垂眸道:“太子妃训诫的是,妾身再也不敢了。” 乔婧雪目光审视地看着她,问道:“关于阿姐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是谁的人?” 澜衣看了看左右,并不说话,显然有所顾虑。 乔婧雪示意米娅带着其他侍女都出去,等屋里只剩下二人后,澜衣才开口道:“最中间那棵红棉树下,埋着阿姐给你的大婚贺礼。” 乔婧雪瞳孔皱缩,她失态地抓住澜衣的胳膊,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澜衣看着她道:“这是告诉我消息之人,让我给太子妃带的话。” 乔婧雪松开她的胳膊,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去平复心绪,强压下冲动,对澜衣道:“她既不愿暴露身份,我便不再追问。本宫只问你一句,你接下来要做的事,她都知道吗?” 澜衣答道:“知道。” 乔婧雪点头,沉声道:“你走吧,今次之事,本宫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往后你要做什么,本宫也会视而不见,你好自为之吧。” 澜衣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忙起身离开未央苑。回到梧栖院后,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不愿去回想曾经的磨骨换皮之痛。 宋惜箬,这只是一个开始,我是从炼狱里爬出来找你复仇的恶鬼。宋家村一百一十七条冤魂,可都在阴曹地府等着你呢。 在她出神之际,一个苍老的身影映入镜中,开口道:“恭喜舒良媛得偿所愿。” 澜衣转身,笑盈盈地看着那人说:“是我该谢谢曹妈妈才是,若非曹妈妈明察秋毫,察觉出柔儿的异样,又想出这等精妙的法子,让宋惜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这次恐怕就要凶多吉少了。” 曹妈妈已经年逾半百,是宫里的老人了,早已练就出一双火眼金睛和处变不惊的气度来。 她不咸不淡地一点头道:“不必言谢,我不过都是按照主子的吩咐办事。只是舒良媛别忘了,你答应过我家主子什么。” 澜衣收敛起笑容,正色道:“曹妈妈放心,在这件事情上,我和你家主子是一条心。” 她对镜理了理鬓发,起身道:“殿下如今心中烦忧,我该去替殿下排忧解难才是。” 曹妈妈却拦住了她,在澜衣诧异的目光中说:“程大人刚才来了,如今正和殿下在书房谈公务,舒良媛还是暂且回避的好。” 书房中,一坛酒已经空了大半,封衡双眼发直,显然已经半醉。 程文州不得不耐着性子劝道:“殿下,如今还是青天白日,你这般酗酒,若是陛下突然召唤,岂非误了大事。” 封衡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口中喃喃叫着什么。程文州凑近了一听,顿时色变。 封衡却突然一把扯住他的衣襟,红着眼睛道:“你知道吗?阿姊幼时其实很喜欢吃红豆糕,因为阿姊喜欢,我也跟着喜欢吃。后来母后去后,有人想杀我,就在红豆糕中下了毒。”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才接着道:“从前阿姊总是什么都让着我,只有那次,阿姊不肯让我吃那盘红豆糕,自己却吃了一口。只那一口,就要了阿姊的半条命,自那之后,阿姊再也吃不得红豆,就算不小心误食,也会浑身起红疹,甚至还会晕厥过去。”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的程文州险些站不稳。 封衡还在絮絮叨叨:“那时候多好,只有我和阿姊相依为命,如果阿姊没有出宫,一直留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说着说着,酒意上涌,他便这么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所以他没有看到程文州激荡的情绪,更不明白自己说的这些话对程文州来说代表了什么。 程文州浑浑噩噩离开东宫,等回到家中后,管家刘伯凑过来问道:“老爷,老夫人的寿宴都已经安排好了,你看看要不要再请一些同僚来府上相聚?” 程文州摇了摇头,魂不守舍的往书房走。刘伯看的心急,旁敲侧击地追问道:“不若还是给共事的同僚们发几张帖子,若是家中正好有适龄的女儿,也可以趁机结识结识……” 话到这里,程文州突然转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刘伯以为他不高兴听到这些,装傻道:“老爷若是不喜欢热闹,就还跟往年一样,咱们自己关起门来过。” 程文州却突然道:“不,你说得对。” 刘伯还来不及高兴,就听他接着道:“我这就去写帖子,你一会儿亲自送去宁家,交到宁大小姐手中,务必请她来赴宴。” 刘伯的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他有心提醒宁大小姐已经和摄政王结了亲,可看着程文州兴冲冲的样子却又说不出口。 就这么纠结间,程文州已经雷厉风行地写好了请帖。刘伯心知自己劝不动他,只得苦着脸去宁家送帖子。 柳心听说程家来人来送请帖,也吃了一惊道:“这程大人怎的这般纠缠不休?小姐你都和摄政王定亲了,他还这般殷勤,若是让摄政王知道了……” 洛明珠却使了个眼色,打断了她的话头,对门房道:“哪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快把人请进来吧。” 刘伯进了蒹葭院,递上请帖道:“后日是我家老夫人大寿,我家老爷亲自写的请帖,还请贵人赏脸。” 洛明珠示意柳心接下请帖,状若随口问道:“不知程大人还请了哪些客人?” 刘伯表情复杂道:“没有旁人了,只有你一个客人。” 洛明珠心下了然,轻笑道:“大人如此看重,我更没有推脱的理由了,希望我不会让程大人失望。” 第四十二章: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程家老夫人大寿之日,洛明珠登门赴约。 程文州看着一身红衣的宁语蓉,不由呼吸一窒。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若单论皮囊,宁语蓉不及澜衣相似。可若论神韵,却常常让他分不清真假。 洛明珠感慨道:“程大人,许久不见,大人可还安好?” 程文州瘦了,其实一眼就能瞧出来。 他本就清瘦,如今更甚。一席青衫穿在身上空空荡荡,仿佛随时都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似的。 程文州笑而不答,只说道:“祖母的记性已经不大好了,总是突然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近来一直念叨你,恰逢她老人家大寿,我便厚颜请你来府上小聚。” 洛明珠也笑道:“先前在府上叨扰多日,幸得大人照拂。老夫人惦念我,我亦常常想起从前……” 她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引人遐想。 程文州嘴唇蠕动,似是想要问什么,却又转了话头道:“咱们先进去吧,别让祖母等急了。” 程文州原只是拿老夫人当借口,没想到老夫人一见洛明珠就大为欢喜,抓着她的手道:“你总算是回来了,你来了,州儿就高兴了。” 程文州干咳两声,刘伯适时让人上前奉茶。 程文州却一摆手道:“今日祖母大寿,只喝茶未免不够尽兴。我特地备了一坛佳酿,果酒清甜,不宜醉人,宁小姐觉得如何?” 洛明珠笑道:“我自然是客随主便,小酌两杯也可。” 等那酒递到面前,洛明珠顿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酒香,她轻笑一声,是如梦醉。 果然是知道了点什么…… 程文州举杯道:“今日祖母大寿,孙儿祝祖母福寿延年,长命百岁。” 说罢,便仰头一饮而尽。 洛明珠也举杯道:“祝老夫人福禄双全,万事如意。” 清酒入喉,酒香绵延。 她放下酒杯,状若不经意地提到:“怎么不见澜衣姐姐,莫非是身体抱恙?” 程文州夹菜的手一顿,平静地说:“我与澜衣并非男女之情,从前她只是无处可去,才暂居在府上,如今她已经有了更好的去处。” 洛明珠似笑非笑地问道:“大人一向如此热心肠且不求回报,还是端看这张脸是否肖似大人心中那人?” 程文州一顿,随即不答反问道:“宁小姐先前红豆过敏实在令人触目惊心,不知你这是娘胎里带来的病症,还是另有什么缘由?” 洛明珠眨了眨眼睛,问道:“大人真想知道?” 程文州突然对刘伯吩咐道:“老夫人已经睡着了,你们送老夫人回去歇着吧。” 说话间,他的目光却未从洛明珠身上移开。 等刘伯和丫鬟们引着迷迷糊糊的老夫人离席,花厅中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程文州道:“宁小姐说吧,我洗耳恭听。” 洛明珠垂眸,低声道:“幼时我曾和表弟相依为命,有歹人在红豆糕中下了毒,我为保表弟无虞,明知那红豆糕有毒,却还是吃了一口,险些因此丢了性命。自此,便对红豆有了过敏之症。” 顿了顿,她突然抬头看着程文州道:“这个答案,大人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程文州的双拳已经攥的“咯吱”作响,他慌乱地低头,想要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可颤抖的手却将杯中酒水洒了大半。 他突然一把将酒杯砸在地上,双手撑桌,俯身看着洛明珠质问道:“你到底是谁的人?太子?摄政王?还是楼易之?” 洛明珠却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看着他。 程文州喝酒,原本是想灌醉洛明珠,从她口中套话。可此刻酒劲上涌,却让他的理智即将崩塌。 “宁语蓉,你虽是宁家嫡女,却自小受尽冷眼,在宁家饱受欺凌,苟且偷安。那日在尚书府的赏花宴上初见时,你被迫弹奏不擅长的琴曲,唯唯诺诺,当众出丑,羞愤难堪。可不过短短数日,你就性情大变,还知道了许多你根本不该知道的事情。这根本不是一句性情大变就能解释的,你简直就像是、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洛明珠轻笑,静静地看着他道:“程文州,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也不枉我当初不计前嫌,特地举荐你入太子麾下。” 此言一出,便是承认了。 程文州踉跄跌坐回椅子里,怔怔地看着洛明珠道:“这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真的是她?” 洛明珠轻笑道:“你若是不信,今日又何必特地设这一场鸿门宴来试探我?” 程文州喃喃道:“我只是、只是……” 只是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如今的不得不信。 自洛明珠接近程文州起,她便开始有意无意地露出破绽。一点一滴,积少成多,让程文州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即便真相太过惊世骇俗,可事到如今,程文州已经不得不信了。 他闭了闭眼睛,哑声问道:“所以从一开始,郡主就是特地接近我的,是吗?” 洛明珠在心中喟叹,程文州果然是个可怕的对手。只要抛开情感束缚,他的心思之缜密,实在令人叹服。 可若能将这样的人收为己用,那便是一把趁手的利刃。 洛明珠冷冷地说:“程文州,即便不算当初的雪中送炭,本宫对你亦有提拔之恩。我不求你知恩图报,却也没想到你竟会恩将仇报!” 程文州身子一颤,他咬紧牙关,却说不出任何分辨的话来。 无论当年之事真相到底如何,如今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郡主真的死了。 程文州起身走到洛明珠面前,屈膝跪了下去。 