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审刑录》
第一章:争锋相对
楔子:太元年间,司法冗杂,陛下亲设审刑院,掌案件复核、防司法专断,凡大理寺及刑部所断之案,皆交于审刑院审判复核,方能决断。
太元二年,大理寺。
“哐当”一声。
“欺人太甚!”一身月白色长衫的年轻郎君一巴掌摔落桌子上的茶碗,惊飞了枝头的鸟儿。
前来汇报的孙评事瑟瑟发抖,“折少卿,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分欺瞒。”
“我自然知晓你未曾隐瞒。”折惟义好看的眉毛竖了起来,俊秀的脸庞写满愤怒,“可恶!我就知道谢辞那家伙不是甚好东西,此案已查无可查,只需一纸决断便可结案,此现在发落回来叫我等重审,这岂不是不将我们大理寺放在眼里?”
对于这样的事情,孙评事不好回答,“折少卿,此事怕是要你拿个主意,李正卿再三交代,此案不可再拖,需得尽快了结。”
这事折惟义当然知道,但是想要尽快结案,必须得经过审刑院。
想到这里,折惟义咬牙,实在气不过,他大吼一声,“苏黎,进来!”
在他喊完一瞬间,门口传来“哐啷哐啷”的巨响,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快速走了进来,“见过折少卿!”
“免了。”折少卿大手一挥,抬头道:“苏黎,本官知晓你素来嘴皮子利索,你马上收拾一下,跟本官去一趟审刑院。”
“啊?”少年抬起头,露出了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以及一张略显呆滞的黑灰脸蛋。
“啊什么啊?让你去你就赶紧去。”折惟义瞪眼,“本官非要和那个谢辞好好理论理论!”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谁怕谁啊?
“喏!”苏黎连忙答应,后退几步转身离去。
门内的折惟义还在发着火,“去,赶紧给本官备马,趁他还在院里,立刻去堵人!”
“喏!”
折少卿如何发火先不说,倒是苏黎趁机回到后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胭脂盒,给自己的脸又涂黑了一层。
没办法,身为一个女郎,她靠着爹爹的好友的关系,女扮男装进入大理寺当值,可不能出岔子。
她是作为大理寺差役进来的,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别说破获什么大案子,就连最基本的犯人都沾不到。
每天不是帮人跑腿倒茶,就是看门打杂,好不容易借着机会在折少卿的面前露了个脸,她可千万不能掉链子,得想办法获得折惟义的好感,然后跟在他身边才行。
就算给他打杂,那也是能接触到案子的,总比在其他地方消磨时间好。
想到这里,苏黎狠狠握紧拳头,既然折少卿说要去吵架,那她一定好好发挥。
争取把对面怼翻天。
苏黎一边想着,一边转身往外面走。
刚一出门就被人给拉住了。
“怎么样?怎么样?”蹲在墙角的陈舟一把拉住她,连声问道:“折少卿是不是准备去审刑院?”
“吓死我了你!”苏黎没好气道:“你不去当差,乱跑什么?”
陈舟,苏黎在大理寺结识的“闺中密友”,此人武功高强的面皮之下,有一颗热衷于挖掘秘幸的心和把不住的嘴。
“你先回答我。”陈舟问。
“是。”苏黎翻了个白眼。
“果然。”陈舟一脸“果然如此”的样子,解释道:“你才来不久不知道,咱们家折少卿和审刑院的谢知院是死对头,两人那叫一个水火不容、针尖对麦芒的,这种事也不是一两回了。”
“哦?竟有此事?说来听听?”
陈舟眼珠子一转,对苏黎招招手,“这事说起来,还和两位的身份有关,咱们这位折少卿的祖父乃是当朝宰相、内阁阁老,可谓是权势滔天,这满上京谁不给个面子?”
“而审刑院的那位谢知院,则是前大理寺正卿的学生,前几年一直外放,都说这次回来大理寺少卿之位非他莫属,不曾想被咱们折少卿给截了胡。”
“咱们折少卿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听说是自己的祖父给自己谋了这份差事,当时便表示要和那位谢知院公平竞争,可谢知院理都不理他,丢下一句‘才不如人,甘愿认输’后,转头就坐上了审刑院知院的位置。”
“你也知道,这天下间,不管是大理寺还是刑部的案子,最终都要去审刑院复审,这不是明晃晃的压咱们折少卿一头吗?”
“自那之后,咱们大理寺每次送出的案子都要被打回来,时间长了,傻子也能看出这是在给咱们折少卿穿小鞋呢,折少卿当然不愿意了,两人吵架是常有的事。”
“就在你来之前他们还吵过呢,那次闹的动静还不小,听说都闹到官家那里去了。”
第二章:审刑判院
苏黎恍然大悟,难怪每次提起审刑院,折少卿都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啊。
既然折少卿和那位谢知院是死对头,那她是不是只要让那位谢知院吃瘪,就可以哄折少卿高兴了?
作为大理寺的一份子,维护大理寺的脸面义不容辞!
不就是吵架吗?这事儿她擅长,她可要好好表现表现,给折少卿挣个脸面回来,没准折少卿一高兴,就把自己带在身边了。
这么一想着苏黎突然干劲十足,拍着胸脯道:“放心,这事交给我了。”
陈舟:“……交给你什么了?”
他可什么都没说呀!
——
苏黎来到大理寺门口的时候,早有人准备好了马匹,折少卿还没有到,她什么都没有说,乖巧地候在一旁。
不多时,折少卿摇着扇子,带着人过来了。
苏黎定睛一看,好家伙,都是寺里有名的碎嘴子,嘴皮子利索的哟~
折惟义一脸严肃,挥手让众人上马。
时至夏秋交替,微风轻拂脸颊,带来一阵凉爽,没来由叫人心情愉悦。
苏黎从小在南方长大,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怎么熟悉,听着耳旁传来的吆喝声和叫好声,她忍不住会心一笑。
幸好,幸好如今山河无恙,天下太平。
穿过御前街就到了宣德门,宣德门旁边的太平坊就是他们这行的目的地。
折惟义大步胯下马背,人还没有进去,嗓门已经叫开了,“谢辞,你给我出来!”
门口有小厮迎了上来,手忙脚乱地招呼道:“折少卿,您怎么有空过来?谢知院正在处理要事,暂时不便见客。”
“走开,莫要拦本官!”折惟义挥手推开小厮,兀自嚷嚷道:“谢辞,有本事出来说话,今儿个咱们必须把话说清楚!”
折惟义一向随心所欲,他也不是第一次来找谢辞算账了,对审刑院相当熟悉,不等小厮通报,人已经寻了过去。
吵嚷的声音也引来了院里其他人的注意,大理寺等人被看得十分尴尬,低头快步跟在自家少卿的身后。
只有苏黎脸上露出同仇敌忾的表情,选择直接帮腔,“就是,你们审刑院不分青红皂白驳了我们大理寺的案子,我们少卿不忍百姓蒙冤,特来赐教!”
都来吵架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吵就完了。
“吵甚?!”一道高冷又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十足的压迫。
苏黎只觉得脑子一晃,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如果说折惟义是风光霁月的少年郎君,那这位谢知院则像是一个古板严肃的老学究。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苍蓝色圆领常襟,长身玉立,背着手,脸上无悲无喜,只是看向折惟义的眼神里透露着几分疑惑。
“折少卿,你不在大理寺好好查案子,来我这审刑院作甚?”
在他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身后也走出来好几个官员,脸上同样满是疑惑。
折惟义在看见里面走出来好些人的时候,本来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但在听到谢辞说话,他那股子倔脾气又上来了,“本官来这里自然有要事,本官倒想请教一下谢知院,陈老三的案子为什么要打回去?”
“陈老三?”谢辞眼露不解。
身后的人立刻上前,附在他的耳边悄悄解释两句。
谢辞恍然,“是那个杀子案呐,某翻阅过,觉得案情尚有蹊跷,遂不予结案,不知有何不妥?”
折惟义看他一副“这种事还有什么疑问”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少装腔作势,陈老三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全,凶手也是认了罪的,本官依法做出判决,有何不妥?”
“折少卿所谓的人证和物证,莫不就是那陈刘氏的一人之言?”谢辞反问道:“还有那证据,不过是染血的石头罢了,这些可作不得数。”
折惟义愤然,“这些都不算证据?那甚能算?案发时,只有陈老三、他的妻子刘氏和他的母亲陈张氏在场,刘氏亲眼看见陈张氏将陈老三害死,陈张氏也承认了此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谢辞拧了拧眉毛,“那某问你,杀人需要动机,陈张氏作为一个母亲,她为何要对儿子动手?而且陈老三是陈家唯一的劳力,杀了他,陈家只剩下孤儿寡母,他们所图为何?”
第三章:苏黎支招
对于动机,折惟义早有解释,“卷宗里不是已经说了吗?陈老三对其母不孝,隔三岔五便会动手,那日陈老三与陈张氏发生口角,陈张氏一个不小心便将人推倒,致使陈老三撞到了石头上,就此丧了命。”
谢辞点点头,接着问,“既是发生口角,那为何刘氏不去拉架,放纵两人动手?”
“自然是因为那刘氏胆小怯弱,不敢和陈老三争辩!”折惟义说的理所当然,他不耐烦道:“谢辞,此乃是我大理寺的案子,与你们审刑院并无干系,事情真相本官也已查明,倒是你公报私仇,借这个案子由头将我大理寺其他的案子压下,着实可恶!”
他们大理寺每天要处理的案子太多太多,这个案子若不是恰好是他们的人先发现,也到不了他们手上。
这次一并送来的案子多达十余件,不能仅仅因为这一件,把其他的案子耽误了。
都快秋后了,那些该斩首的要是这次不杀,就来不及了。
但谢辞却不这么想,“审刑院复天下所有疑案、要案,既是存在疑点,某依照律例,不能予以断案也合情合理,折少卿无需再次纠缠,什么时候案子查清,什么时候再来审复吧!”
说罢,他衣袖一甩,毫不客气道:“来人,送客!”
这一行为可谓是在打折惟义的脸,两人官位差不多,可审刑院直达天听,且断案必须得谢辞这个知院的点头,相对而言,折惟义要落后一节。
他咬咬牙,心想,这个谢辞果然不好相与,他狠狠瞪了一眼身后的这些碎嘴子。
都干愣着干嘛,倒是上啊!
可满院碎嘴子像是被人封住了口鼻,竟然无一人敢说一句。
开玩笑,你折惟义赶上是因为你有个阁老祖父,他们有什么嘛?嘴又不能当命使。
折惟义快要气死了,没用的东西,他回去一定要跟祖父告状。
他就不信没人能治得了此厮!
眼见自家少卿出师不利,早在谢辞出来便躲在后头的苏黎眼睛一转,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她在脑子里迅速回忆看过的律例条文,悄悄来到折惟义的身后,小声说道:“折少卿,你需得如此这般说……”
亢长的律例听得折惟义耳朵生疼,他想都不想,直接将苏黎推到身前,“你来说!”
冷不丁被推到人前的苏黎先是吓了一下,然后顶着谢辞冻死人的眼神以及诸多探究、不解的视线,假装镇定道:“根据本朝律例:大理寺右治狱,应命官犯罪并将校犯徒以上或脏罚,余人罪至死,具案以闻,并下左断刑详断。”
“非品官者,仍断定刑名,应流以下罪人、刑名疑虑或情法不相当……”
“停停停!”不等苏黎背完律例,折惟义已经率先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你直接说重点。”
“哦!”苏黎停下摇头晃脑,乖巧回道:“属下是说,根据本朝律例,这个案子中判的是陈张氏流放之罪,流以下刑法,咱们大理寺直接判了就行,无需经审刑院复核。”
折惟义:“??”
“!!”
“啊哈哈哈哈哈哈!”他痛快笑出声来,他一把搂过苏黎的肩膀,笑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好小子,还是你机灵,本官险些忘了还有这事。”
自从先帝设立审刑院之后,刑部和大理寺的案子都要送到审刑院复审,时间长了大家已经习惯了,但凡是牵扯到杀人案,就直接送去审刑院。
可是这个案子不一样,是母杀子,母亲在长期的暴力之下奋起反抗误杀儿子,须得酌情处理,陈张氏罪不至死,流放已经是重罚。
而流放之罪是不需要送去审刑院的,他们大理寺自己就能判。
折惟义看着谢辞脸色铁青的样子,觉得这峰回路转的实在痛快,他也不计较苏黎僵硬的身子,冲谢辞拱了拱手,“瞧本官这记性,糊涂了,这次算是本官的不是,给谢知院赔礼了。”
“孙评事,你也真是的,这点小事还来打扰谢知院,还不快回去把陈老三的案子留下,其余的都给送过来,这些案子谢知院已经看了,总不能再挑理出来打回去罢?”
孙评事也是个上道的,连忙躬身道:“都是小人办事不力,属下这就回去送来!”
“好!这次就先饶了你,你们啊,都长点心,学学人家苏黎!”折惟义斜着眼看向谢辞,梗着脖子道:“遇到事先动动脑子,以后这样的事少来叨扰谢知院。”
他和谢辞争锋相对这么久,这次是最痛快的一次。
第四章:各退一步
“走,咱们赶紧回去罢,莫打扰谢知院议事了。”折惟义大手一挥,领着人便要往外面走。
实在是太痛快了!
哈哈哈哈哈!
审刑院的官吏们面面相觑,什么意思?他们家嘴巴跟淬了毒似得谢知院被人给怼了?
真是……干的太漂亮了!
“慢着!”谢辞忽然叫住了他,快步走了台阶。
走到折惟义身边的时候,他瞥了一眼苏黎。
苏黎福至心灵,毫不犹豫地挪开脚步,让开位置。
“折少卿,并未某故意寻事,实在是此案确实存在疑点,不如你我各退一步。”谢辞神色稍稍缓和,“你我一道,重新查清此案,也算是某给诸位一个交代。”
“不行!”折惟义想都不想便拒绝了,“审刑院的案子不够你查的吗?何必过问我们大理寺之事?”
“天下所有的案子,审刑院都可以过问。”谢辞分毫不让,“如若折少卿不肯,那少不得某要去问一问范正卿了。”
折惟义猛地回头,“你威胁我?”
“不敢!”谢辞淡淡道:“某也只是想让案子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哼!”折惟义也变了脸,冷笑道:“谢辞,世人都说你严酷冷漠,不讲情面,现在看来确实属实,怎么?你是担心本官办事不利,会冤枉了好人?”
“怎会?”谢辞面无表情,“某只不过想着谢少卿新官上任,容易受人蒙蔽,某只想略尽薄力罢了。”
“你少……”折惟义刚想反驳,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了一下。
他撇过头,看向苏黎。
苏黎见折惟义反应过来,将方才孙评事递过来的文书揪紧,小声道:“折少卿,属下觉得这是好事啊!咱们大理寺这么忙,谢知院肯指点,多好啊!左右案子到最后还在咱们大理寺,怎么审也是咱们说了算。”
她拼命地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折少卿,这个时候可不能糊涂啊!
折惟义当然看出来苏黎的眼色,有个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祖父的耳濡目染,他也不是吃素的。
他在脑子里飞快分析苏黎的话,迅速作出判断,“罢了,本官确实忙的很,谢知院若是愿意帮忙再好不过。”
谢辞也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眼波流动,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折惟义身边,两只明亮的好似繁星点缀的眼睛的少年郎。
“如此便这边说定了,明日辰时三刻,某会带人去大理寺拜访。”
“行!”左右事情已经定下了,折惟义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阴阳怪气道:“有劳谢知院帮本官分忧,明日本官必恭候大驾!”
他在最后的他加重了“帮本官分忧”的语气。
反正阻止不了你,嘴上占点便宜也是好的。
谢辞对这样幼稚的行为也不在意,淡然地点了点头,直接送客,“那某便不远送了。”
“哼!”折惟义懒得理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苏黎小心的瞅了一眼这个号称冷漠无情的谢知院,见他脸色依旧淡淡的,脚底抹油跟了出去。
一行人来的快,去的也快。
等他们的身影刚一消失,谢辞身后的人立刻上前问道:“谢知院……”
“不必再说。”谢辞抬手阻止了他要说的话,压低声音道:“本官自有道理。”
“喏!”那人立刻噤声。
审刑院虽然有诸多的详议官,但谢辞的话不容置疑。
要知道审刑院的案子不经中书、门下,所有案件均可直达天听,京城百官谁敢不给几分薄面?
也只有大理寺的这位折少卿仗着自己有那么一位内阁祖父常常和谢知院作对。
他们的这位谢知院成名已久,最重规矩,这些年来落了个“铁面无私”的称呼也不是假的。
才出审刑院的大门,折惟义便迫不及待问道:“刚才你为何拦本官?咱们大理寺的案子干嘛要他插手?这不是找不自在吗?”
苏黎好脾气道:“折少卿,你莫不是忘了审刑院可以直达天听,那谢知院若是真的要计较,只需上报陛下,请陛下设立制勘院调查,咱们不照样得听话,到时候主动权可不就不在咱们大理寺了!”
“与其等着他动手,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将主动权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第五章:苏家父女
折惟义恍然,脑袋一拍,“险些忘了这事,还好你提醒了本官。”
苏黎无奈,哄道:“少卿这段时间太辛苦了,忘了这事也正常。”
这位折少卿是个半路出家的主,虽然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可是他的心思实在单纯,常常只凭一腔热血做事。
苏黎有时候想,要不是现在有个审刑院,要不是大理寺其他的人在干实事,只怕大理寺的冤假错案要不计其数,早就给人掀了。
这么一想有审刑院把关也是一件好事。
“多亏了你机智。”折惟义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缩脖子的众人,“来之前我怎么说的叫你们多长点心替我出气,结果呢?一个两个都跟闷嘴葫芦似的,一群废物!”
他身后的人也很委屈啊,折少卿只说来吵架,可并没有说要和谢知院吵呀?
那谢知院是他们能回嘴的吗?
“哎呀,折少卿,过去的事咱就不说了,左右咱们也没吃亏不是?”苏黎开始吹耳旁风,“张老三这个案子可是关系到咱们大理寺的颜面,折少卿可得多在意一些,就算案子有蹊跷,那也是咱们大理寺的事,咱们得自己先弄清楚。”
其实这个案子苏黎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道其中的内情,方才她之所以拦住折惟义,是因为刚才孙评事将这个案子抽出来丢给了她。
她粗粗瞄了一眼,发现案子确实有些蹊跷,除了陈张氏的认罪画押之外,其他的证据稍显不足。
于她而言,这是一个好机会呀,如果自己能够参与调查,那绝对能在折少卿面前站住脚。
“也是。”折惟义摸着下巴踌躇片刻,眼睛又落在了苏黎的身上。
这小子脑子甚是机灵,又是个能说会道、断文识字的,就那律例,自己看一眼都头痛,他竟然能一字不落的背下,是个聪明的。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能在谢辞的嘴皮子底下讨巧,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样,苏黎。”折惟义吩咐道:“你暂且调到本官身边做小厮,明日与本官一道去查案,咱们一定要把大理寺的名声讨回来!”
倒也不用如此义愤填膺,就目前来说,大理寺的名声还没丢呢。
但这是好事呀,天大的好事啊!
苏黎立刻抱拳,“喏!”
成了!
——
日子终于有了点盼头,苏黎回家的步伐都异常轻快,蹦蹦跳跳的像是一只刚得了胡萝卜的大兔子。
苏黎家里住的地方离大理寺有点距离,苏父心疼女儿,借着女儿去大理寺上班兜里不能没银钱的由头,给她的荷包塞得满满的,所以苏离大方地掏出一枚铜钱叫了一辆驴车。
当然是和其他人一起拼车的那种。
驴车晃荡了半天,在一个小巷门前停了下来,苏黎跳下床大喊道:“爹,娘,我回来了!”
正在灶房做饭的苏母听见女儿的喊声,拎着勺子走出来,“你小声点儿,你爹刚刚回来,脸色不大好,你莫要惹他生气。”
“爹爹回来了?”苏黎一听,直接冲进厅堂。
厅堂里果然坐着一个气呼呼的小老头,他身量不高,衣着朴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朴素与憨实。
不过此时他的脸色有点不大好,低头喝着闷茶。
“爹爹,你的宝贝女儿回来了,你都不看一眼吗?”苏黎眉眼带笑,蹦蹦跳跳的来到苏父的身后,谄媚地给他捏起了肩膀,“是谁惹我们的大文书不高兴了?”
苏父现在在刑部任职,是一个小小的文书,据说他年轻的时候替一个大官管事,后来那位大官犯了事儿,他被牵连,拖家带口跑到江南东走西藏了十几年,今年春天才带着一家人回京城。
刚回来他就找了份工作,顺带着也替他的女儿圆了梦。
“谁惹我?你说是谁惹我?!”苏父将茶盏狠狠的落在桌上,“当时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说好只是去大理寺长长见识,这才去多久,你就凑到了折少卿的面前?那折惟义是你能忽悠的人吗?”
苏黎心想这个折惟义确实挺好忽悠的,但她不敢说出来,小声解释道:“爹啊,女儿心里是有分寸的,我真要是想忽悠,刚一进去就忽悠了。”
就折惟义那个只有脸能看的上司,还不是随便忽悠?
第六章:门口闹市
“你还敢顶嘴?”苏父用手指敲了敲苏黎的脑袋,恨恨道:“当年真不该教你读书认字,就让你好好当个睁眼瞎,一天到晚给我惹祸,还女扮男装?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苏黎小声道:“爹爹后来不也答应了吗?”
第一天上值还是他亲自送去的。
“嗯?”苏父眼睛一瞪。
苏黎连忙讨好,“哎呀,爹爹,女儿知道轻重的,你放心,我保证一定不惹事生非,等我过完瘾,我一定想好脱身的法子。”
这赖皮的模样,惹得苏父好一阵无语。
苏黎这个女儿他是知道的,从小主意正、不受管束,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到才肯罢休。
偏偏她又嘴巴甜,惹自己不开心了,好话就跟不要钱一样往外冒,真真像个贴心小棉袄似的。
但是小棉袄也有漏风的时候,当时他还记得他托关系是想给苏黎在大理寺后厨找个做饭打杂的活儿计,哪知道她胆大包天,竟然女扮男装去应聘了里边的差役,还被选上了。
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苏年的名字已经被登记在册,成了大理寺的一员。
这年头无故旷职可是要被判刑的,苏父无奈,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每日提心吊胆,叮嘱苏黎在大理寺要听话要低调,不能惹事生非。
谁知道他今日下职前,就在刑部听到传言,说是大理寺有个能说会道的差役得了折少卿的眼,张嘴就是律法条例,怼的谢知院求饶认输。
苏父差点没一口气撅过去。
阿郎啊、夫人啊,苏大石对不起你们啊,好好的一个孩子给他养歪了啊!
——
对于自家爹爹的捶胸顿足,懊恼悔恨,苏黎一概不知。
翌日一大早,她精神抖擞地准备完毕,照样叫了一辆驴车赶到大理寺。
折少卿还没有来,苏黎摸了摸肚子,想着为了早点赶到这里还没有吃朝食,便拉着打着哈欠的陈舟,来到大理寺后门。
大理寺后门是一条热闹的小巷,从这里穿过能快速到达宣德门,无论是去宫里上朝会的官吏还是贩夫走卒都很喜欢从这里买点吃的。
“掌柜的,来份馄饨。”来大理寺的一个月,苏黎有一大半时间都是在外面吃朝食的,这家的馄饨尤其喜欢。
“唉,咱们大理寺的朝食还是那么难吃,也只有喜娘子做的稍微能入口。”陈舟同样叫了一份馄饨。
“可惜喜娘子只做午食。”苏黎对大理寺的饭食也不喜欢,都说大周朝物产丰富,光有食材用什么用,也不知道聘一个做饭好吃的厨子。
喜娘子和苏黎同日进大理寺,可谓是救了大理寺一干人等的胃。
馄饨很快上来,很香,很开胃,里面加入了丁香汤汁,不但有面食的劲道,还有丁香的清甜,据说这种馄饨还可以治疗口臭,深受朝臣们的喜爱。
苏黎一边吃着,一边举头看向四周。
这里的烟火气让她十分安心和向往。
忽然,她的眼睛落在了大理寺后门角门边的一辆马车上。
马车是常见的青布马车,不大,但干净整洁,不像是民间用来租赁的。
大理寺位于闹市,来往的行人众多,但因为属于天家,所以很少有人敢在门口逗留,更不用说把马车停在这边了。
谁人如此大胆?
这么想着,有个小厮模样的人忽然靠近青布马车,热切地朝里面喊了两声。
青布马车被人从里面掀开,露出了一张好看的脸。
哦哦,原来是那位谢知院啊,难怪这么有恃无恐。
不过这个谢知院这么勤快的吗?距离他和折少卿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他竟然这么早就来了?
苏黎仗着馄饨摊子上面人多,一边吃朝食,一边偷偷地打量着那边。
许是察觉到了苏黎的视线,谢辞眉头一皱,敏锐地朝她看去。
这一眼,瞬间和苏黎对视上了。
苏黎也没先到谢辞这般敏锐,她愣了一下,尴尬地低下头,假装喝碗里的汤。
谢辞眉心微动,稍微看了看便收回了视线,放下了车帘。
第七章:共同查案
悄悄回到大理寺后,苏黎便被折惟义的小厮给叫了过去。
“门卫禀报,谢辞那厮已经来了,咱们快去见他,省得说咱们大理寺不知礼仪。”折惟义难得穿上一身绯红色官袍,头顶上的展角璞头威风凛凛地甩来甩去,“走,跟本官去见他。”
秉持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折惟义不但将空闲的寺直带着,还叫来了陈舟等一干差役壮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前门。
大理寺的前门面对着御前街,来来往往都是人,折惟义这仗势好像是要去抓穷凶极恶的犯人似得,引得百姓们纷纷避让。
但是他们也没有走太远,就这么远远的看着。
不多时一辆青布马车缓缓使了过来,谢辞在小厮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他先是整了整身上淡蓝色劲竹长杉,不急不缓的朝大理寺众人走了过来,那闲庭漫步、仿佛所有的事都成竹在胸的模样,看的折惟义牙痒痒。
哼!装模作样!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绽放出灿烂的笑,“谢知院亲自前来,咱们大理寺可真是蓬荜生辉呀。”
回头就叫人把门口扫一遍!
谢辞点了点头,“某应约前来。”
“好好好,那咱们快进去吧。”折惟义皮笑肉不笑迎上去,“谢知院以前就是咱们大理寺出去的,重回故居不去看看吗?”
谢辞的老师是前任大理寺卿,谢辞去年外放回来时,也曾就任过大理寺寺正,破获不少悬案。
说是重回老东家也说得过去。
谢辞摇摇头,“查案要紧,不如我们直接去现场罢。”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谢辞脚步未动,显然是铁了心的。
折惟义心想我还不想让你进大理寺,祸害了我的地方呢,于是连连点头,“成,那咱们现在就走。”
说完便挥了挥手。
跟在身后的差役福至心灵,连忙匆匆下去准备,不一会便拉来了一辆马车。
折惟义平时不爱坐马车出门,但是……
既然你谢辞想要搞场面,那我折惟义必然奉陪到底!
谢辞见他毫不犹豫的往马车上走去,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往外城走去。
上京分为皇城、内城和外城,顾名思义皇城就是皇家住的地方,内城大部分都是达官贵人,普通百姓则以外城居多。
张老三就住在外城的一个坊里。
如今的坊里不像是前朝那般封闭,坊间大门敞开,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百姓都能畅通无阻。
尤其是夜幕降临的时候,坊间比白天更加热闹,住在街边的小贩和商贾吆喝着做起生意,维持了这一地的繁华。
张老三家虽然也是住在街边,但他家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做小生意,而是靠在码头做散工过活。
一进的小院子里只有一间主屋,一间侧房和一个一看就是杂物堆砌起来的灶房,年轻的妇人身后背着孩子,正在院里浆洗衣服。
孩子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此时正在哇哇大哭。
妇人一边浆洗衣服,一边时不时抬手拍打一下孩子,抽空还要擦拭一下额头上掉落的汗珠。
而在她的面前还有一盆又一盆正在泡着的衣服,等待她去浆洗。
苏宁等人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生活不易,人见叹气的场景,但他们都没有说什么。
彼时的大周朝确实是繁荣昌盛,比起前朝来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但不管是什么的盛世,总有一些人在为生活奔波受累。
“陈刘氏,你先放下手里的活,我们有话要问你。”曾经调查过这个案子的陈舟在接到自家少卿的眼神示意后,当仁不让的也站了出来。
陈刘氏在看到一群差役跑到自家里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听到有人叫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擦擦手上前回话。
“见过折少卿、各位郎君。”查案的时候,陈刘氏被传上过公堂,知道折惟义的名号。
“免了。”折惟义摆摆手,“这位是审刑院的谢知院,他认为你丈夫的死有蹊跷,特来调查,你只管好好配合便是。”
嗯,先给谢辞戴上一顶高帽子,真要有什么事也是他扛着。
他可真机灵。
第八章:陈三之死
跟在身后的苏黎忍不住拍了拍脑袋,补充道:“折少卿深觉与人清白至关重要,此案存疑,少不得要多调查一番。”
折少卿啊,这案子可是咱们大理寺调查的,真要是出了什么差池,第一个背锅的人就是你呀!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折惟义也反应了过来,肃声道:“咳咳!我们大理寺当然不会错怪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那个,你快些带我们去你丈夫死去的地方罢,本官记得告诉过你,叫你莫要乱动。”
陈刘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紧张起来,连忙招呼道:“是是,请诸位郎君随奴家来。”
一行人跟着陈刘氏走进了堂屋的大门。
考虑到里面实在太小,折惟义只带了苏黎和陈舟两人,谢辞谁也没带,一个人走了进去。
堂屋果然很小,一眼就能看清里面的布局,一组斗柜,一张四方桌,几张长凳便是全部了,里面靠近西边的位置隔出了一间厢房,没有门,只用一块粗麻布挡住了视线。
陈刘氏没有犹豫,直接带他们进了厢房。
厢房里的布置则就更简单了,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个看起来就上了年纪的破旧板凳。
“就是在这里。”刘氏将孩子抱在怀里,一边小心翼翼的哄着,一边轻声解释,“当时奴家丈夫想问我阿家要钱,阿家不给,两人就动起了手,阿家一不小心碰到了奴家丈夫,他的脑袋砸在了这张桌子上,血流了满地,人,人一下子就没了。”
阿家指的就是陈张氏。
刘氏话音刚落,谢辞已经快步走到了那张桌子旁。
如同刘氏说的那样,桌角有明显的磕碰,残留的血已经干涸,在桌子上形成黑褐色的印记,土黄色的地面上,一大片黑色的痕迹尤为明显。
要知道现在的家具都是实打实的木头,别说是脑袋磕到了,就是不小心碰到了也会受伤。
谢辞仔细观察了片刻,转身问道:“我看过卷宗,根据仵作的查验,这陈老三的身上不止一处伤口,其他的伤是从哪里来的?”
不等陈刘氏回答,折惟义先一步开口,“这个问题本官早就问过了,当时这桌子旁还有一只方凳,那陈老三从桌子上磕碰到之后失了力,砸到了凳子上,最后又砸到了地上,故而多处受伤。”
那张凳子因为好搬运,已经送去了大理寺作为证据。
“是是。”刘氏连忙说道:“当时我丈夫还磕到了凳子的腿上,溅了满地的血。”
说吧,她又指着另外一处稍微有点黑的地方说道:“就在这里呢。”
随着她指的实现,众人的视线看向了苏黎……的脚下。
苏黎猛地都后退几步,撞到了墙角,她索性从厢房退了出来,拍着胸脯道:“好险!差点毁坏证据了。”
这间屋子只有一扇小窗户,此时并没有打开,厢房里的视线仅仅是靠通往厅堂的门照射进来些许光亮,屋内整体灰暗,地面更甚,这血都快到门口了,苏黎没有注意到也正常。
好在众人也没计较,谢辞见她挪开,也只是瞥了一眼,“刘氏,你细说一下当时发生了什么?”
“当时,我丈夫想找阿家要钱……”
随着她的说辞,众人的脑海仿佛出现了一个场景,哭喊的孩子、暴戾的父亲,懦弱的母亲,哀求的祖母,各种喊声交织在一起。
关于陈老三是怎么死的这件事,苏黎在审案的时候偷偷听过一次,如今听刘氏这么一说,案子在她脑海里像是又发生了一次似的。
不过听着听着,她的脸色沉了下来,某种怀疑在她心里蔓延。
在刘氏说完之后,苏黎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她同情的看向折惟义,默默的给他点了一支香,希望这件事结束后,折阁老会打孩子会打轻点。
趁里面的人还在说话,苏黎悄悄的退出厅堂,来到小院。
小院子里只有几个留守的差役,看见苏黎出来也只是笑笑,并没有阻止她走动。
这可是能让他们谢知院还不了嘴的猛人,惹不起惹不起!
苏黎借机四下查看一番,看到紧闭的右厢房大门,她灵光一闪,抬脚走了过去。
右厢房的大门没有锁,窗户也是打开的状态,苏黎并没有推门进去,而是透过窗户往里边看了一眼。
里面依旧维持着朴素的风格,一张大床,一组破旧的、上了年岁的桌椅,其中一个还缺了一条腿。
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刘氏搬到主屋住的缘故,大床上除了一张薄被,还散着两件小孩子的襁褓。
搬?苏黎觉得这个字有点奇怪。
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第九章:族规轻贱
不等苏黎想明白,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她转过头,看见厅堂的大门外,谢辞和折惟义的人走了出来,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小院子里,一个被差役押着的男子身上。
男子一身粗布短打,皮肤黝黑,肌肉发达,一看就知道做惯了苦力。
“折少卿,谢知院,刚才我们在外面守着瞧见这厮贼眉鼠眼,一直往里看,我们觉得他心怀不轨,便将人捉来审问。”大理寺的差役抱拳说道。
“冤枉,小人冤枉啊!老三家的,你快说句话!”男人挣扎着,叫着屈。
折惟义闻言扭头看向刘氏,“你认得此人?”
刘氏连忙回道:“认得认得,此人是我丈夫的堂兄,族中排行老二!”
折惟义闻言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们放开他,“你既然是死者的堂兄,那大大方方来看便是,为何要鬼鬼祟祟?”
陈老二扭着被放开的手腕,委委屈屈道:“我本来是想来看的,这不是见几位差爷官威浩瀚,被吓糊涂了。”
苏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直接说不敢来不就完了。
“罢了,陈老二,你来此因为何事?”折惟义问道。
陈老二老老实实地说道:“是族中长辈叫我来,额……来问问差爷这陈张氏要不要偿命,便是偿命,也得先将她休弃回家,尸骨不许进张家祖坟!”
说白了他就是来打听的,打听陈张氏会不会死的。
不等折惟义和谢辞是开口,站在身边的刘氏不知哪来的勇气,颤声道:“我家阿婆嫁入你张家已有三十多年,为你张家当牛做马,养儿育女,她不堪受张老三的拳脚,方才失手杀了人,你们竟然要这般对她?”
同为女人,刘氏更能明白陈张氏的无奈和辛苦。
“你这女人好不讲道理。”陈老二翁声说道:“她害得陈家一脉绝了户,断了香火,犯下此等天理难容之事,还不许族里罚她了?”
“这还是看在她生了老三的份上,若是换成你,只生了一个赔钱货,便是沉了塘也是该的!”
“你……”素来嘴拙的刘氏说不过他,气得红了眼眶。
“此案如何皆由官府决断,用不着你们擅自做主!”折惟义不耐烦道:“在案子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你们少给本官惹事,若是知晓你们在外面胡乱说话,小心本官打你们板子!”
“不敢不敢!”陈老二缩起了脖子。
他当然不敢跟官府叫嚣,但心里如何想的在场的人心知肚明。
折惟义最是瞧不上这样的男子,脑子里除了占女子那点便宜,什么都没剩下。
“把他撵出去。”折惟义摆了摆手道:“此案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且叫他们等着。”
“喏!”
差役把人带了下去。
折惟义转身对谢辞说道:“谢知院,你瞧瞧,并非本官急着想结案,而是这案子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本官也不好拖太久。”
不等谢辞说话他又背着手道:“哎呀呀,既然谢知院已经亲自跑一趟了,不知是否有什么新发现?谢知院可不能藏私啊。”
谢辞哪能听不出他的阴阳怪气,本想开口,却被他身边的官吏抢了先,“我们自是有发现,不过这好歹是你们大理寺的事,咱们审刑院若是插手太多传出去多不好,听闻大理寺人才济济,不若你们先说说看法?”
言下之意,他们审刑院要是查出来个一二三,大理寺势必要丢了脸面。
折惟义咬牙,好你个谢辞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给他挖坑,他要是有什么新发现,还轮得到他在这里说三道四吗?
苏黎眼珠子一转,这可是给大理寺长脸,给自己刷好感的好时机。
她连忙上前,拱手说道:“回折少卿,属下有些许发现,兴许能助少卿举一反三。”
折惟义眼睛一亮,高兴道:“快说说!”
他已经想好了,就算苏黎说的不靠谱,他都敢闭着眼睛说是对的,好叫谢辞知晓,他们大理寺一个小杂役都能破案。
“喏。”苏黎拱拱手,侧过身子说道:“各位郎君请看属下身后的这间房子,按照刘氏的说法,这原本是陈张氏的住所,因为陈老三死于主屋,所以这段时间刘氏就带着孩子搬到这里,是也不是?”
最后一句话是看向刘氏的,刘氏紧张的点点头,“是的,因为折少卿说,主屋暂时不能住人。”
第十章:主屋次屋
“不错。”苏黎点点头,“我记得你之前曾说过,陈老三是想去问陈张氏要钱,然后被陈张氏是不小心杀死的。”
刘氏再次点点头。
谢辞身后的人有些不满,嚷嚷道:“你这小子,老是问这些作甚?这些事人尽皆知,你若是没本事早些歇了心思,省得浪费时间……”
“就是,大理寺是没人了吗?叫一个差役出头?想邀功也得用对法子!”
“谢知院,瞧着大理寺也不像是诚心破案的样子,不如由我等推勘院亲自调查?”
“嗯?”话还没说完,谢辞抬手,一个眼神过去,那几人立刻住了嘴,退推到了身后。
谢辞看向苏黎,“苏郎君,但说无妨。”
“苏郎君”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苏黎差点没反应过来,她假装咳嗽两声,“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是要钱,那为什么陈老三会去主屋要钱呢?”
她突然抬高下巴,“不才小子也经常找爹娘要点零花钱,每一次或是去他们院子里卑躬屈膝,或者是在厅堂里撒娇耍赖,可从来没有他们跑到我的院子里,小子再管他们要钱的。”
“这陈老三既然是个混不吝的,他要是要讨钱,讨到的话自然是欢喜,若是讨不到,只怕会用抢的,陈张氏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妇人,身上自不会带多少银钱,大部分应该都藏在房间里了,如果各位是陈老三应该会怎么做?”
银钱笨重,这年头有点钱就想着藏起来,身上也只会带一些碎铜板。
陈老三是个惯犯,他想要钱的话,肯定会想方设法讨要,最可能的做法是直接去生抢,这样一来,就算两人发生争执,也只会在侧厢房,在陈张氏住的地方。
刘氏的脸刷的一下变白了,“那……那是因为我,我记错了,阿家住的是主屋……”
“是吗?先不说夫为妻纲,子为母纲,陈老三这么一个……当家作主的男子为何要与你住侧厢房?”苏黎本来想说大男子主义,突然舌头拐了个弯,“单是你那侧厢房里面的陈设,就不是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孩子应有的样子。”
“刘氏,两位郎君着我先来问话,不是想听你狡辩的,这是在给你一个认错的机会,还不如实招来!”
最后一句话说的振聋发聩,直叫人听了赞得一句“好气魄”!
谢辞眉心一动,假装没听见她在狐假虎威。
刘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奴家,奴家……奴家不是有意隐瞒的!”
刘氏哭哭啼啼的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她和陈老三成婚已有六年,起初陈老三对刘氏疼爱有加,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刘氏一直未能有孕,陈老三的态度就变了,对刘氏从一开始的恶语交加变成了拳打脚踢。
近些年,刘氏不但要面对丈夫的刁难,还要应对外面的闲言碎语。
好在上天垂怜,前年刘氏终于怀孕了,陈老三非常高兴,逢人就说自己马上就要有儿子了。
然而刘氏瓜熟蒂落后,生出来的却是个女郎,陈老三自觉颜面无存,对刘氏更加变本加厉,甚至萌生出了卖女儿的想法。
刘氏当然不愿,以命相搏护女儿周全。
对此,陈张氏感同身受,幼年时,她被父母卖给陈家做童养媳,就是为了给兄长一口吃的。
这么多年,她虽然熬了过来,但是深知女孩子若是被卖定然会凄苦一生。
于是,婆媳两人严防死守,日日看护着孩子,就怕陈老三趁人不注意将其带走卖掉。
案发那天,刘氏出门去收脏衣裳,只留陈陈张氏在家带孩子。
“娘!”陈老三一回来就冲院子里的陈张氏喊道:“阿娘,快给我一些银钱,王三郎赢了我好多钱,我得去赢回来。”
陈张氏正在浆洗衣裳,闻言说道:“我哪里来的银钱?家里都快穷的揭不开锅了,你若是有功夫去赌,不如去卖些力气换些米粮。”
“怎么可能没有?你们洗了这么多衣裳,钱去哪里了?”陈老三才不信,直接冲到陈张氏的房子里搜刮了起来,“一定是被你藏起来了,快拿来给我!”
“别找了,真没有!”陈张氏连忙去拦,“那点银钱,光是咱们口粮都不够,小娘子还需要吃米粉,你是想断了我们一家的活路啊!”
“滚开!”陈老三怒不可遏,一把推开陈张氏,“一个小丫头片子还吃米粉,吃的比老子还好,像什么话?”
陈张氏被陈老三这么一推,整个人撞到了凳子上,年久失修的凳子直接被撞断了一条腿。
第十一章:卖女换钱
“三郎,你听阿娘的话,别去赌了,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陈张氏哀求道:“当年你爹就是被人骗去赌钱,输光了家产,被人打断了一条腿之后没了,你难道要重走他的老路吗?”
“那是他没本事!死了也是活该,我不一样,算命的都说了我财星高照,是个发财的主儿,现在输了不过是一时的失利,只要给我足够的本钱,我早晚有一天能赢回来的!”
陈老三才不管这些,语气冷漠又自负,“你若是当真为我好,就快些把银钱拿出来!”
“三郎!你就当为了为娘,想想刘氏,想想你的孩子啊!”陈张氏揪着陈老三的裤腿,“为娘苦了半辈子,不想你也落得个跟你爹一样的下场!”
“滚开!”陈老三一脚踢开陈张氏,他眯着眼睛,看向主屋,“你说的对,既然家里已经没钱了,那不如把那个小丫头片子卖了吧?她娘长得好看,想来她也能值不少钱。”
他都听说了,有些富贵人家就喜欢买些女郎回去从小养着。
他也是为了那个孩子好,他们家已经穷成这样了,孩子养不起,那就送给能养得起的人,就算以后当牛做马,或是卖去青楼妓院,也是一条出路不是?
想到这里,陈老三恶念横生,二话不说,推开陈张氏往主屋走去。
也许是感应到了父亲的到来,小女郎突然痛哭起来,稚嫩的嗓音好像在诉说着她即将到来的悲惨的命运。
陈老三将孩子抱起,捏了捏她的小脸,面容扭曲道:“好孩子,家里养不起你,阿爹给你找个好人家,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可得回来感谢阿爹。”
“不要!”陈张氏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扑到陈老三的身上,“三郎,你不能这么做,这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呀!”
陈老三呲着一口黄牙,“你都说了她是我的亲生女儿,那她就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片子,长大了也是赔钱货,现在卖了好歹能解咱们家的燃眉之急!”
说罢,他转身抱着孩子就要离开。
“不行,不行,这个孩子是刘氏的命,你这跟要她的命有什么区别?”陈张氏跪地阻拦。
奈何她只是一介妇人,常年温饱不足的生活让她身虚体弱,哪里敌得过靠卖体力为生的陈老三?
陈老三不过稍稍用力,陈张氏便又被推倒在地。
“嘿嘿,乖女儿,爹带你去享福。”陈老三面露猥琐,他已经想好把孩子卖给谁了,就他们赌场的张掌柜好了,听说他家里还经营着勾栏的生意,对这样女孩子一定喜欢。
他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手了银钱,完全没注意到头上忽然降下一道黑影。
“砰!”地一声,撞击声响起。
陈老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你……你这个毒妇,我……要杀了你!”
他面色狰狞,眼睛瞪得像铜铃,仿佛是从地狱爬上来的魔鬼。
刘氏被他吓得一个踉跄,在他即将要扑过来的时候,她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椅子,狠狠的砸了过去。
“砰!”
“砰!”
“砰!”
接二连三的闷哼声响起,连砸数下后,陈老三眼神恍惚,身上也没了力气,下意识松开手。
陈张氏只来得及上前接住孩子。
陈老三脑袋晕眩,鲜血从后脑勺流出,他只感觉眼前一片恍惚,头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又从桌子上翻了个身,重重摔在地面上。
“孩子!”陈张氏扑到刘氏的面前,“你,你!”
“阿娘……”刘氏泪流满面,手中的椅子缓缓落下,她颤抖着说道:“阿娘,我方才听见了,他要把我的大丫卖掉,我不能让他卖了她!”
可怜的孩子,从出生就没有被父亲看过一眼,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
“阿娘,对不起。”刘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我知道错了,我们赶紧给他请个大夫!”
说着她便要起身出门。
刘氏的力气很小,就算连砸了数下,也只是将陈老三砸晕了而已,现在去找大夫兴许还能救回来。
“不!”陈张氏忽然一把拉住刘氏的手腕,怔怔道:“不能请大夫。”
第十二章:送子上路
“阿娘?”
“就,就让他死了吧。”陈张氏两眼恍惚,语气却异常坚定,“他就是一个祸害,与其等日后他败光家产被人打死,还不如现在送他走!他要是死了,咱们娘三兴许会过得艰难些,但日子总归有个盼头呀!”
“而且救他得花费一大笔银钱,若是他瘫了傻了,他就是一个累赘,让他死……让他死。”
“可是,可是……”刘氏被陈张氏的言论吓得惊慌失措,“他,他是您的儿子呀!”
“死了的陈老三才是我的儿子。”陈张氏颤抖的身子,紧紧抓住刘氏的手,“好孩子,你听我说,你今儿个去取脏衣裳了,回来的时候他人已经没了,是我失手杀的他,你什么都不知道!”
“阿娘!”刘氏听懂了陈张氏的意思,大惊道:“该罚的人是我呀,杀人偿命,我去抵就是了,若是您替我认罪,那……那……”
“不会的。”陈张氏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干眼泪,“他是我的儿子,命都是我给的,我叫他还回来有何不可?官府就是想追究也得讲个礼仪孝道,孩子,这罪你万万不得认下,你若认下,你让大丫日后怎么办?”
“不!”
“就这么说定了。”陈张氏扶着刘氏站起身,看着血越流越多,胸膛渐渐平静下来的陈老三,他的泪水再次流下。
无论陈老三怎么样,都是她的儿子,亲手送儿子上路,她的心怎会不痛?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她不能为以后埋下祸根!
陈老三若是救回来,陈家将永无宁日!
“走,你现在可以去找大夫了!”
——
听完刘氏的哭诉,在场的人全都沉默了下来。
人生无常,众生皆苦,他们猜到陈老三的死跟刘氏有关,但没想到最终要了他命的,竟然是他的亲生母亲。
阿母亲教学步虚,三元长遣下蓬壶。(唐,司空图)
如果不是被逼急了,陈张氏怎么会舍得亲手要了儿子的命?
“各位郎君,此事皆因奴家而起,奴家愿认罪伏法,还请郎君们看在我阿家年事已高,逼不得已的份上,饶我阿家一条性命!”
刘氏在地上“砰砰”地磕了好几个响头,“我给各位郎君磕头了,求求你们法外开恩!”
折惟义下意识想扶起刘氏,但考虑到男女有别,且有损自己公正廉明的气势,扶人的动作顿了下来。
苏黎就没有什么顾忌,她上前扶住刘氏,轻声道:“你先起来。”
刘氏站起身,连忙缩回自己的胳膊,后退两步,好像她是什么妖魔鬼怪似得,“多,多谢郎君。”
苏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
坏了,她只想着扶人,忘了自己现在是女扮男装,方才做法确实太过冒昧了。
她抬起头,果然看见谢辞复杂的眼神。
我不是,我没有,听我解释!
“咳咳咳!”她咳嗽一声,假装刚才无事发生,“这位娘子你放心,虽说律法严苛,但谢知院最是慈悲心善,有他在,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判决。”
折惟义悄悄地冲她竖起了大拇指。
好小子,审刑院不是打回了他大理寺的折子吗?那就把这个难题推还给他。
谢辞不动声色地睨了苏黎一眼,淡淡说道:“此事真相如何,还需搜集诸多证据,仅听刘氏一人之言算不得数,传本官命令,将刘氏押入大牢,择日开庭审理。”
刘氏听罢,再次跪在地上,“谢知院,奴家愿意认罪,但我儿还小,离不开人照顾,还请谢知院开恩,许阿家归家照看我儿!”
她进大牢不要紧,但她的女儿还小,如果没人照顾的话,她要怎么活下来?
谢辞皱眉,他本想说把孩子交给族中亲眷照看,但想到刚才那个陈老二流氓的样子,他没能说出口。
他想到本朝设有济慈院,送去那里也许是个好办法。
然而他话还没说出口,折惟义忽然说道:“这好办,既然尚未定罪,那便算不得犯人,着几个人将这院子看管住,不许她外出便是。”
“等来日开庭审理此案,一干老小全都要上堂,到时是非刑罚,自由决断。”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这刘氏和陈张氏虽然联手杀了人,但也是那陈老三罪有应得,这等欺儿霸女,不忠不孝之徒,活着也是个祸害,不如死了算了。
但他代表的是大理寺,断不能说出如此徇私枉法之言。
第十三章:挖人墙角
谢辞没有说话,只是看折惟义身边的苏黎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苏黎也察觉到了谢辞的视线,她挺了挺胸膛,与他四目相对。
看什么看!就算能看出折少卿是她忽悠这么说的又怎么样?
她家折少卿虽然脑子不好,但胜在乖巧听话,心地善良,跟他这种眼里只有规矩律法的老古板不一样!
谢辞:“……”
“罢了,此事就按折少卿说的来。”
这还是谢辞少有几次听自己的安排,折惟义高兴得眉开眼笑,他抬头背手道:“既是如此,来人呐,派两个人把院子看管起来,不许任何人外出。”
“刘氏,本官体谅你还有幼女需要照看,不将你收押进大牢,但你也得知恩图报,好生在家待着,莫要给本官惹是生非。”
刘氏一听,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很想求折少卿把陈张氏换回来,她愿意去坐牢,可到底已经网开一面,她不敢再提旁的要求。
“多谢郎君体谅,下辈子奴家愿当牛做马报郎君大恩大德!”
折惟义挥挥手,表示不在意。
案子已经查的差不多了,一行人等也不好在此地里久留,浩浩荡荡的离开了院子。
折惟义如同一只战胜的孔雀,昂首挺胸的走向自家马车。
“折少卿,请留步。”谢辞忽然叫住他。
折惟义停下脚步,回头,“谢知院还有什么事吗?”
谢辞微微勾唇,笑意不达眼底,“某看中了折少卿手下的一个人,不知这少卿能否割爱?”
“人?”折惟义疑惑,脑子里忽然涌现出无数个传闻。
不是吧,不是吧,这个谢辞难不成真的看中他了,想强迫他?
他可都听说了,自打谢辞外放回京,两人在御前街起了争执,他便有事没事找谢辞的茬儿,京中人不知两人的“深仇大恨”,竟然流传自己“爱而不得”,想故意引起谢辞的注意。
初初听到,他恨不得把此厮剥皮抽筋,后来时间长了,他便麻木了。
左右清者自清,他折惟义可是个正经儿郎,怎会受流言困扰?
而今听到谢辞这么说,难道……
折惟义双手抱胸,像是一个遇到了流氓的女郎,“你休想!”
谢辞眉头紧蹙,他当年真的是脑子进水了,竟然以为这折惟义还有救,“本官见苏黎苏郎君颇有几分才华,想请他入我审刑院当差。”
他几乎是一字一句说的。
“原来是想要苏黎啊。”折惟义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谢辞想挖墙脚不假,但挖的却是苏黎,“不成,苏黎是我大理寺的人,他哪儿都不会去!”
“不过是一个差役,莫不是折少卿舍不得?”谢辞言语之中透露着蛊惑,“大理寺人才济济,想来也不差他一人。”
“还是说折少卿觉得离开了苏黎,大理寺便要折了一只臂膀。”
我勒个去,此厮心肠忒歹毒!
苏黎在心里怒骂,好你个谢辞,自己不就是折了他几次面子,他至于把她挖到审刑院亲自折磨吗?
而且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离开了他苏黎大理寺要折一只臂膀?
言下之意就是大理寺除了她之外,没人会查案了。
这不是纯纯给他拉仇恨吗?
果然是个公私不分的小人,这笔账她苏黎记下了!
“谢知院言重了。”苏黎咬牙,“正如谢知院所说,我们大理寺人才济济,只是此案过于简单,郎君们体恤小人不易,想借此给小人博一个好名声。”
哼,我们大理寺就是厉害,连我一个小喽喽都会破案,你就羡慕嫉妒罢!
“就是啊。”折惟义也反应过来,“谢问君,你休想挑拨我们大理寺的关系!”
谢辞,字问君,去岁弱冠。
“听闻苏黎在大理寺只是一个差役,若是愿意来审刑院,某愿许推官之位,随本官一同查案。”谢辞没有放弃,继续诱惑道:“千里马须得有伯乐赏识,方展奔袭千里之能!”
“去去去!”折惟义不满,“都说了他不会去的,你这人怎么回事?”
这厮这般执着,该不会是想把苏黎弄过去逼自己就范吧?
“折少卿莫要心急。”谢辞淡淡说道:“折少卿便是再惜才,也得听听当事人的意见罢?还是说大理寺一向独断专行,下面的人一句话都说不得了?”
折惟义哑然,他气呼呼的瞪了一眼谢辞,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转向苏黎,“苏黎,你说,你愿不愿意去?你只管说真话,我大理寺都是开明之人,断不会做毁人前途之事!”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看苏黎的眼睛里却不这么大方,满眼都是“不要去,不要去,不要让本官丢人!”
第十四章:升官发财
讲实话,苏黎心动了。
才怪!
她满脑子都是谢辞这厮好心机!嘴上说着加官晋职,实际上日后如何还不是他决定的?
听说谢辞在审刑院独断专行,铁面无私,除了陛下之外,任何人的面子都不给, 就算为了面子,当场许给了自己一个官职,若日后随意寻一个借口,还不是照样撸了去?
她得罪了他那么多次,真要过去怎会有好日子过?
再说了,她刚刚在大理寺立了功,现在转去审刑院,前头的努力不都得功亏一篑?
不去,坚决不去!
“多谢谢知院好意,小子在大理寺很好,便是目前只做差役,也是因为查案办事得脚踏实地,不能急于求成。”苏黎义正言辞说道:“况且我大理寺公正严明,折少卿知人善用,并不会叫吾等有才之人明珠蒙尘!”
嘿嘿,顺便拉踩一把。
此话一出,谢辞还没有反应,折惟义高兴坏了,“好好好,不愧是咱们大理寺的人,端的是不畏强权,你说的不错,我大理寺当然不会叫明珠蒙尘。”
“这样,鉴于你此次功绩,本官特许你升为常参,协助本官查案。”
常参,又叫详断官,是大理寺特有的官职,虽然品阶不高,但却是正儿八经能接触到案子、做实事的官吏。
跟在他后头的寺丞快要哭了。
折少卿你糊涂啊!大理寺的官职何其重要,你怎么一句话就许给一个差役了?
若是叫御史台的那帮人知晓,少不得你要被扣上一个“滥用职权,以权谋私。”的罪名。
便是御史台和大理寺的人不会说什么,你家折阁老也饶不了你!
苏黎却高兴的险些跳了起来,“多谢折少卿,小子一定进全力辅佐少卿。”
终于,她终于可以不用打杂了!
常参、寺直、寺正、她要一步一步的往上爬,早晚有一天要把上头的人踹下去!
折少卿真是一个好忽悠,啊不对!是一个知人善用的好上官,有这样的上官,她何愁后浪推不动前浪?
谢知院也是一个好人呢,特地搬来梯子让她顺杆子往上爬。
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要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折少卿也很高兴,他拍了拍苏黎的肩膀,一脸满足,“好小子,咱们大理寺的未来就靠你了!”
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呀,不但在案子上胜了谢辞一把,还叫他在这里丢了脸面。
我大理寺的人,就是嫌弃你谢辞!
至于回去之后怎么跟其他人交代,折惟义选择性的忽略了。
“走走走。”折惟义难过苏黎的肩膀,“今儿个本官高兴,回去之后叫明月楼送上好酒好菜,犒劳一下大家伙儿。”
折少卿家境殷实,请大理寺吃饭这点小花销还不放在眼里。
苏黎被迫在折惟义的推搡下以及周围人复杂的眼神下离开这里,她觉得在其他人眼里,自己好像一只男狐狸,勾的折少卿这个假纣王神魂颠倒,是非不分。
真的,她只想升官发财而已。
——
翌日,一大早苏黎被迫从睡梦中惊醒。
天杀的!隔壁这是在干啥?天还没亮就敲敲打打,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她艰难地爬起来,就着微弱的天光洗漱完毕来到厅堂,果然看见她爹坐在桌前,眼睛周围黑了一圈儿。
父女两个相对一笑,嘴角的苦味都快溢出来了。
“不是说隔壁宅子已经荒废多年了吗?怎么又开始修缮了?”苏黎趴在桌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昨天因为陈老三的案子,他们大理寺忙了许久,今日天不亮又被吵醒,一会儿还去上职,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谁知道呢?兴许是被哪个不怕死的买了去。”苏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女儿啊,你再忍忍,待为父多挣点银钱,咱们就去内城租一座好宅子。”
上京的房价高得离谱,他们这一辈子是买不起了,但是租一个还是可以的。
“不用,我觉得这里挺好的。”苏黎说道,她是真心觉得这个地方不错,虽然距离内城有一段路程,但地处闹市,交通便捷。
最主要的是托隔壁“鬼宅”的传言,他们租的这间三进小宅子价格十分便宜,简直跟白送的差不多。
苏父笑笑,“人总是要往前看的,想当年我在大户人家做管事的时候,那宅子修的叫一个漂亮!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现在也是落魄了。”
苏父平时最爱的就是忆甜思苦,有事儿没事儿便把以前做管事的辉煌日子拿出来说道。
苏黎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闻言觉也不困了,身子也不乏了,“时候不早了阿爹,今天得空,我去帮阿娘做早食!”
说完,不等苏父反应过来,脚底抹油便往灶房里跑。
“唉!”苏父叹了一口气,独自追忆往昔,黯然神伤。
第十五章:公厨喜娘
苏家人口简单,除了苏父苏母之外,苏黎还有一个弟弟,不过那孩子是个读书的料,一家人省吃俭用给送进了书院,只有休沐的时候能回来。
早食做得十分简单,几张玉灌肺饼子,一锅杂菜汤,佐以些许小菜,便是难得的美味。
吃饱喝足后,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苏黎回自己院子,准备换身衣裳就去上值。
她现在已经是大理寺的常参了,新的官服还未做好,她得穿之前的衣服凑合几天。
苏父苏母宠爱女儿,苏黎独占了最后一进的院子,不大,但胜在安静。
路过院墙的时候,她又听见隔壁传来“哐当哐当”的声音。
苏黎心生好奇,想了想,悄摸摸来到墙角下,搬起地上的石头垒在一块,爬了上去,从院墙上探出了脑袋。
她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敢买下这座“鬼”名远播的宅子?
院墙不高,苏黎趴在墙头,能清楚地看见隔壁正干的热火朝天,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指挥着工匠们拔草修树、清理废墟。
她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瞧见一个主子模样的人。
苏黎顿时失去了兴致,宅子都已经荒废成这样了,光是修缮就得花一大笔银钱,莫不是京中哪个有钱爱猎奇的公子哥儿跑来消遣罢?
她耸耸肩,从院墙上跳了下来,转身进了屋里,换好衣服,又给自己画了一个浓眉大眼汉子妆。
不错,这新换的胭脂就是好用,据说淋雨都不带卸的。
叫了一辆驴车,苏黎赶在上职时间走进了大理寺的门。
刚一进门就被陈舟给逮住了,“快点跟我走!”
“做甚?”苏黎一边跟着陈舟往前走,一边撇开他的手。
“大喜事啊。”陈后激动地说道:“喜娘子也做早食了,这是她头一次做早食,咱们可得去捧个场。”
苏黎一喜,“当真?”
喜娘子寻常只做午食,早时另有大食官负责。
“这还能有假?”陈舟整个人都洋溢着欢喜之色,“听说是昨日晌午范正卿心血来潮想吃面食,便独自去了公厨,却见那张食官正在刁难喜娘子,言语粗鄙,不堪入目,范正卿气急,直接发落了张食官。”
“那张食官不服,提出与喜娘子比拼厨艺,结果被喜娘子的一碗阳春面给打了脸,听说当时张食官脸都黑了,回去之后便一病不起,这早食的活儿便由喜娘子接手了。”
这是什么大女主爽文?
苏黎觉得这场子她捧定了。
只是到了公厨门口,她犹豫地摸了摸肚子。
坏了,早上被隔壁院子给吵醒,她已经在家中吃过早食了,再吃会不会太多了?
“苏郎君,你来啦?”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
苏黎抬眼一看,只见公厨里的档口处被人围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大理寺的差役们像是饿死鬼投胎似的,捧着碗要吃的。
喜娘子穿着一身素净的粗布麻衣,头上扎着布巾,有条不紊的给他们盛饭,得空还招呼苏黎一声。
“苏郎君,你快过来,我给你留了些吃食!”
“喂喂,喜娘子,我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这里,你这是没看到怎的?”陈舟佯装生气,挤眉弄眼的说道:“莫不是在你的眼里只有苏郎君一人?”
其他差役也跟着起哄,“就是啊,喜娘子,你不能瞧着苏常参好看便不管我们,好歹我们是先到的。”
“瞧你们这话说的,苏郎君年少有为,小小年纪便得了折少卿的眼,升官发财指日可待,正所谓美女爱英雄,人家喜娘子倾心于他也在情理之中。”
喜娘子正值二八芳华,永州人士,据说是家里遭了难,她随生病的父亲来上京投奔亲戚,哪知晓亲戚嫌他们小的小,病的病,不肯接济他们。
后来父亲病危,一觉睡过去再也没醒来。
孤苦无依的喜娘子没得办法,只好卖身葬父,碰巧被折惟义遇见,恰好大理寺正在招募人手,折惟义瞧她可怜,借了她些许银钱让她安葬父亲,又让她去大理寺应职。
好在喜娘子随父习得一手好厨艺,顺利进入大理寺当差。
她是个心存感激之人,兢兢业业的做事想要报答折惟义的救命之恩。
与苏黎相识,也是因为苏黎无意中帮了她解了个围,之后便尽心照顾。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喜娘子连忙解释道:“只是苏郎君与我一道入大理寺,平时又对我照顾良多,我只是想报答一二。”
她越解释,那些人起哄得越厉害。
喜娘子脸都涨红了,只好不再理会他们,低头盛饭。
第十六章:冤家路窄
眼见他们越说越离谱,苏黎忍不住开口制止,“去去去!你们说我不要紧,左右我脸皮厚,但喜娘子可不是能取笑之人!”
小娘子的名声何其重要,哪能这般开玩笑?
而且苏黎心里清楚,喜娘子对她并无半点暧昧,只把她当成朋友,甚至还会刻意拉开距离。
有的时候看喜娘子避恐不及的眼神,苏黎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长相太难看了,入不得她的眼。
不应该呀,她从小到大邻里都是夸她长的好看的,还未及笄便有人来提亲,气得她阿爹拿扫帚赶人。
就算是换了男装,但底子还在,不至于叫人退避三舍罢?
苏黎现在好歹挂了个官职,差役们虽然爱开玩笑,但也不是不会看人脸色之人,很快便消停了下来。
喜娘子如释重负,给苏黎和陈舟各送上一份早食。
她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即便只是寻常吃食,在她的巧手之下也做的香糯可口。
陈舟和苏黎吃了个大肚儿圆,扶着墙出门的。
新官上任第一天,寺里并无甚事。
别看大理寺人员众多,但忙也是真的忙,他们不但要面对上京城内的各种案子,有时候还要到地方去巡查。
人一直是不够用的。
直到下午未时三刻,折惟义的小厮长生跑过来找到苏黎。
“苏常参,我家阿郎叫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长生简单的传完话,催促道:“事情紧急,请您立刻过去。”
苏黎闻言,立刻跟随小厮去见折惟义。
折惟义的书房位于大理寺西侧,除了范卿所在的东院之外,就属他的书房最大最雅致。
苏黎跟着小厮还没进门,差点儿与折惟义撞上。
“哎呦!”折少卿的帽子被撞歪了,手忙脚乱的去扶。
“对不住,对不住。”苏黎手忙脚乱地道歉。
“罢了罢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折惟义脸色不善,一边往外面走,一边说道:“大理寺如今就你空闲,你速速与我出门,外头发生案子了!”
“听说又是一个无头尸案,府尹是干什么吃的,自个儿地方的安危都管不好!”
苏黎跟着折惟义往外头走,脑海里某个地方忽明忽暗。
刚刚好像有什么事被她忽略了,但一时间却也想不起。
不过一听说有案子,苏黎兴奋了,“好勒!”
她在心里摩拳擦掌,这可是她正儿八经接手的头一个案子,定要好好当差,把这个案子拿下!
——
本朝官员一般申时便会下值,当然如果有要事的话,这个时间则会被无限拉长。
就像现在,临近下旨,上京城内发生了命案,他们便要赶去。
折惟义身为大理寺少卿,寻常案子也到不了他的头上,但据说此次死的人与朝中某位官员有些牵扯,他不得不亲自出马。
案子发生在内城西华门街上的一条巷子里,路程不算近,此时又是下值时间,一行人驾车走了近半个多时辰才到地方。
谁知一进那巷子,苏黎便眼尖地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哦吼,真是冤家路窄哟!
“谢辞,你怎么会在这里?”折惟义惊呼。
那位站在巷子里头,整个身子藏在阴影之下的人,可不就是昨个儿才见过的谢辞谢知院吗?
在他的周围,十来个审刑院差役正在忙前忙后。
折惟义气势汹汹的跑到谢辞的面前,“谢辞,你来这里做甚?这是我大理寺的案子!”
真是想不到啊,谢辞竟然这般小气,昨个刚折了他面子,今儿个便想抢他案子报复回来。
谢辞没有回答,视线越过折惟义看向苏黎。
苏黎浴在阳光下,眼里虽然也有些许吃惊,但更多的却是旁的意思。
有点像是……夺了他心爱之人的仇敌。
可不就是仇敌吗?
苏黎心里一阵懊恼,完了,她建功立业的宏伟计划就这么要没了。
有谢辞在,哪里轮得到她这一个小小的常参去查案?
此人夺她功绩,抢她机遇,着实可恨!
“折少卿此言差矣。”谢辞拢着手,语调轻缓的说道:“此案由我审刑院接手。”
“胡说!”折惟义当然不信他的说词,“你审刑院只管审核判决,做甚要插手案字调查的事儿?你当本官好骗是不是?”
谢辞说道:“本官无意于折少卿相争,只是此案已惊动陛下,陛下要吾等设立制勘院,本官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制勘院是审刑院之下的一个分支,由陛下亲自监管,在遇到大案要案时才会设立,拥有调查、审判、问罪等职权,远远凌驾于大理寺和刑部之上。
第十七章:立制勘院
惊讶的人变成了折惟义,“这死的人是谁?怎会惊动陛下?”
虽说有制勘院,但制勘院也不是想立就立的,且不说上京城内每日都有案子,单是陛下日理万机,也不可能时时关注哪里有凶杀案。
除非这死的人有些身份,足以引起陛下的注意。
谢辞好脾气地解释道:“是一位员外,他乃是户部侍郎一个妾室的父亲,于昨日遇害,死状凄惨,户部侍郎怜惜爱妾痛失父亲,请求陛下做主,缉拿凶手归案。”
折惟义蹙眉,“一个侍郎妾室的父亲,竟然让陛下亲口为他鸣冤,他也配?”
这样的身份,让府尹调查一下也就罢了,怎么会让审刑院出手?
这世道,人命如草芥,在这富贵遍地的上京城,一个员外确实拿不出手。
“陛下斥责了这位侍郎,但同时也答应了他的请求。”谢辞拢了拢手,“不管此人身份如何,既然是命案,抓住凶手便是审刑院该做的事。”
这时,陈舟忽然凑近苏黎,与他咬起了耳朵。“你怕不知道罢,这位户部侍郎出身贫寒,但才华横溢,若不是他宠妻灭妾,以他的才能,绝不会止步侍郎之位。”
苏黎同样悄声反问,“他这般宠妻灭妾,家风不正,御史台的人竟然没参他?”
“怎么没参?”陈舟说道:“这位户部侍郎,当年一高中便被人一位大学士榜下捉婿,娶的可是位大家闺秀,奈何这位娘子自小体弱,一次小产后再也没能有孕。”
“而侍郎的这位妾室可不一般,据说与他青梅竹马,被他纳入府中后,接连生下两子一女,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御史台的人再怎么参他,人家也说这是尽孝。”
苏黎面露不屑,“既是如此,那他也无需耽误人家,和离了便是,还是说这位娘子不肯和离?”
“这倒不是。”陈舟接着说:“那位娘子倒是想与他和离,但这位侍郎舍不得这般好的岳家,且能屈能伸,只要两人一闹,他便跪在岳家门口负荆请罪,惹得那位娘子心软。”
“可怜这位娘子一不愿因自己的事叫家族蒙羞,二被那位侍郎巧言诓骗,一直被搓磨至今啊!”
苏黎一边感慨这位娘子命运多舛,一边又心生疑问,“这种事你如何知晓?”
这应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罢?那位侍郎还会四处宣扬不成。
“此事京中人人皆知啊!”陈舟诧异的看向苏黎,“去岁端午还闹了一回,怎地你竟不知吗?”
苏黎沉默,“……我是今年春天来的上京。”
“难怪。”陈舟恍然,“你在上京待一段时间便会知晓了,这事还在坊间都开赌局,有人赌两人早晚要和离,有人赌他们这辈子都分不开,还有人赌这位侍郎会浪子回头,你若是有兴致,改日我带你去下个注。”
倒也不必。
本朝赌风盛行,无论是黎民百姓,还是王公贵族,亦或是那闺阁女郎,有事没事都爱赌两把。
只是没想到这等腌臜事竟然也会成为赌注。
果然,折惟义在听到谢辞的话后,张口就猜到了人,“户部的那位彭侍郎?”
原来真的这么出名啊,是她孤陋寡闻了。
谢辞颔首,“彭侍郎愿意领罚,却求陛下下令严惩凶手,陛下便将此事交由审刑院调查,折少卿,非本官不肯松口,只是皇命在身,奉命行事而已。”
折惟义沉默了。
要说是旁的事他还敢争一争,但是和陛下抢案子这样的事,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啊啊啊啊!
好不甘心呐!总觉得被谢辞给压了一头。
苏黎也有点不甘心,好不容易有自己建功立业的机会,结果给人抢了,下一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她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阵,眼尾突然瞥见那些审刑院的差役正围着那具尸体看来看去。
那是一个无头尸,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能瞧见肩膀和脖子。
脖子上沾满了凝固的黑血,断口处被砍得乱七八糟,骨头的残渣和血肉凝结成块,稍微一碰便掉落下来,光看着便叫人一阵反胃。
那场面和味道,只冲灵魂,办差的差役都快吐出来了。
突然,苏黎神色一凝,她好像看见了某样东西。
“借过,借过。”苏黎扒开人群,径直来到那具无头尸面前。
尸体躺在地上,没看见头,身上穿着绫罗绸缎,四肢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扭曲,像是被人生生折断了。
身下则是大片大片的血液,已经和地上的青砖融为一体了,更叫人心惊的是一侧墙面还残留着飞溅的血液,可以想象他在临死前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第十八章:红色血印
“做甚?”一个审刑院差役不满道:“你是何人?竟然想打搅我们审刑院办事,这地方不是你能来的,快些离开!”
“又是你?”之前见过的差役一看是个熟人,乐了,“小郎君,这可是尸体,你莫要吓坏了!”
苏黎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瞥眼看了看他,然后毫不犹豫的伸出手,一把扯走他手上的鹿皮手套,“借我用用!”
“唉唉唉!”那差役还没回过神来,手套已经被人夺了去。
而那夺他手套的人直接越过众人,一边戴上手套,一边蹲下身子,轻轻的拨开死者的衣领。
“你这人怎么回事?”那差役没想到他会直接动手,连忙上前阻止,“你莫要乱来,小心破坏了尸体……”
“折少卿,你快看这里!”苏黎扒拉完尸体的衣领,转身冲折惟义喊道:“这里有东西。”
那边的几人听到苏黎的喊声,不约而同的转过身来。
“怎么了?”折惟义上前,差役们自动让开路。
虽然他们审刑院和大理寺不和,但折少卿的面子得给。
“折少卿,你瞧这里。”苏黎依旧蹲在地上,侧开身子,一只手巴拉尸体的衣领,“你看这里有一颗红色的印记!”
尽管这枚印记已经被血液染上一部分,但整体的形状不会错。
尸体的惨样让折惟义忍不住捂住口鼻,闷声道:“看起来像是胎记,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样都带不动,苏黎恨铁不成钢道:“这不是胎记,这是凶手留下的印记啊,折少卿你莫不是忘了,前几日咱们大理寺也接到过类似的案子,同样也是无头尸,脖子上面也有这样的印记。”
这人每天到底在干什么呀?
这少卿的位置他要是不想当了,早点让给她呀!
折惟义瞪大眼睛,也顾不得尸体的恶心和怪味了,忙不迭问道:“当真有此事?”
“属下不会记错的。”苏黎肯定道:“我前天还在卷宗里看见过,位置和大小与这具尸体上的一模一样,而且这个印记明显就是用鲜血染上去的,断不可能是胎记。”
折惟义一听,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说只有一具尸体上有这个,还有可能是巧合,但同时出现几具,而且都是无头尸,这便不是巧合能说得通的了。
这时,谢辞也走了过来,“你们那边还有其他的无头案?”
“不错。”苏黎朗声回道:“大约半个月前,大理寺接到了一桩案子,有人在仪桥街附近发现一具无头尸体,死者身穿粗布麻衣,头颅被割走,脖子处有一枚圆形血印,只是至今没能确定他的身份。”
“十天前,启圣院街的巷子里又发现了一具无头尸,同样是头颅被割走,脖子上也有一枚圆形血印,此人身份已经确定,乃是附近的一处书肆掌柜。”
她清楚地报出卷宗上的信息,又道:“诸位若是不信,只管去大理寺调查,那卷宗如今就在寺中。”
折惟义眉头一蹙,随即抬了抬手。
长生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转身吩咐人回去取卷宗。
倒不是不相信苏黎,而是这样的事情得看卷宗才有说服性。
“这么说的话,此人是连续犯案?”谢辞看了一眼那倒地的尸身,“若当真如此,只怕他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这种人已经杀人成瘾了,不把人抓住是不会停手的。
苏黎立刻说道:“谢知院,你也瞧见了,虽说你身受皇命调查此案,但前两起案子皆在我大理寺手中,且我们这边已有人在调查,审刑院怕是不好再插手。”
审刑院直达天听,主管天下大案要案的复审,只有在陛下下令的时候才会成立制勘院,等闲时候不得插手大理寺、刑部的案子。
谢辞听罢,静了片刻,缓缓开口,“审刑院自然不会插手大理寺的案子。”
苏黎在心里狠狠的松了一口气,这算是赌赢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谢辞掌管审刑院,如果他坚持一道调查的话,便是大理寺也不好置喙。
如今他亲口承认不会越俎代庖,那就说明这件事大理寺还有机会。
苏黎见好就收,她小心的戳了戳折惟义的胳膊,“折少卿,该你上了!”
去呀!冲啊!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啊!
发挥你嚣张纨绔的性子,用你的阁老祖父把“牛头鬼神”镇压下去,把案子夺回自己的手中!
折惟义先是懵了一会儿,很快反应过来,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既然这案子是我们大理寺先接手的,那边不好劳烦谢知院了。”
之前是没有底气,现在底气足了,他肯定不会叫谢辞好过。
谢辞眯了眯眼睛,“恕本官不能从命。”
第十九章:许家众人
“谢问君,你要出尔反尔不成?”折惟义炸毛,“你方才都说了,这个案子是我们大理寺的,你若是个有分寸的,合该去陛下面前请辞,将此案归还我大理寺!”
“还是你方才没有听清楚,这案子与我寺中的两个案子死法是一样的,是同一个凶手所为,须得三案并查,你莫不是想邀功,不肯放手?”
别以为他不知道,谢辞虽然将审刑院整治了一番,但朝中百官对其霸道行径颇有微词,他的官位还没有坐稳呢。
想借此案立功是吧?那也要问他折惟义答不答应!
“陛下既然将此案交与本官,本官定要查到底。”谢辞背着手道:“再说了,这三位死者身份悬殊,仅凭没了的头颅和一枚血印,便说是同一凶手所为,怕是有些为时尚早!”
“折少卿若是有旁的想法,不如直接去上禀陛下,只要陛下同意,谢某绝无二话。”
这是不肯放手了?
折惟义怒了,他就说谢辞不是个好东西,非要处处与他作对,“你当本官不敢?”
谢辞并未回答,只是行动间透露着“有本事你就去。”的意思。
折惟义撸起袖子,准备与他好好“理论”一番。
他折惟义虽然嘴巴说不过他,但拳脚方面可不差,道理讲不通,武力解决也是可以。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传来。
“我可怜的儿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扑了过来,她神色激动,泪眼婆娑,在她的身后还跟着十几口人,男女老少,一应俱全。
估计是全家都来了。
差役们当然不能让他们靠近,立刻上前拦住。
“这是我的儿子,让我去见他!让我去见他。”老妇人哭喊着,“可怜的儿啊,怎地生生叫老身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里是案发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差役们铁面无私。
“滚蛋!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一个中年男子梗着脖子喊道:“户部的彭侍郎可是我们家女婿,死的人是我的亲弟弟!你们有几个脑袋敢拦我们?”
“请恕我等不能让开!”差役依旧不让。
中年男子气急,高声嚷嚷道:“叫你们管事的人出来,我倒要瞧瞧他有几个胆子拦我们?!”
自从侄女嫁给彭侍郎后,这满上京城谁不给他许家几分面子?几个下等的差役罢了,还想拦他们?
“让开!”谢辞低沉的声音响起。
差役们纷纷让开路。
中年男子,也就是许家大郎看见有人站出来,鼻孔朝天,“你便是负责查理此案的官差?来的正好,你手下的人不讲规矩,竟然敢拦我们?给我狠狠的罚他们,叫他们磕头赔罪!”
“审刑院知院谢辞。”谢辞言简意赅道:“不管你们是何等身份,这里是案发重地,任何人不得靠近。”
“审刑院?”许家大郎愣了一下,他当然知晓审刑院的威名,“侄女这么大本事吗?前头刚说,后头审刑院就来了。”
其实许员外的尸体昨天就被发现了,许家人也过来认过,他们本来想把尸体带走,奈何开封府尹是个倔驴,扬言不等大理寺人来或者陛下下旨,任何人不得挪动。
许家人闹了一番,发现压根没用,这才求到了侄女那边,哪知道他侄女在彭侍郎面前又给添油加醋一番,这才把火烧到了审刑院身上。
只是没想到这个谢辞竟然又是一个犟种。
“你们莫要着急,等我们这边仵作过来查验之后,会将尸体拖到义庄,届时你们想看可以随时去看。”谢辞淡淡说道:“你们若想快些查出凶手,就莫要阻扰我们办案。”
“当然,你们若是想来强硬的,那我审刑院也不是吃素的。”
许家人被他的话一激,一个个怒意横生,那位许家大郎更是气愤不已,直接从身后家丁手里抢来一根大棒。
“都退下!”许家老夫人沙哑的声音响起。
“娘!”许家大郎熄了火,无奈地转身看向许老夫人。
许家老夫人冷哼一声,“你弟弟没了,我这个当娘的比你还痛心,但这位谢知院说的对,二郎他不能白死,等他们把凶手抓到,再报仇不迟。”
她要把那人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以宽慰小儿的在天之灵!
她转头看向谢辞,杵着拐杖的手握紧,竟然缓缓朝他弯下腰,“谢知院,老身这一辈子就得这么两个儿子,二郎虽然有些浑不吝,但罪不至死,还请谢知院尽快抓到凶手,还我儿一个公道。”
谢辞在老妇人弯身的时候就挪开了半步,“许老夫人不必多礼,这是我们该做的。”
折惟义眼见着谢辞抢了风头,当即站了出来,“就是,许老夫人,您放心好了,许员外并非头一个被杀之人,他的死法与我们大理寺接的前两个案子几乎一样。”
“我们这边已经有了线索,您放心,我们定能抓到凶手!”
第二十章:好竹歹笋
许老夫人像是才看见折惟义一般,同样躬身行了一礼,“多谢郎君。”
她并不知折惟义的身份,但瞧见他能与谢辞并肩,想来身份不低。
那许家大郎瞧他们在这儿说的好听,忍不住嘀咕道:“光扯嘴皮子有什么用?也不干点实事,方才我都看见了,他们还在吵架呢,能做抓到凶手吗?”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也绝对不小,最起码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大郎!你今儿个是怎么回事?你弟弟被人杀了,你不想着求人去抓凶手,光在这里添堵有什么用?”许老夫人厉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高兴着呢,我告诉你,你最好祈祷你弟弟的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不然我便是把万贯家产送人,也不会交到你的手上!”
许老夫人年轻的时候是个泼辣爽利之人,跟着许老爷子一道走南闯北,可以说这许家一半的家产都是她打下来的。
虽然她现在年事已高,但在许家也是说一不二的主。
许家大郎闻言,果然慌了,“娘,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他是我的亲弟弟,我怎么可能害他?我只是担心他们不好好做事,叫我们二郎死不瞑目。”
“你是什么心思我能不知道?”许老夫人根本不买账,“你以为我跟你来是想给你撑腰,好叫你作威作福的吗?我告诉你,我今儿个来是来看我可怜的儿子的!”
许家大郎被许老夫人一顿教训,一句话也不敢说,瑟生生的退回到了后面。
许老夫人又对谢辞和折惟义道:“谢知院,这位郎君,老身一把年纪了,见惯了生死,也不会苛求什么,你们既然说现在不能见他,老身便不见,只希望你们能尽快抓到凶手,好叫老身之后九泉之下,有颜面见他们父子!”
可怜天下父母心,许老夫人为了抓住杀害儿子的凶手,已经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谢辞和折惟义相继点头,就算徐老夫人不说,这也是他们应该做的。
这时候,陈舟又和苏黎咬起了耳朵,“果然是大户人家,子嗣之间相互争名夺利才是常态,许家大郎虽然话说的好听,可一滴眼泪都没掉,一看就知道是装的。”
苏黎小声回道:“这许老夫人是怎么回事?看这样子也不像是蛮不讲理之人。”
那许家女儿在彭侍郎家中搅的后院不宁,许员外在外头的名声也不大好,而这许家大郎瞧着也是个唯利是图的,但这徐老夫人却十分明事理。
莫不是好竹出了歹笋?
这事陈舟就不知道了,他想了想道:“你且等着,回头我去外面打听打听。”
苏黎看了他一眼,还说不是自己八卦?
“你说有没有可能,这许员外就是许家大郎杀的?”陈舟飞快转移话题,“不然这许老夫人怎么会这么说他?”
“这话可不是能轻易说的。”苏黎白了他一眼,“按照本朝律例,污蔑他人是要打二十板子的。”
陈舟下意识的捂紧了自己的屁股,“胡说,我这是正常讨论案子。”
苏黎没再理他,而是面露期待的看向折惟义。
查案子要紧啊折少卿,你快些把案子抢到手里,赶紧安排仵作来验尸啊!
时间不等人,多浪费一会儿,证据就少上一分。
那头的折惟义完全没有感受到苏黎炙热的眼神,还在那儿与许老夫人说话。
“许老夫人,您放心好了,本官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向你保证,我们定会竭尽全力缉拿凶手。”
谢辞难得颔首,“并非不让你看,只是死者的尸体损坏的厉害,等我们叫仵作验完尸,修复好尸身之后再看不迟,若是有心,送一套衣服也使得。”
“是啊,是啊。”折惟义附和道:“那尸体头都不见了,等我们找到头按上你再看。”
众人:“……”
“什么?我儿的头颅竟也不见了?”许老夫人面露惊恐,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一开始发现许员外出事的时候是瞒着许老夫人的,是许家大郎的儿子顽皮,“无意”中说了出来,她才知晓儿子遇了难。
但她只知道儿子被人杀害,死相凄惨,却不知道连头都没有了。
“不是不是。”折惟义手足无措的解释,“本官是说头还在找,一定很快就能找到。”
许老夫人一个踉跄,两眼翻白,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娘!”
“祖母!”
“老夫人!”
许家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扶住许老夫人。
“你们!”许家大郎气急败坏地看向折惟义,“若是我娘出了什么事,我定状告到陛下面前!”
狠话放完,许家大郎连忙背起许老夫人离开。
剩下的许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着走了。
折惟义张了张嘴,一脸无辜地看向苏黎,“本官说错什么了吗?”
第二十一章:请君入瓮
苏黎揉了揉太阳穴,“没有,是许老夫人年纪大了,受不住儿子遇害的消息,这才晕厥了过去。”
大理寺迟早要完!
折惟义舒服了,转头又问谢辞,“谢辞,说说罢,现在怎么办?我先说好,这个案子我们大理寺是不会让的。”
谢辞淡淡道:“审刑院皇命在身,亦不会缺席!”
“你!”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苏黎眼珠子一转,突然茶盏,“那不如这样,咱们各查各的,看谁有本事先抓到凶手怎样?”
“喂喂喂!你这小子怎么回事?”那个审刑院差役又开口了,“上官们说话,你插什么嘴,还出这样的馊主意?想的倒是挺美!”
“敢问这位郎君是何身份?”苏黎冲他翻了个白眼,“看你这阵仗,倒是比你们谢知院还要嚣张些。”
她早就看这个人不顺眼了,没事儿就怼她两句,她怕谢辞官大一级压死人,还怕与她同为下属的差役吗?
哦,不对,她现在已经是常参了,是个有品阶的官了。
“在下审刑院推官王承悦!”王承悦抬高脖子回道。
那确实比她要高半级。
但那又怎样?该怼的还得怼。
“原来是王推官。”苏黎笑眯眯道:“你们谢知院还没开口呢,你就插嘴,莫不是你想越俎代庖,替你们谢知院做决定?”
“你胡说!”王承悦瞪眼,“你当我们审刑院和你们大理寺一样没规矩?”
苏黎抬手叉腰,“我看你们审刑院的规矩也没好到哪里!”
陈舟双手抱胸,“就是,跟咱们大理寺半斤八两!”
半斤八两可不是怎么用的……
“够了!”谢辞冷声开口,“既然你们大理寺也想掺和,那就听你们的,我们各查各的,直到有人抓到凶手这个案子才算结束。”
“本官没意见。”折惟义立刻答应下来,“但得加上一条,谁先抓到凶手,另外一个人就得亲自上门向对方道歉,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一言为定!”谢辞答应了,“既然这么说定了,那现在这具尸体是我们审刑院的,折少卿请自便罢!”
“走就走,当本官稀罕在这儿。”折惟义一甩袖子,转身带人离开。
苏黎张了张嘴,到嗓子眼儿的话咽了回去,悻悻地跟着离开。
临走时,她不舍地看了一眼被审刑院差役再次团团围住的案发现场。
折惟义,真是她加官进爵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审刑院众人一直目送他们离开后,王承悦这才来到谢辞的面前,低声道:“谢知院,陛下只给您三日功夫破案,如今有大理寺从中搅和,只怕会耽误您查案的速度。”
他们谢知院相貌堂堂,才华过人,破案更是不在话下,但有大理寺参与进来,少不得要多费些功夫。
“大理寺手里有两个受害人,他们不会轻易交出来的,让他们插一脚既能让我们多了解案情,又能防止他们私下乱来,何乐而不为?”谢辞神色不变,“再说了,有他们在前头吸引凶手的视线,我们在后面也好方便调查。”
原来还有这层考虑,王承悦深表佩服,“那咱们要如何从他们手里获得那两具尸体的情报呢?”
谢辞抬起头,头顶一片湛蓝,软乎乎的云朵像一个个雪白的棉花糖,随风慢悠悠地散着步。
“我记得五日前下过一场答雨,那两个案子最近的发生在十天前,想来现场已经被毁坏的差不多了,除非凶手再犯事,不然咱们这里便是藏着最多的线索。”
“他们如果有聪明人,一定会想法子来此地调查,你尽快安排仵作过来验尸,再把尸体拖去义庄好生看管,还有,封锁这里,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他要设一个请君入瓷的局。
——
那头的大理寺众人刚从巷子里出来,纷纷长吸一口气。
巷子里面实在阴暗,冻得他们浑身发抖。
还是外头的阳光好,照在身上暖呼呼的。
回去了一趟的差役骑马赶回来,递上了一叠厚厚的卷宗。
折惟义接过卷宗,迫不及待地朝苏黎邀功,“怎么样?本官方才可还明智?按陛下的性子,一定只给了几日时间让谢辞查案,咱们若是能先他一步破案,定能叫他在陛下面前交不了差。”
苏黎抬头,嘴角勾出一丝强笑,“折少卿,你方才为何要提那样的赌注?就算要提,也可以等咱们先探查完现场再提不迟。”
“为什么不能提?”折惟义不解,“若是提出要查验现场,他们势必提出查看咱们得卷宗,这不是在帮他们吗?”
他们这边可是有足足两具尸首呢,比他们多了一倍,这破案的几率定会大上好几成。
“我的傻少卿啊。”苏黎苦笑,“这破案不是比尸体的多少,而是比从尸体上能获得多少线索,咱们手中的这两个受害人已经死了十几天,埋他们的坑都挖好了,咱们还能找到什么?”
这年头,义庄即便有用冰块,但尸体保存的时间也不会长,很多尸体一旦腐烂便会叫家人领回去安葬,或者是直接丢在乱葬岗。
案子刚出来的时候,他们没重视,验尸也很潦草,现在想细验也来不及了。
苏黎仰天长叹,“谢知院那边的尸体是最新鲜的,现场保存的也十分完整,能提取到的线索肯定非常多,现在您一句话就断了咱们找线索的机会,这案子查起来怕是多费不少功夫了。”
折惟义张大嘴巴,“有这么严重?”
他祖父赶他来上任的时候,也没说查案还有这么多讲究呀?
苏黎沉重地点点头,“如果能和他们交换,只会对我们有利,但现在这样的情况,怕是我们要落后他们一大截了。”
她要是谢辞,就立刻派人把尸体和现场严格保护起来,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那现在该怎么办?”折惟义慌了,他可是夸下了海口的,要是输了他就得去审刑院给谢辞赔礼道歉。
还不如杀了他来的痛快!
第二十二章:升官发财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苏黎深吸一口气,“折少卿,虽说咱们大理寺人才济济,您便是在寺里喝茶种花都行,但那谢知院却不会轻易放过你,他欺负您心思单纯,处处给您挖坑,你若是不想再着了他的道,怕是得多留些心眼。”
求求你了,快去背几本书罢!
她是希望折惟义能做一个工具人,但也不希望他老是拖后腿。
身为一个合格的工具人,尤其是还有一定话语权的工具人,提高点真本事才是硬道理。
折惟义讪讪道:“你说的对,那个长生啊,你回头就去我祖父的书房给本官挑几本好书,本官要彻夜苦读!”
长生面无表情地应下了。
折阁老要是知道他的孙儿终于肯用功了,一定能感动的当场哭出来。
“那个苏黎啊,本官知晓你有点本事在身上,这样,这个案子便交给你来查,大理寺众人听你调遣。”折惟义开始画大饼,“只要你能助本官破了这个案子,本官答应你定会在范正卿面前替你多美言几句。”
苏黎眼睛一亮,搓了搓双手,“那个查案倒是无妨,只是属下人微言浅,怕是调动不了大理寺差役。”
她对折惟义后面的大饼不感兴趣,但前几句确实有点想法。
身为一个小小常参,她能调用的差役有限,平时跑跑腿倒也够用了,但是对上谢辞那边恐怕不够看。
这查案也不是光动嘴皮子就行了的,跑腿、找东西、查验、抓人都需要人手。
只要人先跟着她查过一个案子,那就是进了她的碗,日后再使唤的话就方便多了。
“这也是个问题。”折惟义想了想,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枚腰牌,“那这个给你,这是本官的腰牌,见它如见本官。”
“这,这……多不好意思呀。”苏黎一把拽过腰牌,捧在手上反复看来看去,嘴上却道:“其实属下也不想要这个的,这少卿非要给的话,属下就勉为其难收下了,一切都是为了查案,属下懂的。”
陈舟在旁边没眼看,你那夺牌的动作要是稍微慢一点的话,他也许就信了。
偏偏折惟义最喜欢苏黎这般直爽的性子,“好小子,此事就交给你了,本官也会帮你的。”
苏黎腹诽:还是别了吧,你回去多啃几本书,比跟着她去查案有用多了。
但嘴上却说:“自然,有折少卿在,想来那谢知院也不敢为难我们。”
折少卿最大的作用就是吸引谢知院的火力。
折少卿被哄的眉开眼笑,捧着半颗悬着的心回去了。
陈舟对苏黎说道:“好你个苏黎,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等拍马屁的功夫?”
苏黎白了他一眼,愉快地将手中的令牌抛上抛下,“你知道甚?咱们折少卿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将大权握在自己的手里,这案子还能查下去吗?”
揣摩上官心思,是一个想升官发财之人最基本的素养。
陈舟竖起了大拇指,颇为无奈道:“虽说咱们折少卿心思是单纯了点,但人是好人,你也别太忽悠狠了。”
折少卿是傻,但是折家有的是聪明人。
要是知道苏黎这么忽悠折惟义,怕是能把他大卸八块。
“放心,我有分寸的。”苏黎拍着胸脯道:“我要的只是查案子的权,又不是要坑害他。”
再说了,这些坑哪个不是他折惟义自己挖的?
她这是在救他于水火好不好?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陈舟摆了摆手,“现在时辰还早,咱们先去干点啥?”
查案不是光凭嘴皮子和一腔热血就够了的,也得有个章程。
苏黎眯起眼睛,握紧手中的腰牌,眉眼扬起,“当然是从头开始了。”
——
苏黎说的“从头开始”,当然是先去调查一下之前发生的两个案子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她便带着陈舟等人去了第一个案发之地。
第一个案发之地在仪桥街附近,据说是附近早起的百姓发现的,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有些时辰了,听说身子都硬了,上面还出现了尸斑。
昨天走之前,苏黎曾派人事先联系了当时的发现人和验尸的仵作,今儿个一早把他们都叫到这边来。
“你们是不知道哟,那场景端的是吓人。”发现人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妇人,她早上去浆洗衣服的时候,看见桥洞底下躺着一个人。
起初还以为是哪个醉汉喝多了,在草堆里昏睡了过去,结果刚一靠近,就被那尸体的惨样给吓了坏了。
“当时啊,他就躺在草地上,上半身枕着一个大石块,头不见了,脖子那地方被砍的哟,血肉模糊的。”老妇人说话的时候拍着自己的胸口,似是心有余悸,“还有地下的那个大石块,都被血给染红了,味道比鱼还要腥些。”
“我当时给吓坏了,腿都软了,一屁股就坐在地上,还是巷子里的苏三娘把我扶起来的。”
那个叫苏三娘的年轻女郎也被叫来了,听到老妇人的话,她连忙补充:“是的呢,妾当时是听到喊声便寻过来,也被吓坏了,那人死的样子属实可怜!”
“后来岸上的人听见妾的喊声,知晓这里死人了,便去衙门里报了官。”
苏黎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观察了一下周围。
本朝没有宵禁,仪桥街算是上京城内比较繁华的街道,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间,都十分热闹。
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富家子弟,亦或是达官显贵,都喜欢约上三五个好友,或是去勾栏听曲,或是去茶馆酒肆消遣。
有些地方的烛火甚至会从傍晚亮到天明。
而尸体发现之地在一处桥洞底下,位置算不上隐蔽,但若是想刻意躲避,也不是甚难事,难就难在死者是一个成年男子,他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呢?
是被凶手威逼利诱,还是因为某些事来到桥洞下,被早就埋伏在这里的凶手突袭而死?
苏黎将疑点埋在心里,转头又问仵作,“当时你验尸的时候,可有什么发现?”
那仵作也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丈,他看起来有点精明,一双眼睛不住的转来转去,听到苏黎问话,他咧开嘴回道:“回苏郎君,这案子发生的有些久了,当时是甚样子,小人却是有些记不清了。”
苏黎便看向他,却见那仵作虽然动作上恭恭敬敬,可脸上却带着一丝轻蔑。
这是在看不起她?
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估计这仵作是看自己穿的差役服饰,年纪又轻,不像是当官儿的样子,想拿捏一把。
第二十三章:大理寺直
“喂喂,我说你这仵作怎回事?”陈舟才不管那么多,“问你话,你回答便是!”
这坊间的仵作就是眼皮子浅,仗着自己有些资历,就想倚老卖老。
苏黎却丝毫不慌,拢手道:“这位行首,这案子虽发生在十五日前,但凶手手段残忍,且尸体头颅丢失,这样的案子少之又少,你不可能没有印象。”
“某奉大理寺折少卿的命令来调查此案,你若是推三阻四、不说实话,耽误了朝廷办案,后果你怕是担待不起。”
“当然,你若是当真不记得,某也不强求,某只当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自会上奏折少卿,许你早日回乡养老。”
切,仗着自己年纪大,就想倚老卖老,也得问她答不答应。
果然,那仵作在听了苏黎的话之后,脸色立刻变了,“苏郎君息怒,小人想起来了,小人想起来了,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事儿。”
他只是看这苏郎君年轻想拿个乔,并不想丢了活儿计。
要知道这年头仵作本就是贱役,靠着衙门吃饭,他若是得罪了大理寺的人,想来整个上京城的衙门都不会找自己了。
“小人记得十五日前,小人奉命来此地验尸,那死者身子僵硬,死状凄惨,应是头天夜里没的,从脖子上的伤口判断,是在活着的时候便被人砍了头颅。”
“小人只瞧了几眼,并未有甚发现,后来尸体就被拉去了义庄,多日无人来认领,这身份自然也无人知晓。”
“那他年岁几何?身上可有甚怪异之处?”苏黎又问:“你方才说他是在活着的时候被人砍去了头颅,那他身上有没有与凶手搏斗的痕迹?”
老仵作想了想道:“他大约四十来岁,小人只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些擦伤,擦伤里边还有些许草木碎屑,想来是他倒下的时候碰到了。”
”至于怪异之处,除了脖子上有一个血印之外,再也没有旁的痕迹。“
“有没有可能他事先被迷晕了,然后凶手趁机杀了他。”苏黎追问道。
“这个,是有这种可能。”老仵作回答的有些艰难,“只是苏郎君,这药物大多是从口鼻而入,死者的头颅已经不见了,便是我小人想去查验,也查验不得。”
“那他的尸体现在还在义庄吗?他身上有无胎记之类,能否帮助确定身份?还有,某听说仵作可以通过打开死者的腹腔,查看五脏六腑的情况来判断是否中毒,可行的通?”
老仵作被她的言辞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道:“苏郎君,此话可说不得,这死者为大,怎能轻易动其尸身呢?他已经够可怜了,万万不能开膛破肚。”
“可某听说之前有位宋仵作行首研究了数种验尸之法,其中便有开膛破腹一说……”
苏黎在书上看见过这类的法子,那位宋行首一生与尸体打交道,研究出了无数种验尸的法子,将仵作从一个不入流的贱役提高到了三教九流之列。
“苏郎君,快莫说了!”老仵作冷汗直冒,“那尸身如今还放在义庄,已经有了味道,您若是当真想开膛破肚验一验,少不得得请折少卿做主,小人虽然是个仵作,但损坏尸身的罪责可承担不起。”
苏黎蹙眉,“原来这事还得请折少卿做主啊?”
也不知道他给的令牌能不能用?
苏黎本想还问他几句话,冷不丁被一道声音打断,“自然是要的。”
她转身看去,只见一个长相方正,浓眉大眼的年轻郎君带着几个差役徐徐而来。
苏黎认得他,他是大理寺中五个寺直之一楼鹤鸣,其本人性格执拗,爱认死理,是寺中出了名的犟驴。
“开膛破腹之法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且需得知会上官,得准许方可验尸,苏常参还是莫要为难仵作了。”
“见过楼寺直。”苏黎恭恭敬敬的朝他行了个礼。
楼鹤鸣摆摆手,眉眼倨傲,“苏常参客气了,折少卿下令叫我等配合你调查此案,但我等身上还有其案子,所以来的晚了些,还请苏常参莫要见怪。”
老实说,楼鹤鸣的态度并不算客气,哪怕是昨日苏黎已经派人知会过他,他今日依旧来晚了。
但苏黎并不生气。
她估摸着在大理寺大多人看来,自己只是一个靠着嘴皮子功夫扒上折少卿,换得这么一个常餐之味的小人而已。
都道是“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她可以在折惟义面前又争又抢,但绝不会与楼鹤鸣等人起争执。
与其把心思放在解释上面,还不如用真本事说话。
想到这里,苏黎眉眼一弯,“哪里哪里,楼寺直公务繁忙,某怎好意思叫你费心?只是这案子不但大理寺这边急需破案,审刑院那边也在盯着,某不好耽误,只好早些过来,想着多尽一份心也是好的。”
楼鹤鸣嘴角抽了抽,他当然听出苏黎话外之意,但并未在意。
在他看来,与其说大理寺和审刑院过不去,不如说是折少卿和谢知院相看两厌,就跟小儿赌气似得,算不得大事。
“尸体发现生那日是某带人前来调查的,验尸的时候某也在场,正如仵作所说,尸体上并无打斗的痕迹,也无明显的刀剑伤,他的致命伤就是脖子。”
见楼鹤鸣一门心思说案子的事,苏黎也正了正脸色,“那此人的身份还未确定吗?”
“未能。”楼鹤鸣淡淡道:“他的衣裳虽比寻常百姓好些,但也是常见的料子,且某派人问过附近的百姓,无人识得他身上的玉佩、腰带等物。”
本朝上京城人口约有一百五十多万,除本地百姓和官员之外,还有许多来自四海八荒的客商、学子,以及外邦的异族人。
想要在这茫茫人海中确定一个人的身份,并非易事。
陈舟又忍不住插嘴,“他失踪这么久,家中亲眷就没有来寻过人吗?”
楼鹤鸣神色依旧冷淡,“不曾,因此某判断此人可能是外乡来的,也可能是寡居,家中仅他一人。”
这样倒也是个方向,不过如果是从外乡来的,那他的身份就更难以确定了。
“罢了。”苏黎叹了一口气,“既然这里暂无线索,不如趁天色尚早,我们去另外一个案发之地瞧瞧?”
她想先了解一下大致情况,然后再慢慢找线索。
第二十四章:同为仵作
“可。”楼鹤鸣对此并无异议,“另外一处是在启圣院街的巷子里发现的,你们随某来。”
于是在楼鹤鸣的带领下,一行人又转去了上京城的另一边。
这两个地方相距的有点远,一行人紧赶慢赶,花费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然后楼鹤鸣又带着人七拐八拐,走进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巷子里。
这是启圣院后巷,平时不会有人来,所以尸体被人瞧见的时候,已经死了两三日,是附近的学子闻到臭味,循着气味才寻到的。”楼鹤鸣简单介绍道。
“他的身份很快便确定了,是附近书肆的掌柜,于三日前傍晚失踪,他的家人曾在附近找寻过,但一直未曾寻到。”
这两个案子都是无头尸案,所以书肆老板被发现的时候,第一时间便传到了楼鹤鸣的手里。
苏黎还是老样子,先观察了一下附近的环境。
这是一个阴森灰暗的巷子,和许员外发现的地方有点像,不过却更加偏僻深邃,要转个好几道才能进来。
巷子很窄,仅能容下两人并肩,而且因为一侧常年照不到阳光,里边遍布苔藓和湿气,倒是比寻常地方要冷些。
地上同样布满血迹,不过和桥洞下的石头相比,这里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了一遍,只有些许残存在石缝里,倒是一面墙上,可能因为是背着风的关系,竟然有大量的血迹留了下来。
楼鹤鸣又道:“某已经着人去将发现者带来,此外,这具尸体是大理寺的仵作验的,人也已经过来了,你若是想问便问罢。”
说完他挥了挥手,一个年近四旬左右的老者站了出来,朝苏黎恭敬道:“见过苏常参,小人姓李,是大理寺的仵作,有什么事儿您只管吩咐。”
他的态度与之前的那个仵作天差地别,没有半分的轻视。
不愧是大理寺调教出来的,这眼力见和格局,跟外头的野仵作就是不一样。
别人好说话,苏黎当然更好说话,“李行首,你直接说一下验尸结果便是。”
李仵作听罢,先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苏黎,嘴上解释道:“这是验尸的尸格,死者约三十岁岁上下,男性,身量约五尺五寸,身上并无外伤,背后有许多拖拽的痕迹。”
“他的头颅同样是在活着的时候被砍去的,而且凶手下手比较干脆,使用的刀具有点像是柴刀。”
“此外,小人在他的右侧脖颈处发现一枚圆形血印,不是胎记,像是有人故意刻印上去的,大小已在尸格上写明,苏常参可以过目。”
瞧瞧,这才像话嘛!
真正的仵作就应该像这样。
苏黎满意地点点头,“那他的尸体现在还在义庄吗?”
“在的,且已经封棺保存,苏常参若是想查看,小人立刻去安排。”
“若是有必要,某会与你说明。”苏黎一边点头,一边看向那张尸格。
尸格上写的很清楚,不但将死者的身份、年纪、死因等描述清楚,就连他的穿着,身上所佩戴的饰物全都标注了出来。
光是看到这些信息,苏黎的脑海里都能想象到此人躺在地上的样子。
楼鹤鸣补充道:“关于这个书肆老板,某同样派人找寻过他的头颅,也没有找到,并且某还派人调查过他的亲朋好友、仇家死敌,均无发现。”
掌柜姓孙,他的书肆就在启圣院街上,因为是做生意的,他待人亲和,做事圆滑,不会轻易得罪人。
而且他是从父亲手里接过这间书肆的,与周边邻里的关系都不错。
根据邻里和其妻女的交代,事发当日,孙掌柜像往常一样在书肆里做事,直到夜幕降临,他才关门归家。
附近的学生还和他打过招呼。
但是他的妻女在家中等了许久都不见他回来,还以为他是有事耽误了。
直到第二天,其妻发现一直联系不到他,这才慌了神,匆忙去书肆寻找,但并未见孙掌柜其人。
之后们又去了孙掌柜常去的酒肆,依旧不见他的身影。
后来他们发动附近的乡邻,把孙掌柜能去的地方全都找了一个遍,自始至终不见他人出现。
直到第三天,一个学生因为想捡一枚掉落的铜板,跑到巷子里,闻到里边传来的奇怪的味道,好奇之下,进去一瞧,发现死了人。
根据他的衣着以及身上的配饰,他们很快确定此人便是不见了三日的孙掌柜。
听完楼鹤鸣的讲述,结合之前的案子,苏黎心里也大概有了些许判断,按照这样的说法,凶手像是在随机杀人,他做事并无章法,也与死者无冤无仇,只看心情杀人。
不过,具体的判断,等看那个许员外身上有没有更多的线索。
这时,之前去寻人的差役匆忙跑了过来,“回楼寺直,苏常参,那名学子因瞧见无头尸被吓坏了,已经病了好几日,眼下还在家中休养,怕不便过来。”
“倒是那孙掌柜的妻子听说我等来此查案,非闹着要过来,不知二位郎君可要见见?”
“见!”不等楼鹤鸣开口,苏黎率先一步说道:“某想问一些情况。”
楼鹤鸣脸色微沉,但也没阻止她。
差役察言观色,立刻抱拳道:“属下这就去把人带过来。”
这个地方已经被大理寺看守起来,未经允许不得靠近,因此孙掌柜的妻子才在外头候着。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妇人在另外一个妇人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一看见楼鹤鸣和苏黎等人,她便跪了下去,“妾身孙王氏见过两位郎君,还请两位郎君为妾身丈夫做主!”
“你先起来。”楼鹤鸣说道:“某之前便说过会尽力调查此案,定会给你丈夫一个交代,你无需行此大礼。”
孙王氏还想求几句,但跟在她身边的妇人却使劲拉起她,“王娘子,你先起来,莫要叫郎君们难做。”
孙王氏只好起身,但眼中的泪水却停不下来。
“两位郎君,妾身丈夫死得实在凄惨。”孙王氏哭诉道:“妾身家中尚有一对年过半百的父母,下有一双不满十岁的孩儿,妾身的丈夫是家里唯一的依靠,如今他没了,阿家哭瞎了眼,阿翁也病倒了。”
“妾身的两个孩儿,尚不知父亲已不在人世,每日问他何时归家,若是不还夫君一个公道,妾身如何对得起他的父母孩儿!”
说着竟又痛哭了起来。
第二十五章:谁先服软
这个年轻的妇人原本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仅仅一夜之间,丈夫惨死,公婆病重,两个孩子永远没了父亲,这叫她如何能接受?
她如今能到这里,求官府还她一个公道,已经足够坚强了。
“你先冷静一下。”苏黎说道:“若想尽快抓住凶手,你得先回答某几个问题。”
陈舟也在一旁劝道:“就是啊,哭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来此就是想尽快抓住凶手,还你丈夫一个公道。”
孙王氏擦了擦泪水,强忍悲痛说道:“郎君请问,妾身一定知无不言。”
尽管这些问题她可能已经回答过了,但只要能抓住凶手,她愿意配合。
苏黎便问:“大概的情况某已知晓,现在想问问你可还记得孙掌柜未曾归家那日,有甚奇怪的地方?”
孙王氏想了想,回道:“那日,妾身本也在书肆里帮忙,后来见时辰不早,便先回家照看两个儿郎,谁知他到夜里都未归家,当时妾身心里虽有些疑惑,但并未在意。”
“直到第二日,他还是没有回来,妾身才着了急,连忙去书肆寻人,谁知……”
孙王氏快说不下去了。
“等等,你说当天夜里他未曾归家,那你为何当时不去寻人?”苏黎提出疑问。
孙王氏说道:“郎君有所不知,妾身丈夫喜欢结交好友,对读书人甚是喜爱,便是有几个家境不好的学子想赊点笔墨,他都是答应的。”
“那些学子感激于他,经常约他出去吃酒,偶尔一晚上不归家也是有的。”
如果早知道那天晚上丈夫有危险,她一定陪着。
“那知道他这个习惯的人有哪些?”苏黎又问道。
“很多人都知晓。”孙王氏答:“启圣院的学生、夫子、附近的掌柜都与他交好。”
“那你知晓当天晚上他确实和人有约吗?”
“有的,有的。”孙王氏连忙答道:“他和启圣院的几个夫子约在御前街的酒楼。”
“此事某已查验。”楼鹤鸣说道:“当日他确实和启圣院的几个夫子相约去酒肆吃酒,但是夫子们久等他不到,以为他被其他事拌住了,便没有计较,自个儿去喝酒了。”
“某着差役们去那间酒楼问过,酒楼里的博士做证,他们一直未曾离开,直到第二日天亮方才散去。”
苏黎点点头,“如此说来,凶手可能是随机挑选的人,孙掌柜只是恰好被选中了。”
孙掌柜的习惯虽然规律,但吃酒一事却是突然相约的,比较随意,这点从夫子们等不到人便不管了可以看出。
最大的可能是凶手并不是冲着杀孙掌柜去的,他只是凑巧撞上了。
苏黎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那间酒楼与孙掌柜的书肆距离远吗?孙掌柜去酒楼的话,需要路过前方的巷子吗?”
楼鹤明和孙王氏同时一愣,后者想了想,讷讷说道:“并,并非一路,这里的巷子与去酒楼的路是两个相反的方向。”
苏黎摸了摸下巴“那么问题来了,孙掌柜会为何会改变行程,路过巷子呢?”
——
回到大理寺之后,楼鹤鸣带着人头也不回的走了,连一句招呼都没有打。
苏黎没在意,陈舟却撇了撇嘴,“楼司直还是这样的不近人情,明明折少卿都说了要他帮你,他倒好,去的最迟不说,临走时竟然连一个能用的人都不留给你。”
如今的苏黎虽然当这个常参的名头,但手下也只有两个差役能用,大理寺其他的差役要么有事在忙,要么压根不听她的命令。
就他陈舟还是因为两人的交情不错,自愿请命过来帮忙的。
苏黎对此表示理解,自己一没家世,二年纪又小,那些差役能听她的话才怪呢。
“别管他们了,只要他们不给我们添麻烦就行了。”苏黎拍了拍陈舟的肩膀,故作嚣张道:“小爷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手上是有这唯一给的令牌,但那是在关键时刻用的,不是让她随意使唤人的。
这打铁还需自身硬,手下目前有几个人够用就可以了,等她把案子破了,那些墙头草自然会贴上来。
“现在怎么办?”陈舟说道:“楼寺直今日肯来已经算是给面子了,之后他定然不会帮你,如今咱们这个案子一点眉目都没有,怎么继续下去?”
苏黎托着下巴道:“也不是没有眉目,起码我们已经找到了几个疑点。”
“哪几个疑点?”陈舟挠头,“除了那个孙掌柜不知何故改了行程,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疑点吗?”
