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他始乱终弃》 1、谢云卿 “谢谢你,卿卿。如果不是你如同天神一般降临在我的世界,救我于水火,我也不会走到今天的位置。卿卿,我爱你……” 四周金光闪闪的黄金与珠宝晃得谢云卿头晕目眩。眼前,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的高大魔修赤红着眼眸,掐着身下娇软美人的腰肢,将人抵在墙上。 “叫声夫君,命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男人的脸上。这场诡异的幻梦随即烟消云散。 谢云卿暴怒地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在识海里怒吼道:【系统!你给我滚出来!】 【矮油宿主,你叫人家干嘛?】系统娇羞地在脑海中回应,【宿主你不是说喜欢反派这张脸吗?你就委屈委屈,勉为其难地救赎他一下嘛~这样以后多少天才地宝不是任你挑选?我看过了,只要咱们选择恋爱线攻略……】 谢云卿干脆利落地把系统静音,无奈地轻叹一声,重重将自己砸回柔软的被褥里。 转眼间,他穿越进这本修真小说里的世界,已经十六年了。 这是一本曾大火过的修真男主升级流小说。它大火倒不是因为写得多么精妙,而是因为作者烂尾得极其离谱。 作者把反派塑造得太强又太邪恶,最后无法收场,干脆把反派和主角一块写死,仓促完结。 因为结局太过荒诞,谢云卿反而对书中的人物和情节留下了大致印象。 刚穿越来时,他心里十分激动,在脑海中询问突然出现的系统:【系统,我在书里是什么身份?是天才地宝随便捡的天命之子?还是潇洒人间的侠客?不会是草菅人命的魔王反派吧?】 谁还没想象过以自己为主角的传奇故事呢?小小的谢云卿激动地在床上翻了个身,畅想着自己未来的传奇人生。 然而,一阵尴尬的电流杂音后,系统用一种心虚的、支支吾吾的电子音回应: 【宿主…您,您当然不是坏结局啦,哈哈哈哈哈哈……】 【那我是男主还是男配?】谢云卿略含期待地追问。 【哈哈哈哈哈!因为您根本没出场。】系统大喘气地接上了后半句,【您也许、大概、应该、可能……知道我是小透明系统吧?owo】 又是一阵尴尬的静默。小系统像是怕他反悔一样,机关枪似的把作为小透明系统的职责和谢云卿需要完成的任务统统讲了出来。 小谢云卿颇感遗憾地翻了回去,给自己盖好了被子。 那他可就心安理得地躺平了! 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里的天之骄子,但好在父母慈爱,家宅和睦。家里经营着一间不大的药铺,生活小有盈余,在街坊邻里中也颇受敬重。 他所处的瑶琳城,正处于四大仙门之一的青岚宗直接管辖之下。城中居民需向宗门缴纳比凡俗王朝更重的赋税,但相应地,也获得了宗门的庇护。 城内秩序井然,少有妖魔邪祟敢肆意作乱。更重要的是,子嗣若身负修真天赋,便有了鲤鱼跃龙门、进入青岚宗修行长生的机会。 他的姐姐谢云岫,便因木灵根天赋出众,年前已被选入青岚宗内门修习炼丹之术,成了全家的骄傲。 而谢云卿自己也是上品水灵根,修炼不说一日千里,也算一点就透,颇具灵气。平日里,他也常出没于各大任务场馆,接取些总是无人问津的小透明任务。 就这样躺平十六年,在小透明系统的指引下,谢云卿日行n善、勤修不辍,成功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小透明。 恰巧前几日刚刚突破,他如今已是筑基中期。在瑶琳城乃至整个大陆的同龄人中,也算得上是顶尖的实力。 随着谢云卿的积分水涨船高,系统也解锁了各类奇特的滤镜和光环。当然,大多都没什么大用就是了。 他原本打算参与今年的仙门入门考核——九州问道典,成为青岚宗的弟子,继续他平静的小透明修仙生涯。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直到昨日…… 【嘀嘀……检测到重大更新……哈哈哈哈哈哈宿主!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更好的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系统那改不掉的、一尴尬就机械大笑的小毛病再次发作。谢云卿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稳了稳气息,在心中冷静回应:【先听坏的。】 【好消息是,您再也不用做小透明任务啦!】 系统干笑几声,【经过主系统自检纠错,发现原本应该与您绑定的,其实是反派救赎系统。我……我这边出了点差错,绑,绑错了qaq】 电子音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拟人化的哭腔。 谢云卿愣住了。 【所以?】 【所以现在,只好由我来为您发布反派救赎任务了。】小透明系统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心虚,【任务目标:阻止最大反派陆俞黑化灭世,确保其走上相对可控的剧情轨道。】 啊?谁去救赎反派?我吗? 让他去接近那个刚刚屠城杀亲、如今灵力被废,正处于人生最黑暗、最愤世嫉俗阶段的未来魔头?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此时反派身边接近他的人,后续几乎都被他一个个清理掉了。 若说他刚穿越来时,去救赎尚且是一张白纸的反派,难度是10。那么现在,再去尝试接近那乖戾莫测、以怨报德的黑化反派,难度绝对是无限大。 即便他侥幸成功接近了反派,成为了对方落魄时期看似信任的小弟,未来也极有可能在反派崛起后,因为知晓他太多不堪往事,而被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彻底断送掉他梦寐以求的修真人生,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系统同样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乱转,各种救赎渠道胡乱分析了一通,然后带着绝望,看向了自己的宿主。 彼时,谢云卿身着天青色长袍,立于熙攘人潮之中,如明珠坠于瓦砾,鹤立鸡群。 他的身姿挺拔如修竹,周身气质轩轩若瑞雪初霁,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疏离与洁净。偏偏又生了一张秾丽至极的脸庞。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濯濯如春日里最昳丽的奇花骤然绽放,将清冷与艳色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奇妙地融合于一身。 由于小透明系统自带的特性,这般夺目的好颜色无法被外人察觉,只有系统日日欣赏,勉强对自家宿主的颜值有了些免疫力。 “嘶溜——” 系统听见了自己流口水的声音,这世界上根本无人能抵挡住它家宿主的美貌。它灵机一动,反手向宿主甩出了反派的影像。 【宿主,你觉得这人长得怎么样?】 谢云卿随意瞥了一眼,而后目光几乎要黏在那影像上挪不开。 画面上是一个青年的正面照。他生得极为周正,是那种毫无争议的、极具冲击力的英俊。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深邃。一身简朴的玄色劲装反而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只是静立,也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势。 谢云卿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还好吧,就……一般般。】 前世今生活了这么些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完美符合自己审美的天菜。 【呵呵呵呵……宿主你就从了吧……喜欢就直说嘛……】可惜谢云卿心里那点小小的活动没能逃过系统的检测,于是便有了方才被系统捏造出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幻境。 可惜逃避并无用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谢云卿左思右想,还是将系统从静音状态解除。 【呜呜呜呜宿主你终于放我出来了。】系统自知理亏,小心翼翼地放软声音,【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宿主……那个,那个救赎反派的任务,主系统那边答应赔偿您一件天阶法器。我刚刚统计了救赎组最近的数据,只要咱们走恋爱线攻略反派的话,存活几率真的很高的……】 【不必,我已经有想法了。】 【唉唉?是什么?】 【我要假扮反派的心魔。】 当了十六年的小透明,谢云卿别的不行,玩“消失”还是很有一手的。 心魔好啊,心魔妙。外人看不见、摸不着,完美符合他的小透明设定。而且心魔往往在宿主实力强大、心境突破后自行消散,简直是天然完美的死遁借口。 等任务完成,他就能用自己的身份继续逍遥快活,完全不用担心被日后强大的反派清算灭口。 心魔也分好坏,他要做个好心魔! 简单听完谢云卿的描述,系统在脑海中放了一个虚拟的盛大烟花,立即开始吹彩虹屁:【好主意!宿主英明!】 【系统赠送的天阶法器,麻烦你帮我定位一件能够修改容貌的吧。】 谢云卿身上常年佩戴着与自身几乎融为一体的法器落云烟。这件宝贝能主动屏蔽他人感知,更能由他自由控制,允许特定的人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堪称小透明专属神器。 但扮演心魔,仅靠落云烟屏蔽他人感知还不够稳妥。他还需要一件能彻底改变自身容貌的法器。如此一来,即便任务中途出现意外,他也能凭借此法器改头换面,从容脱身。 或许是出于绑定错误的愧疚,此次系统格外积极,很快便精准定位了一件正流落于城中黑市的幻形法器。 谢云卿穿过光线昏暗、空气浑浊的狭窄巷道,终于抵达了瑶琳城内的黑市。 四周人影绰绰,他假装随意闲逛,走向那家颇为冷清的摊位。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旧物,最终精准地落在了系统所指的那枚耳坠上。 “老板,这个耳坠子怎么卖?”《 》 2、初见 【喂喂,宿主?宿主你在听吗?!】 系统的电子音带着一丝无奈和催促,在谢云卿的脑海中响起,试图拉回他那明显飘远的注意力。 谢云卿正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刚刚到手的幻型法器雾中花。 他心念微动,耳坠散发出柔和光晕,他的身形随之微微拔高了几分,肩膀也宽阔了些;再一动念,又恢复了原状。他玩得不亦乐乎,尤其是对改变发色和瞳色功能充满了好奇。 他在现代时一直是利落的短发,穿越到这修真界,好不容易才留起了这一头乌黑顺滑、飘逸如瀑的长发,平日就颇为爱惜。 此刻有了能随心所欲染发的机会,他正兴奋地在脑海中筛选颜色,要不要把头发染成…… 【宿主!】系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有些委屈的说道,【我刚刚说的关于反派的关键信息,您听到了吗?】 谢云卿这才从换装小游戏的乐趣中稍稍抽身,不慌不忙地回应道:【都听着呢,别急。】 他将系统方才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陆俞,魔尊众多孩子中的一个,自幼被算计流放至苦寒北原的四方城,由一名忠仆抚养长大。 如今四方城破,老仆罹难,他身负血海深仇,自身丹田亦被仇家所废,修为尽失,正拖着残破之躯逃亡至瑶琳城寻取庇护。 【没错!】系统见他记得清楚,语气顿时轻快起来,【宿主只需在他落难时伸出援手,引导他向善,避免日后灭世的结局就行了。】 谢云卿垂眸摆弄腕上的落云烟:【你为什么如此笃定他必将成魔?】 【他是魔族啊!天生的坏种。】 系统的回答理所当然,【就算日后表现的光明磊落,拜入仙门,也注定走向黑化。所以宿主切记,万不可对他投入真情。干咱们这一行的,最忌爱上客人!咱们就贯彻小透明原则,等到任务完成……哇,您这是?】 只见谢云卿心念微动,耳间的雾中花随之泛起温润光华。 如流云拂过,他的一头墨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为霜雪般的银白,双眸也转为鲜艳夺目的亮红,瞳仁边缘晕出浅淡的珊瑚色,显得清甜而透亮。 脸还是那张脸,可配上这一头银发和红瞳,顿时多了种清冷疏离的感觉,跟他平日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本来是想把自己弄得老成一点,最好能变出几条皱纹,显得德高望重。谁知道这落云烟捏不出皱纹,把他变成了这么个奇怪的样子。 不过……他忍不住对着镜子又多看了两眼,自己现在还挺帅的。这么想着,他不觉把腰背挺直,收敛起笑容,端出些高岭之花的架子。 面前的美人银发红瞳,顾影自怜。周身似有月华流淌,像是传说中于山野间惑人心魄的精怪。 饶是系统见多了谢云卿那张神仪明秀的脸,看见这一幕也略微呆滞,忘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谢云卿又瞧着自己的脸暗自得意了一会儿,略带遗憾道:【可惜变不成老头。】 【哇啊!那种事情不要啊!】系统接话道,【您现在…就很好!非常好!与真实容貌不同,反派肯定认不出来您。】 谢云卿从善如流,放下了扮作老者的念头。他转身打开衣箱,取出一件荷绿色的轻纱外袍。 