他低着头道:“是我忘恩负义,害死了郡主。郡主若想要我这条命,便拿去吧,我绝无怨言。” 洛明珠却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问道:“你想死?” 程文州嘴唇蠕动,却又一言不发。他定定地看着洛明珠,似乎想要将这张脸印在心里,刻进魂魄深处。 洛明珠抽回手,沉声道:“执意要送本宫去西朔和亲之人是太子,你虽是帮凶,却非主谋,倒也不是非死不可。” 程文州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颤声问道:“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语蓉不答反问:“程文州,本宫若想复仇,你可愿帮我对付太子?” 第四十三章: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程文州清楚的记得见到洛明珠的第一面。 彼时他还是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甚至连住客栈的银钱都付不起,只能借住在菩阿寺中。 即便如此,他却连香油钱都拿不出来。若是换做旁人,或许厚着脸皮便也罢了。毕竟佛门清净之地,总不会动手将香客赶出去。 可偏生程文州还有些无用的骨气。 于是他只能以劳抵薪,每日帮着僧人们跳水捡柴,扫地擦灰,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空出闲暇时,便抓紧机会温书背考。 菩阿寺的香火一向鼎盛,每日来拜文昌帝君的书生不在少数,见他如此,难免有人在背后议论他穷酸市侩,污了读书人的风骨。 程文州对此充耳不闻,他一向如此,只要心中认定了所思所想,便不会在乎旁人的看法。 直到那一日晌午,他刚从山中捡了一捆柴回来。日头毒辣,晒得他头昏眼花,稀里糊涂撞上了一位下山之人。 他狼狈的跌坐在地上,背后的木柴骨碌碌滚了一地,满地狼藉。 程文州顾不得回头,嘴里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捡回掉落台阶的木柴。 等回过身来,那人已将他掉落的书捡了起来,伸手低了过来,竟然是个明艳动人的大美人。 刺眼的日光撒在女子身上,如同雨后初晴,又如同春风拂面,是这世上最美好的画面。 程文州生平头一次,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洛明珠见他涨红了脸,笑着替他解围道:“公子可是进京赶考的考生?” 程文州点头道:“我囊中羞涩,只能借住在这寺中,便帮着做些杂事。” 彼时他说这些话时尚且坦坦荡荡,并不因一时穷困而畏畏缩缩。 便是因他这一点,叫洛明珠对他另眼相看。 说罢,程文州忍不住问道:“姑娘可是来寺中上香的?” 洛明珠笑容未敛,说道:“我亡父亡母的牌位便供奉在此,我今日来给他们上香。” 那时程文州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外地人,并不知道,菩阿寺供奉的都是皇亲国戚的牌位,也就不清楚洛明珠是何等身份。 两人不过萍水相逢,匆匆寒暄两句,洛明珠便下了山,却在程文州心中落下了一个劫。 次日,程文州照例要去山中捡柴时,却被主持拦住了。住持直言,有人替他出了一笔不菲的香油钱,希望他能在寺中安心备考,不被这些俗事牵绊。 虽然住持不肯告知恩人的姓名身份,可程文州还是莫名就猜到了是昨日遇到的那名女子。 后来程文州又一次遇到了洛明珠来寺中上香,可惜彼时她被前呼后拥,奴仆成群,程文州只能远远望着。 程文州初见洛明珠观其气度不凡,便知她定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他心中暗想,等自己考取功名,便也能算得上门当户对了。 可等他金榜题名时,才知洛明珠不是普通的官家小姐。她是皇上嫡亲的外甥女,尊贵的明珠郡主,更是未来的太子妃。 程文州失魂落魄之际,不知当初之事如何泄露了出去,还传出他早已是明珠郡主的入幕之宾,才换来如今的功名。 程文州明知流言与郡主无关,郡主亦是受害之人,却仍忍不住将满心怨愤发泄在了她身上。 他心里赌着一口气,不但当众归还钱财,自此再见更是形同陌路,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 可官场之路远比程文州想象的更加艰难。 没有家世背景,没有背后靠山,他举步维艰,空有满腔抱负,却只能困在案牍之间,整日与陈年案宗为伍。 可程文州硬是凭着一股韧劲,协助大理寺破获了一宗棘手的陈年旧案,因此被太子看重,收入麾下。 自此之后,无人再敢看轻他,他在大理寺的仕途也顺风顺水,一路高升。 程文州不禁志得意满,他心想,我凭借自己的实力走到这一步,即便是郡主,也当对我高看一眼。 直到庆功宴上,太子醉酒后说漏了嘴,他才知道,原来当初他的功劳其实已被上司顶替,若非郡主举荐,自己到如今还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 程文州如同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头一次放纵自己喝的酩酊大醉,借着酒劲冒雨夜闯公主府,简直就像个疯子! 时至今日,他尤还记得自己站在大雨中声声质问时,郡主看着自己平静而怜悯的目光。 那目光像一把刀,直直插进程文州心中,让他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卑与怯懦无处遁形。 而今日,程文州看着洛明珠,那颗死寂多年的心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郑重地许下诺言:“郡主若有需要,微臣定当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洛明珠看着程文州因激动而涨红的面色,看着他眼中跳跃的火光,唇角的笑意加深。 她扶起程文州,情深意切地说:“程大人,我不过是借尸还魂,早已不是什么郡主。如今物是人非,我能用之人就只有你了。前路艰险,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你当真想好了吗?” 程文州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让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郡主放心,即便赔上这条性命,微臣也定会让郡主得偿所愿!” 洛明珠离开程家时,已是华灯初上。 她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好半晌,倏尔开口道:“心儿,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柳心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小姐,难道你当真对程大人旧情难忘吗?” 柳心虽然不知花厅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方才出来时,程大人与小姐之间的语气神态已经截然不同,多了几分“自己人”的亲昵。 洛明珠看着她笑而不语,柳心急道:“可是、可是摄政王……” 洛明珠掀开车帘,漫不经心道:“你是不是想说,比起程大人,摄政王才是更好的选择?” 柳心振振有词道:“程大人虽处处都好,但只一点,他心里可还装着别人。澜衣姑娘也好,小姐你也好,都不过是个替身罢了。你与摄政王定亲虽是权宜之计,可奴婢瞧得出来,摄政王对你有意。比起程大人,摄政王岂非更好?” 第四十四章:王爷准备何时来退亲 洛明珠闻言轻笑,摇头道:“封昭这个人心思深不可测,若为利益互相合作也就罢了,至于其他……我如今没心思想那些风花雪月。” 柳心有些听不明白,她还想再问,洛明珠却突然叫停,起身下了马车。 柳心赶紧跟着下了马车,顿时喜笑颜开道:“我说哪儿来的香味,原来是糖蒸酥酪的味道。” 这是近来洛明珠常来的一家糖水铺子,柳心熟稔地寒暄道:“乔嫂子,今日的糖蒸酥酪上淋得可是桂花蜜?” 乔嫂子笑道:“柳姑娘这鼻子可真灵,给你们来两碗刚蒸出来糖蒸酥酪?” 见洛明珠点头,柳心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不一会儿,乔嫂子便端上来两碗糖蒸酥酪。她站在洛明珠身边上菜,借着遮掩,趁机将袖中的东西交到了洛明珠手里。 洛明珠不动声色的收下东西,神色如常的吃完了糖水,便带着柳心回了宁家。 直到入夜后,打发柳心去歇下了,洛明珠才坐在烛火下拿出白天乔嫂子交给她的东西。 那是一只精致的折纸蝴蝶,她熟练地拆开,露出里面写满消息的纸面。 看到上面所写,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进行,洛明珠勾唇,笑容嘲讽。 看完后,她将那张纸放在烛火上引燃,亲眼看着它烧成灰烬。做完这一切,洛明珠思忖半晌,提笔写下回复。 待笔墨晾干,再按照记忆中曹嬷嬷教过的那样,一点一滴,一只折纸蝴蝶便在她手下成型。 洛明珠看着手中的折纸,记忆仿佛也被拉回幼时。 她同宁语蓉一样,尚在襁褓中时便失去了母亲。当今圣上是她的亲舅舅,于是洛明珠被接进宫里,交给了膝下无子的皇后扶养。 人人都说洛明珠是福星,她养在皇后膝下不久,多年无子的皇后便有了身孕,顺利诞下一位健康的皇子,也就是后来的太子封衡。 皇后是个贤良淑德的女人,她曾经对洛明珠很好,可有了封衡之后,到底还是会更加偏爱自己亲生的孩子。 当年小小的洛明珠也曾试图跟封衡争宠,可血浓于水,并非争宠就能改变的,于是洛明珠只能半夜悄悄坐在窗边抹眼泪。 这时一只折纸蝴蝶突然变戏法似的变了出来,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曹嬷嬷——她的亲生母亲栎阳长公主的乳母。也是头一遭,有人告诉洛明珠,她的母亲是怎样的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她还记得曹嬷嬷说过:“先皇也曾感慨,若栎阳是个男儿身,这皇位必属她无疑。可惜,可惜啊!” 人人皆知,当今皇上与栎阳长公主一母同胞,姐弟情深。所以长公主去后,皇上未免伤怀,不许宫中再提及长公主的名讳。 渐渐的,随着白驹过隙,物是人非,栎阳长公主似乎已经被人遗忘了。只有曹嬷嬷,不但记得栎阳长公主,还惦记着她唯一留下的孩子。 自此之后,洛明珠不再试图争夺皇后的疼爱。 洛明珠每晚都与曹嬷嬷“私会”,从她口中一遍遍听着栎阳长公主的故事,在脑海中勾勒出自己亲生母亲的模样。 可惜后来她出宫时,曹嬷嬷却说什么也不肯出宫,同她一起回公主府。后来封衡册封太子,入主东宫不久后,她竟然在东宫看见了曹嬷嬷。 曹嬷嬷见到她自然是欢喜的,却不许洛明珠挑明两人的关系。她性子一向执拗,还有些古怪,洛明珠便也不再追问。 于是她便往东宫跑的更勤了,就算不是因为放心不下封衡,也是为了多见见曹嬷嬷。 直到后来皇上有意让她做封衡的太子妃,可在洛明珠心中,封衡只能是亲人。她不愿,便开始有意避着封衡,自然也不再去东宫。 但如此一来,也就与曹嬷嬷断了联系。直到有一日出门时乔嫂子突然悄悄交给她一只折纸蝴蝶。 洛明珠一见就知道这是曹嬷嬷给自己的,她拆开来后,发现里面竟然写着程文州向太子提议送自己去西朔和亲。 再后来,一切发生的太快,洛明珠甚至来不及再见曹嬷嬷一面,便被逼着命丧西朔。 直到不久之前,她无意间发现了乔嫂子的糖水铺子,留下一只折纸蝴蝶,才与曹嬷嬷重新取得联系。而如今,曹嬷嬷已然成为她在东宫的耳目,操纵着澜衣这把刀。 而这把刀,会帮她插进仇人的心脏。 次日一早,摄政王府的马车就停在了宁家门口。 洛明珠带着柳心上车,车上坐着封昭和魏虎,外面只有赶车的刘豹,除此之外,竟连一个护卫都没带。 洛明珠诧异道:“王爷这是要微服私访?” 魏虎疑惑道:“微服私访?不是说要去赏花踏青吗?” 