“那可就太多了。”苏黎拉长声音,“不过这些都不足以说明什么,现在要紧的是,我们得想法子从审刑院那边得到最后一个案子的情况。”
说到这件事,陈舟又有话聊,“怕是有点难了,你还不知道罢,今天早间我来上职的时候,发现那条巷子已经被人围了起来,等闲人不得进去,现在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去义庄瞧一瞧,看那具尸体有没有发现。”
“不必去了,我们现在得想其他路子。”苏黎断然道。
“为什么?”陈舟不解:“你不是说过,尸体不会撒谎,最能找到线索吗?”
“是啊。”苏黎叹了一口气,“但现在那具尸体肯定不在义庄,如果我们想要去找那具尸体,恐怕得去省审刑院找了。”
“什么意思?你是说谢知院把那具尸体带回去了?”陈舟大为震惊。
不是吧,不是吧?他们需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一定是的。”苏黎重重的点点头,板着脸道:“因为如果换成是我的话,我也会这么做。”
这个案子双方咬的都很紧,苏黎这边手里握着前两个案子的线索,审刑那边则拿捏着最新鲜的一具尸体。
但和她这边不同的是,谢辞是奉旨查案,他对许员外的案子有绝对的处理权,他们现在就是找上门,他也大可以说一句“事关重大,无可奉告。”搪塞过去。
反观她这边呢,唯一的优势就是经手人在大理寺,谢辞那边得到的线索都是阉割过的。
说到这个,她得赶紧去知会折惟义一声,叫他下个命令,最好把知情的楼鹤鸣给支出去,好好守着李仵作。
这样就算谢辞找到第一具尸体的发现人和孙掌柜的亲眷,他也得不到太多的线索。
对,就这么办,现在双方各自掌握着情报,就看他们谁先服软。
第二十六章:半夜墙头
听完苏黎的分析,陈舟只觉得自己脑子都大了。
他忽然站到苏黎的面前,两只手捧着苏黎脑袋两侧,把她的头歪过来扭过去,“让我瞧瞧你这脑袋瓜子里装的是甚?我怎么感觉你比楼寺直他们心眼子还要多呢。”
苏黎面无表情地拔下他的手,“松开,两个男子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瞧你这话说的。”陈舟也不生气,大大咧咧道:“我呢,确实是个正儿八经的老爷们儿不假,但是你,细皮嫩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小娘子呢。”
苏黎心中一惊,假装不经意地扯开了话题:“别插科打诨了,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陈舟拍着胸脯道:“你只管说!兄弟我定帮到底。”
苏黎眼珠子一转,冲他招了招手,“附耳过来。”
陈舟听话的伸出了耳朵。
苏黎在他耳边如此这般的说了几句,陈舟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精彩。
“这能行吗?”
“这是最好的法子。”苏黎脸色严肃,“敌方比我们掌握的优势太多,我们若是想先他一步破案,就不能走寻常路!”
——
是夜。
西华门街。
苏黎和陈舟出现在一座院子的墙头。
“小黎子,你说的方法靠谱吗?”陈舟趴在墙头,面露忧色,“这要是被人发现,咱们两个吃不了兜着走。”
苏黎同样趴在上,看着漆黑一片的巷子里,只有尽头的微弱烛光在闪烁。
她小声说道:“放心,我都打听清楚了,我们爬墙头的这座院子早就荒废了,没人会发现我们,只要你那边不出错,我们绝对能按计划行动。”
“话说你确定那酒他们喝了?”
“那当然了。”陈舟说道:“我三叔的侄子的弟弟就在审刑院做事,他说过那个王承悦喜欢吃酒,每日下值结束之后定会去酒肆吃两杯,我让他假装偶遇,给他整了一坛好酒,当着我兄弟的面喝下的。”
可怜他那兄弟为了取信王承悦,不惜“以身试毒”也跟着喝了两盅,今晚怕是讨不了好了。
“小黎子,为了办成这事,我可是花了不少银钱,这钱你得补给我!”陈舟叮嘱道:“我每个月就这点月俸,少一个子儿,我阿娘都饶不了我。”
“放心放心。”苏黎小声道:“这案子要是查完了,大理寺给的赏钱,我分你一半。”
陈舟眼睛一亮,“好兄弟!”
身为大理寺的差役,他十分清楚,破一个这样的案有多少赏钱,一半都抵得上他几个月的月俸了。
“必须的,咱俩谁跟谁呀。”苏黎略带心虚的转移了话题,“那什么,时辰差不多了,这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她确实答应要给一半的赏钱,前提是能拿到。
“算算时间,确实快了。”陈舟伸长脖子看向远处的灯光,“你瞧,那个灯是不是在晃了?”
苏黎立刻打起了精神,眼睛不眨的盯着前方,“好像是的,来了来了!”
守在巷子口的王承悦丝毫不知道有人盯上了他,他只觉得今天晚上肚子有点闹腾的厉害。
怎么回事?莫不是吃坏了肚子?
可是他并没有胡乱吃什么呀?况且他喜爱喝酒,肚子里一半装的也都是酒。
怎么好好的就不舒服了呢?
正胡思乱想着,肚子里突然翻江倒海,一种莫名的想要释放的感觉直冲天灵盖。
“这个给你,我去一趟茅厕。”王承悦直接将手里的灯笼递给旁边的差役,快速离开巷子口。
看到王承悦离开的陈舟,两眼一亮,招呼道:“他走了,快,我们下去罢!”
“等等。”苏黎拉住他,“先别着急,这巴豆才刚刚起效果,还得再等一会儿。”
果然没一会儿,王承悦便回来了,他接过差役手中的灯笼,先是往巷子里探了探,然后又回到了巷子口。
“都给我精神点。”王承悦刚说完,肚子里突然再次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比方才的更加响亮。
王承悦脸都绿了。
“该死!”他低声咒骂一句,又将灯笼塞给差役,头也不回地向茅厕跑去。
苏黎知道时候到了,连忙催促陈舟,“快点快点,你先下去,然后再接我。”
陈舟立刻从后头变出来一个灯笼交给苏黎,然后翻身上墙头,往下轻轻一跃。
他顺利地跳了下来,先是把灯笼接住放到地上,然后背对着院墙,朝苏黎道:“你动作慢些,小心被人发现了。”
“知道了,知道了。”苏黎一边回答,一边往下跳。
两人合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陈舟顺利地接住她。
“小黎子啊,咱们动作得快点。”陈舟压着嗓子说道:“王承悦不在,那些差役确实不会进来,但若是耽误久了,也容易被人发现。”
“明白。”苏黎同样小声回答,“你把灯笼给我,我来检查,你替我看着王承悦就行。”
“行,那你小心点。”陈舟猫着腰,靠近巷子口,躲在最后的一片阴影里。
苏黎则带着烛火来到许员外尸体所在的地方,开始一点点检查。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烛火又有点暗淡,苏黎每挪动一小步都要查看好久。
陈舟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我好像听见那边有动静了。”
“别乱说,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苏黎一边回答,一边继续查看。
那巴豆是她亲手买的,下的分量不多,但效果奇好,保证王承悦蹲在茅房出不来。
地上血迹还在,但尸体已经不在了,和之前的案子一样,墙面上也残留了不少血迹,并且同样是一面多一面少。
这很容易理解,凶手将人拖到这里,站在他的身侧,用刀砍下他的头颅的,血液一半飞溅到墙上,一半被人给挡住了。
苏黎蹲下身子,仔细看那些砍在地面上的刀口,和之前的两次相比,这一次的刀口更少,嵌入石缝的力道也更大。
可以想象凶手在杀了两个人之后信心大增,技巧也更加成熟了。
忽然苏黎的视线被旁边的一堆杂草吸引住了。
这个巷子因为比较深,平日里阳光只能照到一半,因此杂草长得也很奇怪且多以低矮的青苔杂草为主。
苏黎提着灯笼缓缓靠近,果然在这一堆倒的乱七八糟的杂草里边找到了许多血迹。
她向四周看了看,血迹飞散的很远,一些草木上面也溅到了些许,但这一堆杂草明显不一样,上面的血迹混乱不堪,且以擦痕居多。
这种痕迹有点像是刻意擦上去的。
第二十七章:有难同当
苏黎心念一动,又在旁边找了找,果然在不远的地面上找到了半枚不怎么清晰的鞋印。
她用手丈量了一下,长约三寸,宽度约两寸半,这么一换算的话,鞋印的主人身量应当不高,约有五尺一寸左右,这也是寻常百姓的身量。
顺着这个鞋印,苏黎的视线在鞋印、尸体和杂草之间来回看了几眼。
她突然想到,凶手砍下受害者的头颅的时候一定会有响声以及大量的血液飞溅出来。
想要不引起人的注意,要么是夜深人静之时,要么是闹市初开之时。
那他要如何隐藏身上的血迹呢?是提前做了些防护,还是有别的法子躲过外头人的视线。
可是这三个地方相距甚远,他不可能杀完人就回到家中,就算他在杀人之后换了一件新的衣裳,那些沾了血的旧衣裳又在哪里?
要知道,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一身衣裳可算是一笔大的开销,轻易不会舍弃。
就拿冬衣来说,一些穷苦的百姓会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把冬衣当掉,换些吃喝粮种,等秋天粮食打下来了的时候,再去把冬衣赎回来。
这杀一个人就废一件衣裳,莫不是凶手家境良好?
可如果那些血衣被凶手带走,回去浆洗一番,然后接着穿呢?
不不不,苏黎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很简单,现在的衣裳大多是粗布麻衣,这种衣裳最大的特点就是耐脏,结识,血迹染上去的话很难清洗掉,就算能用其他痕迹掩盖起来,味道也不会轻易散去。
所以要么是凶手相对富裕,杀一个人就把血衣丢了,要么就是此人有法子在杀人的时候用什么东西挡住了血迹?
现场并没有找到这类的东西,就说明是被凶手带走了。
什么人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满是血迹的东西,不被人发现离开呢?
苏黎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爆炸了,某个可能即将冲破脑海。
她甩甩脑袋,想要把心中的杂念去掉,集中精力来思考。
就在这个时候,陈舟忽然小声喊道:“小黎子,有情况,快藏起来!”
苏黎心中一惊,连忙吹灭了手中的灯笼,然后猛地起身。
但她的动作太快太急,在起身的一瞬间,她眼前一黑,脑袋一阵恍惚。
糟了,一定不能被发现,快藏起来!
抱着这样的念头,苏黎的身体比脑子反应的更快,下意识的往巷子深处走去。
然而祸不单行,就在她往里走了两步的时候,突然脚底打滑,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面倒去。
完蛋了!这下子不被发现都难。
苏黎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根蜡烛,脑子已经开始思考被抓到之后要怎么跟谢辞狡辩了。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在劫难逃的时候,一双健壮的手臂忽然扶住她的肩膀,扶着她稳稳站立。
陈舟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你在干嘛呢?”
他的声音里有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但苏黎却觉得如同天籁一般。
“陈舟,下辈子我还要跟你做兄弟!”
陈舟没回她,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快速的将苏黎往里头一拉,俩人躲进了巷子里的最深处。
巷子口很快有灯光闪过。
一个差役疑惑地往里边探了探,方才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是错觉吗?
“出了何事?”王承悦捂着肚子回来,就看见手下的差役提着灯笼,往巷子里探头探脑。
“哦,无事,属下只是有些不放心,看一眼。”那差役连忙回过头,关切地问道:“王推官,你回来了?身子好点了吗?”
王承悦的身子悦不起来,板着脸说了声,“谢知院交代过无事不得往里去,小心坏了里头的线索。”
“是是。”那差役连声点头,谄媚提着灯笼给王承悦照路。
王承悦却有些怀疑,正想夺过差役的灯笼往里边检查一番,不料肚子里又开始闹腾起来。
这一次来的更加汹涌难耐,就像是有人在他肚子里打太极似得,“那个,你们守好这里,我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差役反应,立刻提着裤子跑远了。
差役一头雾水地挠挠头,提着灯笼回到了巷子口。
巷子口的灯光消失后,苏黎和陈舟同时松了一口气,前者拍了拍后者的肩膀,一脸劫后余生,“多谢了,另外也替我谢谢你那兄弟,等案子破了,我一定请你们吃酒。”
“不加料的那种。”
陈舟没好气道:“得了吧,下次折腾的时候莫要拉上我就行了。”
刚才他听到外面有动静,连忙提醒苏黎,一转头就看见他身子乱晃的模样,吓得他魂都飞了,急忙赶了过来,在苏黎倒地的时候扶住了人。
天杀的,要是叫人发现,直接杀了他们两个,大理寺都不得多说一句话。
“好兄弟当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苏黎一边说着,一边蹲在地上摸索起来。
灯笼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她现在只能靠手在地下摸索。
“你这是在干嘛?”陈舟不解,正想蹲下身帮忙,就看见苏黎动作一顿,站了起来。
她的手里拿了一样东西,贴着眼睛仔细观察。
“这是什么?”陈舟的眼睛都快凑到苏黎的脸上了,“好像是一根草?”
苏黎将那东西收起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开。”
“行!”陈舟也不废话,率先来到墙角,做出了一个托举的姿势。
苏黎毫不客气地借力爬上墙头,然后半挂在上面,伸手去拉陈舟。
得亏她经常爬墙锻炼出一身好臂力,不然就陈舟这份量她还真拉不上来。
两人从墙头爬下来,又跟做贼一样悄摸摸的从院子里溜走。
等到了灯火透明处,陈舟这才问道:“你刚才在里边有甚发现吗?咱们辛苦一趟,可别白折腾。”
“不会的。”苏黎拍了拍胸脯,两眼亮晶晶的,“我好像知道凶手是怎么杀人不见血的了。”
“真的吗?”陈舟兴奋的搓了搓手,“这么说,我的一半赏钱有望了。”
苏黎无语,“难道咱们做这些为的不是加官进爵、称霸大理寺吗?”
陈舟摆摆手,“那是你的志向,我的志向就是老老实实的当好差,多赚些银子,娶我家隔壁卖豆腐的小娘子。”
真是一个伟大的志向,苏黎竖起大拇指,“放心,跟着我混,别的不说,银钱是能赚的足足的。”
对于这一点,陈舟表现出了十足的信任。
他又不傻,要是苏黎真的没什么本事,他怎么可能跟着他忙上忙下?这其中固然有称兄道弟的情谊,但看中苏黎的才能也是其中之一。
别看这小子平时油头滑舌的,说话也不怎么着调,但也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旁的不说,谁能进大理寺短短两个月就能得到折少卿的青睐,从一个无名杂役做到大理寺常参?
本朝人大多爱赌,他只是把赌注放在苏黎身上罢了。
第二十八章:再请君至
翌日一大早。
审刑院。
王承悦匆匆的赶到谢辞的书房,“谢知院,您叫属下?”
谢辞坐在书桌前看卷宗,头也没抬道:“听说你昨天晚上身子不爽?”
王承悦没想到谢辞把他叫来就是问这个,尴尬的挠了挠头,“昨日下值的时候吃坏了肚子,晚间一直在闹腾,坚持了半夜,实在坚持不住,才叫人换了值。”
昨天晚上他的肚子一直在闹,光是茅房都去了十几趟,人都给拉虚脱了。
后来实在坚持不住,就派人把大理寺另一位推官叫过来,跟他换了一下。
然后连夜跑到医馆,把大夫从被窝里拉起来开了药,回到家喝了药后果然好多了。
但这么一折腾,他的气力也用尽了,到现在他的脸色还是惨白的。
谢辞看了看他的脸色,眉头深深蹙起,“我记得你身子一向健壮,好好的,怎么会不爽利?”
“属下不知。”王承悦实在不好意思和上官讨论自己拉肚子的事儿,硬着头皮道:“也许是这段时间没有好好吃东西,养两日便会好,不会耽误事的。”
谢辞却没有回他,目光在外头的竹林停顿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不对,这不是一个意外,是有人对你下手。”
“什么?”王承悦大惊,语无伦次道:“这不可能?属下并未与其他人胡乱吃喝,也不曾乱来,昨个跟属下一起喝酒的兄弟,如今也躺在医馆里呢。”
“这这……”
有人要对他下手也就罢了,关键是自己还着了人家的道,这不是赤裸裸的打脸吗?
随即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脸色更加惨白,“如果对方是要支开属下,那他一定是冲着案子来的,可是,属下走之前还去检查了一下现场,并未发现有人破坏。”
“不一定是要破坏,也可能是去查验。”谢辞神色不变,“毕竟不止我们在查这个案子。”
“谢知院说的是……大理寺?”
谢辞微微颔首,“可能性很高,他只是下药支开你,并未取你性命,现场也未曾破坏殆尽,说明他是有分寸的,除了大理寺之外,我想不到还会有旁的人做这样的事。”
王承悦张了张嘴,好半天憋出一句,“折少卿好歹出身大家,怎会做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
下泻药、半夜爬墙头,这等事也只有地痞流氓才能干得出来。
谢辞嘴角忽然勾勒出一抹笑,“未必是折惟义做的。”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苏黎狡黠的脸,与其说是折惟义干的,不如说那个小狐狸做的的可能性更大。
“那,那咱们怎么做?”王承悦愤愤道:“大理寺使这么下作的手段,咱们不去讨个说法吗?”
“去了又如何?你有证据证明是他们做的吗?”谢辞淡淡道:“如果他们真的在那里找到了线索,那很可能已经领先我们一步了。”
“都是属下无能。”王承悦惭愧道:“属下派人去寻第一个案子和第二个案子的证人,他们说的都比较含糊,并未得到有用的线索,那第一个案子的仵作更是无能,支支吾吾的说了半天的废话。”
“第二个案子是大理寺的仵作验的,属下本想趁他下值去寻人,奈何这段时间他要么待在大理寺不出来,一出来身边定跟着人,这是防着咱们呢。”
“无碍。”谢辞道:“我们不也防着他们吗?”
“那能一样吗?”王承悦急切道:“这个案子陛下那头盯着呢,大理寺不帮咱们就算了,还要拖咱们后腿,这一点同僚情谊都没有,若是叫那些御史知晓,非得好好参他们一本不可。”
王承悦十分替谢辞不值,大理寺抢这个案子,单纯是因为跟审刑院过不去,想给谢知院添点堵,可他们要查这个案子,却是因为陛下的命令。
办不好,轻则训斥,重则乌纱帽不保。
孰轻孰重,一眼便知分晓。
“罢了。”谢辞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而是说道:“如今要紧的事是抓紧验一下许员外的尸首,我们得找出这三个案子之间的关联。”
“几起案子都发生在夜里,而且每次都恰好无人看见,连异常的声音都没有听见,估摸着是被其他声音掩盖住了,你去把附近的更夫都问一下,如果我们知道他们的准确死亡时间,兴许会有新发现。”
“喏!”王承悦一一记下。
“另外,有件事需要你去安排一下。”谢辞嘴角微掀,“既然一个瓮请不来,那咱们再下一个。”
——
对于谢辞的安排,苏黎一概不知,她如今正忙着查验手中的蒲草。
这是昨天晚上她从许员外死的地方找到的。
蒲草是民间常见的东西,它的用处很广,既能作为药材,又能引火烧柴,但最常见的却是用来制作蓑衣和斗笠。
那条巷子本就人迹罕至,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出现一截晒干炮制后蒲草呢?
结合凶手杀完人之后,身上带着血迹,却能悄无声息的离开,苏黎判断此人正是身穿蓑衣,将死者的头颅砍断的。
砍完人头之后再将蓑衣收了,即便是身上沾染到些许血液,也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蓑衣厚重,三名死者遇害的日子,皆不是下雨天,凶手要如何堂而皇之的带着蓑衣行走呢?
是用包袱藏起来了,还是另有归置的法子?
她也许可以从这方面入手,先派人去打听一下案发当时有没有带着大包袱的人来回走动,若是能寻到这样的人,便是一大进展。
就在苏黎思考着要如何从折惟义手中多要点人手帮忙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陈舟的喊声,“小黎子,苏黎!”
“怎么了?”苏黎回过神,不解地问道。
“你猜我打听到了甚事?”陈舟一脸激动,“今儿个我去探望我那兄弟,却听说审刑那边有了大动作。”
“什么?”苏黎差点跳了起来,“他们找到凶手了?”
“这倒没有。”陈舟说道:“你可还记得之前我们说过许员外的尸首可能被审刑院的人带走了吗?你猜对了,他们确实未将尸体送去义庄,而是带回了审刑院。”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们在尸体上发现了一些线索,听说解了线索便能抓到凶手!”
“什么线索?”苏黎追问道。
啊啊啊,她就说折惟义拖后腿来着,怎么那具尸体这么多线索?!
第二十九章:想方设法
陈舟尴尬一笑,“这我却不知,我那兄弟昨日拉了一晚上的肚子,今日上值迟了些,刚到院里便听说许员外的尸首上有了大发现,他们正商量着要去请一位得力的仵作再验一边。”
苏黎疑惑,“我记得审刑院也有仵作,怎么还要外请?”
“你有所不知,审刑院原本确实有一位老仵作,只是这位仵作在谢知院上任之前不小心摔了一跤,伤到了肺腑,之后便一病不起,他的徒弟还未出师,只能练些简单的。”
“听说就是这个学徒在验尸的时候发现有蹊跷,他自认本领不济,上禀了谢知院,谢知院这才张罗人去坊间寻一位好的,不过我瞧着怕是有些艰难。”
仵作虽是贱役,但若是有真本事,那也是可遇不可求之人,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些常年跟尸体打交道的,遇到一个得力的仵作恨不得供起来。
而坊间的仵作,比如说给第一具尸体验尸的那位,只会收敛尸身,配合地方官府做一些简单的验尸工作,真正的好仵作,只要一出现便会被各方衙门争抢。
“如今上京城内最好的仵作在刑部,其次便是咱们大理寺和开封府衙的,审刑院若是想找可不容易。”
陈舟说到这里带了看好戏的意味,大理寺的仵作都被折少卿给交代过了,定不会给审刑院验尸,而刑部那边跟审刑院的关系,比他们大理寺也好不到哪去,不趁机看好戏就不错了。
“小黎子,这可是个好机会。”陈舟怂恿道:“你看咱们要不要做点甚?”
“做甚?”
“当然是与他们谈判呀!”陈舟火急火燎道:“咱们可以带着大理寺的仵作去审刑院替他们验尸,他们若想知道结果,就用线索来换!”
“不妥。”苏黎断然否决,“上京城这么大,仵作是难寻了点,但并不表示寻不到,他们那边一出事儿,咱们便眼巴巴的过去,本就落了下承,再说了,谁知道他们给的线索有没有用?”
倒不是说审刑院会给假线索,毕竟都是上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还不至于拿假线索来忽悠人。
但若是给的线索他们已经知晓,或者说给的比较含糊呢?他们这不是替人做嫁衣吗?
“可是……”陈舟犹豫,“那咱们就什么也不做?”
真要是拖到审刑院那边找到了仵作验了尸,他们可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要不我们继续爬墙罢?”陈舟压低嗓子建议道:“这买卖虽然风险大,但胜在一本万利。”
也就是费一包巴豆和一个好兄弟的事儿。
“你这是上瘾了?”苏黎没好气道:“外头巷子也就算了,你敢去爬审刑院的墙?”
那可是重兵把守之地,差役比他们大理寺都要多,真要是去爬墙头,估摸着人还没爬上去已经被射杀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陈舟两手一摊,“还是说你要认输?”
“怎么可能?”苏黎下巴一抬,“机会确实难得,我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陈舟正想问他是甚损法子,却见苏黎直接推开门,往外面走去。
“你要去做甚?”他连忙跟在后头。
“去找折少卿!”苏黎头也没回,一溜烟没影了。
——
申时一刻。
一辆马车停在了刑部的门口。
看着正在给自己脸上猛扑胭脂的苏黎,陈舟不放心道:“小黎子,要不还是换成我去罢?”
“你不成。”苏黎头都没抬,一心一意给自己上妆,“谁家学徒长得像你这样孔武有力?”
给人做学徒,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说面黄肌瘦,高大威猛是万万没有的。
而且作为仵作的学徒,那更是被逼的没有法子才去做的。
“可是谢知院见过你的样貌,你混进去,若是被发现怕是讨不了好。”
陈舟发誓,如果还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一定老老实实待在大理寺。而不是为了图那一半的赏钱,跟苏黎四处“闯荡”。
前有夜探命案之地也就算了,后头连深入虎穴都有了。
得知苏黎要假扮成学徒跑到审刑院里的时候,他的心都快要悬到嗓子眼儿了,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也劝不动他。
苏黎化好妆,把脸转过来,“你现在还能认出我吗?”
“哎哟!”陈舟被苏黎突然转过来的脸吓了一大跳,他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半天,惊奇道:“你小子竟还有这等本事?”
只见苏黎的小脸被她用胭脂擦得雪白,眉毛几乎都快看不见了,别说是谢辞,便是他若不是提前知晓,也认不得眼前之人竟是那个黑皮的苏黎。
“你这是用了多少胭脂?”陈舟好奇地伸出手,想戳一戳苏黎的脸,“这涂的也太白了些。”
“没办法,我人黑。”苏黎一巴掌拍掉陈舟的猪手。
她原本的皮肤是偏白的,奈何为了扮作男子,每日要在脸上涂了厚厚的黑粉,现在为了扮演仵作的学徒,他当着陈舟的面,又把自己的脸给涂白了。
一来二去,她脸上的粉卸下来怕是都有二斤重。
陈舟憋着笑道:“认是认不出来了,就是你的脖子也得涂些,不然也太显眼了。”
那脸跟脖子一个白的吓人,一个黑的可怕,两者放在一起,就像是有人刻意把头跟身子硬生生拼到一块似的。
苏黎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块小镜子,往眼前一照,果然发现脖子跟脸十分不搭。
她丢下镜子,再次掏出胭脂给脖子也来了一套。
为了查案子,她的脸遭了大罪了,回头得了赏钱,一定去最好的胭脂铺子买点夜容膏养养。
陈舟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话说,你是如何知晓审刑院一定会去找刑部的仵作帮忙?又是如何说服刑部的人,让你假扮成学徒一道进去?”
“我哪有那个本事?”苏黎拍了拍脸蛋:“自然是咱们折少卿帮的忙。”
折惟义一听说能帮着破案,且还能顺道给谢辞添点堵,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至于他是如何说服刑部的,苏黎就不知道了。
“至于审刑院为什么一定会去找刑部的仵作?也很简单,尸体上的线索至关重要,谢辞想要抓到凶手一定会想用最好的仵作。”
“审刑院和刑部的关系确实寻常,但谢辞的老师和刑部尚书的关系却不差,有范公帮忙,刑部一定会答应。”
苏黎深知刑部的仵作查完之后,定会被谢辞交代不能与大理寺知晓。
没关系,不用说,她自个儿去听。
第三十章:偷梁换柱
“请问苏常参在吗?”
外头传来一道稚嫩的男声。
“来了来了!快收拾收拾。”陈舟一听这声音,催促道:“我先出去,你收拾一下也出来。”
苏黎连连点头,手忙脚乱的将最后的脖子涂白,又把胭脂水粉收进包袱里,然后跟着陈舟一道下了马车。
马车外,一老一小两道身影并肩而立,看见苏黎和陈舟下车,那儿郎上前拱手道:“见过苏常参,小人姓刘,是白行首的学徒,这位便是刑部的仵作白行首。”
苏黎和陈舟连忙与那位白行首见礼。
白行首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者,他身量不高,略显匀称,带着幞头,留着花白的胡子,乍一看像极了私塾里的夫子。
作为刑部的仵作行首,自然会看人脸色,白行首并没有因为自己年长几十载便对两人轻视,“小人见过苏常参。”
“白行首,此番便劳烦你了。”苏黎顶着一张惨白的脸,笑得有些渗人,“某扮作你的徒弟,绝不会给行首添麻烦。”
“应该的,既是我们张侍郎的吩咐,小人字不会不应,只是……”白行首面色犹豫,“听说那谢知院铁面无私,最是不讲人情,若是被发现……”
“你放心好了,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便可直接回刑部,与我大理寺无半点瓜葛。”苏黎循循善诱,“验尸的结果是如何,你也如实同谢知院禀明,不用掺杂一丝虚假,审刑院那边如何能挑得了你的过错?”
“如此一来,你既可以与上官有个交代,也不会得罪张侍郎和折少卿,此乃一举两得之法!”
白行首听得面色复杂,他就是一个仵作,为何会夹在大理寺、审刑院和刑部之间?
这真是城门失火,殃及鱼池,上官们如何针锋相对,关他一个仵作甚事?
“罢了。”白行首叹息一声,“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希望出事之后,上官能看在自己为刑部操劳了半辈子的份上放自己一马,亦或是此行能顺利进行。
事情已经定下,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位刘学徒带来了一件学徒的衣裳,双手捧着递给苏黎,“这衣裳虽有些破旧,但也是洗干净了的,还望苏常参莫要嫌弃,套在外头装个样子便成。”
苏黎当然不会嫌弃,接过衣裳道了个谢,转头进了马车。
刘学徒还贴心的给她准备了一个幞头,戴上之后往下拉了拉,能遮住大半张脸,倒显得不那么显眼了。
准备完毕之后,一群人上了马车,直奔审刑院。
到了门口,白行首带着刘学徒先下了车。
苏黎跟陈舟嘱咐了一句,“我们先进去了,你就在外头等着。”
陈舟有些不放心,“那你千万要小心,要是真被抓到,你们就想法子先逃出来,就算只逃出来一个人给我带个口信,我也好去搬救兵救你们。”
倒也不用如此悲观。
苏黎悻悻地下了马车。
进审刑院没有苏黎想象的难,报上身份之后,三人直接被领进了审刑院的偏厅。
“你们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叫谢知院。”领头的差役说完便离开了。
三人心里都藏着事儿,也不敢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等着。
苏黎悄悄地抬起眼看了一圈,发现这审刑院比她想象中的要低调些,花厅里既无夸张的金银玉饰,也无精美的瓷器屏风,只有那略显老旧的桌椅板凳。
哦,人也不咋地,连口热茶都没有,就跟他们的主子一样不近人情。
苏黎还没吐槽完,就听见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辞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她悄悄的往白行首的身后躲了躲。
“这位便是白行首?此番有劳了。”人刚跨过门槛,谢辞的声音便传到了苏黎的耳边。
听这声音,他确实是着急了。
白行首哪敢和谢辞客套,连忙行礼,“见过谢知院。”
谢辞颔首,目光在白行首、刘学徒以及苏黎的身上转了一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黎感觉到他的视线明显在自己身上多停顿了片刻。
就在他以为自己差点暴露的时候,谢辞移开视线,“时间不等人,白行首随本官去验尸罢。”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开。
“喏!”白行首答应一声,跟在谢辞的身后。
苏黎松了一口气,想来应该是糊弄过去了。
紧接着,谢辞便带他们去了审刑院最偏僻的后院。
跟在谢辞后面的王承悦解释道:“我们审刑院是没有设停尸房的,这是临时改出来的,偏远了些,还望白行首莫要见怪。”
白行首口称不敢,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走着。
一刻钟后,他们终于到了地方。
这是一个废弃的院子,估计是因为审刑院人不多,这里便荒废了,临时改做了停尸房。
停尸房门口有两个差役守着,见谢辞过来,他们立刻抱拳行礼,顺手打开了门。
苏黎抬眼看去,只见里面的窗户全部被黑布遮盖了起来,中间放着一张长案,长案上的尸体被白布盖住,露出一双穿着锦鞋的脚。
虽然简陋了些,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比如说遮掩尸体味道的香料,用来保持干燥的生石灰,甚至连冰块都备了好几盆。
好家伙,要知道冰块可是个稀罕物,寻常人家都舍不得用,如今用来保存尸体,这审刑院够大方的。
“白行首,里面便是停放的尸体,你去验罢。”谢辞抬头示意,“若有需要用到的物事,只管吩咐一声。”
“多谢谢知院。”白行首抱拳,但却并没有提出甚要求,抬步进入。
苏黎低着头,紧随其后。
王承悦上前一步说道:“谢知院,里头味道重,不若属下陪着罢?”
按照本朝律例,仵作验尸的时候必须由上官陪同,而且验尸过程必须大声唱诺,由录事等人记下尸格,方能彰显其公平公正。
“不必,本官亲自去。”谢辞说着便举步进去。
王承悦蹙了蹙眉,对手下的一个录事示意一声,也跟着进去了。
于是,这个不大的小院子便塞了满满当当的人。
第三十一章:仵作验尸
为了避免打搅到白行首验尸,谢辞并没有靠近,在离尸体两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把箱子打开。”白行首吩咐一声。
刘学徒立刻将手中提着的箱子放下、打开,开始从里边掏东西。
苏黎虽然不怕死人,但也没有见过验尸的阵仗,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是刘学徒瞧她在发呆。轻轻的捅了捅她的小腿,“ 苏……苏三,你在发什么呆?赶紧来帮师傅准备。”
“哦哦。”苏黎回过神,也跟着蹲下身子,打开手中的箱子。
进来之前,刘学徒给了苏黎一个箱子,现今打开一看,发现里头全是一些她没见过的东西。
刘学徒估摸着苏黎都不认识,借着身体的遮掩,用行动给他演示用法。
先给苏黎一鹿皮双手套,示意她戴上,又将醋和调制好的香料倒在布巾上,再把所需的器物全部取出来一一摆放好。
起初苏黎以为这布巾是给自己用的,却不想白行首把那两张布巾捧到谢辞的身前,恭敬道:“谢知院,这布巾可以遮挡住腥臭和异味。”
谢辞眉头一蹙,倒是没有拒绝。
前朝之前,仵作验尸的时候是被允许戴面巾的,后来那位宋行首提出面巾会遮掩住尸体的味道,影响验尸结果,便不许仵作戴了。
又做了些许准备后,白行首掀开尸体上的白布,开始了正式的验尸。
白布掀开的一瞬间,尸体上那股腥臭味道更加浓郁了,苏黎憋着气,差点没给自己送走。
白行首像是没有闻到似的。认真检查尸体的状况。
“死者,男,年约三十五至四十岁,身长约七尺五寸,于生前被人砍去头颅而死,头颅欠缺,脖颈处有数道刀口,骨肉碎裂,刀口伤与柴刀极为相符,且右侧脖颈有一处圆形红色血印。”
“其四肢健全,右手有一处撕裂痕迹,……皮肉翻滚,内嵌不明物什,左手手背有踩踏的痕迹……”
白行首一边唱喏,一边用镊子将手中的物什取出来。
刘学徒一直跟在白行首的身边替他拿东西,见苏黎的心思全在尸体上,他暗中踢了苏黎一脚,用眼神看了看她手中的托盘。
苏黎脑子灵光一闪,心领神会,麻溜地将托盘递了过去。
等白行首将物什放在托盘上的时候,苏黎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
那东西非常小,几乎和血肉粘在了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也得亏白行首眼神好,不然还真发现不了。
这是甚?怎么感觉像是针线?
没等苏黎想明白,白行首的声音再次传出,“尸体背后有明显的瘀痕,共计三条,最长一寸有余,最短半寸,淤痕四散,是为鞭伤。”
原来白行首已经将尸体的衣服脱下,翻转过来。
等等,鞭伤?
苏尼瞪大眼睛,看着托盘上的东西恍然大悟。
是了,是鞭伤,他手上的擦伤是抓鞭子留下的伤痕。
许员外在死之前与那凶手发生了争执,他用手接住了凶手打过来的鞭子,不敌,用后背挡了两下,之后才被凶手打晕,割去了头颅。
因为伤是在后背,与血液融为了一体,所以当时发现尸体的时候才没有看到。
鞭子、柴刀、三个死者的地点,脖子上的红点,这些线索仿佛从四面八方慢慢的汇聚在一起,指引着苏黎找到凶手。
这时,谢辞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些鞭伤,之前的仵作也验了出来,但本官想问一下白行首,他左手上的伤,你能看出不同之处吗?”
白行首一愣,再次往左手看去。
这一次他直接把左手抬起,苏黎也直观的看到了那只手。
手背和内侧血肉模糊,甚至有一部分深可见骨。
“之前的仵作曾说过,这类的伤大约是凶手用脚踩踏而成的。”谢辞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原先以为是凶手在行凶的过程中,无意中踩踏伤所致,但本官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寻常踩踏,不过是伤及皮肉,但这只手却伤到了骨头,只有反复摩擦才会出现这样的伤口。”
“本官想知道的是,这是在他生前踩踏的,还是在他死后?”
白行首听罢,立刻检查了起来。
他先是叫刘学徒打来一盆水,将那只手清洗干净,再取来葱白、槽醋二者,小心翼翼的敷于手上。
不多时取下,那手指并无太大的变化,只有些许地方的瘀痕更加明显。
“回谢知院,若是小人没有验错,这伤乃是死后所致。”白行首将那手抬高,“葱白、槽醋等物,可以让血迹显形,但这伤处却并无明显变化,系死后血道不通所致,故而为死后伤。”
谢辞微微颔首,“多谢白行首解惑。”
他像是专门为了这个伤而来,确定伤口是死后伤所致,低声交代王承悦几句,便离开了停尸房。
白行首则继续验尸。
不过剩下的却都是一些细微的擦伤,并无太大的收获。
直到尸体验完,刘学徒开始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苏黎还在思考着那个伤口。
谢辞为什么要执意问伤口是生前伤的,还是死后所致?
这到底说明了什么呢?与许员外的死又有甚关系?
苏黎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炸了,出门的时候差点儿撞到王承悦。
“你这小子,怎的不好生看路?”王承悦嫌弃地后退一步。
“郎君见谅。”白行首连忙上前道歉,“小人这徒弟一向呆傻,惊扰了郎君。”
苏黎连忙低下头,装作呆呆傻傻的样子,生怕王承悦认出来。
王承悦脸色不愉,“既然呆傻,那边教好规矩再带出来,省得得罪人。”
“是,是,小人记下了。”白行首连声应下。
“罢了。”王承悦挥手道:“你们既然验完尸,那便出去,谢知院在外头等你们。”
白行首并无异议,通常来说,就算是验尸的时候上官会看着,但验完尸之后,上官还是会问一些问题。
三人跟着王承悦来到院外,果然瞧见谢辞背着手站立在前方。
第三十二章:被发现了
“谢知院。”白行首恭敬地将尸格递给他,“这是验尸尸格,请过目。”
按规矩,这尸格是由审刑院院这边的录事记录的,录完之后,他作为此次验尸的仵作也需要查验过目。
谢辞接过尸格,淡淡的看了一眼,“很好,白行首不愧是刑部乃至上京城最好的仵作。”
“不敢,不敢。”白行首谦虚道:“上京城能人居多,小人不敢托大。”
倒不是白行首非要谦虚,而是这次验尸的难度确实不大,稍微有点经验的仵作都能完成,也不知道这谢知院为甚要非要找自己验。
谢辞没有回答,目光再次落在了苏黎的身上,“白行首这位徒弟瞧着倒是机灵。”
苏黎心漏了半拍,头垂得更低了。
白行首的心也悬在了嗓子眼儿,连忙说道:“小子愚笨,若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谢知院网开一面。”
“无碍。” 谢辞摆摆手,嘴角勾出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毕竟是大理寺的人,怎好叫你替他求情?”
苏黎猛的抬头,嘴巴张的老大。
不是,这是被发现了吗?怎么就这么直接拆穿了?
“谢、谢知院说的,小人、小人不明白。”白行首紧张得声音都磕巴了。
完了呀!真要是被发现,不会怪罪到自己头上罢?
都说谢知院铁面无私,会不会因此牵连到刑部?
一瞬间,白行首连回家之后干点甚谋生都想好了。
“本官知晓此事与白行首无关,无需多言。”谢辞淡淡说道:“白行首现在直接回刑部,本官可以当做不知你欺上瞒下之举,当然,这位大理寺的苏参事得留下。”
白行首还想求情,就看见苏黎冲自己摇了摇头。
既然都被发现了,求再多的情也没用,不如能走一个是一个。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把刑部给牵连进来。
白行首无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谢辞,给苏黎留下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带着刘学徒火速离开。
在他们走后,王承悦这才反应过来,先惊讶地绕着苏黎转了一圈,“你真的是大理寺的那个苏常参?”
他记得那小子是个皮黑面柔的,像个皮实的乡野小子,而眼前这个人脸白的吓人,眉毛直的像是两根柴火棍,就跟从井里爬出来的淹死鬼差不多。
这两个竟是一个人?
既然被发现了,苏黎也不装了,“没错,就是我!”
她的话虽然说的强硬,可是语气里却透露着几分心虚。
“苏常参若想来我审刑院拜访,从正门进来便是,何必使这些旁门左道?”谢辞开口了,“还是说大理寺的人就喜欢做些灯下黑之事?”
听到谢辞提起灯下黑,苏黎敏锐的察觉到,此人应当猜到昨日晚间她偷偷摸摸去案发之地调查之事。
“咳咳。”苏黎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正所谓兵不厌诈,不管是白猫黑猫、逮到老鼠就是好猫,我这也是为了案子,只要能抓到凶手,为陛下分忧,管他是甚法子?”
谢辞笑,“你倒是先会扣帽子,只可惜,我审刑院乃是衙门重地,自成立那日起便有律例,无关人等,不得入内,本官可不记得近日有请大理寺来做客,来的还是后院。”
苏黎不服,“清者自清,我从头到尾都是在你眼皮子底下的,可没去干甚偷鸡摸狗的勾当,谢知院素来公正,可别冤枉了无辜之人。”
话可以乱说,事可以乱来,但锅绝不能乱背。
她好歹是大理寺的人,休想给自己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审刑院当然不会冤枉一个清白之人。”谢辞说道,还不等苏黎高兴,他话锋一转,“王承悦,你速速派人去检查一番,看本官书房里的那些卷宗有无丢失之嫌。”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此事关系重大,审刑院不能冤枉无辜之人,但也不会轻易放走小贼,不若本官下令,将这两日进出审刑院之人全都扣下来,细细盘问两日?”
“别别别别别!”苏黎立刻认怂。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件事就是冲她来的,诚然审刑院会看在大理寺的面子上,不会对她怎么样,但借此机会将自己扣留在审刑院几日,大理寺也挑不出错。
真要是扣个几日,等案子查清了,就是放她出去,黄花菜也凉了呀!
“谢知院,不至于哈。”苏黎换上了一张笑脸,配合着配合着她那惨白的脸,竟然生出了一种诡异之感,“我们大理寺和审刑院向来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往上面数个十来年还是亲兄弟呢,何必算的这么清呢?”
苏黎这话说的倒不假的,严格说起来,审刑院曾是大理寺的一部分,后来先帝为避免官官相护之嫌,将大理寺“复审”一职提出来,成立审判刑院,负责大案要案之复审职权。
后来为了亲自监管天下不平事,又在审刑院设立制勘院,必要的时候由知院亲自调查重案。
因为审刑院是直达天听的,后来其职权渐渐凌驾于大理寺和刑部之上,成为天下案件终归之处。
所以说他们曾经是一家也没毛病。
“ 哦?”谢辞眉眼低垂。
落日的余光照在他的睫毛上,倒是给苏黎一种这小子长得真不赖的错觉。
“是啊是啊!”苏黎笑容灿烂,语调谄媚,“既是一家人,你们的不就是我们的嘛,所以属下进出你们审刑院就等于回自己家呀!当然谢知院若是想去大理寺,大理寺一定扫榻欢迎!”
王承悦听得目瞪口呆,“哪有你如此这边诡辩的?照你这么说,我审刑院把案子的线索全部送到你们大理寺算了。”
苏黎听罢,故作扭捏道:“王推官若是愿意,也不是不行。”
这话可是你们自己说的啊。
王承悦哑口无言,本朝重文,素以宽己待人,君子之道律己,哪里见过像苏黎这样不按常理说话、满嘴诡辩之人?
“谢知院,你看看此人,端的是好生流氓!”
苏黎撇了撇嘴,果然是上京城长大之人,跟他们这种乡野来的小民就是不一样,几句话怼的就说不上来。
真应该让你们多瞧瞧市井小民是怎么吵架的。
老实说,王承等人不是没有见过不讲道理之人,只是没想到大理寺好歹也是官家重地,里头当差之人要么是谨小慎微、要么是有所依仗。
哪里像苏黎这样仗着自己背后有折惟义撑腰,把市井那套搬到台面上来?
第三十三章:诡辩胡说
“苏常参,事已至此,你便是说再多也摘不去你擅入我审刑院的嫌疑。”谢辞不想听他诡辩,只道:“你想本官如何罚你?”
听这话的意思是事情还有转机?苏黎眼珠子一转,“哎呀,这事很简单,既然咱们是一家人,那么我大理寺找到的线索也是你们审刑院的。”
“这样,你们即刻放属下回大理寺,属下请示折少卿后,定将前两个案子的线索双手奉上。”
只要能平安离开审刑院,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拖一拖。
再说了,答应给线索的人是她苏黎,但苏黎就是一个小小的参事,哪能得做得了折少卿的主儿?
“如此也好。”谢辞点了点头,“不过介于苏常参性格跳脱,做事随心所欲,少不得要劳烦苏常参在这里等一等,本官会派人去知会折少卿一声。”
王承悦听得连连点头,就是啊,肯定不能轻易放人,怎么着也要折少卿亲自来赎人!
先跟大理寺提出十个八个条件再说。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必了!”
苏黎听到这声音,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杆子。
不枉她费尽口舌,东拉西扯,终于把救兵给等来了!
不远处的连廊里,折惟义带着大理寺的差役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审刑院的差役,一副想拦但拦不住的样子。
折惟义人未至,声先到,“谢问君,有什么事冲我来,莫要为难苏黎!”
谢辞头疼的揉了揉额头。
他们大理寺是有甚毛病吗?明明没有理,这气焰却壮的不行。
折惟义来到几人的面前,冲着谢辞咆哮道:“好你个谢辞,你就算想为难我,冲我来便是,我告诉你,今儿个你休想动苏黎一根汗毛!”
“你哪只眼睛见我为难他?”
“两只都看见了!”
“小黎子,你没事罢?”趁自家少卿“兴师问罪”的功夫,陈舟悄悄地摸到苏黎的身边,上下打量起来。
“我没事。”苏黎悄悄的冲陈舟竖了个大拇指,“你这救兵搬的快。”
“那是。”陈舟见苏黎确实没事,而且自家少卿也来给他们撑腰了,说话都硬气了,“你不晓得方才我见白行首和他那学徒出来,独独没看见你的时候有多慌?还不得抓紧时间给你搬救兵去。”
在苏黎等人进去之后,陈舟的心就一直悬着,后来白行首和刘学徒出来,说是谢知院识破了苏黎的身份,把他扣下了,他急得不行,跳上马车就往大理寺找人。
好在折少卿还未下值,一听说苏黎这边出事了,立刻赶了过来。
他们大理寺别的不说,就是护犊子,谁也别想欺负他们的人。
苏黎感动得热泪盈眶,发誓下一次做坏事的时候,一定先把后路想好了。
“折惟义,你是傻子吗?”谢辞无奈说道:“是你们大理寺的人跑到审刑院来行窃,某将小贼扣下,有何不可?”
他当初为什么要把少卿之位让给折惟义?
没本事的人就应该好好回去读书,在外头添什么乱?
折惟义眨了眨眼睛,清澈的眼神看向苏黎,好像在问“是这样吗?”
苏黎重重的点头,折少卿啊折少卿,你来之前就没想好借口吗?之前不是都告诉你她的计划了吗?!
你那脑子是漏风的吗?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就漏出来!
折惟义仔细想了想,好像苏黎确实说过他要假装成仵作的学徒,去审刑院找线索来着。
“那什么,这算甚大事?”折惟义尴尬道:“左右我大理寺和你们审刑院二十年前是亲兄弟,分什么你和我呀?”
王承悦彻底服了,只能说苏黎和折惟义不愧都是大理寺的人,这找的说辞都一模一样。
“折少卿此言差矣。”谢辞淡淡的说道:“古语云,亲兄弟明算账,便是关系再好,也有打架的时候,何况折少卿对我审刑院素有隔阂,莫不是这苏常参是受了折少卿的指派?听闻折家家风甚严,若是此事传到了折阁老的耳朵里……”
“胡说八道!”折惟义怒了,“我们大理寺向来光明磊落,此次派苏常参过来,不过是想和你们审刑院……商讨,对,是商讨商讨这个案子!”
不得不说,折惟义的心确实有点虚。
当初点头答应的时候,光想着让谢辞吃瘪了,却没想好被谢辞发现的后果。
他的祖父身为阁老,折家的家风也确实严苛,若是让他祖父知晓他纵容下属干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少不得要给他一顿鞭子。
上次因为给苏黎官职的事情,已经被祖父好生说了一通,这次可千万不能惹他生气了。
想到这里,折惟义患上了一副笑脸,“哎呀,问君兄,咱们两个谁跟谁呀?某一直担心,这案子破不了,陛下会怪罪问君兄,想着来相互交流一番。”
“那个,苏黎啊,你看现在这闹的,都叫谢知院误会了,你快些把我们的’诚意’拿出来给谢知院。”
苏黎:“……”
她有个鬼的诚意哦。
不过折少卿已经把话递了出去,她若是不把台阶搭好,岂不是太不懂官场生存之道了?
于是苏黎想了想,脑子里瞬间涌现出一套绝佳说辞,“没错!我们来就是给谢知院提供线索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双手奉到谢辞的面前,“谢知院请看。”
谢辞看了她一眼,接过那纸,一目十行的瞄了一下,微惊,“这……”
站在他后头的王承悦还以为这纸上写了甚了不得的东西,连忙凑上脑袋去看,之后便露出一脸震惊的表情,“我的个乖乖!这字写的,跟我家门口那老道长有的一拼,你们两个莫不是师出同门?”
那上面有两种笔迹,一个规规矩矩,另外一个张牙舞爪,群魔乱舞。
“咳咳!”苏黎尴尬的凑上脑袋,指着上面清楚的字迹说道:“那什么,这是我们家仵作出的尸格,你看这里,看这里!”
天地良心,她真的有好好练字,平时时间不急,她的字写得也不差,但若是兴致来了,就怎么方便怎么来,上面乱七八糟的符号,也只有自己能看得懂。
这两张尸格是她誊抄下来的,旁边乱七八糟的字是她在查案时候的心得和推断。
那折少卿要她准备点“诚意”,她哪里有?
只能把这两张尸格拿出来凑数了。
第三十四章:各取所需
苏黎满脑子只有自己的鬼画符被人发现了,完全没有察觉到谢辞脸上的变化。
在她靠近谢辞的时候,他的脸与谢辞的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因为两者个头上的不对等,苏黎的脚还垫了垫。
谢辞能看到苏黎长长的睫毛,以及脖颈处还没有被胭脂荼毒、和脸上的白截然不同的皮肤,以及在重重的胭脂味下微不可闻的香气。
“不错。”谢辞眉头紧蹙,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半步,将尸格递给了王承悦,“大理寺的诚意本官已然看见,只是凭两张随意便可以调查到的尸格,便想抵消夜探案发之地以及擅闯审刑院之事,怕是有些不够?”
苏黎瞪大眼睛,正想开口,却听见折惟义嚷嚷道:“怎么不够?一张抵一件事,公正的很!”
苏黎一个气血翻涌,差点想冲过去捂住折惟义的嘴。
老天奶呀!夜探案发之地是她干的不假,但谢辞手里可没有证据,他不是不打自招吗?
“甚夜探案发之地?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苏黎扯着折惟义的胳膊,拼命的用眼神示意他别说话了,“我家折少卿他记错了,对,记错了!”
早晚有一天要把巴豆下在折惟义的嘴里。
不,改成哑药!
谢辞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时辰不早了,本官还有事要忙,若是无事,便请诸位自便罢,王承悦,还不快去调查一下书房有无丢失之物!”
“喏!”王承悦面露得意,梗着脖子说道:“属下这就去安排,定会细细检查,绝不会冤枉了大理寺的诸位!”
苏黎握紧拳头,知道这句话其实是对她说的,如果说自己不能拿出让谢辞满意的东西,只怕今日就要留在这审刑院了。
“属下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发现。”苏黎咬牙道:“在第一个尸体的死亡现场,属下发现了半枚鞋印,那鞋印藏得很深,鞋纹粗糙,倒像是凶手留下的。”
她本来想说是在孙掌柜死的地方发现的,可后来想想孙掌柜死的地方下过雨,这些痕迹估计都没了。
不过不重要,总好过说这些是在许员外死的地方发现的,那不就坐实了她夜探案发现场之事了吗?
“嗯。”岂料谢辞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眼神里却像是在说:“就这?你们大理寺所谓的线索就是这个?”
苏黎气得嘴都抖了起来。
是了,那个案发现场在审刑院的监管下,这些事情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发现?
她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要是不出点血,这谢辞是不肯放过他们了。
“还有这个。”苏黎再次从怀里掏出一物,“这根蒲草也是在……第一个案发之地发现的,凶手之所以每次杀完之人身上没有血迹,是因为他穿了蓑衣的缘故。”
此言一出,谢辞的脸色总算严肃了起来,他从苏黎手中接过那根蒲草,仔细观察了一下,确实在一头发现了少量的血迹。
其实审刑院并不是没有发现,像是那半枚鞋印他们也找到了,并且关于凶器的猜测,他们也安排人在三个尸体发现之地附近挨家挨户的搜寻。
还有染血的衣服,他也考虑过,不过他倾向于凶手是个宽裕之人,每次杀完人之后便将衣服变丢弃或者焚烧了。
但现在苏黎的这个发现给他们提供了另外一个方向。
苏黎怎么会看不出谢辞眼里流露出的诧异和思索,看来这个线索他们还没有发现。
“这个线索,谢知院可还满意?”苏黎问道:“都说了,我们是来协助你们审刑院破案的,怎么谢知院就不信呢?”
陈舟一看苏黎得意忘形,尾巴快要翘起来的样子,连忙揪了揪他的腰,“你安分点。”
祖宗耶,他们现在还在这里当质子呢,想发疯也得等他们顺利回去啊。
“本官,甚是满意。”谢辞也没矫情,“看来是本官误会了。”
“就是,只是一场误会而已。”折惟义连忙打起了哈哈,“既然是误会,那咱们就不打扰谢知院办事了,先告辞了啊。”
对折惟义来说,线索不重要,先把人领回去才是要紧的。
谢辞不敢对自己怎么样,可是难保不会对苏黎他们下手。
他可是听说了,这审刑院的地下有一座地牢,犯人只要进里头,要么出不来,要出来也是人不人鬼不鬼的。
周围住的百姓晚上都能听到地下传来的哀嚎。
就苏黎这小身板,就算谢辞不对她用刑,怕是进去待个两晚上也要被吓死。
“自然。”谢辞摆了摆手,“来人,送折少卿和苏常参出府。”
事情总算有个了结,折惟义狠狠的松了一口气,袖子一甩,带头往外头走。
苏黎万般不舍的看了一眼谢辞手中的蒲草。
希望谢辞脑子可以笨一点,或者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晚些才能发现凶手的身份。
没错,虽然说今天这件事坎坷了点,但苏黎已经猜到了凶手的身份,所以愿意将线索都给谢辞,也不想在这里耗费时间。
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安排人手,全力排查可疑之人。
在他们走后,王承悦小心翼翼的问谢辞,“谢知院,咱们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他们家谢知院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要是没记错,上一个冒充差役身份混进审刑院的探子,被谢辞打折了腿,直接丢到他的主子面前。
“无碍。”谢辞揪着手中的蒲草说道:“本就是请君入瓮,他若是不来,岂不是白费我们一通安排?”
正如白行首所说,这个案子的验尸工作并不难,之所以放出风声说要找刑部帮忙,不过是给大理寺那边混进来的机会。
和他们这边陷入瓶颈一样,想来大理寺也需要新的发现,那个叫苏黎的小子一定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既然是各取所需,那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好在他对折惟义的性子有所了解,此人虽然不怎么聪明,但重情重义,且极度害怕折阁老的家法。
他稍稍威胁一番,便得到自己了想要的。
“那谢知院就不怕他们从我们这边也得到了线索,先一步抓到人?”王承悦问道:“属下瞧着那个叫苏黎的小子确实聪慧,假以时日,他定会成为大理寺的砥柱。”
“那不正好吗?”谢辞笑道:“大理寺需要折惟义这样重情之人,也需要像苏黎这样能做实事的,如果天下刑官都像他们这样,冤案能少很多。”
第三十五章:凶手身份
苏黎对谢辞的评价一概不知,回到大理寺后,她先是把脸洗了,然后去找折惟义要人。
“你说是你已经知道凶手的身份了?”折惟义大惊,“你从哪里看出来凶手是个车夫?”
“很简单。”苏黎耐着性子解释:“首先,三个案发之地位于上京城的不同位置,说明凶手要么是居无定所,要么就是他经常在上京城内走动,二则案发之地或是位置偏僻,人迹罕至,或是能确定杀人之时无人行走。”
“三则,凶手是穿着蓑衣杀人的,那几天天气甚好,他不可能顶着太阳穿着蓑衣在外,那样必然会引起旁人的注意,他一定需要地方把蓑衣藏起来,驴车是个很好的选择。”
本朝人出行的方式有很多,但最受人欢迎的无疑是驴车,其价格实惠、不择路,寻常百姓只要付几枚铜钱,便可叫上一辆驴车代步。
苏黎目光灼灼道:“许员外手中的那个条鞭子,就是常用的用来赶驴的鞭子,而且死者脖子上的圆形红点,也是用鞭子把手沾了血印上去的,所以凶手一定是个车夫!”
“而且这个车夫和这个许员外一定有联系!”
“这个结论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折惟义再次问道。
“这个属下也只是猜测。”苏黎挠头,“在审刑院验尸的时候,谢知院曾问过白行首,许员外手上的伤口是在生前还是死后伤的?这两者有很明显的区别。”
“属下记得初见许员外的尸体时,他是平躺在地上的,左手边正是血液飞溅的位置,如果凶手在他的右手边砍下他的脑袋,那他左手边一定有很多血,凶手为什么要在许员外死后特意跑到另一边去踩伤他的手?”
“属下能想到的就是凶手跟许员外有些仇怨,也许跟这只手有关系。”
所以旁边的草才会留下鞋子摩擦的血迹,是因为凶手踩伤许员外的手,鞋底沾到了血。
许员外是三个死者中留下线索最多的人,苏黎说不上是因为他是特别的,还是因为他曾反抗过,但不管怎么样,该查的都得查。
“就算能确定凶手是个车夫,可这上京城的车夫何其多?单是这一条也无法确定凶手是谁?”折惟义皱了皱眉。
“应该不会那么难。”苏黎说道:“首先,既然凶手是个车夫,那他杀人的时候,驴车一定就停在旁边,属下不信当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而且凶手和这个许员外有过接触,那我们可以试着从许员外这边入手。”
“像许员外这样的人家,一定养了车夫,他在外头用车的次数应当也很少,只要调查一下他当日的行踪,应该会有发现。”
“折少卿,属下手头可用之人实在太少,需要您帮忙出力。”
这可是一个大工程,凭她手里的几个人根本查不过来。
“行。”折惟义搓搓手,两眼冒光,“反正手下的小子们也无事,本官全部给他们调出去,你想让他们怎么帮你?”
只要一想到能在谢辞的前头把凶手抓到,折惟义兴奋的不行,恨不得亲自下场。
“属下希望折少卿能把差役派出去寻访周边的百姓,看看案发之日有没有看见过一辆驴车曾停留。”苏黎决定广撒网,“至于许员外那边,属下准备亲自去探探底。”
她已经想好了,既然许员外那边线索最多,那她可以去蹲一蹲,许家人总要用车,总要出门的罢?
“好。”折惟义满口答应,只要能抓到凶手,干啥不是干?
但苏黎却有点不放心,千叮万嘱道:“若是发现可疑之人,切莫动手,须得抓到证据。”
别忘了,他们还有三颗人头没找到呢。
大理寺的差役都是些粗人,万一着急了,直接把人砍了怎么办?
“本官省的。”折惟义拍着胸脯道。
更不放心了呢。
从审刑院出来时间已经很晚了,夜幕很快降临。
和陈舟约好明天许家门口见之后,苏黎叫了一辆驴车往家里赶去,顺道给苏父打了一坛黄酒。
还没进家门,就听见隔壁院子又是一阵“哐当哐当”的响声。
苏黎苦着脸走进去。
已经好几天了,从白天到晚上不得歇,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母见苏黎愁眉苦脸的样子,好笑道:“你就先忍忍罢,隔壁也就这几天了,宅子很快就能修好了。”
苏黎抬头,“您怎么知道?”
苏母说道:“前两日你不在家,隔壁宅子的管事来敲门,送了许多礼,说是这几日修缮宅子会有些响动,叫我们多担待担待。”
“你是不知道那带来的糕点和布匹,都是眼下最时兴的,哦,人家还给你阿爹送上了一坛上好的秋露白,你阿爹乐得跟什么似的,就差没跟人家管事称兄道弟了。”
苏父喜欢吃酒,奈何家中拮据,平时吃的酒都是些价格低廉的浊酒,只有逢年过节或是请人待客才会打些好酒。
这一坛子秋露白,可不就送到了苏父的心坎里了吗?
“那隔壁管事有没有说主家是谁?”苏黎好奇地问道。
她早就想知道隔壁的主人到底是谁?怎么有胆子买这座赫赫有名的凶宅?
“只说是在朝中当差的,在外头另有宅子住,这宅子买来也只是偶尔消遣。”苏母面露羡慕,“你说这有钱人怎么想的,买个凶宅来消遣,真真是钱多没处花。”
他们一家连个好的宅子都租不起,人家随便买来消遣,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苏黎想,在朝中当差,看来这个人来头不小呀。
“哎呀,这都是身外之物,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不比他们差。”苏黎冲苏母撒娇,“您这话可不要跟阿爹说,不然他又要想多了。”
苏父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给家里人买一座好宅子,苏黎暗地里也在存钱,想帮苏父减轻点负担。
“他会想多?他若是当真有这个心思,八百年前咱们就住上大房子了。”苏母无不抱怨。
“唉呀唉呀,莫说了,莫说了!”苏黎将酒塞到苏母的怀中,“那这坛酒就先不给他了,阿娘替我先藏起来。”
“好好好。”苏母抱着酒坛子,“累坏了罢?快去坐下歇会,等你阿爹回来就可以用晚食了。”
“知道啦!”
第三十六章:红枫树下
吃晚食时,苏父照例问起了苏黎在大理寺的情况。
“挺好的,我们今天还去审刑院验尸了。”苏黎一边用饭,一边随口回道。
“去审刑院验尸?”苏父蹙眉,“你们跟审刑院的关系不是不好吗?怎么会去审刑院验尸?”
“额……”苏黎一顿,这才察觉到自己竟然无意中说漏了嘴。
她爹一直让她谨慎小心,切莫张扬,这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和谢辞相互“威胁”了一把,还不得给她头打掉!
“咳咳,是这么回事。”苏黎快速在脑海里想好了一套说辞,“审刑院的仵作不干了,谢知院的老师范公和刑部尚书是好友,便做主请了刑部的仵作前去帮忙验尸,恰好刑部侍郎和咱们折少卿乃是同窗,便给我们说情,把我们也捎带着了。”
半是真半是假,这话编的,她自己都快信了。
好在苏父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范公?就是那位曾任职大理寺正卿的范无恙?”
苏黎诧异,“您认识?”
苏父神色微怔,抿了一口酒道:“为父怎么可能认识他?不过是因为之前在主家做事的时候,随主家见过几回,我记得当时主家和他是好友,两人经常一起拌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收了学生。”
“这也不奇怪。”苏黎道:“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喜欢收学生。”
本朝重文轻武,功成名就的大儒们到了一定年纪就喜欢收徒,一则是想让自己的才学传承下去,二则也是文人间的相互较量。
类似于一种:“你人学问好又怎样,我学生比你学生强!”
“他既然肯收学生,说明此子一定有甚过人之处。”苏父转头叮嘱苏黎,“阿黎,范公为人正直,重情重义,你日后若是有机会,定要向他讨教一番!”
苏黎沉默了,她就是一个小卒子,平时估计连范公的面都见不到,还请教?
她爹真看得起她。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嘴上却道:“知道了,阿爹。”
奇怪,她爹一向愤世嫉俗,对于大部分高官贵族从来都是不屑的,甚至有时候还会夹杂着几分厌恶,但对这个范公,话语里竟然欣赏和尊敬居多。
难不成,这位范公当真是个公正廉明的好官?
用完晚食之后,隔壁的敲打声刚好停下。
苏黎想,看来隔壁的管事是个有眼力劲儿的,虽然白天杂扰不断,但晚间绝不惊扰邻里。
抱着这样的好奇心思,她回院子之前又爬了一次墙头。
这一次隔壁院子有了明显的变化,原本的杂草乱石全部被清理干净,破破烂烂的房顶和墙壁也修缮完毕,换上了崭新的陶瓦以及白墙。
苏黎甚至瞧见其中一个院子里竟然移来了一颗高大的枫树。
枫树在半空中摇曳,金红的枫叶随风飘落,像一只只飞舞的蝴蝶。
这家主人还怪讲究的,就是不知道这个季节移栽的枫树,能不能扛过冬天。
欣赏了一下隔壁的美景,苏黎也没瞧见新鲜事,翻下墙头,回厢房睡觉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下去后不久,一个清朗的身影出现在枫树下。
谢辞看着那宛如朝云晚霞般灿烂的枫树,思绪在一瞬间被拉回到了过去。
那是他小时候的记忆,依旧是这样漂亮的一棵枫树下,他追着一只小黄犬来到树阴下。
“阿黄,你跑这么久不累吗?”小谢辞跑累了,抱着黄狗,坐在地上和它说起话,“我也不是非要你跟我一起读书,实在是那些书看得甚是头疼,我一个人读起来无趣,你陪着我一起就好玩儿多了。”
小黄犬“呜呜”叫了两声,像是在拒绝。
小谢辞掰正狗头,认真道:“你看,我就说咱们是好兄弟,好兄弟就该有福我享,有难你当!”
小黄犬依旧挣扎着,倒是枫树上传来一阵笑声。
那声音清脆又爽朗,响过一声后,变成了闷笑,像极了被发现之后的窘迫。
小谢辞抬头看去,只见树上半躺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一身白衣,斜靠在树杈上,一手拿着书卷,一手撑着身子,正低头往下看。
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少年笑道:“这可不能怪我,是我先来的。”
小谢辞板着脸道:“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瞧小郎君相貌堂堂,气势不凡,竟不懂避嫌之礼?”
话虽是这样说,但那渐渐染上红晕的耳朵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少年见他这样说,敛了笑意,“瞧着你年纪不大,怎地话说的像一个老学究?方才要教黄犬读书写字气势哪里去了?”
提起方才所说之话,小谢辞板着的脸瞬间涨红,“我,我……那是因为……”
“哈哈哈哈哈!”少年大笑一声,麻溜儿地从树上窜下来,“少年人总要有少年人的样子,我瞧着你我年岁相差无几,性情也差不多,着实有趣。”
他掸了掸身上的衣裳,靠近小谢辞,“实不相瞒,我养了一只乌龟,到今日都未曾教它学会凫水。”
教乌龟凫水?
怎么感觉比自己教黄犬读书更不着调。
“所以你放心,我是不会笑话你的。”少年蹲下身子捏起一枚枫叶,递给小谢辞,“今日你我有缘,这枫叶便送你了。”
正好有一枚枫叶从枝头落下,飘向谢辞。
谢辞抬手抓住,放在面前看了一眼,轻轻一笑,喃喃道:“倒是与那时的风景像极了。”
——
第二天,苏黎和陈舟早早地来到许员外家附近的早点铺子里。
早点铺子是买胡饼的,两人各叫了一块胡饼以及一碗只有几颗米粒的清粥,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盯着许员外家的侧门。
陈舟悄悄说道:“瞧见没?那个就是许员外家常用的马车和车夫,自打许员外没了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跟着许家大郎。”
“你还不知道罢?现在的许家大郎可威风了,他原是家中长子,但因为没有生个好女儿,所以处处受许员外的牵制,现在许员外没了,他便成了家中独子。”
“对了,我还听说许家族长有意给他也捐个员外郎,真真是福从天降,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他买凶杀人?”
毕竟许员外死后,他得到的实在太多了。
“不是他。”苏黎肯定道:“许员外的死对他而言确实有好处,可是其他两名死者与他并无干系,他若是想对许员外下手,何必冒这样大的风险?”
死一个人和死三个人的影响差距太大了,许家大郎只求钱财,没必要闹的满城风雨。
“可是我还是想不明白,一个车夫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陈舟说道:“你还说重点就在这个许员外身上,莫不是这许员外与他有杀父之仇?”
“这可说不定。”苏黎摇摇头,眼尾瞥见掌柜端着一叠小菜靠近她们,她眼珠子一转,忽然抬高音量,“快些吃,咱们回头还要去许府应聘,哪怕是做个护院,阿娘和妹妹的病都有救了。”
那掌柜听了这话,停下脚步,问道:“二位是准备去许府当差吗?”
第三十七章:早点铺子
“是啊!”苏黎叹息一声,露出一抹苦笑,“听闻许府要聘杂役,我们兄弟便想着来试一试,好换些银钱给阿娘和妹妹买药。”
掌柜面露同情,“原是家中有病患,都是求一个活路,不过这大户人家的差事不好当啊。”
“实在是家中贫困,没法子想。”苏黎一脸愁容。
为了今天能混进去,她和陈舟都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加上她那一张涂黑的发亮的脸,实在不像是富裕人家的儿郎。
就是旁边的陈舟人高马大,奈何比起苏黎显得呆愣了些,倒是有几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样子。
掌柜自动脑补为精明能干的弟弟以及他只会卖力气的兄长。
“这几日许府赶出来许多下人,位置倒是有空缺,其实这也是好事,许家的差事虽然幸苦些,但……”掌柜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苏黎从怀中掏出来几枚铜钱塞到掌柜的手中,“掌柜,这是饭钱,剩下的便当做请你吃酒了,还请掌柜看在我们兄弟二人走投无路的份上,给我们指条明路。”
真当她是随意选择这家早点铺子的吗?
这铺子虽然不起眼,但位置就在许家斜对面,又是开了十几年的老铺子,许家之事便瞒的再好,也有走露风声的时候。
这铺子便是打探消息最佳之地。
铜钱虽然不多,但白得的就是让人高兴,掌柜笑眯眯收了,“这也不甚大事,就是之前许府的当家人是许家二郎许员外。”
“这许员外酷爱美酒,但他酒量不行,喝多了便爱拿下人撒气,听说府中的下人没少被他责打,听说有些年纪小、身子轻的婢女小子竟被他责打而死。”
“竟有这等事?”陈舟诧异,“这般随意责打奴役,取人性命,竟然没人报官吗?”
本朝律法规定,奴仆和主人家存有契约,主家无故不得责打奴仆,更不可肆意杀害,违者同样要受到刑罚。
“那是因他女儿嫁了个好人家,许二郎得了个员外郎的头衔,这员外郎可不是人人都能惹得起的,偏偏许老夫人对他百般纵容,伤了人便使银子打发,那些奴仆的家人不愿报官追究,这事儿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吗?”
自古以来,律法保护的都是敢于开口之人,若是被害者不说不语,那谁能知晓他受了怎样的委屈?
“所以这许员外在外头的名声并未受影响,但被他祸害之人却有口难言。”掌柜摇摇头,“前几日那许员外被害的消息传出,府里的奴仆高兴坏了,却因此受到责难,被许老夫人打发出来好些人。”
苏黎知道这些人中定有一些是许家大郎在排除异己,但不可否认,其中也有真正因为许员外之死而高兴之人。
“那掌柜的可知晓有那些人受过责难或是亲眷因许员外而死?”苏黎迫不及待地问,随后察觉的自己太急了,又补充道:“是这样的,我怕我们兄弟二人进去之后与这些人交好,得罪了许老夫人也被打发出去。”
这个说辞其实有些勉强,但掌柜的沉浸在满胸八卦有人听了的欢喜之中,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其实大部分只是一些皮肉伤,不过偶尔失了分寸,打得重了些。”掌柜道:“进里头做活儿的都是苦命人,挨一顿打骂算得了甚?”
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挨一顿打可以换来一些银钱,对他们来说都是值得的。
“掌柜可记得这些人中有没有人是个车夫,或者他的亲眷中有人赶驴车出行?”苏黎问道:“此人年岁不大,看起来精壮有力,性格内敛,不爱说话,便是被打骂几句也不会还嘴。”
她尽可能描述可疑之人的特征,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
“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一个人我印象深刻,她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娘子,小时候便被家人送到许府当差,却不想刚刚及笄便被醉酒的许员外一顿毒打,重伤后不治身亡。”
“她也是个可怜人,家里人为了一百两银钱,答应不报官,连尸体都没要。”
掌柜说着叹息了一声,心里也在为那个可怜的小娘子而惋惜。
“可不是。”掌柜又道:“好在她有个兄长,跟你说的人极像,兄妹两个关系不错,知晓她人没了之后,连夜赶去乱葬岗把尸体给背了回去。”
“她的兄长?”苏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的兄长是作甚营生的?可曾来过许府?”
“这我却不知。”掌柜说道:“她的兄长一个月前倒是来许府门前闹过,不过被他兄长嫂嫂给弄回去了,说是人犯了病,惯会胡说八道,之后此事便不了了之,她的兄长再也没来过。”
“那次,我听他们说过嫌弃此人用驴车拉尸体之事,因此那小娘子的兄长还遭来一顿打骂。”
掌柜话音刚落,铺子里来了新客,他转身正要过去招呼。
苏黎连忙叫住他,“掌柜的,你可知这个小娘子姓甚?”
掌柜顿了顿,思索片刻道:“我记得好像姓郑,是了,是郑小娘子。”
说完,摇着头离开了。
苏黎瞳孔收紧,捏着饼子陷入沉思。
陈舟伸长脖子,悄悄问道:“你是不是怀疑是这个人啊?”
苏黎回过神,点了点头,“他确实可疑。”
从目前来看,此人确实有杀人的缘由,身份也是对的上的,但仅凭猜测远远不够定罪。
他与许员外有仇怨不假,可他与其他人呢?先不说那名无头尸的身份尚且无法确定,单是那书肆掌柜的死的原因尚且不能断定。
还有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割去三人的头颅,他们的头颅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走,咱们不蹲了。”苏黎三两口嚼完手中的饼子,又胡乱喝下清粥,嘴巴一抹,“咱们回去!”
陈舟看的目瞪口呆,喃喃道:“先前我说你像小娘子,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谁家小娘子吃饭这般豪爽粗鲁?
“快走了!”苏黎只当没听见他的嘀咕,催促道。
“来了!”陈舟学着苏黎的样子扒拉完剩下的吃食,小跑跟上苏黎。
掌柜的招呼完客人,转身看向池舒等人的桌子,发现人早就离开了。
他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许府大门。
门口安安静静的,不像是有人进去的样子。
掌柜的挠了挠头,“难不成被我说的吓跑了?”
第三十八章:郑家兄妹
陈舟知道苏黎的胆子一向很大,但他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大。
离开早点铺子之后,苏黎竟然带着他一路打听,来到了外城最偏僻的一个坊里——其实和城外差不多。
其实本朝并没有宵禁,坊里也形同虚设,大多勾栏瓦肆,庭院街道,百姓们皆可随意进出。
而眼前这个坊里,则是许多无家可归或是可怜落魄之人的落脚处。
斑驳的土墙呈现出暗淡的泥黄色,枯草铺成的屋顶似乎随时会掉下来,狭窄的街道只要稍微快些便会扬起尘沙,角落里不是随意丢弃的破烂物什,便是肆意疯长的杂草。
住在这里的人们或是面色蜡黄、死气沉沉,或是眼神呆滞、麻木不堪,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看到有生人前来,他们露出警惕和畏惧,不约而同地让开了路。
于他们而言,活着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担不起任何风险。
“这郑家大郎真不是个东西,自己住着青砖大瓦房,竟然把亲弟弟赶到这个地方。 ”陈舟说道:“若不是他以命相搏,留下了那辆驴车,只怕连生计都是个问题。”
“不过他也是心大,这里可有不少亡命之徒,他的那个驴车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在来这里之前,他们先是去找了郑家大郎,但郑家大郎在提起自己的这个亲弟弟的时候,又是嫌弃又是气愤。
“那就是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子辛辛苦苦把他养这么大,他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还偷走了我家的驴车!不就是死了一个小丫头吗?她活着也是个赔钱货,死了换些银钱给她的侄儿娶亲是她的福气!”
“我跟你们说,我们已经断绝了关系,一枚铜钱都没有,你若是寻到了他,打伤打残都与我没有半分干系!”
两人是隐了姓名去的,只道郑二郎欠了他们银钱,讨债来的。
哪知道这郑家大郎根本不认他,说完这段话之后,便将他们拒之门外。
两人又经过多方打听,这才得知郑二郎从郑家离开之后,来到了这里落脚。
“他敢跟他的亲哥哥撕破脸,用命换驴车,还怕这些流民吗?”苏黎一边看向周围,一边回答:“这里虽然乱了些,但对于郑二郎这样常年混迹市井之人来说,自然有一番生存之道。”
郑家大郎报了官之后,官府并没有因为谁报官谁有理偏袒他,而是将那辆驴车判给了郑二郎。
“这里可不小,咱们要怎么找到郑二郎?”陈舟四周环顾一圈,觉得光靠他们两个想找到人简直是天方夜谭,“不如咱们先回大理寺,叫折少卿派人来抓他回去。”
苏黎摇摇头,“咱们现在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凶手就是郑二郎,折少卿也不会因为几句话便贸然抓人,咱们必须找到证据才行。”
事关大理寺的名声,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也不好随意抓人。
“也是。”陈舟说道:“那咱们先去找证据,不过你千万要小心,听说郑二郎是干苦力活儿的,有的是力气,你记得躲在我的身后,可别叫他伤着了。”
相比于自己的健壮,苏黎看起来弱不禁风,只怕与那女郎的力气不相上下,如何能挡得住一个很狠戾之人?
唉,关键时刻还得看自己!
“放心,我知晓分寸。”苏黎拍了拍胸脯道:“咱们只偷偷瞧上一眼,能找到证据是好事,若是找不到也莫强求,以后寻找时机便是。”
“你能这样想便是最好的。”陈舟表示赞同。
虽然破案要紧,但也不能不顾危险。
其实苏黎想的是,时间不等人,她们需要尽快掌握证据,确定凶手,好叫折少卿来抓人。
以审刑院的速度,只怕查到郑二郎也是早晚的事。
两人说好,决定先去打听郑二郎的住处,好在带着驴车来这里讨生活的人并不多见,他们很快确定了郑二郎的住处。
那是位于城外的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宅子,一侧的墙体已经倒塌,另外三面也是摇摇欲坠,屋顶上的杂草稀疏缺损,处处透露着天光。
想来外面若是下大雨,里头的雨水也不会小。
宅子的大门早已失踪,从外面一眼便能看到里面的主人并不在家,唯一有的便是那铺了一层又一层的枯草做成的破旧车架。
应该是用来睡觉的地方。
这时候,陈舟忽然吸了吸鼻子,问苏黎,“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苏黎学着他的样子闻了闻,“好像是有一股儿臭味。”
她四下看了一眼,目光落车架对面的一堆杂物上。
石头垒成的灶台上放着一口缺了一角的铁锅,铁锅半开着,里面盛着撒发着奇怪味道的汤水,旁边还放着一个脏兮兮的柜子。
“在那里。”苏黎挥着手,扇去鼻尖的怪味,“这锅多久没洗了,味道也忒难闻。”
陈舟甩开苏黎,靠近那口锅,用力一吸,“呕……不是这个……”
虽然都很难闻,但他可以肯定这两个是不同的味道。
说完,他移开几步,忽而蹲下,忽而站起,忽而又趴在地上,像极了苏黎儿时养的狗闻到夜香的样子。
“在这里。”陈舟来到一处沟渠边停下。
“是甚?”苏黎跟着他来到沟渠边,朝里面看了看。
陈舟没回答,又闻了闻,从一旁的抽出一根小臂粗的枯枝,往沟渠里戳了起来。
沟渠不深,但周围长满了杂草,里头还有不少碎石泥沙以及丢弃的废弃物什,看情况早已荒废多年。
陈舟和苏黎捂着鼻子在沟渠里翻找一会儿,差点儿把隔夜饭吐出来。
“找到了。”陈舟惊地叫了一声,随即用枯枝拨开杂草,稍稍用力一戳,一颗黑色的东西忽然冒了出来!
“啊啊啊!”两人齐声尖叫,不约而同地丢下枯枝,往后跳了几步!
只见那脏乱的沟壑里,一颗脑袋从杂草丛中冒了出来,那脑袋正面对着他们,上面的血肉已然腐烂,眼球凸出、鼻梁歪斜,杂草和头发缠绕在上面,遮住了大半张脸。
更叫人恶心的是,枯枝戳破了他的脸,表皮之下腐烂的肉化作脓水流淌下来,蛆虫蠕动、恶臭阵阵!
不是他们胆子小,身为大理寺的差役,两人一个是见多了尸体,一个是从小胆子大,但眼前的场景着实吓人,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快一步动作起来。
第三十九章:头颅显现
“这是……呕……谁的头……呕……”陈舟捂着嘴,感觉自己说话时那怪味从能从手指缝钻进嘴巴里。
苏黎的胃也不好受,但她还是忍着恶心去检查一番,“好像是……呕……那个书肆掌柜的……呕……”
“你怎么知晓是他?”
“头上戴着纱巾帽,那个布料和书肆掌柜身上的料子是一样的,呕……”
本朝男子皆喜欢戴璞头和巾帽,文人雅士尤为喜爱各种各样的纱巾帽,书肆掌柜常常与学生夫子打交道,自然也不例外。
而且布料虽然已经染上脏污,但苏黎依稀能认出纱巾料子与那书肆掌柜身上穿戴的衣衫料子为同一种。
“原来那头被丢在了这里。”陈舟忍着恶心说道:“如此一来,岂不是证明那郑二郎便是凶手?”
“十之八九。”苏黎说道:“不过他为何要单单将书肆掌柜的头颅丢在此地?剩下的两颗头颅又在何处?”
如果说这头颅于他而言可以随意丢弃,那他又为何花心思将其砍下带走呢?
陈舟听罢,忍着恶心复吸了吸鼻子,然后迅速捂住,摇了摇头道:“旁的地方应该没有,这里只有这么一颗。”
三颗头颅是在不同时间被砍下的,腐烂的程度不一样,臭味也不尽相同。
陈舟自小鼻子灵敏,这点差别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不得不说大理寺人才济济,陈舟不过是个小小差役,都有这等好本事。
就在这时,苏黎眼尖地看见远处似乎有一个身影从林子里走出来。
她想也不想,一把推向陈舟。
“哎呦喂!”在苏黎大力的作用下,陈舟一脚跌进沟里!
“你作甚?”陈舟的身上满是泥土和脏污,正要起身,却见苏黎也跟着跳了进来,然后一把按住他的脑袋。
两人借着枯草和杂物的遮挡,藏在了沟渠深处。
“嘘!”苏黎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有人过来了,好像是郑二郎。”
陈舟瞪大眼睛,也顾不得其他,小声回道:“若当真是他,咱们直接将人抓住不就行了,为何要藏起来?”
他们是差役,是官吏,生来就是抓犯人的,而郑二郎就是嫌犯呐!
苏黎眨眨眼,好像……是这么回事哦!
但躲都躲了,难不成他们要顶着这乱七八糟的脏污出去?
那怎么能行?大理寺的面子不能丢。
“咳咳,是这样的。”苏黎悄声分析,“咱们现在只是找到一个人头,还有两个不知在何处,若是咱们没抓住人,惊动了他,叫他逃了,他回去之后毁尸灭迹怎么办?”
“不如咱们先观察一下他的动向,先找到另外两颗头颅再抓人不迟。”
陈舟一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要知道死者为大,那许家人说了,在许员外的头颅没有找回来之前,许员外的尸体不能入土。
万一惊动了郑二郎,他把头颅藏起来或者一怒之下烧了砍了,那许家非得找他们大理寺算账不可。
苏黎的做法虽然麻烦了些,但好歹稳妥许多。
“行罢。”陈舟无奈道:“只是下次你能不能先给我打个招呼,你瞧这身上弄的……”
“这是事权从急嘛!”苏黎打了个哈哈,“下次,下次我定提前与你商量!”
好险,躲过去了呢。
她可真机智!
远处的人影渐渐靠近,路过沟渠上面的小路的时候,苏黎和陈舟两人大气都不敢出,捏着鼻子等他走远。
也不知那人是不是察觉到了不妥,他们能感觉到他在上面停了下来,甚至还捡起地上的枯枝往沟渠里戳了戳。
苏黎的心快要跳到了嗓子眼儿,陈舟也紧张不已,一只手悄悄地摸向腰间。
然后他悲伤地发现自己的随身佩刀没了,猛然想起来,今日是随苏黎扮作寻常百姓去打探消息的,佩刀压根没带。
他的呼吸更浅了。
上头走的这个人可能是个杀人犯,这要是被发现,估摸着他和苏黎能一起死在这儿!
好在那人并没有停留多久,在他身后的驴子发出不耐烦的嘶鸣时,牵着驴子走了。
在他离开后,苏黎和陈舟又在沟渠里憋了一会儿,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
两人依旧维持着趴在沟里的姿势,只有半颗脑袋在杂草的掩护下冒出了点发顶。
“他就是郑二郎?”苏黎看见一个牵着驴子的身影进了那间快要倒塌的宅子里。
“应该是他!”陈舟吸了吸鼻子,“方才他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
“他看起来可不好惹。”苏黎低声道。
虽然只看见了一个背面,但依稀能看出来此人身材高大,常年做苦力的日子让他练就了一身好力气,单凭他们两个人,搞不好真打不过。
“小心!”苏黎再次拉着陈舟往沟里缩了缩,“他又出来了。”
陈舟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果然瞧见那人又从宅子里走出来,牵着驴子往宅子后面的林子里走去。
“现在怎么办?看样子,凶手是郑二郎不假,我们要不要直接出手,”陈舟略带遗憾地说:“而且可惜我的佩刀没带。”
“不妥。”苏黎说道:“郑二郎现在如惊弓之鸟,若是咱们现在动手,势必会惊动他,万一叫他逃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如咱们兵分两路,我先跟着他,看能不能找到另外两颗头颅,你回大理寺叫人,等人到了,咱们再找机会将人抓住。”
头已经在这里放了这么久,过些时候再收敛也不迟,但郑二郎等不得,若是惊动了他,他或是逃走,或是把另外两颗头颅藏起来,再找可难了。
最好的方法是一举将人拿下,不给他破坏头颅和逃跑的机会。
“不成!”陈舟一口否决,“你回去,我在这里守着。”
“还是我留下罢。”苏黎蹙眉。
“你留下能作甚?”陈舟故作嫌弃,“就你那小身板,若是郑二郎回来发现你,你能打的过他?那郑二郎常年做苦力活儿,一个拳头就能把你打趴下,便是发现不了,他若是想走,你跟得上吗?”
“我好歹是习武之人,跟踪歹人不在话下,就算碰巧被发现,我也能与他拖延一二。”
陈舟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用胳膊捅了捅苏黎的胳膊,催促道:“你早去早回,若是跑得快些,兴许你带人回来的时候正巧能赶得上。”
苏黎心头一暖,“好兄弟,那你千万小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她知道陈舟话虽然说的不好听,但却实实在在为她考虑。
“放心!”陈舟拍拍胸脯,“我定将人看牢了,只要你带人回来,咱们便立刻抓人。”
第四十章:同时发现
审刑院。
“谢知院,好消息,好消息啊!第一个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了!”王承悦一路小跑来到谢辞的书房。
谢辞从一堆折子中抬起头,“是何人?”
“是许府的一名杂役。”王承悦说道:“他于半个月前失踪,说是回乡探亲,但一直未回,我们的人在调查许员外的时候,听到许府的小厮们谈论此人,一比对,可巧发现是同一个人。”
谢辞面露惊喜,随后又有些疑惑,“此人身份并不复杂,大理寺查了这么久,怎么会查不到?”
大理寺还是有不少有才能之人的,怎么可能查这么久都查不到线索?
“属下估摸着是因为许员外的关系。”王承悦说道:“如果不是知院要我们着重调查许员外的事,我们也发现不了此人。”
说到底还是跟许员外有关系。
“另外,根据您的命令,从昨日起,属下便派人调查全城的车夫,尤其是常在三名死者附近走动的,倒是叫我们查出来一个人。”王承悦又说道:“此人名唤作郑二郎,自小父母双亡,跟随兄长嫂嫂生活,靠着每天赶车赚些银钱,但他所赚的银钱皆被兄长嫂嫂取走。”
“他有一个妹妹,十岁时被郑家大郎卖去许府,大概一个月前她突然没了,郑二郎不信,曾多次去许府讨要说法。”
“后来许家给了他兄长嫂嫂一笔银钱,他兄长嫂嫂便不再追究妹妹之死。”
王承悦压低声量,“听说因为是突发恶疾没的,尸首都没有领回来,直接丢在了乱葬岗。”
谢辞蹙眉,“那么你查到的结果呢?”
王承悦:“属下派人暗中调查了一下苏家小娘子的死因,发现并不简单。”
“根据同在许家当差的小姊妹的说法,这郑小娘子的身体一向康健,突发恶疾时也没有预兆,是直接去了一趟主院之后便没了的。”
“而这样突然没了的下人,在许府并不是个例,只是都被瞒了下来。”
“此外,郑二郎和郑小娘子的关系非常好,郑二郎在赶车之余还会去做些苦力,听说是想给妹妹赚足赎身的银钱。”
“郑小娘子没了之后,郑二郎也从兄长家里搬了出去,唯一带走的便是那辆驴车,因为这事儿,郑大郎还去报过官。”
一辆驴车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是件价值不菲的大家产,郑大郎当然不会让郑二郎私自带走。
“属下还查到那名小厮曾针对过郑小娘子,张二郎无意中撞见过,两人还打了一架。”
“如此说来,这个案子便是围绕着这位郑小娘子展开的。”谢辞若有所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是那位小厮还是许员外,都曾与郑小娘子有过接触,如果说这位郑小娘子的死有异样,那作为兄长的郑二郎想替妹妹报仇而杀人也说得过去。”
“只是我不明白,那个书肆掌柜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和郑小娘子,或者和张二郎之间有甚联系和矛盾吗?”
王承悦摇了摇头,“这亦是属下不敢轻易下定论的地方,根据属下的调查,那位书肆掌柜和郑家并无任何交集。”
“不!”谢辞抬起手,“其实是有交集的,假设那天书肆掌柜出门叫车的时候正好叫到了郑二郎的驴车呢?他会不会是做了甚事或者说了不中听的话,从而刺激到了郑二郎?”
郑二郎痛失妹妹,又在不久前血刃了欺负过妹妹的混蛋,此等状况下,那书肆掌柜若是说了甚不中听的话,很容易刺激到他。
他一怒之下将书肆掌柜杀害,也说得通。
王承悦恍然,“如此一来,便说的通了。”
谢辞站起身,“事不宜迟,马上带人去找到这个郑二郎,无论他是不是凶手,我们都要先找到他。”
“喏!”
与此同时,大理寺。
苏黎匆匆忙忙的回到大理寺,一身的脏乱怪味引得大理寺的差役频频蹙眉,纷纷捏着鼻子走远。
苏黎就当看不见,只是她还没找到折惟义,倒被喜娘子给撞见了。
“天呐,苏郎君,你这是怎么了?”喜娘子眉头紧蹙,抬手捂住口鼻。
这副邋遢的样子,要说是被百姓们拿臭鸡蛋砸了都有人信。
苏黎当然知道自己邋遢的厉害,但此时她也顾不上洗漱,“喜娘子,你来的正好,可曾瞧见折少卿?”
“没有啊!今日一直未曾见过折少卿。”喜娘子回答完,忍不住又道:“苏郎君不如随我去灶房,我给你烧点热水,借件衣裳换一下再去寻折少卿不迟。”
本朝人最重礼仪,苏黎这副样子去见折少卿,估摸着也会被打回来。
“不必了!”苏黎下意识想脱掉外套,随即又意识到不妥,将衣裳重新拢了回去,转身抬脚便要往折惟义的院子里走,“我现在必须见到折少卿。”
陈舟还等着自己搬救兵呢!
“唉,小心……”喜娘子话还没说完,苏黎已经撞了过去。
“哎呦!”她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一堵厚厚的墙,整个人头晕眼花,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在地上。
一道冷冽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苏常参这是冤枉了人,叫百姓用臭团砸了吗?”
鸡蛋又称白团,这臭团便是臭鸡蛋。
苏黎抬头一看,却见楼鹤鸣站在面前,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方帕子擦拭着身上的可疑脏污。
“见过楼寺直,是属下莽撞了,等事情办完,属下定来赔罪!”苏黎尴尬地打完招呼,闪过身子想要往他后面走去。
楼鹤鸣眼神微眯,张口叫住了她,“苏常参是要去找折少卿吗?”
“是啊。”苏黎回过头,随口答了一句,“楼司直是有话要捎带给折少卿吗?”
“非也。”楼鹤鸣淡淡的说了一句,“某只想提醒一下苏常参,今日一早,折少卿便带着人去外头调查案子了,说是无头尸案有了进展,他要亲自去调查。”
“苏常参作为此案的推官,竟不知情吗?”
苏黎一拍脑袋,坏了,她忘记昨日同折少卿说过,请他带人去调查一下城内的车夫。
想来他是亲自去了。
“楼寺直可知折少卿现在在何处?”苏黎看向楼鹤鸣,“我有急事需请他出面相助!”
“不知。”楼鹤鸣似乎没有看到苏黎着急忙慌的样子,“某还有要事要出门一趟,苏常参若是想找折少卿便去外头寻他,或是等他晚些时候回来再说不迟。”
说罢,他抬脚便要往外头走。
他只是好心提醒一句,并不想去帮他寻人。
第四十一章:像是一家
不行!等不及了!
这是苏黎的第一反应,在她脑子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做的时候,嘴巴已经先开了口,“楼司直,请留步!”
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楼鹤鸣的面前,先是长长的鞠了一躬。
楼鹤鸣侧身,冷声问道:“苏常参这是何意?”
好好的对自己行礼做甚?
在大理寺,只有寺直以上品阶的人才有此权限单独负责一个案子,虽说两人差了点品介,但是苏黎现在好歹是一个要案的推官,前程摆在那里呢。
“不瞒楼寺直,属下在调查无头尸一案上已经有了眉目,嫌疑之人已寻到,本想请折少卿带人前去抓捕,但如今折少卿并不在府中,属下手中亦无人可用,还请楼寺直伸出援手,协助属下先抓住此人则个!”
她大大方方地说出了自己难处。
楼鹤鸣微怔,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染上了几分震惊之色,“你让某帮你?”
他苏黎若不是有眼疾,怎会看不出他对他的态度?
怠慢、冷漠、甚至还有几分轻视。
而现在他竟然说请他出手?
要知道如果苏黎当真查到了凶手,他带人将凶手抓捕归案,那必然是大功一件。
就算苏黎说的有误,那后果也由他一力承担,跟自己并无干系。
此事于自己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于苏黎却要赌上自己未来的前途。
“还请楼寺直相助,属下在郑二郎门口外的沟渠里发现了书肆掌柜的头颅,有七分的把握此人便是真凶。”苏黎认真说道:“若此次不能抓住真凶,属下愿亲自向折少卿赔罪,断不会连累楼寺直。”
苏黎并没有提及功劳之事,一则凶手尚未捉拿归案,赏罚并未有定论,二则她能看出楼鹤鸣此人嫉恶如仇、刚正不阿,并不会因为想抢功劳而做出急功近利之事。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抓到郑二郎,其他的都不重要。
楼鹤鸣看向苏黎,苏黎的眼睛清澈透亮,带着几分坚决,“既是如此,某便信你一回,不过决定是某下的,便是有事某也愿承担一二!”
如同苏黎想的那样,楼鹤鸣是个恩怨分明之人,功劳于他而言是件好事,但能为民除害,惩恶扬善更是他毕生所愿。
接受了这份馈赠,当然也要承担相应的风险,这一点,楼鹤鸣看的分明。
“多谢楼寺直!”苏黎高兴坏了,再次冲楼鹤鸣行了一礼。
“不必!”楼鹤鸣依旧没有受她的礼,挥手道:“事不宜迟,你速速去换一身衣裳,带某前去。”
苏黎想说自己的衣裳不打紧,抓人要紧,但对上楼鹤鸣嫌弃的眼神,她讷讷道:“好吧!”
喜娘子立刻上前道:“苏郎君快随我去后院,正好灶间有热水,便是洗把脸也是好的。”
苏黎一愣,洗脸可不行,热水一洗,她的脸不就暴露了吗?“我先去洗洗手,劳烦喜娘子与我借一身干净衣裳。”
喜娘子没听出她话中的意思,点了点头,“使得!”
正好楼鹤鸣要先去召集人马,苏黎便跟随喜娘子快步来到灶间院子里。
喜娘子先去借了间衣裳,回来的时候,发现苏黎已经梳洗完毕。
“哎呀,你怎的不洗脸?”喜娘子将衣裳放在石桌上,抬手便要去接苏黎手中的帕子。
苏黎一个闪身,“男女授受不亲,还望喜娘子莫要靠近。”
再近点就要暴露了!
喜娘子愣了一下,脸上生出几分红晕,“苏郎君莫要见怪,是奴家僭越了。”
随后便后退几步,快速退到院外,轻声说道:“衣裳在石桌子上,苏郎君暂且将就一下,我先走了。”
苏黎:“多谢喜娘子。”
她原本确定喜娘子与自己只有同僚之情,现在看来又有些不确定,莫不是自己的这副皮囊太过好看,喜娘子瞧上了?
苏黎一边想着,一边背过身子脱下脏兮兮的外袍,拿起石桌上的衣裳穿上。
衣裳依旧是差役服,干净整洁,就是有些大了,苏黎费了好半天才将袖口收好。
出院门的时候,喜娘子已经不在了,她也没想太多,直接去了大理寺门外。
门外的楼鹤鸣刚刚集结完人手,见苏黎出来,又看了看他的脸,眉头能夹死苍蝇,但他到底没说甚,“走罢,你会骑马吗?会的话前方带路。”
说完不等苏黎回答,直接丢过来一根缰绳。
“会!”苏黎接过缰绳,潇洒地跨上马背。
感谢苏父好面子,苏黎小时候,苏父宁愿租马回来也要教她学会骑马,这不用上了吗?
楼鹤鸣挑了挑眉,有些惊讶,但并不意外,见她上了马背之后,自个儿接过差役递过来的缰绳,飞身上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马,
“驾!”苏黎一马当先,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外城赶去。
——
等苏黎带着人赶到郑二郎家附近的时候,可巧发现对面也使来一队人马。
“好巧,谢知院也来这里散步?”苏黎咬牙切齿道。
果然,谢辞肯定也是发现了郑二郎,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谢辞看了一眼苏黎以及她身后的楼鹤鸣等人,“苏常参不是也有闲情雅致,和楼寺直一道来此游玩?”
楼鹤鸣对谢辞拱手抱拳,“见过谢知院。”
谢辞淡淡地点了点头,神色冷然地打马向前,越过苏黎等人。
苏黎无法,只能一脸憋屈地瞪着谢辞的后背。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谢辞的官位比她和楼鹤鸣都要高,这路不得不让。
但她让的也不多,谢辞走在最前头,她立刻挤开王承悦跟在他后头。
她都过去了,楼鹤鸣也不好落下,默默打马与她并肩。
而陈舟,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厚着脸皮跟在苏黎的后头。
大理寺的其他人不敢越过王承悦,但也不愿离苏黎等人太远,直接给王承悦留了个空位,挤在了审刑院差役的前头。
如此一来,两个原本水火不容的队伍竟然诡异地合并在一起,远远看起,倒像是一家。
谢辞像是没看到似得,在前头差役的带领下往郑二郎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发现书肆掌柜头颅的沟渠时,苏黎停下马,来到沟渠边看了一眼。
陈舟已经不在这里了,原本被他们躲藏的地方也用杂草覆盖了起来。
“这里就是发现书肆掌柜头颅的地方?”楼鹤鸣也下了马,在她的身后问道。
第四十二章:被发现了
“是。”苏黎拿起枯枝,往沟渠里头拔了拔,指了指沟渠里被杂草盖住,只露出几根发丝的黑色脑袋道:“就是这个,得让仵作过来验验。”
楼鹤鸣皱了皱眉,挥手让身后的仵作跟上。
仵作得令,带着人上前查验。
苏黎则在之前他们躲藏的地方找到了几枚石子,石子摆放的位置很特别,是他们约好的标记,“他跟郑二郎进林子了。”
楼鹤鸣也看到了陈舟留下的记号,“这边,我们跟过去。”
苏黎点头,把缰绳交给大理寺的差役。
林子里的路又窄又崎岖,骑马不如步行来得快。
做好之后,她忽然发现谢辞带着人先他们一步往林子里走去了,走的方向竟然和陈舟去的方向一样。
“他怎么能知道是那个方向?”苏黎诧异地问。
那林子虽然不算太大,但进去的路却有好几条,谢辞怎么能一眼挑中对的那条?
楼鹤鸣沉默了片刻,说道:“谢知院曾在大理寺待过一段时间,熟悉大理寺的暗号和标记。”
陈舟留下的标记,只要瞄上一眼便能看明白,找对路也不奇怪。
苏黎一拍脑袋,“坏了,忘了这茬儿了,快!我们跟上去。”
说罢,不等楼鹤鸣开口,她便自顾自跑了过去。
她决定了,回去之后一定想法子学习审刑院的暗号和标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谢辞就是一个例子,估摸着他们大理寺底儿都给掏干净了。
——
陈舟小心翼翼地跟在郑二郎的身后,深怕他一个回转发现自己。
和苏黎分开后,他直接跟着郑二郎进了林子,一路躲躲闪闪,走了大半个时辰。
其实这个林子并不大,只是这个季节草木枯萎,生机渐渐消弭,寒风夹杂着落叶更显凄凉,好像要把每一个进入林子里的人吞没掩埋。
偏偏着郑二郎不走寻常路,专门捡蜿蜒小路或是未有人走的密林里钻。
陈舟既害怕自己跟紧了会被发现,又害怕跟远了会把人弄丢,精神高度紧张之下,竟然比他跟歹人搏斗还累。
好在没过多久,郑二郎便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比寻常地界稍微高一点的小山丘,山丘上树木稀少,叫不出名的杂草覆盖了地面,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季节,这里应该会很漂亮。
小山丘的最高处立了一座新坟,用石头垒成的新坟并不高,但却打理得干干净净。
坟前并没有牌坊,所以陈舟也不知道里面埋的是谁。
但结合实际,想来应该是郑二郎那个突然枉死的妹妹。
陈舟看见郑二郎先是祭拜了一下,然后从驴子身上携带的包裹里掏出几样东西,有点心、馒头,甚至还有几枚零碎的糖块。
他将这些东西放在坟前,跪了下来,默默地烧着纸钱。
陈舟盯了好半天,就在他以为郑二郎只是来祭拜的时候,却见他再次站起身,慢腾腾地走到驴子旁,从其背上的另外一个包裹里掏出两个更大的物什。
在那东西出来的一瞬间,陈舟的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
这一刻,他的脑子里想了很多,有那只剩下身子的无头尸体,有那口盛满奇怪汤水的锅。
他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他们怎么也找不到那两颗人头了,原来郑二郎带走了它们,还把它们煮了!
没错,刚刚郑二郎掏出来的,正是两颗人头。
人头已经分辨不出谁是谁了,上面的皮肉全部被剥离,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架子。
郑二郎毫不避讳地将他们拿在手上,放在眼前,观察了片刻后,将它们放在了坟前。
陈舟猛地捂住嘴巴,生怕自己会尖叫出来。
也就在陈舟捂住嘴的一瞬间,郑二郎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猛地站起身,往四周看了一眼。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落叶声和自己和驴子的喘息声。
毛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四脚轻抬,打了一个响鼻。
陈舟收敛起自己的疑心,重新跪在地上。
而在他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背后,陈舟这才敢呼出一口浊气。
这郑二郎未免也太警觉了,要不是他反应快恐怕就被要发现了,这本事去大理寺当差肯定有所作为。
时间缓慢而快速地过去,陈舟一边盯着郑二郎,一边在心里祈祷着苏黎赶快回来。
现在抓郑二郎可是个好时机,真正的人赃并获。
就在这时,郑二郎又动了,他站起身,慢慢来到毛驴前面,先是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毛驴,然后忽然转身,朝另一边的林子里走去。
陈舟等他走远些,深吸一口气,再次跟了上去。
他答应过苏黎,人绝对不能弄丢了。
然而,这次的跟踪并不顺利,陈舟跟着郑二郎走进林子之后,后者一个闪身,突然消失了。
陈舟惊讶一瞬,快步走到郑二郎消失的地方找寻起来。
周围一片寂静,落日的余光洒下来,林子里金光闪烁却空无一人。
陈舟站在中央,像是一个迷路的傻狍子。
寒风轻轻吹过,带动着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响声。
陈舟似乎是意识到什么,脑海中灵光一闪,“不好!”
他立刻反应过来,脚步一转,朝着来时的方向回转。
一只大手忽然出现,奋力地推向陈舟的腰间,陈舟被大力一推,下意识地想抽腰间的刀。
可腰间空无一物。
他再次想起来今日佩刀不在身边。
完了,陈舟在身体失控,即将掉入一个黑漆漆的大洞的一瞬间,他大喊道:“我错了!”
他错了,错的彻底。
他就不该逞能,不该答应苏黎盯着这个郑二郎,他的命要搭进去了啊啊啊啊啊!
“噗通!”一声,陈舟狠狠地摔进一个陷阱里。
咦?好像没死。
他迅速地翻了个身,站起身来。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然而身下柔软的杂草和潮湿的地面救了他。
来不及庆幸,头顶上又出现一抹黑影。
那是一张疲倦的、沧桑的脸,普通又寻常,然而,这张稀松平常的脸却有一双漆黑如深渊的眸子,无悲无喜,只剩疯狂。
第四十三章:身陷陷阱
这张脸出现的一瞬间,陈舟便认出了他,“郑二郎!”
郑二郎看着他,眼眸里闪过疑惑,他似乎在想陈舟为什么会叫他的名字,不过同时,他心里又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
“你不该来这里。”他说。
陈舟咽了一口吐沫,抬高音量道:“郑二郎,我乃大理寺差役,奉命前来捉拿你归案!你做的事大理寺已经全然知晓,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官差对寻常百姓有着天然的威慑力,平时陈舟这么说,大多百姓会跪下求饶。
他话都已经说的这么明确了,这郑二郎不会听不懂吧?
郑二郎先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紧接着,他忽然转身,再次消失在陈舟的视线里。
“郑二郎,你要去哪儿?我告诉你,大理寺的人已经追到这里了,你跑不掉的!”陈舟急的在下面大喊大叫。“我奉劝你快快伏法,莫要再做傻事!”
这个陷阱一看就知道已经废弃了很久,里头虽然没有放置一些尖锐之物,但却很深,且周围泥土湿滑,若是无借力的绳索或有人相助,想出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陈舟一边在脑海里安慰自己郑二郎兴许是迷途知返,给自己找绳索去了,一边徒手在墙面上挖洞,试图爬上去。
嘴里念叨着,“苏黎啊苏黎,等我回去,若是不请我吃十坛八坛好酒,我定要你好看!”
比如说把他也拉到这里来,叫他体会一下上天无路、落地无门的感觉。
头顶再次出现一片阴影,陈舟缓缓抬起头,嘴巴随着眼底的恐惧越张越大。
郑二郎去而复返,手里举着一块石头,看着陷阱里的陈舟,眼底浮现出杀意。
“别别别!”陈舟也不挖洞了,他后背贴近墙壁,尽量让自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郑二,杀害朝廷命官可是要受尽刑罚的,你不怕死,难道就不怕大理寺的十八样酷刑吗?!”
郑二郎的脸上没有一丝变化,只有对猎物的势在必得。
他似乎找准了角度,神色微敛,举着石头缓步靠近陷阱边缘,蓄起了力道……
——
“苏黎——!”
尖叫声如同从虚空中传来。
苏黎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四周。
“怎么了?”楼鹤鸣见他停下,转过头问道。
苏黎神色恍惚了一下,低声道:“我好像听见陈舟在叫我。”
楼鹤鸣四下看了一眼,眼眸里写满疑惑,“某并未听见他的声音。”
苏黎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周围只有树林在沙沙作响,以及几声悲切的虫鸣鸟叫。
“我们快点追过去罢。”楼鹤鸣说道:“陈舟留下的记号越来越少了,他人应该就在这附近,我们若不快些,只怕要被审刑院抢了先。”
苏黎点点头,压下心中的不安,“走!”
陈舟乃是习武之人,在大理寺做了好几年的差役,就算抓不住郑二郎,自保肯定没问题。
这样想着,苏黎再次把心放下,追着谢辞的方向而去。
谢辞走在最前方,每到一处便能很快找到陈舟留下的记号。
他曾在大理寺任职,对大理寺的暗号烂熟于心,陈舟虽然不在他的手下做事,但大理寺的暗号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找起来不难。
很快,他便率先找到了那座孤坟,也被坟前的两颗脑袋惊了一下。
王承悦快步走过去检查一番,回道:“谢知院,纸钱尚有余温,此人应该离开不久。”
谢辞环顾四周,认准一个方向,“在那边,追过去。”
“喏!”王承悦挥手,审刑院差役纷纷往林子里走去。
苏黎过来的时候也看见了坟前的两颗人头,她略微惊讶了一会儿,立刻想到了陈舟,“坏了,郑二郎可能发现了陈舟在跟踪他!”
“怎么说?”楼鹤鸣问。
“郑二郎的毛驴还在这里,这驴子对他很重要,若是无事,他不会丢下它的。”苏黎说道。
他把毛驴丢在这里,说明肯定出现了无法顾及到它的情况,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也只有发现陈舟了。
“不行,我得去救他!”苏黎说着,丢开楼鹤鸣,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树林深处。
林子里已经没有了陈舟的记号。
众人只得分散开来,一点一点搜寻。
为了不惊动郑二郎,他们甚至没敢大声呼喊。
——
与此同时,陈舟这边也陷入了“苦战”。
也不知道这郑二郎从哪里搞来许多石头和土块,站在陷阱边缘,狠狠地往下砸。
陈舟凭借着自己矫健的身手,躲过了一枚又一枚的石块袭击。
“我说郑二郎,有种你下来,咱们单挑!”陈舟再次闪身躲开一块大石头。
此时的他有些狼狈,身上有多处擦伤,衣裳也满是泥土,郑二郎的力道不小,又是从上头抛下来对着他砸,就这么来上几十次,他倒还是精力旺盛,但陈舟却有些乏力了。
“你想杀我便来个痛快的啊!”陈舟气得直挑衅,“你这样算是怎么回事?再砸下去,我都能踩着石子上去了。”
可不是,他的脚下已经铺满厚厚的一层,郑二郎再这样砸下去,要么是他陈舟先力竭而亡,要么是他踩着砸进来的石块上去。
郑二郎似乎也察觉到眼前之人还有些余力,光靠砸石头恐怕杀不了他。
他想了想,再次消失在陷阱边缘。
陈舟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趁此时机,他搬起石块,一层一层地垒起来。
可就在他只搬了几块,消失了的郑二郎便再次回转。
这一次,他的手里里举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几乎快有陈舟半个身子那么大。
那些碎石陈舟尚且能躲开,可这么大的碎石砸下来,就算他能躲开要害,也不能保证其他地方被砸到。
而只要他受了伤,或者是失去了行动力,那么剩下的就是任人宰割了。
郑二郎举着大石头靠近陷阱边缘,看着底下的陈舟如同被囚禁的猎物一般想逃也逃不掉,神色一凝,便要狠狠砸下!
“该死!”陈舟暗骂一声,几乎快要绝望的大声喊道:“苏黎!你快过来,救命啊——!”
第四十四章:及时救下
“咻——!”
破空声袭来!
一支长枪从侧面飞驰而来,直接射向郑二郎。
“噗嗤!”一声,长枪射入郑二郎的小臂。
郑二郎吃痛,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瞬间泄去。
大石头失去了托举之力,直接冲陷阱落了下去。
陷阱里的陈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只能看见郑二郎被一只突如其来的长枪射中了胳膊,大石头直接冲他的面门砸了下来。
当下惊的大吼道:“啊啊啊啊啊啊!苏黎,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苏黎赶过来的时候,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到了。
眼前的一切在她眼里仿佛定格,郑二郎手臂上的长枪渲染出一朵灿烂的血花,沉重的大石块被甩开,缓慢而坚定地落向陷阱里。
陷阱里的陈舟只能看见一个插着杂草的脑袋,他高举手臂试图挡住砸向他的石块。
“不!”苏黎大吼一声。
同时脚下步伐加快,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飞奔到陷阱边缘,一跃而起。
众人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
又苏黎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一个方向,双腿并拢,猛地蹬向大石头。
完成了这接二连三的借力之后,那块大石块竟然生生的被她蹬离了方向,朝着另一侧狠狠砸过去。
踢飞石头后,苏黎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攀住陷阱边缘。
然而,土壤松弛,加上她力道没有掌握好,身体失控一般,直接滚向陷阱!
同一时间,赶来的王承悦则飞身扑向郑二郎,抱着他的腰,带着他滚到了一旁的草丛里。
“咕噜!咕噜!”
“扑通!扑通!”
两道沉闷的响声一前一后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哎哟哎哟”的叫喊声。
等谢辞和楼鹤鸣等人赶到陷阱边缘,往下一看,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又好笑。
不到一丈高的陷阱里,陈舟和苏黎一上一下的躺在里面,准确的说是陈舟趴在底下,苏黎则跌坐在他的后背上,两人这姿势像极了倒骑毛驴的张果老。
“苏……黎……”陈舟艰难地伸出一只手,“你给我……起来。”
天老爷呀,他没被那大石块砸死,也要被苏黎给压死了!