这袍子是去年姐姐从宗门特意捎回的礼物,衣料非比寻常,触手细腻冰凉,光线下泛着如流水般的莹润光泽。 他平日舍不得穿,一直压在箱底,此刻依旧崭新如初。 穿戴整齐后,谢云卿又对着水镜,仔细地整理起衣袍。将每一处褶皱都抚平,确保宽大的袖口呈现出最飘逸的角度。 镜中人银发如瀑,与碧色长袍相得益彰。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月华,清贵之气油然而生。 他对着镜中的形象满意地点点头,内心颇有几分意: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自己这般好模样,不说让陆俞立即信服,至少这惊艳的第一印象算是稳了。 刚刚寻找雾中花耽误了一点时间,此刻的陆俞应当刚刚踏入瑶琳城。 他饥寒交迫,体力不支,只想在某个僻静小巷稍作喘息,却被当地的流浪汉们视作入侵者,冲突随之爆发。 陆俞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落败。若非恰巧被位心善的流浪老翁看见,将他拖回栖身的破庙,喂下一口清水,这未来翻云覆雨的反派,差一点悄无声息地折损在此处。 而谢云卿要做的,便是代替那位老翁,提前登场。 让陆俞在最绝望的时刻,感受到一丝温暖,以此埋下一刻对世间温情留有希望的种子。 “走,”谢云卿心情很好地转身,轻声道,“去找陆俞。” *** 砰、砰、砰。 拳脚落在□□上的闷响,在狭窄潮湿的巷弄里回荡。 起初,陆俞还能蜷缩起身子,用双臂死死护住头脸,但此刻,他连这点力气都耗尽了。 啪唧! 一只沾满泥污的脚狠狠踩在他的侧脸上,用力碾磨。粗糙的砂石硌进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的视线被迫偏转,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散发着腐臭的垃圾堆。 馊饭、烂菜叶和其他难以名状的污物堆积在一起,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堵塞了他的口鼻,让难以呼吸。 耳边嗡嗡作响,像刚才不知哪一击伤到了头部。他的听力变得模糊不清,外界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隐约间,他听到踩着他那人的叫嚣: “臭小子!让你敢对我们老大动手!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又有几双脚凑上前,胡乱地踢踹着他早已麻木的身体。痛感似乎已经远离,只剩下一种下坠一般的晕眩。 “哎呦…哎呦喂…快,快扶我去看郎中!这、这臭小子把我肋骨弄断了!” 不远处,那个被他伤到的筋肉大汉痛苦地呻吟着。剩下的几个混混再也顾不得陆俞,慌忙围到老大身边,手忙脚乱地搀扶起他,又拖拽起其他几个被陆俞放倒的同伙,骂骂咧咧地朝巷子另一端退去。 离开前,有人不忘粗暴地搜刮了陆俞全身,摸走了他怀里最后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和仅剩的几枚铜钱。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恶臭。 冰凉的液体滴落在脸上,一滴,两滴。 很快,细密的雨丝飘洒下来,冲刷着巷子里的污秽,也打湿了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有液体流进眼睛里,视野一片模糊的红。 雨……是红色的? 啊,原来是自己的血。混着雨水,淌了满脸。 陆俞躺在冰冷的泥泞里,安静的想,自己大概活不过这个夜晚了。 垃圾堆上,一只硕大的绿头苍蝇嗡嗡地盘旋着,最终落在了离他眼睛不远的一处腐烂物上。 陆俞空洞地望着它。 最终……我的归宿,就是被这些东西吃掉吗? 胃里空得发烫,像有一团火在灼烧,那是长久饥饿带来的痛苦,甚至超过了身上的伤。 他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连这么微小的动作都无力完成。 真是不甘心啊…… 明明已经拼尽全力,从北原那座破碎的城池逃了出来。魔族破城时没有倒下,嬷嬷拼死将他推出地狱时没有倒下,失足坠下陡峭山崖时也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一路跋涉,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都撑过来了。好不容易,才踏进了这座据说相对安全的瑶琳城。 结果,却要因为饥饿和虚弱,可笑地死在一群街头混混的拳脚之下? 好不甘心…… 明明已经能闻到城市里飘来的香气,那沁人心脾的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等等……香气? 一股清冽的的香气,突兀地闯入了他被血腥和腐臭充斥的感官。 那味道像是早春初绽的玉兰,又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的草药清香。 这香气如此纯粹而强势,猛地压过了周遭一切污浊的气息,如同一道清泉,注入他近乎枯竭的意识。 陆俞涣散的精神微微一震。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艰难地又缓慢地,将深陷泥泞的头颅抬起了一点点。 模糊的的视野中,映入了一抹不可思议的色彩。 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不似凡尘应有的人。 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月华流泻,衬得那肌肤胜雪,几乎剔透。 一身荷绿色的广袖衣袍,料子看起来柔软而贵重,在细雨微风中轻轻飘动,不染丝毫尘埃。 巷子里光线昏暗,那人周身却仿佛自带一层柔光,将晦暗都驱散了几分。 此刻,那人正微微蹙着精致的眉头,淡色的嘴唇有些担忧地轻轻嘟起。 他弯下腰,向瘫倒在泥水中的陆俞伸出了一只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一个清润悦耳,如同玉石轻叩一般好听的嗓音,响起在陆俞耳边。奇异地穿透了他耳中的轰鸣: “你还好吗?”《 》 3、云泥之别 任何关于苦难的描述,落在纸面上,都只是几行单薄的墨字。 只有当谢云卿真正站在这条阴暗潮湿的小巷里,亲眼看见那个蜷缩在泥泞与垃圾旁的少年时,那些文字才有了真实的温度。 陆俞仰面躺在污水中,头发被血水和泥浆黏成一绺一绺,散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款式,只剩下褴褛的布条勉强蔽体,裸露出的皮肤上遍布着青紫交加的淤痕和尚未凝固的血口。 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若不是胸膛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谢云卿几乎要以为这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谢云卿的心头,揪紧了他的心脏。 瑶琳城内有禁制,禁止使用灵力攻击凡人。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谢云卿才毫不担心反派的安全。可是他忘记了,后来毁天灭地的陆俞,现在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他压下心中的不适,弯下腰,向地上的少年伸出了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 “你还好吗?” 预想中感激或虚弱的回应并未出现。躺在地上的陆俞非但没有回应,反而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低哑、带着嗬嗬气音的嗤笑。 谢云卿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在心中询问系统:“系统,我已经完全完全解除了落云烟对陆俞的效果,他应该能清晰看到并触碰到我了吧?他这是……” 他一边问,一边见陆俞没有反应,便打算收回手,直接俯身去扶他。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收回的刹那,地上那个看似只剩一口气的少年,眼中猛地爆射出一股近乎野兽般的凶光。 他原本瘫软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倏然弹起。 一只沾满污泥和血渍的手快如闪电般攥住了谢云卿伸出的手腕。 谢云卿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毫无防备。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濒死之人还能有如此爆发力。 只觉一股巨力传来,天旋地转间,他竟被陆俞一个极其粗暴利落的过肩摔,狠狠掼在了冰冷的泥泞地上。 “砰!” 后背重重砸地,泥水四溅。 谢云卿被摔得眼冒金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俞已经如同失去理智的困兽,整个人重重压了上来,将他死死按在身下。 紧接着,一只拳头带着风声,直冲谢云卿的面门而来。 “唔!” 谢云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脸颊一侧传来钝痛。 倒不是说有多剧痛,他好歹也算是个修士,以他现在的体魄,承受一个饥饿虚弱至此的少年一拳,实在算不上什么重击。但这一拳带来的震惊,却远胜于疼痛。 眼看陆俞双目赤红,另一拳又要落下,谢云卿瞬间回过神来。 他冷静地偏头躲开后续攻击,手腕一翻,反扣住陆俞打来的手腕,用力一扭,另一只手迅速格开他另一只手臂的攻势。 谢云卿的力量和速度远胜于此刻的陆俞,但他顾忌对方满身是伤,不敢下重手,只能以格挡和擒拿为主,试图控制住他。 而陆俞的进攻却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拳、肘、膝、无所不用其极,每一次攻击都倾尽全力,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撕碎。 他的动作又快又猛,带着一种濒临绝境的疯狂,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他身上甩落,溅在谢云卿的脸上和衣服上。 两人在泥地里翻滚缠斗,谢云卿洁白的银发和荷绿的纱衣迅速被污渍浸染。 几次格挡后,谢云卿瞅准一个空档,猛地一个旋身,利用巧劲将陆俞的手臂反剪到身后,同时腰部发力,瞬间扭转了局势,将陆俞的脸颊压向自己的胸口,试图用这种近乎拥抱的姿势禁锢住他。 “陆俞,冷静下来。我不是你的敌人。”谢云卿提高声音,试图穿透陆俞被仇恨和戒备充斥的意识。 陆俞的脸被血污和乱发遮挡,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剧烈的挣扎。他猛地甩头,试图摆脱钳制,两人再次失去平衡,翻滚在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谢云卿皱紧眉头。陆俞的体力本就透支,再剧烈运动下去,伤势只会加重。 又是几个回合的快速拆招格挡,谢云卿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妥的机会。 他利用体能的优势,猛地将陆俞再次压倒在地,自己则跨坐在他的腰腹之上,同时双手牢牢扣住陆俞的手腕,将它们高举过顶,死死按在地上。 “陆俞,听着!已经没事了。”谢云卿喘息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伤害你的人都走了。你已经安全了。这里很安全,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陆俞停止了挣扎,但那双望向谢云卿的眸子,却黑沉冰冷得如同寒冰,只有全然的戒备和敌视。 谢云卿与他对视着,心中无奈叹息。看来温和的劝慰对此刻的陆俞毫无用处,依然说话说不通,他也略懂一些法术。他心念一动,空气中水汽迅速凝聚。 一个硕大的水球凭空出现,然后毫不留情地当头浇下! “哗啦——!” 冰冷的水球瞬间将陆俞浇了个透心凉。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他猛地一颤,剧烈咳嗽起来,眼中疯狂的赤红似乎被冷水浇熄了几分,挣扎的力道也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谢云卿试探性地松开了钳制。陆俞果然不再攻击,只是像一尊失去提线的木偶,僵硬地瘫在泥地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谢云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起他。 陆俞的脑中一片混乱。 这个人是谁? 他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最好现在就杀了我。我打不过他,被如何处置也是理所当然。 至少…… 陆俞的目光扫过谢云卿,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嘲弄。 