封昭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笑说道:“蓉儿可别小瞧了魏虎和刘豹,有他们二人足矣。” 赶车的刘豹也明白过来,“嘿”了一声道:“就是,王妃小瞧我们兄弟俩了不是,有我们在,定能保王爷王妃安然无恙。” 洛明珠笑容未敛。 刘豹不是心直口快的魏虎,他这脱口而出的“王妃”二字,背后定然是封昭的默许。想起柳心昨日所言,她心中有些烦躁,转头佯装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马车到了知春园门前却未停,反而绕了半圈,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前。一个十二三岁的灰衣少年正站在门口看书,马车停在面前方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 刘豹熟稔地招呼道:“林家小子,快歇一会儿吧,都快成书呆子了。” 灰衣少年佯装没听见,对着下车的封昭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又规规矩矩地冲着魏虎问好:“许久不见,魏虎哥哥可还安好?” 魏虎挠了挠头道:“都好都好,你爷爷也好吗?” 少年点头道:“托福,爷爷他老人家身子硬朗,这会儿不知在园中哪处忙活那些花草树木。” 刘豹不痛快地问:“嘿,你这小子,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亏我还给你带了饴糖呢。” 少年轻哼一声道:“不必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魏虎笑着捅捅刘豹,低声说:“谁让你上次说人家长的矮,这下记仇了吧。” 刘豹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嘀咕道:“我不就是逗逗他吗,谁知道这小子这么不经逗。” 少年无视两人的调侃,悄悄偷觑着洛明珠。封昭察觉到了,笑着揶揄道:“别看了,这是我的王妃。” 少年的脸腾的涨红了,尴尬地行礼道:“子成见过王妃。” 说罢,便赶紧迎他们进了门。 洛明珠从前来过知春园,但从这处角门进来还是头一遭,见到的景色也是截然不同。 行走在石径小路上,两侧满是盛开的海棠花树,小径的尽头豁然开朗,连着一泓碧水。走在拱桥上时,隐约可见湖中游鱼摆尾,竟是半点也不怕人。 少年引着他们进了湖边的碧水舫,舫中的桌上温着一壶酒,少年说道:“这是我爷爷亲手酿的桃花酒,不宜醉人,王爷王妃且就当饮子尝一尝吧。” 柳心也将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取出里面的各色点心零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这碧水舫不小,分为里外两间室。既是出来游玩,洛明珠便做主,让柳心几人在外面坐一桌,里间也不需要伺候。 魏虎一听,立刻搂着少年讨要桃花酒。刘豹则似有所觉,目光在洛明珠和封昭身上转了转,咧着嘴偷笑。 至于柳心,眼睛在点心上打转,纠结要挑那些去吃,全然没有半点心眼子。 等到里间只剩下他们二人,封昭替两人斟了一杯酒,笑道:“这桃花酒是真不醉人,蓉儿便放心喝吧。” 两人举杯共饮,这酒花香浓郁,入口清甜,倒真如少年所言,好似饮子一般。封昭连饮了三杯,才满足地喟叹一声。 洛明珠诧异道:“没想到,王爷对入口之物竟如此不设防。” 封昭摇头:“非也,只是这桃花酒我自小喝到大,便是饴糖放少些我都能尝出来。” 见洛明珠愣怔,他笑着说:“林伯原是晟王府的管家,当年王府获罪,母亲遣散了府上下人,只有林伯留了下来。被圈禁后母亲整日郁郁寡欢,后来就开始酗酒,整日醉生梦死。” 说了此处,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才接着说:“等我长大些后,便好奇这酒到底是个什么滋味,能让母亲如此痴迷,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管不顾。有一次我偷喝了一口,那酒太烈,我足足睡了三日,吓得林伯直抹眼泪。林伯见防不住我,便亲手酿了这桃花酒给我解馋。如今林伯已经不太记事了,却还记得每年春日桃花盛开时,要酿一坛桃花酒给我留着。” 洛明珠不问封昭为什么不将林伯接进摄政王府颐养天年,却问道:“王爷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封昭理所当然道:“你是本王的王妃,本王对你自然是知无不言。” 洛明珠顿了顿,又问道:“那不知王爷准备何时来宁家退亲?” 第四十五章:你到底想要什么 洛明珠的话落,房中一片寂静,衬得外间的说笑声越发刺耳。 封昭抬头看着洛明珠,洛明珠亦不闪不避,四目相对,各怀心事。 半晌,封昭才开口道:“本王若是不想退亲呢?毕竟,你若要对付太子,本王岂非是最合适的盟友?” 洛明珠心头一颤,终于败下阵来,移开目光。她低头掩饰般喝了一口杯中酒,被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封昭伸手递来帕子,洛明珠却抓住他的手腕问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东宫发生之事,为何不来质问我?” 我几次三番借你的势达成目的,却没能帮你从程文州处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如今更是越过你,直接跟你手下之人私下达成合作。 如此僭越,你本该生气的。 今日我特地支开了其他人,就是在等你的质问。可你不但没有竖起尖刺,反而朝我毫不设防地露出了自己最柔软的地方。 封昭,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些话洛明珠问不出口,封昭却心知肚明。 他也不挣扎,轻笑一声道:“你说过,我们是彼此合作的关系。你并非我的附庸,自然可以去做你想做之事,我也说过,澜衣可以为你所用。就连我,也随你利用,如何?” 洛明珠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的越来越快,她松开手,转头看着窗外道:“王爷既然如此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 封昭一本正经地点头道:“王妃不必跟本王客气。” 说罢,他也跟着看向窗外道:“今日这天气很适合放风筝。” 洛明珠脑中一片乱麻,还没跟着转过圈来,封昭突然转头问她:“王妃自己亲手做过风筝吗?” 洛明珠:“……?” 洛明珠今日来,是抱着跟封昭好聚好散的念头来的。可谁知稀里糊涂的,竟然跟着封昭一起动手做起风筝来了。 林子成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一听说要做风筝,立刻自告奋勇地领着魏虎跟刘豹去砍竹子做竹篾,柳心也兴奋地去熬浆糊。 而洛明珠和封昭,则负责画风筝。 洛明珠还在思索要画什么花样的时候,封昭已经刷刷几笔勾勒出一只燕雀模样来。 洛明珠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提笔在宣纸上细细描绘,很快便现出雏形来。许久不作画,她下笔有些生疏,因此更加专心。 就在洛明珠刚抬起笔,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时,封昭也收了笔,正吹着未干的墨迹。 柳心正好端着浆糊回来,兴致勃勃地看着封昭手里的画道:“王爷画的是比翼双飞燕,小姐画的是什么?难不成是鸳鸯……” 她的话戛然而止,封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两人看着洛明珠画的那只苍鹰——燕雀的天敌,三人齐齐陷入了沉默。 柳心干笑道:“我出去看看竹篾做好了没有?” 洛明珠硬着头皮自圆其说:“这只苍鹰威武雄壮,正好适合王爷威严的形象,这是我特地送给你的。” 封昭似笑非笑道:“原来如此,恰好,我这对比翼双飞燕也是送给王妃的,王妃可还喜欢?” 洛明珠不敢抬头去看封昭的眼神,她从未如此仔细欣赏过一只风筝,连连点头道:“哈哈,喜欢,喜欢。” 好在这时林子成跑进来说道:“王爷,王妃,竹篾做好了,可以做风筝了!” 洛明珠原以为接下来的工序就该交给魏虎和刘豹了,没想到的是,封昭竟然真的会亲自动手做风筝。 直到比翼双飞燕和苍鹰飞上半空,遥遥相望时,洛明珠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传说中那个心狠手辣,喜怒无常的玉面阎罗摄政王,当真与眼前这个袖口上还沾着浆糊,专心致志扯着风筝线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 洛明珠一时出神,没顾得上自己的风筝。封昭忙将自己的风筝交给身旁的魏虎,随即便从身后握住洛明珠的双手,教她如何控制摇摇欲坠的风筝。 洛明珠身子一僵,好在封昭放风筝当真有几分本事,比翼双飞燕很快就稳住身形,飞得更高了。 倒是一旁的苍鹰在魏虎手中渐渐式微,魏虎实在做不来这等精细活,忙把这烂摊子扔给刘豹。可惜刘豹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两人你推我搡,倒也热闹。 洛明珠耳尖发热,两人距离太近,封昭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后,让她的整个身体都跟着热了起来。 洛明珠不敢转头,佯装若无其事地问道:“我的双飞燕扶摇直上,倒是你的苍鹰已经江河日下,你不去管管吗?” 封昭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低笑一声道:“无妨,苍鹰心甘情愿输给双飞燕,叫你独占鳌头。” 洛明珠听出这话中的言外之意,手下一紧,风筝线原就绷的紧,竟突然断了。柳心惊呼一声,忙道:“我去捡!”说罢,便提着裙摆追着风筝下坠的地方去了。 封昭总算松开了洛明珠,她暗暗松了口气。谁知这头魏虎和刘豹瞧见了,忙不由分说就把苍鹰风筝也塞进了洛明珠手中。 洛明珠眼疾手快,又忙还给了封昭。 封昭低笑两声,直笑得洛明珠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也寻着柳心去了。封昭的心思哪里还在放风筝上,转头又把风筝交给刘豹,自己追上了洛明珠。 两人伴着鸟鸣声信步走在园中,走到盛开的桃花树下时,恰好一阵风吹过,一朵粉嫩的桃花打着旋落在了封昭头上,洛明珠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让封昭心头闪过“人比花娇”四个字,他眼也不眨,竟有些看呆了。 洛明珠走近,伸手摘下他发间的落花,促狭地笑道:“王爷这般模样,果真是会招桃花,王爷觉得这朵桃花怎么样?” 看着言笑晏晏的洛明珠,封昭低头,轻嗅过她手中的桃花,这才抬眸笑说:“很香。” 洛明珠原想调侃封昭,自己反倒闹了个脸红。她霍然转身,颇有些落荒而逃,在心中暗骂封昭颇有狐媚子的天赋! 洛明珠想躲个清净,封昭却不肯放过她。亦步亦趋地追了上来,话锋一转说道:“宋良娣与太子是自小的情分,况且巫蛊一事虽戳中了太子的心病,但仅凭此事就想让太子彻底厌弃宋良娣,替澜衣报仇,恐怕没那么容易。” 洛明珠嗤笑道:“是啊,明珠郡主到底是怎么死的,太子心知肚明。如今不过是借着巫蛊之事,顺势把罪过推给了宋惜箬,好让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了。单凭这点,的确还不足以彻底绊倒宋惜箬。” 封昭顿了顿,问她道:“你也想要宋惜箬的命?” 或许是因为今日看到了封昭的诚意,洛明珠不禁也坦诚道:“是想要,但也没那么重要。不过……” 话到此处,她突然蹙眉问道:“你听见了吗?” 封昭也是面色一沉,点头道:“是柳心的声音。” 