苏黎也不好受。
方才情急之下,她一跃而起,踢开了大石头,可是自己的腿也因此被震麻了。
“我也想起来,但是我的腿麻了。”苏黎艰难的挪动着身体,试图从陈舟的后背上挪下来。
然而,陈舟救人的时候就是奔着把自己当肉垫去的,苏黎掉下来之际,他想也不想的趴在地上,用后背接住了人。
这也就导致了陈舟的胸腔是直接贴向陷阱了的石块,苏黎这么一挪动,石块等于在他的胸口打架!他的五脏六腑都快要移位了!
“哎呦,疼疼疼!你别动,别动了!”陈舟大叫着,脸上的冷汗冒出来了。
他艰难的抬起头看向上头的楼鹤鸣等人,颤抖的伸出手,发出惨痛的哀求,“楼寺直,救命呐!”
快把这个人从他背上挪开!
两人被楼鹤鸣安排的差役从陷阱里弄出来,已经是一刻钟之后的事了。
苏黎自知理亏,殷勤的忙上忙下,查看陈舟的情况,“没事儿罢?有没有上着?需不需要我帮你包扎一下。”
陈舟:“你走开!”
另一边,王承悦带人直接将郑二郎抓住,押送到了谢辞的面前,“谢知院,方才属下问了此人几个问题,他不肯开口。”
谢辞看了一眼神情冷漠的郑二郎,挥手道:“先押回去,再安排人把坟前的两颗头骨也带回去,请仵作验一下看能不能分清是谁。”
“喏!”王承悦抱拳,便要回去安排。
“等等!”楼鹤鸣突然来到谢辞的面前,冲他行了一礼,“谢知院,此番安排恐怕不妥。”
谢辞挑眉,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谢知院。”楼鹤鸣抬起头,眼神坚毅,“虽说你的人先我们一步抓住了郑二郎,可毕竟是我们的人一直在盯梢,谢知院直接将人带走,恐怕某无法向大理寺众人交代。”
谢辞还没说话,王承悦却忍不住了,“你我同时进来,我们的人先你们一步找到他,并且将他抓捕,怎么就不能带回去了?”
楼鹤鸣笑道:“若要论谁先谁后,那你们审刑院先到的是那把长枪,可我们大理寺先到的却是苏黎。”
王承悦一怔,确实,他们是先发现郑二郎不假,可当时情况危急,他们只看见郑二郎意欲杀人,于是便眼疾手快地掷出长枪,打伤了郑二郎。
而苏黎是直接扑过去的,先接触到的郑二郎。
只不过苏黎没有选择抓人,而是飞身将那大石块踢远,救了陈舟一命。
更不用说,他们虽然得到线索,郑二郎嫌疑最大,可确确实实是大理寺的那个差役一路跟踪,才叫他们这么快找到了人。
楼鹤鸣淡淡说道:“审刑院抓人心切,某可以理解,不顾大理寺差役的性命,某也不会怪罪,但你们若是想独吞这份功劳,某却不得不争一争。”
谢辞在大理寺的时候,确实有所建树,但如今他已经不是大理寺的人了,大理寺应得的功劳不能任由审刑院占了去。
更何况……
他看向灰头土脸的陈舟,一瘸一拐哄着人的苏黎,合下了眼。
如果他这个做上官的不能把郑二郎给抢回来,他愧对差点丢了半条命的陈舟和搭上了自己前途、不顾危险也要救人的的苏黎。
王承悦试图解释:“属下并非不顾及大理寺差役的性命,那力道确实会让郑二郎丢下落石,可那落石只会沿着陷阱边缘落下,只要那差役手脚灵敏些,断不会伤到他……”
楼鹤鸣抬手制止了他的话,“你说的这些某能看出来,只是凡事都有万一,谁也不能保证他能平安脱险。”
当时的陈舟已经被困了有一会儿,难保他还有力气能躲开最后的落石。
他们大理寺别的本事没有,但护犊子是祖传的。
王承悦还想说话,谢辞抬手道:“够了!”
他转身看向楼鹤鸣,“那楼司直意欲如何?”
第四十五章:习武之人
楼鹤鸣恭恭敬敬却又毫不客气道:“郑二郎须得归大理寺先审理,那些头骨也是大理寺先发现的,我们要先带回去,待分辨出哪颗是许员外的头骨,定会亲手奉还审刑院。”
好家伙,这是什么也不给他们留啊。
王承悦再次跳将起来,“不成,郑二郎归你们,头骨也归你们,那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他转头对谢辞抱拳,“谢知院,此事万万不能答应!”
行凶者是郑二郎已经是铁板上的事实,大理寺所谓的审问,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这么一松口,等于是把这破案的功劳拱手送给大理寺。
于审刑院而言,破案功劳事小,谢知院因此遭陛下斥责才是大事。
谢辞想了想,眼神在楼鹤鸣、王承悦等人的身上一一划过,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陈舟和苏黎身上。
也不知道苏黎对陈舟说了甚,后者一脸欣喜却又故作冷漠的点点头,前者则是一副垂头丧气、萎靡不振的模样。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与案子毫不相关的话,“大理寺确实人才济济,连一个提拔上来的小小差役都有这等好武艺。”
之前苏黎的那一套动作,他一个文臣都能看出来有些门道在里面。
非习武之人做不到。
楼鹤鸣低头笑一笑,“苏黎进大理寺不过月余便成了折少卿眼前的红人,他若是没些本事在身上,折少卿怎么可能重用他?”
折惟义确实不擅长破案,但他也不是傻子。
相反,因为上头有个阁老祖父,他看人的眼光极准,苏黎能入他的眼,定是有些本事的。
楼鹤鸣想到苏黎刚进大理寺没多久,在大理寺的校场上,一箭射破靶心,引得满堂彩的那一天。
虽然他没有亲眼见到,可是那天整个大理寺都在谈论此事,说此人英勇无比,未来必将展露锋芒。
之后苏黎就再也没有张扬过,大理寺等人也渐渐忘了那件事。
可今日她不顾安慰,飞身救下陈舟,必会再次叫大理寺的差役们折服。
“莫要说我们大理寺了,贵院亦是卧虎藏龙。”楼鹤鸣说罢,看了一眼王承悦。
之前他落在后头,虽没有看清王承悦的那一枪是怎么掷过去的,但郑二郎胳膊上的伤深可见骨。
那么远的距离,如此精确的力道,这个王承悦不愧是谢辞手下的一员猛将。
王承悦听出楼鹤鸣在夸赞他,不由得挺了挺胸膛。
能为救命恩人效命,是他王承悦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谢辞最终答应了楼鹤鸣的条件,不过他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那就是不管是审问郑二郎,还是仵作验那两颗头骨、不,是三颗脑袋,他们审刑院都得派人跟着。
后面的功劳,审刑院可以不要,但关于凶手的审判,他们审刑院必须参与。
其实这个条件并不苛刻,一方面郑二郎被抓确实有审刑院的功劳,别的不说,许员外的尸体还在审刑院躺着呢。
至于后面一个条件更是不用刻意提起,按照本朝的律法,所有案子的判决都会送到审刑院核验,审刑院参与是早晚的事。
于是等苏黎回过神来的时候,凶手和物证全都归她们大理寺了。
“这这这这这……”一向口才不错的苏黎差点惊掉了下巴,她惊讶地凑到楼鹤鸣的面前,小声问道:“这种无理的要求,谢知院竟然同意?”
别是他有甚把柄落在楼鹤鸣的手上罢?
楼鹤鸣嫌弃的往后挪动一小步,“你若是不想要,可以送还回去。”
“不送不送。”苏黎连连摆手,“这是我们大理寺该得的!”
这可是关系到她日后能不能升官发财,怎么能轻易送出去呢?
现在就算是谢辞要过来强抢,也得先将她打趴下!
得了好处的苏黎完全忘记了方才答应陈周舟的一堆赔礼条件,乐呵呵的带着郑二郎和三颗人头回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瞬间轰动,留守在寺里的差役听到案子破了,纷纷丢下手中的活儿跑来瞧上一眼。
“苏常参当真是好本事,竟然这么快便破了此案!”
“那是,某早便看出他年少有为,是个精明能干的,你瞧,这不应验了吗?”
“滚!当时就数你背地里闲话说的厉害,你还有脸在这吹嘘?”
“甚叫闲话,某那是激励,激励他!”
吵吵闹闹的场景一直持续到晚上才消停。
将郑二郎送到狱中,简单包扎完身上的伤口后,陈舟颓然的倒在椅子上,懒懒道:“小黎子,去给我沏盏茶。”
其实他是饿了,但又懒得动。
苏黎也累的不行,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我不去,要喝茶自己沏。”
陈舟立刻哼哼唧唧起来,斜眼看向苏黎,“哎呦,今儿个是遭了老罪了,身上疼不说了,连肚子也不舒服,你说是不是被重物挤坏了呀?”
苏黎咬咬牙,愧疚之心打败了了身体的疲惫,“行,我去给你沏!”
她正要起身,眼尾瞥见门外走来一个人。
喜娘子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笑道:“你们今日应该累坏了罢,我给你们拿了些清粥和饼子,将就着吃两口。”
大理寺只有早食和午食,除了几位有品阶的寺直、少卿等人能开个小灶,晚食一律没有。
这清粥和饼子还是喜娘子假公济私留下的。
陈舟感动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接过饼子狠狠的咬了一口,“喜娘子,你真是个大好人!”
苏黎也饿得厉害,端过清粥喝了两口,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喜娘子坐在一旁看他们吃的开心,笑道:“我都听说了,你们这次可立了大功,连楼寺直都夸你们聪明机智,可堪大用。”
“运气,运气好。”陈舟乐呵呵的回了一嘴,指着着苏黎道:“是他搬来了楼寺直和谢知院两大救兵我才能有命回来。”
苏黎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只是带去了楼寺直,谢知院是自己查到的。”
陈舟咬饼子的动作一顿,“这么说,我们今日再晚点,郑二郎便会落到审刑院的手里?”
苏黎一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陈舟感觉手里的饼子不香了,合着自己遭了这么大的罪,还不如人家搜山来的快。
审刑院若是查到了郑二郎的身上,郑二郎被抓是早晚的事。
第四十六章:郑家二郎
“话不能这么说。”苏黎安慰道:“你这么一出手,咱们才能及时抓住郑二郎,郑二郎才能顺理成章的落在我们大理寺的手里,你居功甚伟!”
如果没有陈舟这一跟踪,苏黎相信审刑院不会这么痛快放手。
陈舟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么个理,“那咱们赶紧跟折少卿禀报一声,请他抓紧时间审问郑二郎,早些把案子结了,也早些安心。”
苏黎的动作一顿,脑海里有电光火花闪过,他僵硬的转动脑袋,看向陈舟,“那个,咱们有人去知会折少卿一声吗?”
从回来到现在,他们沉浸在抓到凶手的喜悦中,也许、貌似、可能没来得及通知折少卿。
陈舟嘴里的饼子终究还是掉在了汤碗里,两人同时站起身,腰也不痛了,腿也不麻了,齐声吼道:“快去把折少卿叫回来!”
仪街桥。
夜幕降临,寒风阵阵。
折惟义带着小厮长生坐在一处酒肆的窗户前,迎着寒风吸溜着鼻子,眼神落在酒肆门口的车夫身上。
长生忍不住吸了一个鼻涕,劝道:“阿郎,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先回去,明日再来盯梢?”
“不成!”折惟义冻得直发抖,语气却十分坚定,“大理寺的差役都在忙着盯人,本官怎能半途而废,本官看得明白,此人嫌疑最大,不能叫他离开本官的视线。”
长生张了张嘴,很想说楼下的这个车夫和旁的车夫都一样,不能因为人家和书肆掌柜吵过嘴就怀疑他。
但瞧见折惟义认真的样子,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阿郎有这个心比什么都重要,如此这般也算是长进了。
夜深露重,即便是热闹的勾栏瓦肆也掩盖不住直扑面门的寒气。
酒楼上,折惟义打喷嚏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
随着郑二郎的落网,案件的真相也一步步被揭开,尽管郑二郎不怎么开口说话,但大理寺有擅审讯之吏,断断续续地将真相拼凑出来。
原来郑二郎也是个苦命人,七岁那年,父亲上山砍柴,不幸跌落山崖而死,母亲忧思过度,不久后也跟着撒手人寰,留下年幼的兄妹三人。
郑大郎作为家中长子,他原是郑父前头发妻留下的,向来不喜欢后头继母生的弟弟妹妹,父亲死后,他霸占了家里的全部财产,要把郑二郎和郑小娘子赶出去。
是郑二郎苦苦哀求,答应给郑大郎当牛做马,才换得兄妹二人一个栖息之地。
后来郑家大郎娶了媳妇儿,兄妹二人过得更加艰难。
他们住的是驴棚,吃的是残羹剩饭,穿的都是郑家兄嫂不要的旧衣裳,每日还有做不完的活儿。
郑二郎十一岁的那年冬天,他为了追赶受惊的毛驴跌下了河。
同村的族人把人路过把人捞了上来,河水冰冷刺骨,他的一条命也去了大半,在医馆呆了三天才醒过来。
也正因为如此,郑家欠了医馆一大笔银钱。
郑家大郎不愿意出这笔钱,竟趁郑二郎养伤时,偷偷将郑小娘子卖进许府,理由还说的冠冕堂皇,“我这也是为她好,家里都穷的揭不开锅,怎能养得起她?还有你的诊费药钱,哪一样不要银子?”
“这是好事,都说做大户人家的婢女可享福了,主子不要的都会赏赐给下人,要是小妹被哪个主子看中,纳去做妾,你们还得感谢为兄呢!”
郑家大郎说的好听,可对于郑小娘子这样半路被买进府里做婢女的,大多都是去做粗使丫头的,每日幸苦不说,还要被动辄打骂。
在家里的日子虽然艰难些,但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也算是有个盼头。
恢复过来的郑二郎头一件事便是去许府寻人,想把妹妹赎出来。
然而面度巨额的赎身费,郑二郎只能和妹妹抱头痛哭,他当着妹妹的面发誓,日后一定好好干活,早晚有一天将妹妹赎回来。
后来,郑二郎变的更加沉默寡言,他每日赚足给兄长嫂嫂的银钱之后,还跑去做苦力,为的就是能早日赎回妹妹。
好在许府众人还算亲善,妹妹做的又是粗活,平日与主子打交道的不多,郑二郎闲暇之余,常常会去看看她,帮她撑个腰。
那个小厮,就是郑二郎去看妹妹时,被他发现屡次三番骚扰妹妹。
如此又过了些日子。
一个月前,郑二郎回到家,盘算着今日运气好,接了一个大活儿,赚的钱可以给妹妹买件厚袄,这样妹妹冬日就不会冷了。
他刚一进门,便看见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厅堂,气势高扬地说自己的妹妹突染恶疾,死了。
主家愿意给他们一百两银钱,只当是体恤他们痛失亲人。
“不过郑小娘子是突染恶疾去的,所以尸体不能送回来,我们府里会帮着埋了,你们莫要去寻了。”
管事如是说。
郑二郎当然不信,妹妹身体向来康健,前几日他去看她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没了呢?
但郑家兄嫂却对着一百两银钱笑开了脸,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死了一个丫头片子,能换一百两回来是他们赚大发了。
至于尸体?都说可是染了恶疾,接回来传给他们如何是好?郑家愿意帮着处理就处理了。
郑家的管事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如此,我回去同老夫人也有个交代了,对了,此事切莫声张,这一百两可不是小数……”
管事点到为止。
郑家兄嫂当然明白话中之意,点头哈腰道:“请老夫人放心,我家那妹子素来身子弱,病了抗不过来是她命不好,老夫人心善,舍我们几匹布料已是大恩,怎敢奢求许多?”
管事对郑家兄嫂的话很满意,神色倨傲地点点头,在他们千恩万谢声中离开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正眼看过郑二郎,也没有人宽慰他一句。
“阿嚏!”
折少卿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打断了苏黎等人的谈话。
见众人看向他,他吸溜了一下鼻子,摆手道:“本官没大碍,你们接着说。”
苏黎和陈舟同时心虚地低下头。
第四十七章:绝不背锅
楼鹤鸣看了两人一眼,继续道:“郑二郎对妹妹的死十分怀疑,还去许府门前闹过,但许家人并未理会,咬死她妹妹是病没的,郑二郎想要讨个说法,还被郑家兄嫂给拖回去打了一顿。”
“郑二郎并未死心,经过多方打听,又花了许多银钱,才从许家下人口中得知妹妹是被许员外醉酒之后打死的,尸体也没有安葬,直接被拖到了乱葬岗。”
“他悲痛之余,偷偷去了乱葬岗,找了三天三夜才将妹妹的尸体找到,拖到了那片林子里安葬了。”
“据他说,当时郑小娘子身上都是伤,没有一块好皮,胳膊都是软的,头皮也被揪掉了许多,而且尸体还被野狗咬坏了……”
苏黎等人可以想象到郑二郎当时看到妹妹的惨样心里得有多痛,也难怪之后他会要报复。
折惟义又打了一个喷嚏,皱眉说道:“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报官?”
此话一出,众人沉默了,谁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好半天后,苏黎叹了一口气,“我想,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报官没有用罢。”
郑二郎不过是个小民,许家对他们来说,就好像是不可逾越的高山,苏黎相信在他调查的过程中,肯定听过不少关于许家势大的传言和让他放弃的劝告。
他心里清楚地知晓以许家的家世,就算他去报官,也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与其报官,还不如自己动手,他要亲手了结杀害妹妹的凶手。
“许家的那个小厮,是他第一个开刀的,他听说那小厮回家探亲,故意在他回去的时候等着,说愿意送他回家,然后将其杀害。”
不得不说郑二郎也算是个聪明人,他善于揣摩人心,知晓这样的小厮爱贪小便宜,他只略微奉承几句,表示晚些时候可以送他回家,且不要银钱,他便乖乖上了驴车。
“杀了小厮之后,郑二郎便开始谋划杀害许员外,只是许员外进出都有人跟着,他守了几日都没等到好机会。”
“至于被杀的书肆掌柜,只能说他运气不好,当时郑二郎在附近盯着许员外,结果书肆掌柜为了赶时间,非要上车,拉了人之后,那书肆掌柜言语中对许家多有夸赞,致使郑二郎兽性爆发,将其杀害。”
“后来,郑二郎又等了几日,终于叫他找到机会,他骗许员外上了他的车,他将人拉到巷子里杀之。”
听到这里,陈舟突然问道:“我有个问题,这许员外颇有家底,他怎么可能愿意上郑二郎的车?”
大户人家出行十分讲究,就郑二郎的那辆驴车,就算不要银钱,许员外都未必肯上,他又怎么会心甘情愿上去呢?
楼鹤鸣顿了顿,神色古怪道:“那是因为郑二郎说他知道有一家好酒藏在深巷里,寻常人找不到,若是他带许员外找到,请许员外看在他献宝的份上,打赏一二。”
原来如此,这许员外爱好美酒,听说有好酒当然心动。
他不会想到郑二郎一介小民会对自己不利,加上郑二郎刻意讨赏,足以打消他大半疑心。
苏黎感慨,“这郑二郎看起来木讷,脑子却十分灵光,这事一般人可想不出来。”
陈舟摸了摸脸上已经结疤的伤口,说道:“我之前还怪他对我下死手,现在看来,他也是有苦衷,换做是我……”
他不好说下去,但众人却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郑二郎一身凄苦,唯一活下去的动力就是他的妹妹,妹妹枉死,他的心也跟着死了,为妹妹报仇成了他心里最后的执念。
“罢了,这些事先不说了。”折惟义捂着嘴巴,摆了摆手,“既然真相已明,那此案便是破了,楼鹤鸣,你速速安排人判决,记得知会谢辞一声,省得他说我们大理寺不讲信用!”
最后一句话是小声嘀咕来的。
然后又转身对苏黎道:“苏黎啊,这次你做的漂亮,乃大功一件,放心,该你的赏赐本官定给你安排妥当,若是有甚想要的奖赏你只管说便是,本官给你做主。”
苏黎眼前一亮,正想开口,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折少卿不满地站起身,高声喊道:“来人,去瞧瞧怎么回事,何人在大理寺喧哗?!”
早有差役机灵地跑了出去,片刻后,人回转来,抱拳道:“回折少卿,是许老夫人带领许家一干人等求见少卿。”
“阿嚏!许家人?他们来作甚?”折少卿揉了揉鼻子,“本官知晓了,你去告诉他们,叫他们去偏厅等着,本官一会儿去见他们。”
“喏!”差役说完便退了下去。
楼鹤鸣道:“属下早已通知了许家人,许员外的头颅已经找到,待我们查完便会送去审刑院,许家人这个时候不知所为何事?”
苏黎眨了眨眼,“去瞧瞧不就知晓了。”
直觉告诉她,许家人此番前来不会是好事。
折惟义点点头,虽然许家人并未有官位在身,但总要给户部的那位彭侍郎一个面子。
于是,他便带着几人往偏厅走去,在踏入偏厅之前,折惟义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道:“不对啊,这许员外的尸体在审刑院呢,案子也是他谢辞接的,许家人不去审刑院,来大理寺作甚?”
对哦,苏黎一拍脑袋,无头尸案是他们大理寺查的没错,但许员外一案归审刑院管,干他们大理寺何事?
她眼珠子一转,凑到折惟义的耳畔低声道:“折少卿,此案牵连甚广,咱们可不能给审刑院背锅。”
折惟义也觉得不好,许家人若是来感激自己也就罢了,可若是来找茬,他可不想替谢辞背锅,“那你说怎么办?”
“当然是派人去审刑院把谢知院叫来啊!”苏黎义正言辞道:“一来咱们没道理为审刑院解释,二来可以借此机会告诉审刑院咱们大理寺堂堂正正,不屑抢他们的活儿!”
“对!”折惟义又打了个喷嚏,不忘对苏黎竖起大拇指,“言之有理,来人,速去审刑院一趟,将许家人来大理寺之事告诉谢知院一声。”
他心里想的是,如果许家人是来找茬儿的,那就让谢辞去对付,如果许家人是来感激的,那最好也让谢辞听一听,好叫他知晓,他们大理寺也不是吃素的!
“走,咱们回去,等会儿再去见他们。”
从大理寺到审刑院距离可不近,怎么着也要熬到谢辞快到了的时候再过去。
第四十八章:残忍要求
大理寺偏厅。
许老夫人端坐在左侧的椅子上,一手杵着鸠杖,一手捏着佛珠,她眼睛轻合,神情肃穆,好像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而在她的身旁,许家的儿郎女眷们围聚在一起,脸上表情各异,有伤心难过者,有暗自窃喜者,但无一例外,都有些焦躁。
等了许久不见人影,郑家大郎不耐烦道:“这大理寺便是这般待客?阿娘,儿早说了,大理寺破了此案是他们该做的,咱们无需来此拜谢。”
“你瞧瞧他们根本不讲咱们许家放在眼里!唉,我那苦命的弟弟一走,外人便不把许家放在眼里了!”
其实许家并没有甚变化,许家的一切都是那位户部侍郎给的,包括许员外的位置,上京城达官显贵多不胜数,他们愿意给许家人一个面子等于是给彭侍郎一个面子。
若是遇见真正的权贵,许家人连同那位彭侍郎加在一起都不够看的。
许家人也知晓这些,所以平时也只敢在寻常百姓及一些品阶较低的官吏面前耀武扬威。
就像许家大郎也只敢趁人不在的时候说道两句,好提醒许老夫人,许家需要一个新的“员外郎”。
许老夫人依旧像是没听见似得,岿然不动。
许家大郎自讨没趣,悻悻地站在一旁不再开口。
又一炷香时间后,折惟义带着苏黎等人出现在偏厅门口。
许老夫人听到声响,睁开眼,颤巍巍地站起身朝折惟义行礼,“老身见过折少卿。”
许家人立刻安静下来,跟着许老夫人一同拜见。
“许老夫人免礼。”折惟义大步往主位上走去,苏黎等人紧随其后。
于公,折惟义乃是大理寺少卿,这礼他受得,于私,以他折惟义的家世,许家人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
上次是因为谢辞在场他不好摆谱,现在是在他大理寺的地盘,他有甚好顾忌的?
该给的面子他可以给,但也绝不会自降身份。
折惟义这套把许家人给整不会了,总觉得他和之前见到的不是同一个人。
“许老夫人,不知今日来大理寺所谓何事?”他们不说话,折惟义先开了口。
许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胆识还是有的,闻言道:“回折少卿,老身此次前来为了我那苦命的孩儿。”
“哦?”折惟义清了清嗓子,“许老夫人说的是许员外罢?这件事本官不是已经着人告知过贵府了吗?楼寺直,是不是你没安排好?”
楼鹤鸣闻言站了出来,抱拳道:“回少卿,属下亲自派人去通知许府,告知许老夫人许员外的头颅已经找到,待仵作查验之后,便送去审刑院,届时许家人便可去审刑院认领。”
折惟义又转头看向许老夫人,“老夫人,这……”
许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折少卿,老身此番来此,并非是因为小儿的尸身,而是请折少卿做主,为我儿讨回公道!”
“许老夫人这话,本官却有些听不懂了。”折惟义疑惑道:“凶手已经认罪,大理寺自然会秉公执法,何须许老夫人特意嘱咐?”
“不!还不够!”许老夫人抬高音量,眼眸中露出一丝狠辣,“老身也要那凶手尝尝被砍头、蒸煮的滋味!”
折惟义微怔,“老夫人的意思是?”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罢?
“没错!”许老夫人上前一步,愤恨道:“老身已经知晓了,二郎不但在生前被砍去头颅,死后头颅更是被蒸煮去骨,那是老身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他一个卑贱的下民怎敢如此折辱我儿!”
“若是不能叫他承受与我儿一样的痛苦,那老身百年之后,如何对得起我那早死的夫君,对得起许家的列祖列宗!”
“不!与我儿承受同样的痛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在活着的时候,受那汤镬之刑!”
汤镬之刑乃极刑之一,先将大水煮沸,再将人投入釜镬之中,滚水啖其血肉,噬其筋骨,受极致之痛也。
本朝律例中虽有此等刑罚,但因太过残忍,非大罪重罪者不予施用。
楼鹤鸣立刻表示反对,“不可,许员外是因虐杀了郑二郎的妹妹,方才遭到报复,他此番作为虽然残忍,可也……”
“不!”许老夫人大吼一声,“区区两个卑贱之人,也敢与我儿相提并论?那小姑娘想要勾引我儿,本就是自甘下贱,我儿稍加惩罚,有何不可?是她自个儿身子孱弱,被打了几下,便丢了性命,这是她没那个福气,与我儿何干?”
“按照朝廷律例,杀人就得偿命,他杀了我儿,砍下他的头颅,那老身要他与我儿受同样的折磨乃理所应当之事,素闻大理寺公正严明,莫不是想偏袒那个贱民罢?”
折惟义的脸黑了下来,“许老夫人言重了,我大理寺向来公正,绝不会偏袒任何一个人。”
“既是如此,那便请折少卿判罚罢!”许老夫人鸠杖往地上狠狠一杵,“老身要亲眼看着他头身分家,也要亲自看着他化为白骨。”
“本官想许老夫人误会了。”折惟义脸色阴沉,“大理寺虽会秉公执法,郑二郎亦死罪难逃,但并不表示他必须受汤镬之刑,本官会按照律例,判其刑罚,许老夫人这个要求,恕本官不能认同。”
许老夫人听罢,脸上黑的像是锅底一般,她抚着胸口,深吸一口气,“折少卿,老身知晓身份不如你,但此案是陛下亲自要求彻查的,若折少卿不能秉公执法,那老身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宫门口求个说法。”
折惟义冷笑,“许老夫人莫不是以为攀上了彭侍郎的高枝,便以为天下律例都要为你让路?本官将话放在这里,三日后,大理寺会审理此案,届时会依照律例判罚。”
“许老夫人若觉得判罚不公,去御史台状告本官也罢,去陛下面前喊冤也可,所有后果,本官一力承担!”
真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呢?还想去求陛下做主,陛下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会见一个白身?
那彭侍郎也是一个糊涂蛋子,为了区区一个妾室,竟然求到陛下面前,他怕是好日子过够了。
这许家人若是个有眼力劲儿的,之后就该夹着尾巴做人,还敢到大理寺给他甩脸色?
切!
第四十九章:亦是帮凶
“你,你!”许老夫人指着折惟义,差点喘不过气来,“大理寺如此断案,定会叫天下人耻笑!”
“那也与许老夫人无关。”折惟义背过手,一副“与你何干”的样子。
这时,许家大郎忍不住了,“你们大理寺是非不分,回去我定要我那侄女婿去陛下面前狠狠参你一本!”
折惟义冷笑一声,正想开口,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人还没有靠近,话已经先到,“此案是我审刑院接的,许家这般威风,不若连我们审刑院也一起参了去!”
众人抬眼望去,便见谢辞领着审刑院等人迈着大步往这边走来。
来到众人面前后,他先是环顾四周,见许家人浩浩荡荡来了十几人,眉头狠狠蹙起。
去禀报的人只说是许家人来大理寺闹事,但并没有说他们想做甚,如今看这般架势,所为之事怕是有些无礼。
“谢辞,你来的正好。”见到谢辞过来,折惟义立刻说道:“你来听听这些人说甚?他们竟然说要那郑二郎受汤镬之刑,你们审刑院专门干这种判罚之事,你评评理,看这郑二郎所犯之事当不当起得起这样的罪罚。”
谢辞在听到汤镬之刑的时候,脸已经黑了下来,“汤镬乃极刑之一,非十恶不赦之人不可用之,莫不是这郑二郎犯下滔天大罪,需要用此刑警醒世人?”
许老夫人喘着粗气道:“难道他杀死我儿砍下他的头颅不是十恶不赦之大罪吗?”
“郑二郎砍杀无辜之人,辱虐尸身,按律当斩。”谢辞说道:“无论大理寺如何判罚,但到了审刑院这边,必将以此罚为准。”
折惟义听了,正想要辩驳,却被苏黎拉住了胳膊,冲他摇了摇头。
他有些气不过,但到底没有开口。
好你个谢辞,才对你有些改观,没想到转头就跑到他们大理寺来耀武扬威了。
什么叫无论大理寺如何判罚,他们大理寺便是判罚也是按律例来的,用得着他谢辞做主?
“不够!”许老夫人抬高音量,“他无故杀害我儿,便是罪大恶极之事,一个斩首之刑,难消老身心头之恨。”
她虽然有两个亲生儿子和两个庶子庶女,但许二郎是她最疼爱的孩子,是许家天降的福星。
他出生之日,许家谈上了一个大单子,家产翻了几番,后来他又生了一个好女儿,上嫁给了彭侍郎,自己也得了个员外郎之名,带领许家,从此平步青云。
她平时对他是宠溺了些,可那又怎样?他而为许家带来了如此之多的好处,不过是打伤几个奴仆,不小心打死几个贱民而已,又能算得了什么?
现在这卑贱的平民竟敢杀了她的儿子,她定要为儿子报仇雪恨。
“许老夫人,你要明白,你儿子肆意打杀奴仆,已然构成大错,便是他活着,也逃不了律法的严惩。”谢辞淡淡说道:“他如今虽已身死,但某查出你曾屡次帮其遮掩,亦是帮凶,本官念及你年老体弱,本不欲追究,但你若是再胡搅蛮缠,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好家伙,苏黎都快要忍不住给谢辞鼓掌了。
瞧瞧,折惟义只知道用自己的身份压人,但人家谢辞就能发现破绽,直接将那许老夫人判做帮凶,她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为难其他人吗?
作为一个员外郎的母亲却助纣为虐,帮着儿子肆意虐杀下人,这要是叫天下人知晓,他们许家的脸面也就丢尽了。
许老夫人一个踉跄,“你这是何意?”
谢辞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许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倘若那郑小娘子当真是病死的呢?她的死与我儿并无干系,又要如何判罚?”
“郑小娘子已死去多日,许老夫人此话有无证据?”谢辞问道:“若是有证据,本官尚且能体恤许老夫人为儿复仇心切。”
许老夫人明白,谢辞这句话并不是说要为她的儿子脱罪,而是给她一个辩罪的机会。
“自然有证据。”许老夫人说道:“那郑小娘子的兄嫂便是人证,当时郑小娘子没了之后,她兄嫂本欲想将其尸首接回去,但在瞧见她身染重病之后,害怕牵连自身便舍弃了尸身,谢知院只要传他们二人前来,便可知晓真相。”
“还有我那许府满府的仆从,他们也愿意出面作证,证明我儿无辜。”
那两个人早就被许家给收买了,他们承诺不管是谁审问,都一口咬死郑小娘子是病死的。
只要证明人是病死的,那他儿子就不存在虐杀奴仆,她也不会顶上个从犯的罪名。
至于许府里的仆从,这些人的身契在她的手上,还不是都得听她的话?
“哦?”谢辞轻笑一声,“许老夫人说的两个人,本官早已派人问过,他们确实如同徐老夫人所说,那郑小娘子是身染重疾而亡。”
许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笑,下一刻又僵住了。
“不过查案断案从不会听一家之言。”谢辞挑眉,“不如,我们当面审一审那郑二郎如何?他虽是凶手,亦是郑小娘子的兄长,且听听他如何辩解?”
“不可!”许老夫人断然道:“那郑二郎乃是凶手,他的话怎可相信?”
谢辞丝毫不退让,“那么,郑家兄嫂曾受过许老夫人的恩惠,满府的仆从又需要在许老夫人的手下讨生活,他们的话又怎能相信呢?”
许老夫人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谢辞。
来之前她都打听了,大理寺的折少卿空有家世,不擅查案,且耳根子软,就是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子弟,她只要强硬些,再叫儿孙们哭闹上几句,定能如愿。
没想到中间杀出一个谢辞,而这位谢知院虽然年轻,但态度强硬,善于发现破绽,堵得她哑口无言。
许老夫人不说话,谢辞也不着急,双方就此僵持住了。
其实以谢辞的身份,本来不需要和许老夫人说这么多,但这个案子毕竟由陛下那边亲自安排,如果不叫许家人心服口服,闹到陛下那头也不好看。
而且像这类案子基本上不会公审,也就是说今日虽然随意了些,但他们所说的话,所谈论的证据,必然会影响到之后的判罚结果。
苏黎将所有的事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第五十章:折辱尸体?
陈舟一看她眼珠子乱瞟,就知道她又估摸着想到了什么馊主意,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又想作甚?他们之间的事你少掺和。”
这已经不是他们这些小卒子能参与的了,一个不好可能会被惦记上。
“没事。”苏黎道:“我自有分寸。”
她当然没打算当这个出头鸟,就是想想要怎么跟折少卿提个醒而已。
苏黎话音刚落,就听见折惟义冲她喊,“苏黎,你是不是又有甚好法子?快些说来听听。”
苏黎:“……”
就冲折惟义这么配合的样子,苏黎决定折惟义再犯错,她一定原谅他一回。
她三两步走到前方,抱拳道:“回折少卿,属下确实有一个主意。”
“哦,什么好办法?说出来听听。”折惟义饶有兴致地问。
刚才就见那两人嘀嘀咕咕的,他瞬间想到苏黎可能会有“馊主意”。
不,是好主意。
“咳咳,是这样的。”苏黎轻咳两声,“想要证明郑小娘子是否因病重而亡其实很简单,只要咱们开棺验尸,将郑小娘子的尸首验一验不便可知晓。”
此话一出,众人皆有恍然大悟之感。
“对哟。”折惟义左手锤右手,“她是不是病死的,验一下尸体不就知道了吗?”
谢辞也没想到苏黎说的办法竟然是验尸,还是验已经入土了的尸。
虽说说本朝验尸极为普遍,但对于埋葬入土的尸体却十分敬重,非大案要事不得打搅其尸身。
郑小娘子已经死去了一个多月,坟头草都长起来了,现在挖棺验尸,是对尸体的大不敬。
“胡闹!”许老夫人厉声道:“死者为大,尸身怎能亵渎?”
她话虽然说的冠冕堂皇,可只有她自己知悉她此时的内心有多慌乱。
若当真开棺验尸,那小娘子身上的伤口肯定遮掩不住,即便是尸身已然腐化,但仵作却有的是法子让其伤口显现。
“许老夫人此言差矣。”苏黎淡淡道:“方才许老夫人说,要对凶手施以汤镬之刑不也是对尸体的亵渎吗?若是能还以郑小娘子清白,我想她在天之灵会答应的。”
在这件事中,最无辜的便是这位郑小娘子,她在生前受尽折磨,死后却要受人污蔑,蒙受不白冤屈,想来若是以残躯换取清白,她也是愿意的。
“不成!”许老夫人断然拒绝,“一个下贱蹄子,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此事老身不能答应,你这小衙役倒是会挑拨离间,随意折辱尸体,你就不怕会遭到报应吗?!”
这话说的也太严重了,苏黎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是提出要开棺验尸,但并非肆意折辱尸体,许老夫人这话说的像是在指责一般,非要叫她背负一个折辱尸体的罪名。
报应?她苏黎问心无愧,自然不怕什么报应。
就不知道这许老夫人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她的床头哀声痛哭。
“此事恐怕由不得许老夫人做主。”谢辞上前一步,挡在了苏黎的面前,“本官却觉得,苏常参所提之事极为中肯,这样,不若把郑二郎请出来,他既然觉得他妹妹的死有疑点,那就看他愿不愿意开棺自证?”
说罢,不等众人回答,他吩咐道:“来人,将那郑二郎带上来。”
大理寺的差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行动。
直到楼鹤鸣挥了挥手,两个差役得了命令,这才去大牢里提人。
折惟义看在眼里,他和谢辞确实有些不对付,但这也要分场合,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案子给断了。
差役们很快将郑二郎带了过来。
此时的郑二郎身穿囚服,头发凌乱,脸上胡子拉碴,镣铐扣住了他的双手,同时也封印住了他那奋起的肌肉。
在两个差役的推搡下,郑二郎如同木偶一般来到众人面前,又被差役们押着跪下。
不过他跪下的瞬间猛地抬起头,如同猎豹一般的眼神狠狠的射向许老夫人。
许老夫人被吓得一个踉跄,在许家人的搀扶下才稳住身体。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贱人!”她怒骂道:“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就算是到了九泉之下,也要给我儿偿命!”
郑二郎像是没听见一样,同样愤恨道:“他,死有余辜。”
此话一出,更是激怒了许老夫人和许家人,他们撸起袖子便想要上前对郑二郎动手。
“住手!”谢辞暴喝,“你们若是再胡搅蛮缠,休怪本官不讲情面了。”
折惟义气笑了,他挥了挥手。
差役们立刻挡在许家人面前,刷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刀。
折惟义笑意不达眼底,“怎么?本官是太好说话了,叫你们误会谁都能在大理寺乱来?”
许家人顿时偃旗息鼓,讷讷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口称不敢。
折惟义冷哼一声,转头直接问郑二郎,“郑二郎,这许家人说你妹妹是身染重疾而亡,你却说她是被许家人折磨死的,而今想要证明,只能开棺验尸,你可答应?”
郑二郎瞳孔一缩,“开棺,验尸?”
“不错。”折惟义道:“这是证明你妹妹清白的最好的办法。”
苏黎见郑二郎的眼里流露出不解、疑惑和难以置信的目光,连忙说道:“折少卿和谢知院有心为你妹妹伸冤,若是能证明你妹妹是被重罚而死,那么这位许老夫人便是帮凶。”
“按照朝廷律例,帮凶杀人,轻则流放,重则与主犯同罪。”
郑二郎此举,不但可以还郑小娘子清白,还可以给许家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下人们带来希望。
那些下人们不是不想为自己伸冤,而是他们身在囚笼,看不见曙光。
如果有一个人能站出来,用自己受过折磨的身体向世人证明许家人的错,让他们知道只要他们站出来,这些人便会受到惩罚,想来他们的心会有触动的。
就算短期内他们不会有所反应,但这枚种子会种在他们的心里,告诉他们,身为一个人,他们的生命是会被律法保护的,是不可以随意打杀的。
之所以没有跟郑二郎说许老夫人说他妹妹勾引许员外之事,是不想让他听到他最爱的妹妹死后还要受这样的侮辱。、
第五十一章:不是悔过
“我。”郑二郎艰涩地开口,他突然俯下身子,冲着众人磕了一个头,“如果能还织娘一个清白,我答应开棺验尸!”
织娘,是他妹妹的名字。
那个笑起来如绸缎般美好的妹妹,曾经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绣娘,她说等她攒足了赎身的银子,就回家找一个绣娘的活儿,赚多多的银子让他吃饱饭、娶媳妇、过好日子。
可是他没有等来妹妹的笑,只等来她满身疮痍的尸体,那双干净漂亮的手满是伤痕,好几个手指都被折断了。
郑二郎不知道当时的妹妹有多痛,但他的心却如同刀绞。
妹妹已经死了,而他很快就要去见妹妹了。
他曾问过村里的神婆,他杀了人,身负罪孽,注定是要下地狱的,而像妹妹这样枉死之人,如果不能证明她的清白,那么死后也要受尽刑罚才能投胎转世。
就算是投胎,也投不到一个好人家。
妹妹是个像花儿一样纯粹的人,他希望下一辈子她能投个好胎,别像今生这么苦了。
在郑二郎答应开棺验尸的一瞬间,许老夫人赫然闭上了双眼,“不必了。”
她嘴角露出一抹凄苦的笑,“老身认罪!”
“阿娘!”
“老夫人!”
“祖母!”
许家众人纷纷叫了起来,许员外无辜被杀和被人肆意报复是两个意思,前者可以说是时运不济,后者却是罪有应得,再加上许老夫人这么一认罪,许家的名声就要毁了。
他们这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早知道就不随着许老夫人的心意来了。
“事已至此,是老身罪有应得。”许老夫人面露悲痛,“若不是老身纵容二郎,他也不会犯下如此大错,这都是报应,报应啊!”
许家人沉浸在悲痛中。
苏黎忽然轻笑一声,刹那间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
许家人怒道:“你这个小子,竟然敢取笑我们?!”
面对许家人愤怒的眼神,以及大理寺和审刑院不解的目光,苏黎淡淡道:“许老夫人不是悔了,而是怕了,倘若你真的知错,早在郑员外头一次犯错的时候就会制止他,而不是纵容他一次又一次杀人。”
她并不是觉得这件事好笑,而是觉得许家人好笑。
许老夫人有很多次机会阻止郑员外,她不但没有制止,反而为其遮掩,便是在刚才,还想着用汤镬之行惩罚郑二郎,只是在被戳穿之后,才低头认错。
是不是真心悔过,一眼便能看出。
许老夫人已年过花甲,她半生顺遂,没成想在她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被一个小辈说教,顿时羞赧道:“你这小儿好没规矩,竟然满口胡言。”
苏黎张了张嘴,正想着反驳回去,却听见谢辞道:“满口胡言?莫不是他说的是假的?”
许老夫人一顿,脸上的气恼一瞬间化为颓丧。
她的身子佝偻了起来,好像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许家,败了。
——
从大理寺出来之后,天色已经晚了,苏黎抬头看了一眼外头亮起来的灯光,在心里叹息一声。
光凭着一腔热血来大理寺当差,却忘了这里要比寻常活计儿劳累许多,她几乎没有按时回去的时候。
好在折惟义是个赏罚分明之人,大理寺破案的银钱还没下来,他先大方地给了苏黎一份赏钱。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大理寺的人都知晓,折少卿是个不差钱儿的主儿,只要是让他高兴,赏钱那是说来就来。
不然他在大理寺的威信如何来的?即便是想一出是一出,他们也愿意纵着他,认真配合他?
都是他给的太多了。
苏黎高兴坏了,先是腾出一部分请大理寺同僚吃酒,然后和陈舟对半分,剩下的足够她“挥霍”一阵子了。
陈舟感动的都要哭了,抱着荷包嚷嚷着下次有这样的活儿一定叫他,他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黎嫌弃地把他推开,自个儿先出了大理寺。
想到今日苏明应该回来了,他一直嚷嚷着要吃聚全楼的烤鸭,左右聚全楼离这里不远,她可以顺道去买一只带回去。
大理寺地处闹市,距离宫门也不过小半个时辰,一到晚间,这里便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苏黎一边走,一边欣赏人间百味,遇到喜欢的便掏钱买下,倒也不觉得无趣。
她这边自在,却叫落后她十来丈的某个人看得分为同情。
“阿郎,前头好像是苏常参。”谢辞的长随青泉说道:“看她的样子像是要归家,怎么不坐车?”
青泉虽然没有见过苏黎几次,但对这个敢于跟自家阿郎吵嘴的小郎君印象深刻。
其实他们是和苏黎一起从大理寺离开的,不过谢辞因为要等马车过来,在门口耽误了一会儿,苏黎先走了。
现在他们又赶上了他,说明他一直在步行。
听说大理寺差役大多出身清贫,没成想苏家竟然穷成这样,马车乘不起也就算了,竟然连驴车也舍不得叫。
只是到底年轻,才得了赏钱不知道先存着,如此挥霍,实在叫人忧心。
谢辞掀开窗帘,正好瞧见苏黎抱着一堆物什,步伐轻快地越过一个慢腾腾的老丈,那副天真活泼的样子,与平时张口便是朝廷律例,暗地一堆鬼主意的机灵劲儿相去甚远。
“靠上去。”谢辞吩咐一声。
“啊?”青泉诧异,随即反应过来,连声应道:“是。”
接着便架着马车追上苏黎。
苏黎正开心地逛着街呢,本来她确实很累,但走着走着便被街上的摊贩吸引住了,一打听才想起来,再过不久便是中秋了。
她在家乡的时候也喜欢逛街,尤其是中秋上元这样的节日,街上人来人往,灯火璀璨,可热闹了。
来到上京后,因为住的地方实在偏僻,加上人生地不熟,闲逛少了,而今骤然听到中秋节快到了,她竟生出了几分轻松愉快的感觉。
本朝官员假期繁多,每逢年过节,朝廷便会休沐,少则一天,多则三五日。
大理寺也不例外,苏黎已经想好了,他们一家来上京也有段时日了,还不曾好好逛过,这次正好赶上中秋佳节,到时候一家人出来走走,也算是庆祝了。
正好现在手里有银钱,趁此机会可以给家里人多添置些东西,置办些节日用品。
如此一来,她便有些收不住了,看到什么都想买。
于是等谢辞赶上她的时候,苏黎手里抱着的东西又变多了。
第五十二章:鬼宅主人
“苏常参。”
谢辞清冷的声音响起的时候,苏黎正想着要不要先把东西放下叫一辆驴车。
听到有人叫她,她从一堆东西中伸出脑袋,诧异道:“谢知院?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辞看着她那半张躲藏在东西后面的脸,不似在大理寺那边谨慎小心,眉眼柔和,眼神清澈,竟然叫他觉得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惊艳之感。
他甩甩脑袋,眼神恢复清明,“某恰好路过,瞧见苏常参在此地大肆采买,便上来打个招呼。”
苏黎才不信他是恰好路过呢,干笑一声,“那当真是巧了,既然谢知院有事在身,那某便不打扰了,告辞!”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去。
她说得正经严肃,可那满手摇摇晃晃的东西以及她努力想要抱紧的动作却泄露了她此时紧张忐忑的心境。
谢辞眼底恍然,嘴上顺势叫了一声,“慢着!”
苏黎停下脚步,咬牙转身,“谢知院还有何事?莫不是瞧某东西太多,想捎某一程?”
没看见她东西都要倒了吗?有话就直说啊。
只要他说肯捎带,她立刻就上马车。
岂料谢辞只是看了她一眼,突然放下帘子道:“无事,青泉,我们走。”
他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要叫住他,只是总觉得方才他的样子在一瞬间像极了某个人。
苏黎:“?”
闹呢?想看她笑话是不是?
回到家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苏黎带着大包小包刚要进门,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阿姐!”苏明蹦蹦跳跳的跑到苏黎的面前。
苏明是苏黎的弟弟,今年才十一岁,刚来上京城不久便被苏父送去了学院,每月只有休沐的时候才会回来。
他个头不高,长得眉清目秀,脸上还带着几分婴儿肥,脸长得像苏母,可那双眼睛却像极了苏父。
如果说唯一和苏黎相像的地方,就是那不安分的性格。
“阿明,你回来了?”苏黎刚刚把东西搬下马车,就被弟弟给抱住了腰,“好小子,又长高了些。”
“自然,我每日在学院都有好好吃饭。”苏明先是高兴,然后又委屈巴巴道:“就是那学院的饭食实在难吃,我每次都是咬着牙才吃下去。”
苏黎揉了揉自家弟弟的头,“你小子别不知好歹,学院是教你学习的地方,不是让你去吃饭的。”
苏明抬起头,露出了一双无辜的眸子,“不是阿姐说读不好书也要好好吃饭吗?咱们交了束修的。”
苏黎无言以对,她好像确实说过这样的话,“那在里边读书不好吗?”
“挺好的呀。”苏明说道:“山长很照顾我,夫子们非常有学问,同窗之间也非常和谐。”
苏黎这弟弟活泼顽皮,从小就是她的跟屁虫,俩人属于一个要上房揭瓦,另一个立刻搬梯子过来的人。
苏明这脑袋瓜子也谈不上多聪明,只是运气好,每次都能压着最后一道线飘过去。
就像白阳书院,此乃上京城数得上名号的书院,每年报考的学子一大把。
苏家人原本不抱期待,奈何苏明运气好,以倒数第二的成绩考了进去,着实让苏家人震惊不已。
苏黎心里明白,这白阳书院虽然以平民学子为主,但其中不乏有贵族子弟,弟弟学问不显,年纪又小,进去必然会和同窗有些矛盾。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苏明向来心大,估计旁人骂他,他也只当做没听见。
“哇,阿姐,你买了好多东西啊。”苏明看着地上摆放的十几个大小包裹,忍不住怀疑,“阿姐,大理寺的差这么好当吗?你莫不是贪污受贿了……哎呦!”
苏黎狠狠的敲了敲傻弟弟的额头,“胡说甚呢?收受贿赂可是要被砍头的,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还有,你阿姐我是那样的人吗?”
苏明抱着头额头躲,“阿姐,我错了,我错了,但这不能怪我啊,你小时候讨走我的压岁钱到现在都没还呢,还有你以前犯了错,害怕被阿爹阿娘责罚,就让我背锅……”
苏黎手痒痒了,果然弟弟这种生物就应该多打打才会听话。
正当苏黎想着要不要给弟弟一个“爱的拳头”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姐弟俩回头一看,发现隔壁宅子门口停了一辆熟悉的素色马车。
苏黎的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会那么巧罢?隔壁宅子的主人竟然是他?
事实上谢辞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苏黎也觉得十分惊讶。
管事听到动静,从宅子里走出来,先是对谢辞行了一礼,“阿郎,宅子已经修缮妥当,您随时可以搬过来。”
之后瞧见苏黎“兄弟”,笑着道:“这两位便是隔壁的邻居小友罢?两位苏小郎君,你们好!”
姐弟两个一脸懵圈的点头,“你们好,你们好,那个我是苏黎,这是我弟弟苏明。”
然后苏黎尴尬的盯着谢辞,仿佛在问他一个堂堂审刑院知院,为什么会把宅子买在这个犄角旮旯的坊里?
还是个鬼宅?
谢辞没看见她眼里的好奇,只是微微冲苏黎颔首,“原来苏常参住在这里,也好,日后若有公事上的差遣倒也便宜了许多。”
苏黎心想说,她是大理寺的人,审刑院休想指使她做事。
但突然又想到,还好,还好方才苏明叫阿姐的时候他没有听见,不然她男扮女装的秘密便保不住了。
她原是想着在大理寺混一段时间,待到腻了,乏了,便找个借口辞了官职,可她现在刚刚有建树,破案还有赏钱,她实在有些舍不得。
为今之计只有先瞒住,等他们攒够了银两便立刻搬家,到时候她再想脱身就简单许多了。
如此想来,苏黎的心平静了下来,“谢知院说笑了,既然都是邻里,谢知院日后有甚需要帮忙的,只管说话便是,某一定鼎力相助。”
至于能不能帮得上,那就要看她愿不愿意了。
谢辞微微颔首,仿佛并没有在意他听到的模棱两可的话,他的眼睛在姐弟两人身上盯了片刻,转头冲管事道:“我们先进去。”
管事连忙做了个请的姿势,又冲苏家姐弟点点头,引着谢辞等人进了宅子。
苏家姐弟面面相觑,苏明小声问道:“阿姐,此人是你的上官吗?”
苏黎捂住弟弟的嘴,“不是,他是我上官的对头,你记住,日后在外头千万别叫我阿姐,要叫阿兄。”
苏明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忙不迭点头,“我知道了,阿兄。”
苏黎这才松开手,指挥弟弟将东西搬进院子里,心想,看来以后在家里也得穿男装,不然太容易露馅儿了。
第五十三章:同一目的
苏黎这边忙着提醒自己在谢辞的面前做足伪装。
那头的谢辞浑然不知,心里想着他今日实在魔障了,竟然分了许多心在苏黎身上。
刚一踏进院子里,管事便禀报:“阿郎,方才三皇子府送来拜帖,说是明日想请阿郎去聚全楼一聚。”
谢辞的脚步一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问了旁的事,“六皇子可曾来了府上?”
“已经来了,在书房等着。”管事恭敬回道。
谢辞点点头,“既是如此,那便先去书房。”
这间宅子是六皇子替他保下的,六皇子会知道他在这里,他一点也不意外,但三皇子知晓他会回这里,不得不让他多心。
“喏。”管事答应一声,在前方带路。
其实本来也是领着人往书房去的。
谢辞踏进书房院子,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窗户前,正对着那漫天飞舞的枫树发着呆。
“见过六皇子,叫六皇子久等了。”谢辞冲那道身影行了一礼。
那道身影转过身来,露出一抹笑意。
他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脸庞虽然有些稚嫩,可眉宇间却带了几分威仪。
此人正是当今六皇子,宋启恒。
“免礼,是我来早了。”六皇子来到案桌前,示意谢辞一起坐下,“本就答应你,待你乔迁之日,我定来祝贺,却不想听到了一些风声,正好一并来问问你。”
谢辞顺势坐下,亲自给六皇子斟了茶,“殿下说的是许员外之死?”
“是啊。”六皇子挑眉,“下值之前听见有人说,看见许家人气势汹汹的跑到大理寺要求主持公道,本想去凑个热闹,不曾想人还没过去,许家人却已经离开了。”
“听说他们离开的时候情况不大好,那许老夫人是被小辈们搀着离开的,百姓们议论纷纷,说是大理寺的折少卿和审刑院的谢知院联手欺负一个刚没了儿子的老人家。”
“自然,我是不信的,但我确实想知道许家人究竟提了甚要求,让我们一向公正严明的谢知院如此不给面子?”
说罢,他一只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向谢辞,好像真的想知道这个热闹究竟是什么?
谢辞当然知道六皇子说的是玩笑话,身为一个皇子,他怎么可能去关心区区一个员外郎的家事?
“许老夫人要求将杀害许员外的凶手施以汤镬之刑。”谢辞并未隐瞒,“我拒绝了。”
六皇子微惊,“汤镬之刑,此行乃极刑之一,本就有伤伦理,非谋反叛逆之人不可用,这许家人倒是好大的胆子。”
谢辞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天下百姓的愚昧分为两种,一种上位者稍微施压,他便不敢多言,还有一种则如同井底之蛙,只瞧见些许天地,便以为是全部了。”
“唉。”六皇子叹息一声,“阿兄当年便是以教化百姓为己任,想来若是他还在世,这天下百姓兴许有开智的一天。”
提到英年早逝的太子殿下,谢辞沉默地低下了头,“殿下宽厚仁德,颇有太子殿下当年的风采。”
“呵呵。”六皇子笑了,“旁人说我宽厚仁德,是因为只看到了我装出来的假象,但你谢问君却是知晓我骨子里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何必说这些违心之话?”
“殿下为何这样说?”谢辞道:“良善不论真假,伪善若是装一辈子,那便是真善。”
“好好好,谢知远不愧是我阿兄的知己好友,这说大道理的本事和他一模一样。”六皇子摆摆手道:“罢了,今日来不是与你回忆当年的,我来是想问问你,许家这件事有无回旋的余地?”
“许员外虐杀仆人在前,许老夫人助纣为虐在后,郑二郎为小妹报仇杀害了许员外,小厮以及一个无辜之人,证据确凿。”谢辞言简意赅回复道:“律法会要郑二郎以死偿命,但许家人也要因虐杀奴仆之事付出代价。”
许老夫人年事已高,且身后还有一个彭侍郎判刑,大概率是判不了的。
但此事一出,许家必定受百姓唾弃,连带着彭侍郎也不会好过。
“如此甚好。”六皇子重重的放下茶盏,“那位彭侍郎是我三皇兄的人,虽有才华在身,可后宅荒唐,因此一直未被重用,但近两年户部尚书有致仕之意,陛下迟迟寻不到合适人选,加上三皇兄在背后推波助澜,倒有倾向他的意思。”
“若当真叫三皇兄的人掌控户部,那咱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如今出了这事,陛下虽然不会重罚彭侍郎,但他与户部尚书的职位也无缘了。”
这么一想着,六皇子快要笑出了声,“报应,报应啊,我那三皇兄自个儿后院一团遭,他手下的人也有样学样,结果把自己给栽到里边了,你说这不是报应是甚?”
他笑得连捶着桌子,桌上的茶水都要被他震出来了。
谢辞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那祝贺六皇子早日心想事成。”
“都心想事成。”六皇子止住笑,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寒冷,“我心中所想的,从来都是为阿兄报仇。”
只要想到他那可怜的兄长被人陷害,死在了大婚前,他就忍不住浑身颤抖,想要将整个世界毁灭。
“谢辞,”六皇子冷声道:“我知道你是因为兄长的关系才会助我,我也承认在利用你,但只有我登上了那个位置,我才能为兄长报仇,你才能为你父母伸冤。”
“但我也是真心对你的,你是我兄长的挚友,是他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所以我不会对你有任何猜忌,我的任何秘密也会向你敞开,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如果成功了,那便皆大欢喜,如果失败了,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你。”
谢辞听罢,放下手中的茶盏,“殿下不必多心,在你找到我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前路虽艰难万分,但某无怨无悔。”
他心中的恨意一点也不比六皇子少,六皇子在那一天失去了他的兄长,而他却失去了他所有的亲人和挚友,如果不是老师及时带人找到他,他恐怕就要被追杀的人一并处死了。
于他而言,谢辞早在十二年前便死了,他活着的每一日都在想着复仇。
为父母、为兄长,为挚友。
“如此,我便安心了。”六皇子站起身,来到谢辞面前,“我不宜在此地久留,想来在判罚之前我那三皇兄应该会找你的,他前段时间因治理水患之事遭父皇训斥,想来现在也不敢多事,你只按你的心意做便可。”
谢辞也跟着站起身,“方才管事禀报,三皇子约我明日去聚全楼,我已应下。”
“哦?”六皇子挑眉,“他倒是迫不及待,可惜啊!老天都不站在他那边,户部注定与他无缘。”
六皇子大笑一声,背着手离开了书房。
谢辞躬身送六皇子离开,半响后直起腰,来到窗棂前,看向那满院的枫叶陷入沉思。
第五十四章:同乘一车
隔壁院子的事情暂且不提,苏黎和弟弟亲亲密密的续了旧,又将自己买来的料子交给苏母,让她给苏明做两件新衣裳。
学院虽然纯粹,但学子种也有喜爱攀比之人,有道是“先敬罗裳后敬人”,有两件体面的衣裳,也方便苏明更好的融入学子当中。
苏明感动得热泪盈眶,发誓回到学院之后一定好好学习,就算阿姐日后身份被发现,他也能保下阿姐一条命。
苏黎:心意她是领了,但指望他能高中,还不如自己努力。
翌日一早,天还没有亮,苏黎便起床了。
这些天在大理寺上职,她爱睡懒觉的毛病被迫改了,每日都要起大早。
苏母早早去街上买东西了,家里就剩下一个苏父和一个赖床的苏明。
苏黎先是去灶房做了点早食,又把弟弟薅起来去读书,吃完早食后方才和苏父一起出了家门。
家里没有驴车,自从苏父在刑部当差后,他便和坊间的一个车夫说好了,每日早晨来接他上值,散值后他自个儿走回来。
而刑部和大理寺不在一个方向,苏黎每次都得叫车去。
这么一想着没有驴车确实太不方便了,若是这次赏钱丰厚,她想着先添置一辆驴车。
不知为何,今日的驴车不多,苏黎等了半天也没叫上一辆,就在她捉摸着要不要狠心坐马车的时候,隔壁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苏黎抬头一看,发现谢辞在管家的护送下从大门里走出来。
他的小厮早早牵来马车候着。
看得苏黎一阵眼热,这马儿真好呀,高大威猛,四肢有力,一看就很值钱。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炙热,谢辞、青泉以及管家等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她。
苏黎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妥,全心全意的看着那匹高头大马。
“咳咳!”管事假咳两声,成功转回她的视线,“那个听闻苏小郎君在大理寺上值,这是没寻到合适的车辆吗?正巧我家阿郎要去审刑院,算是同路,苏小郎君若是不介意,不如一道?”
管事是谢辞的老师亲自指派来照顾他的,算是看着谢辞长大,和他的关系比寻常主仆要亲近些,这话他也说得。
而且他也只是客套一句,想来识大体的人家是不会答应的……
“好啊!”苏黎一口应下,不但如此,她还不请自邀的走近马车。
管事的话卡在了嗓子眼,他愕然地看向越走越近的苏黎,又看了一眼自家阿郎,心里咆哮道:真的,他真的只是随口说一说,阿郎可千万不能嫌他多管闲事啊!
这苏家的小郎君怎么不按常理做事啊?
他哪里知晓苏黎从来都是别人递梯子,她顺着就能往上爬的人。
昨天谢辞看见她捧着一堆东西都不知道要叫她上车,她便记下了,之后她还要因为他搬到这里来整日小心提防,蹭他一天的马车怎么了?
她苏黎就要试试这高头大马拉的车与驴车究竟有甚不一样?
谢辞拧了拧眉头,倒也没觉得有麻烦,只是再次对苏黎的性子有了些许了解。
“上车罢。”他说了一句,转身先上了马车。
“苏小郎君,请罢。”青泉见自己阿郎答应了,连忙招呼苏黎上马车。
左右不是在当值期间,他也没有称苏黎为苏常参。
苏黎挑了挑眉,从善如流地从另一侧爬上了马车。
青泉张了张嘴,很想告诉他,这边有脚凳,不需要爬上去来着。
上了马车之后,苏黎瞧见谢辞坐在马车的最里侧,手里已经拿了本书在看了,她想了想,转身坐在了最外侧。
人家都好脾气的给她蹭车了,她要是太靠近里头,就有些不识抬举了。
坐稳之后,马车开始往前走。
谢辞本身就不怎么爱说话,上了车之后也只顾看书,苏黎觉得没趣,只好压下自己想聊天的欲望,安安分分的当一个合格的蹭车人。
就在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的时候,谢辞突然开口问道:“苏常参今年多大了?”
“我,我今年十六岁。”苏黎下意识回答。
“上京城人?”
“算是罢,我小时候在上京城生活过,后来随阿耶去了老家,今年春天才回到上京。”
“你家中有几个兄弟姊妹?他们都还好吗?”
苏黎觉得这人有点莫名其妙,一开始还以为是他也觉得尴尬,才随意聊几句,怎么越聊越不对劲了,“只有我和我弟弟,昨天你也瞧见他了,我们都很好。”
虽然有点疑惑,但也老老实实的回答了。
只是那双眼里的怀疑之色越来越明显。
谢辞笑了笑,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手中的书,“苏常参和我的一个故人长得很像,若不是我知晓他没有弟弟,我还以为你们是亲兄弟呢。”
苏黎恍然,“那他现在人呢?”
谢辞拿书的时候顿了一下,合下眼,淡淡的回了一句,“他不在了。”
苏黎没听出他话中的意思,随口回了句,“那你们没有书信往来吗?”
“……他死了。”谢辞说道:“死在了十二年前。”
愣住的人变成了苏黎,她回味过来,恨不得狠狠的给自己一巴掌。
啊啊啊啊啊!死嘴!平时嘴快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还乱说话呢!?
“抱歉!”她语调诚恳的道歉,“我不知道他离开了人世,那个什么,你节哀顺变!你只要记得他,他就会一直活在你的心里……不是,我是说你记得他,他就算不得死……”
怎么越描越黑了?!
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谢辞淡笑一声,“没事,正如你所说,我会一直记得他。”
“那就好,那就好。”苏黎尴尬的回道,早知道她就不应该上这辆车。
接下来的路程沉默无言,为了避免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苏黎恨不得拿针把自己嘴缝起来。
高头大马拉的车就是比驴车舒服多了,空气里传来好闻的檀木香,熏得苏黎昏昏欲睡。
因此她也没有看到,谢辞的眼神仿佛透过书,看着她的脸陷入深思。
第五十五章:与三皇子
“苏小郎君,大理寺到了。”青泉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苏黎瞬间惊醒,看了一眼谢辞。
谢辞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认真的看着书。
她想了想,狗狗祟祟的挪到马车边上,抱了抱拳,“那个,多谢谢知院肯捎带我一程,我先下了哈!”
说完,逃也似的下了马车。
果然,不要钱的车坐起来就是不得劲,还是驴车自在。
下车之后苏黎没急着离开,却见青泉驾着马车在门外绕了个弯儿,转头往来时的方向去了。
她不解地挠了挠头。
奇怪,审刑院不是在大理寺前面吗?怎么还要折回去?
刚进大理寺,陈舟边兴奋地跑了过来,“小黎子,多谢你了,昨日我把赏银拿回去给我阿娘,我阿娘高兴坏了,说要给我攒着娶媳妇儿。”
折惟义是个大方的,他给的赏银对寻常人家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最主要是这银钱是白来的,就像是大街上捡到的一样,花起来有一股舒爽劲儿。
苏黎也很开心,两人叽叽喳喳说着各自添置的东西,说到最后又谈起了谢辞搬到她家隔壁的事。
“谢知院竟然搬到了你家那个犄角旮旯地儿?”陈舟面露不解,“我记得他之前办了个大案子,陛下赐了宅子的,位置还挺好的,他放着御赐的大宅子不住,跑到你家那边做甚?”
苏黎不乐意了,“我那犄角旮旯怎么了?它那么便宜!”
陈舟顿时无话可说,毕竟苏黎那宅子除了远了点、偏了点,靠近鬼宅了点,那是真的划算。
想到自己一家辛辛苦苦了两代人才在上京城有了一个两进的小宅子,陈舟面露酸涩,“是是是,它又实惠又便宜。”
正想离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不对呀,你家旁边不就是那个鬼宅吗?谢知院买下的是鬼宅?”
苏黎一点点头,“可不就是那宅子吗?”
陈舟露出一言难尽之色,随后神神秘秘道:“你说这谢知院是不是有甚特殊的癖好呀?我听说这谢知院为人古怪,在朝堂上也不大受欢迎,而且自视甚高,恃才傲物,除了他的老师,谁的面子也不给。”
“听说几位皇子有意拉拢他,可他谁都没应,全都一视同仁,有人说他是想做孤臣。”
当今陛下子嗣不多,先太子,也就是皇后所生的大皇子十六岁那年薨殁,帝后伤心过度,自此储君之位一直空悬。
剩下的二皇子生母出身微寒,基本与太子之位无缘,三皇子的生母母系强大,是最为被看好的太子人选之一,四皇子生性痴傻,不堪大任,五皇子早夭。
唯一能跟三皇子掰掰手腕的,也就只有和大皇子一母同胞的六皇子。
如今这朝堂便以两位皇子为首的党派分庭抗争,而效忠于陛下的孤臣却寥寥无几。
“想要做孤臣,也得有那个本事。”苏黎淡淡道:“有的时候身在局中,不是他想做甚便能做甚的。”
做孤臣也得有做孤臣的资本,现在的孤臣哪一个不是有十足底气的?
如果说陛下年轻还好,只要陛下信任他,他便可以全心全意的做他的孤臣,可如今陛下虽然年纪尚可,可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
这孤臣又能做几年呢?最后还不是要投靠于两位皇子中的一个。
“算了算了,这些也不是我们能议论的。”陈舟觉得这些事不是他一个小卒子能操心的,摆手道:“走,干活儿去,上一个案子虽然结束了,但大理寺的活儿可是做不完的。”
——
和苏黎分开之后,青泉架着马车折返回聚全楼。
下车的时候,青泉有些担心,“阿郎,咱们送苏小郎君耽误了些时辰,三皇子殿下不会怪罪你罢?”
“无碍。”谢辞整理了一下衣裳,看向聚全楼,正好瞧见顶楼窗户上,一个人影闪动了一下,“三皇子宽宏大度,是不会计较的。”
实际上三皇子也确实不会计较,在看到谢辞马车停下的瞬间,他已经挥手让手下的人去接人了。
“谢知院,殿下在顶楼的思竹轩等你。”三皇子的小厮躬着身子将谢辞请了进去。
谢辞微微点了点头,跟着小厮直奔顶楼。
聚全楼乃是上京城数一数二的名楼,坐落于汴河旁,以其富贵奢靡、登高可俯观上京美景著称,据说其背后有皇室撑腰。
谢辞刚好知晓,这个皇室便是三皇子。
随着谢辞一步步走上顶楼,楼外的风景也跟着变化。
上京城作为国都,本身便十分繁华热闹,本朝朝会不似前朝密集,除阁老、参知政事等高阶官员需每日日参之外,其以下官员只需要六参便可,在低阶的官员则无陛下传诏,不得入宫。
也就是说,像谢辞这样的知院,除陛下传诏外,只需要每六日参加一次朝会便可。
而大多数官员也是如此,因此清晨便能看到许多官员或是骑着毛驴、或是乘着马车往公衙赶去。
市井百姓,达官显贵,无论身份,皆不紧不慢地游于长街之上。
这也算是本朝独有的生活习惯。
而此时窗外正是这般祥和热闹的景象。
“这窗外的美景,吾每每瞧上一次便会有一次感悟,想来谢知院亦是如此”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谢辞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思竹轩的门口。
他定了定神,朝里头的人微微躬身,“见过三殿下。”
三皇子宋启治,生母宁贵妃,母系势大,在当今皇后身子不好之际,代理六宫,深受陛下宠爱。
同时陛下对三皇子也寄予厚望,将其安排在吏部磨练,他也是为数不多有实权的皇子之一。
相比较于六皇子的“宽厚仁德、潇洒不羁”,三皇子有勇有谋,做事果决,有陛下年轻时的风采。
这也是大部分朝臣看好他的原因。
不过这位三皇子最近运势不大好,先是治理水患的时候出了差错,导致江南大片良田被淹,陛下虽然没有重罚,可却实打实的训斥了几句。
要知道三皇子早已弱冠,孩子都生了两个了,还要被陛下斥责,面子属实有些挂不住。
他原本想推彭侍郎接任吏部尚书之位,结果对手没有给他制造点麻烦,他自己先把把柄交代了。
想到这里,三皇子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五十六章:自寻死路
他压抑着心中的怒气,冲谢辞道:“谢知院客气了,今日聚全楼上了一道新菜,吾想着谢知院素来爱美食,特地请你来尝尝。”
谢知院对美食并无特别爱好,甚至可以说他对吃食相当随意,但三皇子都这么说了,他怎么可能不应?
“多谢三皇子好意,那么某便不客气了。”
三皇子满意一笑,拍了拍手。
立刻有小二送来一桌好酒好菜。
三皇子举着筷箸招呼道:“来来来,且尝尝看,这可都是聚全楼的招牌。”
大清早的这般大鱼大肉,其实不大合适,但三皇子相邀,谢辞不好推辞,拿起筷箸夹了几次便作罢,“不知三皇子邀某前来有何吩咐?”
三皇子闻言,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既然谢知院都这么问了,那吾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听闻谢知院正在办一个案子,那案子牵扯到户部的彭侍郎,不知可有此事?”
谢辞颔首,“确有其事。”
三皇子便道:“是这样,那位彭侍郎的夫人与吾的皇子妃交好,她担心此事会影响到彭侍郎的仕途,托某来求个情,希望谢知院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谢辞故作为难,“三殿下若是为此事而来,大可不必忧心,此事乃彭侍郎的妾室娘家之案,并非与彭侍郎有直接关联。”
一个妾室的娘家而已,连个正经姻亲都不是,当然不会牵连。
三皇子身子一僵,彭侍郎家那点破事他也是知晓的,只是他去府中哭诉的时候,可没有告诉他,是他家的妾室娘家出的事。
他只道是自己被六皇子设计,怕是要保不住头上的乌纱帽了。
“原是这样。”三皇子尴尬一笑,“如此,吾便放心了,这内宅妇人就是眼皮子浅,听风便是雨,吾都说了,谢知院公正严明,定会将案子查清,还彭侍郎一个清白,她非不信,偏要吾来说情,才闹了个笑话。”
“也怪吾,随便听了几句流言,便按耐不住,那彭侍郎也是个不经事儿的,听说在家连夜写折子,要向陛下请罪,你说是不是个不堪大用的?”
谢辞听出了三皇子言语中的试探,微微一笑道:“若是彭侍郎要写折子请罪,那么某觉得还是趁早递上去为好。”
三皇子拧眉,“谢知院这话何意?不是说此事牵扯不到彭侍郎吗?”
谢辞道:“此案本与彭侍郎无关,奈何彭侍郎心疼家中美人,亲自递了折子上禀陛下,请陛下将旨,命某彻查此案,某也是奉命行事。”
“且此案不但关系到彭侍郎美妾的娘家,还有其他无辜之人因此而死,大理寺查了好些天才查到凶手,某也只是捡了便宜罢了。”
言下之意,这案子不但他审刑院过问,陛下过问,还有大理寺亦参与其中。
三皇子的脸青了,又黑了,他死死的捏着手中的茶盏,恨不得将彭侍郎抽筋剥骨!
这个蠢东西,要自己求情竟然还瞒了这么大的事儿?本身此事与他并无关系,可他偏偏要去管,还把事儿捅到了陛下面前?
他也不想想,就算此事他能脱身,可如此沉迷儿女私情,听信内宅妇人之言的朝臣,还会得重用吗?
还有大理寺竟然也掺和了进去,他就算劝住了谢辞,瞒住了陛下,又怎么去说服大理寺的那帮犟种?
要知道大理寺的那些人自上而下就没一个好相与的。
盖因前些年大理寺职权分散,眼见着就要落寞了,那时的大理寺卿另辟蹊径,仗着自己家世好、官位“浅薄”,竟然做起了“权臣”。
谁的面子也不给,谁人求情也没用,只要是落在他们手上的案子,该流放的流放,该斩首的斩首,四下求情者全都被他挑明了放在朝堂上批判。
搞得朝堂上人心惶惶,谁也不敢触他的霉头。
但陛下喜欢啊,觉得朝堂上就需要这样敢于说真话的朝臣。
于是从那以后,大理寺重新焕发生机,虽然还要受制于审刑院的复审,但那也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倒是吾狭隘了。”三皇子深吸一口气,强笑道:“今日就当某没有来找过谢知院,此事不提也罢。”
其实这也不怪三皇子,因为前段时间水患之事,他被陛下斥责,在家中关了一个月的禁闭,昨日刚出来,就遇上彭侍郎求情。
好歹是自己看好的户部尚书人选,三皇子来不及派人去查验,便答应了下来。
哪知道这个彭侍郎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一件小事被他闹得人尽皆知。
要是让陛下知道,他给这么一个狗东西求情,估摸着他还得回去禁闭几日!
谢辞举着杯子冲三皇子道:“自然,三皇子体恤臣下,实乃朝中幸事。”
三皇子得了台阶,立刻顺着往下走,“还是谢知院识大体,早就听说谢知院才德兼备,今日一看,果然不同凡响!实不相瞒,吾对有才之人向来都是看重的,就是不知谢知院愿不愿意与某这个机会?”
招揽之意溢于言表。
“殿下客气了,殿下乃是人中龙凤,朝中谁人不服?便是某对三皇子也心生钦佩。”谢辞笑而不答。
三皇子也不急。
在他看来,谢辞之前在大理寺做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寺正,不值得他费心,后来他的老师范老致仕,他得了蒙荫才做了审刑院知院。
但审刑院知院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坐的,这个位置吃力不讨好,且容易得罪人,罢黜贬官是常有的事。
如果他能坐稳了,说明他是有些本事的,可堪大用,届时自己再来拉拢不迟。
现在有个意思便成,他相信以谢辞的聪明,一定能明白他话中之意。
两个各怀心意的人,在这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聊天。
直到谢辞看时间差不多,起身告了辞。
三皇子看着他的马车走远后,这才唤人进来。
“殿下有何吩咐?”小厮恭声问道。
三皇子脸色阴沉,“去,把彭侍郎给我叫过来。”
他今日非要好好弄清楚,他们是不是瞧自己受了陛下的斥责,便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第五十七章:受委屈了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相安无事,许家人闹过之后便再也没出来了。
这个案子如同苏黎猜想的那样,默默地了结了。
如果硬要说有甚影响的话,那便是那位彭侍郎因爱妾的缘故,遭陛下斥责,罚了三个月的月俸。
据说他对那位爱妾情根深种,死活不肯休弃,甚至愿意代其受罚,不过他也算是狠了把心,派人去许家告诫一番。
许家人折辱下人、打杀奴才之事也被世人所知。
因主犯已死,从犯许老夫人年纪大了,之后更是直接卧病在床,只狠狠的罚了银钱。
许家大郎思虑再三,于三个月之后举家离开上京城。
这些都是后话。
对苏黎来说,每日除了要关心这些案子的后续判罚,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盯着前院是否传来新案子。
这日她正百无聊赖的坐在门槛上,突然瞧见折惟义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
她心生好奇,一个鲤鱼打滚儿从地上爬起来,悄悄的跟了上去。
“长生,你家阿郎怎么了?”她捅了捅长生的肩膀,问道。
长生看了一眼苏黎,悄悄的咬耳朵,“我也不知道,今日上朝回来便是这个样子,听说又跟审刑院的那位谢知院有关。”
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身为大理寺少卿,折惟义当然也要去上朝。
不过,参与大朝会的百官太多,需要商讨的事太杂,按理说与折惟义无甚关系。
再说了,他这段时间破了不少案子,就算有事也是嘉奖啊。
怎么去时好好的,回来便是这个样子?
“苏黎,你过来,我有事寻你。”苏黎还在捉摸原因的时候,听到折惟义忽然叫她。
她看了一眼折惟义脸上还残留的怒意,敛了敛心神,上前拱手道:“折少卿。”
折惟义盯着她看了好半天,脸上的表情又是无奈,又是怜悯,像是她犯了甚不可饶恕之大罪似的。
苏黎被他看得寒毛直竖,这个表情她实在害怕,“折少卿,您有甚吩咐,直说便是。”
“唉!”折惟义闻言,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苏黎,我对不起你呀!”
苏黎瞳孔一缩,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怎么了?怎么了?
是她的赏银没了?还是她的官位要被撸了?亦或是她不小心得罪了谁,要把她从大理寺撵出去?
“折,折少卿。”苏黎深吸一口气,“折少卿,你直说便是,我能承受得住!”
要是大理寺留不了,她还可以去刑部,实在不行她也可以去隔壁院子走走关系,看审刑院缺不缺打杂的。
大理寺要是失去她,一定会后悔的!
折惟义站起身走到苏黎的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知晓叫你去同谢辞一道查案是有些难为你了,但是陛下已经开口了,便是我也没法阻止。”
“和谢辞,一道,查案?”苏黎觉得一定是今日起得太早,耳朵不大好,不然怎么听见折少卿在说胡话?
“是啊。”折惟义一脸痛心,“那谢辞点名叫你去,偏偏陛下还同意了,苏黎啊,你放心,若是他为难你,你只管回来与本官说道,本官定会为你撑腰!”
“这就是折少卿您说的,对不起我?”苏黎再三确定。
“确实有些委屈你了。”折惟义沉痛的点点头,“我知你也不想见他,见到他恨不得打他一顿,但是事已至此,你且忍忍罢!”
苏黎觉得自己越听越糊涂了,“停停停!折少卿,您能不能先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折惟义再次叹息一声,看苏黎的眼神越来越愧疚,“是这样的……”
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折惟义像往常一样同他的阁老祖父一道去上朝。
这样的事,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来一次,折惟义官位小,上头还有他的阁老祖父和大理寺卿顶着,因此上朝对他来讲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罚站。
若是时间长了,他还可以吃点偷偷带过去的吃食,再看那些朝臣们吵得面红耳赤,口吐芬芳,觉得也挺有意思的。
只是戏看多了,自己早晚会变成戏中人。
比如说这次朝会,兴许是之前的案子引起了陛下的注意,陛下竟然对查案之事有了兴趣。
恰好开封府尹提前三日前发生的一个案子,陛下来了兴致,竟再次点名谢辞去调查。
不但如此,因为上一个案子是与大理寺联手破的,陛下觉得这是一个好的方向,再次要求大理寺参与。
“折爱卿,听说这次是你与谢爱卿一同破的案,要不这次还是你们来?”陛下如是说。
折惟义人都傻了。
不是,怎么就牵扯到自己身上了呢?“陛下,其实臣……”
“陛下。”谢辞忽然上前说道:“上次一案乃是机缘巧合,大理寺和审刑院查案平时互不干涉,贸然合作,怕是会多生事端,且近日各州道的案子需大理寺审理,若是叫他与我等一道勘察,岂不是会耽误折少卿处理公务?”
陛下眉头一皱,“那你说怎么办?”
谢辞继续说道:“不如让折少卿派手下的官吏与我等一道查案如何?上次案子中,那位苏常参就很不错,一则人员不多,可是磨合一二,二则也不耽误公事,臣可以保证,在查案时,定会一视同仁。”
陛下的眉头敞开了,满意地点了点头,“爱卿言之有理,既然如此,那便按你的话做罢,折少卿,你可有异意?”
折惟义张了张嘴,又木然的摇了摇头,陛下都点头了,他敢有异意吗?
他只是觉得对不起苏黎。
啊啊啊!一定是谢辞眼见欺压自己不成,便去找苏黎的麻烦。
一定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折惟义悲从中来,“苏黎啊,是我没本事,你放心,我回去就去求我祖父,请他帮你拒绝!”
“别!”苏黎连忙拦住他,语调飞快道:“折少卿,你的好意属下心领了,不过陛下既然已经下旨,此事已无法更改,还是莫要费心了!”
去查案有甚不好的?她很愿意啊!
跟谢辞一起又怎么了?他还能吃了自己不成?
还有,到底是谁跟折少卿传达她跟谢辞关系不好的?真正跟他关系不好的人是你呀折少卿!
她跟谢辞现在可是邻居,早上可以蹭车的那种!
第五十八章:再次查案
不过跟折惟义肯定不能这样说,苏黎换上一副坚决的表情,“折少卿,属下觉得此事不能只看坏处,也要想想好处。”
“好处,有甚好处?”折惟义忧心忡忡,“谢辞那个人卑鄙无耻,阴险狡诈,他一定会趁机报复你的。”
“话不能这么说。”苏黎循循善诱,“表面上来看,确实是谢知院占了上风,但您想一想啊,属下与参与破案,岂不是能更好的接近谢辞?若是能找到些破绽,到时候直接给他来个狠的,他还不是要臣服在折少卿您的脚下!”
折惟义眼睛都亮了,摸着下巴道:“你说的有点道理,如此一来,他这不是上赶子给我们送把柄吗?”
“没错。”苏黎疯狂点头,“所以这案子咱们一定要查,人也一定要去!”
折惟义略作思索,无奈叹气,“罢了,事已成定局,你去便是,只是千万要小心,别着了谢辞的道儿,我上次给你的令牌,你小心收着,若是遇到了难事,或是他们欺负你,你只管把本官搬出来压他们。”
那块令牌从给了苏黎之后就一直没有收回去,现在正好有用。
苏黎点点头,抱拳道:“折少卿放心,属下一定不会辱没了咱们大理寺的名声!”
折惟义虽然不善查案,性格单纯了些,但他却是一个好上官。
且不说折惟义这边对这个安排心生不满,审刑院那边的王承悦也十分不理解自家上官的想法。
“知院,属下还是不能理解,以咱们审刑院的本事还怕查不清这个案子吗?何必要大理寺掺和?”王承悦跟在谢辞的身后念念叨叨,“就算是要指派人来,那也得是寺直少卿,派一个常参过来算甚事?”
“这件事是陛下定下的,你我无权置喙。”谢辞一边顺着抄手回廊往书房走,一边说道:“再说了,司直少卿如何?常参差役又如何?不都是为了破案来的?”
“那也不用叫那个苏黎来呀。”王承悦小声嘀咕道:“就他那个脑袋,一天能想八百个鬼点子。”
而且这些点子都不是寻常人能想到的,损的都令人发指。
谢辞忽然站定,抬头望天,“非我要选她,而是乐院事要回来了,我想遍了整个审刑院也找不到能与他抗衡之人,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个苏黎身上。”
“什么?”王承悦眼睛凸起,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是说乐院事要回来了,此话当真?”
谢辞重重点头,“我才接到书信,他晚些时候便会到上京城,他是制勘院院事,此案他必会参与,你说我若是不给他寻个能言善辩之人,咱们审刑院谁去应付他?”
王承悦感觉到身上凉凉的,他打了个激灵,面露钦佩之色,“原来如此,属下明白了,还是谢知院你高瞻远瞩,竟能想到这样的法子,让那个小状精去对付乐院事。”
没错,因为苏黎每次都爱将律法规矩搬出来说事,就跟一个成了精的状师似得,因此在审刑院众人的眼里,就有了这么一个别致的称呼。
谢辞揉了揉眉心,“若不是他的性子实在……我也不至于想这样的法子。”
“挺好的,这样最好了!”王承悦疯狂点头。
心中暗暗想着,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碰到一起会是怎样的光景?
——
翌日一大早,苏黎从家里出发时有些晚了,但发现隔壁邻居还没有动静。
她有点好奇,自从谢辞搬到这边之后,除了能偶尔见到几次之外,大多时间是看不见他的。
听管事说谢辞公务繁忙,平时到了散值时间,还会留在审刑院多批一些公务,偶尔忙的太晚了便直接住在审刑院,或是去陛下赏赐的宅子里歇息。
苏黎听后啧啧两声,这宅子多就是好呀,想去哪里歇息便去哪里歇息。
因为这个案子是审刑院主审的,所以苏黎和陈舟在大理寺会合之后,又一道赶去审刑院。
陈舟是折惟义直派给她帮忙的,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差役供她驱使。
“你去查案得需有几个心腹使唤,也省得要看审刑院的脸色,再说了,你好歹是大理寺的常参,可不能落咱们大理寺的排面!”
苏黎感动不已,虽说自己可以笃定谢辞不会为难自己,可有熟悉的人陪着,心境是不一样的。
到了审刑院,预想之中的为难和不待见都没有发生。
门房听到他们是大理寺来人后,连忙将他们引到了偏厅,“诸位且在这里等着,属下这就去回禀谢知院。”
话音刚落,便有人送来了茶水。
这是苏黎第三次来审刑院,一次是和折惟义来吵架的,另一次是假扮仵作学徒来打探消息的,两次都需谨慎小心。
但这次不一样,她算是受邀前来,没瞧见审刑院里的人态度都和善了许多吗?
这次没有等很长时间,大约一盏茶过后,谢辞便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除了几个熟人之外,还有一个生面孔。
谢辞客客气气的向苏黎介绍道:“这位是制勘院的院事乐正理,此案他作为主审之一,乐院事,这位便是大理寺派来协助调查的苏黎苏常参。”
制勘院的院事?这可是审刑院除谢辞之下的人物,没想到竟是这般……“娇艳如花”之人。
没错,这位乐院事虽然板着一张不好相处的脸,可他那样无与伦比的美貌还是吸引了大理寺几人的注意力。
他穿着一身月白道袍,看起来比谢辞要大两岁,个头也要高些,可是那张脸柔美俊秀、明眸皓齿,皮肤冰肌玉骨,白皙似雪,加上那一头黑的发亮的青色,一举一动间竟给人一种优美婀娜之感。
好一张男生女相的脸,好一副颠倒众生的容貌。
苏黎等人险些看呆了。
也许是他们的视线太过灼热,也许是乐正理已经习惯了旁人第一次看他的眼神,他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眉头一皱,声音似魔鬼低语,“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第五十九章:美人毒舌
大理寺众人:“??”
方才这个乐院事是不是开口了?他好像说了了不得的话。
一定是他们听岔了,堂堂审刑院院事,怎么可能说要挖他们眼珠子的话呢?
他们呆呆傻傻的表情再次惹怒了乐正理,他扭头问谢辞,“大理寺是没人了吗?怎么派来几个傻子?谢问君,我们审刑院院是破落了吗?连这种脑子被大虫吃了的人也进得来!”
苏黎等人惊醒过来,很好,确实是在骂他们。
谢辞敛下嘴角的笑意,正色道:“无音,他们初来乍到,有些懵懂也是正常的,你无需如此苛责。”
乐正理冷哼一声,“他们最好是这样,若是耽误查案,我定亲手把他们送进审刑院的地牢里!”
苏黎和陈舟对视一眼。
这个乐院事似乎不怎么好相处啊!
好在乐正理虽然说话难听,却不是肆意妄为之人,每次不耐烦的时候,谢辞只要稍微说两句话,他便压下心中怒气,心不甘情不愿的跟在后头。
但美人就算是发脾气也是美的,就他那一张脸,苏黎觉得他嘴巴就是再毒点也能忍了。
倒是陈舟觉得这位乐院事很有意思,在去案发之地的路上,他不动声色的溜达到了王承悦的身边。
“唉,王推官,给您打听一下,这乐院事有何来头,瞧着竟这般威风?”他先是给乐正理戴上了一顶高帽子。
王承悦瞥了他一眼,瞧见走在前方的谢辞和乐正理都没有说话,故作高深道:“我们乐院事当然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陈舟眼珠子一转,蹭了蹭王承悦的肩膀,“那你跟我们说说呗,省得我们不小心得罪了他。”
王承悦蹙眉,“我们乐院事向来公正,断不会无缘无故降罪于人。”
陈舟表示,这个话真假有待商榷,再次嬉笑道:“好兄长,你便说说罢!”
王承悦被他缠烦了,便道:“要说我们乐院事来头可不小,他生于并州,其父是并州刺史,其母乃是镇西大将军之后,祖父曾任太子太师,不但如此,乐家还曾出过数位大儒,学子门客遍布天下。”
“咱们这位乐院士呀,曾是太元十四年的探花郎,曾受陛下信赖,只不过他无心政务,只想做个查案办事的院事。”
“看在接下来几日咱们都要相处的份上,我提醒你们一句,咱们乐院士最记恨的就是别人看他那张脸,你们若是不想惹他厌烦,就把他当做寻常男子看待。”
陈舟受教,抱拳道:“多谢王推官提醒,既然说都说了,可否容我多问一句?”
王承悦道:“你问罢。”
你最好问问为什么不能看乐院事那张脸,这样他就可以理直气壮的去告状了。
陈舟便问:“我瞧见乐院事的身上穿着道袍,难不成他拜入了道门?”
王承悦没想到陈舟问的是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前头说道:“也不算,乐院士是对道家有些兴趣,但并未拜入,平时爱着道袍,爱修道学,算是俗家弟子。”
陈舟点了点头。
本朝道教盛行,包括陛下也多信奉三清,有些人家的子弟不便拜入道门,便在日常穿着道袍出行,想着沾沾道门的气运。
只是很少有人官吏这么穿罢了。
问完了自己关心的问题,陈舟又缠着王承悦东拉西扯几句,只把他搅得有些不耐烦了,趁他不注意走远了些。
陈舟则回到苏黎的身边,将打探到的消息和她说了一遍。
苏黎听罢,嘱咐道:“这些事咱们心里知道便是,切莫与旁人乱说。”
陈舟点点头,“你放心,我有分寸。”
“马上就要到案发之地了,咱们先低调行事,且听他们如何查案。”苏黎又交代了几句,“有甚发现,记在心里,咱们回大理寺细说。”
陈舟再次点点头,转身回头又去交代剩下的两个差役。
这次的案子发生在外城城东,四天前,一桩灭门惨案震惊了整个开封府。
死者是一家五口,一位老人,一对夫妻,两个孩子全部遇难,且凶手手段残忍,下手狠辣。
据说五人的血浸满了整间屋子。
此案原本由开封府调查,奈何此时正值秋收,开封府衙一干人等需要去下面的县城巡查,加上这个案子又捅到了陛下的耳朵里,于是便由审刑院接手。
为此,审刑院启动了制勘院,由谢辞亲自带人前来查案。
开封府派来的人是一位司录参事,姓郭,是一个年约四十、长相斯文的中年人。
郭参事见过礼之后,一边引着人往院子里走,一边说道:“昨日孔知府便给下官下了命令,要下官务必将此案原原本本的告知谢知院。”
“诸位请看,这间宅子便是案发之地,官府接到报案后,便命差役将此地围了起来,无令不得进入。”
这是一个两进的院子,不算太大,但胜在干净整齐。
从大门进去,穿过倒座房,里面便是一个稍微大点院子,一侧种满了青菜,一侧圈出一块地,养了几只鸡鸭,剩下的则是用来干活和玩耍的空地。
之所以这么确定,是因为空地上有一个小木马,还有一些木头做的小玩具。
见几人的眼神放在这些小玩意上,那位郭参事说道:“这家人是靠做木匠为生的,父子两个全是手艺人。”
苏黎看到空地的一侧立了许多新旧木头,想来是平时做活儿剩下的。
“尸体在哪里?”谢辞问道。
“尸体在义庄,谢知院若是想看,属下回头带你们过去。”郭参事说完,发现可能是自己理解错了,“谢知院是问死者在哪里被害的罢?在里头,在里头。”
说罢,他立刻推开门。
一阵血腥味和霉味扑面而来,众人忍不住捏住鼻子,齐齐朝里边看去。
只见昏暗的厅堂里,大片大片的血迹占满了地面,墙面上、家具上也溅了不少血,尤其是几个地方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色。
在这大片的血迹中,还有几个星星点点干净的地方,那是死者倒下的位置。
“这几个人都是被刀砍死的。”郭参事一一介绍道:“魏老丈死在这里,他今年五十三岁,死时靠在椅子上,魏家夫妻死在厅堂这边,他们一个二十五,一个二十二岁,魏小郎君才九岁,就死在他们的对面。”
“而年纪最小魏小娘子今年才七岁,她死在主屋里的,她的死因也不一样,不是被刀砍死的,而是给闷死的,我们知府推测其他人被杀时,魏小娘子还在睡觉,凶手杀完人之后去了里面,用被褥把她给闷死了。”
第六十章:灭门之案
谢辞点点头,有些小孩子睡觉深,外界的声量很难吵醒他们,“他们是几时被害的?附近的邻里街坊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郭参事摇了摇头,“他们是四天前的夜里遇害的,第二天隔壁邻居过来找他们,发现魏家大门紧闭,本想着进到里边去寻人,却不想发现他们都被人杀了。”
“我等询问过附近的街坊,他们都表示没有听到甚动静,只有一个人说,当天夜里他回来发现魏家的灯还亮着。”
“不过魏家是做木工活的,有时候要赶工,也会狠狠心点煤油灯,因此他也没觉得奇怪。”
总之就是,找不到见证人。
“先去查验一下。”谢辞朝身后吩咐道。
乐正理早在刚刚进来的时候,已经率先查验了起来。
他长得是好看,但在做事的时候,那张漂亮的脸像是蒙上了一层严肃的外衣,显得格外认真谨慎。
他先是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那大片大片的鲜血中有几个清晰明了的脚印,便问道:“这些脚印都比对过了吗?”
郭参事立刻道:“比对过了,除魏老丈和魏郎君的脚印之外,另有一对陌生的脚印,大小长短与魏家人并不相合。”
“且此脚印凌乱,遍布堂屋内外,想来是凶手杀人后,肆意走动的缘故,后经我等仔细查验,在屋外发现凶手将鞋子丢弃了,不知是另有预备,还是赤脚逃离了。”
乐正理闻言,忽然往里屋走去,片刻后,他转身回来,冷着脸说道:“屋里少了一双鞋子,应该被凶手换走了。”
郭参事脱口问道:“你如何知晓?”
乐正理面露嫌弃,“这还需问?这天寒地冻的,难不成凶手要赤着脚跑?而恰好主卧里又少了一双鞋,你是傻子,难不成把所有人都当做傻子?”
苏黎抬头望天,虽然他说的在理,可这天气也没到天寒地冻的时候。
郭参事冷汗直冒,猛地察觉到自己僭越了,“是下官愚钝,是下官愚钝。”
乐正理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去观察。
他先是来到魏老丈遇害的地方。
魏老丈死时是半躺在椅子上的,除了脚下,其余地方皆被血浸染,可以想象他受了多重的伤。
在他的左手处就是魏家夫妻死的地方,血迹留出来的位置能看出两人都是躺在地上的,呈挣扎姿势。
而在两人的斜对面,也就是魏老丈死时的右手边,就是魏小郎君遇害的地方。
和两个人死法一样,魏小郎君也是躺在地上,不过身子是侧着的。
“按照现在的布局来说,凶手第一个抓到的人应该是魏小郎君。”乐正理来到魏小郎君死时的地方站定,斜对着魏家夫妻,“这个角度刚好同时对着魏家夫妻和魏老丈,他挟持住了魏小郎君,威胁其他人不要动。”
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人将刀架在魏小郎君的脖子上,冲对面的魏家夫妻说着什么,魏家夫妻在哭诉求饶。
而魏小郎君受惊之下,只敢发出低哑的啜泣。
郭参事道:“我们这边也是这样想的,那凶手应当是用魏小郎君威胁了魏家人,然后趁其不备将他们全部杀死,最后再杀了魏小郎君。”
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是因为地上的几个脚印证明凶手先是杀了魏家夫妻,然后捅死了魏老丈,最后返回去将魏小郎君杀死的。
之后那道脚印直接往主屋走去,出现在了主屋的床边。
而这些线索,在主屋的地面和床上也有了验证。
苏黎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魏小郎君身上有捆绑的痕迹吗?”
郭参事一愣,想了想道:“好像是没有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想着此人是不是和魏家人认识。”
“那么我觉得这个推断有待商榷。”苏黎道:“凶手应该不是用魏小郎君威胁的人。”
“为什么?”郭参事不明所以,下意识说道:“这地上的血迹很明显呐。”
“蠢货!”乐正理抱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魏小郎君没有被绑住,凶手杀人的时候,他不知道跑吗?凶手是长了几只手,可以在杀人的时候,留一只手把刀架在魏小郎君的脖子上?脑子不用可以把它丢了,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郭参事被怼的面红耳赤,心想,这些推断又不是他说的,他只是传达而已,何必要这般讥讽?
谢辞抚额,暗中看了一眼苏黎,方才对乐正理道:“乐院事,咱们就事论事便是。”
今天这个小状精怎么没说话?
他哪里知晓,今日苏黎的想法就是来当听众的,非必要不插嘴。
乐正理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这做爹娘的,若是儿郎受到威胁,他们有机会拖住歹人,定会让儿郎逃跑,便是逃不了,也会缠住歹人大声呼救,可周遭的邻里并没有听到喊声,说明要么是喊不了,要么是不能喊。”
“若是魏小郎君被捆绑住,塞住了口鼻,尚且情有可原,但他身上并无捆绑痕迹,只能说明他不能跑,这不能逃的原因也有二,一是下破了胆子,动不了,二他因某种原因,自己不肯。”
“某觉得第二种可能更大,不管凶手是先杀的魏家夫妻还是魏老丈,剩下的人都有机会逃跑,但他们都没有,也就是他们是自己不肯的。”
“除了一家人想要同生共死这种愚昧可笑的理由之外,我只能想到他们有甚比性命更重要的把柄落在歹人的手里。”
苏黎差点儿拍手鼓掌了,如果忽略掉他话里带着的讥讽和嘲笑,乐正理的这段分析可谓是是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谢辞说道:“若是这样的话,想来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
又兀自检查了一圈回来的乐正理道:“院子外面和屋里都没有撬开的痕迹,现场也没有挣扎或者搏斗的迹象,凶手大约是被魏家人给领进去的。”
魏家做的是木匠生意,寻常也会有许多客人来拜访。
但一般客人只会在院子里交代活计,很少会到里边去,能进厅堂的,定是非常熟悉之人。
谢辞想了想问道:“这魏家可有甚仇家?”
第六十一章:脾气火爆
“这个,应该算是有的罢。”郭参事尴尬道:“这个魏老丈虽然手艺不错,但脾气确实不好,他性子急,做事死板,说话没轻没重的,经常和客人们吵架,也得亏他儿子性格和善,不然早就叫人给打了。”
“哦?”谢辞问道:“他的脾气竟这般火爆?”
“自然,这些事邻里街坊都知晓的。”郭参事说着,冲门口摆了摆手。
立刻有个差役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领过了三个人,一个年纪略大的老丈,一个中年汉子以及一个年纪相仿的妇人。
“谢知院,这三人便是他的邻居。”差役介绍道:“这位老丈便是此地的坊正,这两个是魏家人的邻居,唤做周六郎和周方氏。”
那三人一见到谢辞等人,呼啦啦便跪下了,口称郎君安好。
谢辞挥手让他们起身。
三人起身后,拱手哈腰立在身旁等着问话。
郭参事便道:“你们先与谢知院说一下魏老丈的情况,周六郎,你先来。”
周六郎闻言,战战兢兢地上前一步说道:“那个,回郎君,小人是魏家的邻居……”
升斗小民平时没见过什么大官,他甚至连谢辞的身份都弄不清,说完这句话之后竟不知如何开口。
谢辞见状,便问道:“魏家遇害的那日,你可曾来此看过?”
周六郎道:“来过来过,也就是四天前的事,只是那日小人在外头做事,听说此事后便连忙赶了回来,但是那时官府的差爷已经将里头围起来,小人并没有看到里头场景。”
郭参事感觉自己脸上的汗珠子都要流下来了,这差役是怎么搞的?让他去寻个能问话的人,结果还是个什么都没瞧见的,这不是添麻烦吗?
正当他着要不要自己亲自去外头再揪两个人进来的时候,却见那中年妇人,也就是周方氏忽然开口,“谢知院,这事奴家亲眼瞧见了。”
众人的目光便集中在了周方氏的身上。
骤然被好些个大老爷们儿盯着,周方氏的脸色有点不自然,但她还是鼓足勇气道:“奴家与魏方氏乃是手帕交,认识快有四十年了,那日早间,奴家在家中伺候两个孩儿,想着寻常这个时辰,魏方氏早早便起身打理家务,今日隔壁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便起了疑心……”
周方氏和魏方氏是一个坊里大的,两人情同姐妹,及笄嫁人后又做了邻居,这等情分自然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盖因两人自小相识的缘故,两人的性格也极为相似,待人处事都亲和有礼,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魏方氏有一个脾气大的上人。
但魏老丈虽然脾气大,嗓门凶,但是能挣钱呀!
他是老手艺人了,做了几十年的木匠,不说是寻常百姓,就连有些贵人听说他的好手艺,都愿意花大价钱请他做活儿。
因此魏家在附近坊里也算是家境较好的了。
如果不是这场变故,魏方氏应该会平安顺遂的度过一生。
“奴家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想太多。”周方氏啜泣道:“直到日上三竿,还是不见她的人影,连魏老丈平时的大嗓门也未听见一声,奴家心下觉得奇怪,便去敲了门。”
“不曾想那门是开着的,奴家刚一靠近,便闻到里头有血腥味,奴家吓坏了,推门进去看,就发现,发现……”
她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后来街坊们听到喊声,过来瞧,见里头死了人,也不敢进去,便去把坊正寻来。”
这时,那位坊正站了出来,“回谢知院的话,小人当时听到魏家人被害,不敢怠慢,忙叫人去报了官。”
苏黎想到里头保存的、尚且算是完好的现场,便问道:“这宅子也是你叫人看管起来的?”
坊正道:“小人所管辖的坊里也曾发生过命案,当时的知府曾叫小人保护过命案现场,小人便记下了。”
他有这个心思是一回事,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灭门案实在太过惨烈,百姓们胆子小,没人敢靠近的缘故。
谢辞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
“不敢不敢,都是小人该做的。”坊正谦虚道。
谢辞又转身看向周家夫妻,“既然你们做了这么久的邻居,想必对他家有些了解,你可知他们是否关系不好的仇家?或是近来得罪过什么人?”
周家夫妻对视一眼,周六郎有些尴尬道:“这要真说起来,那确实有不少。”
谢辞颔首,“无碍,把你知道的都说一遍,我们自会决断。”
周六郎想了想道:“单是小人知道的,隔壁坊里的丁老丈算一个,他也是木匠,和魏老丈算是老相识了,俩人手艺差不多,据说是一个师傅出来的,平时谁都不服谁。”
那坊正也插嘴道:“这事儿也很正常,毕竟活儿就那么多,想挣钱可不就得多揽点儿?不过周六郎有一句话说的不对,其实单是手艺来说的话,老魏头要比老丁头手艺好些,只是老魏头的脾气实在不好,客人在他这边触了霉头,才会去老丁头那边。”
坊正比周六郎他们看得更明白。
周六郎挠了挠头,“这个我确实不知。”
他们是多年邻居,有需要的活儿都是直接找魏老丈干的,从来没有比对过丁老丈的手艺。
坊正说道:“其实我也说过魏老头,你说这做人嘛,和气才能生财,他倒仗着自己有点手艺,脾气一上来,谁的面子都不给,你说要是咱们寻常百姓也就算了,可是那些达官贵人是咱们能得罪的吗?”
说到这里,坊正可能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小心的觑了一眼谢辞。
见他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这才继续道:“得亏他儿子脾气好,性子善,是个憨厚老实的,不然就他那牛脾气,早把人得罪光了。”
苏黎能感觉到坊正说这句话的时候怨气颇深,想来是这个魏老丈没少落他面子。
乐正理说道:“杀死魏老丈一家之后,这附近的坊里就剩他一个木匠了,作案动机有了。”
第六十二章:仇家甚多
众人立刻齐刷刷的看向他。
乐正理一挑眉,“怎么?我说的不对?”
也不是不对,就是觉得这个结论下的有点轻巧了,这俩人都斗了大半辈子,要是真想刀人,也该早就刀了,还等到现在俩人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才想起来杀人?
而且听他们的意思,这丁老丈的年纪应该跟魏老丈差不多大了,他有那本事一夜之间杀死人家一家五口?
怎么想都觉得不大可能罢?
乐正理似是看出了他们的想法,冷声道:“人之初,性本恶,便是三岁孩童亦有作恶之心,六旬老者为何不能?”
这话说的好有道理,他们竟无法反驳。
谢辞无奈,再次将话题拉回来,“除他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有,有的。”周六郎说道:“还有一个便是魏老丈的侄儿,名叫魏大郎的,他跟魏老张的关系不大好,每月都会来找魏老丈要银钱。”
谢辞就道:“你再细细说一下此人。”
周六郎说道:“魏老丈有一个兄长,早些年为了救魏老丈没了,留下孤儿寡母,这魏老丈本就心存愧疚,又得父母叮嘱,对兄长留下的遗孀和孩儿多有照顾。”
“可不曾想这魏家大郎是个混不吝的,起初魏老丈把他带在身边,教他做木匠活儿,哪知他只想坐享其成,不肯吃那苦头,没学几日,便不肯做了,他今年得有四十多了,还一事无成,整日游手好闲,缺银钱了,便找魏老丈要。”
“魏老丈虽然心中不愿,可只要一想到兄长是为救他而死,无法对他唯一的儿郎撒手不管,只能由着他胡来。”
周方氏插嘴道:“其实魏老丈对于魏大郎已是仁至义尽,旁的不说,就说魏大郎娶妻盖房、聘礼家什,哪样不是魏老丈置办的?那魏大郎一家就是个贪得无厌的,小的贪钱也就罢了,连那老的也不正经……”
周方氏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周六郎猛然打断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周方氏,低声道,“郎君面前,你胡咧咧甚呢!”
周方氏惊觉自己说错话,连忙低下头。
“我见的腌臜事多了去了,有甚不能说的?”乐正理撇嘴道:“你只管放心说,说错了也不要紧,本院事替你担着。”
周方氏闻言,先是抬头看了乐正理一眼,随后小声道:“确实是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就是两年前,魏阿家病故,那魏大郎不知何时染上了赌钱,欠了一笔烂账,他本想着找魏老丈要钱还债,魏老丈不肯答应,他便想着要魏老丈娶了他阿母,说是来个亲上加亲……”
“呸,他也不嫌臊得慌!见过人家替小辈结亲的,没听说过人家替长辈张罗婚事的,还是自家娘亲和亲叔叔!偏偏他阿娘还觉得有道理,堵到魏老丈家门口要他娶她,说甚烂锅配旧盖的……”
说到最后,周方氏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般有悖伦理纲常之论,若说是小辈,还可以推脱是不懂事儿,长辈自个儿跑到人家门口“毛遂自荐”,简直就是不要脸,不守妇道,是要被浸猪笼的。
众人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般不着调之事,纷纷露出惊讶之色。
郭参事觉得自己的冷汗又要冒出来了,他冲坊正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赶紧想个办法化解化解尴尬。
坊正毕竟年岁大了,见过的奇事多了,他上前一步道:“这事儿当时确实闹得难看,不过小人与魏家族长说过此事,又训斥了魏大郎一顿,后来魏大郎便不敢再提了。”
周方氏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解释道:“是啊是啊,这事多亏了坊正出面,那魏大郎得了教训,之后便消停了。”
谢辞摆摆手,“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此事乃魏大郎一家贪心所致,与你们无关,不必惊慌。”
这般找补,不过是担心他会责怪他们治下无方罢了。
可天下百姓无数,有些人愚昧无知,有些人贪得无厌,总不能事事都去责怪上头的父母官罢。
“那后来呢?这魏大郎还会来找魏老丈要钱吗?”苏黎好奇的问道。
按理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好歹得安分一阵子罢?
“后来魏大郎安分了一阵子,不过没多久,他又跑来找魏老丈要钱。”周方氏说道:“这次魏老丈总算醒悟了,他虽然还会心软给魏大郎银钱,却会逼迫他写下借条之类的。”
“就是这些借条对魏大郎没有任何用,他那样的泼皮无赖,真赖起账来也没法子。”
周六郎又道:“前段时间魏大郎又来找魏老丈要钱,魏老丈实在气极,一怒之下把魏大郎给骂了一顿,还拿扫帚把他给撵了出去,那是他最硬气的一回了。”
“魏大郎被折了面子,又没要到银钱,放下狠话要魏老丈好看,所以我们才想着是不是他……起了坏心思。”
乐正理道:“若当真如你们说的那样,那此人确实有很大嫌疑。”
周家夫妻连忙磕头,“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万万不敢隐瞒。”
乐正理也知道他们不会说假话,想来这样的事坊间邻里应该都清楚,稍稍一打听便知真假。
坊正犹豫了片刻,忽然拱手道:“虽说这魏大郎确实有这个嫌疑,但小人却觉得他不是他做的,此人虽是个跋扈的,但追根究底,也没做过甚伤天害理之事,要说他贪得无厌尚且有些说头,可若是说他为了赢钱,杀了魏老丈一家五口,小人确实有点不信的,他没那个胆子。”
谢辞颔首,忽然转头问向苏黎,“苏常参,你觉得此人作案的几率如何?”
苏黎正听得认真,听到谢辞问话,她想了想道:“属下不好判断,不过若是这魏大郎当真是因为钱财杀害魏家一家五口,那他为何不将魏家钱财掠走呢?”
魏家家舍虽然有一些凌乱,但并无翻找的痕迹,如果魏大郎是为了求财,他怎么会放过这等搜刮赢钱的机会?
第六十三章:目标明确
“倒也未必。”乐正理双手抱胸,“保不齐是魏大郎威胁了他们,叫他们心甘情愿拿出银钱,亦或是当时他冲动了,杀人之后吓破了胆,只想逃跑,没来得及搜刮财物。”
“若说凶手杀人之后吓破了胆,那他怎会有那心情取双新鞋换了?”苏黎据理力争,“至于他们是否心甘情愿拿出银钱,那就看这边有无留下家当。”
苏黎说完,与乐正理一道看向郭参事。
郭参事左看看,右看看,抹了把脸道:“这……差役们确实在魏家找到一个上了锁的盒子,里头约莫有上百两银钱,估摸着便是魏家全部的家当了。”
乐正理脸色一黑,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郭参事又道:“不过魏小娘子身上的一把长命锁却不见了,据说那长命锁是她满月的时候,魏家夫妻特地寻人打造的,能值不少银钱。”
“至于其他的人的身上,除了魏方氏的头上戴着的一支银簪,和魏小郎君身上的一块玉佩外,其他的东西都在。”
这话一出,两人便再也没了争执之意。
你说这人贪财罢,他放着家里的上百两银钱和值钱的东西不拿,你说不贪财罢,他却拿走了死者身上的值钱东西。
真真叫人琢磨不透。
谢辞见俩人就这么焦灼着,无奈问道:“可还有其他人与魏家有矛盾?”
周家夫妻对视一眼,张嘴又报出了几个人名,大多与魏老丈有关。
由此可以看出,这个魏老丈的性子确实不大好,得罪过的人也太多了。
眼见着嫌犯越说越多,人也越来越偏,谢辞挥手让人把周家夫妻先带下去,“剩下的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不听也罢,现在看来,这魏大郎的嫌疑最大,乐院事,此事交给你,你带几个人去寻魏大郎,打探一下这段时间他在做甚,是否有作案的时间。”
乐正理立刻摆出一副认真的姿态,抱拳道:“喏!”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副样子,好像确实除了谢辞之外,其他人都没有放在眼里。
而谢辞在安排完乐正理之后,又着人再次检查了一下这间宅子,像是把苏黎等人完全晾在旁边。
苏黎也不在意,趁着得空,她带人跟着审刑院的人认真把宅子里外检查了一遍。
厅堂并无甚特别的发现,倒是主屋里,床榻边血迹斑斑,床榻上凌乱不堪,被褥上还有几处被扯断的线头,应该是魏小娘子挣扎时留下的痕迹。
苏黎却眼尖儿地发现深色的被褥上有一块颜色尤为不同,“这是?”