他来的时候像个纤尘不染的谪仙人,现在却被我扯进了这污秽的泥潭。 仙人那头漂亮的银发凌乱地纠缠着污泥,昂贵的荷绿色纱衣被扯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泞,颜色都变得污浊不堪。脸上也溅满了泥点,因为方才的打斗泛着红晕,倒是添了几分狼狈的人气。 出乎陆俞意料的是,这个被他弄得如此狼狈的人,并没有愤怒,也没有嫌弃。 那个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竟然满满蓄满了泪水,然后,轻轻的,一滴泪水顺着他玉似的脸颊滚落下来。 下一秒,陆俞就被这个仍然带着清冷玉兰香和淡淡药香的怀抱紧紧拥住了。 谢云卿紧紧地抱了他一会,像是要宣泄什么情绪。陆俞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温热的体温,透过自己破烂的衣物,一点点渗入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这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属于人的温暖。 过了一会儿,谢云卿似乎抱够了。他重新直起身,依旧跨坐在陆俞身上,伸出双手,捧住了陆俞的脸颊。 这个人……在给他擦脸。 用那双干净温暖的手,一点点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污、泥水和雨水。动作很轻,似乎他是什么很珍贵的宝物一般。 陆俞简直想笑。下雨天,怎么可能擦得干净?他真傻。 可是,夏天的雨似乎更傻。在谢云卿耐心擦拭的时候,原本细密的雨丝,竟然真的渐渐停了。 一丝金色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了厚厚的云层,照进这条狭窄阴暗的小巷。 又有水流滑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温润。 陆俞知道,这是眼前这个人的灵力。他是修士……一个修士,为什么要帮我? 还有……他能不能别哭了?该哭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看着那不断滚落的泪珠,陆俞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泛起一阵陌生而尖锐的刺痛。 你别哭了。 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僵硬地任由对方摆布,看着这个人仔仔细细地帮自己擦干净脸,又将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用手指梳理顺滑,笨拙地拢到脑后,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布条束起。 他的手指好热。那是活人才有的蓬勃的温度。陆俞很喜欢这种感觉,但他依旧什么也没说。 垃圾堆的恶臭似乎在逐渐远去,被这个人身上清冽的气息和阳光的味道所取代。 这个人背对着他,蹲了下来。 他要背我? 陆俞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托起,趴上了一个虽然不算宽阔的脊背。 接着,一颗圆润的东西被塞进了他的嘴里。那东西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而强大的暖流,迅速涌向他的四肢百骸。 长久以来折磨着他的饥饿感和虚弱感,竟在这暖流中以惊人的速度消退,被一种久违的饱腹感和力量感所替代。 是丹药,他给一个快要死去的废人,喂了一颗无比珍贵的丹药。 他应该再做点什么的。比如质问这个人是谁,有什么目的?或者,等恢复一点力气,再跟他打一场,分出个胜负…… 但无尽的疲惫和那股暖流带来的安心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意识逐渐模糊,陆俞终于支撑不住,彻底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昏睡。 感受到背上之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和放松下来的身体,谢云卿轻轻叹了口气,将往下滑了滑的陆俞往上掂了掂,背得更稳些。 “他真的很不喜欢我呢。” 系统刚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打了个措手不及,此刻才讷讷开口:“没、没事的宿主。是他太没眼光……咳,您也别气馁。据数据库记载,有的任务者刚见面就被反派直接反杀了呢。您这已经算是……呃,良好的开局了。” 谢云卿沉默地背着陆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雨后湿滑的街道上。 第一天的任务,就在这种难以言说的混乱和沉默中接近了尾声。 谢云卿认命地背着昏睡的陆俞,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城外那座早已荒废的破庙走去。系统在他脑海里安静如鸡。 破庙果然如剧情描述的那般残破不堪。 屋顶破破烂烂,雨水顺着破洞毫无阻碍地滴落,在地面上积起一滩滩水洼。 那尊唯一的佛像早已斑驳得辨不出原本的面容,木质的躯干蒙着厚厚的灰尘。庙顶的红木支柱间,蛛网层层叠叠。 此处位于偏僻的城东远郊,香火断绝已久,好在中央一片地面还算干燥,似乎被人粗略打扫过,勉强能落脚。 谢云卿小心地绕开那些湿漉漉的地面,将背上沉甸甸的少年安置在大殿角落里唯一的“床铺”上,不过也只是一堆勉强聚拢的干草和几块破布组成的混合体。 就在他将陆俞放下的瞬间,大殿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抽气声,一道瘦小的身影似乎受惊般缩了回去,想出来却又不敢,只能忐忑地窥视着。 谢云卿眼角余光早已瞥见那抹藏匿的身影,心中了然。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佛像投下的阴影处,催动落云烟,恢复了本来的容貌和衣着。接着,他悄无声息地绕到那根巨大的柱子后面。 本地的原住民流浪老翁正扒着柱子边缘,紧张地偷瞄着草垛上的陌生少年,内心天人交战。 哎呦!这人怎么….怎么像被人背着似的飘着进来,现在有躺在他的床上!这可怎么办呐。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呀!鬼啊一一!” 老翁被得魂飞魄散,惊呼声刚要脱口而出,在对上身后之人面容时,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仔细辨认,这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是…是谢家小郎君?” 他想起来了,这是城西谢记药铺家那位小儿子。 老翁顿时恍然大悟,讪讪地笑了笑,那点惊恐瞬间化为了敬畏和一丝了然。 怪不得呢!他姐姐可是了不得的仙人!这瑶琳城里,谁家出了仙人是顶天的大事,无人不晓。 他刚才还惊疑不定,以为是见了鬼,原来竟是仙人的弟弟施展的手段。仙人的弟弟,那肯定也是仙人,总之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老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面对这带着仙家背景的少年,不免有些瑟缩。 他搓着手,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却见眼前的谢云卿温和地笑了笑,摊开手掌,几块亮晶晶的碎银出现他的眼前。 “老伯,别怕,我没有恶意。”谢云卿的声音放缓,“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 4、黄粱一梦 “陆俞,陆俞?快醒醒。” 似曾相识的声音,清凛又温柔。像是春天里,苍翠高山涧的小溪流淌过卵石的声音,轻轻地吻过他的耳侧。 有什么东西痒痒的,划过他的脸颊,是那人软软的银白发丝。 陆俞睁开眼看他,不知为何,视线仍然是一片模糊,仿佛是隔着一层琉璃窗上湿漉漉的水雾一般,直让陆俞感到没由来的目眩神迷。 那人见陆俞醒了,又温温柔柔地对他笑。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娇嫩柔软的脸颊肉也随着笑意微微鼓起。 他从手边的的小桌上端来一碗药,葱白似的手指拿起勺子搅了搅,药汤蒸腾起来的热气随着搅动丝丝缕缕的往上升。那人舀起一勺来轻轻吹起,在自己的唇边试试水温。 药水让他的唇瓣呈现出一种水润的光泽,陆俞不自觉地被那一点水色吸引了目光。 他看见对方轻轻探出舌尖,极快地舔过上唇,旋即因尝到苦涩而蹙起眉头。冷着一张脸把盛着药的勺子递到他的嘴边。 陆俞的目光紧紧地锁住他逐渐凑近的脸,不由自主的身体前倾,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住了他另一侧柔软白皙的手臂。 “哎呦!你这小子怎么力气这么大!” 中气十足的一声惊呼,所有幻梦如潮水般褪去。 陆俞浑身猛的一颤,意识回笼,彻底从自己的迷障中醒来。 怎么会?刚才的那一切……是梦吗? 视线逐渐清明,映入眼帘的是破庙积灰的房梁和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怒气的苍老面孔。 “还抓着我干什么?”身前的老翁正对他吹胡子瞪眼,端着药碗的样子和梦中人的位置一模一样。 “抱歉。” 陆俞连忙松开抓着老翁手臂的手,手臂撑起坐直身体。他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起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 破洞的屋顶洒下片片阳光,木质房梁的夹角上零散分布着几丛蜘蛛网,殿中残破褪色的地方神神像表明,这里应当是瑶琳城附近某个废弃的庙宇。 所有的打量只在一瞬间,陆俞很快收回视线,礼貌开口问道:“请问您是?” “我是谁?”老翁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道:“哼!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说着,他把药碗粗鲁地塞进了陆俞手里,“既然醒了就自己喝,省得我喂你。” “…救命恩人?”陆俞低低呢喃,一个模糊却鲜明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将碗里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抬眸问道:“请问,您可曾见过一个……” “嘿!” 没等他说完,老翁就打断了他,“你什么意思?不信我是吧?” 说罢,他气急败坏的从陆俞手里狠狠夺走乐盛中药的破碗,又狠狠剜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那几个小混混走了之后我连忙去救你,谁知你居然上去就给我老头子我一个过肩摔!” “哎呦喂,差点儿就让我交代在那儿啦!要不是我心善,你早就……” 陆俞抿了抿唇,那些混乱而激烈的触感似乎隐约回笼,但记忆中那双含泪的银白眼睛和温暖柔软的怀抱却更加清晰。 他翻身下地,对着老翁躬身一礼:“怎么会?您的救命之恩,俞无以为报。只是如今裘弊金尽,只得暂且为您做些小事,聊表谢意。” 文化人说话就是费劲。老翁的眼睛滴溜溜一转,这不就是心甘情愿给他干活的意思吗?还说这么复杂做甚。 老翁清咳两声,捋了捋有些打结粘连的胡子,随口道:“那你去帮我把柴劈了吧。” 陆俞沉默点头,转身推开有些破损的寺庙门,属于外界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丝丝缕缕熟悉又浓郁的幽香。 早春时节,破庙外的几株玉兰含苞待放,皎白饱满的花苞傲立枝头,映衬得蓝天分外明朗。那香气,与记忆碎片里的味道如出一辙。 “咚!” 陆俞手持钝斧,面无表情地劈开木柴。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牵动了身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记忆却忍不住飘回了昨天。 自天外款款降临的的少年仙人,流泪的眼睛,温热的掌心…… 一切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可眼前,只有破庙、老翁,和这片过于明媚的春光。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濒死前荒唐的想象吗? 陆俞咬牙。 骗人的家伙。 *** 骗人的家伙。 谢云岫强忍笑意,将目光从前方水榭中那道吹笛的身影上移开。 抄手游廊之外,几株木棉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殷红花朵如火如荼,恰好成了天然的画框,将不远处的景致巧妙定格。 远处一座是临水而建的小榭,四面垂着素色纱帘,风来时便飘飘荡荡。重重纱帘里,一个白衣少年端坐其中,身形挺拔,正专注于手中的长笛。 笛声悠然,初时如涓涓细流,滑过山涧;片刻后,曲调渐开,众人眼前不再是亭台楼阁里的四方天空,而是浩渺云海和巍巍群山,在神魂中徐徐铺展。 得益于修士远超常人的目力,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又有花影帘幕阻隔,众人仍能清晰地看见少年的神情。 