两人顾不得说话,忙朝着声音的方向找去。离得越近,便越能听见争执声,只听柳心惊慌的声音说道:“你放开我!” 男人猥琐地笑道:“小美人,别跑呀,爷教你怎么放风筝。” 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劝道:“算了,钟兄。不过是个小家碧玉,天下美人何其多,何必强人所难,失了风趣。” 先前的男人显然是个不听劝的,柳心喝道:“你快放开我,我家小姐和摄政王就在园中!” 男人却叫嚣道:“我管你家小姐是谁,摄政王又算个什么东西!你可知道我义父是谁?” 话落,洛明珠转过曲径,终于看清了眼前情形。就见柳心被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抓住手腕不放,一旁拦着男人的竟是乔玉林。 封昭紧随其后,站在洛明珠身后沉声道:“本王也想知道,你义父到底是谁?” 乔玉林见到洛明珠的模样先是一惊,再看见封昭,更是脸色都变了。那登徒子见到封昭也是一愣,柳心趁机挣脱开跑回了洛明珠身边。 乔玉林老老实实的低头行礼道:“见过王爷。”他还捅了捅一旁的人,那登徒子略有收敛,敷衍的行礼道:“邓钟子见过王爷,我义父乃是圣上亲封的国师——天一道人。” 洛明珠心头一动,没想到那妖道竟还收了个义子。她细细打量起这个邓钟子来,观其面相,一看便知是个眠花宿柳,勾栏瓦舍的常客,难怪会同乔玉林称兄道弟。 封昭点头,露出个凉薄的笑容道:“原来是天一道人的义子。” 那邓钟子颇为自得道:“王爷与义父都是皇上的亲信,看这情份上,王爷卖我一个面子,把这丫头送给我吧,我会让义父记着王爷的好处的。” 他说罢,竟然就招呼身后的小厮上来抢人。洛明珠磨牙,当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放肆!” 封昭冷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同本王讨情分?你方才所为,按律当杖二十,将他压去京兆府行刑。” 洛明珠这才发现,刘豹和魏虎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封昭一声令下,二人立刻走上前去。 第四十六章:天命所归的真太子 邓钟子虽也前呼后拥带了不少小厮,却根本不是魏虎和刘豹的对手,三两下便被教训的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邓钟子原只是个街头地痞,被天一道人认作义子后一朝翻身。皇上对天一道人推崇备至,旁人即便不信,也不敢轻易得罪。 这邓钟子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事情没少干。 起初他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了两句,但魏虎和刘豹的拳头很快教他做人,他也知道自己惹上封昭算是踢到了铁板,只能乖乖认栽。 好好的游园踏青,却被这么个混账扰了兴致。柳心又受了惊,只得悻悻而归。 马车停在宁家门口后封昭先下了车,转身冲洛明珠伸出手。洛明珠一顿,将手放进他掌中借力下了车,点头道:“今日很是尽兴,多谢王爷款待。” 封昭笑意温柔道:“你若是喜欢,往后我们可以常去,下次我还想你带去见见林伯。” 正是因为明白此举背后的含义,洛明珠才不敢轻易应答。封昭似乎早有所料,也不追问,说罢便告辞离去。 洛明珠望着马车远去,不禁叹了口气。 而这头,魏虎已经压着邓钟子送进了京兆府。京兆尹头疼不已,恨不能把这块烫手山芋丢出去,可魏虎虎视眈眈又合乎礼法,他只能硬着头皮让人行刑。 但京兆府的衙役们都是老油子,上司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 邓钟子这二十板子打的颇有门道,那板子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听他叫唤的凶,可没两日就又生龙活虎的去醉仙楼吃酒了。 掌柜的一见是这位爷,立刻亲自迎上去招呼道:“邓爷来了,您快请快请,乔公子已经在三楼雅间等着您了。” 掌柜的嘴里恭维话不断,哄的邓钟子飘飘然,随口就丢了一锭银子打赏。掌柜的满脸堆笑,一直把邓钟子送进了三楼包厢。 包厢门打开,乔玉林果然已经等在里面,两人当即寒暄起来。掌柜识相的退出来关上了包厢的门,可他却没有下楼,反而悄悄钻进了隔壁包厢中。 包厢内,乔玉林奉承道:“邓兄果真威武,这么快就又恢复龙精虎猛了!” 邓钟子得意道:“那京兆尹又不是不认得我是谁,哪敢真下狠手,不过是做做样子,夜里就亲自拿着孝敬来我府上赔罪了。” 乔玉林哈哈笑道:“那是那是,谁敢不卖国师三分颜面,也就是摄政王那活阎罗不识抬举。” 邓钟子闻言脸色沉了沉,冷哼一声道:“什么狗屁摄政王,不过是皇上养的一条狗。狡兔死走狗烹听过吧?他封昭如今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 乔玉林听他这般笃定,显然是知道点什么内情的,不禁好奇的追问,但邓钟子却怎么不肯再说了。 乔玉林也不是个安分的主,眼珠子一转,就开始给邓钟子灌酒。小二得了掌柜的吩咐,又给包厢里送了一壶神仙酿。这酒后劲足,邓钟子很快就醉了七八分。 乔玉林见时机成熟,又追问起刚才的话头来。邓钟子要是个嘴严的,刚才就不会漏了口风,如今醉意上头,很快就吐露了个干净。 “你别看封昭现在风光,可在皇上眼里,他就是用来牵制太子的看门狗。我义父都算出来了,明年,明年天命之人就该降世了。到时候太子被废,他这个看门狗也没了用处,哼哼,到时候就该宰狗吃肉了!” 乔玉林明白自己这是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他隐约有点害怕,更多的却是兴奋。他在家里人眼里就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向来不被看重,但他这回可要立大功了。 乔玉林接着问道:“邓兄,你说清楚,什么天命之人?太子又为什么会被废?” 邓钟子嘿嘿笑道:“这还不好懂吗?皇上心心念念等的天命之人,还能是什么人?自然是真太子!至于你那个姐夫,一向不得皇上喜欢,怎么能比得过天命所归的真太子。” 邓钟子说罢,就坚持不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乔玉林心头“砰砰”直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给自己压压惊。谁知这时,一只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乔玉林差点吓得跳起来。 邓钟子迷迷瞪瞪的叮嘱道:“乔兄,这话你可不能说出去。我也是偷听到的,要是被我义父知道了,肯定没我好果子吃。” 乔玉林心虚的干笑道:“哈哈,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隔壁包厢内,贺掌柜轻手轻脚地退出包厢,悄悄地下楼钻进了后院。 乔玉林是醉仙楼的常客,前日东家突然让人来传话,若是乔玉林请邓钟子来醉仙楼吃酒,便立刻让人去宁家通知东家。 后院正堂中,洛明珠得了信儿已经到了,正一边翻着账本一边等消息。见贺掌柜进来,她让侯在一边问话的账房先下去,屋里只留了柳心和贺掌柜。 贺掌柜将方才听见的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未了,他咂摸着洛明珠的脸色问道:“东家,可要现在让人去把摄政王请来?” 能在京城开酒楼的,除了吃食做得好,还得左右逢源会来事。贺掌柜掌管醉仙楼多年,每年到了往各处塞孝敬银子的时候就是他最肉痛的时候。 好在如今东家攀上了摄政王这颗大树,所以方才听见消息,贺掌柜心里比洛明珠还急,恨不得赶紧跑去给摄政王通风报信。 洛明珠却冷眼瞟了过来,沉声道:“天家的事,何时落到咱们操心了。今日的话你听过就忘了,回去照常做你的生意,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惹出祸事来,我也保不住你。” 贺掌柜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突然清醒过来,吓得脸都白了。 他方才只顾着担心摄政王失势没了靠山,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偷听到的乃是皇家秘辛,事关国本,这已经是掉脑袋的大祸了。 等贺掌柜下去了,柳心偷觑着自家小姐的脸色,却不敢多问。洛明珠有所察觉,开口道:“心儿,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冷漠无情了?” 柳心立刻摇头道:“小姐做事自然有自己的道理,至于情不情分的,谁又能说得清呢?” 洛明珠低头自嘲一笑,起身道:“咱们回去吧,晚些时候,还得去一趟程家。” 宁家的马车停在后门,洛明珠上车时,小巷外乔家的马车正好驶过。她抬头匆匆一瞥,车帘晃动间,隐约能瞧见马车里乔玉林紧绷的面色。 乔玉林匆匆回到乔家,进门就问门房:“大哥回来了吗?” 门房答道:“世子爷方才下了值回来,这会儿约莫在书房里。” 乔世子正在处理公务,见乔玉林突然闯进来,下意识便皱起了眉,还当又是来要钱的。谁知他还未开口,就听乔玉林激动地说:“大哥,皇上要立新太子了!” 乔世子心头一惊,笔顿时从指尖滑落,溅起满桌墨渍。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你不要命了!” 乔玉林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说了什么,忙把方才之事竹筒倒豆子一般倒了个干净。乔世子听得心惊肉跳,面上却不动如山,沉吟片刻后训斥道:“行了,醉话罢了,不必当真。” 见乔玉林还要反驳,他喝道:“那邓钟子是什么人?不入流的鼠辈罢了,平日里为虎作伥,信口雌黄,此人的话能有几分可信?你是乔家人,莫要再与这种人沾上关系,败坏了家门名声,听到了吗?” 乔玉林满脸不服气道:“是,听到了。” 乔玉林悻悻准备离开,却听大哥又沉声道:“如今朝堂不稳,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乔家。大哥不求你争气,只求你不要闯出祸事来。方才你所言,绝不可再告诉第二个人,邓钟子那边也不能漏了口风,你明白吗?” 乔玉林抬头,瞧见大哥鬓边竟已花白,眉间更是早早便生了皱纹。不知怎的,他竟然鼻子一酸,忙低下头去应道:“大哥放心,我明白了,绝不会出去乱说的。” 可乔玉林却不知道,他不说出去,但有人会说出去。 入夜,程家书房中,程文州听罢皱眉道:“这邓钟子可真是……此事若是让太子知道了,只怕不会善了。皇上不喜太子,太子对皇上亦是满腹怨气,因着北地世子一事,皇上当朝狠狠训斥了太子,太子本就因此不满,若此时再得知皇上早有另立太子之意,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洛明珠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此事就交给你了。” 程文州应下,突然想起一事道:“郡主……” 话出口,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一顿,又转了话头道:“后日就是郡主的生辰了,这是我亲手做的,技艺不精,希望郡主不要嫌弃。” 程文州从怀中拿出一支碧玉簪,簪尾雕成了红棉花的样式。细看虽还有些细微的不足之处,却足以见得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洛明珠却并不伸手去接,只看着程文州笑道:“谢谢你还记得我的生辰,你替我簪上吧。” 程文州面色微红,他倾身小心翼翼地将玉簪插进发髻间,不知不觉就屏住了呼吸。