她将那块深色的被褥凑进眼前看了看,并没有闻到特别的味道,她又用手磨蹭了一下,发现手上沾上了些许黑色,而那被褥上的颜色却浅了点。
看着样子,应该是能擦洗干净的污秽。
可魏方氏是个勤快的妇人,这一点从家中干净整洁的地面以及收拾的井井有条的院子便能看出来。
既然是这样,那这个污渍是怎么留下来的呢?是不小心沾上去了没瞧见,还是看见了却没来得及清洗?
亦或是这个东西凶手不小心留下的罪证?
“怎么了?”陈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苏黎回过神来,将手中的东西递到陈舟面前,“你来的正好,你闻闻这块污物是甚?”
她对陈舟的鼻子印象深刻。
“不是,既是污秽之物你还叫我闻?”陈舟嘴上抱怨,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将那东西凑到鼻子面前闻了闻,“味道太浅了,我只能闻到被褥上草木灰和皂角的味道,还有点刺鼻的东西,太少了,闻不出来。”
苏黎蹙了蹙眉,也没勉强,只是将这事记在了心里。
直到审刑院的人查的差不多了,苏黎这才停下来,来到院子中。
“瞧苏常参的样子,应该是查的差不多了。”谢辞不知何时站在了苏黎的身后。
苏黎转过身,笑眯眯道:“是差不多了。”
谢辞问:“不知苏常参有何收获?”
“这个嘛。”苏黎犹豫了一下,这次和之前不同,双方是合力查案,这个时候若是有隐瞒怕是有些不好,“也没其他的发现,不过我在魏小娘子死时的被褥上,发现了一块不太寻常的污渍。”
她将自己的发现说了一遍,“兴许是我想多了。”
毕竟不是实打实的证据,苏黎也不好肯定。
谢辞从上次的案子中发现便苏黎的心很细,对某些事物十分敏感,他笑道:“无妨,先记下,审刑院这边也没甚线索,倒是在院子外头发现了些许停留的脚印。”
“停留的脚印?”苏黎道:“是凶手留下的吗?”
谢辞摇头,“暂时无法确定,这段时间上京并未下雨,地面干燥,那些脚印是踩在了地上的干草以及碎土上留下的,太过杂乱,差役们还在比对,若是有了结果,自会禀报。”
苏黎见谢辞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心也松了下来,“凶手做事小心,除了那双血脚印,竟然没有留下旁的线索,看来想破这个案子怕是不容易。”
她和谢辞虽然都有点小发现,可认真来说,这些都不是实打实的线索和证据。
这个凶手好像是凭空出来的一般,除了杀人之外,他在魏家并没有留下任何富有夫人痕迹,听起来是有些矛盾,但这种感觉就好像凶手和这家人互不相识,不为仇,不为怨,单纯的就是为了杀人。
谢辞道:“所以本官打算先去看一下魏家人的尸体,不知苏常参可否要同行?”
苏黎眼睛一亮,“当然。”
尸体上能发现的线索必然是最多的,这样的事她怎能错过?
于是谢辞便招来郭参事,让他带他们去停放尸体的义庄。
郭参事无不答应,“只是义庄远在城外,须得先出城。”
世人对尸体本就比较忌讳,加上这里距离城门较近,所以义庄也跟着设在了城郊。
“无碍。”谢辞挥了挥手道:“你只管带我们去便是,对了,本官听说开封府的仵作技艺精湛,不知可否借来一用?”
第六十四章:仵作何在
一旁的王承悦听到这句话,不自然的咳了咳。
自从他们审刑院的老仵作离开之后,新的仵作一直没找到,而老仵作的那个徒弟离了自家师傅之后,竟有一种失了主心骨的感觉,每次验尸都不得要领。
谢辞虽有心栽培他,等他成长,可审刑院的案子是不断的,总不能不查案了罢?
因此现在的审刑院一边在寻摸新仵作,一边面临着没有仵作的尴尬状态。
郭长才听了之后,面露尴尬,“这,开封府确实有一个不错的仵作行首,不过他随孔知府去了乡下,听说是有两家人因为争抢田亩伤及性命,需得仵作查验。”
“现在若是将他召回,估摸着也得费个一两日的功夫,怕是得请审刑院的行首亲自出马了。”
谢辞心想,他也不知道审刑院的行首现在在哪里。
于是他转头看向同样抿嘴偷笑的苏黎,“听闻苏常参乃是白行首的弟子,不知可否请来他老人家助力?”
他在“听闻”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哦。”苏黎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回道:“属下学的太差,白行首看不下去,前不久将属下给逐出师门了。”
这话一出,连让她去验尸的路都给断了。
陈舟“噗嗤”一声,捂住狂笑。
这哪里是逐出师门?根本是连门都没有入过。
谢辞原本只想逗逗苏黎,没想到她会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这般叫人啼笑皆非的话,“原来苏常参还有学不会的东西。”
“人无完人,兴许属下天生就没那个命。”苏黎面不改色道。
听到这里,郭参事总算明白过来,这哪里是听说他们开封府的仵作盛名?分明是他们查案没带仵作来!
于是他小心说道:“那个,义庄里也配有仵作,听说也是个老行首了,不如先叫他验一验?若是不行,再去请府衙的仵作不迟。”
本朝对法度相对严苛,而尸体又是恪守法度的必要条件之一,所以不但每个州府、县衙都设有义庄,就连看守义庄的仵作和差役也是齐全的。
谢辞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更多也是因为他们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如此,便劳烦郭参事前面带路了。”
“不敢不敢。”郭参事连声应道,着人去取来马匹。
既然是去城外,那骑马要比乘坐马车方便的许多。
苏黎这边也跨上了之前大理寺给他们安排的马匹。
一行人往城外走去。
官道上马车飞扬,马儿所过之处惊起一方尘土,同时也吸引了城外百姓的目光。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中秋将至,对于大部分百姓来说,这也是收获的时节,城外处处可见百姓们在田间忙碌的身影,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有正直青壮的夫妻,连几岁的孩童也挎着篮子,帮着爹娘身后捡拾掉落的庄稼。
这样的美景苏黎等人却无心欣赏,他们很快来到了义庄门口。
所谓的义庄,也不过是几间破旧房屋改造而成的院子,门口的杂草遍布,乱石堆积,显得此地落寞又萧条。
此时的天色还不算太晚,但他们一靠近这义庄,便感觉到自己浑身发凉。
义庄大门紧闭,郭参事口中的仵作和留守的差役并未出现。
郭参事的脸色不大好看,他翻身下马,忍着心中的惧意敲了敲大门。
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周围安静的有些过分,郭参事正打算再敲一次的时候,却见王承悦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的身旁。
他先是示意郭参事不要出声,然后小心翼翼的推开院门。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大门推开后,王承悦竖起了耳朵,又朝谢辞等人点了点头。
谢辞冲他示意一番,王承悦便轻轻的抽出佩刀,往里头走去。
苏黎也有些好奇,她是习武之人,和王承悦一样,能听到义庄里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
里头若是府衙派来的差役,听到敲门声出来也就罢了,可偏偏没有回应,而且那稀稀疏疏的声响,也不像是在做甚正经事。
可义庄里除了尸体还能有什么?
尸体?莫不是此人是来偷尸体的?
可那是尸体啊?除了家人外,寻常人对尸体恐惧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对尸体感兴趣呢?
莫不是需要尸体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一瞬间,苏黎想了很多种可能,她翻身下马,跟在王承悦的身后。
而在她身边的陈舟一见这情况,下了马后,也偷偷的跟了过去。
郭参事左看看,右看看,想着审刑院和大理寺都出面了,他们开封府也不能落下,于是手一挥,带着两个差役跟在了最后面。
于是原本只有王承悦一个人进去变成了五六个人的小队伍。
希望里头的那个人有点身手,不然估摸着不够他们打的。
义庄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神奇的存在,明明在外面看着没啥,可是只要一进到里边,那股凉飕飕的寒意便会从四面八方入侵身体。
这种感觉在靠近宅子大门的时候更加明显,尤其是在听到里边越来越明显的、像是在砍肉削骨的声音的时候,害怕和恐惧的感觉从脚底直冲脑门。
王承悦贴在门口听了听,见里头的人没发现,冲后面的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黎等人点点头,分成两拨站在大门的两旁,只要王承悦一踹开门,他们立刻冲进去抓人。
王承悦深吸一口气,抬起胳膊往门上一撞。
大门“哐当”一声被破开,苏黎等人眼疾手快的冲到里边,大声喊道:“不许动!”
谢辞原本是跟在几人的后头的,他本身并不会武,也识趣的不去添乱。
但他发现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按正常来说,几人在闯进大门后,应该会直接冲进去抓人。
然而那声大声呵斥喊出来之后,里边忽然没了声响,王承悦等人就这么保持着冲进去的姿势,一个一个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般。
他瞬间沉下脸,大步往里头走去,“怎么了?”
第六十五章:白日见鬼
这句话像是解开了某个机巧开关,几人同时转过身看向谢辞,那惊恐的神色和僵硬的脑袋,像极了传闻中的行尸走肉。
“啊啊啊!!”陈舟率先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
众人瞬间回神。
陈舟想也不想的扑向苏黎,要和她抱在一起。
苏黎害怕到浑身发抖,下意识的要回保住陈舟,但回头又想到了什么,一把推开他,转头蹲到一边抱着头惨叫。
陈舟被推了一个踉跄,倒在了对面的王承悦身上,他想都没想,直接死死抱住。
王承悦浑身僵硬也顾不得许多,回抱住陈舟,两人昂着脑袋发出凄惨嚎叫。
后头的郭常参也没好到哪去,他被吓得两眼发白,惨叫之后,竟然直接晕了过去,顺势还扑倒了两个差役。
“啊啊啊啊啊!!”
“救,救,救命啊!!”
“有鬼啊!!”
“爹娘!孩儿不孝!”
门口瞬间乱作一团。
谢辞瞳孔一缩,他三两不拨开人群,往里边一看。
然后自己也愣住了。
只见幽暗的房间中央放着许多木架,上面是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周围七零八落的摆放着许多棺材,有好几个棺材板都不见了,露出了里面腐烂了只剩下白骨的尸体。
而在最里边,一个同样穿着白衣的“人”站在一具尸体前,举着一双沾满了血的双手,其中一只手上还拿着一把同样都是血的斧头。
在他的右侧有一扇窗户,风轻轻一吹,外头的阳光照射进来,映在他的脸上,皮肤的白和上面正滴落的血形成极致的对比和反差。
他好像也才反应过来,一双红色的眼睛不解的看向谢辞,乌黑的嘴巴一张,“你……”
“哐当!”一声,院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谢辞僵硬的转过脑袋。
就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差役惊讶地看向他们。
“郎君们,这是在做甚?”
——
半炷香后,义庄院子里。
谢辞坐在石凳上,无奈的揉着自己的额头。
在他的身后站着还在发抖的苏黎,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能发现苏黎的手悄悄的揪着他的衣袍。
左手边的王承悦和陈舟还保持着抓紧对方的姿势,腿抖个不停。
在右手边的屋檐下,两个差役正想方设法把吓晕了的郭参事唤醒。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身材矮小,穿着一身官服,手足无措的看向谢辞。
他的身旁跪着的那个“人”,还保持着之前的样子,一身白衣,不,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一身血衣才对。
他身形消瘦,如同一根笔直的竹竿,头发黑的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皮肤白的像是被水洗刷过无数遍,唯独那双眼睛,看起来既纯粹又深沉。
“牛十三,他当真是仵作?”谢辞问道。
牛十三,也就是看守义庄的差役,忙不迭回道:“回了谢知院,他真的是个仵作。”
害怕谢辞等人不信,牛十三介绍道:“莫看他这副样子,其实他验尸的本事可不小,咱们这义庄的大小尸体都是他验的,每次验的都极准。”
谢辞相信牛十三不敢撒谎,但是要他相信此人会验尸却有些勉强。
毕竟任谁看到他拿着斧头将一个人的脑袋凿开了,取出里边的脑髓,都不敢相信他是个正儿八经的仵作罢?
“他姓甚名谁?师承何人?又是如何入的义庄?”
牛十三战战兢兢回道:“回谢知院,此子名唤仇慕,他的师父便是在此间做了四十年仵作的张行首,此人是他收养的义子,张行首没了之后,此子便继承了他的衣钵,来这义庄做活,如今已有两年。”
“那他方才那个样子是在作甚?”苏黎从谢辞的身后伸出了脑袋问道。
“他是在?”牛十三正想回答,发现自己回答不出,于是他拍了一下仇慕的肩膀,“你自个儿说。”
仇慕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回道:“在凿开那人的脑袋,听说那人是死于脑疾,我想知道死于脑疾的人,脑袋里是什么样的?所以就想凿开看看。”
苏黎被吓了一个哆嗦,再次缩了回去。
王承悦和陈舟更是捏紧了彼此的胳膊,大有一种两人马上能抱在一起的意思。
谢辞手一僵,眼皮子抽了抽,“随意破坏尸体乃是重罪,你身为仵作,难道明知故犯吗?”
“知晓。”仇慕说道:“但那死者是个乞丐,无儿无女,无亲无故,我与他承诺,许我给他验尸,验完之后我会将他以棺淳厚葬,总好过他横尸在乱葬岗被野狗撕咬啃食。”
这样的乞丐,他们死后一律会被丢在乱葬岗,能有具棺木入土,本身就是求而不得之事,但他脑袋被砸开,委实说不上是善举。
牛十三被吓得心快要跳出来,连连磕头,“谢知院,这事小人可以作证,仇慕虽然喜欢解剖尸体,但从来不强迫于人,他都是在生前与那些人商量好的,定然不会有随意损毁尸体之说。”
谢辞再次叹了一口气,无奈挥手,“罢了,既然死者生前同意,那么本官也不便多说,只是这事总该避讳些,青天白日的,屋里的那般情形,实在叫人害怕。”
“是是是。”牛十三忙道:“小人一定叮嘱他,回头叫他晚上验,绝不在白日吓人。”
晚上验尸要是被人瞧见会更恐怖的好吗?
“那不成。”仇慕抬起头,露出一双大白牙和一双血红的眼睛,“尸体不能等,就是要在最新鲜的时候凿开,才能看到最真切的结果。”
“咚!”的一声,旁边传来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众人循声看去,原来是那可怜的郭参事刚被人叫醒了,看到仇慕满脸是血的样子,以及听到他说的惊世骇俗之话后,再次被吓晕了。
差役们再次手忙脚乱的去救人。
一番鸡飞狗跳后,院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谢辞想了想,冲那仇慕问道:“既然你是仵作,那么你可敢验一验魏家那五具尸体?”
左右他们现在也找不到合适的仵作,就让这个人先验一验,另外看看他是否跟说的那样有真本事在身。
第六十六章:能剖开吗?
“魏家人?”仇慕瞪大眼睛,眼里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和迟疑,“就是四天前送过来的那几具尸体,让我验?”
谢辞颔首,淡淡道:“瞧你这神色,是不敢吗?”
“不是不敢。”得到肯定的答案,仇慕很是兴奋,但随后他的肩膀又软了下来,喃喃道:“就是有些可惜了,那几具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若是刚送来就让我验该有多好。”
众人:“……”
这厮的脑子真的没有问题吗?
不管怎么说,有人验尸就不算是白来一趟,谢辞挥手让仇慕下去换件衣裳,把脸上的血擦干净再去验。
仇慕无不应允,对他来说只要是能验尸,换身衣裳有甚打紧?更何况验尸这么严肃的事,本身就需要谨慎对待。
于是一炷香之后,仇慕又穿着一身白的吓人的衣裳,回到了院子里。
“这衣裳非要白的不可吗?”苏黎问道。
仇慕去了一身的血迹,整个人显得有人气多了,苏黎等人也不害怕了,绕着他打量。
几人这才发现他的个头很高,比谢辞的个头还要再高些,发白的衣裳,垂在腰间的长发,消瘦的身形,这般样貌,放在人群中也是鹤立鸡群的。
仇慕对几人的打量也不在意,“白衣沾上血迹和杂物之后会更明显。”
其实验尸没有对衣着有甚要求,只是仇慕继承了师父的衣钵,习惯用这样严谨的态度来对待。
谢辞对他的穿着打扮并无异议,挥手让仇慕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苏黎见谢辞动作,毫不犹豫地也跟了上去。
那位牛十三见状,连忙说道:“小人去给仇慕做帮手。”
义庄总共就两个人,平时验尸他也需要给仇慕打个下手。
王承悦原本也想跟着,但被谢辞叫住了,“里头无需太多人,你便守在外面罢。”
人被拦了下来,王承悦也没在意,眼神示意一个录事跟进去。
里面虽然是不需要太多的人,但还缺一个帮着写尸格的。
陈舟见王承悦都没有进入,自己也不好进去,况且里头实在太吓人,他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外头为上。
穿过大门,里面果然又是一副景象。
因为在外头耽误了一会儿,太阳不像之前那般明亮,里面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些,只有地面上还残留着几缕橙色的金线昭示着里外同在一个世界。
“你且开始罢!”谢辞就像之前那样在旁边站定。
苏黎跟在了身后,只不过那双眼睛是不水落在仇慕的身上。
知道仇慕不是“鬼”,她又恢复了之前机灵好奇的样子。
仇慕像是没有听见谢辞的话似的,在牛十三的帮助下,快速的整理完自己手中的工具,然后将尸体上的白布全部掀开。
掀开白布之后,突然又转头问了谢辞一句,“这尸体,能剖开吗?”
谢辞想了想道:“你且先验一遍,若是有这个必要,本官允你剖开。”
苏黎看见仇慕的眼睛又亮了几分,再次看向尸体的脸上也带了几分狂热,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认真、严肃、目空一切。
好像面对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需要他去解开的谜团。
第一具尸体是魏老丈,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上面已经被污血染黑,因为已经死了四天,尸体开始腐烂,皮肤呈现出黑褐色,散发出阵阵恶臭。
苏黎光是远远的看着就有些受不了,也不知道仇慕眼里的欣赏是怎么来的?
“死者,男性,年六十五上下,死亡时间在四天前,共有三处伤口、分别在死者的腹部、左胸,其中腹部两刀、左胸一刀。”仇慕一边说着,一边扒开胸口的衣裳,往里边看了看,“致命伤是胸口的一刀,应该是伤到了胸肺,里面有点看不清。”
“刀口从窄及宽,两侧延伸,跟厨刀差不多,还是一把才磨过的厨刀,能捅这么深,说明这个人有些力气。”
仇慕嘀嘀咕咕的验完魏老丈,又净了手,去验第二具。
“死者,女性,年二十五上下,死亡时间四天前,身上共有一处……不,应该是腹部同一位置被捅了好几刀,按照这个痕迹来看,至少有五刀,下手干脆利落,够凶狠的,伤口与前一位死者几乎一致。”
“此外,此女的脖子上还有掐痕,掐痕自上而下,不足以致命,说明凶手是将她擒住,再将其杀害,可惜的只是此女手上虽然有挣扎的迹象,但指甲并无血污残留。”
照这个节奏,仇慕又将魏郎君以及魏小郎君全部验了完。
不出意外,这两人亦死于厨刀之下,其中魏郎君身上中的刀数最多,足有数十刀,而魏小郎君则是被抹了脖子,也是四人中死得最干脆利落的。
等到验到魏小娘子的时候,仇慕的眼神再次变了。
魏小娘子和魏小郎君的情况很相似,小小的身子躺在那里,肚子鼓鼓的,身上尸斑遍布,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暗绿色,周围还有些许白色的东西在蠕动。
仇慕面不改色的检查完魏小娘子的舌头,又在她的口鼻里掏了掏,然后抬高她的下巴,也不知如何做的,竟将那舌头塞了回去。
苏黎看的一阵反胃,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心想,下次身上得随身带着布巾,指不定何时就能用到。
谢辞的神色也不大好看,只是他到底不好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强忍着看下去。
仇慕才不管这些,认真地验着,“死者,女,约七岁,身上并无外伤,死因是窒息,口腔里发现了一根……”他将那物什放在清水里涮了涮,夹起来道:“好像是麻线,应该是被捂住的时候从被褥上咬下来的……”
“等等!”苏黎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几双眼睛瞬间落在她的身上。
苏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道:“我就是想问问,这魏小娘子被捂住的时候是醒着的,还是睡着的?”
她也不想打断仇慕的话,只是她这个人忘性大,刚刚闪过脑子的东西,如果不问出来,转眼间便能忘了。
第六十七章:魏小娘子
仇慕也没在意,反而饶有兴致的回道:“从尸体上来看,她应该是醒着的,她是被被褥给捂死的,如果凶手是在她睡着的时候捂住她,那么以她的力气是不可能张开嘴的。”
谢辞说道:“这也不足为奇,许是凶手进去的时候惊醒了她,她还没来得及叫人,便被凶手给捂住了。”
“哦?”苏黎挑眉,“谢知院也认为魏小娘子是在睡觉时候被捂死的?”
谢辞回以浅笑,“怎么?苏常参有不一样的高见?”
“高见倒是没有,不过确实有个疑点……”苏黎抬手,指着魏小娘子的尸体说道:“如果她是在睡觉时被捂死的,那么为什么会穿着外裳呢?!”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打在谢辞的头顶,他猛地看向魏小娘子的尸体。
只见拿小巧的身体上,鹅黄色的衣裳虽已不复当时的明亮,且只是简单的披着,可是却清楚明了的告诉众人,她死时并未安歇。
谢辞的脸色如同锅底般阴沉,他三两步走到门口,冲外头大吼一声,“王承悦,立刻去把郭参事给本官叫起来,问问他,魏小娘子身上的衣裳可有人动过?”
门外传来王承悦爽利的应喝,“喏!”
紧接着,门外便传来几声清脆的响声以及郭参事小声的嘀咕。
不一会儿,王承悦回禀:“回谢知院,属下问过了,差役们并未动过尸体上的衣裳,他们原封不动的将尸体送来的。”
“本官知晓了。”谢辞听到答案,转身看向苏黎,目光灼灼,“说说你的想法。”
“属下能有甚想法?”苏黎尴尬笑着,她没想到谢辞的反应会这般大,“属下就是觉得蹊跷,其他人都是被厨刀杀死的,唯独这个小娘子是被捂死的,她对凶手来说是不是有甚不同?”
谢辞沉思了一会儿,“本官会叫人着重查验。”
“那样最好。”苏黎表示赞同,“兴许是属下想多了,也许是凶手心中尚存一些怜悯,瞧着她是个女娃,才用了这样的方式。”
话虽然这样说,但她心里却知道这个理由是说不通的。
毕竟凶手都要杀人了,还会看在她是个女孩的份上“网开一面”吗?若说是因为年纪小的原因,那位魏小郎君也才九岁,同样是个没有长大的孩童。
谢辞沉声道:“是与不是,查一查便知晓了。”
转头又冲仇慕道:“你继续验。”
仇慕点点头,再次将魏小娘子的身体反过来,然后眉头狠狠蹙起,“奇怪……”
“一般来说,人死后若是平躺在地上或者是床上,那么尸斑大多见于其后背或臀部,但这位小娘子的尸斑却在腿窝以及肩膀的部位,以这两个部位来判断,这位小娘子在死后应该是被人抱过,最少抱了半个时辰。”
谢辞和苏黎更加惊讶,后者惊呼出声,“你是说凶手杀了她之后,还抱了她半个时辰?你确定没有验错?”
仇慕道:“当然没有,师父说过,人死后血液会因自身的重量而往淤积,所以大部分尸斑会出现在后背、臀部,或者出现在尸体接触地面的一侧,这位小娘子的尸斑出现在腿窝及肩膀,说明这两处在她死后曾受力量挤压,而这两个位置恰好是人手臂挽起抱人的姿势。”
“如果你还不信的话,旁边这几具尸体上面的尸体可以证明,虽然说他们的身上尸斑已经蔓延开,但最开始出现的尸斑和之后出现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苏黎摇摇头,“我并非不信你,只是觉得太过于惊讶。”
她最开始想的是会不会这位魏小娘子是第一个死的,凶手杀了她之后,她的父母陷入悲痛之中,将她抱在怀里,之后自己再被凶手杀死。
可是这句话还没说出来,便被她否定了。
一来,凶手怎么可能会那么好心,杀了魏小娘子之后,还宽限了他们半个时辰,而魏家夫妻在这半个时辰之内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二来这个推测与那些脚印的痕迹完全相悖。
如果说不是魏家夫妻抱的,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凶手出于某些原因,或是懊恼,或是悔恨,杀人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抱着魏小娘子的尸体忏悔。
还有一种就是,凶手杀人之后立刻逃离,魏家又进去了另一个人,这个人与魏家相熟,发现魏家人惨死之后,抱过魏小娘子。
只是她不知因何又走了。
这么一想着,她转头看向谢辞,恰好与谢辞的目光对上。
从彼此的眼神中,她能看出谢辞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突然,苏黎陡地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我且问你,这魏小娘子是否遭到过侵害?”
“甚侵害……”仇慕话还没说完,人反应了过来,他沉默的检查了片刻,摇摇头道:“没有。”
谢辞也看出了仇慕的动作,本想说这样不符合规矩,但看到苏黎的反应,最终没有说出口。
本朝民风开放、龙阳半袖之风盛行,烟花之地不但有青楼暗娼,连象姑馆里的男妓也大大方方地出来揽客。
这也就罢了,有些人却会将目光放在年纪小的幼童身上。
苏黎担心魏小娘子曾遭过这样的侮辱。
还好,最起码魏小娘子去了九泉之下,不会带着那样痛苦的记忆轮回。
“还有别的发现吗?”谢辞转头问。
仇慕却像是没有听见谢辞的问话似得,自顾自动作着。
其实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仇慕的验尸动作一直没停,此时的他重新扒开魏小娘子的喉咙,凑上前闻了闻。
“这口舌不是已经验过了吗?怎的还要再验?”她看得两眼呆滞,腹中再次翻江倒海。
仇慕道:“我之前闻到她口鼻处有股奇怪的味道,但那味道实在太浅,不好判断是何物,于是便把她的舌头塞好,想着等上片刻味道能浓郁些,不过现在看来……”
“腹中淤气堆积,稍微动作便顺着食道溢出,而且尸体腐烂的实在太过那个味道被尸臭掩盖了,实在不好分辨。”
第六十八章:喉中物什
苏黎瞬间想到了陈舟,随即摇摇头,陈舟的鼻子固然不错,但尸臭味太浓,还是先等等罢。
谢辞记得苏黎也曾提到过“味道太浅了”这样的话,他压下疑惑,再次问道:“可还有其他发现?”
仇慕道:“尸体表明只能看到这些信息,其实凶手从来没有隐藏自己心里的想法,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杀人。”
苏黎喃喃道:“如果魏小娘子不是在睡梦中被杀死的,那么她对于凶手来说的意义是甚,能看得出凶手对孩童并无怜悯之心,也对女子没有半分手软,那他为何不直接将魏小娘子和魏家人一样杀之后快,而是要单独捂死?”
她总感觉如果他们能破了这个谜题,也就能破了这个案子。
“如果想找到更多的信息,还有一个办法。”仇慕突然说道。
“甚法子?”谢辞问。
仇慕咧嘴一笑,“其实我能感觉到这魏小娘子的喉咙里有东西,只是若想拿出来,少不得要用些力道,这尸体已经放了四天,若是一不小心,怕是会伤到她的颈骨,造成脑子和身体分家之类的。”
其实以仇慕的手艺,将尸体喉咙里的异物取出来不是难事,但他却想讨个免责。
别看仇慕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细着呢,自己私下折腾也就罢了,可当着谢辞等人的面,他要是真把尸体弄出个好歹来,他可担不起这个责。
谢辞听懂了他的意思,大手一挥道:“你只管去做,此事本官准了。”
官府查案的时候,对尸体有一定的决策权,只是出于对死者的尊重和对尸体的忌讳,大多时候不会主动破坏尸体。
但如果有必要,该做的还是要做。
“喏!”仇慕高喝一声,示意牛十三将自己要的东西取来,又拿来枕木,塞到魏小娘子的脖颈处,手脚利落地将魏小娘子的头颅微微一动,下巴上抬,脑勺点地。
然后一只手捏住魏小娘子的下巴,魏小娘子那黑不溜秋的、黏黏糊糊的舌头腾地一下又伸了出来。
仇慕像是没看见似得,他拿来一个木头削成的镊子,压着那舌头往喉咙里捅去。
即便离的不近,但苏黎依旧听到了魏小娘子颈脖处传来“咔嚓咔嚓”的窸窣声。
光是听着便叫人汗毛直竖。
片刻后,仇慕手一顿,脸上露出释然之色,他的手微微抬起,那镊子便从魏小娘子的喉咙里抽出,尾端夹着一片带着黏液的物什以及一只白色的蛆。
苏黎再也忍不住了,她捂着嘴,掉头往门口跑去,扶着墙角干呕。
陈舟悄默默来到她的身边,面露同情道:“我在外头那味道都有些罩不住,你在里头又是看又是闻的……委实遭罪了。”
说着,又贴心地递来一个竹筒。
苏黎干呕完毕,接过竹筒,拿衣袖掩着漱了漱口。
她是不害怕见着尸体,便是白骨放在她面前她也敢瞧,但着并不表示她不恶心,就方才那场景,她也是头一遭看见。
“多谢。”将竹筒还给陈舟之后,苏黎掏出帕子擦了擦嘴,然后双拳紧握,深吸一口气,再次踏进里面。
陈舟看着她坚强的背影,忍不住感叹道:“怪不得人家能坐上常参的位子呢。”
就这劲头,大理寺少卿之位都坐得!
苏黎走进来后,顺便瞄了一眼谢辞的表情,看他那平静无波的脸,心想,不愧是审刑院知院,就这份镇定的样子,她自愧不如。
看来之后她也要多瞧多看,绝不能在谢辞的面前落了他们大理寺的面子。
孰不知谢辞拢在袖里的手已经快要被自己掐出血来。
而这边的仇慕已经将那物什洗干净后,放在了一个托盘上的白巾上。
牛十三捧托盘来谢辞等人的面前,“两位郎君请看。”
谢辞和苏黎同时将脑袋伸过去。
白巾上是几个指甲大小的物什,许是被洗干净的缘故,样子没之前那么恶心,大多是黑色的,隐约能瞧见里头有几丝墨绿。
苏黎看见有两个上面似是有叶子的经络,“这好像是草叶。”
谢辞捡起旁边放着的镊子,将那些物什翻了个面,背面的绿色更显,经络也更加清晰,“是草叶不错。”
只是他对草叶不熟悉,辨认不出品类。
苏黎吸了吸鼻子,那上面的尸臭味依然明显,但依稀也能闻到旁的味道了。
她眼珠子一转,冲门口喊道:“陈舟,你且进来。”
门口瞬间出现了两个人,陈舟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怎么了?”
他鼻子灵敏,这义庄的味道于他而言是不小的折磨。
苏黎招手道:“你来闻闻这个。”
陈舟见苏黎一脸认真,迟疑了片刻,走上前去,看见托盘上的东西,他不明所以问道:“这是何物?”
“不知道。”苏黎坦然道:“这上面的味道与尸体上的味道不同,有些刺鼻,你来闻闻,看能不能辨认出来。”
“这看起来像是草叶子。”陈舟一边说着,一边松开鼻子,凑了上去。
“呕!”扑面而来的尸臭味差点儿把陈舟胃里的隔夜饭呕出来,但夹杂在里头,若有若无的草木味又刺得他脑子瞬间清醒。
“这味道不像是寻常草叶,倒有点像是药材。”陈舟强忍着恶心,再次闻了闻,“而且有点熟悉,属下想起来了,就是早些时候在魏家被褥上闻到过,两者味道实在像极。”
“药材?”谢辞面露思索,“你可能确定?”
陈舟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属下的邻居便是大夫,属下时常能闻到他炮制药材的味道,有些药材寻常,但有些药材的味道十分怪异,这味道虽然浅了些,但属下却经常闻到。”
“至于是不是药材,是何种,那估摸着要去药铺问一问了。”
谢辞点点头,伸手将那物用白巾包好,冲门口的王承悦递了过去,“这些你且收好,待回到城里,去寻个药铺问清楚。”
王承悦接过,抱拳道:“喏!”
交代稳妥之后,谢辞又道:“再着人去问问周家夫妻,看魏家近日是否有人染疾。”
王承悦再次应下。
第六十九章:城门之争
谢辞转头看向仇慕,“仇仵作,你是否能=验出魏小娘子或是魏家其他人中谁人身体不适,或是最近服用过药物?”
仇慕眼睛一亮,疯狂点头,“自然是能的,只需开膛破肚,观其内腹是否有异常,可判断其身体是否康健,或是也可以取其胃部,剖之可查验药物残留,再不济还可……”
“罢了。”谢辞打断了他的话,“本官会叫人去魏家宅子再次搜寻,这些先放着,今日到此为止,你且将尸体收拾一二,若是有发现再禀报与本官!”
仇慕眼中的期盼迅速消散,有气无力应道:“喏。”
“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回去,明日等王承悦回了之后再做推断。”
苏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虽说本朝没有宵禁,但城门是要落锁的,再晚点怕是要赶不回去了。
一行人到达城门口,果然已是日落西山。
好在城门尚未落锁,不然他们今晚恐怕要回义庄和那些尸体作伴了。
上京城规矩森严,无论是百姓还是达官显贵都得依次在侧门等候,由城门郎检验方可进城。
门口吵扰,等待进城的百姓眼见着城门落锁的时辰快要到了,心里越发焦急地往前赶。
偏偏在这个时候,几句争执声骤然响起。
百姓们本想上前凑个热闹,瞧见争执的双方一个身着气势汹汹,一个骑着态度坚决,双方都不像是好惹的样子,他们不由得后退几步,生怕惹祸上身。
等谢辞和苏黎等人打马赶过到的时候,那争执声越发激烈了。
王承悦竖着耳朵一听,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转头看向谢辞,“谢知院,听着声音好像是乐院事,莫不是他与人起了争执?”
谢辞微微诧异,但又想到吵架的人如果是乐正理的话又觉得很正常,随即吩咐道:“过去看看。”
众人也没什么意见,反正如果要进城的话还是得过去。
靠近了之后发现其中一人果然是乐正理。
只见他骑在马背,居高临下的冲着下头马车前站定的护卫道:“某管你家主子是何人,便是去官府面前,某也有理说。”
“眼睛长在你们身上,撞到人竟然还这般嚣张?某瞧你们也莫要进城了,不远处有一条河,你们多取点水洗洗眼睛,顺道把脑子也清洗干净,省得里边尽藏着些脏东西!”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护卫哪里受过这样的讥讽,气得直哆嗦。
乐正理冷笑一声,看了那精致华贵的马车一眼,正想开口再说两句,却见马车里传来细碎响声,紧接着车帘猛地被人掀开。
最先出来的是一个明媚张扬的小娘子,她穿着一身嫣红素罗襦,芙蓉梅花纹罗裙以及同色系素纱披帛,梳着一头小盘髻,发间点缀着红色绢花,通身看起来贵气又娇俏。
虽长得好看,可脾气却十分火爆,张口就是一顿责骂,“你这厮好大的胆子!竟敢拦本郡主的马车,你可知本郡主是谁?”
而在她的身后,梳着螺髻,穿着素雅的小娘子一见外头围着不少百姓,脸瞬间就变白了,拉着她的胳膊小声劝道:“阿姐,莫生气,莫生气了。”
乐正理才不管那么多,他不屑道:“听出来了,你是郡主,但是郡主又怎样?郡主便可无视法度,擅闯城门,纵马行凶?!”
一连串的罪名,数下来,别说是那两个小娘子了,就是苏黎也听得目瞪口呆。
她随手抓住跟着乐正理的一个差役问道:“乐院事不应该在城里调查魏大郎吗?怎地跑到城外来了?”
那差役见问话的是大理寺的苏常参,连忙回道:“回苏常参,我等本该是在城内调查魏大郎,但去了魏大郎家中后,发现他人不在,有人说瞧见他出城探亲,乐院事便带我等出来寻人。”
“岂料人没找到,刚回城门口,便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事儿……”
原来乐正理确实在带人查案,他先带人去魏大郎的亲戚家寻了一圈,没发现人,便准备先回城。
谁知正要入城,后头使来一辆急驰的马车,乐正理自己躲得快没受伤,却不想那马车竟撞到了一位进城的老丈。
而那马车的主人却并无悔过之心,呵斥完人后,竟不顾劝阻,想要越次进城。
乐正理自然不愿纵着他,当即拦下马车,叫车上的人下来赔礼道歉。
可马车的护卫却觉得乐正理无理取闹,撂下狠话要他好看。
双方人马就这么对上了。
在他身边的陈舟伸长了脖子,看清马车后,诧异道:“这好像是江家的马车,那两位小娘子莫不就是文昭郡主和江六娘子?”
“你又知晓?”苏黎道。
这陈舟的面相看起来也不像是那样喜好八卦之人,怎地对京城之人了如指掌?
陈舟嘴巴一努,“瞧见没?那辆马车上有公主府的标志,加上她自称郡主,此人定是延庆公主及江大将军的爱女文昭君主,那她身边的自然就是她的堂妹江六娘子。”
“这两位在上京城可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文昭郡主自出生便受受尽宠爱,周岁时,延庆公主便给她求了封号,身份比寻常公主还要尊贵些,这乐院事,这次怕是要碰到铁板了。”
正如陈舟说的那样,文昭郡主一听乐正理如此不给她面子,当即怒了,她站在马车上,双手叉腰,气急败坏道:“本郡主封号文昭,家母乃是延庆公主,家父是忠武将军,你这厮报上名来,本郡主不打无名之辈!”
乐正理完全不在意,“某乃审刑院院事乐正理,管你是文昭还是武昭,你的马车既撞伤了人,合该下车赔礼,请罪道歉。”
“你要本郡主,给他——赔礼道歉?”文昭郡主竖起一只青葱玉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农夫。
“自然。”乐正理理所当然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止这农夫,还有这城门郎以及门口等待的百姓,皆因你纵马耽误了入城,你合该一一赔礼。”
第七十章:文昭郡主
“你找打!”文昭郡主勃然大怒,不顾身后的江六娘子劝说,直接抽出身旁护卫的刀剑,飞身一跃,冲乐正理砍了过去。
乐正理丝毫不慌,在文昭郡主刀剑砍过来的时候,也抽出身侧的横刀飞身接住。
“叮!”刀剑相交,拳脚舞出残影。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打了起来。
苏黎等人看得眼花缭乱,“这文昭郡主竟然有几分功力。”
她是习武之人,自然能看出文昭郡主手下的功夫不弱,只不过她不像自己学的都是巧力,她下手干脆,用劲十足,虽不是冲着取人性命来的,但每一招若是落在身上,怕要受不小的伤。
“那是。”陈舟说道:“文昭郡主的父亲乃是忠武将军,曾带兵镇守边关十来年,文昭郡主幼年时随父在边关生活,亦是从小习武,护身功夫定然不差。”
“咱们的乐院事亦是武力高手。”王承悦不知何时凑到苏黎的另一边,颇为高傲道:“当年若不是文武科在同一日举行,这武举头魁怕是也要落在咱们乐院事的头上。”
“审刑院果真藏龙卧虎。”陈舟热情捧场。
但是苏黎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乐院事这般能文能武,那你们谢知院岂不是也文武双全?”
“这倒也不是,谢知院虽然才学过人,于武道却不甚了解。”王承悦实话实说,“他虽才任知院不久,但审刑院众人无一不服,更何况……”
他话说到一半,发现苏黎和陈舟两人同时扭过脑袋看向他,两双亮晶晶的眼神如出一辙。
他立刻变了脸色,“哼!这是我们审刑院的事,你们少打听为好!”
苏黎和陈舟:“……”
他们哪里打听了?不是你送上来非要说的吗?
这边在说着话,那边的文昭郡主见一击不成,立刻飞身后退,那轻盈的身姿以及飘逸的裙摆,如同飞燕般在空中旋转几圈,最后落在一旁。
方才离得远,她没有看清乐正理的样子,骤然瞧见他那张俊美的脸,她的心颤了颤,不由自主说了句,“我从未瞧见这般像花儿一样的男子。”
这句话成功惹恼了乐正理,他暴跳如雷,竟然提着刀直接向文昭郡主冲了过去,“你说谁长得像花一样?”
谢辞脸色一变,大喝一声:“住手!”
乐正理听到谢辞喊声,像是被牵住了绳的马儿,举着刀愣在了原地。
而文昭郡主则下巴一台,大声挑衅道:“怎么不来了?是不敢了?本郡主告诉你,此事本公主定不会善罢干休!来人呐,给我抓住他!本郡主要将他带回府里。”
“看在你长得这般好看的份上,本郡主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说到最后竟然带了几分调戏的意味。
乐正理哪能忍?重新握紧横刀,冷声道:“那不如某先将你带回审刑院,我那地牢里还没见过像你这般嚣张的女子!”
眼见两人又要打起来,谢辞连忙翻身下马,他先是来到文昭郡主的身边,冲她行了一礼,“审刑院知院谢辞,见过文昭郡主。”
文昭郡主见谢辞报上名号,略作思索道:“原来是审刑院的谢知院啊!”
文昭郡主的祖父与谢辞的老师同朝为官多年,彼此间甚是熟悉,不过两人的关系不怎么好就是了。
但文昭郡主的父亲却对范公多有欣赏,两人互为忘年之交,常常提起谢辞这个弟子,因此文昭郡主对其亦有所耳闻。
“郡主,此事乃是某治下不严之错,还请郡主莫要计较,原谅则个。”谢辞朗声道:“况且现下天色已晚,若是再耽误下去,城门落锁,只怕会误了郡主要事。”
谢辞上来便是一段有理有据的分析。
文昭郡主果然犹豫了,加上那位江小娘子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轻声劝道:“阿姐,回去要紧。”
“罢了。”文昭郡主思虑再三,瞪了乐正理一眼,抬手将刀递给护卫,“今日本郡主有要事,先放你一马,下次可没这么好运了,走,咱们进城!”
谢辞再次抱拳,“多谢郡主。”
可乐正理却不打算就这么算了,他将横刀收回,大声道:“等等!”
文昭郡主扭过头,一脸愤然地看向他,“怎么,你还是要打一架不成?”
乐正理却抬头瞥了一眼那个差点儿被遗忘的农夫,“某可以不与你这女子计较,但这位老丈却无故被你的马撞倒,你不肯赔礼道歉也就罢了,但他的药钱,诊费,还有撞烂的果蔬,你得赔!”
文昭郡主瞪大了眼睛,撸起袖子正要发飙,却被江六娘子一把抱住,“阿姐,正事要紧,况且这确实是咱们的错,咱们赔也是应该的。”
她扭头看向乐正理,对上他“今天不陪就别走了。”的眼神,她瑟缩了一下,转头看向了谢辞,一脸诚恳道:“谢知院,我们并非是故意要撞上那老丈的,实在是有要事在身得赶回去,那位老丈的损失,我们愿十倍赔偿。”
“来人,取十两银钱给这位老丈,再派两个人陪他去医馆查验身体,所有的诊费和药费我们包了。”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护卫上前将那老丈扶住,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娘子掏出一个荷包塞到他手上,“老丈,真是对不住,我们家小娘子们有急事,并非有意撞倒你,还请莫要见怪。”
那老丈哪敢与贵人计较?连声道:“不敢,不敢。”
文昭郡主虽然有些气不过,但到底没有阻止,只是那双好看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乐正理,仿佛药将他抽筋剥骨。
乐正理见他们道了歉,那老丈也得了赔偿,也不再说话,爽快地让开路。
她想瞪就瞪呗,他乐正理也经常瞪别人。
文昭郡主的马车到底还是先一步进了城。
因为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城门楼上已经开始敲响了暮鼓,苏黎等人紧赶慢赶在落锁前进了大门。
不过,她有件事有点好奇。
见众人都在前头,苏黎打马来到谢辞的身侧,“此事谢知院便这般轻易放过了?”
文昭郡主的品阶确实要比谢辞高些,但谢辞却是朝廷命官,又是主持刑罚、断人罪责的知院,遇到这样的事,怎么着也该辩一辩。
她倒不是觉得非要辩明两人谁对谁错,只是这谢辞不像是轻易饶人之辈。
还是说他怕得罪皇室,不敢与文昭郡主争论?
第七十一章:他见不得
谢辞看苏黎脸上的表情,便能猜到她心里在想甚,他目不斜视,温声道:“方才在进门时,某瞧见肖御史也在其中。”
“谁?”苏黎疑惑,“肖御史?”
这与肖御史何干?
谢辞淡淡道:“某忘了,你初来上京城不知,肖御史任御史中丞,此人性格刚毅,嫉恶如仇,平日里最是看不惯世家子弟在外仗着身份作恶,若是瞧见必然会参上一本。”
苏黎瞪大了眼睛,“所以你方才是故意的?你就不怕他连乐院事一起参了?”
毕竟乐正理也动手了,而且对郡主动手,实乃以下犯上之过。
“他不会。”谢辞神色淡然,好心解释道:“一来此事确实是文昭郡主有错在先,乐院事不过是仗义执言,二来那肖御史曾拜在乐大儒的名下,算是他的记名弟子,绝不会连累乐院事。”
好家伙,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难怪谢辞会有恃无恐。
苏黎深表佩服,“谢知院这胆子也忒大些,文昭郡主好歹是皇室中人,若是她去延庆公主或是陛下面前告状,只怕你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文昭郡主虽在上京城却有跋扈之名,但她亦是个分辨是非、光明磊落之人,做不出来迁怒之事。”谢辞忽然抬头看向乐正理,“最多他会去找无音的麻烦,断不会连累某。”
既然苏黎对于乐正理起不了作用,那他就再找一个能管得住他的。
苏黎听罢,不由自主的拍了拍手掌,“好家伙,这几人遇见你也是他们倒霉。”
文昭郡主和乐正理不过是在门口打了一架,拌了两句嘴,就被谢辞给算计上了,而那位肖御史连招呼都没打,竟然也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甚至连之后的发展都预料到了。
这等心思,不愧是坐上了审刑院知院位置的人。
苏黎深表佩服,再次告诫自己,此事之后定要离谢辞远一点,省得被卖了都不知晓。
——
又是一夜无眠。
翌日晨光微曦,苏黎和陈舟早早来到了审刑院。
这一次审刑院门口的差役甚至连问都没问,直接放他们进去了,并且还贴心地叫人把他们送到偏厅候着。
却不想偏厅里早已有了一个等候之人。
乐正理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休息,听到动静也只是掀开一只眼皮看了看,然后又闭上眼睛假寐。
那张漂亮的脸没了清醒时的张扬,白皙红润,看得人心都软了。
苏黎和陈舟对视一眼,前者走到乐正理的对面椅子上坐下,用眼神示意陈舟也别站着。
陈舟也不是个矫情的人,见乐正理没管他,悄悄地搬来凳子坐在了苏黎的身后。
另一边的谢辞白日在调查案子,晚上回来还要处理堆积的公文,昨天晚上在审刑院的书房稍微眯了一会儿,便被青泉叫醒了。
“叫醒阿郎我也不忍心,可是那大理寺的苏黎早早便来了,乐院事一大早便派人去抓魏大郎,此时都在偏厅候着呢。”
青泉深知自家阿郎的性子,自己若是没叫醒他,固然会让他多睡一会儿,醒来后也不会怪自己,可是晚些时候,他定会加倍做事,整夜都不再休息。
于是等谢辞稍作洗漱,又换了一身衣裳来到偏厅的时候,就瞧见偏厅里的几个人就跟没见过似得,各自占着一个角落休息。
见谢辞进来,苏黎和陈舟连忙起身行礼,“见过谢知院。”
谢辞跨着大步走道主位上,面色带着几分疲倦,“幸苦苏常参一大早过来。”
苏黎笑眯眯道:“没事,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为了查案,她晚上不睡觉都可以。
谢辞心想,有机会定给此人找点活儿,他见不得她这样精神饱满的样子。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便开始罢,乐院事,你先来说说。”谢辞冲乐正理说道。
乐正理闻言,端坐直身子,“昨日某去了魏大郎家中,他的妻子说魏大郎自五日前离开家门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说是去探亲了,临走时给了她一个簪子。”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帕子,里面包裹着的赫然是一只兰花银簪。
“我派人问过周方氏,她说这个银簪正是魏方氏常戴的,据说是因为魏方氏闺名中带有一个兰字,所以不管是这只兰花银簪,还是魏小娘子身上带着的长命锁,上面都刻有兰花图样。”
“而且某还打听到,魏大郎前段时间又输了钱,曾跟亲戚邻居都开口借了钱,不过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的性子,全都借口没钱拒绝了他。”
苏黎问道:“魏大郎去探亲已有五日,为何他的妻子不觉得奇怪?”
寻常人家走亲访友,去个一两日便够了,那魏大郎又是个混不吝的,谁家好亲戚会留他五日。
“那是因为他家中的银钱全部都被他拿去赌了,他便是回家也没米下锅,他若是去亲戚家中,借到钱便会直奔赌坊,若是没借到便赖在人家蹭吃蹭喝。”乐正理面露讥讽,“这样的男人,还不如在出生时便直接塞到恭桶里淹死了事,省得给旁人添乱。”
“如此一来,这魏大郎的嫌疑确实最大。”谢辞道:“既是这样,那便把他先捉拿回来问话。”
“已派人去了。”乐正理说道:“昨日某去他亲戚家拿人,他亲戚说魏大郎这几日并未去他家中,某本想着去赌档里寻一寻,岂料被那文昭郡主给耽误了,昨日晚些时候某着人去打探一番,那赌档掌柜说,魏大郎这几日都不曾出入此地,想来是心虚所致。”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某已派人在赌档附近盯着,只要他一出现,便会立即拿人。”
乐正理话音刚落,门口便有人来报,“谢知院,乐院事,那魏大郎出现了,此刻就在赌档!”
众人“腾”的一声站了起来,谢辞大手一挥道:“走,去赌档。”
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赶去了赌档。
(小剧场:
晚上回来的时候,青泉给谢辞端上了一碗羊肉汤,“阿郎,今日的羊汤熬了好几个时辰,你且用些。”
谢辞看着那碗红肉白汤,不知怎的想到了今日验尸时的场景,“快些拿走!”
“怎么了?”青泉不解,“往日阿郎不是最爱喝羊汤的吗?”
谢辞摆手,“今日突然不想喝了,不,最近几日都不要准备了。”)
第七十二章:两件银饰
本朝人嗜赌,为防止赌钱之风蔓延,先帝和当今都曾明令下旨禁止赌钱。
因此除了每年的春节、寒食、冬至等节日官府会开放禁赌三日之外,其余时间上到皇室官吏,下至平民百姓皆不得聚赌。
饶是如此,民间赌博之风依旧泛滥,尤其是在州桥旁的巷弄里藏着许多秘密赌档,吸引着不少流氓无赖。
因此等谢辞等人赶到的时候,整个赌档人心惶惶,一个个跟受了惊鹌鹑似的跪在原地。
见谢辞等人过来,那赌档老板直接扑到谢辞的脚边哭诉,“谢知院,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还请谢知院大人大量,放小人一马!”
其实能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开赌档的,肯定是有些来头的。
但谢辞是何人?那可是掌管刑罚审判,直达天听的天子近臣,他背后的人就算再强势,也不敢在明面上跟他作对。
到最后少不得还要他来背锅。
为了自己的小命,赌档老板再也没了往日的神奇,跪地求饶。
但谢辞根本没有理会他,径直越过他来到赌档里面。
因为是秘密赌档,周围的窗户都是封起来的,用黑色的布帘遮住,见不得光,也见不得人,它和义庄唯一的区别就是里头灯火通明,喧闹热情。
十几个赌徒跪在地上,面对横刀在手的差役以及面无表情的谢辞等人,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一句。
其实这个时辰,赌档里的赌徒算不得多,毕竟赌徒也要睡觉,这些人都是昨夜玩得忘了时辰,还没来得及离开的。
谢辞带着人来到厅堂中央站定,很快有差役送上来一把椅子。
他转身坐下,又理了理自己身上的大红官服,这才慢条斯理道:“把人带上来。”
乐正理双手抱拳站在谢辞的身后,闻言冲一旁使了个眼色。
很快差役将一个四十岁模样、面容猥琐的男子押了上来。
魏大郎的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他见过最大的官也只是坊间的坊正,平时在街上若是遇到达官贵人,那可都是低着头避让的。
哪里见过像谢辞这样气势逼人的朝廷命官?
谢辞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此人,眼底慢慢聚集了些疑惑,“你便是魏大郎?城北木匠魏老丈的侄儿?”
“啊啊!”魏大郎精神恍惚,一时间竟没听清谢辞的问话。
押着他的差役狠狠给了他一拳,大声呵斥道:“谢知院问话,还速速不回答?”
魏大郎挨了一拳,脑子瞬间清醒过来,连忙回道:“是,是,小人是魏家大郎。”
见他承认,谢辞问道:“那本官问你,五日前你做了甚事?又遇见了何人?”
“五,五日前?”魏大郎一脸懵,努力回忆道:“这,小人,小人并没作甚,也没瞧见过什么人呐?”
“当真?”谢辞神色不变,“那为何有人说,看见你五日前去了魏老长家中,还偷盗了他家的财物?”
“偷东西?那老不死的报官了?”魏大郎脸色一变,“那,那怎么能叫偷呢?是他们自己不小心弄丢了,小人只是捡到罢了!”
谢辞神色微动,顺着他的话继续问,“那你可知拾金不还亦是重罪,还不从实招来!”
魏大郎快要被吓死了,他连忙磕头认罪,“是小人不好,贪了那东西,那天小人是想着去小人二叔家要点银钱,可他死活不给,小人也就没要了,回去的时候在墙角下捡到了两件首饰,便带了回去,小人真的没去偷。”
魏大郎就是再傻也知晓这偷盗跟捡东西是两回事。
“照你这么说,你那日确实见到了魏老丈,并且问他要银钱,他不肯给?”谢辞身子微倾,再次确定。
魏大郎眼珠子一转,“是啊,他可是小人的亲叔叔,小人找他要点银钱,他却不给,那小人捡来的首饰当然也无需还他。”
“放肆!”乐正理忽然高喝出声,“谢知院问话,你竟然还敢隐瞒,不想活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两位差役不约而同地抽出横刀架在魏大郎的脖子上。
银白的反光差点闪瞎魏大郎的眼睛,在场的其他赌徒也被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郎君饶命!郎君饶命,小人说实话,小人说实话。”魏大郎脸都吓白了,竹筒倒豆子般招了,“那日小人没有见着人,小人在捡到东西后,害怕他找小人要回,就,就赶紧跑了,然后小人把那首饰换了钱去赌了!”
原来魏大郎在五日前确实去过魏老丈家,只是近些日子他跟魏老丈的关系不大好,魏老丈只要一看见他,就忍不住想打他,但他又实在手痒,便想着趁天黑悄悄过去,偷几样做好的物件去换钱。
谁知道去了魏老丈家中之后,魏老丈家中的烛火还是亮着的,他寻思着兴许魏老丈又是接了个大活,需要连夜做工,油灯都烧起来了。
灯亮着,他便不好进去,打算先回去睡一觉,等明日再过来。
谁知他刚走两步,脚下却踩中了一样东西。
魏大郎捡起来一看,发现是一支银簪。
他曾见过这支银簪,是戴在他那堂弟的妻子的头上。
他连忙将银簪塞到怀里,还没起身,就看见前面两步远,又有一个银色的东西。
这次是一枚份量十足的长命锁,正面刻着长命富贵,反面刻着吉祥如意,周围以竹叶点缀。
这不是他那好侄儿身上戴着的吗?这下子发了呀!
既然他们弄丢了,那就别怪他收下了,把这两件饰物卖了去,够他翻盘了。
于是魏大郎便带着这两件银饰回到家中。
回到家后,他的妻子少不得又唠叨几句,他实在厌烦,便将那银簪塞到她的手里,借口要出去探亲,连夜离开了家。
之后他便找熟人将那长命锁卖了,担心被魏老丈发现,特地找了个不怎么熟悉的赌档玩了几日。
后来他身上的赢钱再次输光,见魏老丈又没来找他,便大着胆子回到了这间他熟悉的赌档,想着来碰碰运气,顺便解馋。
魏大郎说完,又不停的磕着头,“小人说的都是真的,还请郎君饶命啊!”
第七十三章:暗坊赌档
谢辞静静的看着他求饶,片刻之后问道:“那日晚上,你大约是何时到的魏老丈家中?可有瞧见里头有甚异样?”
魏大郎脑子没有转过来弯,心想,他都老实交代了,怎么还要问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不过碍于谢辞的气势,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大约是亥时一刻,他家里亮着油灯,没瞧见怪异之事。”
苏黎想了想,插了一嘴,“这做木匠活应该有动静才是,你当时可有听到什么声响?”
魏大郎缩着脖子道:“没有啊,屋里头挺安静的,小人担心被他们发现,没敢靠近院子,只瞧见小人那叔叔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郎君们不知,小人那叔叔性格恶劣,之前偏爱在晚间做事,搅得邻里不得安生,还是坊正说了他几句,他才肯罢休,入夜只做些不出动静的小活。”
其实是他自己跟着魏老丈做活的时候,闹出的动静太大了,被魏老丈狠狠骂了一遍,他才消停。
苏黎托着下巴想,如果按照魏大郎的说法,那凶手杀人时间便在亥时一刻之前,这个时间点,若是在热闹的州桥附近为时尚早,若是在偏远处的坊里,确实已经到了入睡的时辰。
也就是说凶手应该是算计好的,特地人挑入睡之后去了魏老丈家。
谢辞见苏黎问完,又道:“你是在何地捡的首饰?除了这两件首饰之外,可有旁的东西?”
魏大郎缩着脑袋道:“就两件首饰,旁的再也没有,哦,小人是在魏家门口不远处捡到的,离河道就两步路,估计是洗衣裳的时候落下的。”
谢辞回忆了一下魏老丈家的格局,这魏大郎捡到东西的地方与凶手丢弃的鞋子相隔不远,只不过那双鞋子是丢在了河道下方,这首饰落在上头。
魏大郎见几人都陷入沉思,胆子也稍稍大了些,“那个,几位郎君不是来搜寻失物的?”
他就说嘛,只不过是两件银饰,怎么可能劳动如此大官来抓人,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乐正理冷哼一声,“不该问的别问,你强占他人财物,围聚此地赌钱,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还敢多嘴?”
要是想死的话也不用这般费心,他现在就可以给他一个痛快。
魏大郎瑟缩一下,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赌、赌钱也要砍头吗?”
乐正理的眼神在他的身上看了一眼,又瞥了一眼跪在四周瑟瑟发抖的赌徒们,冷声道:“本官说砍就砍。”
苏黎见在场的人都被乐正理给吓到了,估摸着不消半日,他的这句话就能传遍整个上京城,连忙咳嗽一声,“按本朝律例,私下赌博者重则一百大板,聚众赌博者最重可判斩首之刑。”
乐正理眉头狠狠皱了一下,虽然苏黎这句话并没有说是要给他解释的意思,但他听着就有点别扭。
不过是几个赌徒罢了,以他的身份和家世,还有人敢寻他的麻烦不成?
市井无赖只知私下赌博乃犯罪之事,却不知严重者是会要了小命的,听了苏黎的话,纷纷磕头求饶,“郎君们饶命啊,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小人家里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几岁稚童,小人并非有意犯错!”
谢辞没理会他们,站起身来冲乐正理道:“先把魏大郎带回去,再派人去把他卖掉的长命锁赎回来,另外派人去一趟开封府,让他们来接手此地。”
乐正理点点头,赌档他们该围是围了,但他们只负责查案,里头的人该如何判罚,让开封府尹去头疼罢。
谢辞等人来的匆忙,去的也匆忙,除了哭爹喊娘被带走的魏大郎之外,剩下的人一个个瑟瑟发抖,跪在原地,等待着府衙的宣判。
从赌档里面出来时,外头的太阳已经高高升起。
外头的阳光和里头的昏暗形成了两个世界,那种错觉,比之前在义庄更叫人心寒。
乐正理让差役们先把魏大郎押送回去,这才扭头对谢辞道:“此人不是凶手。”
谢辞颔首,“他性格胆小、品行恶劣,满脑子除了赌钱,再无旁事,说他盗窃闹事尚有可能,但叫他杀人放火,他却没那个胆量。”
谢辞看人极准,这人有几斤几两,两句话便能分辨出来。
而且听他的意思,他尚且不知晓魏家人遇害之事。
乐正理道:“方才我看了一下他鞋子的大小,与现场留下的血液脚印有些差距,倒是与那院子外头一堆胡乱脚印差不多,想来是他在院外徘徊留下的。”
两人都是惯会查案之人,这些细节只要看过,便会随时注意到。
苏黎感慨,不愧是审刑院的人,这查案的本事,吊打他们折少卿十条街。
不过她也不是没有收获,“我们的人里里外外将那院子搜查过一遍,并没有发现其它财物,凶手先是将他们身上的银簪和长命锁取下,之后又将其他两件丢弃,唯独留下魏小娘子的长命锁,说明他杀人并非为了谋财,这个突破点一定是在魏小娘子的身上。”
其实查到现在,线索的指向越来越清晰,无论是魏小娘子的死亡方式,还是被凶手带走的长命锁,无一不在告诉他们,卫小娘子对凶手来说,一定有着别样的意义。
陈舟听的糊里糊涂,忍不住说道:“难不成这个凶手家中也有个女郎,他带走那个长命锁是为了给他家的孩儿?”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苏黎耸耸肩,“只是这样一来,我们破案的难度越来越大了。”
此案最难的地方在于他们到目前为止都不知晓凶手的动机是什么?无法圈定凶手的范围,魏大郎的嫌疑洗清之后,这个案子等于是重新回到了原点。
“无妨。”谢辞说道:“只要是杀了人,一定会留下线索,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罢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差役匆匆忙忙的来到众人的面前。
“谢知院,开封府的郭参事遣人来报信,说是有人曾经见过凶手。”
第七十四章:因何发怒
丁老丈惴惴不安地在开封府前院里等着。
他老实本分了一辈子,除了年轻时因为一个活儿过报官,便再也没有踏足过府衙。
此时瞧见院子门口两个高大的侍卫,以及里头负责看管他的差役,他的心越发的焦躁了。
冲动了,他不该来此的。
时间过得很快,就在丁老丈想着他能不能离开的时候,一队人马停在了府衙门口。
打头的一个人穿着红色的官服,眉眼方正,神色冷漠。
他的身后各有两个官吏,一个看着年纪不大,但却英气逼人,另一个年岁稍大些,可那张脸却如花般娇美。
许是察觉到他盯着的眼神,那长相美艳的大官突然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丁老丈连忙缩回了脖子,不安的垂下脑袋。
郭参事早已在门口等着,见谢辞一行人匆忙下马,他连忙上前,抱拳道:“见过谢知院、乐院事。”
谢辞摆了摆手,直接往大门里走去,“这些虚礼就不必了,快带我们去见见他。”
郭参事也不废话,领着人来到丁老丈的面前,“此人乃是丁老丈,与魏老丈同为木匠,早些时候,差役们发现他在门口徘徊,疑心他有事,便把人叫进来问一问,他却说瞧见过杀害魏老丈的凶手。”
谢辞立刻扭头看向丁老丈,“可是真的?”
丁老丈被谢辞的气势吓得冷汗直冒,不知所措道:“这,小人确实瞧见一个可疑之人,至于他是不是凶手,小人却也不知。”
谢辞反应过来是自己心急了,他缓了缓心神,放轻了语气,“无妨,你只管将你所见所听说出来,真相如何,我们自会决断。”
丁老丈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忆道:“大约五日前,小人曾因为一些小事,去魏老丈家中拜访……”
前头说了,丁老丈跟魏老丈的关系一直不好,两人大半辈子都在比手艺、抢生意,丁老丈的手艺比不上魏老丈,但他性格和气,待人接物要比魏老丈好许多。
一些客人在魏老张那边受了气,便到丁老张这边赶做家什,偶尔还会抱怨起魏老丈。
丁老丈也不是一个肯吃亏的性子,人家都这么说了,他少不得要附和几句,说两句魏老丈的不是。
魏老丈脾气火爆,不知从哪里听说丁老丈与人说他的坏话,他当即怒了,路上碰见便回怼了几句。
丁老丈也是因为此事想去找魏老丈和谈,只是他刚一靠近魏老丈家的院子,便听见里头传来吵闹声。
不知是何事惹恼了魏老丈,他整个人异常暴躁,平时最疼爱的孙子孙女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魏方氏在旁边想要求情,却不敢开口。
而他的儿子魏郎君在一旁好声好语的劝说着,“爹,算了罢,左右是个混不吝的,咱们日后瞧见了躲远点便是,何苦非要找他算账?再说了,拢共也没几个银钱,不至于多生事端。”
彼时,丁老丈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魏大郎那厮又出甚幺蛾子了,毕竟即便他和魏老丈关系不好,但偶尔也会心疼他有这么一个糟心的侄儿。
偷听别人说话不是好事,丁老丈本想着先回去,但好奇心却又叫他留了下来。
“放屁!”魏老丈的脾气上来了,“那厮竟然骗幸娘,还敢对大郎动手,就是不怀好意!”
魏郎君好声劝道:“爹,他也是个可怜人,无父无母的,自个儿脑子也不大好,儿已经教训过他了,他日后定然不敢了,您就莫要生气了。”
“教训,你那算甚教训!”魏老丈还是气不过,撸起袖子道:“要我说这样骗吃骗喝的人就该送去官府打板子,长点记性才好!”
“爹,您消消火,孩子们还在这里,莫要吓坏了他们。”魏方氏也跟在后面劝道:“而且天寒地冻的,您就算再生气,也莫要罚孩子啊,他们都还小,伤了身子您又要心疼了。”
两个孩子被罚跪在地上,委屈又可怜,魏方氏心疼坏了,大着胆子求情。
但魏老丈只是一个眼神,魏方氏便缩回了脑袋。
她性格软弱,面对强势的公公,方才的话已经用尽了勇气。
魏老丈其实也很心疼两个孙儿,尤其是小孙女,出手的时候白白嫩嫩的,雪团子一样可爱,学会说话的时候,最先叫的便是祖父,旁人都怕他,只有她不怕自己的臭脸,对着自己笑的开怀,打心眼儿里边是个叫人疼惜的。
看见她在地上跪着的可怜模样,魏老丈也心疼的不行,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软,不能随着她来。
小姑娘心肠软,遇见可怜的人便会想着帮忙,这不是坏事,可世上的人有好有坏,认识的人尚且需要留心,更何况是不相识的生人呢?
“幸娘,祖父是不是和你说过,遇见生人不要说话,赶紧回来找祖父和爹娘?”想到自己孙女的大胆举动,魏老丈心里生出一阵后怕,“你说,万一那人是个拍花子怎么办,他要是起了歹心,把你拐走了,你一辈子都回不了家,见不到祖父、爹娘和兄长了!”
上京城每年有许多被拍花子拐走的儿郎,尤其是漂亮的小娘子,最容易被拐到烟花之地,那都是有去无回的地方,进去之后,一辈子都不会被当人看的!
“呜哇!”魏小娘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不过七岁的年纪,还不大能分清善恶,她只知道她遇见了一个可怜的人,她给了他一点吃的,结果被祖父发现了,祖父发了好大的火。
“不许哭!”魏老长板着脸,“你现在答应祖父,以后绝不去偷偷见那人,更不许接济他!”
魏小娘子委屈极了,祖父之前那么疼爱她,现在竟然凶她,是不是不喜欢她了,她脾气一上来,倔强道:“可是他好可怜,幸娘,幸娘把馒头省下来给他吃,他就不用饿肚子了,还会陪幸娘玩。”
那红彤彤的、像兔子一样可怜的小眼神,只把人看得心都软了。
魏方氏鼻子一酸,又不敢反驳魏老丈,只好将幸娘抱在怀里安慰。
第七十五章:为何而来
魏小郎君既自责又心疼,他向魏老丈求情,“祖父,都是孙儿不好,是孙儿没有照看好妹妹,她还小,您就原谅她罢,日后孙儿一定看好她,不会让她乱来的。”
魏郎君也道:“是啊,爹,幸娘就是心地太善良了,也是您教的好啊,”
魏老丈也只是嘴上说说,说到底还是害怕孙女遇见坏人,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罢了,你们都觉得我是坏人,随你们去罢!”
说罢,他挥挥手,转身进了屋子。
他年纪大了,说的话也不管用了。
魏郎君对妻子使了一个眼色,转身追了进去。
魏方氏这才一把抱住两个孩子,低声道:“你们两个真是叫人操心,不都说好不去了吗?竟还偷摸着跑出去,要不是你们阿爹发现,你们两个这个时候兴许都被人拐走了……”
丁老丈见里头气氛不对,更不好意思进去了,想着改日再来也是一样的,便悄悄地离开了。
众人听罢,也觉得里头有点蹊跷。
谢辞道:“听你这么说,这魏小娘子瞒着家人暗中接济了一个无家可归之人,被魏老丈发现后,勒令她不再跟那人接触?”
丁老丈擦了擦脸上的冷汗道:“是啊,其实也不怪他发火,老魏头小时候,家里有一个阿姐被拍花子拐走了,这么多年一直不曾找到,他爹娘记挂了一辈子,到死都在惦记着,他是不想让他的小孙女遭到一点儿意外。”
郭郎君感叹道:“咱们这上京城每年都有丢失的孩童,莫说是寻常百姓,便是达官贵人家里也有看不住的,这人一丢啊,就很难找回来了,魏老丈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谢辞想了想,问丁老丈,“你说,你见到过一个可疑之人,可记得他何等模样,身量如何?”
“这个。”丁老丈咳嗽几声,磕磕巴巴道:“小人记得他是一个长得不高,身材有些瘦弱的男子,小人是在回去的路上遇见他的,没看清他的脸,就记得他年岁不大,穿的破破烂烂的,一看就知晓是常年不着家的。”
苏黎便问他,“坊里多有乞丐流民,为何你会觉得他可疑呢?”
魏老丈所在的坊里并不是多好的地段,偶尔也能见到不少乞丐和流氓,甚至还会有一些泼皮无赖故意扮可怜去讨钱。
丁老丈道:“要说为何,小人却也不知,小人就是觉得那人看起来神神叨叨的,遇见他的时候,他嘴里念叨着’不要他了!’之类的,小人也不知怎地,就觉得此人便是魏小娘子接济之人。”
说到这里,丁老丈有点后悔了,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他当时正想着魏家的事,看见一个人,下意识便觉得此人不怀好意,可实际上他没有任何证据。
这岂不是做伪证?
若是郎君们生气了,觉得他是在故意找事如何是好?
“小人,小人就是想着万一呢,那老魏头是得罪了不少人,可大家伙儿最多抱怨几句,没人想着要他死啊!那个丧尽天良的,竟然把他一家五口都杀了!小人就想着他能早点被抓到,叫他偿命!”
乐正理看着他慌乱解释的模样,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某记得你与魏老丈的关系并不好,为何你突然要去魏家?”
两个老人斗了大半辈子,会因为几句谣言特意跑到魏家道歉?而且偏偏时间还那么巧,就在魏家人死的当天?
丁老丈张了张嘴,他好歹吃了几十年的米粮,自然听出来乐正理话中的怀疑,“小人,小人,那是因为……”
“你最好说实话。”乐正理语气凉凉地威胁道:“不然,某会怀疑那个无家可归之人是你杜撰的,你便是那杀人的凶手!”
“小人冤枉啊!”丁老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小人是真的看见了!他确实向着老魏头家里去了,小人当真没扯谎!”
“那你便说清楚你去找魏老丈究竟为何?”乐正理步步紧逼。
“小人,咳咳咳!”丁老丈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本就老弱的身子,竟然因为这几声咳嗽颤抖着,像一个即将腐朽的老木。
谢辞皱眉,示意差役们把人扶起来。
他当然能看出来这丁老丈不是凶手,如同之前推测的那样,丁老丈年纪大了,想要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杀了魏家五口人,可能性太小太小。
除非有帮凶。
可现场并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这个理由也不大能立得住。
不过,该问的还是要问的,万一他存了其他的心思呢?
诬告或是做假证都会误了他们查案的方向和进展。
丁老丈觉得这一阵咳嗽差点儿把自己的心肺给咳出来,他抚着胸口,等气息平静下来后,苦着脸看向谢辞等人,“郎君们也瞧见了,小人这身子不大好,前不久小人去看了大夫,大夫说小人得了累病,怕是没多长时间能活了。”
“小人就想着和那老魏头斗了大半辈子,临死前要是能和他和解,便是去了九泉之下,也不叫心里生魔,谁知,小人还没走,老魏头一家倒是先小人而去,也是造化弄人啊!”
苏黎看见丁老丈的眼眶红了起来,眸中有泪花闪过。
这个辛劳了一辈子的老人,在死期即将到来之际,想着为自己的来生求一个心安理得。
谢辞叹了一口气,“某知晓了,来人,带他下去,找个画像师,叫他把那人的样貌画下来。”
王承悦连忙站出去,示意道:“老丈,你先跟某来这边。”
丁老丈小心地看了一眼乐正理,见他没说话,这才老老实实地跟着王承悦离开。
陈舟啧啧两声,跟苏黎咬起了耳朵,“瞧把人吓的,不发话都不敢走了。”
苏黎歪着脑袋回道:“可不是,比谢辞还凶,嘴巴还毒。”
但那张脸好看啊,就这张脸,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陈舟还想说话,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直冲天灵盖。
两人僵硬地转过头,发现乐正理正抱着横刀,眼神不善地看着他们。
坏了!忘了这人是习武之人,耳朵灵光的很。
苏黎尴尬地笑了两声,飞快地转移了话题,“那个什么,谢知院,你说这丁老丈说的话可信吗?”
说完,她便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不问的是废话吗?就丁老丈方才的样子,杀人只怕比登天还难。
谢辞淡淡看着她心虚的样子,又瞥见乐正理眼中的不满,挑了挑眉道:“等画像出来,立刻派人去魏家附近找寻相似之人,苏常参,劳烦你和乐院事一道再去问问魏家邻里,看有无其他人见过那人。”
苏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不是罢?就乐正理这样子,生怕他会放过自己吗?
乐正理冷哼一声,抱了抱拳道:“喏!”
第七十六章:同龄之人
画像拿到手之后,苏黎和乐正理一行人再次回到魏家坊里,谢辞则转道回了审刑院,耽误了这么久,他有不少公文急需处理。
来的路上,苏黎和陈舟有点心虚,两人怂怂地骑马跟在后面,就乐正理会给他们“穿小鞋”。
好在乐正理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在懒得理会他们,一路上并未有动作,只当他们不存在。
几人来到魏家宅院后,乐正理丢下一句,“你我兵分两路,巳时末回此地。”便带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苏黎和陈舟面面相觑,后者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这乐院事好像比谢知院更难说话。”
苏黎道:“咱们前头才说过他的坏话,他现在对我们两个有好脸色才奇怪呢。”
“呃。”陈舟尴尬地挠挠头,“那个,咱们快去做事罢!”
乐正理带人往魏家老宅东边去了,苏黎等人便去了西边。
东侧宅院较多,里面住的百姓自然也多些,不过,苏黎这边只有四个人,负责人数较少的西侧也说得过去。
忙活了一圈儿,实际上天色还算早,苏黎和陈舟一路问过去,发现并没有人见过画像上的人。
陈舟举着画像看了看,忍不住面露怀疑,“莫不是这丁老丈老眼昏花看错了?还是说画像师画得有些差错,这里的百姓竟然没有一人见过此人。”
苏黎却不气馁,“那人既是无家可归之人,平时应该不大会出现在他人面前,而百姓大多忙于生计,便是没留意也属正常,又或许是咱们运道不好,那人平时不在这边走动。”
查案嘛,耐心也很重要。
陈舟眼珠子一转,悄声道:“那你说咱们要不要去东侧再问问?东侧人多眼杂,乐院事怕是忙不过来,咱们只当是去帮忙了。”
苏黎想了想道:“可我倒是觉得东侧那边未必顺利。”
东侧那边的百姓是较多,但西侧这边却有许多破庙废宅,这些的地方,大多是无家可归之人常去之地,而且魏小娘子和那人接触这么久都没有被发现,显然他们见面的地方鲜少有人经过,西侧更合适。
“反正时辰还早,咱们再多问问。”陈舟道:“也许,小五子那边有收获也说不定。”
他们四个人也分成了两队,苏黎和陈舟在这边坊里问话,另外两个差役则去了更远处的破庙废宅。
“嗯。”苏黎点点头,穿过长街,朝着另外一条巷弄走去。
正值秋收时节,百姓们大多在忙碌,几个十来岁的孩子一边帮爹娘干活,一边嘴里唱着欢快的童谣。
苏黎听着觉得很有意思,这与她在辰州听到的歌谣大不相同,但她依稀又觉得有些耳熟,就好像她也曾唱过似得。
突然,她的脚步听了下来。
陈舟跟在她的后头,一不留神撞到了苏黎的后背。
“哎呦!”陈舟捂着鼻子,眼泪快要激出来了,“小黎子,你这是作甚?”
苏黎站在原地,转头看向陈舟,眼中精光闪烁,“对啊!魏小娘子才七岁,这孩童与孩童之间最是熟悉,要问也得去问小孩子才对!”
是她魔障了,光想着问四处问话,却忽视了魏小娘子才是这件事的重点,而跟魏小娘子玩在一起的,自然也是小孩子。
陈舟也顾不上自己的鼻子了,恍然道:“对啊,咱们到现在可从来没有问过魏小娘子的闺阁密友。”
“快,咱们回去,先去周方氏家,她与魏方氏是好友,她们的孩子自然也相识!”苏黎说着,不等陈舟反应过来,拖着他的胳膊便往回走。
一刻钟后,两人站在了周方氏家门口。
周方氏正在院子里浆洗衣裳,听到有人敲门,她连忙擦干双手,跑来打开院门。
见门外站着苏黎两人,她有些无措道:“郎君们是有事要寻奴家?”
苏黎看了一眼院子里头,并没有见到周方氏的孩儿,便问道:“你有几个孩子?”
周方氏一脸懵,一边让开身子放苏黎等人进院子,一边回道:“奴家有三个孩儿。”
苏黎进了院子后,只站在了门口,“他们和魏小娘子的关系如何?是这样,我们有点事想问问你的孩子,他们在家吗?能不能将他们叫出来问话?”
“你放心,只是问几句话,不会伤害到他们的。”
周方氏紧张得捏紧了裙摆,“奴,奴家这就去叫!”
周方氏不安地去了里屋,片刻后,抱出来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娘子。
她裹着着厚厚的外衣,睡眼惺忪,脸色微红,看起来不大清醒。
周方氏抱着她,对苏黎等人解释道:“这是我家三娘,她和幸娘关系最好,两人从小便是手帕交,幸娘没了之后,她受了惊吓,生了温病,将将才好些。”
周三娘慢慢清醒过来,看见家里来了两个威严的生人,她吓坏了,不安地抱着周方氏的脖子。
周方氏连忙安稳她,“三娘,这两个是府衙里的差爷,他们是帮咱们抓坏人的。”
“抓坏人?”周三娘的声音有些嘶哑,又带着属于孩童的软糯,“能抓住拍花子吗?”
“能!”周方氏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定能的!”
魏小娘子离去之后,周三娘失去了一去玩耍的小伙伴,周方氏不敢对女儿说她被人杀害了这种话,便骗她说魏家人搬家了。
可也不知道是哪个嘴巴欠打的,说幸娘一家死了再也回不来了,这才把周三娘吓着了。
无奈之下,周方氏只好又编出一套魏家人被拍花子拍走了的谎话。
苏黎上前,笑着道:“三娘,我们是官府的差役,拍花子最怕我们了,但我们现在遇到了难题,不知道是哪个拍花子带走了幸娘,你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幸娘最近有没和生人见过面,说过话?”
周三娘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看着苏黎,片刻后,她小声回道:“见过。”
苏黎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连声问道:“你见过?在哪里?何时见过?他长甚模样?”
第七十七章:好人哥哥
周三娘再次抱紧了周方氏,声音又细又软,“在,在好几个地方都见过,不过最多的是北边的一个茅屋里,幸娘经常带馒头给他吃,他很可怜的,别人都欺负他!”
“幸娘说,他生病了,叫我不要告诉她爹娘,不然她爹娘会生气。”
苏黎又问:“他就住在那个茅屋里吗?幸娘有没有说过他叫甚名字?你知晓他们是如何认识的?”
周三娘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幸娘说,她是在路上捡到他的,他帮她打跑了坏人。”
周三娘说的话颠三倒四,没有逻辑可言,但苏黎却从这些话中,拼凑出了大概的过程。
那个人名字她不知晓,但幸娘却称呼他为“好人哥哥”,两人第一次遇见是因为幸娘在玩耍的时被坊里的小伙伴欺负,那个“好人哥哥”恰好遇见,帮她解了围。
幸娘是个知恩图报的小娘子,好人哥哥帮她赶走了坏人,她就想回报回去。
她听说好人哥哥几天没吃饭,就把自己荷包里装的两个铜板给了他——那两枚铜板是魏老丈给她的,叫她遇见货郎的时候,买点自己喜欢的糖块吃。
那个好人哥哥也没客气,拿两枚铜板买了馒头吃了。
幸娘便以为好人哥哥喜欢吃馒头,有时候会偷偷从家里带馒头给他。
久而久之,两人就这么熟悉了。
幸娘年纪不大,隐约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爹娘知道了会生气,但她又舍不得好人哥哥没饭吃,于是只将这件事告诉了跟她关系最要好的周三娘,并请她保密。
周三娘比幸娘的年纪还小,且性格内向,平时事事都听幸娘,自然也就没往外说。
这件事便这么瞒了下来。
“魏阿兄,他后来知道了。”周三娘想了想道:“他说我们太顽皮,还说我们这么做不对,幸娘就哭了,魏阿兄就不敢说了。”
苏黎若有所思,联想到之前丁老丈听到的话,不难猜出之后的事。
幸娘和这个“好人哥哥”相处一段时间后,还是被魏小郎君发现了,魏小郎君本来是想告诉家里人,但魏小娘子不肯,甚至还哭着求他。
疼爱妹妹的魏小郎君便将这个秘密也瞒了下来,但不知为何,魏家人还是知道了。
他们把两个孩子带了回去,责备他们不该胆大妄为,和一个陌生人接触这么久,并要求他们不再见他。
那么接下来呢?这个人是对魏家人心存感激?还是当真有旁的心思?
他会是杀害魏家一家五口的凶手吗?他的作案动机又是什么?
苏黎继续问道:“三娘,那个好人哥哥有多大?他是像魏阿兄那么大,还是像你爹爹那么大呢?”
周三娘在脑子里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紧紧盯着陈舟。
陈舟一脸懵,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
苏黎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他看起来和这个……哥哥差不多大?”
周三娘点点头。
苏黎确定了,这个好人哥哥已经弱冠,她又让陈舟把画像掏出来,展在周三娘的面前,“三娘,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周三娘认真地看着画像,片刻后,她指着画像道:“眼睛没这么大,这里也要粗一点。”
苏黎看见她指的地方是眉毛,想着丁老丈那时候心思不在这上面,有些出入也很正常。
“多谢。”苏黎收好画像,对周方氏道:“情况我等已经知晓了,外头冷,你先带三娘回去休息罢。”
周方氏点了点头,抱着周三娘往屋子里走去。
周三娘靠在娘亲的背上,对苏黎挥挥手,“差爷哥哥,你一定要把坏人抓到,把幸娘找回来。”
爹娘总说官府里的差爷都是坏人,可她觉得这两个差爷都是好人啊!
孩子的童言童语总是能戳中人心,苏黎眼眶微热,回道:“好!”
他们一定会抓到凶手,让魏幸娘清清白白的去投胎!
从周方氏家出来的时候,离他们和乐正理约定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苏黎决定先和后者汇合,再商量接下来的事。
等苏黎等人到达魏家门口的时候,乐正理已经等候多时了。
见苏黎等人过来,乐正理眉头皱起,似有不满。
王承悦就直接多了,“瞧你们这般样子,莫不是忙活了半晌,一点儿线索都没有罢?”
陈舟就看不得他这副鼻孔朝天的样子,朗声道:“我们确实比不得你们审刑院的精兵强将,想来你们出马,定然是发现了凶手的线索。”
王承悦抬高下巴,“那是,我们问了周边的百姓,有人说在魏家附近见过与他长相相似之人,若不是想着你们会来此地干等,我等早便寻人了。”
“不指望你们大理寺的人能帮上忙,但也莫要添乱,早早在这里等着也省了许多事。”
王承悦素来就是这般性子,好的时候是真的好,傲气上来的时候,说话便没了顾忌。
“够了!”乐正理忽然开口,他看了苏黎等人一眼,也没多话,直截了当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赶紧出发!”
他想的是很快就要到正午了,早点抓到人,也好早点回去用午膳,忙活了大半天,他早食还没吃呢。
岂料苏黎脚底却没动,而是坦然道:“我们这边恰好也发现了一些线索,乐院事不如先听一听?”
乐正理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向苏黎,“你们找到了线索?”
“只是恰好打听到一些口述之言罢了。”苏黎谦虚道:“兴许能帮上乐院事的忙。”
王承悦嘟囔道:“你们能发现甚?搞不好只是一些谣言罢了,与其听着浪费时间,不然咱们快些去寻人。”
苏黎的脸色冷了下来,“审刑院若听不得旁人的话,也莫要去查案了,随意抓一人结案便是!左右都是一家之言。”
这个王承悦,本来她只觉得此人只是有些自负高傲,没想到查案的时候,他竟然这般不顾大局,连旁人的分析都听不进去。
如今她和王承悦的品阶差不多,审刑院愿意纵着,她可不肯惯着。
乐正理要敢不分是非,不让她说话,她立刻把折惟义给的令牌掏出来,然后晚上回去的时候,往隔壁院子里丢烂菜叶子!
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谢辞没管好下属的错!
第七十八章:恃强凌弱
“你!”王承悦正想回怼两句,却不想乐正理抬了抬手。
“好了。”乐正理好看的脸上板了起来,带上了几分不悦和厌恶,“嘴巴是用来说话的,不是用来闯祸的,你若是不想给谢辞惹麻烦,就老实一点,别跟一头犟驴一样叫人厌烦。”
搬出谢辞的名头还是非常好用的,王承悦当即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地退到了乐正理身后,一双眼睛愤怒地看向苏黎等人。
苏黎才不管他,她对王承悦没啥意见,有时候甚至觉得他这样敢怒敢言的性子不是坏事。
但一个人的性子不该太过放纵,更不该恃强凌弱,怎么不见他在谢辞或者折惟义面前多嘴呢?
“方才我们问了周方氏家的小娘子,她说画像上之人与魏小娘子见过,两人相识已有段时日,魏小娘子多次与他相见,且经常接济他……”
她将从魏小娘子口中打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周三娘说他平时住在北边的茅屋,若是想寻他,怕是要去城北了。”
乐正理听罢,微微诧异,饶是他自觉是一个细心谨慎之人,也没想过要去找魏小娘子的玩伴打探消息。
竟然还这么巧,打探到了如此重要的线索。
不,这也许不是巧合,而是苏黎此人脑子灵活,擅于另辟蹊径。
王承悦听到这里,也觉得心神一颤,这些消息比他们打听到的更加细致,他们只打听到有人曾见过那人,但苏黎却点出了此人与魏小娘子的关系、住处、连称呼都打听出来了!
“如此,事不宜迟,咱们现在便去那茅屋。”乐正理当即下了决定。
他不是矫情之人,都知道那人的线索了,当然要先去把人抓了。
苏黎点点头,“最好叫上一个熟悉地形之人,咱们这样没头没脑地找过去,惊动他就不好了。”
他们这边官差轰轰烈烈地寻过去,人怕是没到,里面的人就已经溜走了。
乐正理手一抬,“王承悦,你去把此地坊正寻来。”
“喏!”王承悦抱拳,看了苏黎一眼后,转身离开。
大约一刻钟后,他“拎”着坊正回来了。
坊正还是那个坊正,不过此时的他似是有些委屈,略微佝偻的身子被王承悦提在手上,半只脚差点儿悬空。
“小,小人见过郎君。”坊正喘着粗气,“不知郎君们找小人有何急事?”
他一把年纪了,实在受不了这样火急火燎的赶路。
王承悦摸了摸鼻子,对上乐正理的脸,连忙说道:“那个,事情是急了些,还望老丈莫怪。”
他既想证实苏黎等人说的线索是真是假,又实在好奇那个“好人哥哥”究竟是不是杀害魏家一家五口的凶手。
若当真此人便是凶手,那此案便是苏黎破获的第二个大案了。
这等功绩,足以叫大理寺的差役们心服口服。
坊正哪里敢接受王承悦的道歉,连忙摆手,“哪里的事?郎君们有何吩咐,不妨直说便是。”
乐正理便简单地交代了两句,“……如此,还请坊正引我等前去寻人。”
坊正听罢,若有所思道:“城北确实有一间废弃的茅屋,距离此地不算太远,那里常有乞丐无赖落脚,郎君们若是想在不惊动他们人的情况下过去,小人倒是知晓一条小路。”
乐正理道:“如此,便有劳坊正了。”
坊正连称不敢,转身带众人往城北走去。
如同坊正说的那样,城北的茅屋离这里并不远,穿过长街之后,再转两条小巷便是了。
不过越往那边走,百姓越来越少,衣衫褴褛的乞丐越来越多。
“这茅屋原本是此地一个绝户汉留下的,他死后,他的侄儿搬了进去,奈何刚住进去不久,突逢大雨,屋子一夜之间倒塌了大半,他那侄子也被砸伤了。”
“大伙儿都说这屋子不祥,便再也没人敢打它的主意,时间久了便空置下来,如今倒是被那些无家可归的乞丐流民占了去。”
“我记得本朝设有居养院,为何还会有这么多乞丐?”乐正理问道。
坊正顿了一下,笑道:“郎君说笑了,居养院非花甲之年、无儿无女之老者可去,可世间艰难,许多人撑不到六十便亡故了。”
都说本朝繁荣,可繁荣之下更多的是腐朽和黑暗,在看不见的地方,许多百姓能活着已是万幸。
乐正理的几句话,倒是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思。
乐正理沉默了片刻,他们审刑院的案子多由陛下下旨调查,大多是达官显贵的案子,甚少接触底层百姓,他确实不知上京城之下还有许多百姓无法温饱。
片刻后,众人来到了茅屋附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这次来的人并不多,除了乐正理、苏黎等四人,只带了两个差役外加一个坊正。
坊正指着不远处的房屋道:“便是那间屋子。”
其实说是茅屋有些不准确,光是从外表上来看,这个宅子整体是用黄土夯实的,主屋一半房顶还用了些许黑瓦,一半才是茅草,可见房子曾经的主家好好对待过。
不过现今的宅子大门缺少了一扇,院墙也塌陷了大半,除了主屋之外,两层的厢房也是天光乍露,风雨稍大些便不能栖身。
临近正午,里面的乞丐大多出门了,屋子里好像并没有人。
乐正理道:“我们先进去看看,坊正,你在这里等着。”
他本想让苏黎也在外面等着的,可想到人和地方都是苏黎找到的,将她丢下有点不合适,便没开这个口。
几人顺着墙角摸了进去,发现里面果真没有人影。
乐正理挥了挥手,王承悦一马当先,挺直腰杆子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大门少了一半,里头的大门倒是完好,只是损坏的厉害,稍微一碰便发出异响。
王承悦一脚踹开门。
大门发出“哐啷”巨响,里面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一个略带恐慌的声音传出,“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作甚?”
王承悦脚步一顿,差点儿以为自己又遇见鬼了。
待到看清里面后,他松了一口气,大声道:“审刑院查案!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里面的人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王承悦提着脖子拎了出去。
王承悦随手将他丢在地上,冲乐正理道:“乐院事,属下在里头发现了此人。”
那人似乎还懵着,见院子里站着几个身穿官服、一脸威仪之人,吓得连忙跪在地上,“郎君恕罪,郎君恕罪!”
他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何罪,但多年流浪生涯,让他明白先认错总没错。
第七十九章:反常之举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乐正理厉声问道。
那人颤声道:“小人,小人名叫王跛子,是,是个乞丐,天气寒凉,小人就在这茅屋里歇息,不想惊扰了郎君们。”
乐正理对他的恭维没有半点反应,只问道:“你可认识此人?”
王承悦适时地掏出画像。
王跛子小心抬头,眯着眼睛看了看,道:“这好像是孙憨子,就是人没这画像上的俊俏,人也要黑点儿。”
苏黎眼睛一亮,连忙问道:“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他,他有好几日没有回来了。”王跛子道:“小人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乐正理目光微沉,“那你可知他是否与一个七岁的小娘子有过来往?”
“有啊!”王跛子肯定道:“不就是那个魏木匠家的小孙女吗?她经常给他送吃的,他以为我们不知道,实际上我们都偷偷瞧见过。”
“你们既然知晓,怎么不曾说过?”乐正理道。
“说甚?”王跛子反问道,随即又缩起了脖子,“您说告诉魏木匠?为何要说?那小娘子经常给孙憨子送吃的,顺带着小人也能沾点光,而且别看孙憨子人傻,但对那小姑娘维护的很,旁人只要靠近她,他便会像发了疯一样乱咬人。”
说着,他掀起自己的衣袖,“郎君们请看,当时小人就是说了两句胡话,那憨子便与小人扭打了起来,咬掉了小人的一块肉呢!”
要说他们没动过歪心思那是不可能的,但那孙憨子脑子是不好,可力气大,人也狠,时刻都把那小娘子护得死死的。
每日早上便在大街上等着接人,等小娘子回去的时候,又悄悄地将人送到家,护得跟眼珠子似得。
与其惹上一个不要命的憨子,不如随他们去,偶尔还能从他嘴里抢几口吃的,何乐而不为呢?
苏黎四下看了看,脑海里灵光闪过,“那他在失踪前可有反常之举?还有他平时睡在何处?指给我们瞧瞧。”
王跛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咽了一口吐沫,指着身后的屋子道:“他,他就住在里头,靠近东边的草垛里。”
乐正理看出了苏黎的意思,眼神示意王承悦去查。
而苏黎这边,陈舟也机灵地跟了过去。
王跛子这才道:“他,他好像是有点不对劲,小人记得在他不见了之前,那魏小娘子好几日没来了,他的脾气变得十分暴躁,也不去讨吃的,就蹲在街口巷子里发呆。”
“大概五日前的晚上,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小人当时睡得迷迷糊糊,跟他打招呼他也没理,就这么坐在草堆上发呆,第二天小人就没见到他人了。”
王跛子想到那天晚上还有些后怕,那天天气骤然降温,他整个人埋在草垛里,冻得瑟瑟发抖,身上又冷又饿,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猛地见一个人从外头带着一身潮气回来,他情绪越发焦躁。
“瘪犊子玩意儿,回来也不晓得带点吃的喝的!”他骂骂咧咧道:“真指望那小丫头片子能照顾你一辈子?!痴心妄想的东西,等那老魏头知晓,不得扒了你一身皮!要我说,还不如把她卖了,换几个银钱,最起码能挨过这个冬天!”
可孙憨子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得,整个人痴痴傻傻地坐在草跺上发起了呆。
王跛子自讨没趣,翻了个身,再次昏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孙憨子一夜未眠,就这么干坐到天明。
“乐院事,我们在草垛里面找到了一些血迹,还有一张带血的帕子。”王承悦快步走了出来,顺带递上了一条脏兮兮、被血染透的帕子。
苏黎注意到帕子的一角隐约有兰花图样,她想到了魏周氏对兰花的喜爱,“这会不会就是魏周氏的帕子?凶手杀人之后,用帕子擦去了身上的血迹。”
“很有这个可能!”乐正理肃声道:“他和魏小娘子相识已久,几次送她回家,对她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以他的狠辣,想要连杀五人,完全可以做到。”
那边的王跛子瞪大眼睛,颤抖着声音道:“这,甚意思?孙憨子他,他杀人了?这血不是前几日流的吗?”
他们这些靠旁人施舍讨生活的人,偶尔挨几顿打也是常事,前几日孙憨子便被人悄悄打了一顿,浑身都是伤。
因而发现草垛上有血迹,他也没在意。
天老爷啊,他竟然和一个杀人犯同住这么久?还敢挑衅他?
乐正理没理会他,对苏黎道:“他也许还在上京城,我们快些回去,请谢知院发布公告和悬赏,全城搜捕此人!”
事情到这里,也算是查清楚了大概,虽然他们还不清楚动机是甚,但这个叫孙憨子的人十有八九便是杀害魏家人的凶手。
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他人不见了,连“家”也不要了,若是出了城,想找只怕有些难。
但不管怎么样,该抓的还是得抓,该悬赏的还是得悬赏。
——
回到审刑院之后,乐正理让苏黎等人先回去,自己则去找了谢辞。
苏黎知道接下来就不是自己的事了,告辞之后,和陈舟等人回了大理寺。
刚一到大理寺门口,两人就遇见了折惟义。
“你们怎么回来了?”折惟义现在一见到苏黎就觉得心虚,尤其是看见苏黎每日一大早便要赶去审刑院,天黑才能回来,更觉得愧疚了。
都是他这个做上峰的没用啊,连下属都护不住,害他们被谢辞那厮这般折腾。
瞧瞧,两个小郎君人都瘦了,尤其是苏黎,脸都黑了不少。
苏·换了新胭脂·黎道:“那边的案子已经有了着落,属下是回来复命的。”
说到底这个案子是审刑院和大理寺的合力调查的,折惟义这个少卿多少还是得知晓些前因后果。
“案子竟然这么快就要破了?”折惟义惊讶问道。
“那倒也没有。”苏黎两手一摊,坦然道:“只是发现了嫌疑人,还得先抓到他人才行。”
折惟义摆手,“只要确定了凶手,他便是逃到天涯海角都能找到,若是上京城找不到,那就往外城找,再不济……”
他话还没说完,又听见一声奇怪的“咕噜咕噜”声响起。
折惟义和苏黎循着声音看去,发现陈舟在一旁捂着肚子,尴尬道:“那个,光忙着抓人了,午食还未用……”
第八十章:男女之情
听他这么一说,苏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觉得有点饿了。
折惟义更是一脸错愕,“谢辞这般抠唆?连午食都不给你们用?”
随后不等苏黎等人解释,露出一抹“你们受苦了”的表情,挥手道:“走,你们快去灶房,叫喜娘子给你们做些吃的,咱们大理寺不差这点吃食!”
苏黎等人齐齐抱拳,“多谢折少卿。”
算了,反正审刑院没给饭吃也是事实。
于是几人又转道去了灶房。
喜娘子正在忙着收拾碗碟,见苏黎等人回来,先是一惊,继而又高兴道:“苏小郎君,陈郎君,你们怎么回来了?”
苏黎等人这段时间在和审刑院查案之事,大理寺的人无人不知,骤然见他们回来,还有些不习惯。
苏黎摆摆手,“这些先不说了,喜娘子,劳烦你给我们准备一些吃的。”
喜娘子见几人神色疲惫,身乏力竭,也没再多问,“午食已经没有剩下的了,好在还有一些粗面,我再给你们佐些卤肉,做几碗插肉面可好?”
“使得。”陈舟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劳烦娘子快些,某实在是饿惨了。”
平时跟着谢辞一起办案的时候,谢辞即便再忙也会得空给他们备些吃食。
没想到这个乐院事竟然比那谢知院更加勤奋,一忙起来便不知时辰了。
喜娘子的动作很快,不过一刻钟左右,便送上来了几碗插肉面,大块的卤肉,厚切至如掌,豪横的插于粗面之上,外焦里嫩,热香扑鼻,叫人口齿生津。
陈舟不等面凉,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送进嘴里。
苏黎没那个勇气,夹了几根面,吹凉了,小口小口吃着。
喜娘子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扭转,抿嘴笑了,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转身进了屋子。
几息后,她抱着一件衣服走了出来。
“苏小郎君,这是你上次丢在这里的衣裳,我已经给你洗好了,你且拿回去罢。”她将衣裳放在了苏黎身侧的凳子上。
苏黎吃面的动作一顿,不好意思道:“我倒是忘了,多谢你了。”
上次匆忙换下来的衣服沾上了血,她没好还,叫人送了些银钱赔了,自个儿的衣裳倒是一直没想起来拿回去。
现在喜娘子把衣裳送回来,洗得干干净净不说,连上面的破损之处都缝补好了,倒叫她更不好意思了,“多谢喜娘子,多少银钱?我与你。”
喜娘子美眸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眼波流转间似有些羞愤,“不必了!”
说罢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苏黎一头雾水。
倒是旁边的陈舟看了好半天,见喜娘子离开,他捅了捅苏黎的胳膊,言语里满是调笑,“行啊,小黎子,人喜娘子挺好的,勤快又能干,样貌也不差,我看你就从了她罢!”
苏黎瞪了他一眼,重新捧起碗,“你莫要乱说,喜娘子对我无意。”
这下轮到陈舟怀疑了,他放下碗筷,伸手摸了摸苏黎的额头,“人也没糊涂啊,怎么眼神就不好了呢?”
莫不是年纪小,没开窍?
不应该啊,这小子看起来挺聪明的?怎会在男女之事上愚钝?
苏黎面也不吃了,抬手打断陈舟的,“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甚?”
“这有甚要紧?”陈舟理直气壮道:“咱们都是男子,扭扭捏捏的做甚?你莫要岔开话题,我且问你,你对喜娘子当真无意?”
“无意,真当无意!”苏黎再三强调,随口胡扯道:“其实我已经定过亲了。”
“你定过亲了?怎么从未听你说过?”陈舟上下打量道:“是哪家的小娘子?比喜娘子还要漂亮贤惠吗?”
“咳咳,是在我幼年时定下的,只是后来我家搬离了上京,多年不曾联系,还不知那小娘子如何想的。”苏黎面不改色道:“只是无论如何,我都已有婚约在身,断不可在外招惹是非。”
“也是。”陈舟道:“那你可要早些与喜娘子说明白,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有些情深,早些说开,也莫要耽误了她。”
苏黎点点头,心想确实要找个机会与喜娘子谈一谈了。
只是她觉得有些奇怪,刚进大理寺时,她能感觉到新娘子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怎么半个月不到,她忽然对自己有了想法?
她若当真是个男子也就罢了,可她一个假小子,总不能娶一个真娇娘罢?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案子依旧没有进展。
审刑院下了通缉告示,孙憨子的画像张贴在了大街小巷和城门口,官差们也出动了,在孙憨子出没的地方四处搜寻。
可是这孙憨子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一连好几日,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案子没有太大的进展,苏黎除了偶尔去一趟审刑院打探个消息,大多时间都是待在大理寺做事。
她如今已是常参了,一些不太复杂的案子需要她出面审查,倒是比平常要忙上许多。
这日,她正在大理寺处理琐事,有差役过来,说是审刑院的谢知院派人传话,叫她过去一趟。
苏黎心想许是案子有了进展,也顾不得等不在大理寺的陈舟回来,叫上两个差役直接去了审刑院。
审刑院的门卫照例没有拦她,甚至在看到她的脸的时候,笑嘻嘻地侧身请她进去,颇有一种“回娘家”的错觉。
进去之后,苏黎发现审刑院内庄严肃穆,谢辞和乐正理等人已准备完毕,只等着她的到来。
她直接看向谢辞,“出了何事?是有孙憨子的消息了吗?”
谢辞点点头,语气严肃,“有人在魏家附近发现了一个形似孙憨子之人,看来他并没有离开上京城,而且似乎还有旁的目的。”
苏黎道:“可是魏小娘子已经死了,他便是去魏家也找不到她。”
谢辞道:“行凶之人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且这孙憨子本身就有些癔症,做出一些有悖常理之事也很正常。”
苏黎面色一沉,“那我们现在是要直接去抓他吗?”
“不然呢?”正在整理衣裳的乐正理冷冷道:“难不成还要三拜九叩、用八抬大轿请他回审刑院?”
苏黎:“……”
嘴巴要是说不出来好话,毒哑也没关系的。
第八十一章:相似之人
“好了。”谢辞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便过去,苏常参,此乃大理寺和审刑院共同的案子,你便一道去罢。”
苏黎点点头,她知道谢辞的意思,虽说陛下下旨让审刑院和大理寺共同调查,可实际上这个案子是在审刑院设置的制勘,他们也是出最大的力。
如今发现了凶手,他们能通知大理寺,已是仁至义尽。
简单的说了几句话后,几人便上马赶路,往魏家所在坊里走去。
魏家所在的坊里,苏黎的人已经非常熟悉了。
到了之后问明情况,一行人便再次兵分两路,开始一点点搜查。
苏黎这边只有她和两个差役,谢辞便让他们跟着自己。
苏黎没有意见,她宁愿跟着谢辞,也不想去面对乐正理那张嘴里会喷洒毒药的好看的脸。
这一次审刑院带了不少差役,不像之前那般拘谨,差役们像是撒豆子一般铺开,挨家挨户寻人。
谢辞和苏黎只要站在一旁,等着差役们汇报情况便可。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并没有好转,那位说看见孙憨子的男子也渐渐的从“确定是凶手”改成了“好像是那人”。
苏黎能感觉到谢辞身上的不耐烦越来越浓郁。
她看着熟悉的街道,脑海里思绪万千,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她忽视了。
她想到了谢辞的话,凶手不能用常理来判断,孙憨子杀了魏家一家五口,他不是不知道再也见不到魏小娘子
他若是个聪明的,那么应该早早离开上京城,远走高飞才是。
他为什么还留在上京城?甚至还在魏家祖宅附近徘徊呢?是心存愧疚?还是想再看一眼魏小娘子的尸体?
不,他能下如此狠手,不可能心存愧疚,那么他就是冲着魏小娘子来的。
可魏小娘子已死,尸体停放在义庄,他为什么偏要到这里来?
苏黎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她一把抓住谢辞的胳膊,“谢知院,你说,这个孙憨子为什么要杀害魏小娘子一家呢?”
胳膊骤然被抓住,谢辞有点不习惯,不等他回答,苏黎又道:“他是个无家可归之人,魏小娘子的出现给予了他许多温暖,他渴望这种温暖,也贪恋这种关心,如果有人突然阻止他们见面,那他会怎么做?”
“他会心生怨恨,会杀了阻止他们的人,甚至还会觉得那个人背叛了他。”谢辞沉声分析,“你的意思是,他是因为觉得是魏家人阻止了他和魏小娘子见面,心生怨恨,一怒之下才将魏家人全部杀死?”
“也能说得通,不是吗?”苏黎目光灼灼,“假如这个条件成立,那么他在发现魏小娘子死后,那个温暖再也没有了的时候,他会怎么做?”
“……他会想找一个替代品,一个和魏小娘子很像的替代品。”谢辞瞬间明白过来,“所以他不会离开上京城,上京城里有他贪恋的东西。”
“没错。”苏宁捏着谢辞的胳膊的手越来越紧,“他就在这里,还在这里!”
“可是像魏小娘子这般大的女郎有很多,我等也不知道他的目标是哪个?”谢辞若有所思,“如果你的推论没错的话,那么我们便可以请君入瓮了。”
只要将周边和魏小娘子差不多大的女郎排查完毕,知晓他的目标,然后守株待兔便可。
“不,属下想他已经有目标了。”苏黎说道:“你还记得之前那个证人怎么说的吗?他说他是在魏家祖宅附近发现的人,魏家是没了人,可是周家人就在隔壁,他家有一个小女郎,就是之前属下问话的那个女郎,她和魏小娘子年岁差不多,而且关系十分不错。”
谢辞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他的目标是周家的小娘子?”
“有这个可能。”苏黎咬牙道:“不然属下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还要留在上京城。”
她知道她这个推论无凭无据,可是她就是有这种直觉,那个孙憨子就是冲着周三娘去的。
只是看谢辞的样子,他有些不信她。
不管了,如果谢辞摇摆不定的话,那她就带着大理寺的人蹲在周家附近以防万一。
想到这里,苏黎的神色越发坚定了。
“好,某知晓了。”谢辞不动声色地将苏黎捏着自己胳膊的手拿开,“某会叫人盯着周家。”
这小子看起来瘦弱,可是这劲却不小,捏得他胳膊都麻了。
“属下来盯着!”苏黎毫无察觉,颇为兴奋道:“你再指给属下两个人,属下今儿个就不走了,就在这里等着他。”
她有预感,那个孙憨子快要坚持不住了。
谢辞本来想说的话堵在了嗓子眼,他看了一眼摩拳擦掌的苏黎,说道:“左右某也无事,便陪你等这一遭。”
苏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好心建议道:“谢知院公务繁忙,还是莫要在此地浪费时间,属下一个人也使得。”
说着,她又想到难不成谢辞担心自己抓到人之后,会把功劳全落在大理寺的头上,于是又补充道:“若是不放心,那便将乐院事留下。”
也不知怎的,她每次跟谢辞独处,总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不如自己一个人自在。
既然他不放心,那有乐正理跟着也行,乐院事只是嘴巴毒了点,嚣张了点,不讲理了点,总的来说还是好相处的。
谢辞不乐意了,“怎么?你不想见到本官?”
他怎么觉得这个小狐狸像是要跟自己拉开关系似的?
“本官”两个字都出来了,苏黎敏锐地察觉到了谢辞话语中的不满,讪笑道:“哪里?哪里?谢知院怎么会这样想?属下这不是想着谢知院日理万机,不必陪属下在这里胡闹吗!”
“抓捕犯人本就是大事,谈何胡闹?”谢辞义正言辞道:“还是说苏常参对自己的猜测没有信心,此前的话只是戏言?”
“……没。”猛地被扣上了一个大帽子,苏黎有苦说不出,只好展开一张笑脸,谄媚道:“那便有劳谢知院了。”
第八十二章:心之所向
等乐正理一无所获、回到魏家门口的时候,就听见谢辞叫他先回去,他要和苏黎在这边守株待兔。
乐正理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苏黎,“你给他灌了迷魂汤?还是你抓住了他什么把柄?”
“我?”苏黎指着自己的鼻子,顾不得客套,没好气道:“我哪有这个本事?”
乐正理没理她,又看向谢辞,“这个案子破了,陛下是要赏你几箱银钱还是几房美妾,你需要这般用心?审刑院的公文若是不够你看,回头把我屋里的折子送过去。”
谢辞的头又开始痛了,“无音,你先回去便是。”
他觉得自己在带两个孩子。
乐正理见他态度坚决,冷哼一声,带着审刑院的差役离开了。
王承悦原本是跟着乐正理的,见状连忙道:“谢知院,属下便留下供你差使罢,这夜深露重的,怕是要轮换着来。”
他们也不是没有连夜蹲过人,只是谢辞贵为审刑院知院,抓捕犯人这样的事,他只管吩咐手下人去做便可,没必要亲自上阵。
不过既然决定去做,那当然要做好准备,天渐渐冷了,万万不能让人冷着冻着。
王承悦虽然有时候拿鼻孔朝天看人,但办事细心稳妥。
他找了附近一个稍微高些的宅子,将苏黎和谢辞引进去后,又将差役们分成几波,绕着魏、周两家的院子围住。
为了避免惊动孙憨子,这件事暂时没告诉其他人,连周家人也没说。
晚霞漫天时,苏黎站在二楼阁楼窗边,透过窗缝,将魏家和周家宅子尽收眼底。
她看到魏家宅子还是之前他们去时那样干净整洁,不过隐约间有了几分萧条,而周家则相当热闹。
周方氏在灶间忙着做晚食,周六郎正在院子里劈柴,两个大些的孩子,一个帮阿爹捡柴火,一个则抱着妹妹在旁边温柔哄着。
虽然只是一些简简单单的生活日常,可却叫人看得心里暖暖的。
“在看什么?”忙完的谢辞走到她的身边。
“没什么。”苏黎回过神道:“就是想念在辰州的日子了。”
苏黎想到她在辰州的时候,阿爹也是每日在外面辛劳,回到家里之后,阿娘会贴心的送上帕子,她和苏明则会缠着阿爹说一些趣事。
比起上京城的繁华,似乎辰州的日子更叫她心安一些。
谢辞要比苏黎高一个头,微微侧目,便同样能看见周家的热闹,“夫妻和睦、兄友弟恭,确实是心之所向。”
苏黎扭过头问道:“谢知院可有兄弟?”
说起来,她好像还不知道谢辞的家世呢,只知晓他是范卿的学生。
“有。”谢辞道:“我有两位兄长和一个妹妹。”
苏黎刚想问怎么没听说过,却听见谢辞又道:“不过他们都死了。”
“咳咳咳!”苏黎捂着胸口,打心眼里庆幸这次她嘴巴没那么快,不然又要闯祸了,她憋了半天才道:“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她怎么记得这样的情景曾经出现过,好像上一次,她问他的朋友在哪里,他也是这么说的。
“都过去了。”谢辞目光悠长,“大概因我是天煞孤星的命格,靠近我的人都会被我克死,所以我的父母兄妹、好友知己才会纷纷离我而去。”
“呸呸呸!”苏黎下意识道:“哪有甚注定的命格,还不都是人之过?旁人害你至此,那自然是他们的错!”
说到这里,她悄声问道:“那个,你的父母兄妹,应该不是因为重病之类的缘由亡故的罢?”
重病这样的灾祸,她可找不到理由描补。
“不是。”谢辞摇摇头,“他们是被奸人所害,只有我一人逃了出来。”
苏黎先是惊讶地捂住了嘴巴,不是,这么重要的事,是可以随意说给她听的吗?她不会知道之后要被灭口罢?
然后看着谢辞的目光里染上了几分同情,虽然她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可一夜之间,父母遇害、兄妹惨死,家中只有他一个人苟且活着,也难怪他会觉得自己是个天煞孤星。
“既然他们是被奸人所害,那怎么能怪罪到你的头上呢?”苏黎正色道:“谢知院,我以前在辰州的时候,家里后山上有一个道观,那道观里啊,住着一位老师傅,他曾与我说过很多贴心的道理,我觉得十分受用,今儿个我便分享给你。”
她清了清嗓子,摸了一把不存在的胡须,故作高深道:“如果有人辱骂你,那你一定要骂回去,是他们找骂,你是成全他,这般才算是替他积了德,脏话憋在心里,心就脏了,骂出去就干净了呀!”