他眼睫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廊下这一行驻足观望的客人毫无察觉。 他的嘴唇因吹奏而微微抿起,面若桃瓣,腮似新荔,透出一种莹润的生机。 明明只穿着一袭单薄的白衣,可是其容色之盛,竟比身边这姹紫嫣红的春日园景,还要再明艳几分。 谢云岫一向知道弟弟在音律一道上天赋极高,但平日里看惯了他有时胡搅蛮缠,没个正形的样子,此刻见他在外人面前,将这副光风霁月的姿态装得如此浑然天成,心头不免泛起一种看熟人演戏的微妙感。 惯会装乖骗人的家伙。 她于心底嫌弃地轻哼一声,只是这念头刚起,便自己先软了三分。包括她自己在内,恐怕没人能真正拒绝这般讨巧卖乖的谢云卿。 她轻轻摇头,收敛面上多余的情绪,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身侧众人。 但见随行之人,无论修为高低,此刻大多面露陶醉或惊异之色,显然已深深沉浸在笛音构筑的幻境里。 她心下微微点头,知晓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的身侧,是一位隐隐居于众人之首的年轻男修,手持一柄未曾打开的玉扇,竟已看得痴了。 他目光直直锁着水榭中的身影,呆立原地,半晌无言。 谢云岫又静待片刻,见他仍无开口之意,方似无意般轻声道:“让诸位见笑了。小弟顽劣,平日疏于修行,唯独于音律一道上,有些微末天赋,也算勤练不辍。” “唉,云岫师妹何必过谦。” 那持扇青年如梦初醒,意识到自身失态,“刷”的一声展开玉扇,状似自然地挡住了自己投向少年的视线。 “令弟于笛道之上的造诣,已臻大化之境。以筑基期修为,其笛音便能引动我等心神,使人身临其境。若将来专精此道,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他这番话,总算将众人从那幻境中勉强拉扯出来。大家意犹未尽,目光仍胶着在谢云卿身上,带着几分不舍与惊叹。 不愧是云岫的弟弟!” “还是云岫师姐教导有方!” 一时间,赞誉之声围绕着谢云岫响起。 她谦和地一一回应,背过身去的瞬间朝着水榭的方向比了一个奇怪的手势,而后顺势引导着众人往中堂方向行去。 唯有那持扇青年落在最后,脚步踟蹰,回头向水榭方向望了又望,目光中满是难以掩饰的留恋,终是随着人流,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片游廊。《 》 5、直升令 “嘿嘿嘿~恁也为俺宿主啄迷吧~” 系统嘿嘿嘿的拖长怪笑伴着悠扬的笛声,一同在谢云卿的脑海里二重奏。 今日的风儿正好,吹得小亭子纱幔轻扬,连带着四周的木棉花枝轻摇,暗香浮动间,片片花瓣飘落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这是一场为青岚宗精心准备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戏码。从谢云岫一行人临时的落脚,到谢云卿在亭中吹笛时的衣着打扮,都是精心设计好桥段。 一旁的系统仍然大呼小叫的在谢云卿脑海里通报着一行仙门访客的最新动向。 “报告宿主!他们全都被拉入你的幻境啦!” “哇咔咔宿主,有个拿扇子的法修目不转睛地盯着你,肯定是爱上你了嘿嘿嘿。” “宿主!姐姐给手势了,任务圆满完成!你可以休息啦!” 意料之内的结果。谢云卿对自己一向自信,毕竟这是实力使然。从小到大,还没有谢云卿得不到的东西。 此次阿姐外出游历,恰与青岚宗白峰主的独子同行。若能取得他手中的直通令,便可免去九洲问道典的初试环节。 以他的修为,再加上这层举荐,拜入白峰主门下可谓十拿九稳。 心思流转间,谢云卿忍不住想到了瑶琳城那一头,某个难以解决的人。 【系统,】他在脑海里问:【陆俞那边怎么样?成功了吗?】 “那是当然!”系统回答道:“宿主你出手还能失败不成?嘿嘿,当然我的帮助也有很大作用啦!” 【嗯。他没有怀疑就行。】谢云卿笛声未停,只是目送着青岚宗一行人天青色的袍角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踟蹰了一下,又问道:【临走时我给他留下了一个幻境,可以监测出他做了什么梦么?】 “他醒的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检测呢!”系统有些委屈,但又很快振奋起来:“不过好在还有神经波动检测系统!我现在生成一下分析报告!” 报告很快生成,识海中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怎么了?】谢云卿挑眉:【虽然我没有亲自操控幻境,但我留给他的应该是正面积极的暗示吧。】 “哈哈哈哈哈哈宿主,那是当然。”系统尽量润色着自己的说辞:“反派不愧是反派啊!连表达情感的方式都这么独特!分析报告来看,他是和您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现实里没打过,所以在梦里也要和他打架吗?谢云卿失笑,反派果然还是小孩子,面对自己这样一个陌生人,警惕性强一点也是正常的,自己也要对他多点耐心。 系统默默将另一个检测结果压在心底,真不知道检测系统怎么敢把恋爱行为排在第一可能的。 结合陆俞初见时的表现,系统现在已经完全把陆俞当成了恶极的疯狗,对这个离谱的答案完全持怀疑态度。 不过系统太清楚谢云卿是什么样的人了。善良的、多情的、柔软的谢云卿。它不想让谢云卿被可恶的反派伤害,于是开口转移话题: “反派他就是精力无处发泄!现在刚起床,已经开始劈柴了!” ……劈柴?这家伙体力也太好了。昨天和他打了一架,自己都还累着呢,没了半条命的反派就开始干活了。 真是可敬的反派!谢云卿肃然起敬。看来下一步计划这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二公子,”侍女轻掀珠帘,“家主请您往中堂去。二小姐回来了,正陪着青岚宗的贵客们说话呢。” “好,我这便去。”谢云卿顺势收笛,敛袖起身往中堂走去。 *** 中堂的宴客厅里暖意融融。早春的天气尚带几分轻寒,好在房间角落里的银丝炭盆烧得正旺,圆桌前的众人被这暖意熏得面色微红。 珠帘轻响,谢云卿挑帘而入。 他仍然穿着方才那件月白云纹的薄衫,宽袖垂落,愈发显得他腰身清瘦。 此刻被室内暖风一扑,他不由得微微眯起眼,倒像只被阳光晃了眼的矜贵狸奴。 “云卿来了。” 上首的盛装妇人含笑开口。她是谢家现任家主谢少英,谢云卿姊妹两人的母亲。虽年过五旬,眉目间仍存着昔年风华。 此刻她目光温和地望向小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这些都是青岚宗的贵客,快过来见礼。” 谢云卿乖巧地垂首,向着席间几位身着天青色道袍的修士躬身作揖,姿态不卑不亢。 “云卿何必如此见外?” 一个清朗的声音含笑响起,“云岫师妹的弟弟,自然也是我的亲弟。唤我一声照野师兄便是。” 这么热情?谢云卿适时地眨了眨眼,抬眸望向发声之人。 这一抬眼,便撞进了一双灼灼的上挑丹凤眼里。 那青年与谢云岫等人一般穿着青岚宗弟子服,通身的气度却格外流光溢彩。 腰悬缀着带有大红流苏的羊脂玉佩,头戴嵌着东珠的白玉冠,连手中那柄玉扇的扇骨上都错落镶嵌着各色宝石,在灯下流转着璀璨光华。 直勾勾地盯着别人瞧可算不上什么好习惯,但谢云青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此方世界,修士一向崇尚自然简朴,像这人一样审美清奇的实在少见。各种颜色在他的身上铺陈开来,就像是一个叮当作响又花里胡哨的风铃。谢云卿甚至怀疑他走两步身上就会掉出宝石来。 不必旁人介绍,谢云卿便知这位花蝴蝶定然是宝胜峰白峰主的独子——白照野。 先前听闻这位少主眼高于顶,性情倨傲,如今看来倒是平易近人……不会真是求贤若渴吧?呵呵,那只能说明他很有眼光了。 无论如何,没人会拒绝一个热情非常的招生办老师。谢云卿心下愉快,当即放软了嗓音:“照野师兄。” “刷”的一声,白照野又猛地展开了手中折扇。谢云卿不明所以,可是见对方却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只好微笑着拱手入席。 而桌对面的白照野,此刻正借着扇面的遮掩,强压下指尖的微颤。 方才惊鸿一瞥,他已看出这少年生的是玉貌绛唇。如今近看,更觉如桃花化形的精怪,眉梢眼角都浸着秾丽春色。偏生性情又这般温软可人,正是他最钟爱的那类清纯小师弟。 而且谢云卿方才失神的盯着他看了好久,想必是对他的印象也很不错吧?哎,他就说自己这身打扮终究是要迎来伯乐的。 白照野正思量着如何开口,识海里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女声传音:“不许打云岫弟弟的主意。” 白照野扇面轻摇,回以传音:“瞧你说的什么话?我这是求贤若渴,正要赠他直升令呢。” 说罢,他朗声开口,将方才在亭中所闻娓娓道来:“方才我等路过水榭,无意间听得云卿师弟在亭中吹笛。笛声清越,塑造的幻境更是精妙绝伦,灵力收放更是来去自如。如今你年方十六便已是筑基中期,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他手腕一翻,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牌便现于掌心,上刻“青岚”二字,四周环绕流云纹:“今日我便将这直升令赠予云卿师弟,盼你在九洲问道典上大展异彩,让我青岚宗再添明珠。” 期待的终于来了!谢云卿立即起身,郑重施礼:“云卿谢过白师兄厚爱。” 白照野笑着摆手:“云卿少年天才,我不过是锦上添花。待你入了宝胜峰涿光楼,再谢我不迟。” 谢少英闻言喜上眉梢,宝胜峰涿光楼,那便是有机会成为峰主亲传弟子的意思了。她连忙唤来侍女添新酒、换热席。一时间席间恭贺之声不绝于耳,方才那点微妙气氛顿时消散在融融暖意中。 一旁的谢云岫见事成定局,心中大石落地,仰头将杯中甜酒一饮而尽。又执起玉壶,为身旁的女友倒了满满一杯。 “思韫你尝尝这个,”她借着斟酒的姿势凑近好友耳边,“这酒是我家秘方酿的,可甜了!这次真要多谢你,若不是你与白师兄相熟,我还不知要费多少周折呢。” 名唤思韫的女子就着她的手浅啜一口,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她借着宽袖遮掩,轻轻握了握谢云岫的手指尖,低语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谢云岫与她笑闹成一团。两个少女的窃窃私语淹没在满堂欢声里,如同春风中交织的花枝。《 》 6、枯枝作剑 夜色沉酽如墨,北后院漱石院的轩窗中映照着忽明忽暗的烛火,跳跃的火光宛若主人此刻的心境一般游移不定。 屋内,谢云卿只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执笔坐在窗前。 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照亮了他的面前摆放的残破古卷。 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批注。字迹遒美健秀,墨痕尚新,正是谢云卿方才写下的备注。 今日席间,谢云卿贪嘴多喝了几杯甜酒。此刻酒劲上泛,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心烦意乱之下,他无意识地张开嘴,白玉般的牙齿轻轻咬住了竹制的笔杆。 “都怪这酒......”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 寻来白照野,取得直升令,是数月前就已经定下的计划。原本一切都按部就班,只待参加今年的九州问道典,顺利进入青岚宗修行。 可谁曾想,突如其来的反派救赎任务打乱了一切计划。 陆俞如今丹田被毁,灵力尽失,谢云卿自问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自生自灭。 然而下一届九州问道典要等到五年之后,失去了直升令,他不知自己是否还能有机会成为亲传弟子...... 系统悄无声息地归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美人醉卧图。不知何时,谢云卿已离开了书桌,拿着那卷古籍躺在了临窗的小榻上。 莹莹白玉盘遥挂中天,温润柔和的月光顺着敞开的窗户挤进室内,细碎地洒在他的身上。 谢云卿脱了鞋袜,侧身枕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将古籍举高了细读。 因方才饮了些薄酒,他双颊泛着浅红,似淋了水的桃花,透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风流情态。单薄的中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露出小片白皙的胸膛,宛若刚剥好的菱角。 他脸上不见了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眉头紧锁,全无形象地叼着毛笔,时不时发出几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系统静默了片刻,只是静静地欣赏着这幅画面。直到谢云卿换了个姿势,发出几声带着不满的轻哼,系统才轻声开口: “宿主,我回来啦!别不开心啦!我这次去主系统那边,真的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谢云卿闻声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有些不修边幅,连忙起身整理衣襟,将古籍和毛笔规整地放回原处,这才温声应道:“你回来了?