看着洛明珠头上簪着那支碧玉簪,他心头滚烫,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洛明珠道:“我很喜欢这份生辰礼,程大人有心了。夜深了,我也该告辞了。” 等转过身的刹那,洛明珠脸上的表情一变。 第四十七章:若是不慎掉进湖里淹死了 等坐上马车后,洛明珠伸手将碧玉簪拔了下来攥在掌心里,竟看的出了神。 她十六岁生辰那日也曾收到了这样一支那人亲手做的白玉簪,一样的红棉花样式。只是那人不比程文州心细手巧,弄得自己双手惨目忍睹,也只堪堪能瞧出是朵花罢了。 可洛明珠那时却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地将那支白玉簪簪在自己头上,笑盈盈地说道:“放心吧,收了你的定情信物,我就不会再同旁人相看了。你且安心去上阵杀敌,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可一定要小心。” 男人摩挲着她的脸颊,满心眷恋地说:“小珠儿,等着我,等我得胜归来就娶你!” 洛明珠羞红了脸,却不闪不避,点头应道:“我会照顾好伯母的,我们一起等你回来。” 可是后来…… “小姐,到家了。” 柳心的话让洛明珠回过神来,两人刚进门,突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喧闹声,隐约还能听见女子凄厉地哀嚎声。 随即就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从转角处冲了过来,身后还追着几个婆子。女人跑的太急,没几步便摔在了地上,被婆子们按住时还在不断的挣扎。 有婆子看见了洛明珠,忙赔笑道:“不慎让二小姐跑了出来,幸好没有冲撞到大小姐你。” 宁婉芸闻言抬头看来,见是洛明珠,她眼中闪过一丝怨恨,随即却哀求道:“姐姐,我知道错了,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姐姐你跟爹爹求求情,爹爹现在最听你的话了,你就让他放我出来吧,我保证以后会好好听话的!” 洛明珠冷眼看着这个亲手害死宁语蓉的凶手,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宁语蓉从小到大受尽了她的欺负,如今也该让她尝一尝这滋味了。 洛明珠冷声说:“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府里人人皆知,二小姐因丧母丧弟之痛伤心过度得了失心疯。爹爹把你关起来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发起疯来,若是不慎掉进湖里,淹死了怎么办?” 宁婉芸浑身一抖,惊恐地看着洛明珠。 这时宁鸣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大小姐说的话嘛,还不快把二小姐带回去。” 宁婉芸似是终于认清了现实,她不再求饶,任由婆子们推推搡搡地把她关回去,啜泣声渐渐远去。 洛明珠回头问道:“父亲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宁鸣谦轻咳一声道:“同僚宴请,与几位大人相谈甚欢,误了时辰。” 洛明珠早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她目光一顿,停留在宁鸣谦腰间那枚福寿如意玉佩。观其成色,绝非凡品,也绝不是宁鸣谦的俸禄能买得起的东西。 宁鸣谦反问道:“你怎么也这么晚才回家?” 洛明珠随口道:“今日去店铺巡查,账目有些出入,核查耽误了些时辰。” 宁鸣谦闻言皱眉,不悦地说教道:“你一个大家闺秀,不要同你母亲一般,整日只知那些黄白俗物。只要等你嫁入摄政王府,成了摄政王妃,多的是人上赶着把银子塞给你,你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抓住摄政王的心,那才是我们宁家最大的靠山。” 洛明珠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却并未多言,低眉顺目的应道:“父亲说的是,女儿知道了。” 目送宁鸣谦的背影远去,洛明珠转头吩咐柳心:“去把孙管家叫来,我有话要问他。” 孙管家来的很快,这个人精知道如今大小姐才是府里的话事人,自然不敢再怠慢。 洛明珠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问道:“父亲近来每日都回来的这么晚吗?” 孙管家思忖着答道:“倒也不是每日,但三五日里总有一日是被人请去吃酒晚归的。如今人人都知道咱家老爷是摄政王的岳丈,自然有人上赶着巴结,这可都是沾了大小姐的光。” 洛明珠心下一沉,她目光一瞟,瞧见孙管家手腕上戴着一串蜜蜡手串,霎时声音一冷:“那近来可有人登门?” 孙管家下意识拉了拉袖子,点头道:“有的有的,日日都有人来拜访老爷,就算老爷不在,也会放下东西再走,客气的很呢。” 洛明珠心下了然,打发孙管家下去。 等回到蒹葭院,洛明珠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柳心觑着她的脸色,不解地问道:“旁人看在摄政王的份上巴结老爷也是寻常事,小姐怎么瞧着很生气的样子?” 洛明珠轻轻摇头道:“若只是寻常的巴结讨好,何故如此殷勤?连孙管家都得了好处。父亲如今是户部侍郎,掌管赋税、户籍和钱财,就怕他是打着封昭的名头,动了什么歪心思。” 话落,洛明珠心头一动。此事封昭或许不知情,但程文州身在官场,又紧盯着封昭的动向,他也未听闻一点风声吗? “摄政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东宫内,封衡随口问道。 程文州脑海中想起近来听闻的一则消息,户部侍郎宁鸣谦仗着自己是摄政王的准岳父,在户部作威作福,欺上瞒下、以权谋私,惹得户部上下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 昨晚他原想将此事告诉郡主,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若是让摄政王自己发现此事,或许一怒之下,与郡主的婚事会就此作罢。 思及此,程文州又想起郡主的交代,开口道:“昨日倒是有一事,国师的义子邓钟子不知怎么得罪了摄政王,被压去京兆府挨了顿板子。” 太子近来被禁足东宫,颇有些意兴阑珊,闻言冷哼道:“打得好!孤也早看那狗东西不顺眼了。” 程文州凑近了些许,低声道:“这邓钟子虽混账,却甚得国师看重。臣得知此事后,原想借机拉拢邓钟子,却意外从他口中得知一事。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隐瞒殿下。” 封衡见他这副神情,终于提起些精神来,却听程文州沉声道:“据邓钟子说,陛下有意另立太子。” 封衡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道:“这个狗东西简直是在找死!父皇膝下子嗣凋零,除了我,只剩下三弟那个病秧子和七妹,另立太子?难道父皇疯了不成,真要把皇位传给封昭?” 程文州早知太子会是这种反应,倒也不急,等他说罢才道:“邓钟子也是无意间偷听到国师与陛下说话,国师算出一年后会有天命之子降世,陛下因此龙颜大悦,似乎是苦等已久。” 封衡的脸色这下彻底变了,皇上痴迷道法十余载,对国师之言深信不疑。只因一句八字相合,连自小被圈禁、面都没见过的堂弟都能提拔为摄政王,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的? 封衡冷笑道:“天命之子?父皇真是老糊涂了。孤倒要看看,这天命之子是不是有三头六臂,能不能令百官信服。” 程文州附和道:“殿下说的是,即便一年后真有皇子降世,也不过是个襁褓小儿,又如何能与殿下相争?” 话虽如此,可封衡心中依旧愤懑不已。 他早知父皇自小便不喜自己,但他再不喜,也还是立了自己为太子。如今他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看着封衡阴沉的面色,程文州终于吐露出自己真正的目的:“殿下,这邓钟子嘴不牢,若是再传出去,难保不会流传出什么对殿下不利的风言风语……” 封衡一把扫尽桌上的茶盏碗盘,刺耳的瓷器破碎声让人心头一紧,茶水点心洒了满地。他冷声吩咐道:“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嘴,就让他永远都不能再开口。” 程文州迟疑道:“国师对这个义子视若己出,若是杀了邓钟子,恐怕国师不会善罢甘休。” 封衡面色阴鸷道:“那老匹夫竟敢撺掇父皇另立太子,孤何必再跟他客气。早晚有一日,孤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程文州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低头应道:“是,臣明白了。” 程文州正准备退出去时,正逢有宫人来报:“殿下,芳华院的那位不肯吃喝,吵着一定要见殿下,你看……” 那宫人大约收了芳华院的好处,此刻偷觑着封衡的面色又道:“殿下,院中侍候的人说宋氏已经三日水米未尽了,再这么闹下去,只怕要出事。” 封衡叹了口气,似有松动。眼见他要开口,程文州突然说道:“殿下,明日就是……你可一定要保重身子啊!” 封衡闻言神色一变,后槽牙猛地紧咬,冷冰冰地对那宫人说道:“她既铁了心要求死,那便随她去吧,以后芳华院的消息,不必再来禀报给孤了。” 那宫人不知太子为何突然变了脸,却也不敢再冒险替宋惜箬求情,只得喏喏退了下去。程文州暗自哂笑,满意地离开了书房。正要离开东宫,他忽然若有所觉,转身望去,就见一华服女子袅袅婷婷地往书房走去。 引路的宫人见他如此,笑着说道:“说起来还是程大人最懂殿下的心思,如今这舒良媛已是殿下的心尖宠。改日若是再有了喜,那大人可真是大功一件,殿下定然会记得你的好。” 这宫人如此说,是因为外人都当澜衣是程文州为讨好太子,特地挑选出送来的瘦马,故而以此来恭维程文州。 程文州的唇角轻扬,眼神幽微,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啊,难得殿下如此喜欢,的确是大功一件。” 第四十八章:摄政王要来退婚 东宫角门处,负责采买的婆子交给曹嬷嬷一个食盒,笑着说道:“你女儿可真是个孝顺的,隔三差五就托我给你带东西,可见心里一直挂念着你。” 曹嬷嬷一手接过食盒,一手塞给她一锭碎银子。 采买婆子笑开了花,就听曹嬷嬷叹气道:“是啊,元儿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命不好,年纪轻轻就死了男人,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艰难。我在宫里当差,就能多挣一份月钱,只是见不到女儿和孙子。多亏了妹妹肯帮帮我们母女,我这个老婆子才能聊以慰藉。”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曹嬷嬷才慢悠悠地提着食盒回了屋子。如今人人皆知,她因一手梳头的好手艺,被舒良媛要去了梧栖院当差,自己单独住着一间屋子,可见主子看重。 曹嬷嬷从食盒底下的夹层里找到一只折纸蝴蝶,拆开来看,上面是郡主熟悉的字迹。她轻轻抚摸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肖似公主的小女孩,不由心头一热。 等看罢信件,将吩咐都记在心里,曹嬷嬷立刻将信件放在烛火上引燃,亲眼看着它烧作灰烬才肯放心。 次日一早,曹嬷嬷照例替澜衣梳头。趁着四下无人的空隙,她低声在澜衣耳边叮嘱了些什么。就见澜衣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眼中精光闪烁。 她轻声道:“嬷嬷放心,你家主子想要的,也正是我心中所求,澜衣自当尽心竭力。” 