“有人对你不好,那你就报复回去啊!凡事要多从他人的身上找原因,莫要责怪自己!他们既然对你不好,那你还客气甚?等你功成名就之日,就是他们身败名裂之时。”
说罢,她突然又悄声的问了一句,“你现在都是审刑院的知院了,那个人的官位不会比你还高罢?”
要是比他的官位还高,那就不好动手了,估摸着还得等等。
“自然。”谢辞回了两个字后,在苏黎期盼的眼神中再次语气急转,“……比我高很多。”
“这样啊……”苏黎无语,这人说话大喘气的毛病也不知是跟谁学的,“那也没关系,你就厚积薄发,饶他几年生路,等寻到机会,将他踩在泥潭里,但也不能冲动,得从长计议。”
谢辞的身份在上京城已是不可攀折的高官了,比他的身份还要尊贵,莫不是皇亲国戚?
她是想开导他,可不是让他拿自己的软肉去碰皇亲国戚那块硬骨头啊!
谢辞看出了苏黎脸上的心虚,他微微一笑,目光上移,淡淡道:“我们等的兔子好像出来了。”
苏黎眨眨眼睛,正想问他这句话是何意,却猛地反应过来,扭头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去。
果然,他看见在魏家老宅附近,有一个身影在鬼鬼祟祟靠近。
他躲藏的位置十分巧妙,在寻常人看不见的阴影处,若不是苏黎他们身在高处,且时刻盯着,只怕还发现不了他。
第八十三章:铁证如山
“这就是那孙憨子?”苏黎看着缩在角落里的身影,脸上露出一抹难以置信,“他看起来不像是那般狠辣之人。”
虽然只能看到一个大概模样,但依稀从他的肢体语言中,能感觉出此人平时性格憨厚,内敛老实,举手投足间有一股痴痴傻傻的意思。
“老实人发起怒来才是最叫人害怕的。”谢辞看着已有差役悄悄的靠近那人,淡淡说道:“我处理过许多案子,其中就有不少凶手是平时憨厚老实之人。”
只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光从外表上看无法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
世上有面相凶神恶煞却心存善良之人,亦有面容憨慈悲却心怀叵测之徒。
“那咱们现在怎么做?”苏黎摩拳擦掌道:“要不咱们直接下去先将人逮到?”
“不急,有王承悦他们盯着,他伤害不了他人。”谢辞说道:“我们且等他有行动,抓个现行最好。”
苏黎明白谢辞的意思,既然他是冲着周三娘来的,那不如等一等,赶在他对周三娘下手之前将人抓住,这才是真正的铁证如山。
而且有王承悦在,周家人的性命也能得到保证,如果连几个人都保不下来,那王承悦这个推官就不用做了。
这么一想着,苏黎的心落了下来,“如此最好。”
——
周家人并不知道有人已经盯上了他们。
因为想省点灯油钱,所以大多百姓的晚食吃的都比较早,周家人也不例外,借着日头落下的最后一点余光用了晚食。
周家的宅子并不大,周六郎的爹娘辛苦了一辈子,才堪堪将他们八个兄弟姐妹拉扯大,周家兄弟分家时,也只是一人分了几两银钱。
这宅子还是周六郎辛苦了好几年才置办下来的。
周六郎在置办房子的时候,只有一间主屋和厢房,儿子长大些后,他把东厢房隔了出来给大儿子住,后来又另给两个女儿起了一个西厢房。
前几天小女儿因为好友的离开发了温热,一直随着他们住在主屋,这两日她病好了些,又想跟阿姐睡了。
“二娘,晚上好好照顾妹妹,若是她再发热,一定要叫醒我们。”周方氏哄完小女儿,转头嘱咐二女儿,“你们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注意盖好被褥,天凉了,可别踢被子了。”
周二娘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阿娘,你们快早些休息罢,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周方氏慈爱地摸了摸两个女儿的头,看着乖巧的女儿,心软的一塌糊涂,虽然生了两个女儿没少遭阿家嫌弃,但好在孩子他爹并不在意,对两个女儿疼爱有加。
夜幕低垂,天空中繁星点点,皎白的玉盘洒下温柔的光,透过树杈落下斑驳的影子。
蝉鸣鸟叫,微风飒飒,远处的繁华喧闹声似乎越来越远,鸡鸣犬吠也渐渐消歇,宣告着此地的夜晚正式降临。
周家的小院子也陷入了沉睡,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院子外,一个身影从阴影处站了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静静的看了一眼四周,然后朝着周家的院子走去。
周家的院子并不是用黄土夯的,只是周围围了许多木桩栏杆,那身影熟门熟路的翻过栏杆进了院子。
他看了一眼灶间,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几息后,走了进去。
片刻后,他从灶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厨刀。
他在西厢房的门口站定,脑海里不知怎地出现了魏小娘子那张灿烂的笑脸,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很疼,胸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想要冲破拥堵。
他甩了甩脑袋,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了房门上。
就在他准备用力推开房门的一刹那,院子里突然传来破空声,随即两把横刀忽然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别动!”
孙憨子瞳孔放大,脑子瞬间成了一团浆糊,他一把丢下厨刀,直接无视了脖子上的横刀,双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我错了,别打我,我错了!”
厨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响声仿佛是一个信号,划破了寂静的夜。
主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房门被打开,周家夫妻出现在了门口,东厢房也传出动静,一个少年连衣服都没有穿好,赤着脚跑了出来。
几人一看院子里多了几道人影,顿时吓得两眼发慌,话都说不利索了,周六郎强撑着道:“几、几位郎君这是、这是要做甚?”
周家夫妻瞬间想到了前几日隔壁魏家人的遭遇,心里越发恐慌着急。
恰好在这时,院子的大门被人从外边暴力推开,苏黎清脆的嗓音响起,“莫要慌,是我们!”
而这个时候王承悦也朗声道:“审刑院办案,闲杂人等避让!!”
周家夫妻腿都软了,下意识的想要跪下,周方氏看见门口苏黎和谢辞等熟悉的身影,心先是放松了一半。
“苏、苏郎君。”周方氏将吓坏了的儿子抱在怀里,神色慌乱的看向苏黎,“苏郎君深夜前来,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因为有了之前苏黎询问她女儿的事,她对苏黎多了几分信任,胆子也稍稍大了些。
“莫要紧张,只是抓个犯人。”苏黎摆摆手,示意他们莫要心急。
谢辞落后一步,看着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的、整个人陷入慌乱的孙憨子,眉头狠狠蹙起,“他这是怎么了?”
王承悦抱拳,“属下也不知晓,方才见他从灶间提了把刀往西厢房去,我等便将人拦住,接着他便蹲在了地上,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周家夫妻这才察觉到地上还蹲了一个人,而在他的不远处还躺着一把厨刀,两人又吓得魂飞魄散,“这,这是何人?”
西厢房里传来了几声动静,还有女郎轻声的安抚,想来是两个女孩被惊醒了。
谢辞挥手道:“先把人押到外面。”
“喏!”王承悦领命,挥手叫差役们把人拖起来押出去。
从阴影处走到月光下,众人这才看清那人的容貌,他看起来瘦弱干瘪,脸色蜡黄,衣衫褴褛,脚步虚浮,头发像杂草一样堆砌在头顶,身上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十足一个乞丐模样。
可是他的眼神却十分奇怪,既有对差役们的恐慌,又闪烁着几分怨怼,两种凌乱的表情交替出现在他的脸上,瞧着十分荒诞又奇怪。
他被差役们押着,不吵不闹,叫他起身就起身,叫他走动便走动,老实的不像话。
“这人当真是杀了魏家人的凶手?”要不是亲眼看着他拿着厨刀要闯进西厢房,苏黎都不敢相信,这人竟然是他们要抓的凶手。
第八十四章:救命之恩
“证据确凿,是他无疑。”谢辞抬高下巴,“你且看他的脖子上挂的是甚?”
苏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孙憨子瘦弱的脖子上有银光闪过,再仔细一看,那时不时露出来的衣襟深处,挂着一把精致的长命锁,“是魏小娘子的长命锁,他竟然还随身带着?”
“这是他的念想,他怎么可能会丢弃?”谢辞缓缓靠近他。
黑色的阴影笼罩住了孙憨子,孙憨子抬起头,正好瞧见谢辞靠近的身影,他颤抖了一下,缩了缩自己的脑袋。
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
“咯吱!”一声,西厢房的大门忽然打开。
周二娘牵着周三娘的手出现在了门口,两人一见自家门口站了一堆人,也着实吃惊了一把,周三娘更是往周二娘的怀里一靠,吓得瑟瑟发抖。
“二娘,三娘!”周方氏叫了一声,连声催促道:“你们快回屋里!”
然而异变突生,那孙憨子在看见周三娘的一瞬间,眼睛忽然冒出精光,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竟直接挣脱了两名差役的手,脚步一抬,便要往周三娘冲过去。
谢辞最先反应过来,他想都没想的,直接伸出手抓住了孙憨子的胳膊。
然而他一个文人,怎么可能拦得住一身蛮力的孙憨子?
孙憨子只是稍微用力,便挣脱了谢辞,还用另外一只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幸!娘!”孙憨子大叫一声,便要扑向周三娘。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苏黎原本是靠在谢辞的身后,看见他被孙憨子推了一下,来不及想太多,上前两步便要扶住谢辞。
然而她低估了孙憨子的力道,加上脚下也没来得及蓄力,谢辞就这么直接撞向她的胸口,连带着也将她撞倒。
“坏了!”在两人倒下的瞬间,苏黎的脑海子里想了很多种可能,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谢辞倒在自己的胸口。
于是她收回双手,合在自己的胸前,按在谢辞的后背,大力一推。
谢辞只感觉到自己胸前受到剧烈的撞击,还没来得及倒下,身后突然又被一双手给推了回去,两股力道相加之下,他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东西给压扁了似的,呼吸都停顿了下来。
一阵头晕目眩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半个身子撞在了地面上,整个上半身都疼痛不已。
苏黎也感觉到自己两条胳膊快要废掉了,大力之下,她是护住了自己的胸口,可是胳膊受到撞击,反弹回去,压得她也喘不过气来。
同一时间,冲向周三娘的孙憨子也被王承悦及时拦了下来。
王承悦可不是那种客气的人,他直接一脚踹在孙憨子的胸口,将其撞飞出去。
“谢知院,你没事罢?”踹飞人之后,王承悦来到谢辞的身边,一边扶着谢辞,一边对苏黎道:“你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保护好知院吗?”
苏黎胳膊和胸口还痛着呢,闻言想也不想便怼了回去,“你眼瞎吗?这还叫没救他?要不是我帮他卸了那么多力道,他这么一撞,脑袋都要撞坏了。”
“再说了,我不躲着点,让他撞到我身上,就我这小身板,不死也要废掉半条命!”
王承悦张了张嘴,看着苏黎在旁边“哎哟哎哟”的乱叫,又看了一眼自家知院忍着痛起来的样子,到嘴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他们做下属的,能为保护主子而死是他们的荣幸,但如果这句话,他要是对着苏黎说出来,苏黎大概率会不屑一顾。
而自家知院又不是那样的人,搞不好还会把自己训斥一顿。
谢辞整个人有点懵,他虽然不会武,但身体还算康健,奈何孙憨子一身蛮力,加之事发突然,他没有反应过来,这才着了道。
“好了。”他在王承悦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看见坐在地上揉着自己胳膊的苏黎,略微犹豫,还是伸出了手。
苏黎狐疑的看着他,没伸手,“怎么?感谢我?”
“自然。”谢辞依旧伸着手,“多谢苏常参救命之恩!”
苏黎更加怀疑了,看着眼前的手有些犹豫,人家都这样说了,她要是不给这个面子,怕是有些说不过去……
想了想,她把手搭在了谢辞的手上。
苏黎的手很凉,和他的手相比也要小很多,谢辞握在手上,能感觉出来掌心有一层的薄茧,但却不像他的手那般僵硬。
很软,又很纤细。
还没等他细细体会,苏黎已经借着他的力道迅速站了起来,用力的将手抽了回去。
谢辞感觉自己心中有一瞬间出现了失落,他蹙了蹙眉,收回手道:“苏常参的身体可要紧?这附近应该有医馆?先找个大夫看一下最好。”
“不用了!”苏黎立刻拒绝,“我没事,回去休息休息就好了。”
开玩笑,万一大夫把脉发现自己是女郎怎么办?她敢去才怪呢!
谢辞看她满脸的拒绝,也没纠缠,转身道:“把人绑上,押回去,莫叫他再伤了人。”
因为他们在这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附近坊里的百姓已有人醒来,偷偷摸摸的扒在门口看热闹。
谢辞不想惊动太多人,决定先将人带回去再说。
“喏!”王承悦领命,亲自动手把人绑了,还不客气的踹了几脚。
都是这个蠢货,害得谢知院险些受了伤,真要是出了点差错,那便是他的失职了。
此案至此凶手落网,谢辞带着人退出周家院子,苏黎看着惴惴不安的周家人,忍着痛安抚了他们几句,跟着谢辞等人离开了。
这么一耽误,时间快到了午夜,天也更加寒凉。
谢辞让王承悦将人押回审刑院,自己则来到苏黎的身边,“苏常参,天色已晚,若是不嫌弃,便坐某的马车回去罢?”
苏黎的胳膊还有些痛,马怕是骑不了了,这个时候驴车也不好叫,正想着要不要先偷偷的找个医馆看一看,突然听见谢辞靠近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见青泉驾着马车靠近,听到谢辞的邀请,她想了想道:“那就有劳谢知院捎带一程了。”
反正她是为了救他受伤的,他送自己回去理所当然。
谢辞的目光落在苏黎的胳膊上,顺势又落在了她的手上,他敛下心口泛起的异样,对苏黎做了个“请”的姿势。
苏黎这回没有爬上马车,而是老老实实的踏着脚蹬上去。
第八十五章:深夜送药
青泉赶马车相当稳妥,坐在上面并不觉得颠簸,这也让苏黎舒服了许多,加上有些困乏,便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谢辞看着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来到了苏黎的家门口。
青泉的声音响起,“阿郎,苏小郎君,苏家到了!”
苏黎惊醒,迷迷糊糊地朝谢辞拱了拱手,“多谢谢知院。”
说罢,她转身下了马车。
刚一下马车,寒风便兜头吹过,苏黎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苏家大门便被人打开,苏父和苏母一道从里边走了出来。
苏母看见苏黎,心落了大半,“回来了,回来了,我就说她没事罢?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苏父也暗暗的松了一口气,嘴上却道:“都是你惯的,有事也不知道捎个口信回来!”
“孩子回来了,也不知道说点好话。”苏母不满道:“你若是不担心,何必跟着我等到现在?”
要不是她拦着,苏父早就跑到大理寺寻人去了。
“阿爹阿娘,我没事的。”苏黎没心没肺道:“我不是说了,这段时间有个案子要查,你们不必等我吗?”
“你一直没回来,我们怎么可能放心?”苏母说着上前摁又扶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道:“下次若是回来晚了,你托人捎个口信,也好叫我们放心些。”
“啊,疼疼疼!”胳膊被苏母拉着,疼痛骤然弥漫,苏黎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气。
“怎么了?”苏母立刻放开她的胳膊,脸上满是担心,“好好的,怎么会疼?”
苏黎安慰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今日抓捕犯人的时候不小心碰着了。”
她刚一说完,不知何时下了马车来到门口的谢辞开口道:“是某的错,苏小郎君是为了救某受伤的。”
说罢,他双手抱拳,做了个揖礼,“还望苏伯父见谅则个。”
苏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苏小郎君”指的是自家女儿,连忙侧过身子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小伤,当不得谢知院如此大礼。”
他确实是心疼女儿,但也不敢受谢辞的礼。
谢辞看出了他们的拘谨,抿了抿唇道:“如此,某便不打搅了,烦请苏伯父给苏小郎君请个大夫瞧瞧,若是要用药材诊费,只管去隔壁讨要!”
苏父连连摆手,口称不必。
谢辞再次看了一眼苏黎,转身往隔壁大门走去。
谢辞走后,苏父这才关心起女儿的伤势,“怎么受的伤?可严重?我这就去叫大夫。”
苏黎大大咧咧道:“真没事,就是用了点力道,休息一晚上就好,不用大惊小怪的。”
苏母道:“好了好了,这大晚上的,大夫也不好请,先进屋,我去打点热水给她热敷一下,再抹点活血化瘀的药膏,想来没什么大事。”
其实也不怪她心大,而是苏黎从小到大就是个不安分的主,不说学武骑马受的伤,单是在外头掏鸟摸狗受过的伤便不计其数。
时间一长,苏母只需看一眼苏黎的状态,便知道这伤重不重。
苏父说不过她们母女,低声咒骂几句跟了进去。
后院厢房。
苏黎关好门窗,脱下自己衣裳,又解开胸前的裹布,借着烛火查看自己胳膊上的伤势。
苏母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看见自家女儿龇牙咧嘴揉着伤口,没好气道:“现在知道痛了,当时怎么不注意点?”
“办案当差,受点伤是难免的。”苏黎毫不在意,伸出两只白玉般的胳膊对苏母道:“你瞧,只是有些淤青,连小口子都没有。”
苏母捏着帕子靠近女儿,检查完两只胳膊,松了一口气,她将帕子放在淤青处,慢慢揉弄,“一个女儿家,非要在外面跟死人啊、歹徒啊打交道,你日后可怎么办?”
苏黎不以为意,“阿娘,你是知道我的,我一贯不喜欢在家里绣花,不如在外面自由自在。”
“可你也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呐!”苏母忧心忡忡道:“寻常像你这么大年纪的姑娘,孩子都生了,你却还以男儿装扮在外闯荡,怎么叫我不担心?”
“阿娘。”苏黎转过身子,抱着苏母的胳膊撒娇,“你就让我先快活两年,阿爹不是说了吗?我们早晚是要回辰州的,到时候我再换成女儿身,一定听你的话,寻个老实憨厚的郎君嫁了。”
虽然她并不知道阿爹为什么非要跑到上京城来待两年,但她一向闲不住,偶尔换个地方住几年也不是坏事。
“行了,你是个有主意的,我还能拦着你不成?”苏母摁了摁她的额头,“不过你可千万要保护好自己,本朝的律法你是知晓的,做个小吏折腾折腾也就算了,千万不能引起朝廷大员的注意,不然这可是欺君之罪。”
苏母从一开始就不赞同苏黎去大理寺当差,奈何苏父拍板同意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苏黎是个不安分的,直接从一个杂役变成了常参,还和审刑院搅和在了一起。
“知道了阿娘。”苏黎继续撒娇,“咱们不都说好了吗?回头我整一出暴毙的戏码,绝对消失的无影无踪!”
“呸呸呸!”苏母道:“那么多借口不用,偏偏用这样不吉利的,你是要气死我吗?”
苏黎嘻嘻一笑,抱着苏母的胳膊使劲蹭。
她无比庆幸自己有一对开明的爹娘,即便是自己经常闯祸,做事随心所欲,可爹娘从来不会斥责她,只会尽力帮她想好退路。
母女俩腻歪了一会儿,便听见苏父在门外喊道:“芝娘,我找了一些金疮药过来,你看能不能用上?”
苏母放开苏黎,从苏父的手里接过来一堆药。
苏黎看着托盘上大大小小的罐子,挠头道:“咱家什么时候这般富裕了,存了这么多药?”
“咱家一穷二白的,哪来这么多药?”苏母指着最小的一个白瓷瓶子道:“除了这个是咱家的,其他的都是隔壁送来的。”
苏黎愣了愣,看着托盘上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大小瓶罐,心想着,这个谢知院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中的不近人情。
人还怪好的嘞!
第八十六章:偶遇文昭
谢辞给的药就是好用,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苏黎的胳膊就好的七七八八,不但不疼了,连淤痕都轻了许多。
她从床上爬起来,拧了拧胳膊,眼里满是赞叹。
回头有机会问问谢辞从哪里搞的药,若是价格合适,可以在家里多备些。
洗漱好之后,苏黎来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隔壁院子传来了几声细微的动静,她竖着耳朵,有些好奇。
来到墙角,看见上次翻墙留下的土堆,她想了想,再一次爬了上去。
隔壁院子有了不小的改变,上一次移栽的枫树,这次依旧活得好好的,院子里也铺上了石子路,还有几颗劲竹随风摇摆,看样子花了不少心思折腾。
枫树的对面就是谢辞的书房,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书房里有人影闪过。
这么一大早在书房里,这人也太勤奋了点。
只是她还没有看清里头的人在做甚,就被一道喊声叫住了。
“谁?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窥探谢府?”
紧接着,一个身影便飞扑过来。
苏黎眼睛一瞪,连忙喊道:“莫动手!莫动手!是我!”
那剑猛地一转弯,在半空中划了一个手花,随即身影落在地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小郎君,长相寻常,可眉眼间逗留着几分杀气,他不可置信的看向苏黎,“苏小郎君。怎么是你?”
哦豁,原来知晓自己,
那就好办了。
苏黎擦了一把额间的冷汗,眼珠子一转,道:“那什么,我是来找你家阿郎的。”
那人眼中的狐疑更甚,“若是要见阿郎,只管从前头大门进来便是,何必翻墙?”
莫不是有甚特殊的癖好?
苏黎不好解释,支支吾吾道:“也不是甚大事……”
总不能说她就是有点好奇,实际上没有事罢?
正当她绞尽脑汁准备想一个好的理由的时候,书房的门被人打开,谢辞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和平时所看见的不桐,此时的谢辞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身形修长、气质柔和,比在审刑院时少了几分威严,却又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潇洒。
看见苏黎扒在墙头,有点呆傻的样子,谢辞先是一笑,冲那人道:“青松,你先下去。”
青松抱拳,“喏!”
然后看了一眼苏黎,转身消失不见。
谢辞这才看向苏黎,目光落在她攀在墙头的两只手上,“看样子,苏小郎君的胳膊是好全了。”
苏黎瞬间想到了一个好借口,“咳咳咳,还得多谢谢知院送来的药膏。”
谢辞听到苏黎称呼他为“谢知院”,心里有些不爽,“不必,你本就是为了救我伤的。”
这苏黎确实是个没眼力劲儿的,私下自己都叫他苏小郎君了,他竟然还称呼自己为谢知院。
苏黎可不知道谢辞心里的想法,再三道谢,“我就是想着来道个谢,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忙着去上值,就不打搅谢知院了。”
说完,她便要跳下墙头。
“等等!”谢辞忽然喊了一声。
苏黎翻墙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疑惑,小心问道:“谢知院,是有甚吩咐吗?”
谢辞顿了顿,“没事,某只是想告诉苏小郎君,以后若是有事,只管从正门进来便是,这墙头君子还是少做为妙。”
苏黎满脸黑线,讪讪的来了一句,“知晓了。”
然后头也不回的翻下墙去。
心想,这谢知院也是个不通人情的,虽然自己翻人家墙头确实不对,但两人都认识这么久了,这样当着面戳穿她,属实有些不给面子。
不过她转头又想,谢辞什么样的身份?凭甚要给自己面子?
所以说,人还是少做些坏事,这墙头还是少翻为好。
——
魏家的案子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便是审讯之事,这些事苏黎插不上手,她也不想见血,便只等审刑院那边有结果告知她。
不过三日功夫,审刑院那边便传来结果,说是孙憨子全招了,他对杀害魏家一家五口之事供认不讳。
只是这件事,上头还有陛下看着,审刑院也不好直接定罪,须得请示了陛下之后才能有判决。
苏黎并不意外,在那天抓到人之后,她就感觉到这个孙憨子脑子不大正常,也不像是会掩饰自己杀人事实的样子。
倒是折惟义听说了后,十分感兴趣,借口庆祝一番,非要拉着苏黎和陈舟等人去酒楼,实则是想听八卦。
少卿请客吃饭这样的好事,苏黎和陈舟自然答应,折惟义高兴不已,下值时间一到,便带着两人去了聚全楼。
聚全楼依旧热闹,作为上京城的名楼,稍微有些身份的人都爱往这里钻。
可巧,今日聚全楼举办书会,不少文人墨客,夫子学生齐聚一堂,或是挥笔泼墨,一较才学,或是引经据典,讨论学问。
折惟义向来不亏待自己,直接越过一楼二楼,带着人往三楼的包厢去了。
刚一到包厢门口,便遇见了两个熟人。
折惟义摇着扇子,率先打了个招呼,“这不是文昭郡主和江六娘子吗?听闻你们前几日去了庄子上游玩,怎的还没有过上几日便回来了?”
苏黎定睛一看,那两个如花娇俏的小娘子,可不就是前几日在城门口和乐正理打了一架的文昭郡主和她的妹妹江六娘吗?
今日的文昭郡主不似那天“朴素”,身穿一套淡粉色的襦裙,头上戴着同色系的桃花头面,整个人显得娇美动人。
江六娘子则依旧沉默寡言,乖巧地跟在文昭郡主的身后。
听到有人叫她,文昭郡主眯了眯好看的狐狸眼,“本郡主当是谁呢?原来是折家的小郎君啊!听闻你这段时间在大理寺当值,怎的有闲工夫跑到酒楼来消遣?”
都是上京城一等一的世家子,文昭郡主和折惟义自然相识,两人的关系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好,属于见面点个头,偶尔要呛两句的那种。
这得归功于两人的脾气都不算好,一个不着调,一个性子烈。
第八十七章:死者无罪
“你懂甚?”折惟义摇扇子的手一顿,没好气道:“先不说已经到了散值的时辰,况且本官这哪里是来消遣,分明是有案子来此。”
“有案子?”文昭郡主上下打量了折惟义一眼,眼里透着怀疑,“你少诓本郡主,就你那脑子,认个人都费劲,还查案?也不知道本郡主那皇帝舅舅是怎么想的,竟然点了你做大理寺少卿?”
“要不你早些退位让贤,换一个有才能之人坐你的位置罢!省得你折阁老见到你先叹三声气。”
苏黎瞬间对这个郡主有了好感,眼神真好呀!
快看她,快看她,她的能力比折惟义好多了,简直就是少卿之位的不二人选。
“你这话是何意?”折惟义炸毛了,“来来来,你随本官进来,好好看着本官来此做甚!今日定叫你心服口服。”
文昭郡主还是不信,“怎么?你是想当着本郡主的面断案不成?”
折惟义冷哼一声,故作高深道:“瞧见本官身后的这两个人没?城北魏家一家五口被杀一案,就是他们破的,今儿个本官带他们来此,一是庆贺,二则是他们需得向本官禀告此案的细节。”
“这人啊,有没有查案的本事不重要,善于招才纳贤,任人为用才是一个好上官。”
他祖父时常教导他,作为一个好上官,善于笼络人才才是最要紧的。
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若是发现大才之人,一定要好好笼络。
千里马难得,但发现千里马的伯乐更难得。
折惟义觉得苏黎就是千里马,而他就是发现千里马并知人善用的伯乐。
文昭郡主被短短的几句话抓住了好奇心,她看了一眼苏黎和陈舟,觉得有些眼熟,“你们两个不是审刑院的人吗?怎么又成了折惟义的人。”
苏黎连忙拱手道:“回郡主,下官乃是大理寺的常参,之前因魏家一案与审刑院合力调查,故而叫郡主误会了。”
“原来如此。”文昭郡主若有所思。
正想再说话,却又被折惟义给打断了,“这些先莫要说了,咱们堵在这里像什么话,先去包厢里罢。”
文昭郡主也是个大方爽快之人,她似乎对魏家的案子很有兴趣,当下也不推辞,跟着折惟义一道进了包厢。
本朝民风开放,男女同席乃是寻常之事,更不用说里头还有好些人。
陈舟知道自己的身份低微,随便找了个借口躲了出去。
折惟义大方的又叫人开了个包厢,让陈舟带着差役和文昭郡主的护卫去隔壁吃喝。
几人落座后,他吩咐长生去订些好酒好菜,然后装模作样的问苏黎,“苏常参,那个案子如何了?凶手已经落网,他是如何招供的?”
苏黎一见折惟义朝自己挤眉弄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清了清嗓子道:“回折少卿,此案证据确凿,那凶手定然抵赖不得,某只是提了一嘴大理寺,那人便立刻招供了。”
上峰的面子肯定是要给的,但如何给也是有技巧的。
“哦,这个案子是如何发生的?你从头说一遍。”文昭郡主来了兴趣,直言问道。
“额……”当着郡主的面又不好扯谎,于是苏黎便真假参半,掩去一些“不必要”的赘述,再加一些修饰的好话,将案子阐明一遍。
文昭郡主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的还多嘴问上几句,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就连一向文静的江六娘也听得认真,随着苏黎的讲述,一会儿瞪大眼睛,一会儿面露悲愤。
“这么说,这孙憨子杀人仅仅是因为他觉着魏家人阻拦了他与魏小娘子见面?”文昭郡主不可置信道:“魏小娘子这是救了一只白眼狼?”
苏黎颔首,“确实是他亲口招供,魏小娘子被魏家人发现与他来往,魏家人担心她的安危,便将其拘在家中,孙憨子久等她不至,以为是魏家人囚困了她,便去魏家找人。”
“谁知当日,魏小娘子偷偷跑出来,被魏老丈发现,魏老丈便责罚了魏小娘子,孙憨子只看见魏小娘子因自己被责罚,心中生了怨怼,晚些时候趁魏家人不备,去灶房拿了厨刀,将魏家五口全杀了。”
“这也不对。”折惟义问道:“他竟然喜欢与魏小娘子相处,为何连魏小娘子一道杀了?况且他只有一个人,魏家人为何不求救?”
“那是因为他先抓了魏小娘子。”苏黎回道:“当日晚上魏家接了个活计,准备连夜做工,魏小娘子先去睡了,孙憨子将魏小娘子抓住,用她作为要挟,魏家人不敢求救,最后全部着了道。”
“魏小娘子发现家人被害之后,当时就吓坏了,口不能言,孙憨子抱着她去了主屋,本想哄她睡下,但魏小娘子只顾流泪,惹恼了孙憨子,孙憨子本就有些痴傻,就想着给魏小娘子盖上被褥,不看她的脸,却不想下手太重,误杀了魏小娘子。”
“魏小娘子没了声息后,孙憨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杀了她,他不知如何是好,便将魏小娘子随身带的长命锁带走了,之后他靠着长命锁慰藉,可还是抵挡不住心中对魏小娘子的贪念,于是便将目光放在了跟魏小娘子年岁相差无几的周三娘身上。”
至于魏大郎捡到的长命锁和簪子,则是因为孙憨子看到它们的图案与长命锁相像,顺手拿了去。
出门之后,不知为何他又丢了去,这才叫魏大郎捡了便宜。
“这厮也忒不是人!杀了魏家一家五口,还想着对周家人下手!”文昭郡主气呼呼道:“还有那魏小娘子甚是可惜,小小年纪便没了性命。”
折惟义也弄清楚了大概,插嘴道:“可若不是她以身犯险,偏要与那孙憨子打交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文昭郡主当即反驳,“你这话说的不对,魏小娘子明明是受害之人,怎么能怪罪于她?她好心好意接济那人,那人偏生歹意,难道也是她的错?”
“本郡主却觉得这魏小娘子单纯善良,乃知恩图报之人,反倒是那孙憨子恩将仇报,不识好歹,为一己私心,竟然杀了自己的恩人,便是下地狱、炒油锅都不为过。”
江六娘也气鼓鼓地骂道:“阿姐说的对,此人心胸狭隘、自私自利,不足为人!”
第八十八章:自求多福
“苏常参,你做的对,这样的人死不足惜!”文昭郡主大义凌然道:“审刑院也是废物,这案子还需要审吗?证据确凿,直接将人拖到菜市口砍了便是。”
“此案乃是陛下下旨调查的,自然要请陛下定夺。”苏黎轻声辩解。
“没事儿。”文昭郡主不在乎的挥了挥手,“明日本郡主便去宫里一趟,给皇帝舅舅好好上上眼药,定叫此人以命偿命!”
其实“以命偿命”之举不过是告慰生人罢了,毕竟受害者死都死了,他们也看不到自己沉冤得雪的那天。
“对了。”文昭郡主忽然想到了什么,两眼亮晶晶的看向苏黎,“你既然在审刑院待了那么久,那一定和那个乐正理有过接触了,你与本郡主说说,此人可有甚忌讳,或是弱点?”
上次城门一别,她忙于周遭之事,没来得及找乐正理算账,现在自己得了空,又遇到了苏黎这么一个与乐正理相处了些时日之人,怎么也不能放过他。
乐正理害得自己丢了那么大的脸,这仇她定然要报复回去。
听文昭郡主这么说,苏黎也知道她想做甚,文昭君主骨子里是个嫉恶如仇、有仇必报之人,好在心思单纯,就算和乐正理折腾,估摸着也不会下狠手。
既然她想去给乐正理添点麻烦,同样被那张毒嘴霍霍了好几次的苏黎,自然要添上一把柴火。
“乐院事性格直爽、侠肝义胆,自然是没有甚弱点和过错的。”她先是捧上几句,紧接着语调一转,“不过下官听说,乐院事极爱他的容貌,旁人稍微说他两句长相,他都会生气。”
她可没说错啊,乐正理最讨厌别人拿他的容貌说事,倒不是他太过爱美,而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旁人见了就忍不住看呆。
听说,他还曾被京城的纨绔调戏过。
文昭郡主摸着下巴,想到乐正理那张逆天的容貌,喃喃道:“也是,若本郡主有他那般花容月貌,旁人只要说一句不中听的,本郡主定会赏他一顿鞭子。”
文昭郡主也是个爱美之人,实际上,本朝无论男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些男子对自己的容貌比女子还要看重,胭脂水粉用的比女子还要多。
文昭君主自然的想到了乐正理也是这样的人,她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脑海里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嘴角忍不住跟着上扬。
报仇这样的事,当然要对症下药,专门从他的痛处来,这样才有效果嘛!
折惟义一看文昭郡主的样子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甚,文昭郡主在上京城素有“女纨绔”之名,想一些歪门邪道的主意信手拈来。
因其生母尊贵,舅舅又是一朝天子,对其甚是宠爱,许多被她招惹上的世家子弟敢怒不敢言,这也让文昭郡主在上京城更加嚣张。
不过文昭郡主虽然喜欢玩,但从不欺凌弱小,针对的大多也都是些纨绔子弟,以及恃强凌弱之徒。
他想到审刑院那个长相好看的乐院事,被文昭郡主盯上,只怕要自求多福了。
这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虽然折惟义的本意是想着听些八卦,再在文昭郡主面前吹嘘几句,但文昭郡主显然对苏黎更有兴趣。
准确的说是对苏黎口中的案子十分感兴趣,说完魏家的案子后,又缠着苏黎说了些其他几个案子。
苏黎虽然进大理寺不久,但从做常参以来,接触过不少案子的卷宗,私下又查过些许悬案疑案,便捡些无关紧要的说了些,加上在辰州听到的一些鬼怪传闻,倒是把文昭郡主哄的一愣一愣。
一顿饭之后,文昭郡主对苏黎亲近了不少,连带着江六娘看她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崇拜之意。
苏黎汗颜,“这些都是大理寺诸多同僚的功劳,还有折少卿决策有方,下官可不敢贪功。”
不得不说,苏黎还是很会说话的,尽管折惟义上任大理寺少卿不久,正儿八经的功绩也没几个,但这话说的就很好听。
瞧瞧,折少卿已经在旁边摇着扇子,得瑟起来。
文昭郡主摆摆手,“本郡主自然知晓这非一人之功,只是感叹这世上还是有为民做主的好官,我那皇帝舅舅在宫里那般废寝忘食批折子,倒也不算是白费功夫了。”
当今陛下正值壮年,年轻时确实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只是如今年纪大了些,底下的臣子们或是结党营私、或是拥簇皇子,到叫他有些力不从心,性子也软弱了些。
这种话,文昭郡主敢说,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可不敢妄议陛下。
折惟义头痛的看着文昭郡主,“看来公主把你送到庄子上休养,也没修养出甚好性子来。”
文昭郡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她之前去庄子上,美其名曰修养,实际上是因为她在大街上教训了一个强抢民家妇女的皇亲国戚,将其打的半个月下不来床。
延庆公主一边觉得女儿做的对,一边不好不给那皇亲国戚的面子,这才将女儿送去庄子上避一避风头,也想借机能让她收敛一些性子。
不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千万别胡乱插手。
只是看文昭郡主如今的样子,这性子大抵改不了了。
临走时,文昭郡主凑近苏黎说道:“苏黎,本郡主今日与你一见如故,你家住在何处?改日本郡主一定要亲自拜访。”
文昭郡主是个不拘小节的,这么一凑近,苏黎几乎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苏黎吓了一跳,连忙拱手,“不敢不敢,郡主若是想见下官,只管叫人招呼一声便是。”
文昭郡主看着苏黎的脸,眼中有些古怪,摆手道:“那怎么能一样?与人相交得诚意到了才好。”
苏黎无法,只得报上自己的住址,心想文昭郡主约摸也是心血来潮,她身份尊贵,怎么可能亲自去她家那个犄角旮旯?
折惟义摇了摇头,倒也没觉得稀奇,文昭郡主做事向来随性,他也只当她是随口说说罢了。
第八十九章:是男是女
第二天正值休沐,苏黎爬在墙头,打听到隔壁谢辞一大早带着青泉和青松出门了,这才烧了热水,在院子里沐发。
没办法,谢辞身边有个会武的青松,小小的墙头挡不住他的视线,她担心自己沐发会被发现。
随着天气转凉,屋里太冷了,百姓们柴火不足,只好趁着正午大太阳沐浴。
沐完发之后,苏黎拿着篦子通发,她的头发很长,平时塞在璞头里不显,一放下来便能及至腰间,太阳一晒,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一辆青布马车从长街上拐了个弯,穿过坊门后在苏黎家的大门前停下。
车帘打开,文昭郡主娇俏的小脸从里面探了出来,“就是这里,看着还不错,不像是破落地儿。”
和她同样伸出脑袋的江六娘小声道:“位置虽不错,但听说隔壁的宅子闹鬼,阿姐,咱们当真要去。”
文昭郡主瞪了她一眼,“什么鬼不鬼的?世间哪里有鬼?你莫要乱说,咱们人都来了,定是要进去的。”
其实她心里也有点虚,但想着苏黎都在这里住下了,鬼怪之说应该是骗人的。
“好了,别在门口傻站着了,快去敲门罢。”她示意身边的丫鬟去敲门。
丫鬟是个机灵的,尽管早就知道了这个坊里闹鬼的传言,但还是尽职尽责的去敲门。
正在灶间做午食的苏母听到外头有人敲门,疑惑的擦干手,来到门口打开了大门。
见门外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外面还停着一辆青布马车,上面坐着两个贵气的女郎,她眼底疑惑更甚,“你们是何人?”
文昭郡主的丫鬟客客气气道:“娘子,我们是忠武将军府的,特意来拜访苏常参。”
延庆公主嫁给忠武将军,所以文昭郡主自称是忠武将军府的人也没错。
忠武将军府?苏母确实没有听过这个名号,但是“将军”二字她还是知晓的,顿时局促不已,“那个,民妇见过两位小娘子。”
文昭郡主这时下了马车,来到苏母的面前爽快道:“苏夫人莫怕,我等是苏常参的朋友,听闻今日苏常参休沐,特意来拜访,不知他人可在家中?”
“在的,在的。”苏母连声答道:“两位小娘子里面请,民妇这就叫她出来相见。”
苏母不大明白苏黎在外头又做了甚,惹得两个身份高贵的小娘子跑到家中来寻人,但从文昭郡主客客气气的态度来看,应该不是坏事。
文昭郡主也没甚架子,尽管十分嫌弃苏家的小宅子,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跟着苏母一道进了厅堂。
苏家的厅堂自然也不大,好在也不似大多百姓家里连两个人都招呼不下。
苏母将人引进堂中后,先是告了个罪,然后转头去后面院子里叫人。
苏黎还在通发呢,听说有两个小娘子,并且还是忠武将军府的小娘子,她的脑海里迅速闪过文昭郡主和江六娘的身影。
不是罢?文昭郡主竟然真的找来了?
“你快先去换个衣裳,梳洗一番。”苏母催促道:“我先去灶间烧壶热水送过去,还有那黑胭脂也别忘了抹。”
苏黎忙不迭点头,也顾不得头发还是半湿着,急急忙忙的去了里间收拾。
虽然不知道文昭郡主找自己有何事,但她女郎的身份万万不能被发现。
于是等苏黎换好衣裳,折腾了一通出来的时候,文昭郡主的茶水已经喝过两盏了。
“苏常参真是个大忙人,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文昭郡主放下茶盏,笑嘻嘻道:“得亏你这茶水还不错,消磨了会儿时间,不然本郡主可真没那耐心等的。”
苏黎家穷惯了,平时也银钱买好茶叶,这茶叶还是隔壁管事因着修缮房屋,闹出动静,送来的赔礼。
苏家人一直没舍得喝,如今郡主来了,刚好用来待客。
“叫郡主和江小娘子久等了,是下官的不是。”苏黎认认真真地冲文昭郡主行了个礼。
文昭郡主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又不是在朝中当差,无需客套,本郡主小名玄玄,你也可以这般称呼。”
此话一出,苏黎额头上的汗都快要掉下来了,外头明明是个大太阳,她就觉得周身冷得吓人。
本朝民风开放,但对女子的闺名还是比较讲究的,轻易不得让外人知晓,尤其是像文昭郡主这般身份尊贵之人,小名也只有亲近之人或是长辈方能叫的。
如今她一身男子装扮,文昭郡主让自己叫她的小名,这这这……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她真要叫了,这脑袋估摸着也要跟着掉。
“郡主,是某哪里做错了吗?”苏黎苦着脸道:“若是某哪里得罪了郡主,郡主只管发落便是,何苦要吓某?”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还是皇亲国戚,苏黎哪敢得罪分毫?
文昭郡主原本是坐在椅子上的,听了苏黎的话,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着苏黎转了两圈,然后挑起她身后一缕没有收拢好的湿发。
“本郡主应该叫你苏小郎君呢,还是应该叫你苏小娘子?”文昭郡主语不惊人死不休,“啧啧,你这伪装倒是比本郡主之前的要好上几分。”
苏黎瞳孔微缩,脑海里闪过无数种猜测。
被发现了?她知道了?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会暴露的?是谁出卖了她?
“哈哈哈哈!”苏黎干笑几声,脸上的肉都僵住了,“郡主说笑了,某是个实打实的儿郎,怎能称呼为小娘子呢?”
“哼!”文昭君主冷哼一声,不屑道:“本郡主自问有点眼力劲儿,你这小把戏虽然做的精巧,瞒住别人可以,但想瞒住本郡主可就难了。”
“你尽管否认,本郡主倒是不介意派两个嬷嬷给你检查检查。”
江六娘,也就是江久君小声劝道:“苏小娘子,你就认了罢,阿姐她自小就爱扮男装,你这点小伎俩瞒不住她的。”
文昭郡主眼力好是一回事儿,“身经百战”又是另一回事,她自小是个洒脱的,跟着皇子们一起长大,男儿做的事,她哪一样都干过。
不过身为女郎,有些事确实不如男子方便,于是文昭郡主也经常学做男子装扮。
时间久了,这对女扮男装也便有些心得和眼力了。
第九十章:长山侯府
苏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垂下脑袋,“郡主是如何看出来的?”
这便是承认了。
其实她不承认也没有办法呀,文昭郡主可不是什么讲理的人,她要是来硬的,真拉着两个嬷嬷给她验身,她还不是一样要暴露。
到时候还得顶上一个“欺瞒皇室”的帽子,砍头都是轻的了。
而且文昭郡主并没有将自己的事当着大理寺的人揭发出来,而是跑到她家里来戳穿,说明她其实并没有坏心。
文昭郡主抬高下巴,“原本是不确定的,只是稍微诈一诈,你便自个儿认了。”说罢,她又忍不住道:“上次吃饭时,本郡主便有了疑心,你那脸虽然涂黑了,脖子也上了心,但是那黑胭脂蹭到了你的衣领上,脖子上的印子便浅了许多。”
苏黎摸了摸自己的脸,手上确实沾了些许黑灰,她又拿袖口往脖子上擦了擦,袖子果然黑了些。
“郡主心细如发,小人自愧不如。”苏黎老实了,心想着那胭脂铺子掌柜的话果然不靠谱,这新换的胭脂竟然脱妆的厉害。
“本郡主说了,无需客套。”文昭郡主挥了挥手道:“你放心,本郡主可不是那种只会给旁人添堵的小人,你这敢于闯荡的性子,甚合本郡主的心意,本郡主不会揭发你的。”
“那不知郡主想要我如何回报?”苏黎换了个方式试探一下。
这天上可没有白掉下来的馅饼,就算是掉下来也是有毒的。
她苏黎与文昭郡主无亲无故,文昭郡主为何要替她隐瞒?而且她身为皇亲国戚,本就知晓律法,又为何要帮她?
文昭郡主摸着下巴,对苏黎的自觉很是满意,“说起来,本郡主确实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苏黎拱手,“郡主只管吩咐。”
“是这样的。”文昭郡主也不瞒她,大大方方道:“本郡主想请你帮忙查一个案子,只要你将此案查清,本郡主不但会帮你隐瞒女郎的身份,还会许诺你百两黄金!”
苏黎微微一愣,没想到文昭郡主竟然想让自己帮她查案,她小声问道:“郡主若想查案,只管去大理寺或是审刑院求助便是,何苦要找某一个常参。”
“自然是因为这个案子不能让审刑院和大理寺知晓。”文昭郡主坐回椅子上,面色带了几分凝重,“此案颇为蹊跷,反对查案之人众多。”
“本郡主知晓你有些本事,所以才想请你秘密调查,你放心,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查,本郡主也会同你一道,给你撑腰,若是叫人发现,或是出了意外,本郡主也会替你担着。”
光听文昭郡主这么说,苏黎就知道这个案子的难度必然不小,“郡主……”
“本郡主不想听到反驳的话。”文昭郡主根本不给苏黎开口的机会,“本郡主还可以承诺你,事成之后不但许你百两黄金,之后你的身份若是被发现,本郡主亦可替你美言几句。”
“你可要想好了,女扮男装为官可是欺君之罪,本郡主的话虽然不足以左右皇帝舅舅的决定,但求个情什么的还是有些份量的。”
苏黎心动了,且不说百两黄金可以大大改善苏家人的生活,单是文昭郡主这个许诺便足以叫她动心。
虽然说她也想好日后用乍死的法子瞒过去,可是到底计划赶不上变化,谁知道中途会出甚岔子?
比方说,今日文昭郡主戳破自己的身份就是一个变故,而且是一个相当大的变故。
抛去这两点不说,现在文昭郡主知晓了他的身份,她除了选择帮忙,也别无他法。
苏黎妥协了,“郡主可否与某好好说下这个案子。”
查就查罢,反正查案与自己来说也是一个兴趣,加上有这么多的好处,她也不亏。
文昭郡主笑了,一把抓住苏黎的手,“好姐姐,你放心,从今日起你便是本郡主的姐妹了,只要你帮本郡主查清这个案子,本郡主定保你无虞!”
——
第二天,长山侯府。
今天天气依旧晴朗,“秋老虎”像是察觉到人们对夏天的怀念,嚣张跋扈地推迟了秋天到来的脚步。
长山侯府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天气而感到高兴,反而透透出着悲伤和冷清。
朱红色的大门口挂了四个白色的灯笼,大写的“冥”字,向世人宣告着这里究竟出了何事。
因为逝去的是个小辈,长山侯府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做法事,来祭拜的大多是同龄之人,上了年纪的管事,挂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将每一个前来悼念的人引入府中。
精美的马车停在门口,文昭郡主和形影不离的江久君各带着两名丫鬟下了马车。
管事眼尖的发现了来贵客,连忙点头哈腰地前来引路,“见过文昭郡主,江六娘子。”
文昭郡主神色冷漠,“带本郡主进去祭拜。”
管事深知文昭郡主的性子,闻言也不废话,做了个请的姿势,将二人引入府中。
他并没有将两人引到正厅,而是穿过一段长长的回廊以及小花园,将人引到一处院子里,“郡主,江六娘子,请!”
文昭郡主瞥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两个护卫,神色冷漠道:“下去罢,若你们家主子问起,让他无需来见本郡主,本郡主不想见到他们。”
管事略作犹豫,连忙点头。
长山侯府对旁人来说,也许是显赫之家,但内里早已落魄,家中除了一位郎君有些本事,在外头谋了一个实职之外,其他人皆无功名在身。
若不是早些年老长山侯救驾有功,只怕这长山侯府早就没了。
自然不敢招惹身份贵重的文昭郡主和江六娘子。
管事离开之后,文昭郡主径直进了院子。
这是一个环境清幽的小院子,看起来不大,但里头却十分精致,院子里种了许多各色菊花,此时正开得鲜艳。
不过这满院的菊花也没能挽救得了里头悲伤孤寂的气氛。
那扬起的白幡、雪白的灯笼以及刺鼻的气味,无一不在诉说着这里有个生命已然逝去。
文昭郡主脸上的孤傲不在,哀伤乍现,眼尾浮现出几丝红意,冲后面的人道:“先跟本郡主进去。”
第九十一章:商小娘子
苏黎缓缓地抬起头,此时的她换回了一身女装打扮,青色的襦裙、精巧的双鬟头,浅淡的妆容,一副十足的丫鬟模样。
听到文昭郡主吩咐,她微微颔首,低眉顺眼的进了屋里。
一进门便是一口厚实的棺材,狭窄的灵堂里白幡垂落,棺材的前方立着一块灵牌,上面写着:“爱女商意秋之墓”。
棺材里躺着一个脸上盖着白巾的小娘子,从她的身量上看,她的年纪应该不大,双手拢在胸前,隐约可见青色的尸斑。
长山侯便是姓商,那么躺在这里的人的身份便可知了。
跪在棺材前的几个小丫鬟见文昭郡主等人进来,连忙冲她们行了一礼,“见过郡主、江六娘子。”
从这个称呼可以看出,这里的丫鬟与文昭郡主等人是相识的。
果然,文昭郡主摆了摆手道:“不必行礼,金蕊,怎么这里只有你们守着?”
其中一个名叫金蕊的婢女道:“原本五郎君也在这里守着,不过守了一晚之后便不见了人影,大郎君忧思过度,感染了风寒,其余的郎君和娘子们也都来过了。”
文昭郡主还没说话,江久郡便忍不住道:“意秋可是他们的亲妹妹,他们连守个灵都不肯吗?”
金蕊不敢说话,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文昭郡主摆摆手,“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这家人是甚德行,除了商大郎,谁还有人真正关心过意秋的死活?别私下庆贺就算好的了。”
说罢,又对金蕊道:“金蕊,本郡主方才来时,瞧见外头有人守着,他们是来做甚的?”
“是……”金蕊欲言又止。
文昭郡主不耐烦了,“本郡主与你家小娘子多年好友,有何事本郡主不能知晓?”
金蕊这才道:“回郡主,是侯爷派来盯着的,说是不想叫无关之人打搅了娘子。”
金蕊口中的侯爷,正是长山侯府的主子,商意秋的父亲。
“他会有那般好心?”文昭郡主神色冷然,“平时对意秋不闻不问,死时倒想着莫叫人打搅了,本郡主瞧他是做贼心虚才是!”
自家主子的真心假意金蕊不敢评价,只能低着头轻声啜泣。
文昭郡主道:“本郡主想单独陪陪你家娘子,与她说说私房话,你们先下去,到门外守着,没有本郡主的命令,谁都不许打扰。”
“这火不能断,金蕊,你就留下伺候罢。”
金蕊虽然心里疑惑,但想到自家小娘子与文昭郡主等人的关系颇为亲密,而且身份在这里摆着,她也不敢拒绝。
于是剩下的小丫鬟连忙起身,冲文昭郡主行礼退下,“喏!”
小丫鬟离开后,文昭郡主特意往门口瞅了一眼,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她这才冲身后的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
贴身丫鬟会意,轻轻的关上了屋子的大门。
金蕊不明白文昭郡主这是何意,但她知道文昭郡主和姜六娘是不会害自家小娘子的。
再说了,这人都没了,想害也害不了啊!
一切准备妥当后后,文昭郡主又将自个人带来的丫鬟遣到外面叫她们盯着,这才对苏黎道:“阿黎,你来瞧瞧!”
苏黎抬起头,露出了一双清亮的眸子,她也不废话,直接来到棺材旁边问道:“郡主要我查的便是这位小娘子的死因?”
文昭郡主颔首,看着棺材里的少女面露哀伤,“她叫意秋,是我的好友,三日前她悬梁自尽,命丧黄泉。”
“你还记得那日我们在城门口发生争执吗?我那时急着回来,就是因为听到她自寻短见的消息,本以为那次她只是想岔了,开导明白便好。”
“可不曾想,仅仅几日功夫,她便成了一具尸体,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这长山侯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说她是为情所困,一时想不开才去了,可我却觉得她不会自寻死路。”
江久君也红了眼眶,轻声说道:“意欢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她素来性格刚烈,嫉恶如仇,最是不屑于情情爱爱,况且她才十五岁,及笄不过两个月,正是大好的年岁,怎么舍得……”
文昭郡主道:“我与她乃是闺中密友,从未听她说过有喜爱之人,更不用说已经到了这般要死要活的地步。”
金蕊也听明白了,这位看起来和自家小娘子差不多大的姑娘,是文昭郡主请来查看自己小娘子死因的。
尽管心里觉得有些儿戏,但她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冲苏黎磕头道:“这位小娘子,请你一定要帮帮我家小娘子,她死的好冤!好冤哪!”
金蕊哭得伤心,她和小娘子一起长大,实在想象不出自家小娘子会为了一个男人而死。
自从小娘子死后,她不是没想过为小娘子申冤,她去求了侯爷、去求了老夫人和老侯爷,求了五郎君,连平时与小娘子作对的二房她都求过了。
可是她无论怎么哀求,换来的只有冷冰冰的回答,“她自个儿不争气,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这就是她的命!”
连和小娘子一母同胞、素日里对小娘子最好的大郎君也只是劝她放弃,“三妹妹是个要强的性子,之前我便劝过她,可她非要走死胡同,如今她为情所困,我……”
后来文昭郡主和江六娘子来了,她也求过。
文昭郡主也曾想过为小娘子申冤,可是她与小娘子只是好友,并不能做商家的决定,便是有心也无能为力。
她还以为文昭郡主放弃了,没想到文昭郡主私下请来女神探,想着要还她家小娘子清白。
金蕊泪如雨下,觉得这些天受过的委屈,值了。
“好了,莫要哭了。”文昭郡主冷声道:“若叫本郡主查明意秋当真为人所害,不管他是谁,本郡主都会叫偿命!”
文昭郡主可不是一个善茬,别以为她是一个女郎就会心慈手软,实际上她曾随父在边疆三年,见过的死人不计其数。
她还曾亲手处决过欺辱百姓的蛮夷,训斥过欺男霸女的纨绔,要不是在这上京城不好闹大,以她的性子,便是直接带人将这长山侯府包围了又如何?
第九十二章:为情所困
“那你们把事情的经过说一下。”苏黎问道:“从头到尾说。”
金蕊看了一眼文昭郡主,见她点头,这才说道:“大约半个月前,小娘子突然变得心事重重,奴婢问她出了何事,她也不说,后来有一天她带奴婢去见一个人。”
“起初,奴婢还以为是谁家的小娘子,可小娘子却带奴婢去见了百戏楼。”
苏黎眉间一动,百戏楼是上京城最大的花戏楼,里面驻扎着许多戏班子。
“到了百戏楼之后,小娘子又带奴婢去迎春班见了一个人。”金蕊回忆道:“那人是一个角儿,花名叫合连君。”
“合连君?”苏黎感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文昭郡主解释道:“合连君是上京城有名的旦角儿,年方二十,一曲千金,许多人家为听一曲,不惜散尽家产,之前我阿娘生辰,也曾请合连君去唱过一曲,确实名副其实。”
“没错。”金蕊垂下眼眸,“之前老夫人过寿,家里也曾请合连君来唱过一曲儿,小娘子还曾与他说过几句话。”
“不过也仅仅那么一次,当时大郎君,五郎君,还有家里的许多小郎君小娘子都在,戏班离开后,小娘子也从来没有去单独见过合连君,奴婢也不知他们之间怎会有牵扯。”
身为商意秋的贴身丫鬟,金蕊实在想不明白自家小娘子的反常举动。
“那天小娘子并未叫奴婢跟随,只单独见了此人,奴婢也不知他们说了甚,不过从那日起,小娘子隔三差五便会去一趟戏班子。”
苏黎就问:“那她每次都是单独去见的吗?会待多久?”
这样的行径确实符合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对一个年轻郎君的痴迷。
“有时是单独见的,但大多时候都是奴婢跟着的。”金蕊忙道:“他们一起待的时间都不会太长,最长的一次是半个时辰,不过我家小娘子每次出来……脸上的神色都不大好,甚至有几次还哭了……”
“但是我家小娘子素来洁身自好,她当真不会与那合连君乱来的!”
想到自家小娘子之前的行径,金蕊都感觉有点不确定了。
金蕊继续道:“就这么见过几次之后,便被大郎君知晓了,大郎君很生气,和小娘子吵了一架,还把小娘子关在了院子里,不许她出去。”
“小娘子急得绝食抗议,大郎君无奈,只好又去哄,之后几天,小娘子就跟无事人一样,也不出去找合连君了,只在屋子里独自哀愁。”
“可是……”金蕊的眼眶再次红了,“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将这件事传了出去,小娘子的未婚夫知晓后,便来找小娘子兴师问罪,小娘子自然否认,可他家却不依不饶,非闹着要退婚。”
苏黎惊讶,“你们家小娘子有婚约在身?”
“是。”金蕊回道:“我们家小娘子与少府监薛家大郎有婚约在身,是夫人在世时定下的。”
“那她与这位薛家大郎关系如何?”
金蕊略微犹豫,然后摇了摇头道:“薛大郎君是个读书人,最是讲究礼仪规矩,我家小娘子行事洒脱,两人向来不合,每次见面都不愉快,不过我家大郎君对薛家郎君甚是满意,常常劝小娘子要与他好好相处。”
苏黎将这些记在心里,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事情闹大,薛家执意要退婚,侯爷和大郎君虽然不高兴,但薛家却十分强势,又以为小娘子有错在先,只好应下,可是薛家却觉得既是小娘子的过错,那便不能轻易退了,要商家赔偿他们。”
“小娘子气不过,便与薛家的人大吵一架,之后便病了,大夫说是忧思过度,没两天,小娘子便在家中上了吊……”
听起来确实像是为情所困,苏黎便问道:“方才我见你犹豫,你老实告诉我,你家小娘子当真与薛家大郎关系不好吗?”
金蕊猛地抬头看向苏黎,眼中写满了诧异。
文昭郡主蹙眉道:“他们关系确实不好,其实意秋的母亲与长山侯青梅竹马,奈何男人都改不了喜新厌旧,两人成婚没多久之后,意秋的母亲便怀了孕,长山侯也趁机纳了妾,后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意秋的母亲生下她五弟之后抑郁而亡,意秋便觉得是她父亲的过错,她曾说过此生不再嫁人,只等着兄长和五弟成家之后,她便常伴古佛。”
当然,这样的言论对于文昭郡主和商家人来说,不过是气话罢了,这年头哪有女子不嫁人的?更何况商家也丢不起这个脸。
“至于那薛家郎君,两人虽自小便有婚约,但意秋一向觉得他迂腐,平时与我们提到他,也多是些抱怨之词。”
苏黎却摇了摇头,“郡主,你有所不知,有些人的感情并不是嘴上说的那样轻巧,如果说薛家郎君对商小娘子当真无意,他们怎么可能会屡次相见呢?”
文昭郡主一愣。
“什么都瞒不过小娘子。”金蕊擦了一把眼泪,“我家小娘子确实对薛郎君有些情谊,薛郎君虽然喜爱对小娘子说教,但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一些小娘子喜欢的糕点和首饰,奴婢看得出,小娘子嘴上虽说着薛郎君的坏话,可心里是高兴的。”
文昭郡主不服,“若他当真喜欢意秋,为何要退婚?”
“主张退婚的人并不是薛郎君,而是薛家夫人。”金蕊说道:“薛郎君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要退婚的话,先提出退婚的人是我家小娘子。”
文昭郡主气急,她狠狠的瞪了一眼商意欢的尸体,颇有一种若不是她已经没了,她定要将人拖出来打一顿的意思。
这种好姐妹偷偷谈恋爱了,却不告诉自己的感觉实在太叫人心酸了。
“等等!”江久君突然说道:“若是薛郎君和商姐姐互有情义,那怎么又会看得上那个合连君呢?”
“这也是奴婢奇怪的地方。”金蕊说道:“且不说我家小娘子与薛郎君情投意合,单是那合连君就不是我家小娘子喜爱的样貌和性情,奴婢可以确定小娘子对他绝无他意!”
第九十三章:自寻短见
“那她三番两次去找他所谓何事?”文昭郡主说道:“她又不爱听戏,总不至于是去听曲儿的。”
文昭郡主商意秋相识多年,对她的性情和喜好也极为了解,除了她谈恋爱之事瞒的比较紧外,大多事情都会各自分享。
金蕊摇了摇头,“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小娘子对合连君是有些不同,但却非是情爱。”
苏黎便问道:“那你家小娘子没了之后,这位合连君可曾来看过?”
“来过。”金蕊回道:“在小娘子没了之后的第二日,合连君便曾来过府中,五郎君性子暴躁,将他给打了一顿,大郎君害怕出事,只将人给赶了出去。”
苏黎觉得有些奇怪,“听你的意思,你家大郎君对小娘子极其疼爱,你家小娘子没了,他没有将那位合连君给抓起来,要他偿命吗?”
“小娘子有所不知,大郎君,五郎君和小娘子乃是一母同胞,夫人离去后,他们三人相依为命,大郎君身为长子,自小便立为世子,读的是中庸之道,学的是礼义廉耻,他素来性子宽厚,甚少为难他人。”
“小娘子与合连君走的亲近时,大郎君也曾出面阻止,还亲自去找过合连君,合连君也答应不与小娘子来往,只是我家小娘子当时鬼迷心窍,谁的话也不听,大郎君就是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小娘子绝食之时,大郎君曾来院子里探望开导,还亲手给小娘子喂了药,那时小娘子脾气暴躁,还将汤药给打翻了,又将大郎君赶了出去。”
“后来小娘子便上了吊,还曾留下遗书,言明莫要为难合连君,都是她自己想不开,还说是因为薛家人退亲的缘故,她觉得愧对于商家,这才……”
苏黎沉思,“这么说,追根究底来看,你家小娘子并不是因为与合连君来往才想不开的,而是因为她被薛家人退亲,羞愧自尽?”
“话是这么说的,可是小娘子绝对不会因为此事丧命的!”金蕊连忙辩解,“毕竟提出退婚事的是小娘子,而且小娘子在与大郎君争执的时候,还说过,若是她退了亲便终身不嫁,从未提过自戕之事。”
“那这封遗书在哪里?”苏黎问道:“可否与某一看?”
金蕊道:“遗书在大郎君那里,若是想看,只把得去求大郎君才行。”
苏黎便看向文昭郡主。
文昭郡主摇摇头,“那张遗书我瞧过,确实是意秋的字迹,口气也十分相像,只是本郡主还是不敢相信她会自尽。”
苏黎道:“若是可以,某想看看那封遗书,虽说说你们口述了遗书的内容,但遗书中的每句话,每个字节可能都藏着信息。”
文昭郡主想了想道:“这件事本郡主来想办法。”
只要能对查案有帮助,即便是去抢,她也要把那封遗书给抢出来。
苏黎松了一口气,其实大把的证据摆在文昭郡主的面前,都是证明商小娘子死于自戕,而且条条框框都能说得通。
若说商小娘子是因为这合连君而死,还有些勉强,可是如果她是因为被所爱之人退婚,一时间受不住打击,想不开也是说得通的。
但苏黎又觉得文昭郡主等人口中的商意秋是一个坚强开朗、自立自强的小娘子,她的死不能用寻常眼光来看待。
想到这里,苏黎又把眼神看向商意秋的尸体,“你家小娘子死之前有没有做过奇怪之事?你把那天的事仔仔细细回忆一遍。”
金蕊顿了顿,道:“奴婢记得三天前的晚上,小娘子的咳疾又犯了,奴婢便去药房煎了药,刚到院子里,就听见里面传来吵嘴的声音……”
“出去,我不要你管!”
“秋娘,你若是再使小性子,就不是关禁闭那么简单了,你都已经及笄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任性?”
商意秋没有回答,只是咳嗽的厉害,声音里还夹杂着几声哭腔。
商大郎君的声音无奈又急切,“你就听兄长的话,好好养病,薛家的婚事不是还没退吗?回头兄长去请祖父祖母出面,定不会叫那薛家人得逞。”
“我不嫁,我不嫁!我的脸还没被丢完吗?”商意秋的声音满是愤怒,说一句话便要咳好几声。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你听话我去把药给你端来,你喝些药!”
里面传来了叮叮咚咚的声音,不一会儿,商家大郎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见金蕊正站在门口候着,他蹙了蹙眉,伸手接过托盘,“给我,我去把药送进去。”
商意秋近来脾气越发暴躁,送进去一碗药便打翻一碗,也只有大郎君偶尔哄着能喝两口。
金蕊把药交到商大郎君的手里。
商大郎君端着药走进厢房,金蕊便隔着门往里面看。
厢房里烛火灰暗,金蕊看见自家小娘子躺在床上,背对着大郎君,大郎君凑近她,刚想哄她喝药,她便抬手打翻了那药罐。
捂着帕子发起了脾气,“让我死了算了,这药我是不会喝的!”
商大郎君气急,脾气也上来了,重重地将药碗落在边几上,“既然不喝,那你便受着!”
说罢,便衣袖一甩,往外面走去。
主子吵架,金蕊不敢上前劝说,只好跟着退出厢房。
商大郎君也是心疼妹妹,站在院子里冷静下来后,又吩咐道:“去重新熬一碗药,等她火气下去后再送进去,若是她还发脾气或是睡着了就算了,明日一早,你再去把府医叫来给他瞧瞧。”
“是!”金蕊低头应下。
“后来奴婢就听了大郎君的吩咐,去药房又熬了碗药。”金蕊说道:“只是那时候小娘子已经睡着了,奴婢便没有叫醒她,第二日一早,奴婢去把府医叫来候着,本想去厢房里把小娘子叫醒,推开门就看见……”
金蕊无法想象那日她所看见的情形,小娘子穿着她最爱的藕荷色襦裙,画着精致的装容,直挺挺地悬在了房梁上。
推开门时,尸体还随着震动微微摇晃,头上的金钗从发间垂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像是在提醒她所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
第九十四章:事有蹊跷
苏黎却觉得有些蹊跷,“这么说你从那天晚上直到第二天,从没有真正见过你家小娘子?”
金蕊一愣,回道:“是,奴婢送药进去的时候,看见小娘子躺在床上,叫她也没有回应,本来奴婢是想靠近去看看的,可是我家小娘子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过好觉了,奴婢实在不忍心惊醒她。”
“若是奴婢那日去陪小娘子就好了,兴许小娘子就不会遭遇不测。”
江久君安慰道:“若当真有人想杀害商姐姐,你就算叫醒她也改变不了她的结局。”
苏黎点点头,“发现你家小娘子寻死之后,你们可曾请过府医或是仵作?”
金蕊摇摇头,抽噎着道:“当时奴婢吓坏了,连忙差人通知了大郎君和侯爷,又派人将小娘子放下,可是那时候小娘子已经没了气息,连身子都硬了。”
“大郎君也被吓到了,本想差人去请大夫,可是侯爷说人都死了,就不要再惹人笑话了,就对外说是小娘子突发心疾没了的。”
原本对外都说是因心疾而亡,可不知怎的第二日小娘子因情悬梁之事便传开了。
苏黎神色凝重,“这么说,你家小娘子在被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许久,当天晚上是你值的夜吗?她起来梳妆打扮,你没听到动静吗?”
金蕊道:“当日是奴婢值的夜,并没有听到动静,中间也就是早晨的时候去请府医离开了片刻,我家小娘子不喜铺张,平时也不让人在院子里伺候。”
苏黎环顾了一下这个院子,又看了一下头顶上的横梁,果然发现其中一道梁上有绳索拉扯的痕迹。
她忽然来到门口站定,透过大门看向院子,“你家小娘子晚上睡觉的时候会留一盏灯吗?”
金蕊道:“会的,小娘子怕黑,无论白天黑夜都会留一盏灯。”
苏黎若有所思,“那她上吊用的绳子和遗物在何处?还有当时地上散落之物如何?你还记得吗?”
金蕊摇摇头,“那些东西大多都在大郎君那边,至于这里边的散落之物,当时实在太慌乱了,奴婢却有些记不得了,只记得当时小娘子的脚下有一张被推到的凳子。”
苏黎还想问话,可文昭郡主却有些急了,“苏黎你就告诉本郡主,她到底是不是自尽的?”
“不好判断。”苏黎说道:“光靠这些不足以证明商小娘子是被人杀害的。”
突然,苏黎将目光落在商意秋的尸体上,她想了想,猝不及防的伸出手揭开了商小娘子脸上的白巾。
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其中脖子上的一道勒痕尤为明显,因为已经死了三日,勒痕呈现出朵朵青斑,看起来甚是吓人。
这还是长山侯府送来大量的冰块保存的缘故。
“啊!”文昭郡主和江久君同时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倒不是说两人有多害怕,只是骤然见到尸体的本能反应。
“呜呜呜!小娘子!”金蕊倒是不怕的,只是再次看到商意秋的脸,她忍不住悲从心来,趴在棺材上哭了出来。
正当苏黎打算进一步查看一下尸体的时候,院子外头突然传来响声。
苏黎的手停了下来,疑惑的看向文昭郡主。
文昭郡主面色不善,抬了抬手,跟随她们来的另一个小丫鬟立刻来到门口。
打开房门,冲外头喊道:“谁在外头大声喧哗?不知道我们家郡主在这里吗?”
院子外的喧闹声再大了些,似乎有争执声响起。
片刻后,一个小丫鬟前来回话,“郡主,是侯爷回来了!听说郡主您来了,说是来向您请安。”
文昭郡主听罢,脸上露出厌恶之色,她示意苏黎将帕子放回去,又冲金蕊道:“今天就到这里,之后无论有谁问你话,你都不必多说一句,你家小娘子能否清白,就看你能不能守住秘密了。”
金蕊自当应从,“郡主放心,奴婢就是死,也不会说出今日之事。”
文昭郡主颔首,这才道:“打开门,本郡主且来会一会这个薄情寡义的长山侯。”
房门被打开的瞬间,苏黎也变成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只拿余光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其中一个年约四十岁上下,面容板正,衣着贵气,只是在看见文昭郡主的时候,眉眼里带了几分怒意和小心,此人应该就是商意秋的父亲了。
而在他的身后则站着一个与他样貌有几分相似的男子,他看起来将将而立之年,温文儒雅,气质清贵,嘴角微弯,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恰好苏黎的余光与他对上,苏黎明显感觉到那人顿了顿,看向她的眼里多了几分疑惑和探究。
“文昭郡主光临寒舍怎么也不叫人招呼一声?!”长山侯冲文昭郡主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
文昭郡主冷哼一声,“本郡主做事,何时需要你来问?”
长山侯被噎了一下,眼底怒气弥漫,“郡主不声不响便闯入府中,惊扰我女儿安宁是何道理?”
按道理来说长山侯是不用对文昭郡主如此客气的,但文昭郡主自幼受陛下宠爱,小小年纪便有了封号,且身后还站着延庆公主和忠武将军,他一个没有实职、仅靠祖上蒙荫的侯爷哪敢和她对上?
文昭郡主抬高下巴,“她是你女儿?本郡主还以为意秋父母双亡,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孤儿呢!”
“郡主慎言!”长山侯怒了,“意秋是本侯的女儿,她没了,本侯自然疼惜,况且这是本侯的家事,群主越矩了!”
什么叫父母双亡,什么没爹疼没爹爱的孤儿?她娘是死了不假,可他这个爹还活着呢,这句话不是在咒他吗?
文昭郡主翻了个白眼,“你若当真疼她,那就该去府衙里报官,请衙门来查清她的死因,而不是百般阻挠本郡主还她清白,更不是急着将她入土!”
长山侯道:“意秋因为被退婚,自觉不守妇道,颜面无存,故而留下遗书自尽,此事证据确凿,有何清白可言?郡主莫要为难本侯!”
第九十五章:长山侯爷
“不守妇道?”文昭郡主笑了,眼神在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小郎君身上闪过,“意秋清清白白,从未做过僭越之事,她的妇道不需要旁人说三道四。”
“侯爷有空败坏你女儿的名声,不如好好的查一查后院,本郡主可是听说了,你家的二郎在外头干了不少好事,侯爷还是多管管他,可千万别叫他犯在了本郡主的手里,本郡主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她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年轻的小郎君踉跄了一步,脸色也变得煞白。
长山侯狠狠的瞪了一眼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庶出就是庶出,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一两句话便现了原形。
“此事不劳郡主费心。”长山侯冷声道:“天色不早了,郡主若是无事,便请回罢。”
“本郡主爱在哪里便在哪里。”文昭郡主吃不得一点亏,“若不是想见意秋最后一面,你以为你这侯府本郡主愿意来?待上一会儿本郡主都觉得晦气。”
商意秋的母亲与延庆公主乃是好友,文昭郡主也十分喜欢商意秋这个爽朗的姑娘,同时对于他这个妻妾成群、宠爱庶子庶女的爹也无甚好感。
平时她们都是在外头茶楼或者是公主府见面的,甚少来侯府,商意秋也明白文昭郡主第一次上门时,父亲和那些妾室、庶女谄媚讨好的样子实在有些丢人,便不再邀请她来。
如今商意秋已经没了,文昭郡主自然不想给他们好脸色。
怼了长山侯几句,文昭郡主舒服了,衣袖一挥道:“六娘,我们走!”
说着直接越过长山侯等人往院子外面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又停下,冲里边喊道:“对了,金蕊,你给本郡主好好盯着,若是哪些个不长眼的来祭拜时,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就给本郡主记下来,本郡主之后一一找他们算账!”
金蕊感动的不知如何是好,朗声道:“是!郡主!”
自从小娘子死后,每日都有来此说酸话的,有些只是嘲讽几句,有些人的话说的却十分难听。
大郎君急火攻心,又忙于小娘子的后事,腾不开时间来此主持公道,五郎君又是个急性子,只想着动手,也没能讨得了好。
甚至还有人对侯爷吹耳旁风,说是小娘子是因为不守妇德没了的,合该逐出族谱,找个乱葬岗丢了了事,着实叫人气愤。
文昭郡主这句话无疑是在告诉后院那些不长眼的,若是敢对于小娘子不敬,那她不介意用她的方式来讨还。
丢下这么一句霸气侧漏的话,文昭郡主如同一只战胜的孔雀,昂首挺胸的往院子外走去。
苏黎乖巧地跟在后头,老老实实的当一个丫鬟。
只是在错身间,她察觉到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男子盯着她看了许久。
奇怪,她好像没有见过此人,也从未跟此人打过交道,还是说他只是觉得文昭郡主此行不简单,想通过自己寻找原因?
文昭郡主走得潇洒,可把长山侯气坏了,他气急败坏的对身旁的人说道:“老三,你瞧瞧,咱们长山侯府都已经沦落成何等摸样了?一个郡主竟然也敢对本侯大呼小叫。”
被称作老三的男子,也就是长山侯的三弟,闻言满不在乎的笑笑,“长山侯府如何,还不是要看兄长?兄长有时间在这里抱怨,不如想想如何振兴侯府?”
“若实在觉得为难,兄长也可以早一点向陛下请旨,把侯府交给大郎,毕竟他是名正言顺的侯府世子。”
长山侯脸色一僵,大郎确实是侯府世子,也确实是侯府的希望,可是他与他的母亲关系恶劣,更中意于把侯府交给亲手带大的二郎手上。
从长山侯府走出来后,文昭郡主依然有些气不过,“这个长山侯真不是个东西,意秋活着的时候,他便多有苛待,现在她人已经没了,竟然还想着要侯府的名声。”
江久君道:“得亏意秋自己要强,加上商大郎君是名正言顺的世子,不然几个自小没了娘的孩子,在这深宅后院,还不知道要如何被怠慢。”
江久君在家里也是个不受宠爱的,她虽然是嫡女,可是她爹也是个风流的,家里的庶子庶女都有好些个。
加上她娘性子软弱,一直不争不抢的,她这个嫡女有时候还不如庶女生活的好,她娘抑郁而终侯,长山侯更加肆无忌惮。
不过她和文昭郡主关系好,那些人看在文昭郡主的面子上,也不敢为难她。
“罢了,不说这些了。”文昭郡主气呼呼道:“走,我们先去找个酒楼吃点东西,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本郡主把话放在这里了,意秋就算是自杀的,本郡主也要弄清楚来龙去脉!”
意秋如果是为人所害,那么她就将害她的人全部找到,叫他们偿命,如果她真的是想不开自杀的,那她也不会放过害她想不开的人。
别跟她说甚无辜不无辜的,她江明月愿意讲道理就讲,不愿意的话谁拦着也没用。
苏黎对文昭郡主的安排自然没异议,她也很想聊一聊这个案子该如何进行下去。
不过……
“要不我先把衣服给换回去?”她看着自己身上的丫鬟服饰,“我在上京城还没有做过女子装扮,叫人发现就不好了。”
“别呀!”文昭郡主饶有兴致道:“你长得这般好看,男子装扮实在可惜了这副容貌,你就待在本郡主身边,谁敢多瞧你一眼,本郡主定叫他好看!”
“再说了,我们去酒楼里吃饭,自然要个厢房说话,你若换成男子装扮,旁人还不知道我们在里边做些甚呢。”
坦白说,苏黎的样貌并不是倾国倾城,也不是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小家碧玉,相反,她身上带着一股英气和潇洒,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又狡黠,明亮的不像话。
本朝民风开放,男子与女子同席不奇怪,但是如果只有一个男子以及好几个女子在厢房里,那便有些说不清了。
苏黎想到这里也不再拒绝,“那好罢。”
她现在的样子和平时相去甚远,任谁也不会想到大理寺那个黑黢黢的苏常参会是如今这般清秀张扬。
第九十六章:验尸之事
商定之后,文昭郡主带着苏黎和江久君等人上了马车,直奔长街而去。
这一次文昭郡主并没有选择聚全楼,一来是因为聚全楼名气太大,来往的大多是上京城中的世家子弟和达官贵人,文昭郡主懒得和他们说话。
二来也是因为考虑到苏黎身份需要遮掩,不如选个环境清幽的酒楼来的方便。
女郎们凑在一个马车里,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加上文昭郡主和苏黎等人都是爽朗的性子,现在又有了共同的秘密,这关系立刻亲近了许多。
江久君本身是个不善言辞的,就这么静静的听他们聊天,偶尔插上两句话,每一句都直冲要害。
两炷香后,马车在御前街的长庆楼停了下来。
“这间酒楼虽然不如聚全楼那般奢靡,但也是上京城数一数二的名楼了。”文昭郡主带着苏黎熟门熟路的往里面走,“最要紧的是,这座楼是我阿娘的产业!”
延庆公主身为陛下的妹妹,手里当然有许多产业,其中不乏有酒楼、铺子等,这间酒楼便是延庆公主的嫁妆之一。
文昭郡主来了自家的产业,那自然是最上等的待遇,一行人直奔顶楼视野最好的厢房,好酒好菜跟不要钱似的上。
苏黎看的眼花缭乱,这待遇比上一次折少卿请客大方多了。
琼叶糕软糯,洗手蟹香辣,蜜汁樱桃毕罗酸甜,群仙羹鲜美,加上几道酒楼的招牌,最后来一道冰沁荔枝膏,只把苏黎给吃的肚儿圆。
文昭郡主吃的也很高兴,虽然这些菜肴她经常享用,但看着苏黎吃的欢快,她不由得多用了点。
“还是跟你一起吃饭痛快!”酒足饭饱侯,文昭郡主瘫在椅子上,“平时与那些小娘子们用饭,她们稍微夹两口便不吃了,浪费了本郡主的心意。”
苏黎捧着肚子笑,“若不是沾郡主的光,我可吃不到这些好的。”
“你也别叫我郡主了。”文昭郡主说道:“我闺名叫明月,小字玄玄,随你叫。”
苏黎可不敢真的叫文昭郡主的闺名,但叫玄玄又有些太过亲密,女儿家打扮还好说,要是她穿着男装叫郡主这个名字,只怕见不到明日的太阳,“那我私下叫郡主玄玄,平日里还是叫郡主罢。”
文昭郡主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颔首道:“随你。”
江久君也适时道:“我闺名久君,在家行六,苏小娘子若是不嫌弃,可称呼我一声六娘。”
苏黎当然不会嫌弃,也顺道介绍了一下自己。
三个女孩捧着肚子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讨论商意秋的案子。
苏黎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意见,“虽说郡主觉得商小娘子不会自杀,但目前来看,我却没有发现太多的疑点,如果想要寻找更多的证据,那么首先得验尸。”
“验尸?”文昭郡主想了想道:“意秋死后,我本想着直接叫仵作过去查验,可是长山侯百般阻挠,他是意秋的父亲,他若不愿,便是我也不好硬来。”
就算是她是郡主,也不能带着仵作冲到长山侯府给商意秋验尸,这不是打长山侯的脸吗?
虽然她也打过无数次了,可是这事真的要闹到陛下或者是阿娘那里,她定少不了挨罚。
挨罚倒是其次,万一事情闹大了,她被关个禁闭啥的,那再想查清商意秋的死就难了。
“尸体是不会撒谎的,商小娘子是如何死的,只有验尸才能查个明白。”苏黎说道:“而且就算我们能接触到尸体,那么仵作人选也是个大问题。”
因为是私下查的,衙门的仵作当然是不能用,那就只能找民间的仵作,先不说民间的仵作有没有那个胆子跟他们冒险,单是他们验尸的手艺就有待商榷。
“确实是个大问题。”文昭郡主有些头痛,是她想当然了,查案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有结果的事,所有的一切都需要自己慢慢摸索。
苏黎眼珠子一转,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郡主,我倒是认识一个仵作,他应该肯帮忙。”
文昭郡主眼前一亮,也没问是什么人,只道:“如此说来,咱们只要接近意秋的尸体便可以验尸了。”
江久君插嘴,“那不如咱们还像今日这样,借口去去送送秋娘,把人带进去。”
文昭郡主摇摇头,“今日这般胡闹了一次,再去的话,怕会引起长山侯的疑心。”
苏黎也补充道:“验尸也不是短时间便能完成,须得有个安静的院子,而且尸体在棺材里,也不好动作。”
万一他们要是验到一半有人闯进来,这不是给人抓个现行吗?
“那怎么办?”文昭郡主泄气,“咱们总不能把尸体给偷出来罢?”
苏黎眨了眨眼,“……也不是不行啊。”
山不见我,我自见山。
既然长山侯府不是个验尸的好地方,那他们就换一个。
“商小娘子的脸一直是被白布盖住,咱们只要把尸体给偷出来,换上一具假的,不会被发现的。”苏黎兴冲冲道:“而且随着时间变化,尸体会越来越臭,想来商家人不会细细查看的。”
文昭郡主听的脸色发白,“这样能行吗?”
江久君突然想到一件事,“长山侯一直想让秋娘入土为安,早就嚷嚷着要封棺,不如咱们等他把棺材封了,再想法子把尸体偷出来,这样不是更难被发现了吗?”
苏黎也觉得这个方法更保险,可是又摇了摇头,“时间来不及了,虽然说这样更保险,可是尸体每变化一日,身上的线索便少一分,如果拖太久,不利于查找凶手。”
苏黎不懂验尸,可是这样浅显的道理她还是了解的。
文昭郡主也不太懂,但她下意识的相信苏黎。
还好友清白的想法终究占了上风,文昭郡主一咬牙一跺脚,“行,咱们先把尸体给偷出来,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只是偷尸体这样的事,也不是嘴上说说的。
怎么偷?什么时候偷?如何伪装?以及验完尸之后如何还回去,都需要细细筹谋。
苏黎虽然歪点子多,但这种事是需要专业的知识和物件辅助才能完成的,于是她便建议先去把能想到的准备好,再把仵作请来,看他有没有好法子。
文昭郡主欣然同意,叫她打架撑腰可以,但如果是让她查案验尸,她确实一点法子也没有。
江久君就更不用说了,她还不如文昭郡主勇呢。
第九十七章:酒楼偶遇
商量完之后,几人决定明日一大早便去找那个仵作,苏黎也觉得时间不等人,决定明日向大理寺告个假,查案要紧。
几人又歇息了一会儿,文昭郡主提出先送苏黎回去。
苏黎也不矫情,她现在这个样子,文昭郡主的护送还是很有必要的。
几人下了楼,文昭郡主大方的将苏黎喜欢的菜肴打包一份,让她带回去给苏父苏母尝尝。
苏黎想到爱吃螃蟹的苏父、爱吃糕点的苏母以及明日归家的弟弟,便乐呵呵的接受了。
苏黎这样爽快又不做作的样子,惹得文昭郡主更加高兴。
自家的东西能被人喜欢,被人接受是一件很让人愉悦之事,即便是文昭郡主身份尊贵也不例外。
刚下了楼,她们便遇见了两个熟人。
谢辞和乐正理因为一个案子来附近调查,忙活了一整天,肚中饥饿,便想着来长庆楼吃些东西。
岂料进来,便和文昭郡主等人撞了个照面。
“本郡主当是谁呢?原来是审刑院那个小气巴拉的乐院事啊。”文昭郡主神色高傲,又恢复了平日嚣张跋扈的样子,她就跟没看见谢辞似的,自顾自的冲乐正理道:“若是审刑院没吃的,那只要某人认个错,本郡主可以大方的请他一顿。”
乐正理对那日城门口的事记忆犹新,见文昭郡主挡在他们面前,他面露厌烦,“郡主自个儿没吃的,不必昭告天下。”
文昭郡主美眸一瞪,“笑话,本郡主会缺一口吃的?”
“郡主既说了吃食,那便十分在意。”乐正理怼道:“只有自个儿没有的东西,才会无时无刻挂在嘴边,如今郡主这般说道,是因那日城门之事气不过,故意来寻某的茬?还是说郡主府中缺衣少粮,需要时时记挂?”
要不怎么说乐正理嘴毒呢?
这两个猜测,一个暗指文昭郡主小人之心,一个讽刺文昭郡主拿吃食这种小事堵他。
文昭郡主快要气死了,双手叉腰同他理论起来。
而此时的谢辞则一句话也没说,只把目光落在苏黎的身上。
苏黎吓得浑身冒冷汗,长山侯府的人也就罢了,毕竟从没有见过她,她男装女装都不碍事。
可是谢辞同她相处已久,干的还是细心谨慎的查案之事,万一叫他盯上,他定然会发现自己的身份。
郡主啊!别忙着吵架了,救人要紧啊!
好在文昭郡主虽然不靠谱,但江久君是个细心妥帖之人,她不动声色地将苏黎挡在身后,冲谢辞温柔一笑,“见过谢知院,郡主性子爽朗,并非有意堵人的。”
说罢,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城门那次确实是她们有错在先,乐正理阻拦他们也合情合理,可是今日就纯属文昭郡主非要找茬了。
“江小娘子不必客气。”视线被挡住,谢辞收回了目光,不动声色的打探道:“郡主和江小娘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此?”
江久君笑道:“我与郡主的好友离世,今日前去探望,却不想郡主脾气上来,与那长山侯又吵了一架,这不是想着来用些美食,好叫郡主消消火。”
谢辞目光渐凝,“是长山侯府的那位小娘子吗?”
长山侯府退亲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商小娘子自戕之事谢辞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其中细节。
江久君叹了一口气,“可不是吗?郡主始终不相信商小娘子会寻短见,可长山侯不肯找人查证,郡主也没法子,对了,我还想问问谢知院,若是我们私下找人查证,应该不妨事罢?”
苏黎在江久君的身后眉头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
亦真亦假,此事谢辞早晚会知晓,还不如现在拿来转移谢辞的注意。
谢辞回道:“只要不是做些违背律例之事,郡主想如何便如何。”
在不违背朝廷律法的情况下,她们想做什么,还不都是随她们,况且文昭郡主真想胡闹,也不是他们能管束得住的。
江久君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
随即又像是说错了话似的,捂着嘴道:“谢知院莫要介意,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谢辞当然不会放在心上,转头冲文昭郡主道:“郡主,时候不早了,我等还有要事,就不打搅郡主了。”
文昭郡主在口头上没占到乐正理便宜,愤愤道:“今日本郡主记下了,六娘,咱们走!”
还好她还没有失去理智,没叫苏黎的名字。
江久君冲谢辞等人歉意一笑,转身跟上文昭郡主,还不忘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苏黎。
谢辞看着他们出了酒楼,这才拉着吵赢了架的乐正理上楼,心里却想着得派人去调查一下商家的动静。
走出酒楼、上了马车的文昭郡主还是有些气不过,她想了想,招呼丫鬟附耳过来,如此这般嘱咐了几句。
丫鬟领命,转身又进了酒楼。
文昭郡主这才消了气。
苏黎好奇的问道:“郡主你做了甚?”
文昭郡主摆摆手,气定神闲道:“也没做旁的事,只是让厨房用心照顾些。”
她在“照顾”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她说过要报复回去的,怎么能不算数呢?
江久君对文昭郡主的性情十分了解,抿嘴笑道:“约莫是多添把盐之类的。”
苏黎在心理默默的给乐正理和谢辞两人点上了一炷香。
两炷香后,谢辞和乐正理点的酒菜到了。
乐正理饿坏了,顾不得其他,拿起筷箸,夹了一口最靠近自己的水晶肘子。
刚一送进嘴里,一股辛辣酸涩的味道直冲脑门。
“咳咳咳咳咳!”乐正理一口吐出肘子,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菜肴,“长庆楼我经常来,里面的大师傅换人了?”
他不敢相信,又重新夹了一口槽鸭掌,这一次不是酸辣,而是齁咸,像是大厨把灶间里的盐全倒了进去。
嘴里太咸,他连忙给自己倒了一口酒。
喝完之后他才觉得不对劲,又凑近鼻子闻了闻酒盏。
他点的玉髓酿呢?怎么变成清水了?
谢辞叹了一口气,默默的将自己前面的菜肴往中间推了推,“听闻这长庆楼乃是延庆公主的产业,你今日结账照常付银钱,就当是给郡主赔礼道歉了。”
不等乐正理反驳,他又道:“除非你想一直应对文昭郡主隔三差五的挑衅。”
乐正理瞬间没了脾气,默默应下了。
第九十八章:请人告假
苏黎还不知道长庆楼一遇已经引起了谢辞的怀疑,回到家才松懈了下来。
想着今日确实也累得着了,于是便和苏母打了个招呼,转身回屋子里休息了。
这一觉就睡了个昏天地暗,直至第翌日清晨。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大雨,苏黎看了一眼时辰,按照昨日商量好的,文昭郡主在做好安排之后会来家里接她,然后他们再去城外找仵作。
这样算起来的话,她应该有时间去一趟大理寺告假。
想着今日的安排,苏黎也睡不着了,爬起来洗漱穿衣。
刚一走出厢房,就看见苏明像是一只小牛犊似得闯进来,扑到她的怀里。
“痛痛痛痛痛!”苏黎的胳膊被弟弟抱住,酸痛感突然袭来,她一把推开苏明毛茸茸的脑袋,没好气道:“你何时候回来的?”
苏明先是放开手,关切的问道:“对不住阿……兄,我忘了你胳膊受伤了,还没好吗?”
苏黎甩了甩胳膊,不在意道:“没事,已经好差不多了。”
就是刚才他撞过来的时候太急,不小心撞到要害,她才忍不住叫出声来。
苏明满眼心疼的看着苏黎,“都怪我见到阿兄太过兴奋。”
“好了。”苏黎揉了揉苏明的脑袋,“我真没事,倒是你,这么早便起身了,是有什么事吗?”
要知道平时休沐苏明不睡到日头高升,被阿娘从被窝里拽出来是不起的。
苏明见苏黎脸色已经恢复过来,看样子确实没大事,咧开嘴笑道:“我是来多谢阿兄的,阿兄昨天晚上带回来的螃蟹可好吃了,就是昨日睡得早了些,我想和阿兄亲近都没有机会。”
因为阿兄睡得太早了,他又不想读书,于是也早早睡了去,因此今日一早才能起来。
苏黎翻了个白眼,“你哪是想和我亲近,是有求于我罢。”
她还能看不出苏明的小心思?那是个有奶便是娘的主儿,从小到大只要有人给他点吃的喝的,他能把那人捧上天。
她爹常说苏明的圣贤书读得好啊,那点学问全用来夸人换口吃食了。
“嘻嘻,被阿兄发现了。”苏明嬉笑一声,一脸期盼的说道:“阿兄,你昨日带回来的菜实在太好吃了,我还想吃……”
苏明算是个乖巧的小孩,他虽然好吃,但也知道家里不富裕,所以很少主动要求什么。
但凡事都有一个例外,比如说他阿姐很能挣钱,也很会花钱,之前在辰州的时候挣到点银钱,很快就花出去了。
而他这个时候只要撒个娇,说点好听的,阿兄便会大方的满足他的要求。
“可以啊。”苏黎一口答应,“你只要答应我,下次考试的时候前进个二名,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苏明进白阳书院已经有短时日了,每次考试都是倒数第二,是时候督促一下了。
苏明的脸垮了下来,一脸委屈道:“我每次考倒数第二,已经非常用功了,考倒数第四也太难了些。”
苏黎面无表情道:“那我不管,我只看结果。”
苏明撅嘴,正想扒拉着苏黎的衣袖撒个娇,猛地听见隔壁传来声响,“苏小郎君,可否出来一见?”
听着声音,好像是那个叫青松的侍卫。
姐弟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走向墙头。
石堆子还在原地,苏黎想都不想直接爬了上去,冲着隔壁院子伸出了脑袋。
果然瞧见青松端着托盘,站在院子里面对着她,而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一声藏青色衣袍的谢辞。
青松看着墙头出现了一大一小两颗脑袋愣了一下,心想两人不愧是亲姐弟,这爬墙头的功夫一样熟稔,随后冲苏黎说道:“苏……苏小郎君,这是我家阿郎送你的药膏。”
苏黎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上次送的我还没有用完,再说我胳膊快好了。”
她都能爬墙头了,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青松却没有再说,只是将托盘放在了墙头上。
苏黎无奈,只好对谢辞道:“多谢谢知院。”
苏明也跟着道:“多谢谢郎君。”
谢辞看着姐弟俩亮晶晶的大眼睛,微微颔首。
恰好这个时候,苏母在门口喊道:“苏明,快把你阿兄叫起来,外头来人了。”
自从谢辞搬到隔壁,苏家人对苏黎的称呼也越发注意了,不管有没有人都以男子来称呼。
苏黎想到约莫是文昭郡主来了,这般赶早吗?她还没去告假呢。
怎么办?要不让苏明跑一趟?
不成不成,大理寺可不是人人都能进的,苏明一个没长大的小屁孩跑进去,定会被人赶出来。
那就让他去找陈舟代话?
也不太行,陈舟家里离大理寺跟自己家差不多,等苏明赶到的时候,人兴许都走了。
或者……
苏黎转头将目光落在谢辞的身上。
谢辞只感觉苏黎朝自己投来一束奇怪的视线,随后就听到她刻意讨好的声音,“那个,谢知院,你今日应该会去审刑院上值罢?”
——
文昭郡主知道苏黎的胆子很大,但没想到她的胆子会这么大。
青布马车里,文昭郡主单手托着脑袋,看着对面抱着胡饼啃得欢快的苏黎,“你真的让谢辞去帮你告假?”
苏黎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抹了抹嘴巴道:“郡主都已经到了,我再去大理寺告假怕是要耽误不少时间,这天估摸着要下雨,咱们早去早回,左右谢知院去审刑院上职要路过大理寺,让他帮我告假最合适不过。”
至于折少卿知晓此事后会不会跳脚,她暂时也顾不得了。
江久君坐在苏黎的身边,见她吃完,连忙递上一盏茶,歉意道:“是我们来早了。”
苏黎摆摆手,文昭郡主等人确实来早了,可她们也贴心的给自己准备了早食。
文昭郡主深表佩服,默默的给苏黎竖起了大拇指。
让自家上官的对手去给自己告假,这事儿在上京城怕是头一遭。
苏黎脑海里浮现出谢辞听到要帮她告假时的样子,也觉得自己勇气可嘉,“对了,郡主,你都安排好了吗?”
文昭郡主拍着胸脯道:“放心,昨儿个回去,我连夜叫人安排了,不管能不能用上,全都准备齐全了,我还偷偷让人通知金蕊,让她等我们信号行事。”
“你说的这个仵作当真稳妥?这仵作人选可是重中之重。”
她倒是不怕自己偷尸体的事被泄露出来,怕的是这仵作手艺不好,或是胆子太小,误了事。
第九十九章:仵作人选
苏黎点了点头,“郡主放心好了,此人对验尸极为痴迷,手艺更是不在话下,他常年在城外做事,上京城人定然不认识他。”
没错,苏黎想到的仵作人选,正是在上一个案子中替他们验尸的仇慕。
一来仇慕验尸之术精湛,虽然性格古怪了些,可对待尸体极为认真,二来他常年在城外义庄,帮他们做事也好隐藏身份。
这三来嘛,他敢在活人生前就与那人商定好了死后给人脑袋开瓢的事儿,说明此人本就是个离经叛道、不拘小节之人,定然不像城中的仵作那般恐慌胆小。
文昭郡主和江久君听完后,也觉得此人非常合适。
青布马车赶在城门打开的时候率先跨过大门,一路往城郊走去。
好在义庄原本离上京城不远,沿着官道约莫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小院子,还是那个熟悉的气氛和温度,三人站在门口,便感觉到一股寒气从里头飘散出来。
只不过这一次,牛十三早早的发现了他们,颠颠的跑来打开院门。
他并不认识文昭郡主和江久君,但从她们的衣着打扮上也能看出非富即贵,“见过苏常参,两位小娘子。”
苏黎上前一步道:“仇仵作可在?我等有事寻他。”
“在的,在的。”牛十三点头哈腰地将人请进去,“常参和小娘子稍等片刻,小人这就去把人叫来。”
文昭郡主和江久君看着里边黑漆漆的屋子,浑身发凉,也不提进去,只在院子里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丫鬟们贴心的送上软垫,免得寒气上身。
苏黎暗自砸舌,不会是精心调教的丫鬟,这妥帖细心的样子,用来查案定是把好手。
片刻后,牛十三就拽着打着哈欠的仇慕走了过来。
苏黎直接递给了牛十三一个眼神,牛十三瞬间意会,起身告辞后,顺道把院子大门关上了。
仇慕一看这阵仗,人也清醒了,一脸无辜的看向苏黎,“苏常参,这是有事吩咐吗?”
苏黎先是和气一笑,“仇仵作莫要客气,某今日来此是有私事想请你帮忙,来,某与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文昭郡主和江六娘子。”
“郡、郡主?”仇慕愣住了,然后忙不迭的行礼,“小人见过郡主。”
“免了。”文昭郡主摆摆手,直言道:“仇仵作,本郡主听苏常参说过你的名讳,今日来寻你,是想让你替本郡主验一具尸。”
仇慕没想到文昭郡主大老远跑过来,就是让他验尸的,拱手道:“郡主吩咐,小人自当遵从。”
验尸好呀,他喜欢验尸,这个义庄位置偏远,偶尔才会送来两具尸体,而且大多是死了许久的。
自从上次验完魏家五口,他就再也没找到合适的尸体了,手都快生锈了。
“不知郡主要小人验的尸体在哪里?”仇慕也顾不上身份了,摩拳擦掌道:“郡主放心,小人一定给郡主验个明明白白。”
文昭郡主很满意仇慕的态度,继续说道:“那尸体在上京城内,你需要跟本郡主走一趟。”
“好说。”仇慕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还望郡主容小人准备一些物什!”
文昭郡主和苏黎对视一眼,决定直接摊牌,后者咳嗽一声道:“是这样的,这具尸体现在被人严加看管,咱们想验尸怕有些不便。”
仇慕懵了,小声问道:“郡主的意思是?”
苏黎也不瞒他,坦然道:“是这样的,有位小娘子死得蹊跷,郡主想还她一个清白,奈何她家人百般阻扰,所以我们决定想法子先把尸体给偷出来。”
仇慕若有所思,文昭郡主还以为他是怕了,便道:“你放心,只要你肯答应,本郡主定会好好赏你,就算是被人发现,本郡主也会保你无恙。”
话音刚落,仇慕开口道:“若是要偷尸体,那自然得先做一些准备。”
“??”懵的人变成了苏黎等人。
不是,他是怎么坦然的接受她们要偷尸体之事的?
偷尸体唉!就算有文昭郡主顶在前头,若是被人发现,他们这些跟着惹祸的人,只怕讨不了好。
她们哪里知晓仇慕从小就跟尸体打交代,去乱葬岗偷尸体这样的事也不知干了多少回,对他来说只要有尸体可以验,偷了也就偷了,大不了他验完之后再还回去。
文昭郡主眼都亮了,腾地站起身,“好好好,仇慕,你放心,只要你助本郡主完成此事,本郡主做主可以许你一个要求。”
江久君张了张嘴,想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文昭郡主已经许诺完了。
她揉了揉额头,心想希望这个仵作是个知事的,莫要提些叫郡主为难的条件。
“当真?”仇慕搓了搓手,“其实小人也没甚要求,只希望日后有尸能验,最好是能让小人开膛破肚的那种。”
对仇慕来说,银钱都是其次的,毕竟他的俸禄全部都用来买尸体了,若是有尸体让他随意查验,那便再好不过。
文昭郡主拍拍胸脯,“放心,待此事了结,本郡主将你安排到京中义庄。”
仇慕满意了,同样是义庄,京中的义庄和他们城郊的义庄是不一样的,那里汇集了各种各样的案子,尸体肯定不会少,没准儿还有机会验到异邦人。
仇慕是见过那些异邦人的,他们大多身材高大、棱角分明,鼻梁挺拔,身子肯定与中原人不同,还有那些肤色黑黢黢的昆仑奴,不知道肚子里头是否也是黑的。
仇慕越想越兴奋,迫不及待道:“郡主放心,小人对偷尸体有些心得,这就下去做些准备,定叫郡主不虚此行。”
说罢,他随意拱了拱手,兴冲冲的钻回厢房里。
苏黎也没想到仇慕会答应的这么快,他甚至连偷尸体的后果都没有考虑过,不得不说,这人也够离经叛道的。
仔细想想,她把人带到这里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仇慕不会拒绝。
嚣张跋扈的郡主、胆小机灵的六娘、加上一个脑子里全是尸体的仵作,以及自己这么一个被迫查案的常参,苏黎不经为之后的行动捏了一把冷汗。
第一百章:计划开始
几人带着仇慕刚回到上京城,大雨哗的一声下来了。
倾盆的大雨从天而降,得亏一行人躲闪的快,很快进入了文昭郡主提前安排好的宅子里。
“这是阿娘赐给我的宅子,平时甚少来此,如今当做验尸之地正好。”文昭郡主说道。
苏黎点点头,“只是这雨下的太大太急,咱们现在若是行动,怕是多有不便。”
“不如咱们先做准备,夜里再去?”江久君提议道:“白日总是行动不便。”
苏黎颔首,“我本也想如此,正好仇仵作在这里,咱们重新商定一下具体事宜。”
仇慕抱着自己巨大的包裹,附和道:“正好,咱们把尸体偷出来之后,还得做一具假的暂且遮掩,得费些时间。”
文昭郡主好奇地问道:“这假的要如何做?”
仇慕道:“小人听说这位小娘子死了已有四日,想来身体已经开始腐烂,且以白巾蒙面,那咱们只需以木为基,用泥塑打底,加以我调制好的物料,便可以假乱真。”
江久君犹豫,“这样使得吗?这木头和泥做的尸体想来是有些区别的,万一叫人发现……”
“小娘子只管放心。”仇慕拍了拍自己带来的大包裹,“小人曾学过木匠的手艺,郡主只需为小人寻一些轻便的木料,再告诉之死者的身量,小人便可还以十分之六七。”
十分之六七,其实已经很像了,只是用来遮掩一晚上,应该问题不大。
“若是郡主和小娘子觉得此事风险太大,小人还有更妙的招数。”仇慕目光灼灼的看向几人,见他们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他嘴里吐出几个字,“小人亦可去乱葬岗偷一具尸体回来。”
苏黎等人:“……”
“不必。”苏黎揉了揉额头,“且不说去乱葬岗偷一具尸体回来实在……再说了这尸体偷回来之后,咱们也不好运进去,还是莫要折腾了。”
先不说乱葬岗有没有合适的尸体,单是他们扛着一具尸体到处跑就够折腾的了,不如就用木头做省事。
文昭郡主也是这般想的,她叫人送来一些轻巧的木料以及一些工具,几个人便在宅子里做起了木匠活儿。
当然,绝大部分都是仇慕在做,苏黎帮着打下手,文昭郡主和江久君则在旁边喝茶。
忙活了一上午,大致的框架做好了。
苏黎将木头分别塞到几个包裹里,对文昭郡主等人说道:“咱们一个带一块,等进去了再拼起来,只是要将商小娘子的尸体运出来,怕是需要费些功夫。”
背恐怕是不好背,万一中途磕了伤了,总共是对尸体不敬,恐怕需要几个人抬。
仇慕道:“这简单,只需要用一块棺材板,将尸体放在上面便可,放心,只需小心些,便不会伤了。”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小人可以帮忙抬,但还需另一个人搭把手。”
剩下的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苏黎咬牙道:“实在不行,我来!”
总不能让文昭郡主和江久君两个小娘子来搬罢,虽然她也是女子,但明面上,她可是男子装扮。
文昭郡主摆摆手道:“不必,我身边有护卫,叫两个护卫来帮忙便是。”
文昭郡主出行都是有护卫跟着的,就算她不想惊动太多人,但只要一行动,护卫肯定是会发现的,那不如一起拉来帮忙。
苏黎点头,“如此最好不过,摆弄假尸体也需耗费时间,这其中如何安排还需商讨一下。”
“我觉得咱们可以如此这般……”
——
夜幕降临。
苏黎总算知道人在做坏事的时候为什么都会挑在夜里,黑色当真是个最佳保护色,带给人极大的安全感。
黑色的马车停在长山侯府后门的一条巷子里,许是等待的时间太长了,马儿不安分地胡乱踏步。
旁边的一辆青布马车里,苏黎等人围在一起。
“意秋曾说过,后门看管松懈,看守的婆子爱吃酒,她被拘在家里时,总是会从后门跑出来,一会儿,金蕊会过来引开她,正好方便咱们动作。”
苏黎的眼睛盯着后门,果然看见金蕊一身素衣和一个婆子打开了后门。
也不知她是如何说的,婆子抹了一把脸,冲金蕊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等那婆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尾后,众人又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这才从马车上下来。
金蕊来回踱步,看见苏黎等人到来,她连忙上前,“郡主,江六娘子,你们可算来了。”
和文昭郡主打完招呼,看见她身后只跟着几个陌生的郎君,其中四个还扛着一副巨大的棺材,唯独不见苏小娘子,她心里一惊,疑惑道:“怎么不见……”
“行了。”文昭郡主打断她的问话,“不该问的不要问,本郡主自有安排,叫你做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金蕊立刻闭嘴,“回郡主,已经安排好了。”
她也没多想,只当是昨天白天见到的苏小娘子另有安排。
“如此便好,快带我们进去。”文昭郡主也不废话,先一步进了后门。
其他人立刻跟了上去。
得亏长山侯府已经落魄了,府里的护卫家仆并不多,加上金蕊熟悉路线,一行人在夜色的掩护下,顺利来到商意秋的院子里。
金蕊压低声音道:“我寻了个借口把守在门口的两个护卫引走了,时间不会太长,郡主得抓紧。”
“还有,明日会有族中亲眷来送我家小娘子,郡主……”
文昭郡主摆摆手,“放心,验完之后,我们会立刻将意秋送回来,不会叫人发现的。”
金蕊抿唇,看向文昭郡主等人身后的棺材,“那咱们快些换走罢。”
文昭郡主点点头,几人立刻进了院子。
院子里依旧还是那个样子,鲜艳的菊花并没有随着主人的逝去而凋零,反而越发开的张扬,随风沐浴在月光下。
可这般美景无人欣赏,几人快速来到厅堂里。
厅堂里除了两个小丫鬟再无其他人。
文昭郡主看了一眼躺在棺材里的商意秋,她的尸体比昨日来的时候腐烂的更加严重了,即便周围有冰块以及香料熏着,那股难掩的腐臭味还是散发开来。
想到一会儿要将尸体带走勘验,文昭郡主有些于心不忍。
第一百零一章:偷梁换柱
苏黎上前一步安慰道:“咱们会还商小娘子一个清白的。”
文昭郡主敛神,语气冷然道:“那是自然。”
说罢,她挥了挥手。
几个身材高大的侍卫扛着一个棺材走了进来,他们先是将棺材放下,然后将装着商小娘子的棺材抬到外面,又将带来的棺木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其中一个侍卫打开棺材板,露出了里头早就被打扮好的“假人”。
棺材板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
金蕊伸长脖子一看,发现那假人做的十分相似,穿着和自家小娘子一模一样的藕色襦裙,脸上盖着白巾,头上戴的发饰也几乎一模一样。
不单如此,这方棺木的样式,里头裹着的布料都和原本的差不多,光是从外表看,几乎看不出来真假。
她想到昨儿晚上,她被文昭郡主的人请回去,问了好些话,今儿个午后,她又被人接出去,帮忙布置这副假棺木,心里安定了些。
文昭郡主看着眼前足以以假乱真的“假尸体”,不由得感慨道:“这仇慕当真是个人才,仅凭一些寻常物什便能将这木头人身上的味道调配的如此相像。”
苏黎道:“他常年与尸体打交道,对这上面的味道分外熟悉,得亏郡主帮忙,不然还做不出这些。”
想到今儿个下午她们在宅子里搞的这些臭气熏天的“秽物”,苏黎的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了恶心。
她们原本是打算将假尸体带过来再拼的,但考虑到节省时间,且为了保护好商意秋的尸体,她们又换了个法子。
那就是重新准备一副一模一样的棺材,然后把假人准备,直接把商意秋和原本的棺材都换出来,文昭郡主发动了她手下的人,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准备妥当。
“行了,趁现在无人发现,咱们快将尸体运回去。”文昭郡主吩咐道。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两个侍卫再次扛起装有商小娘子尸体的棺材。
商意秋身为长山侯府的嫡女,她用的棺材自然是些好料,得亏文昭郡主特意找来几个力大无穷的侍卫,不然还不一定搬得动。
“我们先回去,你在这里守着,切记,莫要慌乱。”临走之前,文昭郡主冲金蕊交代道:“等我们这边结束,会立刻派人把你家小娘子送回来。”
金蕊点点头,“郡主放心好了。”
文昭郡主等人交代完毕,便离开厅堂向外面走去。
正在这个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透过院子大门的门缝,能看到一些烛火的微光从外头晃进来。
苏黎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上,低声道:“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来?”
金蕊也慌了,“这,这……平时除了大郎君不会有人来的,而且他便是要来也会在白日里,怎么现在过来?”
“莫慌。”文昭郡主沉声道:“我们先躲起来,你尽快把他支走。”
“是!”金蕊答应一声,指着厅堂旁边的厢房说道:“这是小娘子的闺房,你们先进去躲一躲。”
文昭郡主立刻带着人躲了进去。
金蕊见关上了厢房的门,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这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院子的大门。
大门一打开,早已不耐烦的商家大郎大步跨了进来,“你在里头做甚?为何迟迟不开门?”
金蕊低头解释道:“奴婢、奴婢方才有些困倦了,不小心打了个盹儿。”
商家大郎脸露不满,“为小娘子守灵怎可懈怠?你若是实在困倦,怎么不叫两个小丫头守着?若是有人惊扰了小娘子如何是好?”
金蕊连忙赔不是,“奴婢知错,是奴婢没有安排妥当,奴婢已经让小丫头看着了。”
商家大郎冷着脸挥挥手,自顾自走了进去。
他当然不会怪罪金蕊,毕竟从妹妹离世之后,这里都是金蕊带人守着,已经好几天没有歇息了。
自家五弟是个不争气的,守个一两天便不耐烦了,而自己忙着处理后事,又不小心病倒了,今日早些时候他感觉自己好了许多,这才赶过来看看。
“听说昨天郡主过来了?”商大郎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这两日郡主经常过来吗?”
金蕊摇了摇头,心惊胆颤地看着商大郎走近棺材旁,“没,没有,也就大前天来过一次,昨天来过一次,郡主与小娘子关系甚好,想来是送送小娘子。”
商大郎没回,只是从踏进厅堂里面之后,眉头便狠狠的蹙紧,他看了一眼棺材里头,又看了一眼棺材旁快要化没了的冰块,冲金蕊道:“再去拿些冰块来和熏香来,怎么才四日功夫,味道已经这般大了?”
金蕊低眉顺眼道:“这段时日天气稍稍热了些,府里的冰块不够用,送来的大多是一些小冰。”
商大郎脸色一沉,虽说冰块难得,可是自家是有冰窖的,往年也从来没出现过冰块不够用的情况,约莫又是后宅那几个眼皮子浅的在生事。
“你只管派人去取,若是有人推三阻四,便说是我吩咐的,如果当真没了,你就去账上支些银钱,从外头采买,切不可断了这里。”
金蕊面露喜色,“是,大郎君。”
本朝有停棺的规矩,人死后要在家中停放七日方能入土,有些家中贫困的并无冰块,尸体一出现味道,便草草埋了。
可他们长山侯府好歹也算是勋贵人家,若因缺少冰块而将人早葬了,岂不是叫旁人看笑话?