辛苦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些许饮酒后的沙哑,“什么好消息?” “嘿嘿,我申请缩短了任务时间!” 系统的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宿主只需要把反派送进第一仙门鸿龙剑宗就行了!后续的剧情就是围绕反派和主角在剑宗的故事,跟咱们没关系。 现在离九州问道典还有六个月,只要咱们动作快点,今年帮助反派通过入门考核,就不耽误宿主你进入青岚宗了! 到时候咱们任务完成,和反派一拍两散,直接相忘于江湖!我再带着宿主一起做小透明任务,好耶!” “真的?!”谢云卿听完这话,一时手滑,失手打翻了桌上盛满清水的瓷杯。茶水在书桌上迅速蔓延开来,他却无暇顾及,只是手疾眼快地抢救起那卷珍贵的古籍。 这个消息让他顿时酒醒了大半。他紧紧攥着古籍,激动地在原地踱步:“太好了!修复丹田的方法我已经找到了!从明天就开始帮陆俞修复丹田,抓紧的话应该来得及。 大部分药材家里都有,只是还缺四味珍贵的药材,我尚且不知道去哪里寻找……” 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对了,阿姐在家!我现在就去找她!” “系统,现在几点了?”谢云卿随手从衣柜里捞出一件宝蓝外衫披上,迅速套上鞋子,竟是直接翻窗而出。 “子时三刻,宿主。”系统立即回答。 谢云卿穿越到此界,是实打实地从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成长至今,与姐姐谢云岫关系极为亲近。儿时两人经常半夜溜出屋子相互串门,谢云卿对去西厢房的路简直是轻车熟路。 不过今天,系统欲言又止。它家宿主在各方面都是顶尖的天才,身法也确实迅疾如风,还没等系统开口,他几息之间便已来到谢云岫的窗外。 就在谢云卿屈指欲要敲窗的刹那,一股狠辣的拳风自他背后袭来。 这一拳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凌厉无比,若非谢云卿反应极快,怕是早已中招。 他急忙侧身闪避,却见一个身着黑衣的身影如鬼魅般逼近。那人手持一根枯枝,看似随意,却每一招都直指要害。 谢云卿连连后退,心中骇然。这人的灵力深厚得让他看不透,身法更是狠辣凌厉。 若是黑衣人手中拿的是真剑,谢云卿此刻恐怕已经命丧黄泉。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也是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平日疏于练习近身格斗。 这样危险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姐姐的房间外?! “阿姐快跑!”谢云卿大声向屋内喊道,同时勉力格开对方又一记凌厉的攻势。 “哎呦!你们,你们不要再打了!!!”窗户猛地被推开,谢云岫压抑着的惊呼换回了两个人的神智。 烛光亮起,映照出双方的面容。 “是你?”谢云卿和黑衣人异口同声,都露出惊讶的神色。两人对视一眼,又双双偏过头去,各自收手。 片刻后,谢云岫的屋内。谢云卿捧着一杯热茶,委屈地盯着谢云岫亲昵又心疼地给张思韫上药。 “阿姐,我是有事来找你的!”谢云卿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这个…这位师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忘记了还没给你们介绍呢。”谢云岫关上了装满药膏的小盒子,又给谢云卿抛了一瓶丹药,这才开口道:“这是我的好友张思韫张师姐,是金丹期的剑修。修炼术法上比我在行多了,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张师姐。” “张师姐。”谢云卿低头问好,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居然是原剧情里的青岚宗首徒张思韫?!这位在小说中戏份不少。她隐瞒了自己修真世家张家小姐的身份,放弃了专修剑道的鸿龙剑宗,选择加入青岚宗。 后续陆俞黑化入魔,除了主角外,就属张思韫追杀他最凶,恨不得把陆俞抽骨剥皮。在帮助主角一行解决陆俞这个大魔头之后,张思韫选择了归隐,从此在小说里失去了记录。 张思韫这么早就与阿姐相识?那阿姐呢?以谢云岫的炼丹天赋,怎么会在小说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还愣着做什么?不是要跟我说事情吗?”一旁的谢云岫重新把两人面前的茶水填满。 混乱的思绪被谢云岫的话语打断,刚刚隐约出现的头绪消失得无影无踪,谢云卿干脆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阿姐,我有一个朋友受了伤,丹田受损,我想要帮他修复丹田。还差月华露、赤阳藤、九尾草和天星砂这四味药材,想问问你哪里能找到这几味药?” “啊?丹田受损吗?”谢云岫微微蹙眉,“你要确定你这朋友不是什么坏人哦?”她不会过多探听弟弟的秘密,只是难免担心弟弟的安危。 “至于你说的这几味药,月华露需在满月之夜,采集月华凝聚的露水;赤阳藤生长在……” “不必这么麻烦。”一旁沉默听着的张思韫突然开口,“月华露、赤阳藤、九尾草这三味药,我有。云卿明早去我那里拿便好。” 眼见谢云岫瞪大眼睛要拒绝,张思韫先一步说:“这些药材我拿着也没用,云岫给我的丹药早就够这些价钱了。这次就算我给弟弟的见面礼了。” 谢云岫见拗不过她,只好继续跟谢云卿说:“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天星砂了。不过这么多药材里就属这个最难采。 城外如意尖那几座山里可能会有,那里地脉特殊,时有陨石坠落。不过这个材料身边时长有灵兽幻音蝠。你去的话需得小心些,我这几日在家,不妨叫上我一起。” “好。多谢阿姐,多谢张师姐。”没想到来这里一趟,意外直接得到了几乎全部的药草。谢云卿又和姐姐聊了几句,然后晕晕乎乎地被张思韫送回到了房间。 重新坐在书桌前,他方才想起刚刚忘记了什么:张思韫为什么半夜在姐姐那里?为什么自己走了她还在?!到底谁是这个家的主人! *** 陆俞又在做梦了。 距离他上次见到…准确说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那个人,已经过去五天了。 那个人就像是天边一抹捉摸不定的云,在他最狼狈的那一天,轻飘飘地路过他的身侧,为他短暂的遮挡了一缕灼人的阳光,然后又随意地把抛诸脑后,继续云的旅程。 明明只是短暂的一次会面,却在陆俞心中留下了难以泯灭的色彩。没有见面的三天里,陆俞时常想起他。在深夜未眠看见月亮的时候,在出庙门闻见玉兰花香的时候,在城中路过药铺的时候…… 在每一夜百转千回的梦里。 有时是那人端着药碗喂他,有时是那人背着他走在看不清的路上,更多时候,只是那人静静坐在一旁,听他说话。 陆俞甚至忍不住怀疑,那人是不是什么专擅织梦的精怪,夜夜潜入他梦里,靠吸食他的精气修炼。 毕竟自己浑身上下一贫如洗,除了这身皮囊,也实在没有能吸引他的地方。 也许,自己是被劫色了? 不过苦于并不介意。比起梦境,很明显现实里陆俞的精气更加充沛一些,他也半点不怕被那人采补,可惜陆俞没有渠道向那个小妖传递这一消息。 不过,今天的梦境很明显是特殊的类型。 场景依旧是陆俞暂居的破庙。 那人手里拿着一根古怪的柳枝背对他蹲在地上,看起来像是房屋角落里安静生长的白色小蘑菇。柳枝上新生了点点青绿的新芽,正被他用指尖一个一个慢条斯理地掐着。 此时天色未亮,看起来约莫是卯时的样子。稀薄的天光从破漏的屋顶筛落,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微光映照在那人雪白披散的银发上,好像天边的月光流淌在地上的人间。 瑶琳城确实离东海不远,陆俞禁不住猜想,他也许是一只喜爱在海中吐泡泡、织造幻境的蚌精。 今日的幻梦居然为那人换了一身衣服。仍然是春日柳一样的青绿,只是样式略有不同。他果真穿什么都好看。 是因为昨天陆俞路过城里成衣铺时,无意中瞥见一件觉得极衬他的衣裳么?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陆俞在心里默默记下,以后该多去街上转转。 当然,这些全都掩盖不了这场幻梦的特殊。上一次那人手里持有与场景无关的物品时,他们之间爆发了一场战斗。真正的战斗。 陆俞猜测,大概是自己潜意识里急于提升实力,连梦境也变成了自己的修炼场。若是可以自行选,他其实更愿意那人只是安静地陪他坐一会儿。 陆俞向来不是多话的人。既然判定对方来者不善,他只简单活动了下手腕,便悄无声息地袭了过去。《 》 7、假意真心 谢云卿今天心情不错。 从张思韫处拿到了需要的药草后,谢云卿花了几天的时间先去有天星砂的地方踩踩点,而后沿路把珍贵药材埋在了必经之路上,还都设下了障目的幻术,保证不会被他人摘取。 万事俱备,只欠陆俞。 忙活了一晚上,走到城外天都蒙蒙亮了。借着兴奋的劲儿,谢云卿索性不回家了,一路顺着河向破庙走。 河边的新柳刚刚抽条出了新的嫩芽,一片青绿在熹微的晨光里飘飘荡荡。 谢云卿想到了张思韫前些天夜里枯枝作剑的英姿,不觉有些心痒,干脆折下一只柳,拿在手里晃晃悠悠的往破庙走。 可惜陆俞是个作息正常的人,不会在凌晨四点醒来。谢云卿遗憾非常,但也没有恶劣到平白打扰别人的清梦。 他先是坐在陆俞床边盯了他一会儿,确定他短时间内不会醒来后,便开始在破庙各处乱转。 和上次相比,破庙已经焕然一新。漏风又漏雨的屋顶被人修补了部分,剩余修补屋顶的材料整齐码放在墙角。原本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地面房梁也被打扫的一尘不染。 看不出来陆俞还是很爱干净的。 谢云卿无聊地在屋里转圈参观,左看看右看看。可惜属于陆俞的私人物品实在少得可怜。完全是家徒四壁的真实写照。哦,说是家徒四壁不太恰当,毕竟陆俞现在连家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兴奋的劲儿逐渐消退。困意上涌,谢云卿拿着柳枝蹲在角落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哈啊——”谢云卿捂住嘴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 不行,陆俞估计马上就要醒了。谢云卿,你要振作起来!这么想着,谢云卿强迫自己拿手掐柳芽提神。 一颗、两颗……正当谢云卿又要坠入黑甜的梦乡时。 砰!一阵强而有力的拳风毫无征兆地从身后猛然袭来。 谢云卿的体术并不算差,但完全没有到达时刻戒备的状态。更别提是在安全的环境里,在困意十足的状态下。 他来不及闪避,只能就地一滚躲避大部分力量,却还是难免被拳风扫中。 他忍住疼痛立即起身,惊愕地回头,果真是陆俞在攻击他?! 陆俞起床气有这么大?! 来不及细想,陆俞下一波攻击猛烈地袭来。谢云卿拧眉,老翁还在另一处角落里睡觉,狭小的破庙显然不能成为打斗的场地。陆俞把自己的住处整理地这么干净,怎么能被一场打斗全部破坏呢。 谢云卿拿着柔韧的柳枝四两拨千斤般格挡着陆俞狂风暴雨般的攻击,顺势后退轻巧的卸了门闩闪身来到室外。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深蓝的群青色压着底层的橙黄,树影在天光的映衬下呈现出墨色的枝桠。 风里隐隐地飘来玉兰的香气,破庙外的几株玉兰树还是系统刻意种下的。非说是害怕陆俞疑心谢云卿身上的玉兰香。 可惜被冷风一吹,陆俞并没有清醒,打得更猛了。 上次和力竭的陆俞打斗还看不出来,这次却能明显的感知到,谢云卿的体术完全不如他。好在谢云卿毕竟还是筑基期的修士,耐打程度较高。 谢云卿不知道陆俞暴起的原因,更无意和他缠斗,仍然采取怀柔政策,温声说道:“陆俞,上次太过仓促,可能给你带来了一定误会。我今天就是专程来给你解释的,你…….” 陆俞的拳头趁着他说话的空隙直冲面门,谢云卿只能暂且把没说完的话咽下,专心应对。 陆俞的心有点乱了。 玉兰的香气太浓了,浓的他分不清是树梢上的花香还是那人身上的体香。那人今天兴致不高,没有主动攻击他,只是拿着那支古怪的柳枝一味闪避。 在他或转身或抬手的衣袖纷飞间,陆俞还是能闻见那若有若无的淡香,混着运动后温热的体温,丝丝缕缕的浸满他的鼻腔。 今天的梦境好奇怪。以往那人都是不和他说话的。 不过陆俞喜欢听那人说话,那嗓音清冽如深涧清泉,偏生尾音又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勾得人心尖发痒,就像是小羽毛在撩刮他的耳侧,把他的心都弄乱了。 太影响他的战斗了,陆俞选择物理上逼他闭嘴。 明明都自身难保,那人却宁愿放弃闪避也要开口说话。可惜陆俞没有留心仔细听他说话的内容,只能看到那双怒嗔含情的眼和一张一合的柔软嘴唇。 谢云卿真的没招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不是陆俞的错,他经历了太多,自己应该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包容。他不断地向陆俞释放自己的善意。 “陆俞,先停手我们好好聊聊可以吗?” “陆俞,我是来帮你的…” “陆俞,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吗?我…” 砰!谢云卿偏头,险险躲过了陆俞的又一攻。 来之前,谢云卿是多么的从容和高兴啊。