曹嬷嬷一点头,见澜衣要走,忽而又道:“今日是那位的生辰,每年今日殿下的心情都不好,良媛可要小心伺候。” 澜衣到了太子寝殿,果然就见太子正在借酒消愁,她上前柔声问道:“殿下怎么这般郁郁寡欢,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封衡抬头看着澜衣那张相似的脸,伸手抚摸上她的脸颊。澜衣侧头轻蹭他的掌心,如同一只乖巧的猫儿。 封衡喃喃道:“若是她也像你这般听话该有多好,可惜她的一颗心从不在我身上。” 当年他前脚送阿姐去假意和亲,后脚便替楼易之请旨赐婚。他原想着,在阿姐回京之前就逼着楼易之另娶他人,阿姐回来后定然就会彻底死心了。到时他再求娶阿姐为太子妃,一切便顺理成章。 可谁知,却是自己亲手将阿姐送上了一条死路。思及此,封衡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澜衣低眉顺目道:“只要殿下喜欢,澜衣永远都会长伴殿下左右。”话到此处,她突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澜衣福薄,得了殿下的宠幸,却一直没能有喜,是澜衣辜负了殿下。只是……” 澜衣觑着封衡的脸色,接着道:“只是宋氏得宠多年,亦始终无子,实在不同寻常,难不成是有人暗中动了什么手脚?毕竟东宫内务,皆由太子妃掌管,难不成是太子妃怕长子非嫡子……” 封衡自然能听出她话中之意,摆手道:“你放心吧,太子妃绝不会这么做的。她若是还在乎这些,也不会对孤横眉冷对,连侍寝都不肯了。宋氏无子,是因她身子一直不好,你且养好身子,总会有的。” 澜衣笑道:“殿下这样说,妾身就放心了。殿下还是少喝点吧,三日后就是祭祖大典了,届时还要靠殿下主持大局,你可一定要保重身子。” 封衡自然不会听她的,澜衣也不过是装装样子,很快便替封衡斟起酒来。等到封衡再醒来时,宿醉之下只觉头疼欲裂。 他刚喝了一碗醒酒汤,便有属下来报:“殿下,国师义子邓钟子昨夜溺毙在午阳河中,国师悲痛不已,已求陛下下令彻查此事。” 封衡闻言冷哼一声,唇边勾起一抹讥笑,喃喃自语道:“程文州下手倒是快。” 程文州下手的确快,一方面是因为洛明珠的吩咐,另一方面是为了祸水东引,嫁祸给摄政王。毕竟邓钟子前脚刚因得罪摄政王挨了板子,后脚就稀里糊涂丢了性命,自然惹人怀疑。 果然,封昭从御书房出来后,便在回廊处被一念道人拦下来质问道:“摄政王,贫道问你,钟儿究竟是不是被你所害?” 封昭也才刚刚得知邓钟子之死,虽觉蹊跷,却没想到一念道人竟会如此失态。他冷声道:“国师与其在此质问本王,不如去查查你的义子都做过些什么勾当,他若真是被人报复所害,本王可还排不上号。” 一念道人霎时火冒三丈,见封昭要走,还想再拦,却被庞德公公拦住了。 庞德劝道:“国师息怒,咱家知道你是伤心过了头,可也不该如此莽撞行事。摄政王是什么性子,你也应该清楚,不过些许小事,挨顿板子也就罢了,何至于要人性命。摄政王若真这般噬杀成性,陛下岂能容他。” 一念道人也回过神来,他是真伤心糊涂了。邓钟子名义上是他的义子,实则是他早年间犯下的糊涂,是他流落在外唯一的亲生儿子! 等一念道人平静下来,立刻察觉到自己可能中了背后真凶的圈套。如此一来,他反倒有了些眉目,匆匆告辞离开。 而封昭一路上也在心中琢磨此事,如今看来,邓钟子之死其中大有蹊跷。他自然也跟一念道人想到一块去了,这京中敢跟国师对着干,又会栽赃嫁祸给自己之人,首当其冲便是太子。 可太子为何要突然这么做? 心里琢磨着事情,封昭并未察觉到门房欲言又止的神色,径直进了前厅,方才看见一道熟悉的倩影。 洛明珠见他神色凝重,心下一沉,脱口而出便道:“户部已经出事了?” 封昭闻言反问道:“户部?可是令尊出了什么事?” 听他这么问,洛明珠松了口气道:“殿下既然还未听见风声,说明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实不相瞒,家父打着王爷的名号贪赃枉法,以权谋私。我今日来,是想让王爷配合我演一场戏。” 洛明珠回到宁家时,宁鸣谦正在书房擦拭一尊新得的石眼端砚,爱不释手。见到洛明珠进来,他正想炫耀一番,就听洛明珠道:“父亲,不好了!” 宁鸣谦这才发现洛明珠眼眶微红,忙问道:“你今日不是去见摄政王了?这是怎么了?” 洛明珠低头擦了擦眼角,带着哭腔说道:“殿下原本好好的,突然不知得到了什么消息,便勃然大怒将我赶了出来,还说、还说要来退婚,否则迟早要被宁家拖死。” 宁鸣谦做贼心虚,追问道:“摄政王到底听到了什么消息?” 洛明珠摇头道:“刘豹是附耳告诉殿下的,我只隐约听见‘户部’两个字,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宁鸣谦心下打鼓,难道真是自己做的那点事被人捅到了摄政王面前? 正在这时,孙管家匆匆赶来道:“老爷,不好了,摄政王府上来人了,说是、说是来要回婚书的!” 孙管家的刚说罢,刘豹便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冷着脸对宁鸣谦说道:“宁大人,对不住了,我是奉摄政王之命来取回婚书的。” 宁鸣谦这下是真慌了,忙上前来赔笑道:“刘大人,快坐快坐。快来人,给大人看茶!” 刘豹嘴上说着:“我算什么大人,”身体却已经坐了下来。宁鸣谦一看还有戏,一狠心,将腰间那块上好的玉佩扯下来塞进了刘豹手中。 刘豹假意推辞了两下便收下了,宁鸣谦这才打听道:“刘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摄政王为何突然要退亲,莫不是小女做错了什么?” 刘豹斜眼觑着宁鸣谦,反问道:“大人当真不知是因为什么?你在户部干的那些事王爷都已经知道了,如今太子遭了贬斥禁足东宫,正盯着我家主子想寻错处,你这是要害死我们王爷呀!” 宁鸣谦一个激灵道:“王爷都知道了?我不就是在户籍和赋税上动了点手脚,怎么连王爷都惊动了?” 刘豹“嘿呦”一声道:“宁大人你在户部这么多年,怎么连这么点道理都没弄明白呢?这户籍和赋税要是真这么好动手脚,这户部岂非人人都富得流油了?这户部的银子都是要入国库的,国库的银子就是皇上的银子,你动的,是皇上的钱袋子!” 宁鸣谦吓得脸都白了,颤声道:“那、那这可怎么办?” 刘豹不动声色的同洛明珠对了个眼色,才悠悠道:“你放心,王爷已经将此事压了下来,否则若是被太子党抓住把柄,你宁大人抄家流放不说,我家王爷也得跟着吃挂落。” 宁鸣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听刘豹又道:“我家王爷虽喜欢宁大小姐,但也只能有缘无分了。宁大人,快把婚书找出来吧,我还得赶着回去复命呢。” 宁鸣谦这怎么肯,他才刚当上户部侍郎,尝到摄政王岳丈这个名头带来的甜头,忙转头给洛明珠使眼色,嘴上说道:“事关婚事,还得问问蓉儿的意思。” 洛明珠却摇着宁鸣谦的胳膊道:“爹爹,你若真为女儿着想,就把那些得来的钱财都还给王爷吧!兴许王爷就能气消了。” 宁鸣谦迟疑,去看刘豹的神色,刘豹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不紧不慢道:“这倒也是个法子,就看宁大人舍不舍得了。” 洛明珠低声道:“爹爹不是常跟我说不要看重这些黄白俗物,摄政王才是宁家最大的靠山。你可不能只图眼下这一时之利,目光得放的长远些才是!” 第四十九章:旁人有的本王也要有 宁鸣谦这段时日来得意忘了形,眼下终于知道怕了。 他清楚如今自己风光时人人都来锦上添花,可一旦他要是被摄政王抛弃,更多的是人会来落井下石。 宁鸣谦忍痛将这段时日收到的好处都拿了出来,又将新得的石眼端砚也塞给了刘豹,讨好道:“刘大人,是我一时糊涂昏了头,劳烦你将这些银子都交给摄政王。还有这端砚,你也拿去孝敬摄政王,替我说说好话。” 刘豹毫不客气的拿了东西,便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就替宁大人跑一趟。” 洛明珠开口道:“我也同大人一起去。” 宁鸣谦连声道:“对对对,你也去同摄政王求求情,可千万不要退婚呀!” 等再回到摄政王府后,刘豹将东西都放在桌上,偷觑着洛明珠的神色。 洛明珠往前一推,对封昭道:“接下来就劳烦摄政王,想法子将这些窟窿堵上,此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封昭意味深长道:“本王的人情债可不好还。” 刘豹是个有眼色的,闻言悄悄退了下去。 洛明珠反问道:“听王爷这话,是已经想好要怎么讨回来了?” 封昭点头道:“机会如此难得,我一时还有这难以抉择。本王想要你……给我做个香囊。” 洛明珠一愣,眨了眨眼睛道:“就这么简单?” 封昭笑道:“这可不简单,本王要你亲手做的,我见旁人定亲后都有,本王自然也要有。” 洛明珠竟从他面上看出几分委屈来,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封昭难得见她笑得这般开怀,一时竟移不开目光。 四目相对,气氛旖旎,洛明珠微微有点脸红。封昭的心尖上仿佛被羽毛轻轻抚过,他咽了口口水,正欲开口说点什么。 谁知这时,魏虎大咧咧地闯进来道:“王爷,王妃,东西都拿到了。” 刘豹呲牙咧嘴地追在他后面,后悔自己就去了趟茅房的功夫,这个没眼色的家伙就坏了主子的好事。他瞟了一眼,果真看见自家主子难看的脸色。 偏生魏虎是个不会看人脸色的,还在兴冲冲地说道:“事情都办妥了,这是王妃要的证据,我都拿来了,你过目。” 说着,就将宁鸣谦这段时日来以权谋私的罪证都摆在了洛明珠面前,还一脸邀功的模样。 封昭咬牙切齿道:“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刘豹头疼的捂住了眼睛,魏虎却全然没听出这话中的杀意,“嘿嘿”笑道:“不辛苦,都是属下应当做的。” 刘豹赶紧道:“二虎,东苑在修葺花园,人手不够,咱们快去帮着搬搬砖。” 魏虎虽然不明白他们两个心腹侍卫,为啥要去干搬砖这种活计。但他一向听刘豹的,见王爷也没说什么,便应了一声就跟着刘豹去了。 封昭正想继续,魏虎临出门前却又突然转身说道:“对了,王爷,还有一事。方才得到消息,邓钟子之死恐怕跟太子那边脱不了干系。国师那头也得了信,眼下却磨刀霍霍,准备跟太子狗咬狗,咱们可有好戏看了。” 封昭虽早有所料,却仍有些不明所以,太子怎么突然跟国师撕破了脸? 他忽有所觉,抬头就见洛明珠面上竟无半点意外之色,心头一动,问道:“没想到竟是太子动的手,蓉儿难道不觉得意外吗?” 洛明珠知道封昭这是在试探自己,不动声色道:“国师如今深受皇上倚重,敢杀国师的义子,若不是个意外。那动手之人不是王爷就是太子。既然不是王爷你,那只会是太子了。” 封昭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又问道:“但太子眼下不该四处树敌,你说他为何此时突然要对国师发难?” 洛明珠摇头道:“这我就猜不出来了,还是让澜衣去打听吧。” 她说着,伸手拿起桌上的罪证看了起来。封昭却突然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似笑非笑道:“不知为何,本王总觉得此事王妃该知道些内情。” 洛明珠神色不变,与封昭无言对峙。 半晌,封昭松了手,淡淡道:“无妨,本王总会查出来的,就是不知国师接下来会做什么?” 国师会做什么?当然是报复回去。 天机处,茶壶茶盏碎了满地。 一念道人红着眼睛,咬牙切齿道:“再去给我查,太子到底为何突然对钟儿下手?” 手下赶紧领命离开,徒弟袁安硬着头皮上前道:“师父,你消消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一念道人恨恨地拍着桌子道:“太子竟敢杀我儿,我定要跟他不死不休!” 袁安劝道:“师父,兴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呢?那毕竟是储君,太子本就不信道法,若再结了仇,那等将来太子登基,岂能有咱们好果子吃。” 一念道人却冷哼道:“什么太子,什么储君,不过是个……” 他虽气昏了头,却还没疯,硬是把余下的两个字咽了回去。