商家大郎又问了金蕊一些话,又蹲下亲自烧了些纸钱。
躲在厢房里的苏黎等人见他一时半会儿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由得有些着急。
江久君和仇慕还在外头等着呢,若是再不出去,只怕他们会多想。
金蕊心里也有些着急,但她只是一个奴婢,无法做主子的决定,只能干瞪眼。
“对了。”商家大郎忽然又道:“我记得秋娘有个特别喜欢的簪子,是阿娘生前留给她的,放在何处了?我去取来,随秋娘一起安葬罢。”
说着,他竟抬起脚,想要往厢房里走去。
金蕊吓了一跳,连忙挡在商家大郎前头,“大郎君说的是那白玉蝴蝶簪子罢?奴婢知道放在何处,奴婢这就去给大郎君取来。”
商家大郎面露不悦,“你在这里守着,我亲自去取。”
金蕊哪里敢让?急得抓耳挠腮,“还是奴婢去罢,大郎君在这里陪小娘子便是。”
第一百零二章:险些发现
商家大郎敏锐的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眼前这个婢女似乎在有意阻止自己进去。
他很快想到了一个可能,难道说是妹妹离开之后,这些婢女私下做了什么偷盗之事?他之前就听过有些婢女胆大妄为,会将主子的首饰私下卖了去。
“让开!”商家大郎抬高音量,一把推开金蕊想要进厢房。
彼时厢房里的苏黎和文昭郡主心都要悬到了嗓子眼儿,后者更是做好了准备,只等着商家大郎一进来,她便叫护卫将人打晕。
反正今日她们是一定要将商意秋的尸体带走的,就算被发现,也得等着她们验完再说。
就商家大郎的手落在门上,即将要推开房门的时候,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
“大郎,你这是在做甚?”
商家大郎的手一顿,转过身去,看见自家三叔从门外走进来,眼里满是疑惑,“三叔,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长山侯的亲弟弟商闫。
此时的他不似昨天白日的那般清冷,整个人像是披上了一件温和的外衣,轻声道:“晚食之后腹中微胀,左右睡不着,便出来四下走走,瞧见此地灯光大盛,便过来看看。”
原本这个小院子只有几盏微弱的烛光,商家大郎带来的下人提了好几盏灯笼,将这小院子照得通亮。
商家大郎道:“原是这样。”
商闫看了一眼棺材,问道:“大郎是来探望秋娘的吗?也是,你与秋娘一母同胞,她一走,你自然伤心。”
商家大郎一听,也不想着去取簪子了,面露哀色,“都怪我,那日非要与她争执,若是早些随了她的心愿,兴许便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商闫安慰道:“此事怪不得你,你只是做了一个身为兄长该做之事,是你们的父亲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若非他对你们兄妹过于疏忽,秋娘也不会生出这等偏执的想法。”
“也怪我这个做叔叔的,当年你娘走之前叫我照顾好你们兄妹三人,我却辜负了她的期望。”
商家大郎脸色一顿,“三叔莫要这么说,这么多年若非三叔接济,我与弟妹定不会过的如此稳当。”
商闫是长山侯的亲弟弟不假,可他与这个兄长的关系并不好,据说是因为商闫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郎,但家中亲眷都表示反对。
长山侯不知为何更是百般阻挠,后来那女子因故离世,商闫便与家中决裂,自请调任外放,这么多年鲜少回来,这次若不是商意秋离世,他恰好又回京述职,怕是不会进商家的大门。
而商家兄妹的母亲是与商闫一到长大的世交之女,商闫把她当做阿姊看待。
她深知自己病逝之后,长山侯不会善待自己的儿女,便做了两件事,一件事逼长山侯立商家大郎为世子,二是请求商闫在自己死后照顾一下他们兄妹三人。
这么多年来,商闫也一直遵守约定,只是他与商家关系实在太差,只能送些银钱聊表心意,而商意秋的事发生的太快太急,等他知晓的时候人也已经没了。
“唉!”商闫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我知秋娘没了你很伤心,但也要注意保重身体,听说你昨天夜里还发了高热,都这么晚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罢。”
这番话说的真诚又温暖,商家大郎眼眶一红,抱拳道:“多谢三叔关心,我已好多了,听说昨天文昭郡主和父亲起了争执,我不放心,故而前来看看。”
商闫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你多虑了,你父亲可不敢得罪文昭郡主。”
正所谓:子不言父之过,这话商闫说得,但商家大郎却不敢应下,只道:“文昭郡主与秋娘乃是至交好友,她也是舍不得秋娘,难免激动了些。”
商闫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说起来,我听说文昭郡主早就来闹过一场,说是要替秋娘伸冤之类,怎么,秋娘的死有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没有!”商家大郎连忙摆手,犹犹豫豫道:“只是秋娘死的突然,郡主一时间接受不了,非说是有人要害她,郡主素来任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侄儿真担心她会乱来。”
“不瞒三叔,秋娘的事侄儿是知情的,确实是她连番受打击,想不开的缘故,而且她死前还留有遗书,言明是自己之过,还叫我莫要寻那合连君的麻烦,侄儿也很难做。”
文昭郡主在里头气的咬牙切齿,恨不得冲到外头把商大郎给揍一顿。
什么叫她素来任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果秋娘的死并无疑点,那这长山侯府为什么要三番两次阻止她探查?还不是心里有鬼?
商大郎作为秋娘的兄长,不帮忙也就算了,还拖她的后腿。
什么为难,分明就是不敢对上长山侯,害怕自己的世子之位不保。
苏黎见文昭郡主气的脸色通红,她连忙伸出手安抚了一下。
文昭郡主深吸一口气,继续侧耳倾听。
外头的商闫还在安慰商家大郎,“郡主只是太重情义,并非有意要寻长山侯府的过错,这等话你莫要再说,小心叫有心之人听了去,秋娘是你的妹妹,她因一个戏子而死,你怎能无动于衷,不为她报仇?”
商家大郎急切解释,“三叔,秋娘是因为薛家退婚……”
“我自知晓是因为薛家退婚之事。”商闫抬手阻止商家大郎的话,“只是你要知道,若非是因为那个戏子,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三叔知晓你心善,不忍牵连无辜之人,可你更要知道他并非无辜。”
商闫这句话说的语重心长,言语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告诫。
商家大郎冷静下来,抿了抿唇道:“侄儿知晓了,待秋娘入土之后,此事我会再去调查,定会还秋娘一个清白。”
商闫欣慰地点了点头,“你有分寸便好,你是长山侯府的世子,长山侯府日后会交到你的手上,做事切不可大意,更不要一叶障目。”
商家大郎没有回答,只是冲商闫拱了拱手,低声道:“侄儿谨记三叔教诲。”
第一百零三章:成功离开
“三叔只是随口说两句。”商闫说罢,又道:“天色不早了,夜里凉,走,三叔送你回去。”
“不用了,三叔。”商家大郎连连摆手,“我自个儿回去便成。”
商闫笑道:“我与你回去也是有私心的,听说秋娘的遗书在你手里,我想看看,说起来,你和秋娘还有五郎都是我启蒙的,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有没有长进?”
商家大郎只好答应,一边跟着商闫离开,一边说道:“秋娘的字迹像我,唯独五郎这些年越发顽皮了,书也不肯好好读,每日只知道打架闹事,您教的那些,他估摸着全忘了去。”
商闫无奈的声音传来,“这小子确实要好好敲打一下……”
他们走后,金蕊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要湿透了,她先是来到院子门口,看远处的灯光渐渐消失在视线里,这才回到厢房门口道:“郡主,他们走了。”
文昭郡主等人也松了一口气,从厢房里走出。
苏黎看了一眼棺材,说道:“这个仇慕的手艺确实不错,商家人并没有发现异常。”
当然这更大的原因是因为尸体身上的味道太大,那两个人没有细看的缘故。
文昭郡主则气呼呼道:“这个商大郎竟然敢如此编排本郡主!若非看在秋娘的份上,本郡主日后定要找他算账。”
商家大郎虽然是好友的兄长,但与文昭郡主并未见过几次,关系说不上亲近,文昭郡主对他的印象还挺好的,没想到他也是个冥顽不灵的迂腐之人。
“郡主莫要生气,正事要紧。”苏黎劝道:“想来六娘和仇仵作已经等急了,咱们快些离开罢。”
文昭郡主点点头,手一挥,抬着棺木的侍卫便率先走出了院子。
文昭郡主和苏黎跟在后头。
走到一半,苏黎突然觉得有什么事被她忽略了,只是再也想不起来。
几人迅速地将棺材搬了出来,沿着来时的路直至后门。
后门口留守的小丫鬟也顾不得行礼,低声道:“郡主快些罢,那婆子快回来了!”
文昭郡主点点头,带着人离开了长山侯府。
早在门口等着的江久君见里面有人出来,连忙迎了上去,“阿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按照计划,她们换完尸体就会回来,不会花费太长时间,可她们都快进去一个多时辰了,久久不见出来。
江久君在外面急得团团转,要不是仇慕拦着她,只怕她早就按捺不住,进去寻人了。
“没事,只是有事耽误了。”文昭郡主安慰道:“快!把棺材送上马车,咱们按照计划离开。”
“嗯。”江久君点点头,看向身后的青布大马车。
为了方便运送棺材,她们特意找来了一辆大马车,里面塞满各种香料用来掩饰尸体的味道。
而此时的黑布马车被人围住,侍卫们在仇慕的指挥下将棺材抬到马车上,又将马车重新装饰好。
苏黎见准备的差不多了,忙招呼文昭郡主等人上另一辆马车,她们要立刻离开。
一大一小的马车在夜色下缓慢又急切地驶入长街里,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她们离开后,一道身影出现在长山侯府的墙头,见马车离开后,他也没追上去,而是跳了下来,往侯府的一个宅院里走去。
宅院内灯火闪烁,商闫在窗棂前负手而立,他的身影被烛火拉得修长恍惚,好似充满了无尽孤寂。
“主子。”侍卫匆匆来到商闫面前,单膝跪地道:“回主子,郡主等人带着一副棺材离开了。”
商闫回过头,嘴角竟然挂着几分笑,“不愧是忠武将军的女儿,倒是个大胆的,连尸体都敢偷。”
侍卫嘴角一抽,心想能不大胆吗?这普天之下偷尸体的郡主也只有她一个了罢。
“主子,小娘子的尸体现在在她们的手上,咱们是不是要……”
“不必了。”商闫道:“文昭郡主与秋娘关系亲密,她屡次三番想为秋娘伸冤,偷尸体怕也是为了此事,她虽然肆意妄为,但做事有分寸,想来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后,便会将尸体送还回来。”
“秋娘是我的亲侄女,我这个做叔叔的不能亲自为她伸冤,难不成还要阻止他人不成?你盯着她们,若是有人妨碍到她们,就暗中帮她们一把。”
“是。”侍卫点头。
“对了。”商闫又从案桌上拿来两封书信,递给侍卫,“你想办法把这两封书信送到审刑院谢知院的手里。”
侍卫一惊,双手接过,“是!”
商闫挥挥手,“就这些,下去罢。”
“是!”侍卫起身,退后两步正要离开。
忽然又听见商闫叫了一声,“我之前让你查的那个婢女,如何了?”
侍卫转过身,抱拳道:“回主子,小人去公主府查了一下,只是公主府太大,婢女众多,暂时没有查到人,小人亦派了人去忠武将军府寻人,亦无所获。”
商闫的眉头皱了又皱,他知道光凭一个模糊的记忆叫人去调查,很难查到,昨天那一面,似乎只是他的一场梦。
“罢了!”他长叹一口气,挥挥手,喃喃道:“她都已经离开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会出现,是我魔障了。”
她是他亲手安葬的,焉能不知她的死已成定局,只是他太想她罢了。
想到看见一个和她有几分相似的人,便想要抓住。
侍卫不语,再次抱拳离开。
——
长山侯府灯火一夜未熄,文昭郡主宅子里的灯光同样燃烧了一整夜。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回到宅子后,侍卫们便把棺材放下来,送到早已准备好的院子里。
仇慕看着眼前的尸体,摩拳擦掌道:“咱们可以开始了吗?”
文昭郡主站在尸体前,眼底的悲伤早已泛滥,短短四天的时间,原本那个聪明活泼的小娘子却化为一具腐烂的尸体,这叫她如何不心痛?
“秋娘,你不要怪我。”文昭郡主低声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这个人受不得一点委屈,便是死,也希望能清清白白的走,现在你走了,我便来完成你的心愿。”
文昭郡主记得她们以前一起玩闹的时候,曾看过一出戏,说的是一个当地的一个官绅错判了一个案子,其爹娘为替儿子报仇,不远千里上京告状,最终儿子沉冤得雪,爹娘却因此惨死的故事。
当时有很多人唏嘘,说是这对爹娘太不值了,为了替儿子报仇散尽家财、自己也没了。
但商意秋却说,“若是我,我也会这般做,即便是死,也要清清白白的。”
这是商意秋的愿望,她是她的好友,是她的知己,她要代替她完成她的夙愿。
苏黎道:“郡主你放心,如果她真的是被人所杀,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查出真相,还她一个清白。”
正在观察尸体情况的仇慕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喃喃说道:“什么叫如果她真的是被人所杀?她就是被人杀死的,这不是很明显的吗?”
第一百零四章:实为勒死
苏黎猛地转身,“你说什么?她是被人杀害的?”
“是啊!”仇慕肯定道:“她的脖子上不就有被勒的伤痕吗?”
“这不是她上吊时的勒痕吗?”文昭郡主说道:“仇仵作怕是不知晓罢?秋娘是悬梁自尽的,那勒痕正是她脖子上的绳索所致。”
仇慕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冷哼一声道:“这种不入流的欺瞒手法,骗旁人也就得了,可骗仵作还是差了点,你们看她的脖颈间有两道很明显的勒痕,其中较浅的一道位于舌骨下,两侧向上提空,这便是悬梁的痕迹。”
“但你们看这道痕迹的下方,有一处更深的勒痕,这道勒痕在她的脖颈间呈环状分布,分明就是勒死所致。”
苏黎和文昭郡主连忙看向仇慕所说的位置,果然看见两道勒痕一浅一深的印在商意秋的脖颈间,两道勒痕相交的地方已经腐烂,里头有些许体液溢出,但侧面的痕迹却依旧显眼。
“还有其他地方能证明他是被人杀死的吗?”苏黎问道。
“自然。”仇慕点点头,“你们再看她的面相,若她是溢死的,那么她的面部不会出现多处青紫肿胀,尤其是眼角,不会像如今这样遍布尸斑。”
“尸斑你们应当知晓,大多是受到重力挤压或是皮肉里有大量淤血所致,溢死之人面部出血不多,反之勒死之人,面部多青紫、肿胀。”
“还有。”仇慕说着,抬手摸了摸商意秋的颈部,“若她是溢死的,那绳索向上延展,应不会伤到此处软骨才是,可它如今却断裂了。”
“此外,若是按照她悬梁的位置来说,她的舌头多半不会外露,可你们看,她的舌头是凸出来的,这明显就是勒死所致。”
没错,商意秋的脸上之所以蒙着白巾,就是因为她死后的样子太过吓人,按照金蕊的说法,她被发现的时候眼角和鼻子里多有污血渗出,且舌头外伸,眼角大开,恐怖至极。
长山侯府的人为了顾及颜面,也怕吓到来祭拜之人,故而在她的脸上蒙了一块白巾。
却不想她那凄惨又恐怖的样子,竟然成了她为人所杀的最重要的证据!
“验!”文昭郡主咬牙道:“给本郡主好好验!找出那个凶手,本郡主要让他血债血偿!!”
文昭郡主的样子已是气愤到了极点,江久君默默的来到她的身前,轻声安慰道:“阿姐,我们会找到杀死秋娘的凶手的,现在你先冷静一下,让仇仵作验尸如何?”
苏黎也道:“不如郡主先去门外等一等,等验完之后有了结果,我们再告知郡主。”
为了不惊扰到其他人,苏黎决定在仇慕验尸的时候给他打下手。
至于文昭郡主和江久君,两人都是娇生惯养的,验的又是她们的好友,为了避免再刺激到她们,还是出去等着为好。
但文昭郡主却摇了摇头,“不必,你们验你们的,我就在旁边看着。”
她要亲眼见证秋娘身上的罪证一点点被发现。
苏黎便没有再劝,只是递上了两块布巾,“那你们还是带上这两块布巾罢。”
文昭郡主接过戴在了脸上,江久君小声道了一声谢,也接过了布巾。
仇慕见他们准备妥当,便迫不及待的开始了。
实际上要不是文昭郡主的身份摆在那里,他早就懒得等了。
“死者,女,年十五上下,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天至四天之间,面部多尸斑、淤血,判断其致命伤为脖颈处的勒痕。”
“除脖颈处的致命伤外,另有一处勒伤,中间与勒痕重合,但两侧斜向上渐淡,乃死后悬梁所致。”
“另,她的一侧脸颊多有淤青,看这个样子……”仇慕忽然伸出一只手在她的脸上比划了一下,“这好像是巴掌的痕迹,而且从这个掌痕判断,应该是个男子。”
紧接着他又顺着头往下看去。
商意秋的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仇慕并不意外,而是将她翻了个身。
商意秋的后背与她身上的衣服几乎要连为一体,翻过身之后,大片大片的淤血和积液随着动作破裂开来,一股更加浓郁的腐烂味散发在空气中。
可苏黎却眼睛瞪大,看着商意秋烂成一片的后背,眼底的诧异越来越浓。
仇慕看见她脸上震惊的表情,眼底露出笑意,“你应该想到了,没错,她死后并没有直接吊在梁上,是过了许久之后才被挂上去的,从这个尸斑上判断,最少也要两个时辰。”
“杀她的人竟如此狠心……”苏黎低喃道。
文昭郡主听的云里雾里,“你们在打甚哑谜?”
苏黎便看向仇慕,后者耸了耸肩,“你说便是。”
关于尸斑的问题,他每验一具尸体都要解释一遍,实在是有些烦了。
苏黎便对文昭郡主道:“商小娘子的后背有大量的尸斑,这是因为她在被人杀死之后,面向上躺着的缘故,但她被发现的时候是吊在悬梁上的,所以我有两个判断。”
“一是凶手先杀死了她,之后再折返回去将她吊在悬梁上,二则是凶手杀了他之后再没有离开,直到第二天早上金蕊来寻人的时候,才把她的尸体吊起来的。”
“此獠竟如此嚣张?!”文昭郡主咬牙切齿,直接骂道:“杀人之后,竟还敢回去?”
江久君便问,“那依苏常参所言,此人属于哪种?又为何要这么做?”
杀人之后将人直接吊起来,岂不是省许多功夫?
苏黎想了想道:“我想他应该是第二种,若是第一种情况,除非他对商小娘子的生活习性以及商家极为熟悉,不然想要在商小娘子的院子中来去自如,风险极大。”
“再者,商小娘子从死后到被吊起来,中间至少有两个时辰,若是有人发现不对劲,想来他的算计会出现疏漏,人若留在房里,可以以防万一。”
文昭郡主点了点头,“不错,便是我去过长山侯府,对里面的格局也不熟悉,需得有人领着。”
长山侯府并不小,只是护卫婢女不多,如果不熟悉的人贸然闯进去,一个不留神便会叫人发现。
第一百零五章:两个凶手
“至于为何要这般做,我想是因为不能。”苏黎继续道:“那日去长山侯府时,我曾观察过商小娘子所在的院子和厢房,根据金蕊所说,商小娘子夜里是不熄灯的,总会留一盏过夜。”
“而商小娘子悬梁的地方,正好是在屋舍中央,若是早早的将人悬在上面,那么灯火会将她的影子投射出来,很快便会叫人发现。”
“但如果是白日,天光所过之处会遮掩掉灯火的光,从外面看是看不到里面的异常的。。”
文昭君主和江久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后者轻声道:“不错,我与阿娘同住一院,若是想知道阿娘有没有睡下,从外头的影子便可判断。”
苏黎点点头,“所以凶手为了不让商小娘子的尸体早被人发现,这才故意赶在天明时将尸体悬在梁上。”
这时,仇慕那边又有了新的发现,“这位小娘子似乎在死前做了不小的反抗。”
几人的视线又被仇慕吸引了过去。
却见仇慕举着商意秋的一只手,“你们瞧,她的手上虽然没有血迹,可她的指甲里却藏了不少丝线,手腕上还有一道淤痕,应当是她在反抗的时候,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不仅是她的左手,她的右手也有同样的淤痕,两道淤痕的位置差不多。”
想到这里,他突然将那淤痕测量了一下,然后又放到了商意秋的脸上做比对,“奇怪,这淤痕明显是要比她脸上的小些,不太像出自一人之手。”
苏黎灵光一闪,“凶手可能应该是两个人。”
仇慕点点头,表示赞同,“可能性极大,若是一个人的话,怕是要费不少功夫。”
“这又是何意?”文昭郡主不解。
苏黎想了想,突然来到仇慕的身边,“咱们来试试?”
仇慕耸耸肩,“你不嫌弃我满手异味的话,随你。”
苏黎翻了个大白眼,她当然是嫌弃的,但是这里除了她之外,也就文昭郡主和江久君两个女子,她总不能叫她们来配合罢。
“你们看一下。”苏黎说着,双手举起放在仇慕的身后,假装用力拉扯,“假设我现在是凶手,用绳索勒住了商小娘子,商小娘子若想反抗,便得举起手,或是拍打凶手,或是拉扯住绳子。”
仇慕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放在了胸前,胡乱扭动起来,甚至还翻起了白眼,吐着舌头,假装自己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
“这时候凶手的手用来勒住商小娘子的脖子,那么抓住商小娘子双臂的手是怎么来的呢?”
江久君脑中灵光一闪,“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抓住了秋娘的手!”
“没错。”苏黎放下手,“这便是我们为何猜测杀害商小娘子有两个人。”
“而且勒死商小娘子的和打她的是同一个人,另外一个人则困住住了她的双手。”仇慕补充道:“困住死者的这个人手指比较纤细,但是却不小……”
说着,他看了一眼苏黎的手,“要比你的手大些。”
苏黎没好气道:“还有旁的发现吗?”
仇慕继续看向商意秋的双脚,“其实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若想反抗,一般都是手脚并用的,这位小娘子的手上有淤痕,她的小腿上同样也有瘀痕。”
“这些淤痕并不是环形,而是直接压在了她的腿上,应当是某个人在抓住她双手的同时,也压住了她的腿。”
苏黎可以想象到那个画面,寂静的夜里,只有一盏烛火摇曳,在商小娘子的闺房中,她被两个人困在床榻间。
其中一个人死死的用手上的布绳勒住她的脖子,商小娘子的嘴里发出悲鸣,她很想求救,可是却叫不出来,只能无助的用手抓着绳子,拍打着凶手。
同时她的双腿胡乱蹬着,企图摆脱这种绝望的困境。
可是她还没有挣扎两下,另外一双手突然伸了过来,它们像是从地狱浮现上来的魔鬼,死死的抓住她的手腕。
而他的双腿则压在商小娘子挣扎的腿上,用全身的重量桎梏着她的行动。
直到商意秋脸上的光芒不在,眼角和鼻尖露出血丝,舌头也不受控制的歪斜在一旁,两个恶魔这才放开手,瘫在一旁喘息。
文昭郡主和江久君也想到了好友死前经历的痛苦与挣扎,她们痛苦的闭上眼睛,异口同声的发出怒骂,“畜牲!!”
文昭郡主再也坚持不住,狠狠的擦了一把眼泪,转身离开院子。
江久君冲苏黎歉意地点点头,同样转身离开。
仇慕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忍不住看像苏黎,“这……”
“你继续验。”苏黎说道:“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我需要弄清楚她在死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作为查案之人,尽管苏黎的心里十分同情这位小娘子,可是她不能心软,一定要了解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还有,我想请你查一下她有没有经历过其他的伤害?”苏黎低声说道。
仇慕点点头,在他的眼里尸体没有男女之分,只有新鲜和不新鲜之说,验一下倒也无妨,“既然你都提要求了,那我能不能也提一个?”
“什么?”
“这尸体能剖吗?”
“……”
——
文昭郡主在外头喘息了好久才缓过来,江久君心里同样难受,也说不出多少安慰的话,只好默默的陪在她身边。
等苏黎从净完手,又换上了一件新的外袍出来的时候,两人的情绪已经缓了过来。
“郡主,已经验完了,尸格就在这里。”苏黎递上去一张纸,低声道:“仇慕还在处理遗体,他会把商小娘子还原成搬过来的样子,略微等上片刻,便可以送回去了。”
文昭郡主颔首,“正好现在天还没有亮,我会叫侍卫们去送。”
说罢,她手一抬,几个伶俐的侍卫便往后头的院子走去。
最大的风险他们已经冒了,尸也验了,就算被发现也没关系。
苏黎也是这个意思,又道:“我问过仇慕,仇慕说商小娘子死前并没有遭受太大的折磨。”
文昭郡主知道这已经是对她最大的安慰了,“既然确定秋娘是他杀的。那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找到凶手,你可以有猜测?”
苏黎略作思索,“老实说,我并没有什么推测,但我想她的死左不过与两个人有关。”
“合连君和薛家郎君。”文昭郡主的脸色泛着冷意。
第一百零六章:谢辞相邀
“不错。”苏黎一点点头,“合连君是商小娘子寻死的起因,而薛家郎君逼死商小娘子的理由更充足。”
“无论怎样,我们都要先弄清楚商小娘子接二连三去找合连君所为何事?”
说完她又补充道:“商小娘子与合连君纠葛许久,若是合连君不堪纠缠,想要害死商小娘子也有迹可循。”
“至于薛家郎君,虽说他对商小娘子有情,但他们毕竟退了婚,若是他因爱生恨对商小娘子下手也是有可能的。”
文昭郡主点点头,“我明白的。”
“还有。”苏黎继续说道:“而今咱们证明商小娘子的死乃是他人所为,那她留下的那封’遗书’很有可能是凶手故意伪造的,我们得想法子拿到遗书,看能不能从上面得到一些线索。”
文昭郡主眉头蹙起,“我本想直接向上商大郎讨要遗书,可如今这封遗书在意欢的三叔手里,我与他并不相识,若是强行讨要,怕是会引起他们的疑心。”
以她和商意秋的关系,想来朝商家大郎要遗书一观,商家大郎不会、也不敢拒绝,但如今这遗书在意欢的三叔手里,她也不好强行夺回来。
“不如让侍卫们去把遗书偷出来?”文昭郡主建议道。
反正已经干过一次了,再来一次也没甚关系,左右是为了查清楚商意秋的死因,这些小人行径干就干了。
苏黎摇摇头,“商家并非是我们来去自如的地方,其他地方不比秋娘的院子,有金蕊等人做内应,万一叫人发现,怕是有些不妙。”
江久君也道:“而且咱们现在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万一凶手就是商家之人,咱们不小心惊动了他们,他们销毁了证据,便得不偿失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说,还有其他法子吗?”文昭郡主郁闷道。
如果知道凶手是谁,她大张旗鼓的去抓人,不会有一个人敢废话,可如今案子未明,查案又需要许多顾忌,实在太过烦人。
她感觉有一股郁气凝聚在心头,“要本郡主说,咱们直接闯进商家,将秋娘被人所害的证据摆在他们面前,再把那遗书讨过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本郡主不信他们敢在本郡主的眼皮子底下捣鬼!”
她一向是个急性子,向来信奉武力解决问题,把证据甩到商家人的脸上,他们总不好阻拦他们查案了罢。
“郡主的想法自然是好的。”苏黎劝道:“但郡主可曾想过,若郡主当真这么做了,那商家人迫于郡主的威严答应查案,可这查案的人选又会是谁呢?”
“自然是我们。”文昭郡主理所当然道。
“郡主此言差矣!”苏黎道:“根据本朝律例,若是有人无故被杀,则交由府衙审理调查,商小娘子并无官身,又非皇亲国戚,这案子大概率会被开封府衙接下。”
“郡主虽有满腔热血,可并非府衙之人,商家万万不会答应郡主插手,若他们将此案移交给开封府衙,那其中能操控的空间便多了去。”
“而我,虽然受郡主之托调查此案,可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不是苏黎不相信朝廷,只是长山侯府毕竟是勋贵人家,这等人家,最怕的便是丢脸,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遮掩。
“开封府尹乃孔家之人,他素来公正清廉,想来不会被长山侯府威胁或是收买。”文昭郡主说道:“届时本郡主亲自督促,想来他也不敢包庇。”
江久君摇了摇头,“阿姐,孔家人是正直不假,可这孔府尹,却不如孔家人那般清廉,他素来明哲保身,长袖善舞,怕是也不会尽力做此事,郡主一旦将此案捅破,那便再也没了插手的理由,商家人若是想做甚,怕是不好避免。”
“他敢?!”文昭郡主美眸一顿,随后又想到了什么,无奈的摆手道:“罢了,他们一家人兴许真的做出来。”
对于商家人的性子,文昭郡主早已一清二楚,全家除了一个商家大郎和早已断了关系的商闫外,其他人都是些欺软怕硬、又蠢又坏的主儿,仗着自己的身份肆无忌惮。
商家大郎倒是个有会做事的,可惜他处处受制于长山侯,世子之位坐的也是摇摇晃晃,没准哪天便保不住。
至于商闫,他倒是有些血性,可惜常年在外,估摸着也不会想沾染商家的这点破事。
“除非审理此案的是咱们信任之人。”江久君忽然说道:“既然苏常参是咱们信任之人,不如咱们想法子把这案子捅到大理寺去。”
文昭郡主的眼神一下子亮了,“对呀!我可以去求求皇帝舅舅让他下令,着大理寺调查此案,这样此案不就完全掌握在咱们的手里了吗?”
折惟义虽然是个不靠谱的,可是他身份摆在那里,就是借给长山侯府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对折惟义施压。
苏黎也觉得此法可行,“若当真如此,再好不过。”
“事不宜迟,我这就进宫。”文昭郡主急吼吼道:“来人呐,去府里取我的诰命服来,本郡主要即刻进宫面圣!”
立刻有丫鬟领命离去。
只是文昭郡主人还没进宫,却被一个小丫鬟打断了。
“郡主,门外有审刑院的差役求见,说有要事要见郡主和苏常参。”
——
苏黎没想到自己告完假的第一天没有去大理寺上值,而是来到了审刑院。
当她和文昭郡主一道来到审刑院门口的时候,早已在此地等候的陈舟险些要将她们看穿。
苏黎有些心虚,但文昭郡主却毫不在意,大摇大摆地跟着前来报信的差役往审刑院偏厅走去。
这一次她们不需要等,谢辞和乐正理等人此时就站在偏厅门口,见几人进来,他们朝文昭郡主行了一礼。
“见过文昭郡主。”
文昭郡主摆摆手,来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知谢知院叫本郡主来此有何贵干?”
谢辞见文昭郡主单刀直入,也不废话,直接道:“听闻郡主与苏长参在调查长山侯府的那位小娘子的死因,不知可有此事?”
文昭郡主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轻咳一声道:“怎么可能?本郡主又不会查案,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如果她的表情不是那么心虚,苏黎就信了。
谢辞淡笑,“哦,这么说,开封府义庄的那位仇仵作是郡主请去做客的?听说昨天晚上长山侯府进了贼人,偷走了某样东西?不知郡主可知那贼人是谁?”
说着他还意有所指的看向苏黎。
第一百零七章:一封遗书
站在文昭郡主身后的苏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了,掌心里全是汗,虽然说他们早已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可是之后被发现和现在被发现还是有区别的!
等他们把尸体送回去,再把院子清理干净,就算是审刑院之后知晓他们做了甚,也拿不出切实的证据,毕竟没有几个人会想出偷尸体这样的邪招儿。
但现在他们虽然已经将尸体送了回去,可是院子里验尸的场地,正在整理收拾的仇慕,还有那新鲜出炉的失格,都是证据。
更不用说谢辞已经点明了长山侯府“失窃”之事,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她们,她们做的事审刑院已经知晓了吗?
他们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不成,怎么这么快就知晓了?
文昭郡主脸上的神色也僵了僵,她正要否认,猛地感觉到身后的苏黎戳了戳她的腰,又冲她摇了摇头。
见文昭郡主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苏黎清了清嗓子,“那个,我等确实对商小娘子的死有些疑惑,不知谢知院有何想法?”
谢辞不会平白无故的把她们叫来,更不会当着文昭郡主的面戳穿他们做的事,唯一的可能就是谢辞也要查这个案子。
果然,谢辞微微一笑,“郡主和苏常参莫要心急,更不用担心,某叫你们来,不过是想知晓你们查到了甚?”
苏黎心中一定,嘴上却道:“谢知院此言差矣,我等只是觉得商小娘子的死有些蹊跷,并未做甚僭越之事,倒是谢知院,此案并非是审刑院所查之案,谢知院为何要横插一脚?”
反正就是装聋作哑,先拖一拖再说。
谢辞见苏黎如此警惕,文昭郡主更是一副“你休要不怀好心”的样子,知晓此番若是不将话说清楚,他们是不会好好配合了,于是便对乐正理抬了抬手。
乐正理冷哼一声,从身后的案桌上拿起一封书信,将其递给了文昭郡主,“郡主先看看这封信再说。”
文昭郡主疑惑的接过信,打开一看,险些惊呼出声,“这是……”
苏黎也跟着凑过脑袋,待看清上面的字后,脸上也露出惊讶和错愕,“这是遗书?”
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音量再次提高,“这是商小娘子留下的遗书?!”
她们正费尽心思想要搞出来的遗书竟然在谢辞的手中?!
他到底是如何弄到手的?
“不错。”谢辞语调平静,甚至有空给自己沏了一盏茶,“这封遗书是今天一早有人交给某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书信,上面写明你们正在调查商小娘子的死,同时希望审刑院插手,将商小娘子的死因查清。”
“是谁?”文昭君主大声问道:“他为何要这么做?”
谢辞道:“此人是谁?我想郡主心里应该有猜想,既然此案有疑点,且亲眷已告到了审刑院,某身为审刑院知院,自然不能弃之不理。”
“某会上书陛下,请求陛下恩准审刑院彻查此案,郡主和苏常参身为此案最先接触之人,少不得要来此做个见证。”
“这又是何意?”文昭郡主不满道:“谢知院的意思是,此案本郡主只能做个见证人,却无法参与其中?”
谢辞嘴角含笑,但语气却很坚持,“正是如此,郡主虽有查案的决心,可毕竟不是官府中人,还是莫要牵连为好。”
文昭郡主冷哼一声,“若是本郡主非要掺和呢?”
她本就是冲着为商意秋洗清冤屈去的,现在将她排斥在外,她能答应才怪!
谢辞的态度依旧没变,“若郡主执意如此,那便请郡主进宫禀明陛下,拿到圣旨,届时,臣绝无二话。”
苏黎心想,陛下再宠文昭郡主,也不可能将查案这般重大的事交到她的手里。
一来郡主并非专职之人,随意插手,也许会适得其反,阻碍案子调查,二来郡主乃后宅之人,怎么可能任由她参与府衙之事?
文昭郡主岂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她本来想的是,进宫面圣将此案落在大理寺的名下,凭她和折惟义以及苏黎的关系,她想掺和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可如今审刑院要接手此案,虽和自己原本的意图差不多,可她却要被排斥在外,怎么想都觉得不甘心。
“本郡主虽不会查案,可也不会胡来,大不了本群主答应你,只看着,不插手便是。”文昭郡主决定先退一步,争取一下。
正在这个时候,旁边的乐正理发出一声冷哼,“不会胡来?郡主是忘了昨夜夜闯长山侯府,将商小娘子的尸体偷梁换柱之事吗?”
“郡主倒是有胆识,合该把门口的神荼郁垒画像拿下,郡主站在那儿便可抵挡一切鬼魅。”
“你!”文昭郡主气急败坏,指着乐正理的鼻子怒骂道:“好你个乐正理,你竟敢讽刺本郡主?!”
乐正理扭过头,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样子。
眼见着文昭郡主又要发飙,苏黎连忙拉住她的胳膊,“郡主切莫冲动,正事要紧。”
文昭郡主也知道此时不是发火的时候,转而看向谢辞,“谢辞,本郡主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不管你答不答应,此事本郡主一定要掺和!”
谢辞叹息一声,他当然知晓文昭郡主不会善罢甘休,想了想道:“那不如这样,此案郡主可以跟随我等调查,但郡主须得答应某,不可冲动行事,更不能以身份相胁,一切以某得安排为准。”
文昭郡主知道,这已经是谢辞的让步了,“可以,本郡主答应你,绝不以身份压人,但本郡主也有一个条件。”
“郡主直说便是。”
“若是抓到幕后真凶,此人先得交由本郡主处置。”文昭郡主冷声道:“本郡主要他尝尝十八般酷刑!”
谢辞摇了摇头,“不可,凶手自有本朝律法判决,不可擅用私刑。”
不等文昭郡主开口,他又道:“不过在抓捕之时,若是受了些伤,便不在审刑院考量之中。”
文昭郡主还没想明白其中的意思,苏黎已经和在她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前者眼睛一亮,爽快颔首,“可。”
第一百零八章:一同调查
谢辞见文昭郡主答应下来,又朝着苏黎道:“至于苏常参……”
苏黎挺了挺胸脯,脑海里盘算着,这个案子她已经在调查了,现在放弃实在有些可惜,可她是大理寺的人,搞不好谢辞会将自己排斥在外。
那她是不是也要想点邪门的路径?
比方说她晚些时候再去隔壁“贿赂”一下?谢辞看似冷酷无情,但有的时候还挺好说话的,尤其是心怀愧疚的情况下。
说到心怀愧疚,她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要不就再牺牲一下自己的胳膊?假装胳膊还没好全乎,或者再来一次“英雄救美”?
苏黎蠢蠢欲动。
只是还不等她谋划好,谢辞的声音便再次传出,“苏常参既然对此案感兴趣,那便协助审刑院调查罢。”
苏黎:“??”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谢辞,“你当真肯叫我一起调查?”
谢辞看着苏黎惊讶的样子,嘴角勾勒出一抹稍纵即逝的、浅浅的笑,“此事某会禀报陛下,并通知大理寺,之后你便和我等一起行动。”
“好好好!”苏黎一下子笑开了,只感觉谢辞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好人”二字。
谢辞见她和文昭郡主高兴的样子,不由得摇了摇头,其实他本来是不想让二人掺和的,但文昭郡主性格执拗,若是不答应,只怕她会想尽一切办法折腾,还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省事。
至于苏黎,他脑子灵光,细心谨慎,他倒是真心希望他能协助查案的,还有便是之前他救过自己,欠的人情也是时候还了。
苏黎和文昭郡主可不知道谢辞的想法,两人的心里只剩下高兴,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总算可以光明正大的调查了。
——
商定之后,谢辞便让人带着苏黎和文昭郡主去后院厢房歇息,自己则带着折子进了宫。
今日并无朝会,正好方便面圣。
苏黎和文昭郡主在后头呆了片刻,直到日头高升,后者才想起来江久君还在宅子里等着她们的消息,连忙派人过去寻她过来。
苏黎也想起来,今日得去大理寺当值了,于是便叫人跟乐正理打了个招呼,又借文昭郡主的马车一用,赶去大理寺。
一个时辰后,苏黎身心俱疲地回来了,同时跟她回来的,还有一脸无奈的陈舟。
“你这是怎么了?”文昭郡主好奇地问。
苏黎摆了摆手,“莫要提了,折少卿险些要把我从大理寺赶出去。”
文昭郡主见状,狐疑的目光转向陈舟。
陈舟不敢隐瞒,当即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道:“苏黎,你可还记得本官对你的提携之恩?你三番三次往审刑院跑,可还将我这个少卿、将大理寺放在眼里?”
说罢,他脸色一变,又换了一个点头哈腰的表情,“哎呀,折少卿,冤枉啊!属下对大理寺之心天地可鉴,是那审刑院不讲道理,将此案截胡了去,又将属下强要了去,属下也是迫不得已啊!”
“折少卿若是不信,不如咱们一道去审刑院,属下当着谢知院的面给少卿表忠心!便是被谢知院关到地牢里毒打一顿,属下也就是受点皮肉之苦罢了,断不会向谢知院屈服!”
这一番惟妙惟肖的表演只把文昭郡主和江久君逗得哈哈大笑,也瞬间冲散了之前压抑的气氛。
陈舟换回了寻常的样子,笑道:“还是咱们折少卿心疼苏常参,担心谢知院会为难苏常参,便叫小人跟着,也好有个照应。”
得益于上次陈舟冒死回去搬救兵的事,他现在很得折惟义器重。
苏黎生无可恋,文昭郡主等人见状,笑得更加开怀。
苏黎聪明是聪明,可是两个上官是死对头却是无解,“虚假”的上官折惟义需要拿好话哄着,“真正”的上官谢辞要小心伺候,实在太不容易了。
“何事如此好笑?”谢辞和乐正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纷纷看向谢辞。
“咳咳!无事。”苏黎精神一振,“我等在等着谢知院的好消息呢。”
谢辞有心怀疑,但也没多问,从袖中抽出来一封诏书,“陛下已经恩准我等设立制勘院调查此案,事不宜迟,烦请郡主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告知于某。”
文昭郡主点点头,将自己与商意秋的关系、她死前的异常以及与那合连君、薛家郎君退婚之事一一说来。
苏黎和江久君间或补充细节,将商小娘子的死真真切切地铺在几人的面前。
当说到她们因为验尸无门,连夜“换”出商小娘子的尸体的时候,苏黎明显看到谢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连乐正理的脸上都浮现出一丝敬佩。
磕磕巴巴地交代完,谢辞揉了揉额角,“既然你们已经验了尸,那便请文昭郡主把仇仵作和验尸的尸格交与某。”
“可以。”文昭郡主爽快答应,手一挥道:“去把人带来。”
早在接江久君来的时候,她已经让人把仇慕也顺道叫了过来,那验尸的尸格自然也一并带来了。
不一会儿,仇慕被差役带了进来。
仇慕头一次进审刑院,准确地说他这是头一次进府衙,整个人好奇的不行,东看看西瞅瞅,像一只误入山林的小鹿。
“仇慕,你是否验了商意秋的尸体?”谢辞先问了一句。
“啊?”仇慕脑袋似乎没转过来,谢辞又重复了一遍,他立刻变了一张脸,肃声道:“没有,小人今日一直在义庄待着,从未验过甚尸体!”
谢辞:“……”
苏黎等人:“……”
“啊哈哈哈!”苏黎尴尬地笑笑,小心地挪过去对仇慕道:“那个,谢知院已经知晓我等验尸之事,你只管实话实说便是。”
差点儿忘了他们交代仇慕要保密来着。
仇慕诧异地看向苏黎,一副“你们这就泄露了”的样子。
苏黎沉痛地点点头。
仇慕立刻老老实了,“验了。”
“那尸格可在?”谢辞又问。
仇慕便从怀中取出尸格,这尸格原本是在苏黎手中的,只是验完尸之后还有些细节需要填写,仇慕便拿了去。
也得亏他识得几个字,不然还得劳烦其他人。
第一百零九章:和春戏班
谢辞一看这上面的字迹便知晓是出自苏黎之手,前面的规矩工整,后面的如同狗抓笔杆。
他一目三行地看完,又交到乐正理的手中。
乐正理粗粗扫了一眼,嘴角勾勒出一丝讥讽的笑,“这么明显的痕迹都看不出来,长山侯府的人眼都瞎了吗?”
不说脖颈处的伤痕难以分辨,单手腕处的痕迹一眼便能察觉到异常,这分明是看见了,不在意罢了。
“此事暂且不论,既然咱们已经知晓商小娘子的死是他人所为,那咱们便直接去长山侯府调查便是。”
谢辞说罢看向苏黎等人,“不如这样,咱们兵分两路,苏常参与某去一趟百戏园,见一见那合连君。”
“长山侯府那边,则由文昭郡主和乐院事去一趟,你们此行需要把商小娘子的尸体和婢女等一干人等带回来,切莫与长山侯府的人发生争执。”
听到这样安排的文昭郡主和乐正理对视一眼,然后又迅速躲开,异口同声道:“为何我要与她(他)一起?”
谢辞淡淡道:“你们也可以不去,但文昭郡主若是无审刑院之人陪同,便不可擅自行动,乐院事,若是无文昭郡主与你一道,你觉得可能震住长山侯府众人?”
诚然他们已经得到了陛下的圣旨,可乐正理的身份到底在那里,有些人欺上瞒下的事儿没少做,乐正理未必能镇压得住。
可文昭郡主就不一样了,身份尊贵不说,还是个不讲道理的,有她在,乐正理能省好多事。
乐正理想到自己在查案时遇到那些身份显贵之人的刁难,默默的点了点头。
行,他忍了,等他爬上高位,一定要这些人好看!
——
太阳高高升起时,苏黎和谢辞一行人来到了州桥右侧的甜水巷一角的勾栏里,这里也是百戏园所在地。
本朝人爱玩、爱闹,每到夜幕降临时,上京城才会展现出自己繁华热闹的一面。
相对的,现在这个时辰,勾栏里要安静许多。
一行人打马来到百戏园前。
正在门口打盹儿的小厮,被策马声惊醒,两手握成拳,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连忙迎了上去。
“客人是来听戏的吗?”小厮换上一脸笑,“客人来的不是时候,这个点儿只有一出戏在唱。”
谢辞没有理会他,将马丢给身后的差役后,大步跨进戏园内,“和春班班主在何处?”
那小厮一听,连忙回道:“回郎君的话,和春班在此间的西二院,郎君可在偏厅等候,小人这就去给您叫人。”
“不必,带路!”谢辞根本没有给他殷勤的机会,直接往西边走去。
那小厮一看谢辞板着脸的样子,便知他不好相与,但又不敢阻拦,只好皱巴着脸带人往西二院走去。
百戏园占地面积很大,里面依稀能看见昨晚热闹时留下的痕迹,但现在只有几个粗使丫鬟在做打扫,远远的还能听到某一处院子里传来的唱戏声。
那声音凄凉婉转,好似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愁。
小厮将人带到西二院前,指着侧边院门道:“郎君,这便是和春班所在的院子,可要小人给您叫门?”
这次,谢辞微微颔首。
那小厮忙不迭上前拍打着院门,口中喊道:“方班主!方班主!有客来了!快开门!”
接连叫了好几声,门内总算有了回应,“谁呀?大清早的!”
几息后,院门从内打开,同样小厮装扮的人看着门口乌泱泱的一群差役,瞬间清醒了,“这……郎君们这是何意?”
王承悦上前一步高声道:“审刑院办案,闲杂人等退开。”
一听到“审刑院”三个字,那小厮吓得腿都抖了,颤颤巍巍的便要跪下。
“不必多礼,去把你们班主叫来。”谢辞说罢,径直往门内走去。
那小厮与带路的小厮对视一眼,连忙往院内走去,而带路的小厮咽了一口唾沫,见谢辞等人没管他,立刻掉头往主院跑去。
百戏园是上京城最大的戏园,里面驻扎着几十个戏班子,其中最出名的当属和春班、三庆班。
原本两班不相上下,可自从和春班出了一个合连君之后,隐隐有压过三庆班的意思。
因此这几年和春班的方班主过的十分滋润。
可这份滋润在今日被打破,彼时他正抱着小妾在睡梦中,猛地被外头的小厮吵醒,他当即大发雷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何事不能等到明日再说?!小心我打你板子。”
小厮一脸惊慌,“班主,外头来了许多官差,说是审刑院的人,他们要见你!”
“审刑院?”方班主胖乎乎的脸上转为震惊,手忙脚乱地推开小妾,套上衣裳,“他们有没有说什么事儿?咱们班里谁惹祸了?!”
小厮道:“没说,就说要见你,班主,您还是快些过去罢,他们带了好些人,看阵仗不像是好事。”
“对对对,抓紧过去。”方班主深吸两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带班这么多年,不是没和勋贵打过交道。
审刑院又怎么了?只要他们没惹事,他们也不会拿他怎样。
“去把班里的人都叫起来,与我一同去去拜见。”方班主一边随意抓过外袍披上,一边说道:“再派人去通知一下园主。”
小厮忙不迭点头。
虽然说谢辞只要求见班主,但懂事的人都知道要将戏班所有的主子都叫去听着。
等方班主收拾妥当,带着戏班所有人来到前厅的时候,时间才过了一刻钟,足以见和春班的重视。
方班主一见前头坐着的谢辞,连忙朝他行礼,“小人和春班班主方有义见过郎君。”
“方班主不必多礼。”谢辞微微一笑,“今日本官来此,是有事要找合连君,不知哪位是?”
说罢,他的目光在一群人中间游移。
其实不用他们介绍谢辞也能看出这位合连君是谁。
熙熙攘攘的二十多个人中,刨去衣着简朴的年轻学徒,只有十来个衣着精致之人,而这十来个人中有一人长身玉立,容貌姣好,颇有些与众不同。
第一百一十章:商府大寿
果然,方班主指向那人,“回郎君,这位便是合连君。”
谢辞见那合连君此时还有些懵懂,挥手道:“其他人都下去,这位合连君和方班主留下。”
方班主不解,但还是将其他人遣了回去。
片刻之后,前厅只剩下苏黎和审刑院一干人等,以及班主和合连君二人。
而那位合连君也反应了过来,冲谢辞等人深深一鞠,“方灵秀见过郎君。”
唱戏之人不以真名示人,合连君是他的花名,方灵秀才是他的本名。
他的声音清雅婉转,说话时好似黄鹂低唱,少了男子的浑厚,多了女声的柔软,苏黎觉得自己的耳朵都酥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合连君。
听说这位合连君唱的多是花旦,但他的身上却没有寻常花旦的那股阴柔女气,反而气质清雅,朗目疏眉。
这样的人难怪会引得上京城男女老少纷纷追捧,
“钟灵敏秀,确实是个好名字。”谢辞淡淡道:“你可知本官此番寻你所为何事?”
合连君垂下眼,“若是小人没猜错,应当是为了商小娘子之死。”
他话音刚落,方班主便急匆匆道:“郎君,此事与他并无干系,他……”
剩下的话在王承悦警告的眼神中咽了回去,“谢知院问话,闲杂人等莫要插嘴。”
“不错。”谢辞得眼神始终落在合连君的身上,“你既知晓此事,那可有甚要说的?”
“小人无话可说。”合连君的声音平静无波,“小人愧对商小娘子,要杀要剐,全凭郎君做主!”
那班主一听这话又急了起来,只是王承悦一直盯着他,他有心辩解却不敢开口。
“这么说,当真是你杀了商小娘子?”谢辞问道。
合连君摇了摇头,“小人承认对不起商小娘子,可若说是小人杀了商小娘子,小人却是不认的。”
谢辞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而那合连君虽然也低着头,可是身子站得笔直,不卑不亢。
半响后,谢辞又道:“那你说说你为何对不起商小娘子?”
合连君沉默了一会儿,“商小娘子曾多次来寻小人,她对小人……小人是一个戏子,无父无母,是班主捡到了小人,又将小人养大成人,可除了这份皮囊和嗓子,小人什么都没有。”
“商小娘子是侯府之女,她与小人之别如同云与泥,小人不能给她幸福,也不能给她想要的,所以才会一次次拒绝她,只是小人没想到商小娘子原本已经有了未婚夫,她性格刚毅,处处要强,被退婚后竟然自寻短见!”
“是小人对不起她,小人屡次想去侯府送商小娘子,可是商大郎君每次都将小人赶了出去,如今商小娘子已死,若是小人的命能够平息商家的怒火,小人愿以死谢罪。”
谢辞先是这么静静的听他说完,又道:“这么说,你认为商小娘子是因为对你情根深种,被退婚后,不堪退婚之辱,所以才会自尽的?”
合连君轻轻颔首,脸上的愧疚之情几乎要化为实质,“商小娘子在死之前曾多次来寻过小人,甚至还拿绝食威逼小人,小人屡次劝过她放手,可是她始终不肯答应。”
谢辞看向他,合连君的头大多时候是低着的,只有在偶尔回话的时候才会抬起,可每次抬起时他眼底总是写满愧疚。
谢辞审讯过许多疑犯,也曾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他能看得出合连君的愧疚是发自内心的。
“说一说你和商小娘子是如何相识的,她每次来找你的时候都说了什么话?”谢辞问道。
合连君对谢辞的疑问并没有感到诧异,而是用他那好听的声音道:“小人与她相识在一场寿宴上,那日小人受邀去长山侯府为老夫人祝寿……”
合连君记得,那是一个月儿高悬的晚上,长山侯府被红灯笼点亮,热闹的花厅里下人们忙着招待客人,主子们也笑嘻嘻地聚在一起,嘴里道着吉祥如意。
尽管长山侯府已经落魄了,来往的贵客也没几个,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有不少小门小户前来祝贺的。
而为了撑起面子,这场寿宴也被长山侯府布置的精致奢华,强撑起府中最后一丝荣光。
商老夫人在一声声恭贺中笑得越发灿烂,渐渐失去的尊贵也在此刻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祖母,今儿个是祖母大寿,孙儿特地请来和春班给祖母贺寿。”商家二郎君趁机来到商老夫人的面前,殷勤道:“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商老夫人高兴坏了,“还是我这二孙子贴心,知道我老婆子喜欢听戏!”
前来祝贺的宾客也纷纷夸赞,“这和春班可是咱们上京城数一数二的戏班子,商二郎君能请来为老寿星祝贺,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
“是啊,听说那里头有个叫合连君的,那嗓子就跟鸟儿唱歌似的,好听的不得了。”
“哎呀,我之前听过合连君唱戏,那身段、那嗓门,真真叫人欢喜的紧!”
“要我说,还是商二郎君孝顺,咱们今日也跟着有耳福喽!”
后宅夫人从不会吝啬自己的喜欢,对她们来说,戏子不过是她们用来消遣的罢了,她们的批判和夸赞,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荣耀。
商二郎听着这些赞美之词,神色倨傲,她冷眼瞥了一眼商大郎等人。
世子又怎样,送的礼物金贵又怎样?还不是不讨祖母欢心。
也不枉他费尽心思,砸了大把的银钱才把合连君给请回来。
“诸位夫人过誉了,能为祖母唱戏是他们的荣幸。”商二郎笑眯眯道:“这合连君虽难请,但孙不过是个戏子罢了,左不过是费些心思,但只要祖母高兴,这些都不算甚!”
其实倒不是这和春班拿乔不肯来,而是他们实在太叫人喜欢了,上京城的人家无论是商贾员外,还是勋贵世家,都想请他去府里唱一曲。
这一来二去,请人容易,但何时轮到就很难说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女郎心思
商老夫人闻言更高兴了,连声道:“那他现在在何处?还不快叫来给我们唱上一曲!”
“祖母莫急,你瞧,他们不是来了吗?”商二郎说罢,拍了拍巴掌。
乐声响起,位于院子正央的一处亭子里,一道旁白传出,“话说兖州有一户员外郎,生了一位小娘子,名叫……”
两句话简单介绍完背景,几道身影依次走出,其中领头的是一位穿着一身嫣红色戏服的旦角儿,一开口便是一段悠扬婉转的戏词,瞬间吸引住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他的声音刚一落下,便有一个老角儿紧随其后唱了起来。
这是独属于南戏的唱法,相比较于杂戏的独白唱法,南戏可以独唱,可以合唱,也可以对唱,可以生动灵活的唱完一则故事。
而合连君也无愧于他的盛名,他虽是男唱女角,可走动间并没有男子的雄壮,一颦一蹙间都带着女子的娇俏,那含羞带怯,欲拒还迎的模样,直把台下人看得连声叫好。
一曲唱罢,合连君便下了台,由和春班其他人接替再唱。
据说这是为了保护嗓子,唱完一曲得休息片刻。
几个年纪偏小的小娘子小郎君见合连君下去后久久不上来,心里等的着急,偷偷摸摸的离席,要去寻人。
商老夫人看在眼里,见商二郎君正忙着与几位年轻公子说话,便对商意秋道:“秋娘,他们年纪小不懂事,你去跟着看看,莫叫他们冲撞了合连君。”
早就不耐烦了的商意秋也没反驳,筷箸一丢,直接往外面走去。
商老夫人眼见商意秋如此无礼,当即便气着了,抖着手道:“大郎,你看看她,都是及笄的人了,竟然还这般无礼?!”
商大郎脸色一僵,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的酒盏,“她的礼数是长山侯府教的,也是跟着祖母学的。”
说罢,不等商老夫人开口,起身离了席。
小辈们年纪小不懂事儿,去寻人也就算了,可商意秋已经及笄了,叫她去寻一个戏子多少有点不体面了。
更何况商奕秋的未来夫家也来此贺寿,商老夫人此等做法同样也没有给薛家人脸面。
商老夫人气得脸都红了,她确实不喜欢这个前头儿媳妇留下的几个孩子,今日的做法也确实想给他们添点堵。
“你这个不孝子,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商老夫人的怒吼声尾随着商大郎而去。
——
客房里。
这里是拨给合连君休息的地方。
合连君是整个和春班的台柱,所以他独自占了整个客房,除了派给他使唤的两个小厮,其他人不得轻易进来。
但这个规矩对于商家以及来做客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们来说等同于无,他们三两结伴,兴冲冲的来到客房里。
“哇!你就是那个唱戏的人吗?”一个小郎君绕着他看了一圈儿,“长得可真好看。”
“原来你是个男子啊?”又一个小娘子惊讶的问道:“那你的声音怎么像个女郎?”
还有人好奇的看着他脸上的妆容,拍着手道:“这脸像猴子屁股一样!”
此时的合连君已经卸下了头上的花冠,重新换上了一副更精致的妆容,他接下来还有一场戏要唱。
小孩子天真的话传到他的耳朵里,尽管带着不经意间的讥笑,但和一些极端之人比起来,已经十分中听了。
“我唱的是女角儿,所以才做这样的装扮。”合连君耐着性子一一回道:“这嗓子也是特意练的。”
这次的声音是个男子。
小娘子和小郎君们纷纷露出惊讶之色,“好厉害!”
合连君微微一笑,配合的俯下身子,任由他们或是抚摸发冠上的珍珠,或是揪裙摆上的刺绣。
商意秋和商大郎进来的时候,就看着一群小孩缠着合连君摸来摸去,前者立刻出声制止,“不许无礼!”
小郎君和小娘子们一看是阿姐和兄长进来了,立刻规矩了起来。
商大郎冲合连君抱了抱拳,歉声道:“方郎君莫怪,小孩子们不懂事,某代他们向你赔罪。”
合连君面露诧异,“郎君竟知道我的名讳?”
对于一个戏子而言,大多人只知晓他们的花名,很少有人会记住他们的本名。
商大郎笑笑,“某之前有幸听过方郎君的一出戏,提起过了方郎君的名讳,某乃长山侯世子,这是我的妹妹。”
“见过商世子,商小娘子。”合连君一一行礼。
商意秋并不爱听戏,但她对这个久负盛名的合连君也十分好奇,如今见他虽然画着浓厚的戏妆却难掩其身上的风骨,眼里流过几分赞赏。
“方郎君需要为下一出戏做准备,咱们莫要打扰了。”她对着几个弟妹说道:“走罢,我带你们回去。”
商大郎也道:“我等告辞,且在台上听方郎君的新戏。”
说罢,两人合力将几个弟妹往外头赶。
合连君再次冲他们行礼,目送他们远去。
这便是合连君第一次与商意秋和商大郎见面,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招呼,却不想从那日起,命运将他们交织在了一起。
“如此说来,你们头一次见面并无特别之处。”谢辞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商小娘子与小人在翰林编修张家也曾见过面,再后来,商小娘子便多次来百戏园。”合连君抿唇道:“起初小人以为商小娘子只是爱听戏,可后来她每次听完戏都要单独见小人,小人这才知道她竟……”
剩下的话他没有明说,对于已经有了未婚夫的闺阁小娘子来说,这样的事确实有些离经叛道。
苏黎却突然插嘴,“商小娘子可曾与你明说过要与你私定终身之事?”
这样直白的话一出,合连君有些愕然,摇头道:“并无,但……”
他勉强笑了一声,“咱们这些唱戏的对客人的情绪最是敏感,不怕郎君们笑话,小人从登台至今,有不少女郎都曾大胆示爱,甚至还有人要为小人赎身,想将小人圈养在府中。”
“商小娘子虽然没有明说,但小人只要看到她的眼神,便知道她的心思,小人也能看出,她对小人并无男女之爱,只是一时迷恋,但小人……”
对于合连君这样的人来说,他们演的是情爱,唱的是人生,很容易能察觉到旁人对他们的心思。
第一百一十二章:众生皆苦
“那你为何不答应呢?”谢辞的语气并没有变化,仿佛在问一件寻常之事,“以你的年纪,再唱个两年便不能唱了,总要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唱戏是一个很费嗓子的营生,他们往往从小便练,十来岁便登台唱,二十多岁的时候嗓子便坏了,嗓音和身段也不如年轻时那般动听灵活。
所以在他们凋零前,须得为自己找一条生路。
“为何要答应?”合连君苦笑道:“是,等小人的嗓子坏了,小人确实也没什么价值了,会被舍弃也是理所应当之事,但小人好歹是个男儿,怎能被困于后宅,成为旁人的玩物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旁的班主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的僵硬。
合连君继续道:“他们喜欢的是小人年轻时的嗓子和皮囊,这又能撑得了几时呢?等小人年老色衰之时,再多的喜欢也会成为过去。”
“若是留在戏班,哪怕是做个杂役,能有一口吃食,好歹也是为自己活着。”
他的话带着几分道不尽的凄凉和沧桑,戏子悲凉的一生,在他的短短几句话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或许这并不仅仅是他们这个行当,也是众多底层百姓苦难的一生。
苏黎长吸了一口气,回到正题,“听说商小娘子曾单独与你谈过几次话?都说了些什么?”
“大多数是夸赞小人的戏唱得好,还有就是……”合连君说的有些犹豫,在几人冷冽的视线中,轻声道:“她还说……她,她原是喜欢薛郎君的,只是薛郎君的家人三番两次为难她,她便想要退婚。
这条消息倒是叫人有些意外,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商小娘子和薛郎君一向不和,两人虽没有提出过退婚之事,但每次见面确实针锋相对。
可商小娘子喜欢薛郎君是一个秘密,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她会将这件事告诉合连君,足以说明她下了不小的决心。
“其实小人知道商小娘子只是想从小人这里得到些许慰藉,所以小人再三劝她,叫她与薛郎君好好谈谈,他们郎才女貌,无论是家世、性情都门当户对,何苦将小人牵连进去?”
合连君的嘴角露出几分无奈之色,“商小娘子像是着了魔一般,寻到了百戏楼来,她身份摆在那里,小人无法拒绝,小人想,她兴许是想借小人气一气薛郎君。”
商小娘子是想得到他不假,只是并非因为情爱。
别看他外在风光,其实他只是一个赚钱的物件罢了,只要给足了银钱,旁人想见他是一件非常容易之事。
谢辞和苏黎虽然对于这些戏班并不了解,但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怕是没有拒绝的权利。
班主见他们的眉头皱了起来,连忙道:“回郎君们,这些规矩都是前头的人传下来的,咱这戏班子也不容易,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等着吃喝,那些权贵小人们也得罪不起啊!”
“至于合连君,他是小人捡回来的,小人待他就跟亲儿子一样,便是日后他嗓子坏了,不能唱了,和春班也可以养着他……”
班主说的谄媚,合连君的神色有了些许动容,。
诚然他知道班主的话并非全部出自真心,可把他捡回来养大也是事实。
这些年他虽然对他要求严苛,眼里也只有银钱,但偶尔还是会对他露出几分可以称之为吝啬的好。
不多,但对他而言已是奢侈。
“四天前,也就是商小娘子死的那日,你在做甚?”谢辞陡然转了一个话题。
“四天前?”合连君回忆了一下,“四日前,小人好像在起居郎刘家唱戏,那日天气有些凉,我唱了一曲《荆釵记》,还得了十两赏银,唱完之后身子有些不适,便在刘家借宿一晚,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回来。”
班主连忙道:“不错不错,咱们这里有账册的,那位起居郎的夫人出身商贾,给的赏银可大方了!”
说罢,他便叫人去拿账册。
谢辞便问他,“他们的赏银也归戏班?”
“不不不。”班主连忙摆手,“咱们和春班可不像某些小戏班,客人给的赏银只要给到谁的手里,那便是谁的,咱们不占那些小便宜。”
合连君颔首,“诚如班主所说,赏钱确实归于自个儿,戏班不会过问。”
“这还差不多。”王承悦双手抱拳道:“人家好歹唱了一出戏,酬金戏班拿了大头,这赏钱自然要归唱戏之人。”
合连君低头不语,他没说的是这些赏钱虽然归他们这些唱曲的,可是他们的一应花销也需要自己负责。
胭脂水粉、衣裳首饰,所赚的银钱堪堪够他们日常花销。
不然他们这些人的赎身费用早已凑齐,怎还会做这些以色侍人之事?
谢辞点点头,朝身后的王承悦挥了挥手。
王承悦会意,等离开之后,他会派人去刘郎君府中调查。
谢辞又问了几句,合连君一一作答,乍一看并无疏漏之处。
又过了一炷香后,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掌柜模样的人带着好几个戏班班主匆忙赶了过来,一见到坐在主位的谢辞,“扑通”一声便跪下去。
“小人百戏园园主,见过谢知院。”
“小人三庆班(赵家班)班主,见过谢知院。”
谢辞面露不悦,但想到他们这些谋生之人最害怕惹上官府,遇到事儿便想先认个错,也就没太计较了,“罢了,先起来。”
园主见谢辞并未生气,态度也并非高高在上,他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问道:“不知谢知院来此所为何事?还是说我们百戏园有哪个不听话的惹了事?谢知院只管放心,无论何人,只要犯了错,小人绝不轻饶!”
其他的几位班主也纷纷应和,“是啊,是啊,咱们可是正经戏楼,这坏法乱纪之事定不会做的!”
这些谄媚又小心的话,听的苏黎脑子有点痛,她看了正与园主攀谈的谢辞一眼,眼睛一转,悄悄的冲陈舟做了一个手势。
陈舟会意,弓起腰,俩人就跟做贼似的,借着侍卫身形的遮掩往外头走去。
谢辞将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暗自摇了摇头。
苏黎是个活泼的性子,想来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他不感兴趣,就随他去躲懒罢。
若是叫苏黎听到他的这番心声,她一定狠狠的甩他一个白眼。
躲懒?案子侦查在兴头上呢,怎么会躲懒呢?
她明明是要去做正事好不好?
第一百一十三章:真假难辨
“咱们这是要干嘛?”陈舟兴冲冲的问道:“你小子胆子倒是挺大的,偷尸体这样的事竟然不叫我?”
虽然叫了他,他不一定敢去,但作为苏黎的好兄弟,他一定会帮他看好大门的!
“别废话了,走,咱们去找线索。”苏黎说着,随意抓了一个人问明合连君所住的院子在那个方向。
“怎么?你怀疑这个合连君在撒谎?”陈舟虽然在问话,可脚步一点也不比苏黎慢。
苏黎道:“他确实对商小娘子并无男女之前,也确实想和她划清界限,话里的逻辑也是说得通的,只是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并不是来自合连君,而是来自于合连君有牵扯的商意秋。
商意秋在有了喜欢的未婚夫的前提下,仅仅是因为未婚夫家中长辈不喜,便会移情别恋,将心思放在一个仅仅见过几次面的男子身上?
怎么想都感觉有些不合常理。
当然,苏黎也见过那些为爱疯狂的痴男怨女,但商意秋不像是那样脑子不好的闺阁娘子。
她乐观坚强,能在生母离世后,将自己照顾的好好的,她独立自主,会在被污蔑时,敢于站出来反驳辩解。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肆意潇洒的小娘子,会痴缠一个戏子,尤其是她对这个戏子并无爱慕,只是单纯地想得到他。
这怎么都说不通啊?
苏黎一边想着,一边来到了合连君的院子门口。
陈舟跟在身后,两人蹲在墙角,琢磨着怎么正大光明地打探消息。
这里面的主子都被谢辞叫到前厅去了,正好方便他们动作。
只是她还没想到法子,便被一个小厮发现了,“那两个小郎君,你们是如何进来的?快快离去,这里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
苏黎和陈舟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们找的地方明明不扎眼,怎么就被发现了。
“那个穿青色外袍的小郎君,蹲在墙角的,你快些出来,不然我喊人了!”小厮又喊了一声。
苏黎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沉默了片刻,站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说我?”
“不是你还有谁?”那小厮不耐烦了,快步跑到两人的面前,在她和陈舟的脸上打量片刻,皱着眉道:“又是偷偷来寻我们家合连君的是罢?真是的,怎么都喜欢往墙角躲?”
“他今儿有事,你见不到他的,莫要白费功夫了,赶紧走罢!”
不怪他把苏黎认错,苏黎身上穿的还是昨天晚上的衣裳,十分朴实无华,脸虽然黑了些,但五官清秀,乍一看就像是个家境贫寒的读书人
而陈舟呢,因为要跟着苏黎来审刑院,他从大理寺离开之前也换了一身寻常百姓服饰。
两人对这里不熟,又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们是为了合连君而来。
苏黎眼珠子一转,顺着他的话道:“为何见不到?我们十分喜欢听合连君的戏,郎君行行好,让我们偷偷瞧瞧他可好?”
说着,眼神示意陈舟。
陈舟很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两人合作这么久了,苏黎手一指他就能明白他要干啥,想不理解都不行。
他认命地叹了一口气,一只手伸到袖口里,抠抠搜搜地掏出来几枚铜板递过去,一脸心痛,“这可是我三天的酒钱……”
苏黎一把抓过,塞到那小厮的手里,“来,兄弟,天气越发冷了,拿去喝点茶!”
那小厮见两人这般上道,顿时笑开了脸,“哎呀,我这也是好心提醒你们,今儿个前院来了大人物,园里的主子们都去接客了,不然你们能闯进来?”
“幸好是我先瞧见你们,趁着他们还没回来,你们早些离开罢,要是被班主发现,吃不了兜着走。”
就这个墙角都不知道塞过多少人了,他闭着眼都能看出有没有人躲着。
苏黎不想走,她搓了搓手,假装不甘心道:“我们好不容易才打点好偷摸进来,总不至于白跑一趟罢?不如我们且等一等,总能见到的。”
小厮见说不动两人,不耐烦道:“像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在这里等多久都没用!这天下喜欢合连君的人多了去了,你们想见就能见?”
苏黎听了,故作惊讶,“什么?竟还有人与我们一样偷摸着跑来寻人的?我还以为我们是头一个想到的呢?”
那小厮见多了这样自以为聪明的,摆手道:“实话告诉你们罢,每天我都能抓到几个偷摸进来的,你们不必做这些无用功,真要是想见合连君,就去园子里喝茶听戏,或者……”
他眼尾抬起,在两人期待的眼神中缓缓开口,“或者,你们有权或是有势也成,咱们合连君可以去你们府上唱戏。”
苏黎听罢,附和道:“是极是极!我听说前段时间,长山侯府花了好大一笔银钱请合连君去唱了一曲儿,现在街上的人都夸长山侯府的郎君们孝顺呢!”
“那是,这上京城谁不以请到合连君为荣。”小厮听了十分舒坦,与有荣焉道:“你说那长山侯府是罢?我晓得,他们家有个小娘子特别爱听我们郎君的戏,私下叫我们郎君去府里好几次呢!”
“去府里?”苏黎明显听出了区别,不动声色道:“我怎么听说她经常来百戏园来寻人?听说她还因为你们郎君连婚都退了!”
“你知道啥?”小厮神神秘秘道:“这段时日外头的传言你听了罢?都说是我们郎君勾引那小娘子,叫那小娘子的未婚夫发现了,这才退的婚,实际上,不是这么一回事!”
苏黎露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我就说嘛,合连君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
“可不是,都是那些人乱传的!”小厮愤愤道:“其实我们郎君对那小娘子当真没有半分情爱,是那位小娘子非要缠着我们郎君的,每次她给郎君的帖子,郎君都是拒绝了的,可她不罢休啊,说什么若是他不去,那她便过来。”
“起初咱们郎君还去了几次,后来次数越来越多,郎君便不去了,但没几日,那小娘子竟然找上门来,非闹着要见郎君,郎君无奈,这才见了她。”
“后来他们的事儿便被人发现了,那位小娘子竟然绝食相逼,她的兄长也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来找过咱们郎君,闹了一次,那次郎君估摸着是被伤到了,消沉了好一阵子,连戏都不唱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有人撒谎
陈舟听的入迷,催促道:“那之后呢?”
“之后?之后那位小娘子的未婚夫发现了,就要退婚了呗!”小厮道:“要我说,这位小娘子也是个糊涂的,咱们郎君是好人,可这身份终究上不得台面,那位小娘子出身勋贵,未婚夫君又是个清贵人家,非要闹这么一出作甚?”
“现在好了,被人发现了私情,也就没了清白,她若是不吊死,世人的吐沫星子都能淹死她,这也就算了,还害的咱们家郎君萎靡不振,这段时日戏都少唱了。”
对小厮来说,合连君的每一次登台都能给他们带来一笔赏钱,他不唱,他们的赏钱也就没了。
他们这些穷苦人家,并不关心这些大户人家的弯弯绕绕,只关心自己能不能讨到赏。
苏黎忽视那些抱怨的话,从里面提出出关键信息,“那位小娘子经常请合连君过府吗?你怎么知晓的?”
“自然是看到的。”那小厮理所当然道:“咱们这些看门的,别的不说,眼力总是好的,来传话的家丁身上穿的衣裳可不就是长山侯府的吗?而且他自己也报了家门,说是长山侯府的商小娘子请的。”
作为一个看门的小厮,察言观色是基本功,上京城大大小小的贵人,不说全都记得,但大抵都眼熟,什么人能拒绝,什么人不能得罪,他分的清清楚楚。
分辨出各个勋贵之家的家仆服饰和标识,也是必备能力之一。
苏黎的眼神闪了闪,小厮说的与她们知晓的过程大差不差,唯独有一点不同,就是她们调查到现在,可没人说过商意秋曾多次邀请合连君去长山侯府。
“那你可知晓,这位小娘子是何时与合连君有联系的呢?”她再次问道。
“也没太久,大概也就是两个月左右?”小厮挠挠头,“好像就是从我家郎君去长山侯府听了戏之后开始的。”
苏黎眸色更深,要是她没有记错,金蕊说商意秋是在半个月前开始关注合连君的,她是商意秋的贴身婢女,若商意秋很早就和合连君有牵扯,她不可能没发现。
再者,商意秋是个养在深宅的小娘子,就算她再怎么大胆,没有婢女的帮助,她也没法比频频逃出来与人“私会”。
有人撒谎了。
是谁?
是面前这个小厮?
还是金蕊?
亦或是……那个传话的人?
“这种情况多吗?”苏黎说完,又补充道:“我是说,私下邀请你们郎君去府里唱戏的人多吗?”
“怎么?你也想这么做?”那小厮眼睛一亮,凑过脑袋道:“其实挺多的,虽说是私下相邀,得到的赏钱都是自个儿的,但我们郎君很不愿意做这样的事,他总说什么以色待人之类的。”
“但你若当真想请也有的是法子,不过……瞧你这样子,只怕砸锅卖铁也请不动一回。”
苏黎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她再次背过手,朝陈舟示意,“哎呀,我自然是没银钱的,但我认识几个有钱的商户啊,不瞒你说,我干活的那家掌柜就特别爱听戏,尤其是咱们合连君的,只是苦于没有门路。”
陈舟咬牙,忍着心肝儿痛又塞过去几枚铜板。
苏黎笑嘻嘻地塞到小厮手里。
小厮乐呵呵地攥紧,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原来如此,明白明白!有些人就是看不得我们这些唱戏讨生活的。”
苏黎便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说的法子……”
“咳咳咳!”小厮咳嗽两声,悄声道:“这法子也很简单,我与你引荐我们班主,只要你银子使的足,班主自会帮你请郎君,届时你只需准备好一个小院子,时间到了,咱们郎君便能去给你唱上一回,保管叫你听个舒坦。”
“这些都是私下唱的,园里不会留记录,也不会叫人察觉,好多人都这么做,多赚点体己钱嘛!”
苏黎这下子彻底明白了,百戏园虽然不会干涉每个戏班去那里唱戏,但每次出门都是有记录的,不但园里有一份,戏班子也会有一份。
一方面是为了更好地管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会根据每一出戏收取相应的报酬。
但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园里不会去管戏人私下接的活儿,毕竟也要给他们留些余地,不能把人逼急喽。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想私下请合连君,是可以瞒过其他人,偷偷地见到他的。
带着这些疑惑,苏黎和陈舟离开了合连君的院子。
那小厮今儿得了不少打点,再三保证一定不与旁人乱说,还告诉他们下次若想见他,可以去后门口的大石头下压上三块小石子儿,他看见后,会想法子出来见面。
苏黎随口敷衍了几句,拉着扯着空荡荡袖口发呆的陈舟快速离开。
——
陈舟的悲伤一直持续到见到谢辞还没反应过来,连何时从百戏园出来的都没注意到。
苏黎见他跟丢了魂儿似得,决定认个错,“好了,回头我赔你便是。”
要不是她身上的钱都丢在文昭郡主的宅子里了,也不至于掏空他的口袋。
陈舟立刻回神,“当真?”
苏黎点头,“自然。”
话说回来,这算是为了查案才出的花销罢?大理寺都是可以上禀的,她现在帮审刑院查案,那谢辞得给她出这份银钱罢?
陈舟瞬间精神了,拍着苏黎的肩膀,“早说啊,害我心疼了好半天。”
那可是他十天的酒钱!
苏黎甩开陈舟的手,没轻没重的,她肩膀都要被捶塌了。
这边的谢辞已经上了马,转头见两人在一旁嘀嘀咕咕,又是哭丧着脸,又是笑容满面的样子,摇了摇头道:“先回审刑院,等乐院事和文昭郡主他们回来再说。”
苏黎和陈舟停了打闹的心思,跟着上了马。
刚才他们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谢辞这边还在说话,见两人回来,那些人立刻停止了那些的恭维,谢辞也适时告辞。
显然是在等他们。
正好文昭郡主等人会把金蕊也带回来,她想再找金蕊再确定一些事。
王承悦道:“也不知道乐院事那边可还顺利。”
仔细想想,文昭郡主做事随性,乐院事也是个暴脾气,嘴巴还毒,这两人凑到一起,这长山侯府只怕是热闹了。
谢辞沉默了一瞬,突然有点后悔将他们两个安排在了一起。
第一百一十五章:调查侯府
正如王承悦猜测的那样,此时的长山侯府可热闹了!
考虑到长山侯府可能会不配合,来时的路上,乐正理便提出直接将圣旨拿出来,先把人震慑住,免得他们阻扰办事。
文昭郡主也喜欢这样干脆利落的做法,于是两人头一次达成共识,一致决定“以权压人”!
江久君有心阻止,但她也深知劝不动,只好跟在后面替他们找补。
一到长山侯府的大门口,文昭郡主便毫不客气地带着人闯了进去,还不等管事出来说两句好话,乐正理圣旨一掏,摊开,“圣旨在此,请长山侯一干人即刻来前院。”
他的话很是巧妙,只说是圣旨在这里,却没说是给长山侯府的。
但长山侯府的人却被吓到了。
自大长山侯府落魄了之后,陛下再也没有关注过商家,上一次接旨,还是商家大郎请封世子的时候。
于是在管事的呐喊中,不到两刻钟,长山侯府无论男女老少,呼啦啦全跪在了前院,连那位深居简出的商老夫人也匆忙穿上吉服跪在前头。
乐正理见状,咳了咳嗓子道:“长山侯,某乃审刑院制勘院院事,奉陛下的圣意,调查商小娘子之死一案,还望长山侯府行个方便。”
说罢,干脆利落地收回了圣旨。
跪在最前方的长山侯一愣,抬头道:“这圣旨不是给臣的?”
乐正理对上他困惑的眸子还有些心虚,但文昭郡主就不一样了。
她上前一步,大声道:“问这么多作甚?没听见圣旨说审刑院要调查秋娘的死吗?还是说你觉得我等是在假传圣旨?”
“不敢不敢!”长山侯连忙低下头,
就算他心里再怎么疑惑,也不敢质疑圣旨的真假。
再说了,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文昭郡主和和乐正理就算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等掉脑袋的事。
文昭郡主满意了,“尔等先起身罢。”
圣旨都收了,也不好让他们一直跪着。
长山侯府的人相互搀扶着起身,丫鬟们扶着几位夫人娘子坐下,长山侯等人也分别坐到了下首,等着问话。
文昭郡主虽然猖狂,但并非不知礼数,她忽视了主位,只在旁边搭了把椅子坐下。
乐正理则面无表情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某便长话短说,商小娘子的死已上报审刑院,陛下命我等彻查此案,今日我等来此,是为了将商小娘子的尸体和一干人等带回审刑院调查。”
“此外,在此案没有调查出结果之前,还请长山侯约束府中众人,切莫随意出府。”
话音刚落,长山侯府众人便说道开了。
年纪大点的还好说,年纪小的直接嚷嚷开来,“商意秋是自杀的,有甚好查的?她死了关我们何事?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就是,你们这是软禁!我才不管你们说甚,我就要出去!”
“够了,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商家大郎低声呵斥道:“都给我闭嘴!”
他在府里还是有些威严的, 小郎君和小娘子们一个个闭了嘴,商二郎不服气,刚想反驳几句,便能一旁的商闫冷眼盯上了。
他瑟瑟地缩回脑袋,求助般地看向长山侯。
长山侯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是个不经事的,如果只是面对文昭郡主或是乐正理,他还敢说两句,可如今他们手里拿着圣旨,尽管这圣旨不是给他们长山侯府的,但是……
而商老夫人呢,她虽然在小辈面前作威作福,可对上审刑院和文昭郡主,那是一点儿都不够看的。
还是商闫叹了一口气,冲文昭郡主和乐正理抱拳道:“郡主,乐院事,不知长山侯府要如何安排?”
乐正理看了他一眼,道:“你们无需做任何事,只在这里等着便是,将商小娘子身边伺候的婢女交于某,她的尸体需带回审刑院勘验,此外,审刑院的人还需要对长山侯府调查一番,看看有无线索。”
长山侯一听,不乐意了,“这与抄家有甚区别?不成,此事恕长山侯府不能答应。”
乐正理还没说话,文昭郡主便冷笑一声,“这可由不得你,莫不是你想抗旨吗?”
“郡主慎言!”商家大郎忍不住开口道:“圣旨只说要长山侯府配合调查秋娘之死,并未说要查抄商府,若审刑院执意如此,那长山侯府便是冒着大不敬的风险,也要去陛下面前问一问。”
配合查案是一回事儿,可查抄府衙又是另一回事儿,真要是随他们乱来,那长山侯府的脸面也就丢尽了。
乐正理当然也知晓搜查整个长山侯府是不可能的,他不过是想先压一压他们罢了。
谈判嘛!先狮子大张口,然后再让一些,便好说话了。
文昭郡主倒是真的想把长山侯府给抄了,她早看不惯长山侯虚伪的样子,抄了省事。
但她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江久君给拦住了。
江久君冲她摇了摇头,这是审刑院和长山侯府之间的事,郡主还是莫要添乱为好,再说了,她感觉这个乐院事好像也没生气。
果然,乐正理像是妥协了似得,“也罢,若是叫旁人知晓长山侯府出了命案,又被抄了家,只怕会多生事端。”
长山侯府众人:“……”
虽然说的都是实话,但他们怎么就这么不爱听呢?
商闫再次出声,“不知乐院事可有甚好法子?”
乐正理略微思索道:“不如这样,先把商小娘子的丫鬟婢女都带来,由我等先问话,之后再让差役们稍稍搜寻一下。”
不等长山侯提出异意,乐正理又补充道:“我们的人只会调查丫鬟口中的异常之处,期间你们也可以派人跟着,至于府里女眷的院子,我等是不会进去的。”
乐正理十分善于揣摩人心,常常压着对方的底线做事,只是这些全都被他那张漂亮的脸以及易怒冲动的性子掩盖了去,没人能轻易发现。
商闫听罢,深深地看了一眼乐正理,转身问道:“娘和兄长怎么说?”
长山侯一愣,“这,要我决定吗?”
商闫淡淡一笑,“兄长是长山侯的正经主子,这样的大事自然要兄长定夺。”
他说着话的时候,眼底的讥讽差点儿要化为实质,只是长山侯此时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并没有发现。
第一百一十六章:又遇一案
“那,那就这样罢。”长山侯妥协了,即便他万般不情愿,但也知晓此事容不得他拖下去。
都怪那个不孝女,人都死了还要闹这么一出,现在惊动了审刑院,估摸着要不了多久,整个上京城都知晓她干的那些丢脸的蠢事了!
还有这个乐正理,如此不讲理,简直白瞎了那张花容月貌的脸!
乐正理只当没看见长山侯脸上不满的表情。
看不惯他的人多了去了,他难不成还一个一个去管?除非他自己非要找骂,那他也不建议送他几句实话。
手一挥,吩咐道:“来人,去把商小娘子的院子给本官围起来,叫人去将商小娘子的尸身抬出来,婢女丫鬟全都带过来。”
他刚一说完,管事便接到商闫的示意,弓着腰在前方带路。
很快,金蕊等人被带了上来。
一见这场景,立刻跪在了地上。
乐正理也不废话,开始审问。
大多数问题都已经从文昭郡主和苏黎的嘴里提前知晓了,但为了不叫长山侯府的人多心,乐正理又问了一遍,还派人去商意秋的院子一一核查。
其他的婢女知晓的知之甚少,加起来都不如金蕊多。
但在被问及商意秋此前可有异常之处时,她们吞吞吐吐,回答的也越来越简单,时不时看向坐在前头的长山侯府众人。
乐正理也没在意,他不过是先问问,这其中的真假还需要他们之后细细查验。
但在被问及府里可有甚怪异之处时,这些回答便有些五花八门了。
有人说送到商意秋院子里的吃食越来越敷衍了,每次去灶间问的时候,他们都说起锅的时候是好好的,但送去就变了。
有人说府里可能闹鬼,她经常听到前院传来奇怪的声响,好像是女鬼在索命。
这话听得几个住在前院的主子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若不是当着文昭郡主和乐正理的面,他们便要发火了。
还有人说了不少后宅的隐私事,虽没有明说,但猜也都能猜出来个大概。
总之,什么奇怪的事都有,乐正理也不阻止她们,等她们说完,站起身来,“如此,不若咱们先去后院调查一番?”
长山侯的脸一直黑着,听闻这话回过神来,“好,本侯也一道去。”
他倒想看看,这长山侯还能整出点甚幺蛾子。
乐正理点点头,先一步往外面走去。
文昭郡主早就不耐烦了,她是懒得听这些不着调的腌臜事,但乐正理不动,她也不好开口,如今能去后院调查,她才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后院,距离商意秋的院子不算远。
之所以选择先来这里,是因为有下人说在商意秋死的那天夜里,她路过这里听到了奇怪的脚步声。
乐正理手一挥,命令差役们去搜寻可疑的痕迹。
其实他心里明白,能搜到的可能性很小很小。
且不说这里是通往前院后宅的必经之地,昨天才下了一天的大雨,即便是凶手留下了痕迹,也都被雨水冲散。
但来都来了,万一呢?
差役们四下开始寻找起来,长山侯府的人冷眼看着,假装漠不关心。
也就只有管事心疼院子里好不容易种上的花儿草儿的,跟在差役后面喊着小心点儿。
文昭郡主看着无聊,拉着江久君去商意秋的院子。
她想亲自去盯着那些搬棺材的差役,莫叫他们碰坏了商意秋的尸身。
只是她人还没到院子,猛地被身后的侍卫的叫喊声吓了一跳,“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两人转过身,发现侍卫已经眼疾手快地将一个蹲在墙角的小厮给抓了过来,“郡主,方才此人在后面跟着,行踪十分可疑。”
那小厮被侍卫压在地上跪着,整个人瑟瑟发抖,闻言大声哭喊道:“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呐!”
文昭郡主蹙眉,“你是何人?主子是谁?为何要跟着本郡主?”
小厮止了哭,道:“小人,小人名叫栓子,是二郎君院子里伺候的。”
“商二郎?”文昭郡主瞬间想到一个可能,“他让你跟着本郡主?”
栓子忙道:“不是郎君要小人跟着郡主的,不,不对,小人并非要跟着郡主,是,是……”
他吞吞吐吐,好半天没说出缘由。
文昭郡主等的有些不耐烦了,高声道:“今日你若是不说出个缘由,本郡主只当你想行刺,不管你背后有无人指使,本郡主都叫你和你的主子好看!”
就商家二郎那种又蠢又坏的破烂玩意儿,她早就想给他扣个罪名打一顿了,现在正好有理由了。
栓子一听,浑身颤抖起来,“郡主饶命啊!当真不是阿郎指使小人的,是小人,小人在后院枯井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尸体?!”文昭郡主大惊,“怎么会有尸体?”
栓子吸了吸鼻子,“小人,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不干小人的事啊!”
“说!”文昭郡主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你若是不想死,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栓子吓的冷汗直冒,“小人,小人……”
文昭郡主带着栓子回来找乐正理的时候,正好赶上他在骂人,“怎么?你娘生你的时候把你脑子抽干了,把猪脑子装上去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本官解释?本官方才说了好几次,在案子没有查清之前,谁都不许出去!”
刚一靠近的文昭郡主和江久君:“……”
有时候想想,上京城的人还是挺善良的,乐正理这张嘴到现在都没有被人缝上。
被骂的人正是商家二郎,此时他的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眼神愤恨地瞪着乐正理,“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院事,竟敢对我无礼!”
乐正理回道:“本官确实只是一个小小的院事,可若是本官没记错,商二郎君好像是白身,一介白身对朝廷命官出言不逊,阻碍办案,本官便是把你请回审刑院,都没有人敢说一句不是。”
他的语气十分不屑,配合脸上那讥讽的表情,任谁看了都没法冷静。
果然,商家二郎直接跳脚,各种污言秽语从嘴里冒出来。
乐正理恍若未闻,只在间歇插上两句,偏偏每一句都直戳商二郎肺管子。
第一百一十七章:井中死尸
文昭郡主正疑惑为何没人调停,却发现原本都在这里的长山侯府等人不见了大半,只留下商家大郎君在这里主持大局。
此时的他正无奈地看着互怼的两个人,想劝也劝不动。
文昭郡主的到来正好解了他的围,商家大郎高声道:“郡主,你回来了?”
语气里满是欢喜和释然。
那边吵架的两个人这才歇了下来,纷纷看向这边。
文昭郡主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这般受人追捧,她没理会商家大郎,走到乐正理的身边,说道:“方才本郡主接到了一个人报案,说是有人叫他去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正好他误打误撞,在一口困井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她言简意赅地说完,又拍拍手。
立刻有差役将栓子押了上来。
商家大郎面露诧异,而商家二郎在看到人的时候,脸色瞬间就变得惨白!
乐正理没看见两人脸色上的变化,正色道:“尸体?是被人杀害的还是不小心落井的?”
文昭郡主冷哼一声,“自然是被人杀害的,这长山侯府腌臜事还不少呢,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
尸体是在一个荒废的院子里发现的,谁没事回去那里?
话音刚落,栓子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起了头,“郎君饶命啊!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说罢,不等乐正理反应过来,他便叽里咕噜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小人是听二郎君的吩咐,去处理一些物件的,然后就在后院废宅的枯井里看见了一具尸体,当真不是小人杀的人啊!”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大宅里总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商家儿郎平时亏心事干的多,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受了惊。
因此圣旨下来的时候,他冲心腹使了个眼色,叫他们赶紧去处理一下。
心腹们得了命令,悄悄地躲开审刑院差役的视线,将物件藏起来。
长山侯早就落魄了,虽然宅子大,可府中钱粮不多,无力维持这么大的宅子,因此多有荒废的院子。
他们便想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物件先藏到院子里避一避。
栓子也得了吩咐,他悄悄摸到废弃院子里,想着放到外头万一被发现就不好了,干脆找个不容易搜查的地方先藏一藏。
正好院子里有一口干了的枯井,他便想将东西先藏到井里的石缝中,等人走了再取出来。
哪知道他刚到枯井口,东西还没藏好,却发现里头有一个人形的东西倒在里头。
栓子当时魂都快被吓没了,也顾不得藏东西了,连滚带爬跑了出来,正好撞到文昭郡主的手里。
乐正理问道:“你确定那是一具尸体?”
栓子被吓的眼泪鼻涕一把流,“那样子看着就是一个人,靠近了还有味儿,肯定是具尸体!”
乐正理脸色微沉,挥手道:“带本官去看看。”
没想到查个案子还能再牵扯到旁的事,这长山侯府果然不简单。
栓子偷偷地看了一眼商家二郎。
商家二郎也不想着要出去了,满脑子都是私藏被发现的紧张,他恶狠狠地瞪了栓子一眼,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商家大郎感觉自己的脑子又疼了起来,挥手叫来一个小厮,让他赶紧去把长山侯等人请过来,自己先跟了过去。
废弃的院子离他们不远,穿过两个回廊便到了。
栓子将人带到门口,腿都在发动,他指着里面的枯井道:“就是那口井!”
乐正理伸过头看了一眼。
就见那院子里杂草丛生,破烂不堪,木质的墙壁和大门东倒西歪,连屋顶上的瓦片也所剩无几,一副萧条破败的样子。
商家大郎脸上微热,也不知是为长山侯府不堪的一面而感到羞赧,还是因为死者而叹息,“乐院事,这里早已荒废多年,不若某叫人去里头先查看一番。”
“不必!”乐正理手一挥,立刻有差役上前,朝着那口枯井走去。
他们分工明确,做事干脆,有差役取来绳子,拉着另一个差役顺着绳子下了井。
片刻后,里头传来回应,“乐院事,里面确实有一具尸体!”
商二郎顿时感觉汗毛倒立,闪到商家大郎的身后躲起来喊道:“这可跟我没关系!人不是我害死的!”
他是喜欢寻欢作乐,但杀人的事可不敢干。
乐正理扫了他一眼,“放心,若当真是你害死的,本官会亲自在审刑院的地牢里给你安排一间牢房,若不是,你自然无恙。”
至于他藏的东西,他没兴趣知晓。
说罢,便不再理他,吩咐道:“将尸体弄上来,派人去把仇仵作带来。”
“是!”
因为怕弄坏商小娘子的尸体,所以仇慕也跟着过来看着,现在正好用上。
文昭郡主和江久君等人不敢靠近,就在旁边看着。
商家大郎和商二郎也很烦躁,前者因为去报信的小厮回来,说是商老夫人的头又疼了,长山侯得陪着,叫他自己看着办。
这明显就是不想管,将事情丢给了他。
后者则觉得晦气又害怕,生怕此事牵连到自己。
江久君捂着口鼻,站在文昭郡主的身边,她还没有见过审刑院是如何查案的,小心地伸头张望着。
突然,她感觉自己脚下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身后倒去。
“啊!”她小声惊呼,身体撞上了文昭郡主。
文昭郡主正专心看着捞尸呢,被江久君这么一撞,整个人向后倒去。
好在她是习武之人,重心稳当,在被江久君撞上之后,踉跄了两下,很快稳住了身子。
“你在做甚?”文昭郡主反手抓住江久君,没好气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没事。”江久君惊魂未定,抚着胸口道:“对不起阿姐,是我太不小心。”
说着,她便要往旁边挪。
方才她想看那边,无意中踩空了,脚不小心撞上了一块大石头,这才扭了一下。
正在旁边盯着的乐正理本本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但想到谢辞来之前交代他要看着文昭郡主,于是便扭过头瞧了一眼。
正好看见江久君提着裙摆,小心地往旁边靠。
银光乍现,他眼尖地看见地上似乎有某个东西,大声道:“别动!”
江久君不敢动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死尸身份
乐正理径直来到江久君身边,也不说话,就这么蹲了下来,伸手摸向她的裙摆……
江久君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乐正理的气息就在她的腿脚间蔓延,一股羞赧的、尴尬的、无助的情绪爆发开来,“阿姐……”
文昭郡主大怒,撸起袖子道:“好啊,乐正理,你竟然想调戏本郡主的妹妹,看本郡主不打断你的腿!”
她正要动手,乐正理却猛地站起身,“喂!你……”
文昭郡主看见他的手上拿着某个东西,那东西沾满了泥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像是被丢弃许久似得。
“这是什么?”文昭郡主好奇地问,“像是一个首饰。”
乐正理仔细观察一下,没看出端倪。
他方才瞥过来的那一眼,有一道银光闪过,他还以为是凶器之类的,没想到只是一件首饰。
“估计是谁不小心弄丢的罢。”江久君也知道自己是误会了,退后两步放下裙摆,脸色通红地道:“看起来是被踩坏了。”
乐正理“嗯”了一声,将那东西收回去,转头又对二人叮嘱道:“这里荒废久了,容易磕碰到,你们小心些。”
真要是伤了,那也是自找的。
想到这个地方是文昭郡主发现的,他咽下了最后一句话。
仇慕已经到了,他转头去处理尸体,留下文昭郡主和江久君面面相觑。
“这人转性了?”文昭郡主疑惑地问。
要是之前遇到这种情况,他那张淬了毒的嘴少不得要吐点难听的话,这还是他头一次说人话。
江久君放下裙摆,小声说道:“估摸着是因为谢知院的交代。”
“可能罢。”文昭郡主也没在意,眼神重新落在了尸体身上。
尸体被差役们从井里弄了出来,散发着一股恶臭,不刺鼻,但十分难闻。
潮湿又破烂的衣裳挂在上面,依稀能看出是长山侯府小厮的穿戴。
仇慕正热情地检验着尸体,他也不在意尸体身上的味道,将其反过来、折过去,仿佛在摆弄着一个有趣的玩具。
大多数人只敢远远看着,尤其是商家大郎等人,恨不得有多远离多远。
商家二郎也不闹腾了,嘴里大喊道:“那个不要命的敢在长山侯府杀人,查,一定要查清楚!”
乐正理问仇慕,“可能看出他死了多久?如何死的?”
仇慕一边查看尸体,一边回道:“不好说,从尸体的腐烂程度看,最少也有一个月了,至于如何死的,得回去验验才知晓。”
没办法,这人都快成干尸了,血肉全无,只有皮肤和骨头连在一起,加上才下了一场大雨,尸体又被泡了一下,伤口太难找了。?乐正理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同样一脸惊恐的管事,“你可认得此人?”
管事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敢说认得,只道:“瞧那衣裳像是府里的小厮,是谁小人却不知了。”
乐正理换了个方式,“那你们府里可有失踪月余的小厮?”
管事想了想,面露愧色,“府里的小厮确实是小人在管,只是各个主子院子里的有好些是他们自个儿发的月钱,小人也不得而知。”
府里公中的下人是他在管理,可主子们想养几个心腹,却不是他能管得了的。
这时,人群忽然传来骚动,一个方脸小厮越过众人,喊道:“郎君,小人认得!小人认得!”
乐正理一个眼神,围着的人立刻让开路。
方脸小厮走到跟前,行礼道:“回郎君,小人是后院洒扫的,小人知晓有个人失踪一个月了!”
乐正理眉眼一动,“你且说说。”
方脸小厮道:“是这样的,小人有一个同乡,名叫王三儿,在大郎君院子里做活,他一个月前就不见了,小人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这人肯定是他!”
乐正理见一旁的商家大郎面露惊讶,低头问道:“他身上可有甚便于甄别之处?”
方脸小厮道:“有,他额头眉心处有颗黑痣!”?乐正理瞥了一眼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面无表情道:“换一个!”
“啊?”方脸小厮错愕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道:“他,他右脚小指缺了半截!”
那是小时候他们干活的时候,不小心叫石头砸掉的。
仇慕闻言举起尸体的右脚,伸手在他的脚趾上捏了捏,然后冲乐正理点点头,“是缺了半截。”
肉体会随着时间腐烂,但骨头却会保存他生前的印记。
乐正理了然,转头问商家大郎,“既是在你院中做事的,不知世子可有印象?”
商家大郎有点懵,他不知道原本是要查妹妹的死,怎么又查到了他的头上,“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当时还有人回禀了某,说他不见了,某差人四下寻找,后来他老家托人带话,说是家里的老娘病了要回去照顾她一段时日,某便没在意。”
管事似乎也想了起来,道:“小人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世子心善,还叫小人给他家捎了点东西。”
商家大郎有些难以置信,看着那尸体面露惊讶,“原来是他,他竟是被人害了吗?”
乐正理又看向方脸小厮,“你说你们是同乡,那你可知晓此事?”?方脸小厮摇了摇头,“小人和他虽是同乡,但家里离的远,两三年才回去一次,他家中是有一个瞎眼老娘,但小人不曾听他提过老娘病重之事。”
两人虽是在同一个府中做事,可一个在后院做杂活儿,一个在商大郎君院子里伺候,平时也不怎么见面。
同乡不见了之后,也没人告诉他缘由,他便以为是人不见了。
谁知道误打误撞,人没回乡,反倒叫人给害了。
想到同乡就这么没了,方脸小厮悲从中来,狠狠地给乐正理磕了一个头,“郎君,小人这同乡性子软弱,待人和善,从不惹是生非,他定是叫人给害了的,求郎君做主啊!”
乐正理沉默片刻,诚然这也是一个命案,但他没忘记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商小娘子之事而来。
现在商小娘子的事还没有着落,又发现了一具尸体,当真不对劲。
想了想,他转身说道:“不管怎么样,人已经死了,那就得查证,先把尸体带回去查明死因!”
一个是查,两个也是查,既然到了他的手里,他就不能当做不知道。
商二郎张了张口,正想说话,却被商家大郎给打断了,“乐院事,此事怕是有些不妥。”
第一百一十九章:有名无实
乐正理转身,眼里透着询问。
商家大郎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道:“此人都是我长山侯府的下人,算是家事,审刑院插手,怕是有些说不过去,如今乐院事忙于秋娘的案子,不如将此事交给某调查如何?”
对于商家大郎来说,一个月之内商家出现两条人命本是大事不假,但商家的脸面也不能丢,妹妹的死已经捅到了陛下面前,他无法挽回。
但这个小厮的死,他们商家却可以自行处理。
虽然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但总好过叫旁人看笑话好。
乐正理瞥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审刑院无权审查命案?”
商家大郎被乐正理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梗着脖子道:“某只是觉得这是小事,审刑院不必为小事烦忧。”
乐正理微微一笑,原本就好看的脸变得更加耀眼,可说出来的话却叫商家大郎浑身冰凉,“本官竟不知,一条人命在大郎君的眼里是小事。”
“自然不是!”商家大郎连忙反驳道:“某只是觉得、觉得这下人的案子交给开封府衙便是,何须审刑院出面?”
乐正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商大郎君此言差矣,身为主管刑罚之吏,无论苦主是谁,只要告到了审刑院,审刑院必查之!”
“再者,这案子同是在长山侯府发生的,万一与商小娘子的死有关,岂不是错过了一大线索?商大郎君不必再劝,人和尸体,今日本官一定都要带走。”
文昭郡主见商家大郎被乐正理怼的哑口无言,脸都涨红了,不由地摇了摇头。
她对商家大郎并不了解,只从秋娘的口中知晓他是一个仁爱可亲的兄长,因为没有娘亲的照顾,父亲又不疼爱,所以心思重了些,处处想表现自己。
只是她没想到,如今商家大郎在遇到事情的时候,竟这般软弱,立不起来。
就算乐正理说的再有道理,身为长山侯世子,他也应该把自己的态度摆出来。
愿意配合调查也好,强势夺人也罢,总好过这般任由乐正理牵着鼻子走。
唉,长山侯府的未来真是一片黑暗啊!
商家大郎可不知道文昭郡主在心里鄙视他,他放在身侧的拳头狠狠握紧,最终还是低下了脑袋,“既然如此,那便劳烦乐院事了。”
果然,爹说的没错,他这个世子当的有名无实,谁都可以不讲他放在眼里。
乐正理等人可不管商家大郎的纷乱心情,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手一挥,直接撤人。
离开长山侯府前,之前找商家大郎要的商意秋的遗物也准备好了,连同商闫派人送来的“遗书”一道交到了乐正理的手里。
文昭郡主也觉得不虚此行,没再找长山侯的麻烦,老老实实地跟着乐正理离开。
最高兴的就要属仇慕了,新得了一具在井底烂了一个月的尸体,他整个人都十分亢奋,表示他回去就验尸,明儿个一早就给结果。
——
在审刑院的众人熬到太阳下山,总算等到乐正理等人回来了。
因为昨天晚上几个人都没有睡好,苏黎等乏了,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要不是陈舟扶着她,她能一头栽倒地上。
谢辞和乐正理一进门就看见她在打盹儿,后者忍不住道:“我还以为某些人有天大的能耐,敢去做梁上君子,没想到是个不中用的,才一个晚上就熬不住了。”
苏黎自动忽视了他嘴里的讽刺,看向他的身后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郡主和六娘呢?”
乐正理觉得无趣,随口道:“她们太困了,已经回去了。”
谢辞见她一脸困倦,道:“时辰不早了,你们也先回去休息罢,其他的事明日再说。”
是他的不是,回来就忙着去书房处理公务,没安排好她。
苏黎一呆,喃喃道:“她们回去了?那我们怎么办?”
来的时候是文昭郡主去接的,她身上的银钱丢在了郡主的宅子了里,而陈舟的荷包刚刚被自己掏空了,他们要怎么回去?
陈舟看向苏黎,眼神幽怨。
苏黎咳嗽了一声,看向谢辞,“那个谢知院,今儿个我们打听消息的时候,花了点银子,审刑院给上计不?”
谢辞:“……”
最后苏黎又是蹭谢辞的马车回去的,陈舟则是由审刑院借了一匹马。
路上苏黎有点心虚,谢辞虽然不是自己正儿八经的上官,可她捅的篓子,谢辞没少帮她遮掩,比如说帮她告假,比如送她归家之类的。
甚至自己干了好多擦着律法底线的事儿,谢辞也是一清二楚。
苏黎总感觉自己的秘密有朝一日定会暴露在他的手上!
然而谢辞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安,端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像是一个木雕的假人似得。
苏黎想了一肚子要问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儿,只能等到明日再说了。
——
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苏黎刚准备出门,便被青泉叫住了。
“苏常参,我家阿郎说了,您为审刑院做事这段时间,便跟着阿郎一道上下值,这直宿的银钱,也从咱们审刑院出!”
苏黎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审刑院竟然这般大方,直宿的银钱竟然也肯出?
要知道本朝散值早,散值之后都算直宿,也是一笔不小的银钱呢。
苏黎瞬间高兴了,昨天晚上的不安瞬间消失不见。
谢知院真是一个好人呐!
轻车熟路地上了马车,苏黎对谢辞真心道谢,“多谢谢知院。”
谢辞的眸光闪了闪,淡淡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苏黎习惯了谢辞沉默寡言的样子,也不打扰他,静静地坐在马车上想案子。
就这样晃晃荡荡来到了审刑院。
两人一下马车,门口守着的差役便冲谢辞抱拳行礼,看见他身后跟着的苏黎面露诧异,但同样也行了礼。
来的时候陈舟和文昭郡主等人还没到,苏黎想了想,决定先去找仇慕。
如今案子落在审刑院的名下,断没有让她们私自去验尸的道理,但商小娘子的尸体一开始便是仇慕验的,而文昭郡主也十分相信他,于是谢辞便做主,让他和审刑院的那个小学徒一起验。
苏黎正想托谢辞找个人带自己去,谢辞先开口了,“时间还早,不如一道去用早食。”
第一百二十章:小厮之死
今天苏黎没在家里用早食,原本想着路上随便买个饼子对付一下,结果跟着谢辞一道来了,她摸了摸肚子,道:“好。”
在喜娘子没去大理寺之前,大理寺的膳食是出了名的难吃,她好奇审刑院的膳食怎么样?
事实证明,就不能指望这些公衙的庖厨有多用心!?在本朝物产如此丰富的情况下,他们做出来的膳食仅仅只能填饱肚子,实在谈不上美味。
苏黎小口小口地嚼着胡饼,心里再次为自家少卿大人将喜娘子聘进大理寺的明智决定竖起大拇指。
也不知道审刑院的庖厨是如何做的,明明只是一张胡饼而已,怎么就能做的又干又涩?
估摸着用这饼子砸一下疑犯,疑犯的头都能给敲爆。
谢辞看着她吃着胡饼像是吃毒药一般,不由地蹙了蹙眉,看着手中的饼子面露怀疑。
好像有下属跟他提过想聘一个庖厨的事,只是他本人不重口腹之欲,想着能填饱肚子便可,便没有在意。
如今瞧着苏黎的这般模样,心里犹豫着,要不回头叫王承悦重新找个庖厨?
艰难地吃了半个胡饼之后,苏黎感觉自己腮帮子都咬痛了,牙也松了。
而谢辞就跟没感觉似得,起身对苏黎道:“走,他们应该到了。”
两人又转去了前厅,果然看见陈舟、乐正理和王承悦等人已经到了,正在里头等着他们,旁边还站着一个异常兴奋的仇慕。
文昭郡主和江久君还没到,几人也没在意。
乐正理见谢辞和苏黎一前一后走来,微微诧异,“谢知院,昨天我们在调查商小娘子之死的时候,在长山侯府发现了另一具尸体,在这具尸体上,我们发现了一些线索。”
关于昨天双方调查的情况,两人在晚上已经简单说过了一遍。
原本乐正理是打算先把这个案子放一放的。
说一句寒凉的话,他们审刑院多的是案子,这些案子大多是积攒的悬案、要案、或是调查的一些牵扯到朝廷官员、皇家贵族的大案。
其余大多时候,他们只负责复核大理寺、刑部送上来的案子判决。
像这种下人死亡,百姓遇害的案子,除非陛下开口,不然他们不会管。
之所以将这具尸体带回来,一是乐正理想气气商家,二则是因为担心此事与商小娘子的死有关。
但无论是哪种原因,对仇慕来说都很高兴。
他热衷于研究各种年纪的尸体,对他们在不同环境下的腐烂方式也特别有兴致,所以他对这具烂在井底一个月的尸体抱有极大热情。
这不,昨天晚上刚一回来,他将商小娘子的尸体安顿好之后,便兴冲冲地去验尸了。
本朝律法规定仵作在为朝廷验尸的时候,必须有官员在场,但昨晚大多官吏都已经散值回去了,只有一个乐正理还没走。
仇慕便大着胆子找到了乐正理陪同。
一个喜欢验尸的仵作,一个忠于查案的狂人,两人一拍即合,神奇地凑在了一起,就这么和尸体待了一晚上。
谢辞和苏黎等人听罢之后,纷纷投以佩服的目光。
要是所有的官吏差使都像这两人一样勤勤恳恳,为国为民,那当真是天下大同了。
“你们发现了甚?”谢辞问道。
乐正理从怀里掏出一张尸格递过去,“你们先看看这个。”
谢辞接过尸格,一目三行地扫了过去,之后又递给伸长着脖子的苏黎。
苏黎接过一看,上面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死者的基本情况,男性,才十七岁,死了一个月左右,尸体已经腐烂的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窒息?”苏黎看着上面的死因,惊讶地问道:“他是被人勒死的?”
乐正理点点头,看向仇慕,“你与他们说说。”
仇慕站了出来,他仿佛又变成了第一次见到的样子,皮肤惨白、眼眶里布满红丝,神色又是疲倦,又是兴奋。
“这具尸体非常有意思,按理说他死了已经有一个月了,身上的骨肉应该腐烂的差不多了,不过因为死在井底,加上最近温度低,所以尸体并没腐烂完全。”
“他的大部分血肉已经化为腐水,少部分保留了下来,因为井底干燥寒冷,他的皮肉没有被蛆虫啃咬殆尽,而是变成了干尸一样的东西。”
“哦,不是说那种保存完好的干尸,就是他的皮肉包在了他的骨头上,不像其他尸体只剩下骨头,这个非常有意思,也不知道他的家人肯不肯卖给我……”
“停停停!”王承悦听不下去了,“你直接说结论!”
苏黎也觉得有些恶心,尤其是在听到“干尸”二字的时候,脑子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早上吃的饼子,硬邦邦的,外面裹着一层皮……
呕!
谢辞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早就听过一遍的乐正理看起来面色不变,只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抱在胸前的手往里面缩了缩。
说到兴奋处被人打断,仇慕委屈地“哦”了一声,“因为尸体保存的比较好,所以他的死因还是很好确定的,他的脖颈处的骨头有裂痕,舌骨也断了,脖颈出的几块皮肉呈现出横状撕扯的痕迹,所以我判断他是勒死的。”
苏黎掸了掸尸格道:“我看这上面写着他的小臂、大腿以及肋骨都有断裂的痕迹,会不会是他不小心跌落到井里死的?”
断案嘛,总要考虑各种可能性。
仇慕摇了摇头,“这几个地方我查过,都是在他死后才断裂的,骨头里没有明显的血渍,说明他骨头断的时候,血液已经不流动了。”
“而且我检查过这些伤口,除了腹部的断骨可能会伤到内脏之外,其他的伤口并不致命,就算是他掉下来摔断了骨头,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乐正理适时插嘴,“我问过下去捞尸的差役,他们说当时尸体是平躺在井底的,如果他摔下去没死的话,应该会爬起来求救,不可能就那么躺着。”仇慕点点头,“我检查过他的指甲,指甲很干净,并没有泥土石子之类的,而且很平整。”
那井底相当干燥,泥土都是硬的,周围还散落着几块石头,如果人掉下去还活着的话,出于求生的本能,他应该会挣扎才是。
身体不能动,手总能动罢?抓个泥土什么的才是正常反应。
而只要他抓过东西,指甲就会出现磨损或是脏污。
第一百二十一章:一对耳饰
听到这里,陈舟忽然小声道:“我听说这人死后,指甲和头发还会继续长,这是不是又新长出来了?”
仇慕诧异看向陈舟,好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陈舟对上仇慕认真又错愕的眼神,吞了一口吐沫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我们家那边的老人都这么说,还说他亲眼瞧见过呢!”
“胡说!”仇慕绷着脸,认真纠正,“人死了就死了,什么都不会长,你们瞧见他们头发长了,或是指甲长了,是因为人干瘪了,原本包在皮肉里指甲和头发露了出来罢了。”
“这些证据都是那位宋行首带着许多仵作一点点验出来的,为的就是怕有人胡乱揣测!”