尽管奔波了一天,但自认发型和衣着都是最完美的状态。而现在又被弄的一身狼狈。 谢云卿心想,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成为一个好老师的。因为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呵呵,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谢云卿轻笑间,把灵力灌进了柳枝。 “试试看,三招之内,谁是赢家。” 谢云卿手腕一抖,那截柔韧柳枝竟在灵力灌注下绷得笔直,破空时发出利刃般的清吟。 他身随柳动,剑招刁钻至极。柳枝在他指间旋出半轮虚影,看似刺向咽喉,却在陆俞格挡时倏然下压,精准点在他膝窝。 陆俞踉跄跪地,眼中满是惊诧。这剑路他从未见过,不似世间任何流派,倒像是月下竹影、风中落花,分明是随手折来的柳枝,却比真剑更教人防不胜防。 谢云卿不是剑修,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剑修的天赋。张思韫使出的剑招应是张家不外传的功法,谢云卿仅是见过便能模仿个七七八八。使出的功力不说是多强大,一招解决陆俞是足够了。 这厢,陆俞被谢云卿压在地上,柳枝死死地抵在他的喉结处。谢云卿又勾出了一抹熟悉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谢云卿跨坐在他的身上,紧实有力的大腿肉夹紧了他的腰。从陆俞的角度,正好能看见谢云卿明艳的脸,一滴汗顺着他的额头划过脸颊,停留在他尖尖的下巴处。 他听见谢云卿昂扬的声音:“不是剑修吗?就这点本事。呵呵,这水平恐怕当厨师都切不出花刀吧。” 话音刚落,谢云卿便有些后悔。虽然他被打的有点气了,但这样贬低陆俞是不是不太好?他心思百转,陆俞却愣愣地盯着他不说话。 不会被打傻了吧?他没怎么用力呀! 陆俞还是没动,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睫泄漏了一点主人的情绪。到了现在,陆俞终于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着的,不是他的幻梦。 晨光恰好落在谢云卿汗湿的鬓角,将他冷峻的眉眼镀上一层金边。看着谢云卿微微抿起的唇,陆俞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冷脸也好帅。 *** “所以,你是觉得我是幻像,才对我动手的?”谢云卿无奈问道,此刻,他和陆俞并肩坐在林间的大青石上。 “为什么会这样想?” 谢云卿看似善解人意地随口问着。实际心里替他做出了回答:只是想打你而已,没听过打人还需要理由。是你的手下败将有怎样?你消失了就没人会知道了,嘻嘻。 【咳,宿主。】谢云卿怨念太强,一不小心把话在脑海里说给了系统听。 系统尝试为陆俞辩解道:【反派可能是,呃,心里太想变强了。您是他见过最强的人,想和您切磋一下,所以……】 陆俞面无表情地听着,实际心底翻江倒海、如坐针毡。 这怎么能被谢云卿知道?他的那些梦境,皆不能宣之于口……才刚刚见到他,陆俞不想再这么快地吓跑他。 于是他选择了隐瞒。 “对待一个来历不明的危险人物,莫非我还要笑脸相迎吗。”陆俞用尽全力压制住呼之欲出的笑意,冷冷地说道。 【他怎么这样qaq】系统被光速打脸,在谢云卿脑海里哭叫。 “是吗?”谢云卿发现,人在愤怒到极点的时候,是真的会笑出声的,至少此刻,他是笑着的。 “我是危险人物的话,你已经要过头七了。”谢云卿的语气也淡淡的。只是他依稀听见了嘎吱声,也不知是自己气愤到咬牙的声音,还是心中怒火灼灼燃烧的声音。 陆俞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那人离自己好近。近到他可以数清他长而卷翘的睫毛。他好温柔,明明被自己无礼地恶意攻击,嘴角仍然挂着清浅的微笑。 他的身上浓郁的玉兰香混合着药想像是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紧紧的包裹着陆俞。陆俞甚至能够感觉到那人清而浅的呼吸。 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的靠在一起,好像是一对相识已久的旧友。只要陆俞轻轻伸手,就能立刻握住那人修长白皙的手。他的衣裳太过单薄,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导到他的身上,染红了他的耳尖。 幸好他没有发现。 陆俞悄悄地观察着那人的神色,暗中松了一口气。 呵呵,陆俞以为他是瞎子,看不出来他在观察自己吗?! 谢云卿的眼睛可是很尖的!他看见陆俞不怀好意的眼神了! 隐忍、晦暗,暗含探究和打量。像是森林的午夜里潜伏在暗处的狼,盯死了猎物的眼神。 所以系统当时分析的没错,他果然是梦见过和自己打架吧?!亏他给反派下的还是积极的幻境暗示。 谢云卿不免有些失落,原来真心被人践踏是这种滋味吗?这样看来,反派这个眼神也是意味深长。他心里不会正想着日后东山再起,第一个清算我?要把我抽筋扒皮,废去武功再挑断手脚筋… 两人心里都藏着事,一时无话。 陆俞犹疑许久,终于还是开口问出了那个自己惦念已久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 8、兔子精 谢云卿听见这话,眼睛骤然一亮! 可算进入正题了!也怪他被一时情绪牵制,差点忘了正事,幸好反派生性多疑,反倒提醒了他。哎,既然如此,那便暂且原谅了他了。 “哼哼……我是谁?你心里就没有想法吗?” 谢云卿倏地逼近陆俞,一只手轻飘飘搭上他的肩。故意将脸颊凑近他耳侧,呵出一缕温热的气息。又在陆俞错愕哑然地准备回头之际,干脆利落地旋身后撤。 林间的阳光自枝叶缝隙间垂落,投下一道道光柱,此刻却不知是被突如其来的阴云还是别的什么遮蔽,天光骤然黯淡。 苍白的雾气无声弥漫,笼罩整片空地。明明无风,那人的衣袖却翩然扬起,如云如烟。 失去了灵力,陆俞的视力不如原先清晰。但那人的脸颊却像是自带光线聚焦似的,在晦暗的世界里紧紧攫住了他的视线。 那人的身影凭空消失,而后又凭空出现在了自己的背后。以一种背靠背的亲昵姿态紧贴着他坐下。顺势把头向后仰起,靠在他的肩膀上。 只要陆俞微微偏头,就能轻而易举地亲到他的脸颊。陆俞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喉结,克制住了自己疯狂的念想。 “你肯定对我的身份有所猜测,不是吗?我的灵力、看不见的行动…”谢云卿微微偏头,赤瞳流转,目光看向他,下颌轻轻抵在他肩头。 陆俞不看他,放在膝头的手忍不住微微收紧。 下一秒,身旁的谢云卿再度消失。陆俞心中一紧,急忙环顾四周,却遍寻不着谢云卿。直到再次听到了一串闷闷的、风过林梢般的轻笑,这才看见了托腮坐在树枝上的谢云卿。 银白的发色,火红的瞳孔。妖治迷人的外貌、霍乱人心的幻境。 答案呼之欲出。 陆俞斩钉截铁地开口道:“你是狐狸精?” 谢云卿:? 紧接着,系统的笑声在脑海里刷屏。连带着由系统操控的烟雾也断断续续的快要被林间穿堂的风吹散。 【闭嘴。】 【嘤。】系统乖乖的收敛了笑容,小心翼翼道:【他怎么能这么说您呢,明明都是那些男子自己痴迷于您、被您迷得神魂颠倒,跟您没关系……】 【系统,卸载你的小说软件!哪有男人迷恋我!】 【嘤。】系统继续假哭,宿主你嘴硬不承认可以,但我的小说软件不能删呐! 沉默在这片林间空地上蔓延。由于谢云卿设下的空间禁制,此刻连虫鸣鸟语都杳然无声。安静的陆俞心慌。 他细细地观察着谢云卿的表情。他的嘴角因不悦而微微抿起,垂在树枝下的小腿无意识的一晃一晃。此刻正眯着那双红瞳,颇为不满地睨着他。 这必定是说错了。陆俞心底一沉,妖界有自己的歧视链,而狐妖很明显不是歧视链顶端。被人猜错身份一定惹得他很不快吧? 于是他立即开口:“那是兔子精罢?” 这下好了,谢云卿也不晃腿了,也不托腮凹造型了,轻轻用力一下子轻巧漂亮地落地。 呵呵,这反派还在挑衅我。 说他是狐狸尚未还忍了,可能是反派常年身处北原极北苦寒之地,没见识过他这般神仙人物,尚且情有可原。 可兔子是什么意思?自己难道不是更加贴合高洁的鹤或是骁勇的狼吗?说自己是兔子,是觉得他软弱无能善良可欺?口气可真大。 【系统,不用再装神弄鬼了。】 【哦,这就不弄啦!这个烟雾场景积分可花了咱们不少积分呢……】系统颇为遗憾的收起了道具。 霎时间,天光大显。两人拉拉扯扯来到此处时就耽误了不少时间,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明晃晃地照在谢云卿脸上,映得他肌肤胜雪,眉眼清晰。 这是答对了的意思吗?陆俞见他不开口,心下忐忑不安。 谢云卿白发红眼,看上去就像是陆俞儿时别人家小孩儿爱养的小白兔。陆俞也喜欢稀罕的紧,可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更罔论其他了。总而言之,这个世界上最讨喜的动物就是白兔了。 他还从未摸过兔子洁白而柔软的毛发呢,那人的原型也会是这样可爱的小生灵吗? 他现在孑然一身,养一个兔子精还是养的起的。也不知道兔子精喜欢什么?但他这样的人,合该住在黄金屋、宝石轿,每日吃的是珠翠珍,饮的是金玉液……哪怕只是为了他,陆俞也愿意拼上自己的一切。 陆俞的思维愈发深入,就差把未来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可就在这时,他猛然发现,自己的四肢仿佛是入了定一般完全无法控制。 一双指尖略微冰凉的手轻轻地贴上了他的脸颊,陆俞愣了愣,这是什么意思?他答对了的奖励吗?他不知道该做何回应,于是干脆顺从本心在他的掌心蹭了蹭。 这一蹭可把谢云卿蹭蒙了。刚才不是还狂的不行,现在怎么突然软成这样。 但谢云卿才不是什么很好哄的人!他冷着脸,用力拧了一把陆俞的脸颊。这才直起身来:“我若真是那山野精怪,无端的救你干什么?!连我都打不过,总不能是图你好看啊!” 他瞥了陆俞一眼,这反派确是剑眉星目、蜂腰猿臂,尚未完全长成便已如此挺拔,远远望去如一株青松。 呵呵,不过是略有几分姿色罢了。比起自己还是差远了。 容貌上不便挑刺,于是谢云卿随口转移话题:“更何况,我连你的姓名都知道,这还和你是生人么?” 在修真界,知道一个人的真名可是能操作很多事情。若是功力深厚的法师,仅仅通过真名便能招魂描骨。 听到这话,陆俞果然一愣,眉头蹙起。 这不公平。自己的名字他知道,可自己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更何况,名字这样郑重私密的东西,合该自己亲口告诉他才算圆满。 谢云卿不知道陆俞内心百转千回的想法,见打破了他错误的猜测。也懒得再卖关子,干脆直接说到:“我是你的心魔呀。” “……心魔?”陆俞果然意外,猛地抬起头来。在他这个木头脸上可很少见到这样激烈生动的表情。 谢云卿一时心情大好。按照原先想好的说辞说到: “对呀。陆俞,我就是你。我因你而存在。从你第一次引气入体的时候我就在看着你了。 你第一次拿剑的时候,你突破筑基的时候,我在为你欢庆;你被搅碎丹田的时候,你滚落山崖的时候,我为你哀悼…… 你的每一个清晨、你的每一个春天,陆俞,我都在悄悄看着呀。” 一旁的陆俞已经收敛了表情,又变回了那一副冷峻地的表情。 他的视线正黏在谢云青的身上,仿佛要将他每一寸容颜刻入心底,又似要透过这皮囊窥探内里真相。 对于谢云青的说辞,他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的反问道:“是么?那你为什么偏偏在我失去灵力的时候出现。心魔……只有修士才会有吧?” 真是问到点子上了!谢云卿心花怒放。宽大的袖子轻轻掩住一侧的脸:“你说的没错……你现在没有修为,我现世靠的全部是燃烧自己仅存的力量,所以我上次才会突然消失。若是你长期无法修复丹田,恐怕我也……哎。” 谢云卿特意停顿,假装擦拭了一下自己不存在的眼泪。一边的系统见他心情指数飙升,又悄悄地继续使用烟雾场景,谢云卿的身影若隐若现,看起来仿佛马上便要烟消云散一般。 “但是我还是要出现,因为我放心不下你,陆俞。只要你能恢复灵力,以我的消失为代价又如何?” 陆俞安静地看着他表演。心魔么?对于谢云卿的一面之词,陆俞并不太相信。只是谢云卿这样做戏的样子鲜活灵动,尽管陆俞一点也不相信,也愿意陪他玩一会儿。 自己虽然失去了灵力,却没有失去曾被灵力淬炼过的躯体,更没有疯癫到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被老翁救下后,他仔细探查过自己的身体,修复速度如此之快,没有丹药的滋养必然是不可能的。 并且那人方才使出的剑招并非他见过的任何,看那玄妙出尘的样式,想必是谁家的家传剑法。 他的破绽如此之多……多到陆俞不知他是故意露怯,还是有恃无恐。像只笨拙的兔子,留一截短短的白尾巴在外,可爱地颤动着。 更何况,真是心魔的话,怎么会按照他梦中情人的标准来长? 白发红眼,完全是为了弥补自己儿时没有的宠物么?呵。不过是为了掩盖他真实身份和真实目的的乔装罢了。当然,陆俞非但不厌,反而甘之如饴。 谢云卿的早已练就了一身厚脸皮……咳,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好度量。 陆俞这表现,就差在脸上写着“不相信”三个字了,他怎么会看不出来?但他也不恼,这本来就是日积月累的事,若是陆俞真的一下就相信了,他反而要担心陆俞老了很可能会被骗买保险。当然,没有说陆俞现在就聪明的意思。 他面上确实一脸恳切,紧身握住了陆俞的双手:“你不信我……陆俞,我好伤心……不过,我信你就行了。除了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看见我……飞禽走兽不能,修士凡人也不能。往后无论何种艰险,我都会陪着你的。直到,你的修为可以轻松抹杀我的那一天。” 