袁安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再问。 一念道人眼珠子一转,突然冷笑道:“明日就是祭祖大典了,你说太子若是在百官面前出了什么岔子,岂非说明他不为天命不佑?” 袁安惊的出了一身冷汗,迟疑道:“可明日祭祖大典,皇上也会在。” 还有一句话他没敢问出来,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上动手脚,难道是嫌自己命长吗? 一念道人却不以为然道:“放心,我自有分寸,皇上不会发现的。” 天机处向来是一念道人的一言堂,袁安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默默祈祷别被皇上发现。 次日,祭祖大典。 百官在台下跪拜,皇上与太子一起登上高台,祈福祭天,谁知太子手中的香刚插进祭坛便突然熄灭。礼部尚书忙又点了三支香递给太子,太子皱眉接过,谁知刚插进祭坛竟又灭了! 礼部尚书的额间冒出冷汗,连点香的手都在颤抖。他特地等了一会儿,确定香还燃的好好的才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谁知太子刚接过去,这次还没等他插稳,那香便又熄灭了。太子手一抖,竟将手中香拦腰折断了,一旁的雍帝看得狠狠一皱眉。 底下群臣议论声四起,一念道人远远瞧着,露出一抹冷笑。 索性接下来的流程没再出现什么问题,否则礼部尚书怕是要当场厥过去。但饶是如此,太子祭天香断之事已经流传开了,就连民间亦是议论纷纷。 礼部尚书被太子传唤时心中七上八下,两股战战,恨不得自己能昏过去逃过这一劫。程文州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吩咐道:“来人,去请太医来东宫候着。” 礼部尚书终于死了心,脸色灰败地跪在了太子面前。不等太子发难,便磕头求饶道:“太子殿下饶命,微臣真的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微臣尽心竭力,绝无二心,求殿下明鉴!” 封衡面色阴沉地说道:“祭祖大典向来是由礼部筹备,如今出了岔子,孤不找你找谁?” 礼部尚书战战兢兢道:“还有、还有天机处,今次的祭祖大典正逢诸星下界之日,道家称之为祭星节。所以皇上特地下令,由礼部和天机处共同筹办此次的祭祖大典。” 封衡闻言神色更冷,一字一顿道:“天机处。” 他的话落,突然有宫人来报:“殿下,庞德公公了。” 庞德公公是皇上身边的心腹总管,平日轻易不离身,此时过来定然是有要事。 果然,庞德公公进屋后也不行礼,便扬声道:“皇上口谕,太子听旨。” 众人齐齐下跪接旨,就听庞德公公道:“圣上口谕,太子失德,上天不佑。着太子自今日起入菩阿寺清修七七四十九日,虔心在佛前斋戒诵经,为国祈福,钦此。” 太子紧咬牙关道:“儿臣,接旨。” 程文州亲自送庞德公公出去,回来时太子已经让礼部尚书滚了,正脸色铁青的僵坐着。 他低声道:“殿下,据庞德公公说,大典回宫后皇上便召见了国师。入寺祈福之事,也是国师的主意。” 封衡冷笑道:“好啊,这老匹夫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然敢在祭祖大典上动手脚。偏偏父皇宁肯相信这样一个江湖骗子,也不肯相信自己的亲儿子!” 话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 程文州叹道:“就怕此事只是一个开端,皇上素来倚重国师,往后怕是少不得还会给咱们使绊子。” 封昭面色阴鸷道:“看来这老匹夫是坚信孤这个太子之位坐不久了,不若岂会这般肆无忌惮,全然不怕孤将来秋后算账。” 这话程文州不敢接,封昭自言自语道:“咱们走着瞧吧,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皇上下旨,封衡也只能捏着鼻子上菩阿寺清修。他幼时虽也受过冷遇,但到底是皇后嫡子,衣食用度是从来不缺的,每日素斋简行也就罢了,还得日日跪在佛前诵经祈福。 每天腰酸背痛,躺在床上沾枕就着。偏偏这天夜里,明明疲累不堪,他却不知为何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折腾到了后半夜,封衡好不容易有了睡意,这时却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声。起初他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早起的小沙弥发生的走动声。 谁知一声细微的闷响后,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封衡猛地惊醒过来。他睁开眼睛,就看见一道人影翻窗而入,一身黑衣,手中利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直直冲着自己扑了过来。 “快来人,有刺客!” 第五十章:这便是天家父子啊 太子遇刺,此事非同小可。 菩阿寺内灯火通明,恍若白昼。连素来不在人前露面的老方丈都被惊动,其余僧人更是齐齐站在院中,经护卫们一一检查。 等程文州接到消息匆匆赶来时,刺客的尸体已经被仔仔细细搜查了几遍,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他皱眉责问护卫指挥使:“李指挥使到底是怎么护驾的?竟能让刺客混进寺中行刺殿下!” 太子虽说是被皇上发配到了寺中清修,但到底是一国储君,自然有护卫随行保护。寺中戒严比在东宫时更甚,将后院围的铁通一般,实在不该出此纰漏。 李指挥使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沁湿,他能感觉到身后太子怀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心中叫苦不迭,忙解释道:“回大人,这刺客是白日里扮作寻常香客入寺的,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悄无声息的藏在了寺中。再趁着夜半,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殿下的禅房中。” 虽说戒严,但菩阿寺是国寺,每日往来香客如织。他已是万般谨慎,却还是防不胜防,况且,谁也没想到当真有人敢行刺太子! 太子虽疑心深重,但对跟随自己多年的李指挥使还是信得过的,况且此事的确蹊跷。他的目光从闭着眼睛转动佛珠的方丈身上掠过,看向了面色凝重的住持。 程文州亦是目光如炬,对着住持说道:“刺客竟能无声无息的藏身菩阿寺中,定然是对寺中布局非常熟悉。住持且来认认,识不识得这人?” 住持一点头,上前细细打量着刺客的模样,却只觉得面生,又招手让其他人都来认认,众僧亦皆茫然摇头。 指挥使急不可待地喝道:“太子在菩阿寺中遇刺,若是查不出内应,尔等都脱不了干系,还不快从实招来!” 住持行了一佛礼道:“诸位施主,我等皆是出家人,不打诳语。” 气氛僵持,程文州开口道:“罢了,李指挥使,先让他们都散了吧。殿下受了伤,还需尽早医治。” 他说罢,转头对封衡说道:“殿下,微臣方才来得匆忙,未来得及去请太医,便将家中为祖母治病的府医带来了。殿下贵体要紧,还是先让大夫为你稍作诊治。” 封衡肩头受了刀枪,此刻虽已止血,瞧着仍是触目惊心。廖大夫先细细检查伤口后为其上药包扎,处置好了外伤才得空搭指诊脉。 太子本就只是受了皮肉伤,尚未伤及筋骨。谁知大夫这一诊脉,他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又换了一只手,最后额间竟是大汗淋漓。 封衡原本也未放在心上,可见大夫这神色不对,心里陡然生出不祥的预感来。他沉声问道:“孤的身子可还安好?” 廖大夫闻言竟直接跪了下来,摇头道:“草民、草民不敢说。” 程文州见状挥退了其他人,待屋中只剩下他们三人后才道:“廖大夫,有殿下在此,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廖大夫觑了程文州一眼,却仍是摇头道:“草民医术不精,还是请太医来为殿下诊治吧。老夫人快起了,草民该回去为老夫人诊脉了。” 封衡心下不耐,冷声道:“你若再不说,孤便让你再也开不了口。” 廖大夫身子一抖,终于接受现实。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俱实相告:“草民斗胆问一句,殿下可有子嗣?” 封衡面色一沉,反问道:“你此言何意?” 廖大夫眼一闭,直言不讳道:“草民不敢欺瞒殿下,从殿下的脉象上来看,你少时应当曾长期服用过阴损之物,以致你今后都不会再有子嗣。” 封衡脑中轰鸣一片,一时竟有些茫然,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孤没有子嗣只是因为……” 因为太子妃不肯侍寝,因为宋惜箬身子弱,因为舒良媛侍寝不久。还有那些只被他宠幸过一两次,就安置在东宫一隅他抛之脑后的女人们,都被灌了避子汤。 所以他恼怒太子妃,怜惜宋惜箬,宽慰舒良媛,却从未怀疑过是自己的身子出了问题。 程文州却断然道:“胡说!定是你这庸医医术不精。殿下的身子一直由太医院精心调理,若果真如你所言,太医们岂会诊不出来?” 封衡心中刚升出几分期待,却见廖大夫伏地磕头道:“若非有完全的把握,草民绝不敢在殿下面前胡言乱语。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传太医来与草民当面对峙!” 封衡听着两人的对话,面色渐渐阴鸷。 甫一听说自己被人暗害,他便理所当然以为是当年那些忌惮自己嫡子身份的后宫嫔妃下的手。可程文州此言却如一记重拳,将那些粉饰太平的伪装彻底砸碎。 他抬手道:“够了,你们都下去吧,孤累了。” 程文州瞟了一眼太子的面色,依言带着廖大夫退了出去。他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带着廖大夫坐上马车回了程家。 马车上,廖大夫愁眉苦脸,神不守舍。东家只说给他找了个颐养天年的好差事,他还真当是美差,谁知竟是个掉脑袋的差事。 马车停在程家门前,程文州却并不下车,只让他先回去。廖大夫只觉得双腿重若千斤,若非他的独子还在仁心堂中坐诊,此刻他真想拔足狂奔,一走了之逃命去。 廖大夫回到自己房中时,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桌前与自己对弈。廖大夫险些哭出声来,张口便道:“东家,老朽为仁心堂坐诊三十余年,救治伤病无数,也算积德行善,你为何要这样害我?” 洛明珠笑问:“廖大夫这话从何说起?”她示意廖大夫去看桌上的银票,不紧不慢道:“正是因为体恤廖大夫劳苦功高,又是自己人信得过,我才把这桩差事交给你。你瞧,这些银子足够你下半辈子锦衣玉食,颐养天年了。” 廖大夫却哭丧着脸道:“命都快没了,老朽还要这些银子还有什么用?” 洛明珠落下最后一子,满意地勾唇一笑。她又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交给廖大夫道:“这是小廖大夫亲手所制的假死药,需连服七日,七日后便会状若暴毙而亡。到时会有人去接应你,帮你改名换姓离开京城,回到老家祖宅颐养天年。小廖大夫是你手把手交出来的,往后仁心堂便交给他坐诊,你放心,我也能放心。” 廖大夫这才回过神来,听明白东家这话中的意思。老子假死脱身,儿子扣留为质,有儿子在,自己就不怕东家卸磨杀驴,东家亦不怕他泄露口风。 且多了这么一层缘由,东家往后定不会薄待了他儿子。廖大夫美滋滋地收起银票,往后自己安安心心回老家颐养天年,儿子年纪轻轻就坐诊仁心堂前途无量,这买卖怎么看都划算,果真是桩好差事! 洛明珠亦笑意加深,当年无意间听见的这个秘密后,她曾以为自己会守口如瓶一生。可时移世易,如今却是自己亲手把这把刀插进了封衡千疮百孔的心口中,那道最隐秘的嫌隙里。 