仇慕的师父曾经说过,验尸是一件很严谨的事。
因为人死了之后,尸体是他们唯一的证词,不会撒谎,不会隐瞒,所以不容欺骗、不容质疑,更不能让一些莫须有的流言歪曲了他们的意思。
仇慕之所以喜欢尸体,不是因为他的爱好奇特,只是因为他想要将尸体死后最真实的一面还原。
如同那位宋行首,是他用毕生的心血,将仵作这样的贱役带到世人的面前,好教他们知晓,他们虽然卑微,但却守着律法中最严苛的底线。
陈舟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讷讷道:“道听途说,都是道听途说的。”
苏黎连忙转移了话题,“就算能断定他是被人勒死的,可这与商小娘子的死有和联系?”
乐正理在这个时候分心关心一个下人的死,除了与商小娘子的死有关之外,她想不到第二个理由。
乐正理看了她一眼,“只是有这个怀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在他的身上发现了这个东西。”
说着,他又拿出来一个帕子,放在了谢辞身边的案桌上。
谢辞面露疑惑。
苏黎就站在案桌的后面,见谢辞没有反应,她小心地打开了帕子,露出了里面闪着银光的物什,“这好像是一对饰物?”
饰物有一对,其中一个有些破损,宽大的银环下吊着一枚翠绿的玉石,似有流光闪过。
其中一只有段时间不见天日了,上面的闪光暗淡了许多,但依稀能看出它原本的精致漂亮。
“不错!”乐正理道:“这确实是一对饰物,一只是从死者身上发现的,可能是他在死前藏起来的,另外一只是在废弃院子里找到的。”
他将当时江久君险些摔倒,他发现她脚下的泥土有些微发光的事说了一遍。
“起初我并没有认出来是甚,后来在这具尸体上发现了相似的东西,才察觉到这是一对。”乐正理道:“我怀疑这对饰物是这个人的,他被杀害之人,凶手将他抛尸在枯井中,在运送尸体的时候,其中的一只掉了下来,另外一只则随着尸体扔进了井里。”
谢辞看了一眼,道:“你怀疑这个饰物是他留下的证据,凶手和这哥东西有关?”
乐正理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有些巧合,我问过死者的那个同乡,他说死者并没有喜欢的小娘子,而且他生性腼腆,与女子说话都会脸红,更不用说有相好的。”
众人沉默了,倒不是说发现了奇怪的地方,而是乐正理长着一张清冷孤傲的脸,说出“相好的”这样接地气的话。
实在太接地气了。
不过一个连喜欢之人都没有的小厮,在身上带一对女郎饰物,这确实有些奇怪。
乐正理又道:“我连夜问了商小娘子的婢女,她说商小娘子有一套与此物很像的头面,是商家大郎送给她的生辰礼,说是京城的小娘子近来特别喜欢这种样式的。”
“只是商小娘子的那套头面并未丢失,且两者只是相像,并不一样。”
“我总觉得这个下人的死太巧合了,所以想着要不要抽几个人一同调查,万一与商小娘子的死有联系呢。”
苏黎也道:“还有这个首饰,既然它的出现很奇怪,不如去调查一下,兴许有线索?”
众人纷纷表示可以,看向了谢辞。
谢辞正要回答,却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人还没看见,就听见文昭郡主张扬的声音,“什么首饰?你们查案子还要研究这些?”
果然是文昭郡主带着江久君来了。
也是,除了她,还有谁敢这么旁若无人地闯进审刑院?
文昭郡主先冲谢辞等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接着又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苏黎便道:“只是在聊一下案子,郡主精神可好了些?”
文昭郡主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昨天晚上都没留下,说明这段时间累的不轻。
文昭郡主随意寻了个椅子坐下,摆手道:“这几日一直忙着秋娘的事,实在乏了,昨天晚上难得睡了一个好觉,今日才迟了些。”
只是梦里还是被惊醒这样的事就不必说了。
“你们这边进展如何?”文昭郡主又问道:“今日咱们查哪些?”
苏黎正想着怎么回答,却见江久君目光游离,好像在看什么东西,脸上时不时闪过几分疑惑和纠结。
她顺着江久君的视线看去,发现她是在看谢辞,准确地说是看谢辞身侧的案桌上的饰物。
苏黎眼睛闪了闪,将东西连同帕子一起送到江久君的面前,问道:“你认得此物?”
江久君回过神来,红着脸,歉声道:“对不住,是我失礼了。”
苏黎摇了摇头,再次问道:“你是不是认得它?”
这句话说的声音高了些,加上她的动作并不小,众人纷纷看向二人。
江久君脸色突然涨红,认真地看向那东西道:“这个东西,好像是耳饰。”
“耳饰?”众人微惊。
王承悦小声嘀咕道:“可这耳饰未免也太大了些,这么大的东西挂在耳朵上,耳朵都要掉了!”
其他人虽然没有明说,但眼神里透露着同样的意思。
江久君莞尔,“你们不认得也不奇怪,若是我没记错,这耳饰出自一个名叫《张协状元》的戏曲里,是里头那位张郎君的原配,戏曲里对这位原配的样貌钗环皆有描述,我之前曾听过,因而记得。”
《张协状元》是本朝流传都非常广的戏曲之一,讲的是一个叫张协的书生在赴京赶考的途中被劫匪所伤,得一贫女所救,两人成婚,后张郎君高中状元,其妻千里寻夫。
张状元嫌其“貌陋身卑,家贫世薄”,非但没有相认,反而将其赶出府邸,更对其挥剑相向。
后贫女大难不死,得贵人相救,并收为义女,最后两人破镜重圆,相协到老的故事。
第一百二十二章:一出戏曲
苏黎初初听到时,一边痛骂张状元的薄情寡义、忘恩负义,一边怒贫女不争,哀其不幸。
都成了高官义女了,还原谅那厮作甚?
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了!
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听过,只是真正听全的人不多。
苏黎甩甩脑袋,好奇道:“我还以为是挂在腰间的压襟呢,她们的耳朵不疼吗?”
江久君道:“因为这对耳饰寻常小娘子并不会戴,只有唱这出戏的花旦才会戴它,花旦们在台上离的远,寻常头面看不大清,所以会特做大些,好叫离的远的客人们看清。”
就像是戏妆都会又浓又厚,一方面是说明身份,另一反面也是因为离得远,浓妆看得真切些。
“只是这位女郎到底出身贫苦,又饱受磨难,寓意不好,且这耳饰实在过于厚重,戴久了耳朵会疼,若女郎们喜欢的紧,便会叫人按照这个样子,打造一对小巧轻便的仿款。”
“我家中姐妹就特别喜爱,定过一套头面。”
文昭郡主也想起来了,“本郡主记得这套头面是三皇子妃听完戏之后叫人打造的,之后好些小娘子纷纷效仿,只是大多只做了个大概,不及三皇子妃的贵重。”
“难怪我们不认得。”王承悦道:“咱们都是一些大老爷儿,哪里知晓这些小女儿家的首饰。”
文昭郡主便看向苏黎,意思很明显。
旁人也就算了,你一个女郎竟然也没看出来,还说是压襟?
苏黎咳嗽一声,她在辰州的时候确实听过一次,当时满脑子都想把张状元揍一顿,那里还关心花旦的头面?
之后她因为这个结局实在叫人气愤,她连听都不想听,更不会在意这些了。
“所以,江小娘子的意思是,这个耳饰的主人是一个戏伶?”谢辞没发现两人之间的眼神波动,只看着那对耳饰,幽幽道:“戏伶的话,便联系上了。”
“合连君!”乐正理冷声道:“他曾进出过长山侯府,也与商小娘子有过接触,若是两人私会时被死者发现,杀人灭口也是有的。”
陈舟疯狂点头,“是啊是啊,咱们昨天问的那个小厮不是说两人认识已经有两个月的吗?时间正好对得上。”
“不可能!”文昭郡主怒道:“先不说秋娘和那合连君并无苟且,且秋娘心地善良,断然做出这等取人性命之事。”
“没错!”江久君也鼓起勇气道:“也许这对耳饰只是旁人无意中带去府中的,怎能因此便怀疑秋娘私德有亏?”
乐正理没想到一句话引来好几声怒怼,他眉毛一竖,正要反驳,却被苏黎给打断了。
“此事真假尚未有定论。”苏黎生怕乐正理又说出惊人之语,忙道:“只是商小娘子生性豁达洒脱,她若是害怕被人发现,何必大张旗鼓去百戏园寻人呢?还为其寻死觅活,实在说不过去。”
乐正理冷笑一声,正想说万一后面瞒不住,大张旗鼓说出来,妄想以此相逼,却再次被谢辞打断了。
“此番猜测确实有些勉强,不过说到底,二人的死都与合连君有关,既然如此,那便先将人带回审刑院,着人审问便是。”谢辞脸色平静地下了命令,“是真是假,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不必为此争论。”
乐正理:“……”
查案有异意是好事,但文昭郡主显然是个不讲道理的,她只护短,不看理,说了也是白说。
乐正理倒是讲理,但他向来信奉“人之初,性本恶”,在他眼里除了自己人都是坏人,善于用人性恶的一面分析案情。
所以两人就算吵个三天三夜也不会说服对方的。
文昭郡主和乐正理对视一眼,然后冷哼一声,各自扭过头去。
苏黎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有些同情谢辞。
身在高位也不容易啊,不但要查案,还要平衡各种厉害关系。
沉默间,门外忽然有个差役小跑进来,对着谢辞抱拳道:“谢知院,我们留在百戏园的差役派人回来传话,说是百戏园那边打起来了!”
——
苏黎一行人赶到百戏园的时候,架已经打完了。
百戏园的大门口围了一圈又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里头指指点点,几个差役将里头围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人进去,也不让人出来。
留守在百戏园的差役一见谢辞等人来了,条理清晰的将事情说了一遍,“早些时候,我们正在门口守着,猛地有十几个人气势汹汹地跑了进来,说是要百戏园交出合连君,百戏园当然不肯,双方就打了起来。”
差役是留着来监视合连君的,拢共也就两个人,架打起来的时候,两个人连手都插不上,只好留一个人盯着,另外一个人回审刑院报信。
因为闹的动静太大,有小厮跑去报了官。
正在巡街的开封县衙官差正巧遇见,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堪堪阻止了一场“大战”。
谢辞一边带着人往里走,一边问道:“来闹事的是何人?”
差役道:“是少府监的薛家郎君。”
苏黎的脚一顿,歪头问道:“这不是商小娘子的那个未婚夫吗?”
“是啊。”那差役回道:“他觉得是合连君害死了商小娘子,所以要合连君给商小娘子陪葬。”
苏黎心想,还好文昭郡主没来,不然以她的脾气,恐怕能把合连君和薛郎君一块送去陪葬。
百戏园的前厅的院子里熙熙攘攘的挤了好几十号人,身穿开封县衙服饰的官差分两拨站在中间,各自面对着十几个打架闹事的家丁和小厮。
左边家丁们的中间站着一个年约二十的年轻郎君,他长身玉立,眉眼周正,看起来像是一个老实规矩读书人。
只是凹陷的眼眶以及脸上的苍白,说明这个年轻人这段时日过得并不好。
此人应该就是商意秋的未婚夫薛家郎君。
他像是没有看见谢辞的人到来似的,用一双愤怒的眼睛瞪着对面同样站着的合连君。
合连君的情况也不大好,一身雪白的衣裳上出现了好几道明显的脚印,衣袖上也有撕扯的痕迹,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他的那张脸,一侧高高鼓起,一看就知道被人给揍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薛家郎君
站在他身侧的方班主一见谢辞等人来了,连忙迎了上去,“谢知院,您可算来了!求您做个主啊,此人是非不分,上来就打人!”
“您瞧瞧把我们合连君这张脸给打的哟,都快破了相了,咱们和春班可就靠他这张脸吃饭呢!”
“就是!”他身后的一个戏伶大声道:“小郎君的未婚妻没了,我们也很难受,可您不能是非不分呐!您若是实在喜欢,自个儿去陪葬便是,拉着我们合连君做甚?这强扭的瓜不甜,总不能让他们下辈子做一对痴男怨女罢!”
“听说你们已经解除了婚约,此事与小郎君已无半分干系,小郎君何必如此激动?”
最后一句话在方班主的眼神示意下越来越小声。
“呸!”薛家郎君狠狠的啐了一口,“他也配?一个靠着脸和嗓子侍奉人的戏子罢了,也配给秋娘陪葬?我将他杀了,让他给秋娘赎罪是他的荣幸!”
“秋娘是我的未婚妻,我薛怀进此生只爱她一人,她便是死,也是我薛家的人!”
方班主啧啧两声,小声道:“人都没了,现在说这些有甚用?”
薛家郎君怒目而视,“都是这个戏子的错,若不是他勾引秋娘,秋娘怎会误入歧途?一定是你强迫她的,她不愿意,所以你杀了她!”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为秋娘报仇!”
薛家郎君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若不是有差役拦着,只怕他又要冲到合连君的面前。
“谢知院,您看看他,您看看他!”方班主胖乎乎的肚子快要挺到谢辞的身上了,一脸胖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够了!”谢辞大喝一声,挥手道:“你们若是再生事,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乐正理双手抱胸,“跟他们客气甚?全都带回审刑院,关押几天就老实了!”
薛家郎君像是这才注意到谢辞等人,他头一扭,冲乐正理咆哮道:“你敢?我这是为我未婚妻报仇!你们有何理由抓我?”
乐正理冷笑,“为你未婚妻报仇?你在她生前没有护住她,死后又不能为她抓到凶手,跑到这里来逞什么能?报哪门子仇?”
“我若是你,干脆死了算了,黄泉路上陪陪她,才能对得起你说的此生只爱她一人。”
薛家郎君愣住了。
乐正理才不管他如何想的,继续说道:“本官听说事发之后,你便与商小娘子退了婚,这人都死了,你又跑来以未婚夫的身份自居,怎么?欺负她不能开口骂你不要脸了?”
“不!我没有答应退婚,我没有!”薛家郎君大吼道:“是我娘,是我娘逼我退婚的!”
“你娘要你退你就退?”乐正理道:“是你娶她,还是你娘娶她?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还有脸怪别人?”
“本官瞧着,兴许是你不甘心退婚,一怒之下杀了她!”
薛家郎君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反驳道:“你胡说,我怎么可能杀了秋娘?”
“那就是你爹娘干的。”乐正理信口胡诌道:“他们觉得商小娘子丢了你们薛家的脸,担心你这个傻儿子日后会痴缠她,所以干脆杀了她,以绝后患。”
这一番言论,听得众人目瞪口呆,甚至有人信以为真,不可置信的看向薛家郎君。
“胡说八道、信口雌黄!”薛家郎君怒不可遏,指着乐正理的鼻子骂道:“我娘她是为我好,她是不喜欢秋娘,可是她万万不会伤害秋娘!”
“是你,是你们,你们是一伙儿的,你们串通好了,杀了秋娘,现在还想污蔑我娘!我要去告御状,我要击鼓鸣冤!”
乐正理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这次再也没说什么讽刺的话。
苏黎看向薛家郎君的眼神也露出几分不赞同,她当然看出乐正理并不是真的怀疑薛家郎君,或者是薛夫人,只是试探一下罢了。
但苏黎却忽然明白为何商小娘子和薛家郎君会走到这一步。
诚然他们之间或许是有感情在,可是薛夫人并不喜欢商小娘子,薛家郎君对薛夫人的话又是言听计从。
作为一个从小独立、性格刚毅的人,商小娘子当然不喜欢薛家郎君这种过于孝顺的行为。
而从他们最终退婚这一结果来说,他们之间的感情确实也未能经受住考验。
就在众人说话的功夫,百戏园外又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还没看清来人,便见一个年约三四十岁的妇人高声叫着,扑到了薛家郎君的身上。
“儿啊!你怎么受伤了?是谁打的你?他们怎么敢这么大胆!狗奴才,你们就是这般照顾主子的?”
薛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不忘对着家丁们吼两声。
“娘,我没事。”薛家郎君的脸色有点不自然,瞥过眼对紧随其后的薛少监道:“爹,你们怎么都来了?”
薛少监是一个身量不高的中年男子,他的长相和薛家郎君有几分相似,身上都有些许书生气,看起来就是一个老好人。
乖巧又听话。
虽然这个形容有些奇怪,但他们给苏黎的感觉确实是这个样子。
听到儿子这么说,薛少监板着脸道:“你这孩子在胡闹甚,快些随我回去!”
“我不回去!”薛家郎君却不愿意,倔强道:“秋娘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但在我死之前,我得杀了这个戏子,我要给秋娘报仇!”
“胡闹!”薛少监上前一步,抓住薛家郎君的胳膊,“怎么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就是不听呢?你已经和秋娘没有关系了!要替她报仇也是商家的事,与你有何干系?!”
“爹!”薛家郎君用力甩开薛少监的手,眼眶红红道:“你们是我的爹娘,背着我退了婚事我不怪你们,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来,我也不怪你们,可是秋娘的头七马上就要到了,我想见她,但她肯定不会见我的!”
民间传言,枉死之人会在死后的第七天回到阳间,看望他们思念之人。
他与秋娘十几年的情分,秋娘总要回来看看他罢?
可是他做错了事,又与她解除了婚约,她死前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她应该恨他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罪孽深重
薛家郎君的声音嘶哑难听,好像是许久没有喝到一口水的旅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哀求道:“秋娘不是喜欢这个小白脸吗?那我就杀了他,让他去陪秋娘,也许她看在这个人的份上,会肯见我!”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薛家郎君这么久没有出面,是被爹娘关在家里了。
“不行!”薛夫人尖叫道:“我不许你和那个小贱人再搭上关系!你更不能为她再染上人命!”
合连君只是一个戏子,薛家郎君同样也只是一个举人,若是薛家郎君无缘无故将人杀了,就算能留下一条命,前途也会毁掉。
薛夫人早就对商意秋不满了。
侯府姑娘又怎样?一个没娘养的孩子,性子还那么倔,哄的儿子处处跟自己作对,她早看不顺眼了,如今她犯了事,正好退婚。
但她死了也就死了,可不能再搭上她儿子,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出了事,那她以后也就没了依靠。
“娘!”薛家郎君痛苦地叫了一声,“娘,你别逼我!我只想要秋娘,我爱她!”
“她有什么好!”薛夫人高声道:“她不守妇道,水性杨花,和一个戏子暗通款曲,是她该死!大郎,你跟娘回去,娘给你再寻一个乖巧听话的媳妇,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啊?”
对她来说,儿媳妇的家世不需要那么好,但得乖巧听话,贤惠勤快,这样才是过日子的。
“不,我不要,我只想要秋娘!”薛家郎君更加激动了,他像是着了魔一样喊道:“都是他,都是这个戏子,是他害了秋娘!我要杀了他!”
一直没说话的商家大郎站了出来,蹙眉道:“薛弟,你冷静一下,你与秋娘之事确实叫人惋惜,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还是莫要再为难无辜之人了!”
“无辜之人?”薛家郎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商应卓,秋娘可是你的亲妹妹,你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你这个当兄长的,但凡是有点性情,你就应该杀了这个人为秋娘报仇!”
商家大郎的脸色变得通红,“薛弟,你怎能如此看为兄,难道为兄不想杀了他吗?但为兄不能,秋娘在死前留下了遗书,她要为兄不要为难此人,她是为兄唯一的妹妹,她没了,你以为为兄不难受吗?”
“可是现在做什么都迟了!她人死了!你要是想找人报仇,那就找为兄罢!是为兄这个做兄长的没用,连为自己妹妹报仇都做不到!”
薛家郎君愣住了,他看了一眼面露痛苦的商家大郎,又看了一眼被几个小厮围在中央,低头不语的合连君,最后又看向拉着自己胳膊的薛夫人。
他的脑海忽然清醒过来。
是啊,他现在做什么秋娘都回不来了,他做这些有甚意义呢?
他僵着脖子转向谢辞,忽然“扑通!”一声跪下,“谢知院,学生求你,求你抓住杀害秋娘的凶手!秋娘她不会寻短见的,一定有人杀了她!”
他想寻一个答案,如果到最后秋娘真的是自杀的,那就是他的错,他愿意为她偿命!
苏黎站在谢辞的身后,其实从他们来到现在,也没说过几句话,这些人像是没有发现他们似得,一个个闹腾的不行,根本没有他们插嘴的机会。
而后来的薛家人和商家郎君也像是没有看见谢辞似的,又是痛哭流涕,又是要以死偿命。
薛家郎君这么一跪,众人瞬间冷静下来,纷纷看向谢辞。
“谢知院?下官见过谢知院!”薛少监头一个反应过来,连忙向谢辞行礼。
谢辞坐在石凳上,也不知从那里弄来一壶清茶,正一盏一盏喝着。
苏黎和乐正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如同左右护法。
见众人消停了下来,谢辞这才将手中的茶碗随手一落,站起身来,“既然你们都说完了,那,王推官!”
“属下在!”王承悦上前一步应道。
谢辞冷声吩咐道:“将闹事之人全都带回审刑院!”
“是!”王承悦答应一声,同时手一挥。
审刑院的差役得了命令,二话不说直接上前拿人。
差役们冲向薛家郎君,他们力气大,动作干脆,几个人配合下,将两人背过手,押了起来。
“大郎!大郎!”薛夫人慌了,用力敲打着差役们的手,“你们这些狗东西,你们不要命了,我儿子是举人,你们也敢动?!快放开他,放开他!”
“夫人,你冷静一下!”薛少监连忙拉住薛夫人,“这可是审刑院的差役!”
“我管他是谁,谁都别想动我的大郎!”
和春班这边眼见谢辞毫不留情地将薛家郎君拿下,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他们将合连君围在身后,深怕也被牵连到。
谢辞耳边听着薛夫人满口污言秽语地骂声,脸上闪过几分不悦,淡淡道:“薛夫人若是不满本官的做法,大可以去陛下面前状告本官,但你若是在敢阻挠审刑院办案,那休怪本官连同你一并拿下!”
薛夫人对上谢辞冰冷刺骨的眸子,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她在家里胡搅蛮缠惯了,儿子是个孝顺的,不敢反驳她,丈夫是个软弱的,对她言听计从。
对上外人,她只要像今日这般撒泼耍赖,那些人碍于面子,不好与她争论。
她这并不表示她是个蠢的,相反,她十分会看人眼色,她深知谢辞虽然看着年轻,但却不是她能拿捏的人。
于是,薛夫人老实了,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谢辞的人捂着嘴带走。
谢辞手一挥,审刑院的人纷纷离开。
这场闹剧真是够了。
乐正理走在最后,见薛少监死死地拦着薛夫人,不让她追出去,直接略过,对商家大郎道:“作为一个兄长,你不够资格。”
而后,他看都没看其他人,转身离开。
被他点了一句的商家大郎愣了一下,久久不能回过神。
在众人离去之后,他忽然像是失了神一般,掩面痛哭,“对不起,对不起,秋娘,我确实不是一个好兄长!”
和春班的人看着他那脆弱的样子,也心生不忍。
也不知是谁忽然说了一句,“唉,这要是我妹妹,不管他是谁,便是搭上性命,也要为她报仇!”
他没那么理智,自己的妹妹没了,不管是他杀还是自杀,但凡是有可能害过妹妹的,他都不会放过。
这人都没了,还管什么遗言不遗言的,报仇最重要。
“哦,合连君,我不是说要杀你,我是说这害了商小娘子的人,哦,不不不,我是说……”
“我知道。”合连君抬起头,看着被下人们搀扶着离开的商家大郎,喃喃说道:“我也希望他能这么做。”
他罪孽深重,如果他的死能平息这场风波,他无怨无悔。
第一百二十五章:身为兄长
谢辞将薛家郎君带回审刑院之后,命人将他关了进来。
苏黎心里明白,谢辞不会对他怎么样,只是觉得这个人现在的情绪有点不对劲,为了防止他闹出幺蛾子,先关两天冷静冷静再说。
而薛少监似乎也明白,硬是忍着薛夫人的无理取闹,将她拦在家中。
刚到审刑院,有推官来找谢辞,说是有事要他过去一趟。
谢辞便让王承悦带苏黎来找文昭郡主,自己则带着乐正理离开片刻。
文昭郡主一直在审刑院的偏厅等着。
见苏黎回来,她抿了口茶,问道:“你们还好罢,瞧着不大精神。”
苏黎摆手,“郡主不去是对的,那薛家人实在闹腾,尤其是那个薛夫人,简直蛮不讲理。”
文昭郡主轻哼一声,“那位薛夫人本郡主见过几次,是个不好相与的,本郡主之所以认为秋娘和薛家郎君不长久,也是因为有这么一位夹在中间作妖。”
江久君补充道:“薛夫人一直不大喜欢秋娘,偏偏薛郎君孝顺的紧,两人经常因为薛夫人吵架。”
“那当时他们这个婚事是如何定下的呢?”苏黎好奇。
要知道商夫人可不像是那样识人不清之人,怎么会为女儿定下这门婚事?
江久君道:“那是因为薛郎君曾救过秋娘,我记得那时候秋娘还小,出去玩的时候差点儿丢了,是薛郎君将她送了回来,伯母很喜欢他,在临终前为两人定下了婚事。”
“还有一个原因是,商伯母觉得秋娘自小性子倔,而薛家家世要弱些,秋娘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文昭郡主道:“只是她没有想到,长山侯府会越来越落魄,长山侯在她死后,根本不把秋娘当一回事儿,不然这薛家只是一个少监罢了,怎么敢退长山侯的婚事?”
苏黎若有所思。
也是,如果薛夫人是个好相处的,薛家对商意秋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婚事。
只是造化弄人,商夫人临终前为女儿谋划了这么久,到头来这婚事还是没了。
也就是长山侯不在意商意秋的死活,在事情还没有结论的情况下,便将“不守妇道,私相授受”的罪名落在了商小娘子的身上,叫薛家拿捏住了把柄,顺利退了婚。
憋了好半天的陈舟道:“也是这个薛郎君不争气,薛夫人说退婚就退婚了,兴许商小娘子当真是因为这件事想不开才寻短见的。”
江久君瑶摇头,“他也是没法子,本朝以孝治天下,他若是违抗薛夫人的话,叫御史们看见,只怕他秀才的功名都要保不住。”
“这倒也是。”文昭郡主嘟囔道:“那些御史就跟浑身上下都长了眼睛似得,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要参一本,上次还有人参本郡主城门闹事,阿娘差点儿罚我禁闭!”
要不是她爹求情,又看在她急着去探望商意秋的份上,这顿罚肯定免不了。
苏黎想到那天的事,好像记得谢辞提过,当时有御史在城门口……
咳咳咳!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大好了。
肯定是她记错了!
文昭郡主没察觉到苏黎的这点不自在,继续道:“其实这薛家郎君倒也是个好的,他年纪轻轻就考上了举人,听说明年春闱便要下场,若是中了进士,倒也能配上秋娘,可惜秋娘没那个福气。”
到时候再去补个外放的缺儿,远离薛夫人,日子不比在上京自在?
几人感叹几声,文昭郡主因为不待见薛家郎君,又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杀了合连君不想去,但对那边的事却十分感兴趣,便让陈舟说给她听。
之所以让陈舟说,还是因为他之前模仿折惟义的语气太像了,文昭郡主觉得他学得有意思。
陈舟也不负众望,再次将当时的场景和对话学了一遍。
尤其是乐正理的那几句话,配合着动作,学了个七八分像。
王承悦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心想也就是文昭郡主在,不然审刑院的地牢又要多几个人了。
文昭郡主听的哈哈大笑。
别说,乐正理的这张嘴只要不是对自己人开口,怼其他人的感觉还是挺解气的。
最后陈舟又说到乐正理最后还对着商家大郎说了两句话。
文昭郡主笑意渐收,语气也变的淡淡的,“秋娘一直很在乎这个兄长,可惜商应卓虽然也疼爱她这个妹妹,但性格懦弱,只想着在长山侯面前好好表现,好早日继承侯府。”
商家大郎这个人很矛盾,说他在乎商意秋罢,他能无视伤害过妹妹的人,不管是合连君还是薛家人,他都可以原谅。
说他不在乎,可他多年对商意秋的维护是真的,为她的死伤心难过也是真的。
谁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文昭郡主说完,又道:“对了,很快就到秋娘的头七了,我想和谢知院商量一下,左右已验了尸,能不能先让秋娘入土,我想送她一程。”
她现在已经明白过来,查案不是一件小事,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和精力太多了,不是短时间能查清楚的事。
但她也不忍心让秋娘的尸体就这么躺在审刑院的停尸房里,看着她一点点腐烂。
她想送她安息。
苏黎没有回答,她在想事情。
方才的几句话,好像戳中了她脑海中的某根弦,只是那弦动了一下便不响了,她没抓住。
王承悦见她没说话,连忙道:“郡主有心了,只是在案子没有查清前,商小娘子的尸身恐怕不能动,不如和谢知院商量一下,先封棺如何?”
文昭郡主叹息一声,“罢了,是我坚持要查的,若是秋娘日后怪我,便来寻我罢。”
感受到文昭郡主身上透露出的难过与悲伤,江久君拉住她的胳膊,安慰道:“秋娘不会怪我们的。”
她们曾是那么好的朋友,分享过太多的烦恼和高兴,深知彼此的性格,了解彼此的喜好。
所以,她不会怪她们的。
文昭郡主点点头,忽而又气愤道:“这乐正理说的确实没错,我若是他,妹妹没了,不管是不是那合连君的错,我都要教训他一顿。”
“一个戏子罢了,打了也就打了,还怕他会找他算账不成!”
江久君柔声道:“阿姐,这合连君可不是寻常戏子,男女老少喜爱者众多,听说有位郎君在大街上调戏他,被爱慕他的人给打了一顿。”
“这事小人也挺说过,听说那位郎君有断袖之癖……”
“嗡!”地一声,苏黎脑海中的弦忽然响了。
这一次,弦声没有断绝,而是亮起了金色的线,穿透层层白雾,梳理着苏黎脑海中乱如麻的线。
她腾地站起身来,大声宣布:“我明白了!”
文昭郡主等人被吓了一跳,不解地问:“你明白了何事?”
苏黎目光灼灼地看向文昭郡主等人,“我知道为什么金蕊说合连君与商小娘子是在半个月前有联系的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抓捕计划
百戏园后门。
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从大门里走出。
又是一个清晨,这两天戏园里出了不少事,但该唱的戏还是得唱,该做挣的银钱还是得挣。
人嘛,活着不就是为了一张嘴。
小厮伸了伸懒腰,他先是观察了一下四周,见没人注意,这才蹲下身子,掀开门口的一个大石头。
他本抱着闲着也是闲着的想法,没想到一掀开石头,在里头发现了三个小石子。
小厮眼睛一亮,瞬间不困了。
他一把捡起石子,高兴的不行,捧着石子往外面走去。
——
两天后的深夜。
一顶小轿落在了某个宅子的后门,随后直接抬了进去。
到了某个院子后,轿子落了下来,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出来。
天渐渐冷了,冷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刺痛,好像有蚂蚁在撕咬着皮肤。
合连君的表情很是冷漠,甚至还带着几分麻木,他的身上还穿着前一场戏的戏服,脸上的妆也没有卸干净,垂首间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神韵。
“苏郎君,里面请,我家主子在里头等你。”领路的小厮弯着腰,示意他往里走。
合连君点了点头,跟着小厮往院子里走去。
其实合连君对这里很熟,来过这么多次了,便是不熟也熟了,只是近来他没来,既是为了避嫌,也是因为心底的几分愧疚。
小厮将人带到那个熟悉的院子里,小声道:“苏郎君,今日我家主子又病了,他心情不大好,还请苏郎君劝劝他。”
“知道了。”合连君再次点头,推开门,独自踏进那个只亮着一盏灯的厢房里。
一推开门,一股儿浓郁的酒味扑鼻而来,苦涩刺鼻,弥漫开来的酒味像是要把整个房间腌透。
合连君的眉头皱了皱,听见内室传来几声窸窣声,他毫不犹豫地掀开帷幔走了进去。
内室的酒味更重,烛光摇曳间,依稀能看见一个身影躺在床榻上,半拉开的床帘挡住了他的身子,只露出朦胧的影子,床边还散落着好几坛喝尽的酒坛。
合连君没有说话,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静静开口,“你这又是何必呢?”
那人呜咽了一声,没有回答。
合连君道:“我早说过你会后悔的,现在报应来了,秋娘是个好姑娘,她一直想将你拉回去,可是我们却杀了她,是我们对不起她。”
“你今日冲动了,不该约我来此,我知晓你心里难过,但这都是我们该受的。”
他的声音无悲无喜,好像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我已经想好了,明日一早我便去官府认罪,所有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你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也就当那件事从没有发生过。”
“等我受刑后,你还是那个风风光光的侯府世子,我会去地狱地跟秋娘赔罪,来世做牛做马偿还她的命!”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呜咽声更大了,多了几分响动。
合连君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他跳了起来,一把掀开帷帐!
只见商家大郎侧躺在床上,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嘴上也塞着布条,正一脸惊慌地看着他。
“你这是?”合连君低吼一声,正想伏身解开商家大郎身上的绳子,突然感觉到脖子上一凉。
“合连君,我劝你还是老实点,我手上的这把刀可不长眼睛。”
合连君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看着流着眼泪、奋力摇头的商家大郎,闭上了眼睛,“我认罪!”
院子外忽然灯光大亮,隔开内室和外间的帘子被人拉开,差役们不知从那里冒了出来,七手八脚地将床上的商大郎君和合连君押到外间。
合连君反手被差役们压着,见外头走来的几个人,他了然地笑了笑,“谢知院,果然是你们。”
谢辞恍若未闻,自顾自走到椅子上坐下。
文昭郡主狠狠地瞪着下面跪着的两个人,同样坐在了一旁。
苏黎、乐正理等人紧随其后。
至此,这个极短时间策划好的抓捕计划顺利地执行完毕。
王承悦收了刀,一把拽掉商家大郎君嘴上的布条。
商家大郎咳嗽了几声,再抬头时,已经全部明白了,他低声笑了笑,“好好好,不愧是谢知院,原来是你设的局,我还以为是老天看不下去了,想要收了我。”
他就说好好地准备休息,一不留神就被人给打晕了,醒来的时候自个儿就被绑了,原来是被发现了啊!
“呸!”谢辞还没说话,文昭郡主已经骂开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秋娘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文昭郡主抬手一指,“就为了这么一个玩意儿,你就杀了她?难道她的命就比不上这么一个戏子吗?”
商家大郎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
他的手脚依旧被绑着,头发凌乱,脸色惨白,与平日里那个风光霁月的长山侯世子相去甚远。
“我也不想的,不想的,可我能怎么办?”他抬起头看向文昭郡主,眼神空洞,“你以为杀了她,我不难受吗?我在她死后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梦里都是她在求我放过她!”
“可是我没有办法,是她自己多管闲事,是她自己找死!如果她能听我的,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那一切都不会发生的!要怪只能怪她自己!”
他的这番话说出来,众人看他的眼神里都添了几分厌恶。
原本以为是有苦衷,原本以为他有悔过之心,却不想他的心已经硬到了如此地步。
文昭郡主无力地坐回了椅子上,而合连君则沉痛地闭上了眼睛。
商应卓却大笑起来,咆哮道:“我没错,我没错!!”
在商应卓的记忆里,父亲和母亲一直在吵架。
他是长山侯的嫡长子,是未来的继承人,所有人对他都毕恭毕敬,可他知晓,这些人私下都看不起他。
他们说,父亲爱的不是他的母亲,他的世子之位早晚会落到他那个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身上。
他见过那个弟弟,长得乖巧软糯,玉雪可爱,难怪父亲会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还会任由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玩耍。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毕竟父亲只在他没有记忆的小时候抱过他。
他不相信父亲会这么对他,所以他一直表现自己。
弟弟顽劣,他就乖巧。
弟弟叛逆,他就听话。
弟弟不学无术,他就勤奋上进。
他把自己变成了旁人口中那个优秀的长山侯继承人,也让父亲对他不再冷眼。
第一百二十七章:世子之争
后来,母亲病重,她在死前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为他的妹妹秋娘和薛家郎君定下婚约,另一件,是想看着父亲将自己立为世子。
他欣喜若狂,期盼地看向父亲。
他父亲答应了,他还记得那时候父亲看自己的眼神里有着鼓励和期盼。
那时候,商应卓以为是自己的努力有了成果,父亲对自己是认可的。
可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母亲以娘家家世威胁父亲,逼他答应。
他很震惊,很想冲到父亲的面前,告诉父亲,让他不用顾忌母亲的脸面,不必理会母亲娘家的势力。
他想让父亲真心认可他。
可是他不敢。
他从内心里知晓,如果他这么做了,父亲一定会反悔。
他屈服了,更加努力地表现自己,心想,只要自己成为更好的人,也许父亲就会看到他的好了。
母亲走后,留下了幼小的妹妹和弟弟。
弟弟顽劣,时常闯祸,妹妹坚强,可却爱顶撞父亲。
三人相依为命,商应卓一边学习做一个合格的世子,一边在父亲和妹妹之间寻找平衡,累的快要喘不过气。
转变发生在半年前。
有一次,好友约他去听戏,他本身对戏曲没甚兴致,可那天他被父亲说了一顿,内心烦闷,便跟着去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合连君,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戏服,脸上画着浓妆,头上的步摇随着他的动作摇摆晃动,好像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愁。
他的那双眼睛藏在浓妆之下,一颦一蹙,熠熠生辉,透过层层的烛光,落在了商应卓的心里。
“唱的真好呀!”好友说道:“难怪上京城的女郎对他趋之若鹜,莫说是女郎,便是我这么一个男儿,也觉得他实在勾人。”
商应卓忽然一把抓住好友的胳膊,问道:“他是谁?”
“他你都不知晓?”好友一边盯着那人,一边随口回道:“他是和春班的台柱,名叫合连君。”
剩下的话,商应卓再也听不进去了,只盯着台上的人看。
而台上的人并无察觉,依旧唱着早已烂熟于心的戏。
商应卓对合连君上了心。
但他一向是个内敛之人,这份心意如同初生的萌芽,只在他的心田里冒出小小的尖。
闲暇之余,他开始关注这个叫合连君的戏伶。
他知道了他的本名叫方灵秀,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幼年时被和春班的班主捡到养大。
他知晓他从小学戏,八九岁时已经登台,十二岁时便独自唱戏,十四岁时,他成为和春班的旦角,十八岁那年他凭借一曲《荆釵记》成为和春班的台柱。
他的声音婉转而清冽,他的身段窈窕而柔美,站在台上的他,如同明月争辉,百花独舞。
商应卓的心慢慢向他倾斜,但他不知这份悸动的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思。
他只敢偷偷摸摸的去看听他的戏,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越来越浓烈的、不为人知的情感。
后来商老夫人大寿,借着妹妹的掩饰他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认识了他。
“某乃长山侯世子。”他向他介绍了自己,同时也叫出了他的名,“方郎君莫怪。”
他看见合连君露出惊讶的眼神,“郎君竟知晓我的名讳?”
他微微一笑,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那次之后,两人算是正式相识了。
商应卓再也不会隐藏自己的心思,他更加频繁的去见合连君,大多时候是在百戏园,偶尔几次他砸了大笔银钱,将他请回府中。
他并不会让他唱戏,只是备好酒席,与他畅谈人生,诉说烦闷。
合连君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他并不会一味的附和他的倾诉,也不会反驳他,只会静静的听着,偶尔说几句安慰的话。
但这对商应卓来说,却是弥足珍贵,尤其是在知道合连君的内心之后,那原本涓涓细流般的感情化作汹涌澎湃的大海,几乎将他淹没。
合连君是个聪明人,几次之后,他察觉到了商应卓对他的别样之情。
他逃避过、拒绝过,可是面对他那纯粹的、不含任何亵渎的感情,他最终妥协了。
他知道这份感情是扭曲的、卑鄙的,可他贪念这样的温情。
商应卓是长山侯府的世子,如果与他的这份情感被人所知,那么他们势必要遭受外界所有人的唾弃和谩骂。
自己一个卑贱之人也就罢了,可商应卓的世子之位定会保不住。
商应卓心里也知道这份感情不能见光,他舍不得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世子之位,也舍不得放弃合连君这个情感上的软肋。
他只能一边小心翼翼隐藏着他们的关系,一边又时不时梦想着他们能走到最后。
他想着就这样也没关系,等他成了长山侯,整个侯府都是他的,他可以将合连君带走,藏在别苑中,那时候就再也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他们的感情被一个人发现了。
“是那个小厮。”苏黎低声说道:“他发现了你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你杀了他。”
商应卓笑了笑,神色中没有一丝懊悔,“他是二弟派来监视我的,我本想着左右只是个打杂的小厮,放着也就放着了,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发现了我们的秘密。”
商应卓记得那天晚上是和合连君时隔半个月的又一次见面。
合连君本身对这份畸形的感情既排斥又眷恋,所以他尽量克制自己与商应卓见面。
而商应卓则表现的过度依赖,他无法忍受合连君对自己的冷漠和排斥,常常任性地将他请回府中。
这一次,商应卓并没有如往常一样与他喝茶叙旧,而是要求他为自己唱戏。
那天的长山侯前院只有商应卓,合连君不想与他争辩,只好依他要求唱戏。
他化好妆、穿好戏服,小声的、一遍又一遍的唱着商应卓听腻了的戏。
终于商应卓冷静了下来,合连君想着晚上要回去,于是便坐在一旁卸妆。
商应卓忽然说道:“灵秀,我替你赎身罢。”
合连君只有名字没有字,他一个连自由身都没有的戏伶,怎么可能会有字这样高雅的东西?
“不!”他下意识的拒绝了,缓了语气道:“和春班有恩于我,我不能一走了之,最起码现在不能!”
他答应过班主,为了报答他的养育之恩,他会唱到他不能唱为止。
第一百二十八章:小厮之死
“为什么不能?”商应卓的脾气突然上来了,“我不想让你再唱戏了,我只要想到那些人看你的眼神,我的心就很难受,我帮你赎身,再给你买一座宅子,这样你不用辛苦唱戏,咱们也不用每次见面都这样偷偷摸摸。”
“至于那个和春班,我可以给他们许多银子,足够他们生活了。”
他性格内敛,不爱交际,这些年并无太大花销,长山侯府每年给的月钱,加上娘亲留下来的嫁妆,给合连君赎身完全够了。
至于和春班会不会放人?
商应卓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事,他是长山侯府的世子,想为一个戏伶赎身,和春班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他唯一要在意的就是合连君会不会答应。
合连君当然不会答应,他面露伤感,“元承,你答应过我不会强迫我的,我们现在这样,很好。”
“不好,不好!”商应卓在合连君的面前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我不能经常见你,更不能正大光明的与你在一起,爹已经开始催我娶妻了,可我想要的只有你!”
商应卓已经弱冠了,寻常人家像他这么大已经娶妻生子,最晚的也有了婚约。
他娘亲早逝,父亲不管不问,无人为他张罗,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
好多次他都被好友和同窗笑话。
可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长山侯再怎么不喜欢这个儿子,可也要顾及整个侯府的颜面,他找了个媒婆,想着早些为儿子取一个妻子。
最好这个儿媳家底雄厚,乖巧听话,能帮他们再支撑起侯府。
商应卓不想违背父亲的话,但也不愿意娶亲,几次说和都被他找个借口敷衍了过去。
父亲的催促,外界的压力,所爱之人不能日日相见,这些压力无时无刻不侵蚀着他的内心。
他觉得自己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你别再拒绝我了!”商应卓用力的摇晃着合连君的肩膀,“这一次你必须听我的!”
“真的不行。”合连君低下头,不去看商应卓期盼的眼。
放不下和春班确实是一个借口,或者说他内心其实是一个薄凉之人,诚然和春班对他有救命之恩,可这份恩情在他看来他已经还完了。
不想赎身,是因为他知道赎身之后,他会住进商应卓安排的宅子里,那个宅子会安静、奢靡,他不用再唱戏去讨好旁人,也不用面对那些恶心的目光。
可是那也是一座牢笼,一座困住他的,与旁人给予的一样的牢笼。
他渴望自由、渴望能光明正大的活着,而不是成为圈养的鸟儿。
他能感受到商应卓对自己的感情纯粹又热切,可是这个感情却不被这个世间所理解。
“元承,我们别再见了罢……”合连君低声说道:“如果让别人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那么你这个世子之位便保不住了,你有大好的前程,不必为了我放弃。”
“不!”商应卓忽然暴怒,一把推开桌上的东西,“你别再拒绝我了!”
精美的头面和胭脂被商应卓暴力摔向地面,交缠在一起的耳饰穿透窗户,砸在了外面的回廊上。
一只颤抖的手伸了过来,快速捡起那对耳饰,小心地揣回了怀里。
他奉命监视世子,不曾想竟然听到了这样大的秘密,害怕的浑身都在颤抖。
可这也是个好机会,他只要将这个东西交给二郎君,想来二郎君一定会重重赏他。
若是能助二郎君成为长山侯世子,那他也算是立了大功,到时候把阿娘接来上京享福,再娶一房媳妇,这样阿娘也不用日夜为他操心了。
小厮佝偻着身子,想趁外面的下人还在打盹的时候赶紧离开。
可是他太紧张了,紧张到一不小心,头碰到了窗棂上。
“哐当!”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响亮。
“谁!”商应卓大喝一声,快步打开房门看去,他神色微敛,看见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厮,眼底冷意凝聚……
苏黎长舒一口气,至此,小厮的死算是弄明白了。
他发现了商应卓的秘密,被商应卓弄死之后,又抛尸到了那口枯井里。
商应卓当时或是出于紧张,或是来不及检查,那对本想作为邀功的耳饰一直在小厮的身上。
其中一只在商应卓搬运的过程中掉到了废弃院子里,另外一只则随着小厮的尸体投入枯井,直到被他们发现。
听完商应卓的这段描述,在场的人都冷静了下来。
一时间竟不知说点什么好。
一种莫名的、酸涩的情绪在他们中间来回流转,他们很想大骂商应卓,骂他冷漠无情,残忍卑鄙。
可是商应卓内心最缺失的是来自父亲的亲情,最想挽留的,却是一份不被世间所容的爱情。
“秋娘呢?”文昭郡主双拳紧握,一双漂亮的杏眼中满是气愤,“秋娘做错了什么?你要杀了她?!”
“秋娘?”商应卓嘴里呢喃着,似乎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
“是我杀了她!”合连君突然叫了起来,大声喊道:“和世子无关,她知晓了我们的秘密,所以我才杀了她!都是我的错,我愿意以命偿命!”
谢辞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而后淡淡道:“你确实杀了她,可你只是帮凶。”
杀害商意秋的有两个人,帮凶是合连君没错,可主谋却是商应卓。
商应卓忽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你不必想着替我顶罪,从我杀了秋娘开始,我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这都是报应,报应啊!”
他的双手还被绳子绑着,挣扎的时候,绳子在他的手上勒出淤痕,可是他根本不在乎,那癫狂的样子,看得在场的人心里发凉。
“老实点!”王承悦老实不客气的给了他后背一拳。
不管他之前是何身份,现在他只是审刑院的罪犯,而被审刑院定罪之人,从来没有能全身而退的。
“咳咳咳!”商应卓被打了一个踉跄,腿不受控制的跪了下去。
他没有起身,就这么抬头看了看合连君,又看谢辞,“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谢辞以为他问的是他们怎么发现商应卓杀害秋娘的,肃声道:“那张遗书,虽然你模仿商小娘子的字写下了遗书,可那同样也是证据,”
第一百二十九章:爱屋及乌
那封遗书写的确实没有破绽,无论是谁来看都是商意秋的字迹。
起初,他们以为商意秋早有寻死之心,这封遗书是早些时间留下的,毕竟在商意秋被害之前,她也曾绝食过。
“商监司曾说过,你的字是跟着他的字帖练的,商夫人离世后,你负责两个弟弟妹妹的教导之事,所以他的字帖商小娘子也曾临摹过,你们兄妹二人的字可以说极为相像,模仿她的字迹对你来说不难。”
商小娘子性格坚毅,不爱寻常贵女喜欢的簪花小楷,偏偏要学商闫那样洒脱流畅的行书,所以才无人察觉。
“而在遗书里,你特意写明不要为难合连君,一来你是想将商小娘子为情所困的罪名坐实了,二来是为你之后不用替她报仇留作借口。”
“只是你太刻意了,任何一个有血气的男儿,他的妹妹若是因为一个男子寻短见,不管真相如何,身为他的兄长都不会轻易放过那个男子,你三番五次强调是想成全商小娘子的遗愿,可也因此露出了破绽。”
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在面对自己至亲至爱之人的时候,感性往往会占胜理性。
一个优秀的男子想娶自己疼爱的妹妹,身为兄长尚且要考验一二,再不济,也会将其家世人品全都调查一遍,以求心安。
可是商应卓的做法恰恰相反,他的表现根本不符合他身为一个兄长该有的态度。
百戏园对峙时,与商小娘子有关的两个男子都在那里,商应卓既不去责怪合连君,也不追究薛家郎君退亲之事,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劲。
“商小娘子,她应该是想用自己的名声来挽回这一切罢?”苏黎看向合连君,“你曾说过商小娘子对你并无男女之情,她只是单纯的想‘霸占’你,如果我没猜错,她是为了商世子才这么做的。”
合连君痛苦地点点头,“她不知何时发现我和元承关系密切,所以才来找我问清楚,但是我太软弱了,没有将真相告诉她,只说元承爱听我的戏。”
可是商意秋太聪明了,她了解自己的兄长,也知道他内心的空缺,她很快从蛛丝马迹中得出了这么一个惊天的秘密。
她最爱的兄长竟然喜欢一个男子!
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她不明白这样的感情从何而来,更不知道他们会走向何处。
但她知道一旦这个秘密被人发现,兄长将会堕入万丈深渊。
长山侯府即便再落魄,那也是勋贵之家,商家子弟可以花心、可以顽劣,但身为长山侯府世子,绝不能喜欢一个男子。
为了长山侯府的颜面,他们定会废去兄长世子的身份,更有甚者会秘密处决兄长。
知道真相的商意秋痛苦过、绝望过。
可绝望之后,她明白不能坐以待毙,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挽回这一切。
“他找过你,向你求证,她希望你能和合连君断绝关系,好好的做回她的兄长。”苏黎的声音悠长而轻柔,“可是你拒绝了她,她没有办法,只好从合连君下手。”
金蕊曾提过,商意秋曾和商应卓吵过架,还曾以死相逼,重病时也只肯喝商应卓端来的药。
那应该是因为商应卓为了哄商意秋吃药,许下过不少承诺。
只是后来这个承诺并没有兑现,所以商意秋才会另辟蹊径。
苏黎道:“她用自己的名声来掩盖住你和合连君之间的关系,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对合连君有意,一来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找合连君,说服他离开你,二来,一旦你们之间的事被人发现,她大可以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到时候只要对外宣称是她商意秋纠缠合连君,那么合连君三番五次来长山侯府就有了说法,而他这个兄长为了自己的妹妹,多次去“警告”合连君也就有了正当的理由。
而且她身为长山侯府的嫡女,用身份逼一个戏伶就范,合连君也会成为“受害者”。
商意秋是善良的,她所有的善良都给予了她的兄长,她的做法既保全了商应卓的名声,也保护了他所爱之人。
可是她唯独没有想过自己,她的名声,她的婚约,她爱的人,她所有的一切都会随之崩塌。
江久君再也忍不住,捂着嘴靠在了文昭郡主的身上,痛哭起来。
文昭郡主也眼圈泛红,她抬起头,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嘴里骂道:“傻子,真是个傻子!这个畜生哪里值得你这样做?!”
这个畜生,他亲手杀了你啊!
“她都这样做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杀了她?!”文昭郡主冲商应卓怒吼道:“难道你连她都容不下吗?”
“是她自找的!”商应卓的嘴角的肌肉都在抽动,他佯装镇定道:“我明明都告诉她不要多管闲事,可是她偏偏不听,她跑去撺掇灵秀,让他离开我,还说如果我们继续这样,她就会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我不能让她这么做,父亲一定会生气,他会对我失望,他不会让我继续做这个世子的,我不能让她胡说下去,我必须阻止她。”
他的杀意在合连君与他摊牌,说再也不要相见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他记得那天的他格外冷静,先是找了个借口把合连君约出来,让商意秋提前支开下人,来到她的院子里。
他哄骗她,说她和合连君都是他最爱之人,他希望以后就算不见面,他们也能不要记恨彼此。
他说他知道是她所做的一起都是为了他好,说他会听话,会娶一个贤惠温柔的妻子,这一切就当是一场梦。
他说今日他会向过去道别,之后他与合连君再也不会相见。
商意秋听信了兄长的话,那时的她刚刚与薛家退了婚约,心力交瘁,眼中只有对兄长回头是岸的喜悦,从而忽略了他眼底的狠戾。
她高兴地与合连君道歉,说会给他赎身的银钱,让他以后好好生活,不必再以色侍人。
她欣喜地看向兄长,告诉他,她已经托外祖母替他相看小娘子,她不在乎自己婚约是否还有回转的可能,只希望兄长能够顺利的继承侯府。
可是她的所有期望,都死在了那一根绳子上。
第一百三十章:各有所恶
商应卓趁她不注意,用绳索圈住了她的脖子,用力的拽紧。
商意秋的眼眸流下了泪,挣扎着、哀求着,用双手去抓、去挠,去追求那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可是商应卓没有理她,他甚至低吼着让合连君抓住她的手,执意要送她去黄泉。
彼时,合连君的脑子一片空白,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也太过震惊,他不知道要如何反应,只能顺着商应卓的要求抓住商意秋的手腕,压住了她的双腿。
他们杀了她,在那个寒凉的晚上。
后来商应卓有条不紊的安排着一切,他让合连君冒充秋娘躺在床榻上,用自己的身形遮住她。
然后让合连君尖着嗓子,模仿秋娘的声音假装与他吵架,将金蕊拒之门外。
合连君从小唱戏,他的嗓子是练过的,加上当时商意秋被重病折磨,嗓子本就沙哑,合连君的模仿并没有露出破绽。
之后商应卓写下遗书便离开了,他留下合连君,交代他在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将商意秋吊在房梁上,伪装成她自杀的假象。
合连君来过长山侯府数次,对这里的布局有十分了解,他每次从后门来找商应卓的时候都要经过商意秋的院子。
他照做了。
在天明前的漫长等待中,他心生愧疚,他拿过胭脂水粉,替商意秋画了妆,又替她换上了一身鲜艳的衣裙。
他想着地府也许有些逢高踩低的,她若是精致些,那些鬼便不会欺负她。
他也试着想把商意秋的舌头塞回去,可是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他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只能流着泪将她挂在了房梁上。
早晨的天气如同夜晚一般寒凉,太阳没有升起,天光渗透不进厢房,也照射不出里边的影子。
商意秋的身子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最终停了下来,她眼睛瞪大,直勾勾的看向外面。
合连君离开时感觉到那双眼睛黏在了他的背后,跟着他回到了百戏园,时时刻刻的盯着他,看着他。
“啪!”
“啪!”
两声干脆利落的巴掌抽回了众人的思绪。
文昭郡主的下巴高高抬起,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的一只手举起,毫不客气的甩在商应卓的脸上。
“秋娘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兄长?!”她声音颤抖,语气里带着疑问和不甘,“她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竟然还要杀了她!”
她以为秋娘的死或许是个意外,或许是迫不得已,从未想过她的死竟然是一场预谋。
“啪!啪!”文昭郡主再次给了商应卓两巴掌。
她的力道很大,没有半分留情,几巴掌下去,商应卓的脸高高肿起,嘴角也流出血丝,整个人也变得十分狼狈。
苏黎等人看得平静无波。
痛吗?
肯定是痛的。
可是比起商意秋的痛,这些都不值一提。
不甘吗?
他的眼神告诉他们,他是不甘的。
可是比起商意秋的不甘,这些同样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唯独合连君见他这般样子,踌躇着向前,“元承……”
“啪!”地一声。
文昭郡主毫不犹豫地回身,扇了合连君一巴掌,“狗东西,你们两个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连给秋娘提鞋都不配!秋娘不稀罕你们的忏悔,你们通通都给本郡主以命偿命!”
这两个人各有各的恶。
一个阴狠毒辣,为了保住自己的世子之位,杀了自己的亲妹妹,一个看似软弱,可却纵容另一个人屡次杀人。
文昭郡主恨不得将两人剥皮抽筋,以泄心头之恨。
谢辞见文昭郡主动手,眉头皱了皱,并没有阻止。
于私,他记得他曾答应过文昭郡主,待抓到凶手之后,会让她先行处置,于公,这俩人合谋杀人,罪大恶极,扇两巴掌不过是小惩大诫罢了。
反倒是乐正理,在看见文昭郡主毫不犹豫的动手之后挑了挑眉。
身在高位就是好呀!动手打人都这么痛快,他要是身后有人撑腰,可以这般为所欲为就好了。
这里的灯亮了很久了,外头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想来是留守在外面的差役已经拦不住长山侯府的人了。
谢辞挥挥手。
王承悦立刻叫上几个差役将合连君与商应卓拉起来绑好。
“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了,将这俩人带回审刑院等候发落。”谢辞说着,先一步走出厢房。
院子的大门突然被人打开,商家一干人等再次齐聚。
当他们看到被绑起来的两人时,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就连早已有预感的商闫也面露诧异。
此计划能实行的如此顺利,除了苏黎的发现、文昭郡主的安排、审刑院的配合之外,还有就是商闫的相助。
可当真相当真摆在面前的时候,商闫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做兄长的为了一个男子对亲妹妹下手,想来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能坦然接受。
不过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冲谢辞点了点头。
苏黎抬头望天。
今天晚上的天气很好,微风拂面,繁星闪烁,快要到中秋了,月儿也越发越圆滚了。
有乌云慢悠悠的走过,留下了一串虚无缥缈的烟云,朦胧间,竟像是月宫里的嫦娥们在翩翩起舞。
苏黎心想,秋娘这样纯粹的、坚强的女郎应该会化作嫦娥,在月亮上遥望着大地罢?
——
商小娘子的案子就此告一段落,因为牵扯到长山侯府的私事,这件事不出所料地被压了下去。
当然,也不是说完全压下去,毕竟有文昭郡主在,她不会让长山侯府好过的。
只是这件事仅限于一些世家权贵知晓,外界的百姓只知商小娘子之死与商应卓有关,并不知具体缘由。
对此,苏黎也没有在意。
这个案子说到底是审刑院的事,她也只是被“借”过去帮忙罢了。
案子水落石出之后,
文昭郡主说到做到,给了苏黎一百两黄金。
苏黎从没有见过这么多银钱,想着这要是都带回去,估摸着她爹会以为她贪污受贿,带着她连夜跑路。
她拿了二十两出来,给了陈舟十两,留下十两花销,其他的则让文昭郡主替她保存,以后有需要再拿。
这种小事文昭郡主自然答应,还贴心地给她换成了交子。
各自揣着一百两银钱的交子,苏黎和陈舟愉快地回到大理寺。
陈舟指天发誓,这辈子都要跟着苏黎混,以后便是折少卿使唤他,他都要等苏黎先答应!!
一场雨过后,天气骤然放晴,今日是这些天以来太阳最好的一天,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黎感觉身子骨都懒散了。
趁着天气好,又没有案子在身,苏黎拉着陈舟去了大理寺的架阁库。
第一百三十一章:奇怪卷宗
架阁库乃是大理寺存放卷宗的地方,里头的案子根据“年月日编排,分门别类存放”,查看起来十分便捷。
苏黎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往里面跑。
陈舟一进来,便是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是咱们大理寺好呀!回家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虽然说那谢知院办案,做事比自己家那个不靠谱的折少卿要好上许多,但他就是感觉整个审刑都非常压抑,好像大家一进去,除了案子之外,就没话说了。
他们大理寺多好呀,平时没事还能开开玩笑,唠唠嗑,就跟一家人似的。
苏黎也有这种感觉,总觉得审刑院太过严肃了。
“过几日便是中秋了,咱们大理寺也会休沐三日,你想好怎么过了吗?”陈舟又问道:“听说州桥那边会有杂耍和唱戏,你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苏黎现在一听唱戏就觉得脑子疼,“应该会去罢,阿明喜欢热闹,中秋的时候也放假,我们应该会一起出门看花灯。”
她弟弟苏明是个非常喜欢凑热闹的,往年在辰州的时候,但凡是有花灯庙会之类的,苏明从不会缺席。
他不但喜欢凑热闹,还喜欢缠着旁人也一起去。
苏黎对这个唯一的弟弟十分宠溺,被缠得无法了便会跟着去。
也不知道他这般性子是随了谁,苏黎和阿爹阿娘都不是爱热闹之人。
“多好啊。”陈舟说道:“希望这段时日折少卿莫给咱们派案子了。”
苏黎心里也同样这般祈祷。
她是喜欢查案子,可没人喜欢过节的时候也跑去跟尸体犯人打交道。
“话说,你觉不觉得仇慕是个人才?”苏黎一边整理卷宗,一边打着哈欠问道。
陈舟跟仇慕打交道的不多,但也听过几耳朵关于这个怪异的仵作的事,“你是想?”
苏黎点了点头,“咱们大理寺虽然有仵作,可是案子太多,仵作不够用,仇慕心思细腻,验尸手艺也不错,他还年轻,只要略作培养,假以时日定会成为大理寺仵作行首。”
苏黎是真的看好仇慕。
此人虽然对尸体的喜好怪异了些,还时不时的喜欢吓人,但总的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挖到大理寺来做事可惜了。
陈舟想了想道:“我觉得可行,你若是当真想举荐,干脆去找折少卿问问,想来他一定会答应。”
仵作本就稀缺,合适的仵作更难得。
苏黎如果想要继续往上走,那寻一个合心意的仵作必然会给他带来助力。
而且只是一个义庄的仵作罢了,只要苏黎一提,折少卿定然不会反对。
苏黎也觉得有戏。
她本就是个不受规矩约束的人,查案做事喜欢走“歪路”,一个胆大心细、又有本事的仵作更能与他好好配合。
就仇慕那种只认尸体不认人的性子,苏黎有把握拿捏住他。
“那等折少卿回来,我便去问问。”苏黎也不困了,满脑子都是将仇慕挖到大理寺来的喜悦,“话说,咱们折少卿最近在忙甚?”
这两日他们不在大理寺,听说大理寺又接了几个案子,楼司直带着人忙得脚不沾地,犯人都抓了一地牢了。
折惟义身为大理寺少卿,确实需要跟着忙活,但也不至于整天见不着人。
“这事我倒是知道一些。”陈舟也来了精神,“听说是祥符县出了点事儿,牵扯到一个勋贵,祥符县令没胆子掺和,便将此事捅到了开封府处,但孔府尹多精的人,他也不想自个儿得罪人,便拉了咱们折少卿一道去查。”
“你也知晓咱们折少卿的性子,他虽然查案不精,但为人正直,又嫉恶如仇,自然不肯与那勋贵和解,双方便动了手,听说闹得挺僵的,估摸着这段时间管不到咱们。”
本朝定都上京城,又名开封城,隶属开封府,而开封府下辖十七个县,其中祥符县和开封县乃郭县,能让祥符县令都不敢查的案子,想来牵扯到的人,怕不只是一个勋贵那么简单。
不过苏黎也没太在意,上京城的案子多了去了,与勋贵有关的案子起码要占了一半儿。
折少卿虽然心思单纯,官位在上京城也不能说多高,但他的阁老祖父可不是吃素的,捅破天也能帮他撑着,不用他们这些小喽喽操心。
确定了折少卿这段时日没有闲暇,苏黎便专心的忙自己的事儿。
大理寺有意清理一批悬案和疑案,那些时隔多年都不曾见过天日的案件和卷宗需要一一整出来重新评估,苏黎这个常参恰好卡在需要帮忙的范围内,她有的是事要做。
她需要将存疑的、恶劣的案子重新查看一边,整理出来交给折惟义,由他断定是否要再次调查。
有的案子还好说,卷宗尚且完整,但有的案子只有模糊的几张纸,更有的只是短短的几句话。
陈舟认识的字有限,负责将那些残缺的卷宗分拣出来,等着苏黎进一步筛查。
“奇怪,这个案子都这么久了,怎么放在了这里?”他看着手里的卷宗,随手翻了翻,疑惑道:“卷宗也忒简单了些。”
像这样时间长,卷宗记载又比较简单的案子,通常不在他们要重新调查的范围之内。
一来是时间长,证据大多已经消散,查起来颇为费事,二来像这样的案子,往往牵扯的事情较大,所以才不会留下太多详尽的记载。
“我看看。”苏黎也有些好奇。
陈舟将卷宗递到苏黎的手中,埋头又去找其他的案子,“兴许是之前整理的人漏下了,你看好给它放回去。”
苏黎随口答应一声,看向那卷宗。
卷宗只有几张,第一张只记了大概的情况。
元授七年,御史大夫祝临川一家被害。
经查凶手乃一伙盗匪,趁祝家沉睡之际,闯入祝家,将祝家包含奴仆下人共计二十八口全部杀害,无一生还,凶手将祝家洗劫一空,连府中的树木也全部推倒。
案发之后,陛下震怒,责令大理寺、开封府、审刑院一道调查。
可那伙人来去无踪,一夜之间消失在上京城中,无论官府的人怎么调查,也找不到线索。
此案就此搁置。
第一百三十二章:成为友人
后面的则是祝家人的尸格,详细的记录着祝家人是如何死的。
他们大多是被刀剑砍杀,其中以祝家家主的伤最严重,身上足足被砍了十四刀,其妻子与他一同遇害。
苏黎翻到最后,上面则记录着一个小郎君的死。
他死时只有十几岁,跟苏明差不多大的年纪,可却被砍断了脖子,血流尽而死。
祝煦。
苏黎磨蹭着上面的名字,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
元授七年,她记得陛下曾改过一次年号,好像是在……太子薨了的那年。
她忽然翻到最上面的一页,在最后看见了上面的地址。
曲麦坊,十字东巷,祝御史府。
这个地址不就是她家隔壁吗?那个被谢辞买下来的“鬼宅”。
她是听说过这个宅子曾是一位高官的府邸,只是后来高官一家被害,街坊邻居都说他们因为怨气太大,故而不去投胎,才导致宅子闹鬼。
原来说的是这事啊。
谢辞又为什么要买这个宅子呢?
难不成这个案子跟谢辞的身世有关?
谢辞说过,谢家只剩下他一个了,加上这个案子的情况,苏黎大胆猜测,谢辞就是当年的遗孤!
话本子都写了,一家人被害,唯有主角逃出生天,十年之后他掌权归来,誓要替家人报仇。
苏黎猛地将卷宗盖起来。
完了,她现在发现了这个秘密,谢辞不会杀人灭口罢?
可不对呀,卷宗上写着这祝御史只有一子一女,两人皆已遇害,仵作验明了身份,确定那死去的儿郎正是祝御史的亲子。
苏黎觉得自己脑袋乱哄哄的。
算了算了,她就当不知道好了,也许这只是一个巧合呢?
苏黎安抚好自己,将案子收好,重新塞回了书架上。
这一批都是暂时的不需要重新调查的案宗,也许日后有人能解开它的秘密。
——
三日后,商小娘子入土。
长山侯因为商应卓的事丢了一个大脸,又不想再落一个苛待女儿的罪名,于是商小娘子这场葬礼尤为盛大,里里外外做足了面子。
文昭郡主嗤之以鼻,强压着怒气送了商小娘子一程。
苏黎也跟着去了。
她看着长山侯府请来的哭丧人嚎啕大哭,仿佛死的是自己的亲人。
她看着那个之前只在嘴里提到过的商家五郎像是游魂一般被人搀扶着往前走,送别自己的妹妹。
她看着精致的黄花梨棺材落入坟中,飞扬的黄土将其掩埋在地下,从此不见天日。
这个如花朵一般美丽的小娘子,被她最爱的人折下,凋零在了最灿烂的时候。
葬礼过后,商家五郎找到文昭郡主,说要和她单独谈一谈。
文昭郡主答应了,跟着他走到了一旁的林子里。
片刻之后,文昭君主回来,看着远处新立起来的坟冢,问苏黎:“方才五郎对我说,他其实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他不敢说出来,问我怪不怪他。”
商家五郎是一个小纨绔,虽然母亲早逝,父亲不喜,可他却是在兄长和阿姐的庇护下长大。
他心思单纯,性格耿直,可这并不表示他什么都不知道。
身为他们最亲近的人,商家五郎能感觉出兄长的变化,也曾听过兄长与阿姐吵架,慢慢的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
商小娘子遇害之后,他整个人像是傻了似的,对外界不闻不问。
他不想为商小娘子守灵,是因为觉得无颜愧对她,他不愿意出门,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对兄长。
两个都是他的至亲骨肉,他无法选择。
“原本我觉得自己应该会怪他的,怪他明知商应卓杀了秋娘,却无半分反应,怪他明知真相,却让秋娘含冤。”文昭郡主喃喃道:“可是我转念一想,如果换成他,只怕我也做不到心平气和的去接受。”
世间最难的事,便是在自己所爱的人中间做选择。
苏黎说不出安慰的话,只道:“商小娘子能有郡主这么一个朋友,此生足矣。”
能有这么一个朋友在她死后为她查清真相,还以清白,商小娘子这短暂的一生,也感受到了温暖。
文昭郡主微震,然后冷哼一声,“本郡主的朋友,本郡主自然要护着。”
她知晓上京城的人如何说她,无外乎仗着阿爹阿娘作威作福,狐假虎威。
此事之后,长山侯府更是将她推出来,什么文昭郡主目无法纪,半夜偷尸,什么品行败坏,仗着自己的身份,逼长山侯下跪之类的。
可是她并不在乎。
她阿爹乃一方大将,用自己和将士们的性命换来上京城的安宁,身为他的女儿,她嚣张点怎么了?
她阿娘身为公主,生来身份尊贵,但却陪着她阿爹坚守边关数年,她仗着权势作威作福又如何?
她只恨自己没有当真逼着长山侯下跪认错,也没有多打商应卓几巴掌。
不会养孩子就别养!
苏黎莞尔一笑,“所以我才说,郡主不必介怀,人生难得遇知己,短短十几年光阴,能遇上文昭郡主这样的朋友,商小娘子应该能瞑目了。”
江久君在一旁捂嘴,“是啊,阿姐最是嘴硬心软。”
江久君的阿娘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她自问性情不如秋娘,若不是文昭郡主在府里护着她,怕是日子不及秋娘一半好。
文昭郡主被她们夸的有些不好意思,骄傲的抬起下巴道:“既然你都这么夸本郡主了,本郡主也会认下你这个朋友,日后你若是遭遇不幸,本郡主定然也会像这般替你伸冤。”
苏黎:“……”
大可不必,她还想多活几年呢。
文昭郡主也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充道:“我是说从今往后,你也是本郡主的朋友了,本郡主会护着你的!”
她之前虽然也说过把苏黎当成朋友的话,但那不过是为了让她去调查秋娘之死的借口。
此事之后,她看到了苏黎身上的灵性。
那是一种自由的、洒脱的灵魂,不卑不亢,不拘小节,不受拘束。
苏黎看出了文昭郡主的认真,故意拱手笑道:“既然如此,那日后便仰仗郡主的照拂了。”
文昭郡主面露欣喜,她尽力压下自己上扬的嘴角,“自然!”
江久君轻笑,“若是苏小娘子不嫌弃,我,我也想成为你的朋友。”
“都是都是!”文昭郡主手一挥,“今天是咱们成为朋友的好日子,走,咱们去长庆楼大吃一顿!本郡主请客!”
苏黎和江久君对视一眼,纷纷笑着应下。
风轻轻吹过,仿佛又多了一声笑。
第一百三十三章:中秋佳节
中秋节又称为祭月节,是本朝大节之一,无论是市井百姓,还是达官显贵,都想着法儿庆祝。
陛下仁慈,喜爱与民同乐,因此每逢佳节,除却提前一日邀请群臣于宫中设宴之外,还连放三日假。
苏黎很喜欢过中秋,一来这个代表团圆的节日总会给人带来无尽的温暖,二来,赏月游玩也确实是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
夜幕落下后,苏家人聚在一起,吃着月团聊天。
苏黎咬了一口桂花团圆糕点,看着埋头苦吃的苏明道:“我准备了水灯,回头你与我一起去州桥那边去放。”
水灯是一种用小羊皮做成的小灯,投入水中以祈福。
“浮羊皮小灯数万盏于水面,灿如繁星”,也是苏黎最爱的玩月活动之一。
肯了一半月团的苏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自家阿姐,扭扭捏捏道:“阿姐,能不去吗?今日我约了好友,我们说好一起去猜灯谜。”
猜灯谜?
苏黎面露怀疑,“你这次旬试考了第几?”
不是她怀疑苏明,而是太了解自家这个傻弟弟,让他去玩可以,但猜灯谜这种需要费脑子的活儿,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叫人怀疑呢。
“第二。”苏明说完,对上了苏黎“再给你一次机会”的眼神,老老实实道:“……倒数第二也是第二嘛!”
苏黎扶额,她早该想到的。
苏明撇撇嘴,小声道:“我上次考了倒数第一呢,这次进步了一名,阿爹阿娘说了,只要我有进步,今晚中秋就随我去玩儿。”
跟阿姐一起玩是好,吃的玩的都不需要自己掏钱。
可是跟阿姐也有不好的地方,阿姐总是把自己当成没长大的小孩,哄着自己玩些小孩子的把戏。
“好罢。”苏黎妥协,“回头我给你一些银钱,你自个儿去玩罢,但是不许太晚回来。”
不差钱的苏黎大手一挥,决定奖励一下自家的傻弟弟。
本朝是没有宵禁的,中秋这样的节日都是从天亮玩到天黑,再从天黑玩到天亮。
官府虽然会派人巡逻,但人多事多,一不留神容易惹出祸,万一有个好歹就不好了。
苏明两眼亮晶晶的,小鸡啄米般点头,举着双手道:“多谢阿姐,阿姐最好了!”
阿姐对他真的是太太太好了,他回来之后就好好读书,日后定要高中给阿姐撑腰!
苏母伸出筷子打了他一下,“小心些,饭都撒了。”
苏父没阻止,护紧了手中的酒。
这可是女儿孝敬的好酒,不能撒了半点。
苏黎肯放苏明自己去玩,也是因为他渐渐大了,总要有自己的主见,读书不行,起码在人脉结交上培养培养。
况且其实她自己也是有约的,文昭郡主前几日就派人过来约她一道去赏月。
吃完晚食之后,苏黎和苏明准备出门,“那阿爹阿娘,我们就先走了。”
苏父苏母点点头,嘱咐他们小心点,莫要误了归家时辰。
苏父苏母不爱热闹,他们也有自己的消遣,苏家姐弟毫无负担的出了门。
一出门,苏明就像是一只放归天空的鸟儿,欢欢喜喜地扑向隔壁坊里,据说他有个玩的好的同窗就住在隔壁,他要先去找他。
苏黎抱着水灯,一脸欣慰的看他跑远,心里颇有一种孩子大了的欣慰感。
只是这份感觉被隔壁吸引了过去。
本朝繁盛,在中秋这样的大节里,百姓们从不吝啬,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做些准备,比方说那些好看的花灯,无论大小,买来两盏在房檐枯树下,总会带来些许热闹。
苏黎家里也不免俗的挂了两盏在房檐下。
但谢辞的宅子里却一片漆黑,只有微弱亮光从宅子深处闪烁出来,与热闹的长街形成鲜明对比。
谢辞,不喜欢过节吗?
也是,家只有他一个人了,想来中秋这样团圆的节日他应该是不喜的。
“阿黎,发什么呆呢?”文昭郡主的声音拉回了苏黎的思绪。
苏离转头一看,发现青布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路边,文昭郡主和江久君伸出脑袋朝她招手。
“无事。”苏黎回过神,小跑着冲马车走去,“不是说好咱们州桥见吗?怎么过来了?”
文昭郡主没回答,只是看着苏黎一身男装面露不满,“不是说好穿女装的吗?怎么又穿成这个样子?”
苏黎无奈,“好歹是在外头,叫人发现了怎么办?”
她来上京城已经有段时日了,熟悉的人也多了,今日大理寺有好些同僚都会去州桥玩耍,暴露的风险太大。
文昭郡主撇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男子,与我们两个小娘子走在一处,旁人会如何想?”
苏黎一呆。
坏了,这个问题还真没想过。
文昭郡主难得见她呆愣的样子,噗嗤一笑,伸手挑起苏黎的下巴,“若是当真叫人说了闲话,那也只有一个法子了,便是你将我和六娘娶回家,娥皇女英,岂不快哉!”
她这副表情活脱脱是一个调戏良家妇男的纨绔。
江久君乐的不行,一把拉住苏黎的手,“走,咱们先去州桥,去晚了,那边都没有位置了!”
至于以后有什么传言,相信文昭郡主自有善后的法子。
三人窝在马车里,叽叽喳喳的来到了州桥。
州桥被附近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马车根本进不进去。
文昭郡主等人下了马车,一人提着一盏水灯,徒步往舟桥下的汴河边走去
文昭郡主对其他的没什么兴趣,但对放水灯却十分在意。
“我记得小时候阿娘经常带我来放水灯,去了边城之后,那边没有放水灯的习俗,倒是许久不曾许愿了。”
京中贵女也有专门放水灯的地方,但文昭郡主偏想体验市井烟火的乐趣,拉着苏黎和江久君来州桥放。
她们来的晚了些,汴河边已经围了许多男女老少。
这时候的男女大防倒没那么严重,年轻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们聚集在河边,寻找合适的机会放水下灯。
文昭郡主好不容易挤到一个位置,招呼着两人赶紧过来。
苏黎和江久君挤过人群,将手中的水灯抛向水面。
水灯飘忽,在水面映出一模一样的倒影,晃晃悠悠的飘向远处。
倒真应了那句“灿若繁星”。
第一百二十四章:州桥夜会
“快看,我的水灯跑得最远!”文昭郡主开心坏了,“我许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今天的水灯是为商意秋祈福的,她在水灯里写下了祈祷秋娘来生顺遂的愿望。
江久君见自己的水灯和苏黎的水灯也跟了上去,抿嘴笑道:“咱们的都能实现。”
苏黎颔首,低头搅动水面,让水灯跑得更快些。
在这样的节日里,她也愿意相信神仙会聆听到她们的祈求。
“趁今日神仙慈悲,不如咱们再多写几个愿望一并放了。”文昭郡主提议道:“叫下人去取来,咱们在这里等着。”
江久君点头同意,“正好咱们准备的多。”
苏黎当然也没有异议,她给苏明也准备了一个,他人不在,正好自个儿替他放了。
三人高兴的放着水灯,殊不知已落入对面的一栋酒楼里。
州桥是上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连通汴河南北,是大运河穿城而过的咽喉,从这里看去,能将天上明月与汴河上的美景一并收入眼中。
东坡居士曾留下“两岸夹歌楼,明月光相射”的名句,足以可见周围的繁华。
当然,这附近的酒楼也不是寻常人能定得到的。
但这些对于六皇子来说,不过是挥挥手的事。
“我这个表妹自小骄纵,难得还有这样亲和随意 的一面。”六皇子透过窗棂,认出了文昭郡主等人,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得亏她是个女儿身,不然叫我那三皇兄看见,少不得又要多心了。”
坐在他对面的谢辞给自己倒了一盏酒,“六殿下不也是在与民同乐吗?”
“我?我不过是懒得在宫中见他们虚伪的样子罢了。”六皇子眼皮微掀,用力的握紧了手中的酒杯,“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中秋,在宫里待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他们。”
他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仿佛下一秒便会掀起尸山血海。
“我也不喜。”谢辞一口闷下杯中酒,“这样的日子于我来说是一场折磨。”
所以他才会婉拒了老师的请帖,来赴六皇子的约。
“当然,当然。”六皇子垂下眼,“毕竟每年的中秋,是我们失去他们的日子。”
比起自己只失去了兄长,谢辞一家全都葬送在了中秋的前一夜。
“不提这些了。”谢辞收敛心神,“我已经调查过了,长山侯与三皇子并无往来。”
六皇子点头,“我想也是,如今的长山侯府只是一个空架子罢了,想来我那三皇兄对此并不在意。”
谢辞没说话,他本来觉得长山府这个案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结束也就结束了,只是六皇子生性多疑,总要查一查才能安心。
“我听说长山侯有意请封商二郎为世子。”六皇子看向谢辞,“你觉得陛下会答应吗?”
谢辞道:“商家二郎生性顽劣,不学无术,又是庶出,陛下不可能答应的。”
商家大郎已废,长山侯急于定一下世子稳住局面,可惜选错了人。
先不说商家二郎品性如何,单是庶出这一点便不占理,就算商家大郎没了,还有个商家五郎这个名正言顺的嫡次子。
“不错,折子刚一上来,便被陛下打了回去。”六皇子冷笑,“商家有个商闫,任职于常平司,听说是个聪明人,他想立商家五郎为世子,你对这个人怎么看?”
谢辞听出了六皇子言语中的试探,斟酌一番道:“商监司确实曾书信于某,请某调查商小娘子之死,只是某与他只有那么一封书信往来,其余时间并无联系,并不知他性情如何。”
六皇子静静的看了谢辞一眼,收回眼神,“可惜了,若你与他关系匪浅,咱们倒是能成全他的心思。”
谢辞知道六皇子并不在乎一个落魄的侯府继承人是谁,他不过是想卖商闫一个人情,好叫他日后为自己所用。
商闫虽然官位不高,可根据消息来看,他一直在收敛锋芒,求个平常之道。
如今长山侯府突逢变故,如果商闫想拉侯府一把,势必要寻个助力。
六皇子性格孤僻,他看不上商闫,可也不想他落入三皇子的手里。
“某会寻个合适的机会替六皇子招揽一二。”谢辞开口道:“至于他会不会答应,某不敢肯定。”
“无碍。”六皇子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眉眼舒展开来,“他只要不答应我那三皇兄为伍,为不为我所用都无碍,但若是他想脚踏两只船,那便休怪本皇子无情了!”
谢辞顿了一下,举杯道:“如尔所愿。”
六皇子挑眉,举杯回礼,“如吾等所愿。”
“啪啪啪!”噼里啪啦的炮竹声骤然响起。
谢辞转身一看,发现是游街的花灯队,热情四溢的百姓们站在长街两旁,看着从远处一路唱跳过来的花灯队。
有吹火的杂耍、有带着面具的傩戏、有提着花灯,跟在后头一路追随的孩童们。
热热闹闹的场景,引得河边放灯的小娘子和小郎君们纷纷投以目光。
就连文昭郡主等人也好奇的踮着脚,伸着脑袋看去。
谢辞看见苏黎站在最后,本就个头不高的他踮着脚也看不见前头,他索性四处张望,最后找到了一块大石头爬上去。
谢辞想到了他每次找苏黎只要在墙头喊一声便可,难怪如此熟稔,原来是拿自家墙头练的,不禁莞尔。
六皇子见谢辞难得露出一抹笑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之前距离太远看不真切,而今苏黎站在高处,灯光一照,他的那张脸便落入六皇子的眼中。
六皇子的脸色骤然沉下,“此人是谁?”
谢辞察觉到自己失态了,忙收回视线,“他是大理寺折少卿手下的一位常参,曾协助某调查商家的案子,估摸着文昭郡主想感激他,请来一乐罢了。”
他也觉得苏黎一介男儿和文昭郡主两个小娘子一起出来不妥,他以为六皇子是觉得苏黎冒犯了文昭郡主。
“原来是折惟义的人,难怪这般机灵,不过……”六皇子的眼神始终放在苏黎的身上,幽幽道:“你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吗?”
谢辞的手猛地收紧。
第一百三十五章:白阳书院
中秋节之后,上京城骤然安静了下来。
百姓们像是被中秋节这个小妖精吸走了精魂,一个个提不起劲,做事也拖拖拉拉的。
大理寺众人尤为明显,一个个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连说话声都有气无力的。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折惟义回来,情况才渐渐好转。
天渐渐冷了,苏黎裹紧了衣裳,转头问陈舟,“折少卿骂多久了?”
同样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的陈舟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回道:“快一个半时辰了,看来这次是气狠了。”
折少卿对着空气破口大骂的最高记录是骂谢知院的一个时辰,今日轻而易举的被打破了。
苏黎叹了一口气,“把咱们叫来,好歹也说怎么做才让他消气啊?这样等下去算怎么回事?”
陈舟抬头望天,“你一向鬼点子多,不如你想个法子劝一劝。”
“不去。”苏黎断然拒绝。
她的目标是讨好折少卿,等她有实力的时候再一脚踹下去,现在怎么能做出叫折少卿不悦的事呢?
陈舟鄙视的看了她一眼,“小黎子,我看错你了。”
苏黎一脸坦然,“没事,再过一会儿应该就消停了。”
“你如何知晓?”
“送茶水的小厮被我拦下了,偏厅里的水太凉,折少卿该渴了。”
“……”
果然,一炷香过后,里头消停了下来。
“苏黎,给本官进来!”
苏黎朝陈舟递了一个得意的眼神,站起身来便要进去。
谁知她一只脚刚踏进偏厅,一道身影风风火火的越过她,大步走到折惟义的面前。
楼鹤鸣冷然的声音响起,“折少卿,出事了,白阳书院发生了命案!”
苏黎脚步一顿,白阳书院,那不就是苏明读书的地方吗?
一行人赶到白阳书院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白阳书院乃是上京城有名的书院,里面招收的学子从十岁到十六岁皆有,而且这是一座平民书院,这里的学子不问出身,皆可报名。
但想要进来的话,必须通过考核。
据说曾有一个贵人自视甚高,想将自家没考过的子弟硬塞进去,但却被书院拒之门外。
那位贵人不甘心,以权相逼,却不想被那山长告上了朝廷,讨得陛下一顿斥责,连官职都免了去。
众人这才知晓,这位山长竟是曾经的太子太傅,致仕之后闲来无事,创办了白阳书院。
自此,白阳书院成为上京城读书人最想去的学院之一。
苏明读书寻常,苏家人也没指望他能考进去,奈何这小子运气不错,考试那日脑子像是开了窍,压着最低的线进去了。
苏黎把这个缘由归结为当时苏母给他吃的两个鸡蛋和面条。
苏黎是第一次来白阳书院,来不及欣赏里面的美景,便被早早出门迎着的小厮带到了书院后门。
刚一过去,她便看见自家弟弟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小可怜,和两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同窗排排蹲在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苏明!”苏黎喊了一声。
心里疑惑怎么就这么巧,白阳书院数千个学生和夫子,怎么这案子就和她家的傻弟弟扯上关系了?
被吓得不轻的苏明听到熟悉的喊声,懵懂地抬起头,见自家阿姐穿着一身官服,如同天兵般降临,他忽然委屈起来,“阿……阿兄!!”
然后像小牛犊一般扑到苏黎的怀里,“阿兄,我好怕!!”
和自己天生大胆,不怕尸体不同,苏明是个货真价实的胆小鬼。
苏黎抱着弟弟,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道:“好了,好了,莫怕,阿兄来了。”
折惟义却不知这个案子竟然与苏黎的弟弟有关,他抓过一旁的管事,问道:“怎么回事?”
那头的管事见苏黎既是大理寺之人,又是涉事学生的兄长,不由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冲折惟义回道:“回折少卿,是这样的,这三个学生去后山玩耍,在后山迷了路,在坑洞里发现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体,这才被吓坏了。”
苏明今年才十一岁,算是白阳书院最小学生之一,他被吓到了也很正常。
苏黎安慰着弟弟,耳朵也听着,闻言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碰巧发现了尸体,没出其他事就好。
“等等?”反应过来的苏黎拉开苏明搂着自己腰的手,问道:“你在书院不好好读书,去后山作甚?”
眼角还挂着泪的苏明一愣,也顾不得哭了,眨巴着眼睛,苏黎看不见的地方疯狂摆手道:“是,是因为后山空气好,我们去后山那边读书来着,是罢,七郎,袁兄?”
被苏明点到名字的两个学生立刻反应过来,长得憨厚圆润的肖启川立刻附和,“是啊,苏家阿兄,我们就是看着天气不错,风和日丽、阳光明媚,想着去后山读书。”
说罢,他揪了揪身旁的袁常。
年纪稍大,看起来斯文有礼的袁常嘴角抽搐,低头“嗯”了一声。
白阳书院位于外城,占地面积不算太大,但书院后面有一座不算高的小山坡。
因为山里空气新鲜,环境清幽,所以有不少学生喜欢早起去后山读书。
苏黎怎么能看不出三人之间的小动作,她眯了眯眼睛,看着几人空空如也的手道:“既是读书,那你们的书呢?”
苏明身子一僵。
不等他回答,他的阿姐又问道:“你莫不是忘了,我是大理寺的人,你们有没有撒谎,我一眼便能看出。”
苏明要是有那个用功的劲头,也不至于每次旬考都倒数。
苏明:“……”
阿姐太聪明了也不好。
“我们就是和旁人打赌输了,去后山找个东西罢了……”苏明脖子一缩,老老实实道:“也不能怪我们,谁知道后山还有尸体。”
苏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回头再来收拾你!”
查案要紧,等事情结束,她少不得要喂他吃点竹笋炒肉。
这边的苏黎忙着收拾弟弟,那边的折惟义和楼鹤鸣等人已经开始问话。
“宋管事,那尸体是何情况?如今在何处?可否带我们去瞧瞧?”楼鹤鸣查起案子来干脆利落。
第一百三十六章:后山白骨
宋管事道:“其实,小人也不知在情况如何,是这三个学生从山上跑下来禀告,说是死了人,小人这才报了官。”
“不过,小人已着人上去看了,确定是一具白骨,因怕毁了证据,只派两个小厮盯着,其他人不许上山。”
折惟义点点头,“宋管事做得不错,是该如此。”
宋管事强笑道:“山长去拜访好友,小人已派人知会他了,只是还不曾回来,折少卿查案中若是有何需要,小人竭力相助。”
“公孙山长竟也在书院?”折惟义面露喜色。
宋管事道:“山长是两个月前回来的,如今正在书院中。”
折惟义道:“如此,倒是有机会拜见山长了。”
公孙山长乃是太子太傅,故去的太子曾受教于公孙山长名下,后来太子薨逝,公孙山长婉拒了陛下担任国子监祭酒的请求,致仕后开办了白阳书院,广纳天下学子。
后书院进入正轨,公孙山长大多时候会四处游历,偶尔才会回书院小住。
“山长归时不定,但案子却不等人,不若我等先去验一下尸体,等山长回来再做定夺?”楼鹤鸣提议道:“还有,既是这三个学生发现的尸体,最好一并同去。”
最后一句话是看着苏黎说的。
苏黎点点头。
让他们再回去不是为难他们,而是要通过他们的言辞和指认,确定案子是否与他们有关,以及需要他们验证一下现场有无被他们无意中破坏的地方。
有些凶手会假装发现尸体来混淆他们犯罪的事实。
宋管事显然对此并无异意,只道:“苏小郎君倒是好说,只是肖小郎君和袁小郎君的家人尚未来此,怕是……”
他们的年纪都不大,书院可不敢在不经过他们家族长辈的许可便要求他们再去见尸体。
肖启川闻言,大大咧咧道:“我爹忙着呢,他不会管我的,去去去!咱们都跟苏阿兄一起去!对不对,袁兄?”
袁常无奈地点点头,“我孤身一人,家中长辈不在上京城,自个儿便能做主。”
苏明都去了,他们怎么可能拉下?
“不可不可!”宋管事连连道:“肖小郎君莫要开玩笑了,肖御史若是知晓,少不得要责怪书院。”
满上京城谁不知道肖御史最喜欢参不平事?书院虽然不怕他闹,可也不想多生事端。
肖启川小眼睛一瞪,“我爹那都是吓唬人的,他参的事有几个陛下准了?再说了,苏阿兄不是在吗?阿明的兄长便是我们的兄长!”
众人无语,有这么编排自家亲爹的吗?
宋管事无措地看向折惟义,“折少卿,您看?”
早知道就让夫子来了,他只是一个管理书院杂事的管事,可做不了这些小郎君的主。
折惟义想到肖御史那张板正的老脸,也觉得心里有些发怵,他可没忘记当时自己就任大理寺少卿的时候,这位肖御史没少反对。
但他可不能承认自己怕了,轻咳一声道:“罢了,查案要紧,趁现在时辰尚早,先将尸体弄下山再说。”
没错,他是为了早日查清案子,肖御史便是事后要算账,他也有理说!
有哲少卿作保,宋管事也不再阻止,只是再次派人去催促一下山长,自己则叫上两个强健的护院,带人往后山走去。
苏明等人有心带路,被苏黎一个瞪眼拦在了最后方。
被拦在后面的几人也不恼,而是窃窃私语起来。
肖启川道:“阿明,你的这个兄长好生厉害,一眼便看出咱们并不是去后山读书的,你说他会不会发现咱们的秘密啊?”
苏明闻言,赶忙捂住肖启川的嘴,“小声些,叫阿兄知道,咱们两个都没好日子过。”
肖启川眨眨眼,“不说,我不说了。”
袁常见两个人小心翼翼的样子,面露愧色道:“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咱们也不需要冒险上山。”
肖启川和苏明同时看向他,前者道:“这怎么能怪你?你已经尽力了,是我们自己不用功。”
苏明更是狠狠的点点头,“阿兄若是知晓此事,定会罚我,我可不想抄书。”
袁常觉得他们讨论的好像不是一回事,“你们在说甚,难道不是我们在说和他们打赌的事儿吗?”
肖启川和苏明一愣,摇头道:“我们不是在说上次旬考的事儿吗?”
袁常:“……罢了,你们自求多福罢!”
他就不应该任由这两人胡来!
苏黎没瞧见后面三人暗戳戳的小心思,满心满眼都放在案子身上。
书院后山不大,加上前面有人早早探了路,众人只走了半个时辰,便来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斜靠在山腰处的坑洞,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周围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木,地面上满是落叶,周围再无旁的标识。
几个身穿学院服饰的小厮围着陷阱,见有人过来,一个小厮立刻上前一步道:“见过宋管事,几位郎君!”
宋管事冲折惟义道:“折少卿,此处便是那埋骨之地!”
折惟义闻言,三两步靠近那坑洞,伸头一看。
就见那坑洞里面乱七八糟的,里面满是枯枝落叶,石块泥土,两节雪白的白骨从石块枯枝中显现出来,其中的人头骨尤为醒目。
白森森的人头骨一半埋在黄土之下,一半露在地面,两只空洞的眼眶“看”着天空,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折惟义感觉自己的心一凉,忙收回眼神,干咳一声道:“楼寺直,你先带人查验一番,再叫个仵作将尸骨捡出来。”
“是!”楼鹤鸣领命,手一挥,立刻有差役分散开来。
折惟义想了想,叫来苏黎道:“苏常参,虽说本官相信这案子与你弟弟无关,但好歹需要走个过场,你且在旁边等着,等证明你弟弟清白之后,再接手调查不迟。”
苏黎点点头,表示认可。
本朝关于查案的律法极为严苛,无论是死者还是疑犯,只要有关系,便不可参与调查,以免出现徇私枉法之事。
折惟义能让苏黎在旁边看着,已经是开恩了。
不过这并不碍事,只要证明苏明是碰巧发现的尸骨,便可解除限令。
第一百三十七章:顽劣学生
那边的楼鹤鸣已经安排好了差役,他们会先将周围探查一边,再由仵作将尸骨弄出来。
楼鹤鸣站在坑洞旁,低头沉思道:“这坑洞应该是个陷阱,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岁了。”
宋管事闻言忙道:“应该是附近的百姓挖的,咱们这白阳书院曾经是一块荒地,这山虽然不大,可山上也会有些野鸡野鸭,住在附近的百姓偶尔会上山捡些枯枝,挖个陷阱之类的。”
“后来山长看中了这块地方,想着在山脚下建一座书院,陛下便将此地赐给了山长,这山头便纳入了学院的范畴。 ”
“只是咱们山长心善,不忍看见附近以此为生的百姓断了生路,便没有阻止这些人进山。”
“这些年,附近的百姓生活越来越好,进山谋生的变少了,加上书院的学生越来越多,偶尔和进山的百姓们起了争执,山长无奈,这才将山围了起来。”
一座书院给这附近带来的变化还是挺大的,周边的百姓依托书院,或是做起了一些小本买卖,或是给附近铺子做活,总归要比捡柴打猎来的安稳。
“既然已是学院的土地,那这些陷阱为何没有处理?若是不小心伤到了学生怎么办?”折惟义问道。
“这个嘛!”宋管事看了一眼,窝在旁边的三个学生,无奈道:“实际上这些陷阱都位于北坡,大多学生只会在南坡走动,平时几乎没人到这边来……”
言下之意是这三个学生不懂事,闲的发慌,跑到这边来作死。
苏黎再次狠狠地瞪了一眼苏明,这小子平时看起来乖巧听话,怎么在学院里竟是个惹事生非的主儿?
苏明被自家阿姐瞪了一眼,尴尬的挠了挠头,他若是说他平时在学院里也是个乖巧听话的,也不知道阿姐还信不信?
正在查看尸体的楼鹤鸣突然问道:“这陷阱里头有些枯枝,看起来是才被折断的,也是你们几个弄的?”
最后一句话是看向苏明等人的。
苏明正在绞尽脑汁的想着回头如何跟阿姐解释,而肖启川则忙着帮他出馊主意,根本没听见楼鹤鸣的话。
比较沉稳的袁常回道:“回楼寺直,这陷阱学生先发现的,当时学生忙着捡掉落的铜板,没注意到此处有陷阱,一不留神掉了进去,想来是那时候折断的。”
折惟义闻言,看了一眼陷阱,又看了一眼身上沾了些许泥灰的袁常,不可置信道:“你竟然掉了进去?那这里头的白骨你也碰到了?”
袁常有些后怕地点了点,“当时学生不小心踩到了骨头,这才发现里头竟然是一具尸骸!”
苏明和肖启川也回了神,七嘴八舌道:“是啊,当时我们都吓坏了。”
“早上的时候山里雾蒙蒙的,我们根本没有看清路,袁常兄将白骨捡出来的时候,我们都被吓了一跳。”
“是啊,我还以为我们捡到的是野猪骨头呢?”
“不对不对,你看那样子也不像是野猪骨头啊,我以为是狼骨。”
“怎么可能?那细细长长的样子也不像是狼骨啊!”
“怎么不可能?就是很像狼骨!”
眼见着两人争论起来,苏黎一巴掌拍在苏明的脑袋上,“够了,说一下你们是怎么发现的?好好想,别胡乱添油加醋。”
她可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最喜欢夸大其词,一件小事他能给说的比天还大。
苏明脑袋上挨了一巴掌,老实了,“就是今天早上,我们几个结伴来后山……”
白阳书院虽然比不得国子监这样的大书院,但好歹在上京城也能排得上号,学院的管理相当严苛,每月只许学生归家一次,其余时间都得住在学院的舍斋里。
因大多数学生出生贫苦,他们比一些富家子弟更珍惜读书的机会,因而许多学生天不亮便起床苦读。
后山南坡紧靠着学生舍斋,大多数学生起床后便拿着书本直奔后山,或是去凉亭苦读,或是沿着山间小道诵读文章。
苏明三人今日的课不多,便约好一起去后山看日出,顺便“读书”。
三人沿着南坡的小路一路向上,下山却因大雾迷了方向,渐渐的走到了北坡。
北坡崎岖,也并没有成熟的路,不过他们并没有害怕。
实在是因为后山太小,稍微站在高处,便可将四周尽收眼底,届时他们只要一路向下,总能回到书院。
可走着走着,落在最后面的袁常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身上带着的几枚铜钱也散了去。
袁常家境贫寒,一枚铜钱能掰做两枚花,那几枚铜钱是他闲暇的时候给书店抄书换来的,他自然舍不得丢了,便循着散落方向去找。
而在前面兴致勃勃的两人,听到后面的动静也跟着去帮忙。
五枚铜钱有四枚已经找到,可最后的一枚,他怎么也找不到。
说到这里,袁常的脸上撑起一抹苦笑,“当时我以为丢在哪个角落里了,想着找不到就算了,可阿明和七郎不愿意,非要往远处找找。”
少年低下头,一副羞愧又局促的模样。
苏黎这才注意到,虽然少年穿的衣裳是学院统一的青色长袍,头上戴的也是同色系的长巾,可他的脚底穿的鞋子却十分破旧。
那相比较于圆润的肖启川和气色尚可的苏明, 袁常则更加消瘦。
“怎么能算了呢?”肖启川拍着小肚子道:“那银钱可是你辛辛苦苦挣的,丢了多可惜。”
“就是呀!一枚铜板可以买两个肉包子呢。”苏明更是一脸心疼道:“我一天才三枚铜板的零花钱,丢一枚都舍不得。”
苏黎虽然有时候会溺爱苏明,但大多时候的管教还是比较严格的,加上苏家确实不富裕,因此苏明的开支也抠搜的厉害。
袁常见两个好友替自己解围,脸色总算好了些,抿唇继续道:“我找着找着,便找到了这处陷阱,当时这陷阱上面都是些枯枝落叶,与地面无异,我没有在意,一脚踩了上去,结果……”
陷阱做的并不结实,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粗糙,如果是在天气晴好的时候,稍微注意一下定能发现。
但当时山林中灰蒙蒙的,加上前不久又下了一场大雨,地面湿滑,袁常这一摔便直接摔到了里头。
好在这处陷阱荒废已久,里头只有些枯枝碎石,袁常摔进去之后脑子懵懵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碰巧发现
在他旁边的肖启川和苏明两人见他摔到了陷阱里,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肖启川毫不客气的指着袁常,嘲笑道:“这陷阱里没打到猎物,倒是打到了一个人!”
苏明一边憋着笑,一边伸手想把袁常拉出来,“袁兄啊,平时你性子板正,倒是难得见你这副的样子,哈哈哈哈!”
袁常见好友笑个不停,脸上浮现出几抹红晕。
他平时的性子便有些内敛,如今这副无措样子确实少见,他撑着双手,半坐起身子,“好了,莫要笑了,快拉我上去。”
苏明和肖启川便去拉他。
陷阱虽然不深,但周围的墙壁有些滑腻,光靠他自己肯定上不去的。
但苏明和肖启川年纪也不大,力气有限,尤其是肖启川这个小胖子,动作笨拙,一不留神差点把自己给搭进去。
“不成不成,这样上不来。”肖启川喘着粗气,摆手道:“你在下头找找有没有借力的东西,垫高些才好拉你上来。”
袁常便在里头找了起来。
里头都是一些乱石枯枝,袁常只找了一些大点的石头垫在脚下。
“哎,那块石头下面怎么感觉有个东西啊?”肖启川眯着眼睛看向里面,指着陷阱某处道:“袁兄,你快把那石头搬开,看看里面是啥?”
“哪儿呢,哪儿呢?”苏明伸长脖子,嚷嚷道:“不会是咱们要找的东西罢?那几个不要脸竟然把东西藏在这里边,我们怎能找得到?”
袁常闻言,便顺着两人指的地方看去,果然瞧见乱石堆里有白色的东西露了出来。
“快快!没错了,定是咱们要找的物件!”肖启川恨不得自个儿下去拿,连声催促道:“就在你后头。”
袁常弯下腰,干脆直接用手将乱石抹开,再用力一抽。
一节白色的、粘着泥土的骨头出现在了他手上。
“这骨头好大!”苏明感慨了一声,“那几个人从哪搞的骨头藏在这里?”
“哎呀,先别管这些了,袁兄,你先把骨头递给我!”肖启川兴奋地伸手道:“咱们带回去甩在他的脸上,看他有甚话说!”
“行!”袁常往这边走了一步,便要把骨头递给肖启川。
三人压根没想过这个骨头会是人骨。
就在袁常要将骨头递到肖启川的手里的时候,他突然僵住了,一脸惊恐的看向某个地方。
“怎么啦?快将东西递过来呀!”肖启川见他不动了,大声道:“你莫不是在心疼你的银钱,不就是一块铜板吗?回头我给你便是。”
身为肖御史家的小郎君,肖启川从来没有为银钱烦恼过。
“不是,不是!”袁常抬手指向陷阱中的某个地方,声音都跟着抖了起来,“你们看那个是不是……人的脑袋?”
“人的脑袋?”苏明不明所以地伸长脖子,嘴里念叨着,“你怎么跟我那兄长一样神神叨叨的,看到什么东西都想着是……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叫声穿透薄雾。
“又在吓唬我是不是?”肖启川还没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跟着伸过脑袋,然后……
“啊啊啊啊啊!!!”
只见在陷阱的最深处,已经化为白骨的脑袋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埋在土里,正歪着眼睛看向上面的两个人。
“是死人!快拉我上去!快拉我上去!”袁常尖叫着扑向墙壁。
肖启川和苏明虽然害怕,但也没有忘记好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俩人拽着袁常的胳膊,将他从陷阱里边拉了出来。
袁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手道:“是死人,咱们快回去告诉夫子!”
“对,快走快走。”苏明害怕的要死,他感觉眼前的这个陷阱都变得阴森恐怖起来,“先报官,先去报官!”
说罢,便要往来时的路走。
“等等等等!”肖启川忽然拉住苏明的胳膊,一脸惊恐的看着袁常道:“里头要是死人的话,那、那袁兄手里的这节骨头……”
袁常僵硬着脖子,如同被牵住了额颈的木偶,看向自己的手……上拿着的白骨。
方才实在太紧张了,他的手一直攥着,白骨被他带了上来。
“啊啊啊啊啊!!!!”
三人又是一阵尖叫!
袁常更是下意识的将手中的白骨丢回到陷阱里,然后调头就跑!
肖启川和苏明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的跟着袁常跑下山。
“啊啊啊!!”
……
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
在场的众人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只剩下“啊啊啊啊啊”,吵得厉害。
折惟义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也就是说你们无意中发现了这具白骨,之后便跑下山去报了官?”
三人疯狂点头,“没错,我们下山之后直接寻了夫子,夫子又带我们去找了宋管事。”
他们去找夫子的时候,夫子还不信呢,以为他们是在开玩笑,直到他们再三保证是真的,夫子才带他们去找了宋管事。
而宋管事则比他们要理智的多,一听说后山发现了白骨,当即叫人去通知了大理寺。
“这么说起来,宋管事对白骨之事并不惊讶。”楼鹤鸣突然看向宋管事,“离书院最近的是祥符县衙,管事怎么不去县衙报官?”
宋管事一听,便知晓楼鹤明话中之意,连忙道:“并非小人不觉得惊讶,而是因为学院建立之初,便在后山上发现过骸骨,附近百姓的说是上山打猎的猎户,不小心遭了难的,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猎户上山之后也不见了,到如今还没有找到。”
“至于为何不去祥符县衙报官?说来不怕叫几位郎君见笑,咱们白阳书院好歹在上京城也算得上名号,里头有不乏勋贵子弟,真若是出了事,怕是祥符知县镇不住他们。”
对此,折惟义深以为然,“祥符知县确实是个胆小怕事的,指望他,这案子怕是破不了。”
他才和那祥符知县打过交道,知晓他是个欺软怕硬,只想着明哲保身的。
楼鹤鸣看了一眼宋管事,淡淡说道:“宋管事好魄力。”
大理寺确实能压得住学院里的勋贵子弟,可同样身在高位,若是大理寺插手,学院的话语便只能处于下风。
宋管事能在事发之后,短短时间内果断做出选择,不得不承认是有些魄力在身上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南北山坡
宋管事面露愧色,“惭愧惭愧,这些年跟着山长一路奔波,见识的多了,自然也就学了些。”
他原本是公孙家的管事,跟随公孙山长多年,官场沉浮都走过来了,处理这些事来得心应手。
楼鹤鸣了然地点点头,转头正想问苏黎,却发现他正在教训三个小孩。
“打什么赌?”苏黎揪着苏明的耳朵,“你小子胆子倒是挺大的,不好好读书,满脑子净想些有的没的。”
“疼疼疼!”苏明捂着耳朵求饶,“我错了阿兄,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
“你给我老实招来,你们大清早来后山是干什么的?”苏黎一点也不客气,“再敢撒谎,我打断你的腿!”
被血脉压制的苏明眼尾憋出了一滴泪,“我说我说我说!”
苏黎放开苏明,将他推到楼鹤鸣的面前,“说!”
然后又看向瑟瑟发抖的肖启川和袁常两人,眉头一皱,“你们两个也是,老实交代,不许撒谎!”
这三个孩子真的是无法无天,官府的人都来查案了,他们还东藏一句,西瞒一段。
苏明吸着鼻子,委屈巴巴道:“我们和同窗打赌,他们在后山上藏了一件东西,我们若是今日能寻到,便是他们输了,找不到算他们赢。”
肖启川也小声道:“是的,就是打一个小赌。”
两人吞吞吐吐,绝口不提他们与何人打赌,又是为何要赌。
苏黎便看向袁常,这孩子看着要比肖其川和苏明大两岁,是个沉稳的。
袁常咽了一口唾沫,无视掉苏明和肖启川祈求的目光,“是这样的,我们和几个同窗有些不和,前两日他们替我出头,跟他们闹了点矛盾,于是他们便立下赌约,说是在后山上藏了一件东西,若是我们能找到,便算我们赢了。”
“什么矛盾?”楼鹤鸣插嘴问道:“那东西又是什么?”
袁常愣了一下,低头道:“是,是因为他们拿了我的东西,阿明和启川想替我拿回来,但他们不肯,才立下了这个赌约,至于后山上藏的东西,他们只说是个白色的物件,并没有说是什么。”
所以,他们才会怀疑那骨头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那几个人就是冲着戏耍他们来的,怎么可能会把东西告知他们?
“他们就是故意的。”肖启川握拳,“仗着自己有些家世,便欺凌同窗,我回去一定要告诉我阿爹,让他参死他们!”
你爹若是知晓他的职权被你用在了与同窗吵架上,想来会十分欣慰。
宋管事灵光一闪,问道:“莫不是,又是赵右丞家的小郎君?”
肖启川撇嘴,“可不就是那几个。”
宋管事擦了擦脸上的汗,转头对苏黎等人道:“赵右丞家的小郎君性子顽劣,时常与同窗发生口角,夫子们碍于赵右丞的面子,不好管教,才叫他四处惹是生非。”
白阳书院虽然有公孙山长威慑,但公孙山长不是时时在书院,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比方说几个勋贵子弟。
他们也惯会耍滑,犯错只犯小的,在山长面前从来都是一副低头认错、日后必改的模样,转头便又是一副面孔。
书院里被他们欺凌之人不在少数。
对此,众人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再清廉的地方都会有争斗,只要不伤及性命,也就随他去了。
“这么说来,旁边的几道脚印是你们的了?”苏黎努嘴。
众人便向他说的地方看去。
陷阱上坡十几步远处,几道脚印清晰可见,而他们一行人是从山下过来的,脚印不会落在上面。
而陷阱的周围,因为有枯枝和落叶的关系,脚印并不明显,更不用说宋管事是个聪明的,早早下令让那些护院只在陷阱外围守着,尽量不要破坏这附近的证据。
三人往上头看了看,对视一眼。
苏明道:“应该就是那里,我记得我们是从南坡到山顶,又从山顶往下走的。”
袁常也跟着点头道:“我们本来没打算来北坡的,是因为今晨有雾,不小心走错了才绕到了这边。”
“是啊,阿兄!”苏明谄媚的看向苏黎,“袁兄经常来后山,有他带着,我们不会有事的,今日是因为雾太大的缘故。”
在南坡没有找到东西之后,袁常便劝他们下撤,还告诫他们北坡容易迷路,打赌输了便输了,那被夺走的东西他不要了。
是肖启川和苏明坚持要再找找,才会一头扎进雾里,迷了方向。
也算是他们运气,实际上他们三人在发现白骨后,只一味着往下冲,能顺利回到书院已是大幸。
苏黎狠狠的给了苏明一个瞪眼,“等回去再与你算账。”
宋管事提过北坡曾出过人命,那些经验丰富的猎户尚且丢了性命,这几个少不更事的小郎君倒是大胆,一腔热血便往里冲,真要出了事如何是好?
“好了好了,苏常参,孩子年纪小,回头教训一下得了。”折惟义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毫不从心道:“现在查案要紧。”
身为上京城“不学无术”的代表,折惟义觉得这些小打小闹都不算事儿,比这些更大胆的事他又不是没做过?
只是另一方面,他又秉持着自己受过的罪,也想别人尝一尝的感觉,十分支持苏黎教育“孩子”。
说话间,带人忙活半天的陈舟上前,抱拳道:“折少卿、楼寺直,属下已经探查过四周,此地人迹罕至,周边只有野禽留下的踪迹,并无其他,倒是距离这里约有一炷香路程的山脚下,有一条河流沿山脚流过,那里有条小径通往山上,估摸着是河对岸的人家上山打柴留下的。”
柴火也是重要的资源,上京城的柴火大多是由城外的百姓扛进来兜售的,价格不算便宜。
拮据的人家舍不得买,便自己去捡。
上京城内的山林并不多,住在山脚下的人家,有着天然的优势,能省则省点。
“你先记一下,回头带几个人去问问近年有无失踪之人。”楼鹤明见折惟义只点了点头,顺势说道:“这具尸体已化为白骨,想来遇害的时日不短了,这附近没有踪迹也很正常。”
其实这样的白骨案,任何一处府衙都不太愿意调查。
时间久、线索少,身份难定,调查起来每一样都困难重重。
但这是白阳书院报上来的案子,就算他们再怎么不愿意,也要先调查一番再说。
第一百四十章:他是何人?
“行了,留下几个人,将这里仔仔细细搜罗一遍,再让仵作把白骨捡回去,验一下死因。”折惟义摆手道:“楼寺直,这里先交给你了,其他人先回书院再说。”
苏黎虽然很想留下来,但眼下却不好开口请求。
罢了,等死者的身份确定,或是能断定是他杀,再调查不迟。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上了山,又风风火火的下了山。
可巧,他们刚到山脚下便遇上了准备上山的一行人。
看着一群穿着长袍襦服的夫子们,簇拥着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以及跟在后头那一张熟悉的面孔时,苏黎整个人都沉默了。
折惟义先是狠狠的瞪了那人一眼,然后冲那位老者拱手道:“公孙山长。”
这上京城也不算小啊,怎么哪里都能遇到谢辞这块膏药呢?