别人都看不见?陆俞直直的望进他赤红的眼眸里。他们的距离是如此的近,近到他可以从谢云青的双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从小陆俞就知道,没有什么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孩子间嬉戏的彩球是别人的、春日里粉白的桃树是邻居的、就连黑夜里亘古不变的明月也不属于他。 陆俞曾今短暂的拥有的拥有过一只受伤的白兔,又很快的被老仆人用灵力碾粉末。 因为就连他本身,也不属于自己。他的生和养都是老仆人赐的,他的灵和肉都是魔王赐的,在不远的未来某一天,他就会彻底变成一滩无意识的血肉,成为魔族刺向人类的毒箭。 若是知道了自己是一个可恶的魔族,这个小妖还敢像现在一般大胆地装可怜来引诱他吗?陆俞恶劣地想到,恐怕会流着泪手足无措的劝自己不要吃掉他吧? 陆俞突然庆幸自己被绞碎了丹田失去了所有修为。若非如此,他恐怕也不会盯上自己吧?至于他的说辞,陆俞很喜欢。 既然欺骗自己说只有自己才能看见他,那便一直这样欺骗下去。 于是出乎意料谢云卿的,陆俞偏头,眼神暧昧地流连在他脸上,从鼻腔里溢出一声闷笑,双手收紧,轻轻捏了捏谢云青的手指:“怎么会不信你?我的心魔……就合该是你这般的。” 呵呵,不信就不信。装深情干什么。听听这个不屑的笑,看看这哄小孩子一样的摸手,分明是还觉得自己是什劳子兔子精! 不过,谢云卿懂他。因为他和陆俞一样,也是个装货。 谢云卿眯了眯眼,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地轻笑:“那就,多多指教了。我的男主角。”《 》 9、天上云 江南三月,春满溢,雨蒙蒙。 瑶琳城外,层层叠叠的群山高耸入云,峰峦叠嶂,如同盘卧的巨龙,守护着暗藏其间的无数天材地宝。 山林里雾气氤氲,新叶娇嫩的枝桠上布满了细密的露珠。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春日的清新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令谢云卿毛骨悚然! 他勉强维持着面色淡定,实际上紧紧地咬住自己的牙齿,背上的寒毛直竖,完全无心欣赏这生机盎然、草木萌发之态。 他要收回刚才的话! 他和这个可恶的、恶心的、高傲的陆俞才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是喜欢装装样子骗骗人,可是、可是也不会像这样…… 像这样没有边界感地紧紧盯着别人不放!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方才,陆俞在装作相信谢云卿之后,就状似无意地询问谢云卿的真名。 开什么玩笑,这可不能告诉他。不过谢云卿也不打算随口编一个假名来欺骗他,总要真话假话夹杂着假话才好嘛。只是可惜自己年龄尚小还未取字,只好干脆选择名字里的一个字来应付。 但是陆俞刚才的发言让谢云卿很不痛快,所以他不要直接告诉陆俞,而是存心要戏弄他一番。 于是谢云卿眼波一转,以手掩唇,眼睫轻颤,嘴角一撇可怜巴巴地开口道:“我没有名字……你要给我起一个吗?” 照常理,这人不应该尊重他的想法,让他自己起一个吗?谢云卿记得,剧情里的陆俞后来收服了一只灵宠,陆俞也是让它自己挑了名字的。这样一来,也方便谢云卿随手一指天边的云彩,来引出自己的“云”字。 谁知这个陆俞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听完这话,竟是满意的微微一笑,当即郑重地表示自己会认真地考虑给谢云卿的名字。 谢云卿以为他只是说笑,没想到他是来真的。 一路上,陆俞仿佛为了展示自己深厚的学识涵养,不断吟诵各种诗词佳句,又总在谢云卿开口否决前自行否定,还美其名曰“这些字都配不上你”。 弄得谢云卿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更过分的是,陆俞后来竟直接明目张胆地紧盯着他看!谢云卿羞恼地质问他在做什么,他还狡辩说要“仔细端详容貌,才好取名”。 到现在也还紧紧盯着自己! 没有眼色的、不知礼数的、野蛮的陆俞! 谢云卿攥紧了拳头。要不是看他听话地跟着自己上山“寻找”修复丹田所需要的药材,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呵呵,不过……他突然想起马上就会见到守护材料的伴生兽了……没有灵力的可怜陆俞不小心被灵兽攻击到,也是情理之中吧。想到这里,谢云卿又舒展眉头,满面春风了起来。 讨厌的陆俞得意不了太久! 走在后面的陆俞,目光始终追随着前方那道走得飞快的背影,完全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他实在是太好懂的了,天真可爱的让陆俞心生逗弄之念。 看他的模样,分明是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吧?耍坏不告诉自己,等着自己大方地让他自己起名?哼……真可惜,陆俞不是一个宽宏大度的君子,只是一个爱逗兔子的小人。 陆俞方才搜肠刮肚,把自己脑中能想到的、形容人渊清玉絜的美好诗词一股脑的说出来,本想借此试探出谢云卿的真名,却不巧全都失败了,至今仍毫无头绪,只得默默跟在气鼓鼓的谢云卿身后,穿梭于绿意盎然的林间。 唔,前面的小兔子不知为何突然高兴了起来。满面春风的,莫非是想好怎么整他了么? 陆俞正思忖着,眼前出现一条不算宽阔的溪流。溪水清澈湍急,水深不深,中间杂乱地裸露着大小不一的石块。谢云卿步履轻捷,足尖轻点,眼看就要踩着石块越过溪水—— “呜啊!” 谢云卿心里藏着事儿,没留意脚下这块大石竟然是松动的!大石晃动,他脚下一花,重心不稳,眼看就要跌入小溪中。 他心下绝望,正准备调整姿态,至少不要把全身弄得湿漉漉的。却在下一秒,落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可怜的鼻子撞在青年坚硬的胸膛上,顿时通红一片。 陆俞年纪不大,身材却是不小。隔着那件散发着淡淡皂荚香的薄薄春衫,谢云卿能清晰感受到手掌下因发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或许是因为陆俞比他略长了两岁,他要比谢云卿高上许多,谢云卿扶着他的肩膀,正好能清晰的听见青年人强健有力的心跳。 好丢人。谢云卿面无表情的想。幸好他今天在陆俞面前吃得瘪太多,也不差这一桩了。 陆俞带着薄茧的手稳稳的揽着谢云青的腰,几下便跳到了对岸。待到站稳之后,陆俞便极为绅士的放开了谢云卿,体贴的问道:“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谢云卿因为尴尬,声音放的轻轻的。他的手指绞着长长的袖子,很快战胜了心底的窘迫,果断决定倒打一耙。 “都怪你。”谢云卿抬起一双赤红的眼眸,谴责地看着陆俞。 “为什么?”陆俞好脾气地低头看他。 看着这个比他高足足半个头地陆俞,谢云卿心里更气了! “呵呵,当然是因为你没有给我起好名字!心魔没有专属于自己的名字,就会变得倒霉!”谢云卿随口胡诌,反正陆俞也无从分辨真假。 “是吗?”陆俞也不说信是不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确实应该怪我。所以,你想要叫什么名字?” “水底分明天上云,可怜形影似吾身……叫我‘云’吧。”谢云卿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彻底松了一口气。要是真被陆俞从方才那些名字里挑选一个按上,他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 “云,阿云……我能叫你阿云吗?”陆俞终于得到了他的名字,心中难以压制的一阵悸动,细细的把这个字放在口中碾碎了读。 阿云、阿云。陆俞又暗暗地在心里默念两遍,只觉得唇齿生香,和他的距离也拉近了不少。 阿云……他好喜欢这个名字。 陆俞忍不住把右手背在身后,轻轻地摩擦着自己的食指和拇指。 方才那一下,阿云的腰好细,他一只手臂就能轻松环住。阿云的身子好软,他这双带着薄茧的粗糙手掌,隔着衣料都怕把他的肌肤磨红。陆俞喜欢兔子,但他料想阿云的皮肤吹弹可破,可比无聊的兔子好摸多了。 “阿云吗,都可以。随你喜欢。”谢云卿大方地允许了陆俞对自己的昵称。 陆俞很好地收敛起自己全部的想法。既然阿云告诉了他真名,自己也应当回以同样的诚意才行。 “阿云,重新介绍一下,我是……” “哎?道友,你是一个人吗?此处已是西塘山脉深处,你没有修为,若是无事还是快快离去的好。” 一道清甜女声打断了陆俞未尽的话。不远处的树丛窸窣作响,繁茂的枝叶后面,走出了四名修士,两女两男。皆穿着舒适轻便的服装,为首的女修手中提着一个乾坤袋,看样子是刚刚猎杀妖兽归来。 见陆俞迟迟不语,一旁的另一人也开口道:“道友是上山来寻什么的?我们对这篇山林也还算熟悉,若是不嫌弃,我等也可帮道友一同寻找。道友孤身一人,恐有危险。” 他们果然看不见谢云卿?看来阿云的道行比自己想的还要深些。 只是陆俞并不打算和他们同行,原本只打算敷衍几句便搪塞过去。没想到一旁的谢云卿开口道:“答应他们吧,陆俞。我们两人对这片山林不熟,自己找要找到猴年马月?有个向导多好。” 陆俞皱眉,修真界崇尚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反目成仇、杀人夺宝等行为屡见不鲜,最不讲情谊。独自在外,怎能轻信他们?这四人上来便释放出善意主动帮忙,不是真的傻到可笑,便是有所图谋。虽然看起来其貌不扬,但难保没有什么隐藏地后手……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谢云卿对他轻轻眨眨眼,“放心吧,我一个人要解决他们还是轻而易举的。先跟着他们找齐草药,最后再杀人灭口也不迟。” 当然是开玩笑的。反派一向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谢云卿猜测他视人命如草芥。这几位是他请来引路的朋友,可不能出事,干脆由他来说这话,也算变相保障众人的安全。 陆俞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人如此沉静的说出了这般惊世骇俗的话?莫非是人与妖之间的价值观不同吗?以后还需要慢慢纠正才行。 陆俞采纳了谢云卿的建议:“多谢诸位仙人。我名唤陆俞,自北原四方城,原本已是半步金丹的剑修。可惜前几日四方城破,我也被魔修所伤,流落至此。想要寻找几位药草,不知几位道友可曾见过这几味药材?” 自我介绍这么详细做什么?谢云卿正暗自奇怪着,却猝不及防对上了陆俞黑沉沉的眼神。 哦,原来是给自己说的。谢云卿无奈地耸肩笑笑,果然还是不相信自己是心魔啊。 陆俞流利的报出了几味药材,必定是仔细研究过。只加上谢云卿从古籍上看来的方子,便可完全恢复。 修复丹田的药材极为特殊,即便不主动点名,众人一听也知采药目的。得知他城破家亡,又被魔修毁去了修为,纷纷痛骂魔修歹毒残忍,人人得而诛之。 众人又安慰了陆俞几句,为首梳着双环髻的女修素手一指。 “我们方才从那个方向过来,我依稀记得有几位道友需要的药材。我这便领着道友去看看。”《 》 10、药材 “陆俞快看我找到了什么?是银叶草!哎,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 他们跟着前方四人逐渐深入山脉。陆俞一边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妖兽,一边与那几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以防万一翻脸时有应对的余地。同时还要分神留意所需的药材,简直恨不得一颗心能掰成八瓣用。 谢云卿却全无这些顾虑,仗着别人看不见他,自顾自东张西望,凭着灵巧身法,在这危机四伏的森林里,硬是走出了几分闲逛街市的从容。 陆俞循声望去。银叶草本就不易辨认,他刚才也简单查看过那片空地,却一无所获。 看来阿云在药草方面确实颇有造诣……不知能否从先前那颗丹药入手,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陆俞垂下眼帘,几步来到谢云卿身边。调整好表情抬眼望去,却意外撞见谢云卿一脸怔愣的空白神情。 视线下移,陆俞看见了谢云卿逐渐透明的指尖。 方才还矫健地握着柳枝当剑的手,此刻竟呈现半透明状,径直穿过了低矮的药草。 “没事吧?”关切的话脱口而出,甚至快于陆俞的思虑。他下意识将谢云卿透明的指尖拉过来紧紧攥住。阿云的手很小,能被陆俞整个包裹在掌心里。他着急检查,也顾不得其他,只把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细看。 陆俞表情严肃地将谢云卿微蜷的手指轻轻捋直,一根根仔细地捏着检查。那手指虽在外界呈现透明、触碰不到实物,却意外地能被陆俞清晰感知。 阿云的指尖很凉,与陆俞一年四季都热腾腾的手完全不同。被他这样握着,那手指不自在想要缩回,却对抗不了陆俞的力道,像试图藏回蚌壳的软肉,被人强制揪出,动弹不得。 自己怎会这样想?陆俞被这念头惊到,心头如被热水烫过般猛地一跳。手上不自觉地卸了力,谢云卿连忙趁机将手抽了回去。 陆俞手上的茧子很多,揉得他手指又痒又痛,感觉十分奇怪。那些茧子看起来不仅是练剑所致,还有干粗活留下的痕迹。谢云卿不由想到系统之前提过的剧情,陆俞从前,好像过得并不好。 “我没事……只是有些虚弱,真的,很快便会好的。”谢云卿悄悄将手缩回宽袖中,微微低头,额前碎发掩去了神情。 陆俞的目光转向一旁的银叶草。它的茎叶因外力微微弯曲,却并未折断。陆俞抿唇,虚虚握了握自己毫无灵力的手,只抓住一团无用的空气。 