这对天家父子,注定将会成为彼此的宿敌。而她只需推波助澜,坐等收渔翁之利。 洛明珠趁着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回到宁家时,程文州已经带着太医回到了菩阿寺。他让太医侯在外面,自己先进去同太子禀报,片刻后太医才被传唤进去。 太子面若冰霜,一言不发,肩上的纱布已经被解开来。程文州在一旁说道:“事发突然,我只得先替殿下稍作包扎,也不知有没有什么错漏?” 太医检查了一番后复又重新包扎,并未察觉出什么异常,接着便顺势为太子诊脉。半晌,太医神色如常道:“殿下吉人天相,幸而未伤及肺腑,贵体一切安康。微臣为殿下开几副滋补气血的方子便好。” 太子牙关紧咬,沉声问道:“太医,孤当真安康无虞吗?” 太医一怔,小心地觑着太子的面色,程文州开口道:“殿下近来时常难以入眠,心烦意乱,太医可有什么法子?” 太医心下释然,太子被贬来寺庙清修,自然心烦意乱,难怪今日的面色格外阴沉。他点头道:“那微臣便再多加几味安神助眠的药材,一定要按时服用。” 送走太医后,太子浑身都在发颤。 他狠狠地闭上眼睛,掩住眼中的猩红。时隔多年,再去追查当年对自己下毒之人已不可考,但能让太医院上下隐瞒至今之人,除了皇上,还能有谁? 封衡缓缓睁开眼睛,程文州已经去而复返,正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侧。 他哑声道:“程文州,你觉得这刺客是谁派来的?” 程文州顿了顿,踟躇道:“约莫是摄政王或是国师,属下已命大理寺侦查,势必要查出幕后真凶。” 封衡却摇头道:“摄政王不会在此时动手,国师或许有心但无力。” 程文州垂眸不言,封衡看着他冷笑道:“以程卿之能,孤能想到的,你当真想不到吗?邓钟子刚死,孤便遭遇刺杀。你说父皇这是真想要孤的命呢?还在意在试探孤知道了多少?” 这话程文州自然不敢搭腔,封衡也未想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摇头笑叹道:“这便是天家父子,天家父子啊!” 第五十一章:露出的马脚越来越多 太子在菩阿寺遇刺的消息传回宫中,皇上勃然大怒,命大理寺严查。清修自然作罢,太子已经重回东宫养伤。 封昭得知消息时,正在为洛明珠挑选生辰礼,向来游刃有余的摄政王,头一次感觉到了头疼。 如今洛明珠拿回柳氏的嫁妆后,可谓是富甲一方,什么都不缺,封昭实在想不到该送她些什么才能别出心裁。 魏虎在旁嘀咕道:“要我说,还不如直接问王妃想要什么。”刘豹白了他一眼,出主意道:“女子的心思与咱们男人不一样,但主子倒也可以旁敲侧击,同王妃打听打听。” 于是封昭邀洛明珠湖中泛舟,日头正好,春风和煦,湖面波光粼粼,岸边垂柳依依。 莫名的,洛明珠觉得今日其实很适合放风筝。她转头去看封昭,封昭正在专心泡茶,此刻温文尔雅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大相径庭。 封昭忽然笑道:“王妃若再这么看着我,我可就要误会了。” 洛明珠轻笑道:“不必误会,我只是在想,王爷今日怎么会得空邀我游湖,难道不该忙着追查刺杀太子之人吗?” 封昭的动作一顿,将泡好的茶送到她面前,挑眉问道:“王妃竟然不怀疑我就是凶手吗?本王可是与太子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太子遇刺的消息一传出去,多少人心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摄政王动的手,就连皇上都敲打了他一番,可洛明珠却丝毫没有怀疑他。 洛明珠啜了一口茶,只觉唇齿留香。 她放下茶杯,轻轻摇头道:“不,刺客绝不可能是王爷派去的,因为王爷从不想要太子的命。” 封昭唇边的笑容愈深,“此话怎讲?” 洛明珠的指尖顺着杯沿轻轻抚过,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没有太子,何来的摄政王?” 封昭满目皆是欣赏之色,赞叹道:“王妃果然聪慧。” 从一开始两人合作,封昭的目的便是想要从程文州处拿到太子的罪证。他要做的是抓住太子的把柄留作后手,而非赶尽杀绝。 雍帝虽沉溺道法,看似糊涂,实则却是深谙帝王之术。国不可无储君,但亦不能放任储君势大架空皇权,所以雍帝才提拔封昭为摄政王,便是为了让他与太子互相制衡。 太子结党营私,笼络人心。封昭却孑然一身,荣辱恩宠皆系与皇上。所以太子不能死,但太子总有继位之日,他也要为将来早做打算。 见封昭对此事避而不谈,洛明珠突然心领神会,试探问道:“还是说,王爷怀疑刺杀一事实乃子虚乌有,是太子贼喊捉贼,唱的一出独角戏?” 这下不只是封昭,一旁的魏虎刘豹亦是目瞪口呆,满脸佩服。 封昭叹道:“王妃真是聪明过人,无论是大理寺还是我的人,都始终查不出关于刺客的任何蛛丝马迹。所以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根本就没有刺客,二是这刺客就是太子自己派来的。” 洛明珠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一方面是惊叹于封昭的敏锐,一方面也是感慨于程文州的面面俱到。 是的,封昭算是猜对了一半,刺客其实是程文州派去的死士。当年他进京赶考时曾在寺中借宿多日,所以对寺中地形了若指掌,才能安排死士悄无声息的藏匿其中,伺机假意行刺。 洛明珠佯装附和地点头道:“如此一来,就都能说的通了。刺杀之事一出,不但免了清修,眼下国师亦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刘豹突然轻咳两声,封昭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来,佯装若无其事道:“不说这些了,近来京中时兴姚黄牡丹,一株姚黄千金难得,王妃觉得如何?” 洛明珠摇头道:“王爷若是要送人,想必不会出错。但我素来不爱侍弄花草,也说不出什么好来。” 于是封昭又道:“听说西市有一种夜光琉璃杯,斟满酒后通体透亮,酒香四溢,妙不可言,王妃可喜欢?” 洛明珠不甚在意地点头道:“的确是个稀罕物,好酒之人大约会喜欢,于我这般酒量不佳之人却是浪费了。” 封昭简直要急得抓耳挠腮,魏虎看不下去了,插嘴道:“那王妃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辰礼?” 洛明珠心不在焉,她的思绪沉浸在如今棋局的变化中,思索着下一步的走向,闻言脱口而出道:“不必了,我的生辰已经过了。” 话落,她方才惊觉不对。果然,柳心诧异道:“小姐怎么记错了?五日后才是你的生辰。” 洛明珠忙道:“的确是我记错了,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其他三人未做他想,可封昭怀疑的目光却在自己身上游移。洛明珠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在封昭面前露出的马脚越来越多了,只希望接下来的一切能够按照自己计划的进行。 而此刻的东宫中,澜衣正柔若无骨般依偎在封衡肩头,红着眼眶道:“幸而殿下没有大碍,殿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要妾身怎么活呀?” 封衡随意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抚道:“放心吧,孤的命硬。况且,该死的人还没死,孤怎么能先死呢。” 澜衣听不出他的话中之意,正在这时,有宫人匆匆来报:“殿下,听闻殿下受伤,芳华院的宋氏便日日吵闹着要来见你。太子妃说让殿下决断,是否要赐一副哑药让宋氏彻底安静。” 闻言,封衡简直能够想象的出乔婧雪不耐烦发脾气的模样,她的原话定然没有这么好听。 他摆手道:“孤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见封衡一副头疼模样,澜衣顺势说道:“提起宋氏,妾身倒有一事不明。妾身自入东宫后便日日喝坐胎药,想为殿下早日诞下子嗣。可惜妾身福薄,一直未能有孕,想着另寻些坐胎偏方,便同芳华院的人打听。才知道,宋氏承宠多年无子,竟从未喝过什么坐胎药,难道她竟不想为殿下诞下子嗣吗?” 澜衣这一招挑拨离间实在不算高明,若是放在从前,封衡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可如今刚才得知自己被人暗害无子,他的神经正高度敏感,再听澜衣此言,不由心头一动。 封衡转头看着澜衣,沉声问道:“此事可当真?” 澜衣委屈道:“此事一查便知,妾身难道还敢欺骗殿下吗?” 封衡沉吟片刻,突然起身道:“你先回去吧,孤去芳华院看看宋氏。” 澜衣满脸委屈的神色,在转身后便荡然无存。她想起洛明珠的吩咐,想起太子方才刹那的变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曾经门庭若市的芳华院,如今只剩满地落叶。 宋氏被贬为庶人,自然不能再享受从前的荣光,她又回到了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身边也只剩下一个满心怨怼的素香。 封衡第一眼看见宋惜箬时,险些没能认出来,眼前这个狼狈憔悴的女人竟是自己昔日最宠爱的宋良娣,心中不由又念起几分旧情来。 宋惜箬一见封衡,霎时眼前一亮,忙整理自己的发髻和衣襟,欢天喜地道:“殿下,你终于来看妾身了!” 她想要扑进封衡怀中,奈何着了风寒又没能细心调养,已经缠绵病榻多日。方一坐起身,又虚弱的倒了回去。 封衡心有不忍,坐在她的床边问道:“你病了?难道她们没找大夫来给你瞧瞧吗?” 宋惜箬紧紧握住封衡的手,摇头道:“大夫来看过了,汤药也喝了许久,可总是不见好。大夫说我这是心病,见不到殿下,妾身便寝食难安,又怎么会好?” 封衡从前从未疑心过宋惜箬,只因他知道宋惜箬自小就爱慕自己。可时至今日,他突然觉得这世上已经没有能够让他全心托付之人了。 封衡看着宋惜箬说道:“箬箬,孤今日来,是有一事要告诉你,舒良媛有喜了。” 宋惜箬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接着便脱口而出道:“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会有喜?”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大笑道:“殿下,舒良媛那个贱人肯定是与人私通才有了野种!殿下,你快让人去查……” 话到此处,宋惜箬才看清封衡阴沉地面色,声音戛然而止,但已经晚了。 封衡攥住她的手腕,沉声问道:“你为何一口咬定舒良媛腹中的孩子是个野种,一定不是孤的骨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宋惜箬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拼命地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事到如今,封衡又怎会放过她?宋惜箬这副模样,反倒说明她果然知情。封衡想到这些年的宠爱与欺骗,瞬间暴怒,一把掐住了宋惜箬的脖子。 宋惜箬惊恐的看着封衡猩红的双眼,就听他恶狠狠地说道:“宋惜箬,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否则,孤就让你永远都开不了口。” 宋惜箬怕了,她知道封衡是真的对自己起了杀心。她艰难的点头,终于重获自由,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封衡冰冷地看着她道:“孤要知道所有的事情,再敢隐瞒,便不要怪孤不念旧情了。” 宋惜箬抖如筛糠,颤声道:“是陛下、是陛下吩咐我这么做的,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