公孙山长是一位头发花白,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者,他的身上没有沉浸官场多年的威严,只有独属于文人墨客的书卷气。
他也是认识折惟义的,回礼道:“原来是大理寺的折少卿,久仰大名。”
折惟义哪里敢受他的礼?侧过身道:“学生当不得山长谬赞。”
天下文人皆以拜入公孙山长门下为荣,折惟义没得公孙山长教导,自称学生还是他占便宜了。
公孙山长习惯了学生对自己恭敬的态度,他看向大理寺一干人等,以及落在最后的苏明三人,眼神里透着几分精明。
“吾前日去拜访好友,不曾想院中竟然出了这等事,有劳折少卿费心调查了。”
折惟义忙道:“山长言重了,查案本就是大理寺之责,当不得山长道谢。”
公孙山长颔首,看向自己的身后道:“说起来,问君是审刑院知院,与大理寺倒是一脉相承。”
今天的谢辞穿着一身月白色素绢直?,头戴交脚璞头,倒是比平时多了几分书卷气,闻言拱手道:“同为陛下分忧,是学生之幸。”
折惟义脑中的弦绷了起来,公孙山长这是何意?为何要带谢辞来此?
莫不是不信他能查清案子,想让谢辞来横插一脚罢?
他下意识的看向苏黎,挤眉弄眼的暗示她。
苏黎,看你的了,谢辞要来抢案子,你可千万要守住!要是在这里让谢辞把案子抢了,大理寺的面子往哪放?
他折惟义的面子绝不能丢!
苏黎没接收到来自上官的暗示,她好奇的看着谢辞,心里疑惑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他和公孙山长熟络的样子,莫不是相识已久?
自从上个案子结束后,她回到了大理寺,就再也没见过谢辞此人,倒是她在审刑院的份银和赏钱一文不少的送了过来。
而隔壁的院子,十天有九天灯都是暗的。
连那位管事都很少见到。
偶尔她翻到墙头,看见那院子里,只有一盏红灯笼挂在枫树下,像是在宣告主人不曾遗弃这里。
苏黎想到了她在架阁库看到的卷宗,眉眼沉了沉。
一直垂着脑袋的苏明也看见了谢辞,眼睛亮了亮。
说真的,他并不怕学院会处罚他。
公孙山长一向宽容,白阳书院对学生的教导一向秉持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小惩大诫的原则。
他们虽然去了后山北坡,但学院并没有学生不能去后山北坡的规矩。
最多他们和同窗打赌,书院会象征性的处罚他们一下,比如说罚他们抄书、清扫院子之类的。
但他阿姐的惩罚不会轻,阿姐虽然对他纵容,可狠起来也是真的狠。
儿时他和伙伴们去河边玩耍,掉到河里,回来之后被阿姐狠狠教训了一顿,他还记得那时,阿爹阿娘都心疼坏了,唯独阿姐铁了心揍他个屁股开花。
这次他又将自己置于险境……
苏明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捂了捂自己的屁股。
折少卿他不熟,但这位谢知院是他的邻居,他们好歹隔着院墙打过招呼呢!
他的官位比阿姐高,下的命令阿姐定然不敢违抗,那他若是多说点好话,求得谢知院大发慈悲,兴许能救他一命。
苏明觉得自己十一年的智慧在今日全部发挥了出来!
谢辞浑然不知自己被“算计”上了,他也觉得今日实在是巧合。
中秋节那日,六皇子的一句话几乎炸的谢辞浑身发凉。
“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像一个人吗?”
谢辞当然知道苏黎很像一个人,一个死了快十二年的故人。
不然他也不会在第一次见到苏黎的时候,便轻而易举答应了她的要求,尽管那时的他心里明白。
他不是他。
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郎能说会道、机智勇敢,他像是飞翔在天空的大雁,肆意而张扬,又像是林间奔跑的野鹿,狡黠而生动。
太子殿下总是说他日后定会祸害上京城的万千女郎。
阿兄也说,他若有人撑腰,会是上京城最大的纨绔。
这样的人与苏黎的性格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大相径庭。
可他们却实在长得很像,他死的时候才十二岁,与十六岁的苏黎相隔了四年的光阴,可他们的眉眼却几乎如出一辙,连偶尔时的小动作都像极了。
可他不记得他有弟弟,更确定在那场浩劫中,他们一家人都死了。
那眼前的苏黎是何方神圣?
他有爹娘,有兄弟,除了曾在上京城生活过,与他并无半点牵连。
谢辞想了许久,才得出一个合理的猜测。
莫不是苏黎是个外室子?
因为是外室子,所以躲过了那场劫难,因为身份不便示人,所以没有人知晓。
加上他与苏家夫妻面相上并不像,所以他很有可能是那个人同父异母的弟弟。
谢辞尽量用这个合理的猜测说服自己,控制着不去想那近乎渺茫的奢望。
可是六皇子突然盯上了他,尽管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暂时说服了他,可以他对六皇子的了解,六皇子早晚有一天会想到调查苏黎的身份。
六皇子兴许不会对他做什么,但更有可能会像利用自己一样利用他。
这是谢辞不愿看到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公孙山长
“既然如此,那便听折少卿的安排。”公孙山长的话将谢辞的思绪拉了回来,“书院的一切琐事由宋管事安排,折少卿若是有需求,只管去找宋管事,这两日吾也会留在书院,只等这案子了结。”
折惟义拱手道:“多谢山长,待仵作查清尸体死因后,学生会派人告知山长。”
公孙山长摆了摆手,“查案就是查案,不必特意通知吾,折少卿只管按规矩办事便可。”
折惟义颔首,正想说话,猛的又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人刚一走到跟前,肖启川便忙不迭地扑了过去,“娘!你怎么来了?爹也是!”
来者正是肖启川的爹娘,肖御史和肖夫人。
肖夫人一把将肖启川搂在怀里,上下打量,“我们听说书院出了事,便赶了过来,你怎么样?没事罢?”
与肖夫人温和的气质相比,肖御史则要严肃的多,他先是同公孙山长打了招呼,又瞪了折惟义一眼,这才板着脸问自家儿郎,“你小子是不是又在书院里惹祸了?”
“冤枉啊,爹!”肖启川的脸一下子变了,缩在肖夫人的身后,委委屈屈道:“我们是发现了尸体,不是造了一具尸体,爹你怎么能随便冤枉人?”
这话一出,肖御史气的胡子都竖起来了,“你这糟心的小子,会不会说话?”
肖夫人脸上的温柔维持不住了,将肖启川拉到眼前,语重心长道:“七郎,话是要经过脑子才能说出来的。”
不然旁人会以为他们肖家不会教孩子。
肖启川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疑惑,“我也没说错呀!”
宋管事抹了一把脸,站出来将事情的经过简单的说了一遍。
公孙山长也是头一次听到事情的全部经过,叹息道:“是学院看管不力,才叫他们误入了北坡,吾代学院向诸位道歉,之后一定约束学生。”
两方家长都有些臊得慌,连连摆手,“是他们自己顽皮,山长只管按规矩罚便是。”
公孙山长见三个学生在听到“罚”时,垂下了脑袋,他笑了笑,语气和蔼,“少年人就应该不拘小节,敢闯敢闹,有些胆识不妨事,但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们到底年轻,还是小心些为上,这次便不罚了!”
苏明三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冲公孙山长鞠了一礼,“多谢山长。”
“好孩子。”公孙山长抬手,“念你们受了惊,吾准许你们归家一日,明日回学院上课。”
白阳书院并不是每日都有课,但无论有没有课,所有学生都要遵循这一月只回一次家的规矩。
如今能白得一次回家的机会,三人自然高兴坏了,要不是当着家中长辈的面,他们能跳起来。
“多谢山长。”肖御史连忙道谢,“山长放心,明日某定亲自将犬子送到学院。”
苏黎也跟着保证。
其实她觉得这假放不放都没关系,毕竟这三个孩子看起来也不像是被吓坏的样子,不如留在书院里多读几本书。
但山长的好意她也不好拒绝,正好回去打一顿。
公孙山长是匆忙赶回来的,见只是在后山发现了尸体,院中学生并无大碍,他的心也落了下来。
与肖御史、折惟义等人寒暄几句,又交代宋管事好生配合调查之后,便带着谢辞告辞了。
从头到尾没多说一句话。
倒是折惟义见谢辞当真不是来抢案子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公孙山长走后,肖御史懒得搭理折惟义,领着肖启川也离开了。
苏黎便对苏明道:“我还得去查案子,给你叫个驴车,你先回去罢。”
苏明摇摇头,“阿兄,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审刑院吗?”
他的“宏伟大计”还没有实施,现在回去,晚上找打。
苏黎疑惑道:“我去审刑院做甚?要回也是回大理寺。”
苏明沉默了,坏了,这段时间阿姐一直往审刑院跑,他差点都忘了阿姐实际上是大理寺的人了。
“那我要跟你去大理寺。”苏明抱着苏黎的胳膊,撒娇道:“阿兄,求求你了,我一定好好听话,绝不给你惹事!那白骨好生吓人,我想阿兄陪我!”
“胡说!”苏黎皱眉,“大理寺是你想去就去的吗?”
去大理寺的只有两种人,当值的和犯事的,闲杂人等无事不得随意进出。
“你带着他去便是。”折惟义也侧耳听了几句,笑道:“咱们大理寺又不是龙潭虎穴,有何去不得?”
听见折惟义答应,苏黎感激的点点头,“多谢折少卿。”
从内心上来说,她也希望把苏明带在身边,爹娘还不知道这边的情况,苏明现在回去,爹娘一定会担心。
苏明得了准许,高兴的抱着苏黎撒娇,又冲折惟义道谢,“多谢折少卿。”
这个折少卿也是个好人呐!既然见不到谢知院,那要不去哄一哄折少卿?
安顿好了苏明,大理寺众人也不想在这里久待,折惟义大手一挥,带他们先回去。
苏明兴奋地跟在苏黎的后头,眼尾瞥见好友袁常没有动作,他一拍脑袋,三两步走到好友的身边,“袁兄,你作何打算?不如与我一道走罢。”
袁常无父无母,独自在上京城求学,据说学费还是家中族亲凑的,便是休假也没地方可去。
如果跟着自己一起走的话,那他就只能回家了。
袁常摇摇头,“我已与书肆老板约好,趁这段时间功课不多,多抄些书,你自己回去罢。”
苏明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那你量力而为,也别累着。”
袁常的大部分生活都是靠抄书来的,只要有空闲,便往书肆里钻,苏明也不好打搅他。
“快去罢,他们都已经走了。”袁常催促了一下,“我回舍斋把功课做完便去书肆,你回去也莫要忘了写功课,还有七郎,方才应该提醒他一下的。”
苏明毫不犹豫的抬脚离开了。
袁常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爱盯着他们做功课。
他们要是有那个读书劲头,也不至于每次都考倒一倒二。
第一百四十二章:引见仇慕
回到大理寺之后,苏黎便被折惟义叫走了,临走前,她叫来一个差役,叫他看着苏明。
“阿兄,你只管去忙便是,我就在前院转转,不会乱跑的。”苏明乖巧应下,实则眼睛乱飘。
大理寺的前院是一片宽敞的空地,一旁的架子上摆放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差役们平时就在这里练武。
苏明看的两眼发直,恨不得凑上前去仔细观摩。
苏黎有些不放心,但想到自家这个傻弟弟虽然有些顽皮,但从来不是任性之人,便随他去了。
不久后楼寺直等人会把尸体带回来,他们得先将停尸房安排出来,还有录好卷宗等。
苏黎一走,苏明立马放飞自我,直接扑到兵器架上,眼睛亮得吓人。
好多兵器呀!除了常见的刀、剑之外,还有斧、钺、钩、叉,全都是上等的好兵器。
其实大理寺的差役主要还是以使用刀剑为主,其他的兵器不过是用来锻炼罢了,但架不住苏明都没有见过,看得心痒痒,手也痒痒。
好想摸摸!好想耍耍!
负责看着他的差役见苏明两眼放光的样子,笑道:“小郎君若是喜欢,可以试试。”
苏明面露欣喜,伸手想去摸,又缩了回来,“罢了,我又不会耍,看看便好。”
他还是知晓些分寸的,不能给阿姐添麻烦。
就在他一脸渴望的欣赏兵器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侧边回廊传来,“咦?这位小郎君脸生,不像是咱们大理寺的人?”
苏明转头一看,见一个年轻的小娘子挎着篮子,站在回廊上。
差役见到来人,拱手道:“原来是喜大厨,你怎么会来此?”
喜娘子笑笑,“范正卿在前院招待客人,叫灶间送些小菜,这不刚送过去,准备回去呢。”
差役笑笑,“原来是这样,辛苦喜大厨了,对了,今儿个午食还有鱼吗?”
“有!”喜娘子点头,“都水监送来了不少新鲜鱼货,这段时间怕是都要吃鱼了。”
都水监负责掌管水利、水运以及河渠治理,他们的特产便是鱼获,若是赶上鱼获丰裕的时候,全上京城的衙门都得跟着吃鱼。
差役的脸垂了下来,“又是鱼,已经连吃七日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苏明扭头好奇的问道:“鱼不好吃吗?”
他们家吃鱼还得看是不是有喜事呢。
差役解释道:“鱼肉自然好吃,只是每日都吃,实在有些腻了。”
鱼味腥重,去除腥味的法子十分昂贵,大理寺就算再奢侈,也不可能用大量香料去给鱼去腥,大多是清水煮沸,放点盐调味既可。
偶尔吃两次兴许不错,可天天吃,那腥味快把他们都腌入味了。
喜娘子看着苏明道:“这位小郎君若是喜欢,可以随我去灶间,我给你熬份鱼汤尝尝。”
苏明忙不迭点头,又摇头道:“不行不行,阿兄不能随意吃人家的东西。”
其实他确实有些饿了,但这年头食物都精贵,他喜欢吃,但不能随意吃。
“无碍。”差役摸了摸这个只到他腰间的小郎君的脑袋,“你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着,你阿兄是我们大理寺的常参,破了无数大案,不过是一口吃的罢了,有甚打紧?”
他们大理寺在外人面前看起来确实严肃了些,不近人情了些,但实际上他们也都是普通的百姓。
像苏明这样长相可爱、年纪又不大的小郎君,给口吃的又能怎么样?
“原来是苏常参的弟弟。”喜娘子脸上的笑更和善了,“他可从来没与我说过,有这么一个俊俏的弟弟。”
苏明听出了她话中的亲近之意,不由问道:“这位阿姐认得我阿兄?”
“自然是认得的。”喜娘子道:“我与他同日入大理寺当值,不过苏常参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在大理寺闯出名头,而我只会做些饭食,上不得台面。”
“喜娘子莫要这么说。”差役安慰道:“若是没有喜娘子,咱们大理寺的饭菜还不知道难吃成什么样呢?听说隔壁的审刑院都抗议了好些回,要求换厨子,但他们的那位谢知院就跟没听见似的,死活不肯换。”
“还是咱们折少卿好啊,能把喜娘子聘回来。”
因着折惟义和谢辞的关系,大理寺和审刑院之间明里暗里的喜欢比较。
从破案审查、抓捕犯人这样的大事,到衣食住行、吃喝嚼用这样的小事,那是样样都想比比。
旁的不说,只说吃食这么一项,正因为有喜娘子的存在,他们才能狠狠的压了审刑院一头!
喜娘子听着差役的夸赞,有些羞赧,温声对苏明道:“小郎君,咱们先去后院吃些东西罢,你兄长忙起来顾不到你,等他忙完,我再给你送回来可好?”
苏明想了想,点头应下,拱手道:“有劳这位阿姐。”
倒不是说他一定要吃这口吃食,只是他想着大理寺,人人都有事在身,差役阿兄也不好一直跟着他,倒不如先跟着这位阿姐去后院待一段时间,等阿姐忙完再一起回去了。
喜娘子笑了,眼中露出一丝怀念,“小郎君,真真是个懂事知礼的。”
曾几何时,她也有一个像他这么大的弟弟,不过那孩子命运不济,家里遭难后,他突发高热,终是没有熬过来,死在了来上京城的路上。
——
苏黎可不知道自家弟弟被人“拐”走了,她正忙着看仵作验尸呢。
好歹是白阳书院的案子,折惟义给足了公孙山长的面子,亲自来盯着验尸。
看见刚从一间停尸房被挖过来做事的李仵作,苏黎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转头问折惟义,“折少卿,咱们大理寺的仵作有些不够用,不知属下可否举荐一人来大理寺做事?”
虽说文昭郡主答应了仇慕,会替他安排在上京城的府衙做事,可他们大理寺也不差的,接触到的案子保底死一人起步,仇慕肯定会愿意来。
“仵作?”折惟义问道:“哪里来的仵作,家世清白吗?”
折惟义倒是不介意大理寺多一个仵作,可是他们大理寺接触的案子都是重案要案,家世清白最为重要。
苏黎道:“是城郊义庄的一个仵作,他的老师是个老仵作,死后边由他接手活计,验尸的本事不错,若是折少卿不放心,可以先让他跟着我。”
她原本想说,此人的本事是连谢辞都夸奖过的,可想到谢辞与折惟义的关系还是没有说出口。
万一适得其反就不好了。
“既是如此,那便先你便跟着你罢。”折惟义不甚在意地挥挥手。
心想这样也好,苏黎若是得了一个合适的仵作,以后也能更好查案。
苏黎高兴了,心里盘算着,回头就去找一下仇慕,赶在文昭郡主把他安顿好之前将人领回大理寺。
第一百四十二章:意外与否
小小的停尸间头一次迎来这么多人,小学徒验尸的手都在发抖。
还是李仵作见多识广,镇定自若地将白骨拼回人的样子,又领着小徒弟将白骨仔仔细细的勘验了一遍。
折惟义看在眼里,好奇地问道:“本官听说这陈年白骨若是损伤,要拼回人形十分艰难,可本官瞧着并非难事。”
李仵作闻言道:“回折少卿,这是因为这具白骨损伤的并不严重,只有几根肋骨被折断了,像是四肢、腿骨、头骨这些地方几乎没有损伤,再者,这个陷阱里只有这么一具,拼起来便容易许多。”
李仵作也是老手了,只要不是许多白骨堆积在一起,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先将其分辨出来的那种,单独拼这么一具还是很简单的。
“原来如此。”折惟义看着躺在木板上的白骨,再次问道:“可能看出些什么?”
李仵作一边测量着白骨,一边说道:“但从白骨上来看,死者是一位中年男子,年纪在四十上下,身长六尺,他的肩膀、后背脊梁均磨损的痕迹,看样子像是附近的村民。”
在这个寿命不算长久的时代,平头百姓能活到不惑之年,已经是正常的生死循环了。
他们的身体早已成为定型,根据骨头的磨损和形状,能大致判断出他生前从事何种谋生之道。
像是寻常百姓,因为要长期从事苦力劳作,他们的肩膀、脊梁,腰腿部位的骨头要比那些文人会折损的更严重些。
“属下已着人去北坡山脚下的坊里去问询,若是发现失踪之人会回来禀报。”楼鹤鸣冲折惟义道。
那里的百姓大多以做苦力谋生,又因为靠近后山,所以许多百姓会靠着打柴狩猎,贴补家用。
他们怀疑是有村民进山之后,不小心掉到陷阱里受了伤,这才丢了性命。
“能查出他的死因吗?他死多久了?”折惟义又问道:“虽说死者可能只是一个意外而亡的百姓,但既然大理寺接手,那便查清楚。”
李仵作说道:“小人惭愧,并没有在白骨上发现出致命伤,但目前来看,他的死亡时间至少有一年。”
苏黎听罢,暗自松了一口气。
死了至少有一年,也就是说肯定与苏明无关了,毕竟他们一家来上京城还不到一年。
“那他的腿脚处上有无断裂的痕迹?”苏黎问道:“寻常若是掉入陷阱,只要腿脚利索,没有受到要害,他们定会想法子爬出来,若是腿脚完好,他为何会死在陷阱里?”
李仵作还没回答,楼鹤鸣便道:“兴许是伤到了内腑,他无力起身,自然也就爬不上去。”
“不对。”苏黎摇摇头,“人的五脏六腑有肋骨保护,肋骨若无断裂,伤到五脏的可能性极小,就算是有损伤,也不会致命。”
人若是受到重击,伤及内脏,大多是因为肋骨断裂,断裂的肋骨插到了五脏中,从而致死。
那处陷阱已经被挖了出来,里边并没有发现削尖的竹竿等物,那个高度掉下去,最多也只会造成腿脚断裂、或是头颅震荡,危及不到性命。
然而这具白骨的头颅完好无损,显然这个推论是不合理的。
“苏常参说的不错。”李仵作道:“此人的肋骨虽然有些折断的痕迹,但断裂处干干净净,只有些许泥灰,小人想着许是那几个学子不小心掉下去的时候砸断的。”
顺便还解释了一下,“若骨头在死时便折断了,血液会顺着断口往里渗透,就算是过了一年半载,那些痕迹也不会消失。”
苏黎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她总觉得这句话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也许是旧伤发作。”折惟义说道:“中风,心疾,这些重病若是在山上发作,也能轻而易举取人性命。”
李仵作点头,“折少卿所言极是,这个可能也是有的。”
李仵作倒不是要故意奉承折惟义,而是从白骨上来看,死者的骨头上并没有遭受到致命创伤的痕迹,最大可能便是死于本就有的恶疾。
“如此说来,这可能是一个意外。”折惟义略显得意,“楼寺直,你再多调派一些人手去北坡那边查探一番,看有附近百姓中可有恶疾在身,且失踪一年有余之人。”
“是!”楼鹤鸣领命。
他也觉得不必花费时间在这个案子上打转,若不是报案之人是白阳书院,他们大理寺根本不会接手此案。
折惟义又道:“李仵作,辛苦你将这白骨收拾妥帖些,可怜他在野外日晒雨淋这么久,等寻到他的家人,且叫他入土为安罢!”
白骨是从陷阱里面捡回来的,有的上面满是尘土,有的上面还沾着些许说不清的秽物,需要细细拾掇一下。
李仵作答应一声,带着徒弟再次忙活起来。
这时,门口传来响动,一个差役捧着托盘,来到折惟义的面前。
差役将托盘高高举起,“折少卿,楼寺直,这是从陷阱里边捡到的物件,还请折少卿过目。”
“这是些甚?”折惟义皱着眉,看向托盘。
直接上面放这些凌乱的碎布头,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的样子,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应该是死者的衣物。”楼鹤鸣捏着鼻子,仔细观察一番道:“布料看起来不差,想来死者的家境不至于贫困。”
这样一来,死者的范围又小了些。
“行罢,行罢,这些你自己调查便是。”折惟义的手在口鼻间疯狂挥舞,企图散去那难闻的气味。
楼鹤鸣点点头,正想将托盘接过去。
突然一双手搭在了托盘的另一侧,“等等!”
楼鹤鸣蹙眉,不悦的看向苏黎,“何事?”
楼鹤鸣长得很高,足足比苏黎高了一半个头,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苏黎伸长的脑袋。
苏黎抬脚,凑过脑袋,眼神看向托盘,“这个是何物?”
楼鹤鸣低头一看,发现托盘上一堆杂乱的碎布下面,有着一个长形的物件,看起来像是一枚玉牌。
那玉牌已经脏的不行,颜色暗淡到几乎和那些脏兮兮的碎布融为一体,也得亏苏黎眼尖才能发现。
第一百四十三章:翠竹腰牌
楼鹤鸣抽出腰间的长剑,将玉牌上的布料挑开,“像是腰牌?”
本朝以腰牌示人,不同的腰牌代表着佩戴之人的身份地位,勋贵人家以玉石、金银等物铸造,而寻常人家多用杂石、竹木等物。
而眼前的这块玉牌采用的是一块玉石,但看起来并不贵重,稍微有些家底的人家都能使用。
“这莫不是此人的身份腰牌?”折惟义神色兴奋,“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呀。”
想不到这案子竟然能破得如此之快,下次他见到谢辞,可以吹嘘一番了。
这边的楼鹤鸣已经将腰牌检验完毕,“这腰牌上面倒是有几个字,但好像被人磨去了,有些看不清。”
苏黎也伸长脖子看去,果然见那玉牌的正面有几个字的模样,字迹模糊,尤其是中间两个字,几乎被磨平了。
倒是最上头的一个字,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个“日”字,不,它其实更像个“曰”。
这时候楼鹤鸣又将玉牌翻了过来,背面倒是十分清晰,是几只苍劲的翠竹。
苏黎在看到翠竹的一瞬间,便反应了过来,“我知道了,这是白阳书院的腰牌!”
“白阳书院?”折惟义道:“你肯定?”
“不会错的。”苏黎肯定道:“阿明进白阳书院后,白阳书院便发了一个腰牌,上面就刻有几只翠竹,只是那腰牌是竹片雕刻的,不及这腰牌精致。”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好生羡慕,后来苏明知晓后,亲自给她雕了一块翠竹的护身符,现在还在她床头挂着呢。
“以防万一,把阿明叫来问问。”苏黎想到自家的倒霉弟弟刚好就在大理寺,巧了不是?
“是了是了!”折惟义没想到自己随口放进来的人能帮到他们,不由得催促道:“来人,去把苏二郎君叫来。”
立刻有差役领命出去寻人了。
折惟义得意叉腰,他就说自己有查案的天赋,如今看来连老天都愿意眷顾他,明里暗里帮着他破案。
“难道说那具白骨是白阳书院的人?”折惟义道:“若当真是白阳书院的人,怎么不见书院报官?”
“也许是报官了,只是没有报到咱们大理寺。”楼鹤鸣冷静分析道:“若只是寻常失踪,不涉及人命,想来也只会请祥符县去寻人。”
人若只是失踪,不能肯定死了,案子自然不会到他们大理寺。
“还有一个可能。”苏黎抬起头认真道:“若方才的那具白骨是被人所杀,而这个玉牌是凶手不小心落下的呢?”
她话音刚落,折惟义和楼鹤鸣猛地愣住了,只感觉到浑身上下有一股凉意穿过。
若当真如此,这就不是一个意外,而是杀人案。
众人陷入沉默,原本以为只是一个简单的意外,现在因为一块玉牌突然上升到谋杀,这跨度未免也太大了些。
苏黎原本以为苏明要等一会儿才能过来,他们一个在前院,一个在后院,走过去也要费些功夫。
不曾想仅仅一炷香后,苏明便被差役带了过来。
“阿姐,大理寺的饭可好吃了!”苏明开开心心的奔向苏黎,早些时因为担心被阿姐打一顿的心情,早已在美味中消散不见。
苏黎在看到苏明身后的喜娘子的时候,便明白这个破小孩是去了灶间。
难怪来的这么快。
她先是冲喜娘子微微颔首,感谢她对苏明的照顾,然后也不废话,直接按着苏明的脑袋过来,“阿明,你过来瞧瞧这块玉牌,是不是你们白阳书院的东西?”
苏明被自家阿姐拽的眼睛快要怼到托盘上了,“我看我看,阿兄你松些。”
苏黎放开了手,“看!”
苏明老老实实的看向托盘,只一眼便看见那上面的翠竹,肯定道:“这是我们白阳书院的腰牌,怎么会在这里?”
苏黎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就听见折惟义又问道:“那你能看出这东西是谁的吗?”
苏明摇了摇头,“这东西不是甚精贵之物,但凡是进入白阳书院的人,人人都有一个,不过这东西应当是夫子的。”
“夫子?”楼鹤鸣顺势问道:“为何这般肯定?”
苏明道:“是这样的,白阳书院的腰牌是按身份来给的,像是普通的学生,无论家世如何,给的都是竹牌,夫子和先生们则是玉牌,一些管事杂役则是铜牌,像那个宋管事就是用的铜牌。”
说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发现今儿没带腰牌,便悻悻收回手道:“玉牌的标志便是正面刻着白阳书院四个字,背面则是竹子,这竹子也是有来由的,是我们山长最喜欢的文竹。”
“山长常说:竹,君子也,擢擢当轩竹,青青岁重寒,让我们像竹子一样坚韧,因而我们白阳书院人人都爱竹。”
众人再次沉默了,好半天后,楼鹤鸣吩咐道:“将东西拿下去,清理干净。”
之后,这些东西将作为证据呈现。
“哎呀,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咱们也无需胡乱揣测。”折惟义摆摆手道:“刚才李仵作不是说了吗?此人的骨头上并无伤痕,兴许当真只是一个意外。”
“那个,楼寺直啊,你速速派人去一趟祥符县,看他们那边有无接到白阳书院失踪之人的案子。”
“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回去罢,苏常参,明日一早你随我去一趟白阳书院,这东西既然是白杨书院的,那咱们只要去问问山长,看可有人弄丢此物,不就真相大白了?”
管他是凶手还是死者,先把人找出来再说。
苏黎和楼鹤鸣同时抱拳,“是!”
天色确实不早了,喜娘子早已离开,苏黎想再次道谢都没有寻到机会,只好先带着苏明离开大理寺。
现在苏黎出行不需要叫车了,大理寺给她安排了一辆代步的马。
左右明天一大早要去白阳书院,她现在把马骑回去,也不算是占府衙的便宜。
白阳书院也教君子六艺,其中一艺便是骑术,奈何苏明年纪小,去白阳书院又晚,这骑术也没学到多少,老老实实的由自家阿姐带着走。
“阿兄,那具尸体和我们书院有关吗?”苏明忽然问道。
“嗯。”苏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苏黎一点也不感觉到意外。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
想了想,苏黎又叮嘱道:“明日我们会去你们书院问问情况,你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莫问莫回。”
她不希望这件事会给苏明带来困扰。
苏明点了点头,神色有些颓丧,忽然又来了一句,“不过你们就算去问也问不出来的。”
“为何?”
“因为咱们白阳书院的腰牌就算丢了,也可以去重新做。”苏明也是后来才知晓的,“虽然要给些银钱,但并非独一无二。”
苏黎牵着马的手一顿,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苏明的脑袋,“那也得去查一查。”
查案并不会因为一些困难阻挠便放弃,他们的身上背负的是每一个死者的清白。
第一百四十四章:赵十三郎
翌日,苏黎一大早就带着苏明去了白阳书院。
大理寺的人还没有来,苏黎想着左右也没事,便在门口的铺子上要了一份早食。
昨天晚上苏明回去,果然引得苏母一阵后怕,她既心疼苏明受了惊吓,但又觉得这孩子胆子实在忒大,得狠狠教训一顿。
于是苏明没有得来自家阿姐的竹笋炒肉,倒是先被阿娘打了个屁股开花。
要不是看在这小子第二日还要回书院的份上,苏母非打得这小子下不来床。
苏黎看在眼里,在苏父的示意下唱起来白脸,一边吓唬苏明,一边早早地将他带了出来,弄些好吃的压压惊。
苏明捧着香甜可口的汤饼,泪流满脸。
呜呜呜,阿娘的心也太狠了,他屁股好痛,连坐凳子也只敢坐一丢丢。
两人一边吃着早食,一边看附近的学子来来去去。
白阳书院周围有不少附近百姓开的铺子,书肆、酒馆、吃食铺子等应有尽有。
虽说书院也会提供早午晚食,但口味单调,且种类较少,不少家境富裕的学子会赶在早课前出来吃些好的,家境寻常的,偶尔也会出来打个牙祭。
苏明也就属于偶尔出来打牙祭的,他好吃、爱吃,口袋里的银钱大部分都用在了吃食上,这个早食铺子,便是他带着苏黎来的。
两人正吃着早食,忽然旁边一暗,一个身影坐在了苏明的身边。
“店家,来一碗汤饼,多放些羊肉,嘶!”肖启川刚坐下来,屁股上的刺痛扎得他又跳了起来,然后又学着苏明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坐一点点凳子。
苏明扒了一口汤饼,看了一眼肖启川的屁股,眼里露出同病相怜之意。
肖启川同时看向他,嘀咕道:“我爹可凶了, 打了我板子不说,还罚我不许吃饭。”
苏明一脸同情,“我阿娘也是。”
苏黎看了一眼这两个不知感恩的小子,心想真要是想罚你们不让吃饭,还给你们两个身上带银钱,是怕店家不卖给你们吃食吗?
肖启川当然不会想到他爹那么好心,只道:“对了,前天先生布置的课业,你写了没?先生说今日要查的。”
苏明看了一眼忙着喝茶的苏黎,小声道:“我忘了,没事,现在还有时间,咱们去找袁兄,他肯定会帮我们的。”
两人的课业一向艰难,平时在书院的时候,袁常会监督他们,但昨天不在,他们直接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好。”肖启川道:“咱们可不能再犯错了,我爹说了,若是我再犯错,就把我送到国子监,我不想去那里。”
国子监是天下学府,无数学子费尽心思想往里面钻,但国子监同样也是权贵聚集地,里头读书的学子,不是世家勋贵,就是受陛下恩阴的朝臣之子。
依肖御史的身份地位,肖启川是有资格去国子监读书的,但他不爱国子监的那份繁文缛节,也不喜欢和那些文绉绉的勋贵子弟打交道,求了爹娘好久,爹娘才肯答应送他来白阳书院。
为了能进白阳书院,肖启川可是着实用功了一把,费了好大功夫才考进来。
当时苏明考的是倒数第一,他是倒数第二。
也正因为有苏明垫底,肖启川觉得苏明是个好人,才和他亲近起来。
苏明拍着胸脯道:“你放心好了,袁兄定帮我们准备好了,咱们只要照着他说的去做便可以蒙混过去。”
袁常的课业比他们两个不知好了多少,连夫子都夸他是个大才之人,若不是家境贫寒,耽误了几年,他早就考上秀才了。
苏黎耳朵听着这两个小子嘀嘀咕咕,只当没听见。
反正她也不会教孩子,若是做不完功课,学院的夫子不会饶过他们的。
三人吃着早食,眼神在长街上打转。
突然,一阵喧闹声传了出来。
三人转身一看,却见几个身穿白阳书院襦服的学子将一个瘦弱的学子围在长街中央。
“你这个小子,上次还没得到教训是不是?”
“老大,跟他费什么话,瞧他那穷酸样,还想把东西要回去,简直痴心妄想!”
“就是,之前不还大言不惭地说要跟我们打赌,这赌约还没结果呢,现在跑来找我们要东西,想得美!”
一只手突然伸了出来,直接将那人推倒在地,“滚!耽误我们快活,小心再打你一顿!”
苏明和肖启川本来在看热闹,见那人被推到在地,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的时候,脸色骤然变了。
“是袁兄!”肖启川腾地站了起来,筷子一甩,袖子一撸,“赵竞这个狗东西,敢趁小爷不在欺负人,当小爷是死的?!”
说着,不等苏黎反应过来,人已经冲了上去。
“赵十三,你这个不要脸的,有本事和小爷单挑,欺负人算什么本事?”
苏黎和苏明也立刻站起身,往那边走去。
那边的赵竞正不怀好意地想着这次如何欺辱袁常,转头就见肖启川像个小牛犊一样冲了过来,他眼神一挑,神色倨傲道:“我当是谁呢?原来又是你啊。”
“正是小爷!”肖启川下巴一抬,“怎么? 见到爷爷我吓傻了?”
“你放屁!”赵竞看了一眼忙着将袁常拉起来的苏明,对肖启川大喊道:“肖七郎,我实在不明白,你放着勋贵子弟不结交,非要跟几个庶民呆在一起作甚?莫不是他们喜欢捧你的臭脚,给你捧高兴了?”
“若是如此,少不得叫下头的人找他们学一学,小爷我也享受一把!”
“哈哈哈哈哈哈!”跟在他身边的学子们都大笑起来。
肖启川气急败坏,举着拳头道:“呸!心思肮脏的人看什么都脏,你以为小爷的朋友都跟你手下的这群臭鱼烂虾一样!连你这样的人都能捧得下去?他们就是送到小爷面前,小爷都嫌臭!”
不愧是肖御史的儿子,这嘴巴也够毒。
赵竞怒不可遏,“肖启川,你敢再说一句,老子打死你!”
“来啊,来啊!”肖启川伸长脖子,一副“有本事你就打”的样子,“你冲小爷脑袋上打,你打一拳,小爷就让阿爹参你爹一本!”
第一百四十五章:再现疑案
“你!”赵竞怒目而视,到底没敢动手。
别看赵竞的爹官居尚书右丞,肖启川他爹只是一个御史大夫,但正所谓言官谏而无罪,他们什么事都敢参,什么人都敢骂,就算犯了错,最多就是贬官,陛下不会要他们性命。
整个朝堂上,以肖御史为首的御史台,那都是认死理的,只要被他们发现犯错,那是死参不放,不罚不休。
肖御史虽然严肃,但对这个幼子打心眼里宠溺,若是惹了他,表明上一视同仁,各大一板子,但转头便会参上一本。
赵竞在肖启川手里吃个几次亏,现在最多也只敢嘴上逞个能,骂上几句。
动手是万万不敢的。
这时,苏明也将袁常拉了起来,小声问道:“你怎么遇见他们了?”
袁常龇牙咧嘴地回道:“我是特意来这里等他们的。”
“啊?”苏明不解,“你疯啦?他们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找他们作甚?”
“我攒了些银钱,想把我娘的玉佩给赎回来。”袁常道:“咱们打赌输了,他们肯定不会把玉佩还给我,我想着那玉佩也不值钱,兴许他们会让我用银钱换回来。”
那玉佩是他娘留下的遗物,他实在不想放弃。
苏明听了也不好受,说起来,袁常之所以会将玉佩弄丢,还是因为他们。
“我手里还有些银钱,一并给你,让七郎帮咱们说道说道,肯定能拿回来。”苏明说道,他的银钱都用来买吃的了,剩的不多。
要是不够,少不得要从阿姐荷包里借点。
“不必了。”袁常摸着自己擦出血的脸,苦笑道:“看他们这样子,肯定不会还我们,莫要多事了。”玉佩重要,但性命更重要,对袁常来说,能留进白阳书院是母亲最大的愿望,他不能辜负。
苏明也叹了一口气。
赵竞仗着父亲在白阳书院横行霸道,被他欺负过的学子不知凡几,尤其是他们这些家境贫寒的学子,几乎每一个都被他找过茬儿。
便是自己,若不是在进书院的时候遇到了肖启川,想来也不会好过。
苏黎听在耳中,她知道世间本不公,即便是在白阳书院也会出现恃强凌弱之人,但没想到会这般严重。
正想说话,忽然听见附近传来一声大叫,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男子跌跌撞撞地扑向长街上,嘴里高声喊着,“杀人了!杀人了!”
苏黎一惊,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跑向那人,一把拽住他的肩膀,“谁死了?在哪里?”
那伙计一脸惊恐,被苏黎强按着,他颤巍巍地指向身后的酒肆,“在里面,就在这里面楼上。”
苏黎丢下人,大步往酒肆里走去。
肖启川等人也顾不得吵架了,一个个跟了过去。
苏黎毫不犹豫地闯进酒肆,酒肆的掌柜见一个生面孔不由分说地闯进来,连忙拦住人,“这位小郎君,你这是要作甚?”
“查案!”苏黎一边说着,一边往里楼上走去。
死人的地方很好找,门口围了好几个人。
“你不能进去。”掌柜张开双臂拦在她的面前,“我已派人去报官,你进去会误了事。”
“某乃大理寺常参。”苏黎一边往那边张望,一边掏出腰牌,“大理寺办案,速速让开!”
掌柜只看见腰牌上“大理寺”三个字,瞳孔一缩,连忙闪身,“是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快!都让开,大理寺的差爷在此!”
围在门口的伙计们见状,连忙让开路。
苏黎顺利地来到厢房门前,随口吩咐道:“都别进来。”
说罢,她走了进去。
不大的厢房里躺着一个人,他身上穿着一身藏青色交颈长衫,平躺在地上,四肢张开,眼睛瞪大,嘴角歪斜,口鼻处污秽流出。
厢房里的物件没有挪动的痕迹,一旁的床榻上,被褥叠放整齐,看起来不像是睡过的样子。
苏黎脸色一沉,上前去先是探了探他的鼻息,见他脸上已出现了青色的尸斑,知晓此人已经没救了。
“纪斐?”肖启川的惊讶声音传来,“他死了?”
苏黎抬头一看,目光炯炯,“你认得他?”
“认识啊!”肖启川眼睛不眨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人,“翰林院纪待招之子,纪家三郎嘛!”
白阳书院的勋贵子弟不多,大部分都去了国子监,为数不多的几个,要么以赵竞为首胡作非为,要么事不关己,只想读书考功名。
而这纪家三郎便是赵竞的狗腿子之一。
果然,肖启川话音刚落,赵竞便带着人赶了过来,一见纪斐躺在地上,他眼睛一瞪,大声喊道:“是谁?谁杀了他?”
周围了人被他阴狠的样子吓到,不由地退了几步。
这样一来,肖启川、苏明以及袁常等人便显露了出来。
他一把抓住袁常的领子,大声道:“是不是你?是你杀了他?狗杂种,小爷要你偿命!”
他话虽然是对着袁常说的,可眼神却落在了肖启川的身上。
“咳咳咳!”袁常干咳两声,“不,不是我……”
“赵十三,你癔症犯了是不是?”肖启川和苏明齐上阵,使劲儿掰着赵竞的手,“他们无冤无仇,杀他作甚?!你莫要随意冤枉好人。”
“我冤枉他?”赵竞眼睛一瞪,指着肖启川的鼻子道:“那就是你们两个,听说昨天晚上就你们两个不在学院,肯定是你们干的!”
跟着他一并上来的学子们叫道:“就是,一定是你们干的!”
“把他们抓起来,给纪三偿命!”
昨天后山发现白骨一事已经在书院传来了,几乎每个学子都在讨论这件事,但他们只知其一,并不知道发现的白骨的人正是苏明三人。
“放你娘的屁!”肖启川怒骂道:“我们回家是山长允许的,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小爷好歹是勋贵子弟,怎么会做这杀人纵火之事!”
苏明也跟着道:“这纪三郎不是和你们一伙儿的吗?他为何独自一人死在这里?你怎么不说是你们干的呢?”
赵竞无话可说,但依旧执拗道:“一定是你们杀了他,我要报官,我要你们给他偿命!”
这时,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不必了!本官在此!”折惟义带着楼鹤鸣、陈舟等一干大理寺差役赶了过来。
“你谁啊!”赵竞不认得折惟义,嘴里不服地叫嚣着,“管你是谁,敢拦老子报仇,老子定会让我爹把你们都抓起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求生之人
折惟义神色一敛,本不想和几个学生计较,但他一向喜欢仗着自家祖父作威作福,最烦旁人比他嚣张。
当即,手一挥道:“先把人逮起来押到楼下,等会儿再去审问。”
“是!”楼鹤鸣应下。
立刻有差役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赵竞一干人等反手押住,拖向楼下。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些贱人,等我爹来了,把你们都杀了!”赵竞的叫嚣声越来越远,不一会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几个闹事的一走,整个二楼都清静了起来。
苏明三人昨天就跟折惟义打过交道,认得他的身份,见他这般不客气地将赵竞三人带走,他们对视一眼,乖巧的不行。
折惟义带着人上前几步,来到门口,然后眉眼一挑。
肖启川和苏明还没反应过来,袁常扯了扯他们的衣角,小声道:“快让开!”
两人一脸懵,苏明回过神,忙拉着肖启川后退一步,奉上一脸灿烂的笑,“折少卿,里面请。”
原来是方才他们吵架的时候,挡了路。
折惟义进来之后,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转头问苏黎,“怎么样?”
他们是在来白阳书院的门口折返回来的,原本想着先进书院,谁知人还没进去,就听见后头有人在喊,“死人了!死人了!”
大理寺主管刑罚,遇见死人了不能不管,于是折惟义便带人折返回来。
可巧苏黎比他们先到一步。
苏黎见折惟义等人来这里也不意外,“应该是中毒死的,身上没有打斗的痕迹,里面也没发现第二个人的踪迹。”
里面的情况一眼就能看清,倒塌的凳子、掉落在桌子底下的杯子,以及桌面上只丢了一只杯子的茶具。
“此外,床上的被褥没有动过的痕迹,死者应该在昨天晚上就没了。”
跟在最后面的陈舟见状,上前抓住桌上的杯子闻了闻,“这就是寻常的茶水。”
“兴许是无色无味的毒药,得叫个大夫来查验一下。”苏黎说道:“还有地上的那个杯子,毒可能是下到杯子里的。”
折惟义见状冲门外递了个眼神,立刻有差役往外头走去。
“要么是凶手有备而来,要么是自杀的。”楼鹤鸣道:“这人的身份确定了吗?”
他只知晓此人是白阳书院的学生,并不知道具体身份。
“翰林待招之子,纪斐,纪三郎。”苏黎道:“他和方才被带下去的赵竞是一伙儿的。”
“又是白阳书院?”折惟义蹙眉,“巧合?”
一个在后山发现的中年男子,一个死于酒肆的年轻学生,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牵扯的两个人。
苏黎道:“目前看不出来,但我倾向于他是死于他杀。”
“哦?”折惟义好奇地问道:“何以见得?”
苏黎瞥了一眼尸体,道:“先不说他自杀的理由是甚,你见过谁在自杀前,会和同窗跑到酒肆喝酒,然后在酒肆里面自杀的?”
“而且,你们看尸体手指上有不少污秽,应该是他发现自己服毒后,用手指去扣弄嗓子时留下的,真正想死的人是不会有这样的反应的。”
一个人服毒后,也许会遵循身体的本能反应做出些挣扎动作,可不会想着将毒从嗓子里扣出来。
除非是他不想死,在求生。
折惟义的神色冷了下来,转头对楼鹤鸣道:“你派人回去把李仵作叫来,让他过来验一下尸,再让人去通知纪待招,请他过来问话。”
“还有,既然人是在酒肆死的,也有可能是有人潜入酒肆下的毒,派人将这酒肆里里外外搜一遍,看有无发现。”
一通吩咐之后,折惟义对苏黎道:“苏常参,你随我去一趟楼下,咱们去问问昨天晚上这个纪三郎干了甚!”
这个案子实在蹊跷,就算折惟义再怎么不愿意想,他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案子可能有牵扯。
“是!”苏黎答应一声,其实她很想留在这里等李仵作过来验尸,但折惟义的话又不得不听。
想了想,她冲陈舟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陈舟了然,冲她点点头,拍着胸脯,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苏黎满意了,下楼时,把躲在一旁的三小子也顺路带了下去。
这三个孩子也够倒霉的,两个命案都叫他们遇见了。
——
楼下的赵竞等人还在生气,他们本来叫嚷着要给折惟义等人好看,但在听楼下的差役说是大理寺的人之后,便老实了起来。
他们确实跋扈,但也知晓何人能惹,何人不能惹。
这大理寺便是不能惹之人。
他们又想着派个人去找自家的长辈求救,但原本自己等人昨日没有回舍斋跑出来喝酒便是犯了学规,哪里敢自投罗网?
反正大理寺的人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索性就在楼下等着,他们倒是要看看这大理寺能搞出甚名堂?
于是苏黎等人下来的时候,便看见赵竞等人也不闹了,也不吵了,安安分分地坐在楼下的凳子上等着。
一见大理寺的人下来,赵竞便嚷嚷开了,“我知晓你们是大理寺的人,但我爹可是尚书丞,你们快放了我们!”
折惟义懒懒摆手,“可以,但你们得回答本官几个问题。”
“凭什么?”赵竞不服。
“就凭现在死人了,就凭本官乃是大理寺少卿。”折惟义道:“尔等与死者关系甚密,若是不老老实实交代事发经过,本官便按你们是疑犯处置,将你们全部押入大牢。”
“你敢?!”赵竞吼道:“人又不是我们杀的,你凭什么抓我们回去?”
折惟义淡然一笑,吓唬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人是不是你们杀的,不是你们自己说了算,是证据说的,莫说你爹来了,便是陛下来了,也不会阻止本官办案。”
“你!”赵竞被吓到了,他惊恐地发现,这人说的还是真的。
“老大,要不咱们先从了?”他身后的一个学子揪着他的衣摆,小声道:“反正咱们也没杀人,他总不能冤枉我们罢?”
赵竞恶狠狠地瞪看折惟义一眼,“不成,谁知道他会不会冤枉小爷,没看见他们是一伙儿的吗?万一是肖七郎他们几个杀的,要嫁祸给我们,怎么办?”
第一百四十七章:晚间疑云
“这你大可放心,本官以折家的名誉起誓,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纵容一个坏人!”折惟义说完,转头看向门外,“你们瞧,公孙山长也来了,你不信本官,总要相信公孙山长罢?”
折惟义话音刚落,门口便匆忙走进来几个身穿白阳书院服饰的夫子们,为首的正是公孙山长。
“山长,是山长来了!”赵竞的同伴们高兴坏了,纷纷喊了起来。
“山长,快救救我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公孙山长气息不稳,面色焦急,看着被差役们押着的赵竞等人,转头问折惟义,“折少卿,他们只是一些学生,不知犯了何事要如此对待?”
折惟义先是冲山长行了一礼,“公孙山长,是这样的……”他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了一遍,“事情已经发生,查清真相要紧!还请山长行个方便?”
公孙山长一惊,在听到有学子没了的时候,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宋管事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山长,保重身子啊!”
公孙山长深吸一口气,摆手道:“吾没事,折少卿,不知吾可否去看一眼那个孩子?”
折惟义点点头,道:“死者就在楼上,山长可自便,只是死者死相可怖,山长心里要有些预备。”
公孙山长点点头,冲旁边的宋管事递了个眼神。
宋管事了然,松开扶着公孙山长的手往楼上走去。
折惟义也没在意,楼上还有楼鹤鸣看着,不会叫他们碰到尸体的。
公孙山长又看向赵竞等人,问道:“那这几个孩子是犯了什么错吗?”
“这几个学子与那死者关系亲密,本官想着先问问昨晚发生了何事,奈何他们不肯听话,非说本官冤枉他们。”折惟义两手一摊,故作叹息道:“正好山长在此,不若做个见证?”
小样儿,敢说本官徇私枉法,本官就给你们在山长面前上上眼药。
果然,公孙山长脸色一沉,“胡闹!同窗遇难,你们不想着还他清白,竟然还敢阻挠办案,是何居心?”
赵竞等人缩缩脑袋,不敢反驳。
公孙山长大部分时候是和蔼的,但同时他也是个急公好义之人,在学子们的面前颇具威严。
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急切了,公孙山长缓了一口气,无奈道:“你们莫要担心,吾会着人知会你们家中长辈,且吾在此,你们只管好好回答问题,莫要担心其他。”
“是,山长!”
有公孙山长震慑,赵竞等人果然老实了,折惟义满意一笑,冲苏黎点了点头。
上,现在看你的了!
苏黎:“……”
方才那几句话,她还真以为折少卿终于长进了,搞了半天只是造势,还得要她来!
“咳咳咳!”苏黎干咳一声,问道:“你叫什么?先说说你们与他的关系,昨天晚上你们可是在一起,又做了何事?”
赵竞等人对视一眼,那个让赵竞先服软的学子先声说道:“回这位郎君,学生叫钱远程,是这样的,我们几个都是世交,平时在一起玩……不,是读书,读书!”
他咽了一口吐沫道:“昨天晚上我们闲来无事,就一起来到了这间酒肆,喝了点酒,昨天晚上,我们一直在一起,今儿早上本想着一起回书院,结果纪三人就没了。”
苏黎问道:“你们昨天晚上没有回舍斋吗?”
“没有!”钱远程不敢看赵竞的脸色,“我们喝多了,便在酒肆歇下了。”
白阳书院管理严格,平时不许学生外宿,但事无绝对,若是有其他情况需在外面过夜,必须要得到夫子的首肯。
但喝酒夜宿不回,肯定不在夫子的允许之下。
所以钱远程才那么心虚。
苏黎不关心这些,她又问道:“那你们昨天晚上喝到几点,期间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纪斐可有异常,都说来听听。”
“还有,今天早上纪斐人没出来,你们都没发现吗?”
“我们今天早晨本来打算用完早食就回书院的,只是我们还没来得及叫他,袁常便跑过来,非要我们还他玉佩,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钱远程吞了口吐沫,看了一眼赵竞,“至于,昨天晚上的事……我们,我们真的没做什么,我们是冤枉的……”
赵竞眼睛一瞪,“叫你说你就说,老……我又没做错什么,还怕他不成?”
钱远程一个激灵,忙道:“是,是这样的,昨天晚上……”
时间回到昨天晚上,赵竞等人再一次从书院溜出来。
“赵兄,你说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大好?”钱远程走在赵竞的身边,小声问道:“如今山长回书院了,咱们这样偷偷溜出来,若是叫人发现……”
“怕甚?”赵竞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我找人打听过了,山长出门访友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咱们不趁他不在享点福,等他们回来就没机会了。”
“就是!”其他学子附和道:“钱大郎,你就是忒谨慎了!来学院这么久,咱们犯的错还少吗?哪一次被罚了?咱们赵兄可是尚书右丞之子,正儿八经的朝廷大员,谁不给个面子?”
“是啊,是啊!怕的是他们才对!”
赵竞十分享受这样的恭维,老神自在道:“你啊,少操心,多喝几碗酒才是正经!”
钱远程被噎了一下,退回去碰了碰身边的纪斐,“纪三,你说说?”
纪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闻言回过神道:“我,我都听赵兄的。”
钱远程还没说话,那头的赵竞已经不耐地说道:“你问他作甚,他就是一个胆小鬼,若不是他爹与我爹有些交情,我都不愿带他出来!”
“就是!”同伴道:“咱们自个儿去找乐子便是,不必管他!”
“走,去酒肆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哈哈哈,说的对,这样才痛快!”
一行人勾肩搭背,吵吵闹闹地往酒肆去了。
纪斐的脸又红又涨,到底没敢说什么,跟在了最后头。
酒肆从书院建立时便开张了,书院并不会阻止学生喝酒,对大部分文人墨客来说,喝酒是一件雅事,偶尔作助兴之用。
而且书院里并不是只有学子,还有夫子,管事等人,总要给他们留些消遣之处。
赵竞等人是这间酒肆的常客了,倒不是这间酒肆有多好,而是因为书院附近也就这么一间酒肆尚且算是精致,符合他们的身份。
几人一到门口,伙计便迎了上来,殷勤地将人领到二楼包厢,对于这附近平民居多的酒肆来说,赵竞等人是一等一贵客。
赵竞等人便直接进了厢房,伙计送上来好酒好菜,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喝酒聊天。
第一百四十八章:茶中之毒
“肖启川就是一个蠢货,咱们只是稍微刺激一下,他们便去山上了,一想到他们翻了整座山都找不到东西,我就想笑!”
“哈哈哈哈哈!是他们自己蠢,非要跟我们打赌,也不想想赵兄岂能如他们所愿?”
“是也是也,要我说,还是赵兄聪明,想这么一出教训他们!”
赵竞一边喝着酒,一边听他们恭维,不屑道:“肖启川身为勋贵子弟,非要自甘堕落和几个平头百姓为伍,小爷不过是想教训教训他罢了,好叫他知晓,什么人能结交,什么不值得他结交。”
“是是是,还是赵兄有远见!”
众人一边拿好话奉承着赵竞,一边喝酒。
直到日落西山,伙计前来催促,他们这才肯放下手中的酒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唉呦,我怎么感觉这伙计变成了三个。”钱远程晃晃脑袋,靠在纪斐的肩膀上,大着舌头胡乱喊道:“定,定是我没喝够,来,咱们接着喝!”
“来,喝!这酒实在美味,咱们多喝点!”
“钱兄,你清醒些!”纪斐是他们中间唯一喝的不多,意识清醒之人,他一边扶着钱远程,一边冲赵竞道:“赵兄,天色已晚,要不,咱们今夜便在这里歇息罢?”
以他们现在这样的情况回书院实在不妥,若是被夫子抓到,少不得又要被罚。
“行,那今晚、今晚咱们便不回去了。”赵竞喝得晕晕乎乎,不甚在意地冲伙计摆手道:“去!给我们安排几间厢房!要上等房!”
酒肆是有厢房的,这是因为许多来喝酒的人常常喝过头,便在酒肆里歇下了。
“再让人送些醒酒汤,安排几间安静的厢房,莫要叫旁人发现。”纪斐低声交代道:
“是是。”伙计点头哈腰的应下,“小人这就去安排。”
酒肆里就有专门为他们留的厢房,他们也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这里留宿了。
听到这里,苏黎突然抬手打断钱远程继续说下去,转而冲酒肆掌柜道:“当日接待他们几个的伙计在哪里?你且叫他过来回话。”
酒肆掌柜是一个精明的中年汉子,闻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冲身后吼道:“小六子,赶紧给我滚过来回话!”
“来了!来了!”名叫小六子的伙计就是那个跑到外头叫喊的人,他此时脑子也清醒了,小跑过来道:“小人正是小六子,来回郎君的话。”
苏黎问道:“昨天晚上他们几个喝醉了在这里安置,你可还记得当时的情形?”
“记得,记得!”小六子点头道:“小人记得大概亥时左右,几位郎君喝醉了,是小人给他们安排的厢房,就在二楼。”
“是一人一间吗?”苏黎问道:“都是你亲自将他们送进厢房的?”
“是啊!”小六子回道:“这几位是酒肆的贵客,安排的都是单间厢房,小人记得昨天晚上他们都喝多了,只有那位死去的郎君还清醒着,是他跟小人一道将人送进厢房歇下的!”
苏黎眉头轻蹙,“那他昨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这个,好像没有!”小六子挠了挠头,“纪三郎君是我们酒肆的常客了,小人没感觉到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真要说的话,就是昨天晚上纪三郎君,是有些心神不宁的。”
“小人也说不好哪里不对劲,纪三郎君向来沉默寡言,不怎么爱说话,但他性格温和,很会照顾人,平时赵大郎君他们喝多了,都是纪三郎君将他们送回去的。”
“昨天晚上,纪三郎君将赵大郎君等人送回厢房之后,便自个儿回房了,还嘱咐小人,叫小人莫要打搅他。”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奇怪呢?”苏黎问道。
“大、大概是因为纪三郎君没有沐浴罢!”小六子磕磕巴巴的说道:“郎君们有所不知,纪三郎君很爱干净,每次喝完酒之后,定要沐浴干净。”
“就算是冬日里也要烧上炭火,也要清洗一番才肯睡下。”
作为一个机灵的伙计,将常客们的喜好记下来是小六子的习惯,昨天晚上他连沐浴的水都备妥了,只等纪三郎君发话抬上去。
但谁知昨晚纪三郎君直接歇下了,他备好的热水也没用上。
折惟义在旁边抱胸道:“兴许那日是他太累了,懒得洗漱。”
小六子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透露着几丝不赞成。
苏黎看在眼里,又问道:“这几个郎君一直是你伺候的吗?里边的茶水都是你送去的?”
“是!”提到茶水,小六子也有些紧张了,“郎君明鉴,茶水是小人送上去的不假,可这毒不是小人下的呀,小人与纪三郎君无冤无仇,给他下毒不是自寻死路吗?”
“再说了,这些茶水都是灶间备好的,小人只负责送上去,前前后后能下毒的人多了去了!”
“你这小子,浑说甚?”酒肆掌柜跳了出来,一巴掌拍在小六子的肩膀上,“咱们这酒肆里的伙计都是老实本分的,平白无故的,为何要给纪三郎君下毒?”
“折少卿,你莫要听他信口胡诌,这毒当真与酒肆无关,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折惟义摆摆手,“你先冷静些,不必多言,本官自会调查清楚。”
酒肆掌柜还想再说什么,被折惟义眼神瞪了回去。
苏黎若有所思,像酒肆茶馆这些地方的茶水都是灶间提前备好的,客人需要的时候由伙计随机端上一份。
凶手若是想指定杀死纪三郎君,那他就得确保那份茶水会送到纪三郎君的房里,纪三郎君也一定会喝下。
苏黎觉得这样做的风险极大,凶手应该不会用这样的法子下毒。
那会不会是随机杀人呢?凶手将毒药掺进茶水里,伙计送到谁的房里就杀了谁?
不不不,从目前了解到的信息上来看,凶手应该就是冲着纪三郎君去的,而纪三郎君在死前,也许感应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做出反常之举。
苏黎感觉到一大串线索和疑点在自己的脑子里打转,只是她迟迟找不到其中的关联。
第一百五十章:何不求救?
正在这个时候,楼上又传来“噔噔噔”的声音。
紧接着,几道人影从楼上急步走下来。
为首的是楼鹤鸣,他的身后是去看望死者的宋管事,以及一个陌生的面孔。
宋管事先是快步走到公孙山长的面前,冲他摇了摇头,眼中透露着悲悯。
公孙山长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悲痛之色。
楼鹤鸣则来到了折惟义的身边,冲他低语几句。
折惟义点了点头,转头对苏黎道:“这是许大夫,他在上头有些发现,你们且听一听。”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苏黎忙道:“许大夫请说。”
许大夫是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一身青色襕衫,看起来忠厚又老实,身上带着草药味儿。
他先是冲众人行了一礼,这才道:“小人检查了厢房和死者,若是小人没有推断错,楼上的那位小郎君应是中毒而死,小人在一个杯子里发现了毒药残留,他应当就是喝了杯中之水才丢了性命的。”
“许大夫可推断出那是何种毒?”苏黎问道。
“是马钱子。”许大夫肃声道:“这种毒最初的症状是头昏脑胀,心情烦躁,呼吸不顺,之后四肢会僵直乏力,肌肉收缩,最后口鼻僵硬,无法呼吸,窒息而死。”
“像这样的情况,最好的法子是以清水催吐,再以甘草、绿豆、青黛等药材水煎服用……”
说到最后,许大夫的老毛病犯了,念念叨叨的说起了治疗法子。
苏黎想到了楼上并不怎么混乱的厢房,突然问道:“此毒发作的快吗?发作时人会不会很难受?”
许大夫一愣,下意识回道:“不算快,此毒发作时与心疾有些相像,若不及时救治,时间一长,待毒入骨血,便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至于会不会难受,这得因人而异,对大部分人来说,应当是十分艰难的。”
“这还用问吗?”折惟义理所当然道:“人中毒都快要死了,定是难受的,不然他也不用挣扎。”
“那既然他很难受,为何不求救呢?”苏黎忽然开口道:“厢房里的门窗并没有被锁住,他只要一开门便可求救。”
苏黎话音刚落,众人恍然大悟。
是啊,如果他察觉到自己中毒了,第一件事要做的便是推开门求救,哪怕是附近几个包厢里的人都睡着了,可楼下也有小厮伙计,
再不济,他只要弄出些大动静来,叫旁人听到也会来救他。
那他为何不求救呢?
是不能,还是不想?
“还有一个可能。”楼鹤鸣抱胸说道:“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中毒了,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法求救了。”
苏黎颔首,转而问许大夫,“许大夫,这种可能性有吗?”
“有!”许大夫肯定道:“其实这样的情况在普通百姓人家经常遇见,好多百姓误食了某样毒物,并未放在心上,误了看诊的时机,从而断送了性命。”
“这种事放在谁的人身上都有可能,马钱子虽是剧毒,但少量并不会致命,若是一点点掺进水里,中毒之人只以为是身体不适,或是他当时情绪激动,心情抑郁,一时察觉不到也是有的。”
他似乎明白苏黎想要问什么,直接回道:“这个过程因个人的体力和服用毒物的剂量不同,从一炷香到半个时辰皆有可能。”
“你发现了什么?”楼鹤鸣也听出了端倪,转头看向苏黎。
苏黎摇摇头,“尚不能下定论,我只是觉得纪斐在死前的晚上心绪不宁,若是他并不知晓自己中毒了,情绪激动之下一点点被毒物蚕食,他中毒的时间和地点便要重新推论了。”
楼鹤鸣眼神一凝,压着声音道:“好眼力!”
众人听得一脸懵,折少卿闷声问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有话不能直说吗?”
他怎么听得越来越糊涂了呢?
苏黎还没有解释,楼鹤鸣便道:“回折少卿,苏常参的意思是,纪斐有可能不是在酒楼里中毒的,兴许他在外头沾染到了毒,回来之后,毒物才发作,但他当时精神本就不好,没有察觉到身子的变化,等到毒物全部发作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求救了。”
他神色严肃地看向折惟义,“折少卿,属下建议立刻扩大搜查范围,这间酒楼,以及酒楼的附近,但凡是半个时辰能走动到的地方,全都要细细查一遍!”
折惟义精神一振,豪气冲天道:“查!本官立刻给你调派人手,从头到尾查!”
说罢,他话锋一转,犹豫道:“附近的商家也就罢了,若是按时间来推算,白阳书院应该在范围之内罢?”
旁的地方好查,可若是查到白阳书院的头上,那就有些不好办了。
毕竟,公孙山长还在这里呢。
公孙山长眉头一簇,正想说话,旁边的楼鹤鸣道:“白阳书院离这里虽然不远,可昨天此人大多时候都是在酒楼里的,就算他要去外面,也不会太久,白阳书院一来一回,半个时辰可不够!”
苏黎摇摇头,“不对,你说的是走路的时辰,但若是用车马呢?半个时辰足够来回了!”
“不!”楼鹤鸣断然否决,“车马的动静太大,还会引起旁人的注意,若是用车马离开,酒楼里的伙计应当会有记忆。”
苏黎据理力争,“他回房的时间,正是酒楼热闹的时候,兴许没人注意到他!”
“未必。”楼鹤鸣神色冷漠,“与其调查那么多,不如集中精力将附近搜了一遍。”
苏黎丝毫不让,“不可,在真相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只要有一丝线索咱们都不能放过,更何况是疑犯这样大的事。”
两人你来一句,我来一句,就这么争辩起来。
折惟义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莫吵莫吵!吵吵嚷嚷,像什么话?!”
呵斥住两人后,他又看向公孙山长,“叫山长见笑了,他们这都是为了快些查清案子,性子急了些。”
公孙山长还在这里呢!你们两个这样吵下去,大理寺的面子还要不要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后门近路
公孙山长摇摇头,面露欣慰,“折少卿此言差矣,真相何等重要?查案何等繁琐?两位小郎君为了破案子争辩几句,这是好事!”
他自己读书人出身,谁年轻的时候不跟旁人争论些文章策略?后来入职官场,那更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吵吵嚷嚷再正常不过。
而且这两个人的出发点都是好的,都是为了尽快破案。
折惟义深表佩服,这搞教化育人的就是不一样,心胸宽广,兼容并蓄,话说的还好听。
“那也不能这样。”折惟义又是高兴又是谦虚道:“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等回去之后细细商讨一番再做决定!”
反正回去之后吵得再凶都没人听见。
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传了过来,“那个,从这里到书院,走快些的话一个时辰是能来回的。”
众人朝声音来源看去。
说话的是袁常,少年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怯弱和紧张,嘴唇抿紧道:“我,我就在离这里两个铺子远的书肆里抄书,平时来回都是走的,半个时辰足够了。”
见众人没有阻止他,他鼓起勇气,继续道:“若是从门口长街走,那确实不止半个时辰,但若是从铺子后面抄近路,就快多了。”
苏黎问:“这里去书院还有一条近路?”
“嗯。”袁常点了点头,“这条近路书院里的学子大多都知晓,只是没说罢了,有时候回去迟了,我们也会从后门回去。”
毕竟不是每一个学子都能正大光明地出来,也不是所有学子都能按时间回书院,这条近路的存在给了学子们“自由”,大家默契地保持缄默。
就算是赵竞这样跋扈的人也不会说出去。
楼鹤鸣扭头看向赵竞,“他说的是真的?”
赵竞看了一眼公孙山长,心不甘、情不愿道:“是,我们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赵竞之所以看不惯袁常等人,一来是因为与肖启川不对付,二来,也是因为袁常能得到夫子的准许,只要想出来,随时能出来。
而他,只能从那个需要弯下腰、低下头的狗洞里爬出来。
他堂堂右丞之子,这般卑躬屈膝,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但就算是每天要从狗洞里爬出来,他也没想过要将这件事告诉夫子。
他是冲动,但不是傻,真要说出来,狗洞一封,他们再出来就难了。
他可受不了一天到晚憋在书院里。
苏黎却想到了什么,转头问袁常,“你方才说你昨天在隔壁的书肆里,你几时回去的?”
袁常一愣,似是回过味来,连忙道:“我,我昨天晚上没回去,但夫子是知晓的,书肆里新进了一批书,书肆掌柜要我们连夜抄完,我昨天和同窗们抄了一夜,今天早晨才离开。”
“离开之后,我本想回书院找赵兄赎回母亲留给我的玉佩,但一个同窗告诉我,说昨天看见赵兄去隔壁酒楼了,要我先去酒楼看看,我便想着看看也无妨,便去了。”
“我,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纪兄,更不知道他死在了厢房!”
袁常青黑的眼眶微微泛红,手忙脚乱地解释一通。
肖启川和苏明见状,连忙帮他说话,“是啊,他每次出来都是夫子同意的。”
“阿兄,你不知晓,那书肆掌柜可黑了,新来的书不许袁兄带回舍斋抄录,要的还急,袁兄经常在书肆熬夜抄。”
要是能带回书院,他们还能帮着抄几本,但要是在书肆抄,袁常的自尊却不许他们来帮忙。
苏黎抬手,递过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她只是例行问询,又不是说他就是凶手,这般着急忙慌作甚?
这时,公孙山长身后的一个夫子站了出来,拱手道:“此事某可以作证,因这孩子家境贫寒,一直以抄书为生,我便许他闲暇时去书肆抄些书贴补生活。”
“他的日常课业都按时完成了,旬试成绩也不错,来年春闱也可下场,不会因此误了学业。”
公孙山长摆摆手,“无妨,以前学院便有家境清贫的学子来读书求学,只是大多半途而废,他能坚持到现在,也不容易。”
公孙山长虽然开设白阳书院,广招寒门学子,可读书本就是一件烧银钱的事儿。
家境贫寒者既要认真读书,又要勤工谋生,偶尔还要被家境优渥的学子排挤,能坚持下去的没几个。
袁常虽然来学院没几个月,但他在赚钱和读书之间平衡的很好,课业上没有退步,还在诸多学子中名列前茅,已经比大部分学子好太多。
公孙山长从不会对学子们的生活多加干涉,在他看来,能读书是一种缘分,这种缘分包含方方面面,其中一条便是家境。
“那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苏黎顺嘴问道。
袁常摇了摇头,“没有,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抄书,加上这附近有些夜里多有响动,实在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这里虽然不想州桥那边那么热闹,可到了晚上,也有不少人出来消遣,有些声响也是正常的。
苏黎转头对折惟义道:“这条近路得查一下。”
其实她想说的是,重点要调查一下白阳书院,尤其是跟纪斐有过节的学子。
理由也很简单,纪斐是一个学子,来白阳书院求学,他的人际往来多半是书院里的人,而且他是被毒杀的,摆明了凶手就是冲着要他的命来的。
最大可能是仇杀,凶手还是一个对纪斐比较了解,以及深知他生活习性之人。
那凶手很有可能就是书院里的人,他知晓纪斐昨天晚上来了酒楼,或是从小路来到酒肆杀了人,再折转回去。
或是引诱纪斐独自回了书院,偷偷给他下了毒,纪斐回来酒肆之后,发现中毒时已经晚了。
“查!”公孙山长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无论他是何身份,杀害我白阳书院的学子,吾绝不姑息!”
他平生最恨阴谋诡计,敢对他的学生下手,那就要做好承担这个后果的准备。
袁常见公孙山长并没有在意近路的事,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是每次告假都能出来的,那条近路他偶尔也会走,若是没了,日后出来抄书恐怕更艰难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多做准备
他也不是每次告假都能出来的,那条近路他偶尔也会走,若是没了,日后出来抄书恐怕更艰难了。
“对了!”折惟义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转身对公孙山长道:“公孙山长,其实今日学生前来是有件事想请教山长,不知山长可识得此物?”
他眼神示意一下,楼鹤鸣很快送上来一个包在帕子里的物什。
打开一看,里头正是那个清理干净的玉牌。
肖启川眼尖儿地看了过去,脸色微惊,捅了捅隔壁苏明的胳膊,小声咬起耳朵,“这好像是咱们书院的腰牌?”
袁常也看到了上面苍劲的翠竹,同样小声回道:“就是,我瞧见了上面的竹纹。”
苏明骄傲道:“就是咱们书院的东西。”
还是他最先认出来的呢!
“若是吾没看错,这东西似是书院夫子们的腰牌。”公孙山长神色犹豫,“折少卿有所不知,白阳书院人人都配有一枚腰牌,学子们是竹牌,夫子们是玉牌,管事杂役是铜牌,用以区分各自身份。”
说罢,他往身后的一个夫子面前抬了抬手。
那夫子心领意会,立刻解下腰间的腰牌递了过去,“诸位请看,便是此物,白阳书院的腰牌制式都一样,只以材料区分。”
楼鹤鸣接过腰牌,将其放在那块磨损的腰牌旁边,两者几乎一样。
“这腰牌怎么了?”公孙山长话音刚落,脑海突然灵光一显,“此物,是在那具白骨旁发现的?”
宋管事震惊地喊出声,“那具白骨竟是我们书院的夫子?!”
折惟义摇了摇头,“此事尚未有定论,但学生希望白阳书院行个方便,准许大理寺调查一下近些年出入学院的夫子,特别是那些曾遗失过腰牌的。”
公孙山长很快调整好神色,颔首道:“该是如此,这样,宋管事,你带折少卿等人去一趟四方斋,把近些年登记在册的夫子都翻一遍,还有遗失补挂腰牌的,全都抄录一份与折少卿。”
“是!”宋管事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刻高声应下。
后山白骨附近竟然出现了一枚白阳书院的腰牌?
无论腰牌是死者的,还是凶手的,都足以证明与白阳书院有关,他们无论如何都推托不了。
“多谢公孙山长成全!”折惟义等人附身行礼。
“不必客气。”公孙山长虚扶几人,反而郑重行礼道:“这件事若当真与书院有关,那吾这个做山长的难辞其咎,盼望大理寺诸位能明察秋毫,还死者一个真相大白!”
“不敢不敢!”折惟义等人再次回礼。
这话说的有些严重了,不说还白阳书院一个真相大白,偏说是还死者的,说明公孙山长并没有将书院排斥在外,而是愿承担起这份责任。
公孙山长果然如传言中那般公正清明。
考虑到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折惟义与公孙山长等人约好先去白阳书院核对名册。
留下陈舟带人去检查酒楼后面的小门,以及调查昨天晚上住在这里的人可曾看见纪斐后,折惟义带着苏黎、苏明三人,公孙山长带着赵竞等人一同回了白阳书院。
苏黎:她好想留在这里调查!
折惟义:苏常参必须跟着自己镇场子!
公孙山长年纪大了,他出行大多乘坐马车,苏黎等人则是骑马,加上大理寺的差役,各自带上一名学子,浩浩荡荡地往书院赶。
宋管事一进马车,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阿郎,这事您如何看?”
公孙山长抬手,“莫急。”
“这怎么能不急呢?”宋管事一脸焦躁,“本来后山发现白骨已经有人在胡乱传流言了,今天这学生一死,咱们书院还不知道要被外界如何说呢?!”
老百姓大多是愚昧的,他们听风便是雨,当年公孙山长在朝堂的时候,便有人以流言中伤他,害得公孙山长差点儿被陛下责罚。
公孙山长以前没少得罪人,至今还有人想致他于死地,宋管事害怕这件事是冲着公孙山长来的。
他深知流言蜚语的可怕,满脑子都是如何趁现在事情没扩大前及时止损。
“清者自清,老夫都一把年纪了,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还怕这些小事吗?”公孙山长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样子,“事情还没有结论,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岂不是叫人看了笑话?”
宋管事冷静下来,面露愧色,“是,阿郎,是我太急了!”
“你啊,还是这个老样子!”公孙山长无奈摇头,“遇到事还是这般心急。”
宋管事更加羞愧了,“阿郎教训的是。”
他这个人,别看在旁人面前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实际上心里胆小怕事的很,每天睡前都要自省自身,生怕给自家阿郎惹出事来。
“不过,你说的也对。”公孙山长慢慢收起笑意,沉声道:“无论真相如何,咱们都要做两手准备,我前两日与范公聊了聊,最近朝上的风声不大好,咱们行事需得小心、再小心些。”
公孙山长虽然明面上远离了朝堂,可实际上朝堂上有不少他的学生,他曾是太子太傅,三皇子和六皇子都想请他出山,只是被他拒绝了。
如今的朝堂上,两位皇子争锋相对,毫不相让,一个生母势大,外戚撑腰,一个是皇后嫡出,又是学生的嫡亲弟弟,两人又都是会演戏的,他实在无法做出抉择。
要是太子殿下还活着就好了,他曾是他最满意的学生,有他在,何愁天下不兴?
“唉!”公孙山长长叹一口气,附耳对宋管事道:“回去之后,你寻个时间,替我出去下个帖子,我要见谢辞一面。”
宋管事神色一敛,“阿郎是想?”
公孙山长道:“折家明面上不参与朝堂斗争,但我却得了消息,折阁老近来与三皇子走的近了些,听说还有意让他的孙女入三皇子府,虽只是一个旁系,但我却有些担心!”
“阿郎是怕折家会亲近三皇子?”宋管事唏嘘道:“可瞧折少卿的样子,不像是三皇子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公孙山长闭上眼,似乎不愿再为此事烦心。
第一百五十三章:学生舍斋
加上送苏明上书院的那次,苏黎一共来过白阳书院两次,当时只是囫囵见过,从未像今天这样仔细的看过里面。
白阳书院占地面积很大,里头的建筑虽比不得国子监等书院精致,但因地处上京城外城,风景倒比内城多了几分清新雅致。
书院里也并没有特别的装饰,唯有随处可见的竹子衬托出书院的几分清冷孤傲。
书院出了这么大的事,公孙山长一回来便被一群夫子和管事围住了,太多的事要他定夺。
公孙山长只能歉声告辞,临走前吩咐宋管事将折惟义等人送到四方斋。
折惟义等人无不答应,叮嘱公孙山长大事为重,保重身体。
穿过长长的回廊,又过了几个厅堂,宋管事将众人带到了四四方方的院子前,冲他们解释道:“此院名为四方斋,里头记录了白阳书院从建院之时到如今的所有来往人员,夫子学生均在其列。”
他唤来一个四方斋的管事,吩咐道:“卫管事,这几位分别是大理寺的折少卿、楼寺直以及苏常参等人,他们来这里查些东西,山长吩咐要全力配合,你且听他们吩咐。”
卫管事答应一声,冲着折惟义等人行了一礼,“折少卿,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折惟义点点头,“本官需要近两年来所有来此执教的夫子的卷宗。”
卫管事略作思索道:“近两年来书院的夫子不多,折少卿可随小人前去取卷宗。”
折惟义并未动身,冲楼鹤鸣点了点头。
楼鹤鸣心领意会,带着两个识字的录事和几个差役跟着卫管事走进了四方斋的大门。
“至于折少卿要查的丢失过玉牌的夫子……”宋管事道:“这些记录在杂事斋也能寻到,小人已吩咐人去叫管事取来,旁边偏厅已经备好了茶水,少卿可进去稍等片刻。”
杂事斋离这里不近,估摸着要等上一会儿功夫。
折惟义颔首,心想,这个宋管事确实有些本事,他深得公孙山长的信任,做起事来有条不紊,周到细致,不愧是勋贵之家调教出来的人。
“无妨。”折惟义顺着宋管事的安排往里面走去,“这事儿也不急。”
他来这里就是当个吉祥物的,只要替苏黎和楼鹤鸣撑起来场子,他们自会去调查。
要是苏黎听到折惟义的心声,只怕要狠狠地鼓掌了。
折少卿就这点好,乖巧听话,任人唯才。
苏黎的心思一直放在纪斐的身上,不知为何,她总感觉纪斐的死与后山白骨有关联。
“宋管事,不知某能否去纪斐的舍斋瞧瞧?”苏黎提出要求。
卷宗是死的,这边有楼鹤鸣和折惟义在,只要将可疑之人挑选出来便可。
可舍斋那边是活的,纪斐刚刚遇害,他的舍斋是完整的,也是最容易发现线索的地方,她想去看一看。
宋管事闻言,略有些诧异,但并未拒绝,“苏常参想要去看,自是可以,只是这边小人还得盯着,实在腾不出空来,若是苏常参不急,不如等这边忙完,小人亲自带苏常参过去?”
“不必这么麻烦!”苏黎摆手道:“你只要叫个小厮带某过去便可。”
没人看着,她正好能仔细查一遍。
“也好。”宋管事点头,召来一个小厮吩咐道:“你带苏常参去一趟学生舍斋,再把二郎叫去,听苏常参吩咐。”
嘱咐完,这才对苏黎道:“小人家的二郎是个不争气的,承蒙山长不弃,许了个舍斋管事的活儿,您过去有吩咐只管与他说便是。”
“多谢宋管事费心安排。”苏黎答应一声,转身冲折惟义道:“折管事,属下且去找找线索,这边便交给您和楼寺直了!”
折惟义对苏黎那是十分信任,苏黎肯去查案子,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连忙道:“你且去罢,这里有本官呢!”
说罢,又有些不放心,给苏黎拨了两个差役使唤。
他最近潜心研读官场之道,深知一个好的上官要对下官充足信任,方能稳坐高台。
苏黎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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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满意地点点头,心想折少卿近来越发听话了,她都快不忍心夺他的位置了。
唉,她还是太心软了!
学生舍斋位于白阳书院的东西两侧,东侧离学堂较近,西侧偏远些,为了便于管理,东侧住着即将要下场的学子,西侧则多以新生为主。
但这样一来,西侧的学子也更加方便穿过近道溜出去玩耍了。
苏黎想到了自家的傻弟弟。
刚回到书院,公孙山长便让夫子们把几个学子都带走了。
学院里的学子忽然**而亡,那些学生的爹娘若是知晓,少不得要担惊受怕,搞不好还会来书院闹。
公孙山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自然不怕他们闹,可总归害怕学子们再出事,便吩咐夫子们将他们带回去照看好,无事不得外出,做任何事都要在夫子们的眼皮子低下。
也是操碎了心。
领路的小厮似乎性格十分胆小,一路上不多说半句话,只一心带路。
“苏常参,便是此地。”小厮在一个院门口停下,小声道:“劳烦苏常参稍等片刻,小人这就去请宋二管事。”
苏黎颔首,“有劳!”
小厮口称不敢,弯腰退了几步,转身去请人。
白阳书院有许多院子、斋舍,根据职能不同,每个斋舍都安排了一位管事,这些管事各司其职,将书院的学生和夫子们照顾的妥帖细致。
但无论管那个院子,他们都要听命于宋管事这个大管事。
苏黎一边等人,一边伸头打量着眼前的舍斋。
一排排房屋立在院子的四周,院子中间是一大片空地,每隔几步便有一张石凳石桌,方便学子早起诵读。
最中间种满青翠的竹子,微风徐过,给这座略显严肃的院子平添了几分活泼与灵动。
果然,竹子在白阳书院随处可见。
正当苏黎还在细心观察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叫苏常参久等了,小人宋家二郎,见过苏常参。”
第一百五十四章:舍斋发现
苏黎侧目一看,便见一个年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
他长得与宋管事十分相像,眉眼方正,面色恭敬,举手投足间不卑不亢,谦虚有礼。
通身的气质也带着几分文雅,不像是管事,倒像是个读书人。
苏黎拱了拱手,直接说明来意,“宋二管事,某乃是大理寺常参,想去瞧瞧纪斐,纪三郎君的舍斋,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自然方便!”宋二管事连忙回礼,又侧身让开路。“纪三郎君的舍斋在东侧第二间,苏常参直接进去便是。”
苏黎颔首,抬脚走了过去。
一推开门,首先看见的便是一张结实的红木方桌,方桌摆在中间,上面有一盏用过的杯子,周围摆放着四张方几。
方桌的正前方是一组斗柜,上面摆放着精美器物,右侧一张书案,用来读书练字,左侧则是一张床榻,素青色的纱帘将床榻包裹其中。
床榻的一旁,还隔着一个屏风,用作沐浴起夜之用。
这哪里是来读书,分明是享受来了。
宋二管事介绍道:“这是一等舍斋,也是书院里最好的一种,每日都有杂役过来洒扫。”
白阳书院的学子舍斋有几种,一种是相对奢华的单间厢房,里面有杂役小厮负责日常杂活。
一种是布置简单的独间,只有单独的厢房和简单家什,日常生活得自理。
最后一种是简约朴素的通铺,好几个学子共用在一间厢房,睡一张长榻。
书院要求学子住在里面,也提供舍斋,但每个月会收取一定的房费,许多家境贫寒的学子都会住通铺。
要不怎么说读书费银钱呢?一个读书人的吃穿用度要比寻常人贵许多。
像苏明住的就是通铺,不过这小子也不在意,他本来就是活泼的性子,喜欢和人说话聊天,旬考月月在最末位,也不用担心旁人打搅他读书。
通铺可太适合他了!
但对于纪斐这样家境的学子来说,住什么样的舍斋也代表了他们的身份,他和赵竞等人住的都是一等舍斋。
纪斐的父亲只是一个翰林待招,想来这样的舍斋,也是咬着牙住下的。
苏黎的目光先是在那杯子上停留片刻,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今日杂役可曾过来洒扫?”
宋二管事摇了摇头,“不曾,杂役需得等学子们上课时才过来洒扫,今日早课取消了,杂役过来的晚了些,还没到这边。”
“纪三郎君性格内敛,不喜旁人多事,杂役得了他的话才敢进去。”
纪三郎君**,杂役没得命令,自然也就不敢进去。
也就是说,这个舍间还保持着纪斐死前的样子。
根据伙计和钱远程的说法,纪斐在死前有些心事重重,很可能他是提前预料到了什么。
那这个舍斋很可能藏着他情绪变化的缘由。
苏黎更加仔细了,对带来的两个差役道:“你们都四下去找找线索。”
“是!”两个差役领命,一个往床榻,一个屏风后走去。
苏黎的目光则落在了最右侧的书案上。
书案不算大,但上面的东西却不少,笔墨纸砚、四书五经,凡是读书用的物什一应俱全。
但其主人却不怎么爱惜,书本胡乱堆在一侧,笔墨砚台等物随意丢在上面,铺开的宣纸上只有练了一半的字。
笔锋杂乱、字迹潦草,其中有好几个被墨汁染透,由此可见练字之人心不在焉。
但苏黎却被书案上的蜡烛吸引了。
本朝大多人家多以油灯照明,蜡烛这样的精贵物非朱门大户、宫廷寺院方能常用。
但油灯烟熏火燎,十分费眼睛,家境还过得去的人家,常常备些蜂蜡,在家中小辈读书时点上一盏。
纪斐显然就是这么做的。
整个舍斋,也只有书案上有这么一只蜂蜡。
但叫苏黎惊讶的是,这只蜂蜡是被盖帽熄灭的,并非吹熄。
像纪斐这样的人家是舍不得把蜡烛作为日常使用的,大多时候在读完书之后,会将蜡烛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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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然后点油灯照面。
若是蜡烛被盖帽熄灭,则只有几种可能,一是读书累倒睡着了,蜡烛烧到特定位置自己熄灭了。
二是主人忘了,读完书之后匆忙回去睡了。
书案上有写了一半的字,符合第一种推测。
可宣纸上只有写了几个大字,狼毫虽然是被随意放下,可也规规矩矩地落在笔搁上,怎么看都不像是读书读累了的样子。
苏黎联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纪斐是被某种东西搅乱了心神,他想通过练字冷静下来,但始终不得安宁。
他又回到了床榻上,企图通过睡着来缓解心境。
因为心里装着事,所以这燃烧的蜡烛也没在意,任由它自个儿熄灭。
苏黎仿佛看到了纪斐在舍斋里胡乱走动的样子,他像一只迷路的小鹿,一会儿去书案练字,一会儿跑到方桌上沏一盏冷水饮下,最后将自己关在床榻里,企图躲避急躁的心情。
想到这里,苏黎眼神低垂,正想细细思索一番,忽然瞥见地上有一团被火烧过的东西。
她蹲下身子,方才看清那是一团被烧过的宣纸。
宣纸大半都被烧没了,只有一角尚且保留下来,且上面还有一个被烧了一半的字。
苏黎捡起那张残纸,上面的字是漂亮的行书,虽只有几笔,但依旧能看出落笔之人的功底。
可惜烧的太严重了,只剩下几道笔画,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这又是什么?
正当苏黎思考的时候,一个差役跑了过来,双手抱拳,“苏常参,属下已经查过了,箱笼并无异常。”
苏黎还没点头,另一个差役大声喊道:“苏常参,这边有发现!”
苏黎神色一敛,将残纸收好,转身往床榻边走去。
“苏常参,你瞧瞧这个!”差役从床榻上爬起来,将手里的物什递给苏黎。
苏黎接过一看,眼前的是一叠黄色的三角状的物什,大约有四五个,用红色的细绳拴住,其中一个上面还沾有些许……鲜血?
第一百五十五章:佛珠符箓
“这,这好像是符纸。”宋二管事也走了过来,一眼便认出此物,他面露惊讶,“怎么有这么多符纸?”
“宋二管事认得?”苏黎将物什摊在手心,面向宋二管事。
宋二管事颔首,“这是道士们用的符箓,之前我阿娘曾遇见过行走江湖的道长,买过好几个这样的东西,说是能保平安、定家宅。”
“可惜被家中小儿不小心撕坏了,阿娘怕道长怪罪,非要小人再去一趟,多买些回来赔罪。”
“小人便去找来那道士,一打听才知晓这东西是骗人的,那道士连个正经的度牒都没有,他假装是道长,四处行骗,这些符咒都是他跟着一个道观里的道长偷学来的,算不得数!”
“因这事,小人还特意去了解了一下,因而略认得这些符箓。”
苏黎的神色莫名地深邃了起来,她又问道:“那你可知这些符箓用作何意?”
苏黎本身并不信神佛之说,但苏母是信的,在她的耳濡目染之下,苏黎知晓这符箓也并非一种,而是根据图案不同,作用不同分许多种。
什么保平安、求钱财官运、求婚姻子嗣都不一样。
宋二郎君摇头,“惭愧,小人只粗略认得。”
苏黎也不强求,扫了一眼被打开的床榻,又问道:“这些东西都是在床榻上发现的?”
“是!”差役回道:“都是在枕头底下发现的,叠的好好的。”
苏黎颔首,环顾一圈床榻后,又将目光放在了纱帐上面,准确地说,是放在了用来挂纱帐上的架子上。
白阳书院的舍斋大多以通铺、独榻为主,只有最好的舍斋配有简单的架子床,也不拘多精美,只需能挂上纱帐便可。
而纪斐这个架子床上,不但挂有纱帐,更有一串油光噌亮的佛珠。
苏黎将佛珠取下闻了闻,很浓的檀木香,表明光滑水亮,想来是有人常年佩戴摩擦的缘故。
佛珠、符箓,一个佛家、一个道家,这两个东西原本不该同时存在的,竟然在一个舍斋里都能找到。
真稀奇!
要知道本朝佛道并行,有人信仰佛度众生,有人崇敬道法自然,但极少有人会同时信仰二者。
是什么样的所求,才能让纪斐冒着禁忌和大不敬的风险,搜罗来如此多的神佛之物?
再者,一些信仰之家,就算是为了给小辈求平安,多会去正经寺庙道观,求来开光之物,然后装进荷包了佩戴,鲜少有人会将其落在枕下。
“先带回去。”苏黎转身吩咐差役,“小心些,莫要弄坏了。”
回头找几个和尚道士,问问这东西究竟是做甚的,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是!”差役应下。
宋二管事看得心惊肉跳,他也没想到会有学子在舍斋里藏这里东西,这些若是保平安之类的还好说,要是用来蛊惑戕害他人……
他不敢想下去了!
这一趟也算是有些收获,苏黎见好就收,带着佛珠、符箓等物离开了舍斋。
她本来想着去问问住在纪斐隔壁的学子的,但纪斐隔壁住着的正是赵竞等人,想来也不会得到有用的线索。
宋二管事无不应从,恭恭敬敬地将人送了出去,并承诺在案子没破之前,不会让人动这里的任何东西。
苏黎十分满意,顺口问道:“宋二管事来书院多久了?”
宋二管事执意要送苏黎回四方斋,闻言笑道:“自书院建立之初,小人便来了。”
宋二管事是宋管事的亲儿郎,当年宋管事对他也是寄与厚望的,奈何他年轻时爱玩爱闹,静不下心来读书,加上心思单纯,常常被骗,谋生的活儿换了又换,一直没个定数。
是宋管事求了公孙山长,才给他塞进书院,做一个管理学生舍斋以及夫子舍斋的管事。
这活儿虽然看着繁琐,但胜在不费脑,夫子们大多潜心研究学问,只要派遣小厮日常照看便可。
而学子们虽性格跳脱了些,但畏于公孙山长的威严,不敢轻易生事,他管起来也不用太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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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确实很久了。”苏黎感叹道:“这个年纪的少年郎最难管束,某那弟弟,便是头一个皮实的,叫他读书比干活还难!”
许是看出了宋二管事眼中的疑问,苏黎解释道:“某那不争气的弟弟也在书院读书,名唤苏明。”
“苏明?”宋二管事很快想起来这么一个人,感慨道:“原来苏小郎君竟是苏常参的弟弟?!”
苏黎道:“宋二管事认得?”
宋二管事笑眯眯道:“认得认得,不瞒苏常参,小人虽然没多大本事,但胜在记性不错,这书院里里外外的人,不拘学生夫子,只要小人见过,便能记下。”
“苏明住在西边第二个斋舍,他是个好孩子,重情义,知礼数,平时与肖七郎君和袁小郎君玩的近。”
确实记得很明白,苏黎感叹,上京城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谁也不知道从哪个地方会蹦出来一个身怀绝技之人。
随即眼珠子一转,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那宋二管事对书院里的夫子也相当熟悉了?”
宋二管事谦逊道:“小人管理舍斋,与夫子们大多见过,熟悉不敢说,只认得罢了。”
他的话虽然说的委婉,但言语中的得意却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苏黎便顺势问道:“那近两年,书院可有不辞而别的夫子?”
虽说那块玉牌可能是凶手留下的,但苏黎更倾向于是死者的,毕竟若凶手发现丢了这样一个重要的物件,少不得要回去找寻一下。
那玉牌藏的不深,只要稍微费心寻找便能找到,时间这么久了,就是偷摸着多跑几次,也该找到了。
除非是死者的,凶手杀了人之后,并没有看到这块玉牌,才与尸体留在了一处。
宋二管事闻言,蹙眉想了想道:“书院的夫子许多冲着公孙山长的盛名来的,咱们书院对夫子十分宽容,不辞而别少了几分体面,夫子们不会这般行事。”
读书人最讲究面子,丢下一堆学生不辞而别这样的事,他们做不出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卢姓夫子
“那有没有离开突然的?”苏黎追问。
宋二管事笑道:“那就有不少了,咱们白阳书院虽然薪资丰厚,但总有一些夫子因各种急事或是意外情况匆忙辞别,莫说是夫子,便是学子也有半道退学的,山长向来宽厚,对于这样的要求从不为难。”
“那有没有这样的一个人,他是在一年前离开书院的。”苏黎道:“大概三四十岁,个头不高,可能还做些体力活儿,脊背有些佝偻,身子不大好,有心悸之类的恶疾。”
苏黎的形容有些笼统,宋二管事道:“书院的夫子大多都是这个年岁的,咱们山长招夫子并不看出身,只看学问如何,尤其是耕读传家的读书人,山长最是喜爱。”
本朝不许商人科举,耕读传家出来的读书**多要从事体力活儿,他们会在农忙的时候帮着家里耕种,闲暇的时读书。
这样出来的读书人既懂得民间的疾苦,又能体会读书的艰幸,做了官之后,更能为百姓谋福祉。
当然,事无绝对。
民间也不乏有集一家之力供养一个读书人,高中之后抛家弃子的例子。
“话说回来,有一个人叫小人记忆深刻。”宋二管事目光悠长,“小人记得他是三年前来书院的,他性子好,学问也好,平时见到我们,都会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但他只在书院呆了一年多就走了,走的匆匆忙忙,连招呼都没打,怪可惜的。”
苏黎便问:“那你可记得他叫什么,多大年纪了?既然是突然走了的,为何没人去寻?”
宋二管事从回忆中惊醒过来,摆手笑道:“对不住,是小人魔怔了,不过他应该不是你们找的人,那夫子虽然出身清贫,但家境还算富裕,平时也不用做体力活儿。”
“他之前是在大户人家当先生的,后来那户人家犯了事,一夜之间家道中落,他这才出来重新找活儿做,小人记得,他还是小人的爹亲自去接回来的。”
宋管事是公孙山长的亲信,能叫他亲自去接人,足有说明对此人的重视。
苏黎听这个描述,也确实不像是她要找的人。
但总共是个线索,苏黎还是找宋二管事要的这个人的姓名和籍贯,想着等会去查一查卷宗。
——
四方斋。
苏黎一进去,便见楼鹤鸣黑着脸,抱着一堆卷宗从库房里走出来,他将卷宗丢到桌子上,沉声道:“有嫌疑的都在这里了。”
同时,折惟义也带着宋管事并几个人从外头进来,手里同样抱着一叠卷宗。
见苏黎回来,折惟义得意地指着怀里的卷宗道:“苏常参,你快来瞧瞧,这些都是近两年来白阳书院补做玉牌的夫子名录,本官想着兴许有夫子偷懒让学子跑腿,便将学子们的名录也带了回来。”
他在这里闲着无聊,便和宋管事一道去了杂事院,正好听说学子们也有补做玉牌的,想着万一哪个学子有了坏心思,趁人不注意将玉牌偷走了,再嫁祸给夫子呢?
于是他灵机一动,让人将学子们的名录也找了出来。
宋管事脸上的神色有些无奈,将自己手中的卷宗轻轻放下。
卫管事见状,连忙伸手去帮忙,顺道补充一句,“书院最重规矩,学子们进来当日便要熟读院规,想来不会做出偷盗之事。”
宋管事在心里应了一声,先不是杂事斋配有管事小厮看着,丢了一件东西那都是要从头查到尾的,就算有歹人想犯蠢,直接去夫子房里偷盗也比去杂事斋来的快些。
他在杂事斋的时候也委婉说过这样的话,但这位折少卿根本不听,非要将卷宗都带来查一查。
苏黎听出了卫管事的话中之意,对折惟义竖起了大拇指,“言之有理,折少卿考量的不错,咱们大胆猜测,小心求证,这些学子们的卷宗就拜托折少卿安排人核对了!”
嗯,一个合格的下官,偶尔也要给上官一些赞扬以稳定军心。
折惟义一听这话就跟打了鸡血似得,撸起袖子道:“放心,本官立刻带人去调查,绝不会放过一个嫌犯!”
说罢,他重新抱着一堆卷宗,叫上两个录事去核对了。
楼鹤鸣看在眼里,转头看苏黎的目光里满是疑惑和不解。
以他的聪明,当然能看出苏黎是在“哄”自家少卿,但不得不说,这个方法还不错,折少卿似乎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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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用的……
他要不,也找个机会试试?
“这些都是我挑出来的人选。”楼鹤鸣将一叠卷宗放在苏黎的面前,“目前来看,这几个人最是可疑。”
苏黎低头一看,见卷宗上面罗列了几个人选。
上面详尽地记录了此人的生平、籍贯,年岁,何年进的白阳书院,又是因为何事离开。
他们的共同点是都出身贫寒,闲暇时需要劳作度日,身体带些损伤。
看得出楼鹤鸣认真筛选了。
苏黎抬头,问宋管事,“听说有一位姓卢的夫子,三年前来书院,一年半前突然离开,可有此人?”
宋管事微怔,略思索了片刻道:“是有一位卢夫子,不过他跟你们找的这个人联系不大。”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宋管事还是转身,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份,“这里的卷宗都是按照年岁来排的,若是小人没记错,应该是这个。”
他将卷宗摊开,对着上面的名字笑道:“果然没错,苏常参请看,这就是那位卢夫子的卷宗,他是锦州人士,来书院的时候三十五岁,一年半后离开书院。”
苏黎看向卷宗,上面写着的情况与宋管事说的一样,只是在最后提了一嘴,说是这位卢夫子是在从书院离开的时正值田假,卢夫子回了家,之后再也没回来。
“卢夫子是最后一批走的,他虽不用回家干活儿,但当时已一年多没回去了,说是要回去探亲,之后就再也没回。”
本朝书院的假期不多,除了休沐、旬假之外,时间最长的也就是田假,每年的端午前后,学子和夫子们都有一个月左右的假期。
若是家中实在繁忙,或是路途远的学子,还可以多请几日。
“他没回书院,书院没派人去寻吗?”苏黎问道。
宋管事淡笑一声,“瞧苏常参说的,这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他不回来,书院也不能强求不是?”
按照规矩,若是田假之后,学子或是夫子逾期未归,书院可自行决定其去留。
白阳书院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他人都不回来了,书院还要派人上杆子求不成?
第一百五十七章:闲来无事
苏黎眨了眨眼,“那他离开之前,可曾说过不回来的话?”
宋管事摇摇头,“这些小人并不知晓,当时田假在即,书院事务繁多,小人实在顾忌不到一个夫子的去留。”
苏黎将这些记在心里,同时也将这位卢夫子的卷宗收了起来。
从目前的信息来看,这位卢夫子确实不太像他们要找的人,但人总是对自己最开始怀疑的人有种别样的直觉,她总觉得这位卢夫子的离开有些蹊跷。
这边的苏黎和楼鹤鸣继续筛选符合条件的人,然后再将这些人和那些登记补办预排的人进行比对,不多不少,正好找出两位符合条件的人。
一位是姓陈的夫子,他是在一年前离开书院的,其家境贫寒,长期从事重力劳作,离开的时候十分匆忙,据说是因为家中出现变故,他需赶回去处理。
一位是姓樊的夫子,他也是在一年半前离开的,年纪更大些,同样出身贫苦,年轻的时候在一个地主家做账房先生,后来被人诬陷,被主家赶去庄子里做苦力,落下了病根。
后来主家换了当家人,这位当家人便是他教导的学生。
那位学生本想给他养老送终,可他实在不想回到那个伤心的地方,当家人劝说不得,便将他举荐到了白阳书院做事。
来书院之后,随着年纪渐大,年轻时落下的病根折磨着他,他不堪忍受痛苦,决定回乡养老。
这两位夫子都在杂事院补办过玉牌,身形和状态符合白骨的验证结果。
“这两位夫子离开的时候,都有人看见,其中这位樊夫子还是马车来接的,按理说他们不会出现在后山,可是……”苏黎转头问宋管事,“他们有没有可能离开之后再回来?”
宋管事摸了一把花白的胡须,“按理说,回来的可能性不大,可事无绝对,书院里有些夫子在离开前,会在书院走一走,也有些夫子从正门离开之后,会绕着书院走上一圈。”
人都是有感情的,山高水长、路途遥远,有些夫子们离开书院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想将书院的记忆印刻在脑海里也是人之常情。
楼鹤鸣插嘴道:“要是想证明那具白骨是不是他们也很简单,陈夫子乃扬州人氏,离上京城太远,暂时不好确定,但这位樊夫子却在郑州。”
“我可以立刻派人去一趟郑州,快马加鞭,两日便可来回。”
苏黎立刻明白了楼鹤鸣的意思,人是死是活,去见见不就知道了,虽然法子比较笨拙,但确实是个好办法。
先核验这位樊夫子的情况,可以帮他们少走一些弯路。
“好。”苏黎说道:“那这件事便拜托你了,我在纪三郎君的舍斋中发现了一些东西,总觉得纪三郎君的死与后山的白骨有些联系,想去调查一二。”
楼鹤鸣可有可无的点点头,倒不是觉得苏黎的话有道理,而是他觉得无论是后山白骨案,还是纪斐的案子都需要调查。
他去调查后山白骨,苏黎去调查纪斐的案子,齐头并进,也好早日破案。
确定好了彼此要负责的事之后,两人默契地分头行动。
楼鹤鸣立刻安排人去郑州寻找樊夫子,而那位陈夫子虽然是在扬州,但亦有亲眷在上京城,他可派人去寻访一二。
白骨已有一年,若是在这一年内上京城的亲眷与这位陈夫子有往来,亦能说明陈夫子尚在人世。
“时辰也不早了,某先去安排人手。”楼鹤鸣将卷宗收好,看了一眼苏黎道:“陈舟还在客栈,等仵作验完尸之后,我会叫他来找你。”
别以为他没看见在酒楼的时候,这两个人“眉来眼去”的样子。
陈舟和苏黎关系好,留给后者使唤最合适不过,他也懒得做那“棒打鸳鸯”之事。
苏黎的眼睛立刻亮了,虽说大理寺的人现在对她极为信服,但她毕竟资历浅,能信任的人不多,陈舟要算上一个。
好人呐!
楼寺直可真是一个大大的好人呐!
“那别多谢楼寺直了。”苏黎两眼亮晶晶的,拍着胸脯道:“楼寺直只管放心,若是我这边有发现,定会第一时间告知与你。”
“嗯。”楼鹤鸣冷着脸点头,转身吩咐手下收拾妥当回大理寺。
苏黎满心欢喜,琢磨着这会儿时辰不早了,他们可以先去弄点吃的,然后再去上面的那条近道走一圈,找些线索。
两人一致忽略了勤勤恳恳排查“可疑学子”的折惟义。
他们这位折少卿还是适合做一个吉祥物,调查案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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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苦差事,还是他们来罢。
——
翌日,天刚蒙蒙亮。
苏黎刚从家门口走出来,被早已守在门口的青泉拦住了去路,“苏常参,我家阿郎有请。”
说罢,他转过身,露出了停在苏家门口对面的马车上。
“谢知院?”苏黎伸长脑袋往马车上看了一眼,“是有事儿吗?”
难得谢辞会回到这边宅子过夜,可大清早的找自己做甚?
青泉摇了摇头,“苏常参过去瞧瞧便是。”
苏黎一头雾水,但还是乖巧的往马车旁走去。
刚一到马车边上,一只修长的手从里头伸了出来,缓缓掀开车帘一角,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谢辞先是冲她微微颔首,道:“苏常参,先上来罢。”
苏黎知道自己没得选择,同样也明白谢辞不会害她,老老实实的上了马车。
依旧是那个素净的马车,谢辞一身白色的对襟长衫,拱手坐在一侧,微弱的光从窗户缝隙摄入里,落在他的腿上,给他平添了几分妖媚的感觉。
苏黎觉得一定是自己昨晚没睡好,不然怎么会觉得严肃板正的谢知院妖媚呢?
她自觉的坐在了另一侧,干巴巴地问道:“不知谢知院寻某有何要事?”
她还要忙着去查案呢。
谢辞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直到苏黎面露疑惑,他才收回目光,“苏常参今日也是要去查白阳书院的案子吗?”
“是啊。”苏黎不解,大方的承认了。
这也没什么好否认的,最近这段时日她恐怕都要把精力放在这个案子上了。
“某最近闲来无事,不知可否能跟随苏常参一道查案,请教一二?”谢辞声音清朗,但说的这句话却叫苏黎一个踉跄。
“什么?”苏黎夸张的掏了掏耳朵,连客套话都忘了说,“我没听错罢?谢知院要向我请教?”
审刑院是摊上什么大事了吗?还是他谢辞要被陛下革职了?找她请教查案?
“谢知院莫要说笑了。”苏黎都不忍心戳穿谢辞这拙劣的借口,“审刑院人才济济,哪里需要某一个常参去指教?”
还闲来无事呢,每日忙的连家都不回的人,不配说这句话!
第一百五十八章:使劲使唤
可谢辞却一脸认真,“今日便请苏常参多多指教了。”
苏黎收回了自己说笑的脸,“你认真的?”
别是有什么阴谋罢?
谢辞对上苏黎一脸“你休想耍花招!”的眼神,无奈道:“昨日晚些时候,范公寻某过去,说受公孙山长之请,希望某参与白阳书院一案的调查。”
“公孙山长的请求,某不好拒绝,还请苏常参行个方便,某愿承诺在调查案件时,以苏常参为重,绝不多嘴,苏常参只当是多了一个能使唤的人便可。”
昨天晚上他是被紧急叫去范府的,在范府他见到了白阳书院的宋管事,宋管事带来了公孙山长的帖子,希望谢辞可以帮忙盯着此案。
最近朝堂上风起云涌,谢辞只消动动脑子,便知晓公孙山长为何这般做。
就是怕折家那边出岔子。
尽管谢辞相信以折惟义的脑子做不来徇私枉法之事,但不得不承认,若此事放在他身上,他少不得要多长几个心眼。
谢辞在心里叹息一声,轻声道:“昨日晚间某已派人告知了折少卿,折少卿也答应了。”
至于折惟义怎么肯答应的,谢辞表示他并不是很想知道,他一开始就打算跟着苏黎一道去调查,折惟义同不同意他都要去。
只是,这样一来,未免有“仗势欺人”的嫌疑。
苏黎张大嘴巴,她已经能想象得到自家少卿在府里气得跳脚,却又无奈答应的样子,“这个这个……”
老实说,谢辞已经非常客气了,不然他直接禀告陛下,以公孙山长的身份,陛下一定会答应让审刑院插手。
这案子要是再被审刑院半路截去,折少卿能气到心悸。
“既然这折少卿都答应了,某其有不应之理?”苏黎磕磕巴巴道:“不过先说好,这案子还是我们大理寺的,谢知院只管在一旁看着便是。”
要是她没有猜错,谢辞此行的目的重在监查,如何查案他是不会管的。
谢辞点头,又拱了拱手道:“全凭苏常参做主。”
这话说的甚是好听,苏黎眼珠子一转,突然觉得这件事也不是不能接受。
之前查案,她都是在审刑院的眼皮子底下做事,如今身份倒过来了,变成了他们大理寺主导。
堂堂审刑院的谢知院要看自己的眼色行事……就,感觉有点痛快是怎么回事?
苏黎越想越开心,在心里摩拳擦掌,琢磨着一会儿要如何使唤谢辞,光想想,她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而谢辞看着苏黎越来越亮的眼神,以及那脸上笑起来若隐若现的酒窝愣住了。
这张脸与记忆中的那个脸在某一瞬间重合,叫他心里没来由地惊了惊。
他又想到了那个关于苏黎身份的猜测,心里越发肯定。
随着心里的怀疑渐大以及六皇子虎视眈眈的眼神,谢辞觉得他不能再拖了。
他打定主意,等此案了结,调查苏黎身世的事便要安排妥当。
苏黎不知道有人马上就要戳穿她的身世秘密,她满脑子都是今日的安排是否要因为谢辞做出些调整。
但转头一想,查案就查案,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她为何要遮遮掩掩?
查!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咳咳咳!”苏黎清了清嗓子,“今日某打算去调查一下昨日寻到的线索,谢知院要一起吗?”
“自然!”谢辞回过神来,看向苏黎,语气温和,“今日某只是一介看客,苏常参不必以知院的身份唤某。”
“那叫你什么?”苏黎反问道:“谢公?谢郎君?还是叫你的字?”
她听折少卿叫过谢辞的字,要是她没记错,应该唤作,谢问君。
就是谢辞勉强算是自己的上官,叫字未免太亲昵了些。
谢辞微愣,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称呼难住,这几个称呼好像都不怎么合适,“某在家中排行第三,你可以叫我谢三郎。”
当下称呼多以姓加排行为主,这样的称呼既不疏远,又不比叫字亲近,是个规规矩矩的好称呼。
“谢三郎。”苏黎将这个称呼咀嚼了一遍,道:“也成,那咱们快些出发罢。”
将将这么一耽误,她快要误了与陈舟约好见面的时辰。
苏黎也不是第一次乘坐谢辞的马车了,她掀开车帘,对青泉份招呼道:“去兴国寺!”
青泉站在马车前,听到苏黎说话,他抬眼看了看谢辞,见他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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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点头,这才跳上马车,马鞭一甩,“好嘞!”
——
兴国寺位于内城西侧,距离御前街不过一个路口,从苏黎家往兴国寺去,只要一直沿着汴河走便是。
这一路上风景独好,但苏黎却无心欣赏,只希望此去兴国寺能有些收获。
兴国寺又叫太平兴国寺,是一座宏伟又壮观的寺庙,每年皇室这里都会举行各种祭祀仪式,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上京城的寺庙都十分亲民,不但允许民间百姓祭拜,每月还会有几天时间允许周围摊贩来这里摆摊儿做买卖。
当然,这里最出名的便是香火,心有所求的百姓会带着满腔希冀来到佛像前跪下,祈求佛祖慈悲,救其于水火。
苏黎来这里,也是希望这里的主持能给自己解开佛珠的疑惑。
昨天散值前与陈舟约好在兴国寺门口的榕树下碰面,因此苏黎一下马车,便看见陈舟带着两个差役,在榕树下东张西望。
她快步靠近,拍了拍陈舟的胳膊,“发甚呆呢?”
全然忘了要等谢辞。
陈舟被吓了一跳,转头看是苏黎,没好气道:“还没问你呢,怎么晚了这么久?”
距离他们约好的时辰快过半个时辰,这不像是苏黎的性子。
“不过这不重要。”苏黎还没回答,陈舟便拉着她的胳膊,一脸兴奋道:“方才折少卿叫人传话与某,你才我听到了什么?”
陈舟卖了一个关子,但苏黎不接,“你直说便是。”
陈舟两眼放光,小声与苏黎嘀咕道:“折少卿派人传话,说是审刑院的谢知院也要来与我等一道查案,他说了,谢知院会以寻常身份来,只做旁观,不参与案子,折少卿的意思是人不用白不用,叫他们使劲儿使唤他!”
谢辞参与此案,虽说是旁观,可他身份摆在那里,怎么可能做到真正的旁观?
折惟义就想,反正好话他都说完了,要是不使唤岂不是对不起他生了半日的气?于是便叫人来兴国寺门口等着,嘱咐苏黎等人好好“招待”他。
实际上,他的原话是“把人当做苦力使唤,千万莫叫他松快回去”,只是传话的差役不敢直说,美化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