他果断折下银叶草,对谢云卿正色道:“我会尽快修复丹田、恢复修为。往后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尽管谢云卿真是他心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陆俞实在见不得方才还生龙活虎的人显出这般虚弱模样。 恢复丹田本就是陆俞计划中必不可少的一环。为谢云卿加快进度,自然也在他计划之中。 “真的么……”因身高差距和谢云卿刻意的遮掩,陆俞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见那带着几分哀叹的嗓音:“那往后就要辛苦你了。唉,都怪我太没用了。” 陆俞未置一词。此刻他没有实力傍身,说什么都是虚妄。 不过,方才他似乎瞥见谢云卿唇角微扬……是错觉吗? 自然不是错觉。 呵呵,三句话,让男人为我弯十八次腰。谢云卿转身朝下一处药材走去,将方才心中那点异样抛在脑后,像只偷腥的猫般悄悄勾起唇角。 这样指挥陆俞干活、自己在旁边看着,才对嘛……他本就该是这般游刃有余,哪像先前那样又挨打又落水! 起初谢云卿还愿意稍作伪装。 “陆俞快来,这里有金线花!”谢云卿站在一朵小黄花前朝他招手。 看着陆俞小心翼翼地将药材连根采下放入乾坤袋,谢云卿在一旁浮夸地称赞:“哎呀,不愧是陆俞,这手法可真手法。” 陆俞淡定地接受夸奖:“过奖了,其实不必如此。” “哎,真的吗?陆俞你人真好,也太谦虚了。”谢云卿双手交握放在胸前,月牙眼弯弯,眸中闪着细碎星光。 不待陆俞回应,他又闪身到了另一处药材旁。 “快来,这儿有玉龙参。” “快来,天心花。” “来。” 到最后,谢云卿连话都懒得说了,只站在药材前轻轻跺脚示意。 …这是把我当狗使唤么?陆俞再次在谢云卿面前半蹲着将药材收入乾坤袋,面色复杂。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被谢云卿指挥得团团转倒是小事,毕竟这本就是他的事,对方愿意相助已是情分。 诡异的是,热带的药材出现在此地尚可理解,但生长在雪山的药材竟出现在十步开外……? 陆俞愈发觉得这是个针对他的局,可想破头也不明白,自己一个修为尽失的废人,如今还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价值。 他仔细翻看药材周围的土壤,尽管这些药材出现得十分突兀,却看不出任何移植的痕迹,这究竟是…… “发什么呆呢?”谢云卿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与他一同蹲下,“你是来如厕的吧?” 陆俞眼前一黑,简直难以想象谢云卿竟能微笑着说出这等话!是不是心魔尚未可知,是恶魔倒差不多。 “嘿嘿,开个玩笑。”谢云卿戳了戳陆俞的脸颊,又飞快地缩回手。看着陆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跟打翻了染缸似的,还挺有意思的。 “我在查看土壤,这药材本不该生在此处。”陆俞咬牙打断他道。 “哦,这个啊。”谢云卿伸手用灵力抚平陆俞方才在土地上留下的痕迹,“被你发现了?我还以为你不懂这些呢。” 嗯?竟是他做的……这怎么可能,如此珍贵的药材他从何得来? 面对陆俞的疑问,谢云卿坦然耸肩:“还能从哪儿来,自然是偷来的。” 望着谢云卿清澈纯净的眼眸,陆俞只觉多年认知几近碎裂。他虽是魔族,却素来恪守正道,从未行恶,他的心魔怎会…… “毕竟我只是个弱小的心魔呀。这些药材,还有先前喂你的丹药,都是从城西同心堂取来的。不过,我可是留了银钱的。”说罢,谢云卿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陆俞腰间。 顺着他的眼神,陆俞沉默地摸了摸腰间。那里原本挂着一枚做工精巧、内藏机关的黑青玉,以特殊灵力开启机关,便能看见象征里面魔王之子的魔族符文。 “那你为何还要将它埋在此处?” “哦,这不是想让你有点参与感嘛。”谢云卿托腮盯着他的眼睛,“正好遇上了这群好心人,不然我也是要带你来这里的。” “阿云。”陆俞无奈轻叹,“偷盗终是不妥。这些药材……待我们筹足银钱,定要归还医馆,赎回玉佩。” “这好说!”谢云卿凑近他,温热气息拂过面颊,“顺着这条路往深处走,西塘山脉中灵兽不少,猎几只换了钱便是。” 呵呵,毕竟欠的是自家药铺的债。谢云卿也不好白拿,正好今日在山中猎些灵兽抵债。陆俞如今一介凡人,怎敢劳他冒险? “说的是,还是你思虑周全。猎杀灵兽之事,交给我罢。”陆俞面上虽无太多表情,谢云卿却通过他漆黑深邃的眼睛,依稀看出了他的郑重与坚定。 喂,你现在还是个凡人啊!现在在燃什么?! 前方那四人既是受人所托来带路,见这人举止古怪地蹲在地上喃喃自语,也只好在不远处等候。 一个少女搓了搓手臂,悄悄传音道:【妙姐,这人好生古怪。像带着探宝罗盘似的,药材一找一个准。还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莫非能看见咱们看不见的东西……】 话音未落,林间忽起一阵阴风,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林妙函环视四周,虽然看不见谢云卿的身影,但她猜测这家伙定然躲在暗处,说不好这个扮鬼的就是他。。 于是镇定传音道:【莫要胡思乱想。这人分明是受了刺激神志不清,否则云卿何必特意拜托我们为他带路?】 哦,原是个痴傻的。众人顿时不再畏惧,皆以怜悯目光打量他。 林妙函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见那厢陆俞已收起乾坤袋起身,便开口道:“陆道友,前方便是如意尖遗址了。 此处曾是青岚宗某位大能羽化前的洞府,被各地修士搜寻多年,法宝功法所剩无几,有实力的妖兽也大多被清剿。 不过此地灵气充沛,你要寻的药材定能找到。我们就送到这里,结束后往北行,出了山便是村落。” 陆俞连忙道谢。双方又客套几句,林妙函一行四人便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在郁郁丛林之中。 谢云卿在一旁看得直笑。这些人在他面前一套,与旁人客套又是另一套。 看着陆俞谦逊守礼的言行,谢云卿暗忖:自己又是装杀人又是扮偷盗,几番试探下来,总觉得陆俞不是那等愤世嫉俗、滥伤无辜之人。 就是太爱针对自己了,呵呵,没实力的男人才只会窝里横。 那厢陆俞确认四人确实离去后,转身看向谢云卿。 谢云卿歪头瞧他:“真不需要解决了他们?”说着,纤指在颈间轻轻一划。 陆俞额角跳了跳,谢云卿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你既然是我的心魔,为何看不破我的心思?” 谢云卿嫣然一笑:“可我正是按着你心底的念头问的呀?” “…我从未如此想过。” “哦,你没有。”谢云卿眨眨眼,那委屈模样让陆俞当即转身避开话题。倒打一耙就是爽,谢云卿逗完陆俞,心情愉悦地转移话题: “我感应到前方有不少好东西,咱们快走吧!” *** 陆俞轻轻掐着手中珍贵的药草,几乎要怀疑起自己。 难道他真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虽说自己是魔王之子,但自打有意识起,他就从未见过亲生父母,唯一接触过的魔族也只有抚养他的老仆人。 那人阴险狡诈,反倒让陆俞养成了一副真诚的性子。虽然面上看起来是一块沉默寡言的冷硬顽石,可陆俞胸中跳着一颗滚烫的心,四方城的街坊邻居谁不夸陆俞一声少年英雄,真是可惜了歹竹出好笋。 陆俞修炼只为他自己。尽管老仆常在他耳边念叨什么重振魔族荣光,但陆俞若真有一天被诱导入魔,第一件事便是屠尽魔族再自戕。 可阿云说的那些……他叹了口气。莫非这人真是他的心魔?不论是不是,这般想法都是不对的。这不是阿云的错,是此前无人教过他是非善恶。陆俞小时候也无人管教,但现在,他想把一切都教给阿云。 “轰隆——” 经过近一整天的搜寻,两人终于走入如意尖深处的山谷。 电光撕裂阴郁的林幕,透过稀疏枝叶,隐约看见头顶乌云翻涌,漆黑一片的天幕将午后的天色压得暗淡无光。 “啊!要下雨了。“谢云卿微微抬手,遮挡即将倾盆而下的雨势,“好在药材基本找齐了。不如先去那边的山洞避雨吧,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雨停了我们再下山。” 陆俞颔首。谢云卿引着他,朝那个布满幻音蝙与天星沙的山洞走去。《 》 11、下厨 “哈——” 山洞里阴冷潮湿,谢云卿顺着角落缓缓坐下,久违的困意如潮水般漫上全身。 陆俞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条毯子递给他:“趁雨还不大,我去捡些柴火生火。” “好。”熬了一整夜又在山林里走了这么久,谢云卿的意识已经模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望着陆俞远去的背影,谢云卿在脑海里吩咐系统:【有事就叫醒我。】 【好的宿主!你放心睡,包在我身上。】 一片朦胧雾气中,隐约现出雕梁画栋、廊腰缦回的仙门景象。 九天之上,身着翠青弟子服、面容模糊的仙门弟子手持各式法器,呈包围之势,居高临下地围住一个浑身浴血的魔修。 “你竟敢……诛杀同门,罪当诛灭!念在往日情分……你走吧。” 下方的男子同样看不清面容,只听见他恨恨抬头时嘶哑的声音:“好狠的心!他们死有余辜……我没错!” 那男子猛然冲破束缚扑向主位的仙人,刹那间万剑齐发。 场景骤变,转至一处洞府。方才仙人与男子的地位已然颠倒。 “你可曾后悔?若你当年……就不会……” “哈,我从未……不必再执迷不悟。往后……愿你……” “喀哒——”金属敲击石块的声响,将谢云卿从泥泞冰冷的梦境中惊醒。虽然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却只觉得遍体生寒,仿佛是被沼泽里的冷血生物缠上一般。 洞外暴雨如注。密集的雨丝织成帘幕,重重砸落地面,溅起层层水花,将山洞外的世界完全遮蔽,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 “抱歉。”山洞中央,陆俞有些懊恼地放下打火石,“吵醒你了?我本想生火取暖,只是没有灵力实在不方便。” “我来吧。”刚醒的谢云卿带着罕见的迷糊和软糯,蹭到陆俞身边,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背上,伸手拿过打火石。 谢云卿的下巴从后方紧贴陆俞的肩颈,醒来后尚未平复的呼吸重重喷洒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陆俞浑身僵硬,任由谢云卿在他身上胡乱动作。明明一同在山林奔波整日,谢云卿却依然保持着优雅,暖融融的玉兰香扑面而来,熏得陆俞血液直往头顶涌。 谢云卿迷迷糊糊试了几次都没打着火,眯着眼打量这块不听话的石头,总算清醒过来。 自己在做什么?真是被陆俞传染了笨拙。他扔开打火石,指尖轻点施了个简单的引火诀,轻而易举地将陆俞拾来的干柴点燃。 “哈——”谢云卿抬手拭去困倦的泪花,换了个姿势靠在陆俞身上,轻轻揉着眉心。 方才似乎做了个梦?内容记不清了,像是仙尊与魔族禁忌之恋的俗套爱情戏码。真恶心……下次得让系统少在脑海里念叨那些奇怪的小说。 试问九州十二城,谁家会对魔族有好脸色?谢云卿对魔族向来没有好感。不过陆俞……陆俞自然是意外,普通魔族哪儿能和陆俞相提并论。 意识完全清醒过来,谢云卿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陆俞的单衣被细雨洇湿了一片,隐隐透出紧实的胸肌轮廓。方才为了方便生火,他将两袖随意挽至肘间,露出线条流畅的小麦色小臂。 谢云卿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陆俞身上,顿时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可恶的陆俞!明明才刚及弱冠之年,又在逃难路上风餐露宿地奔波了近千里,怎么看起来还是这般精壮。谢云卿忍不住低头瞄了眼自己单薄的衣衫,暗暗比较。 ……哼!以后偷偷往他的蛋白粉里加奶茶。 谢云卿实现了精神自洽,移开视线,随手施了个净衣诀弄干对方衣衫,顺便替他放下卷起的袖子。 都怪他,靠得太近把自己的袖子也弄湿了。谢云卿暗自嘀咕着往旁边挪了挪,保持恰当距离。 陆俞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推拒地虚扶了他一下,目送他退开。 洞口处的寒风刺骨,谢云卿伸出手去烤火。这才注意到火堆旁放着只死兔子和几样野菜蘑菇。粗略看去,确实都是本地可食用的种类。 啊,他为了维持人设没带干粮,自己筑基期几天不进食没关系,差点忘了陆俞会饿。 “需要我帮忙处理食材吗?”谢云卿跃跃欲试地凑近。说起来,他以往的修炼都是闭门造车,这样野外冒险还是头一遭。 “刚才你去找食材,饭就由我来做吧?” 其实谢云卿确实从未亲手做饭,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家里有专司烹饪的厨子,父亲偶尔也会下厨,谢云卿很喜欢在厨房打下手,虽然主要是为了尝口热的。 野炊、露营……这要放在现代可得花不少钱!现在倒是能免费体验了,就是条件险恶了点。 陆俞倒是很擅长烹饪,在他还够不到灶台时,就踩着凳子开始自己做饭了。 但看着谢云卿双手合十,像小猫揣手般从下往上望着他,陆俞毫无原则地应道:“随你。” 做饭不算难事,既然他想玩就由着他吧。这些简单食材,再怎么折腾应该也不会太难吃?陆俞暗自宽慰。 “太好了!你人真好。”谢云卿嘴上诚挚道谢,内心连忙呼叫系统:【系统系统,快帮我找几个烹饪视频!】 现代详细的教程加上新鲜食材,他肯定能行! 谢云卿做事干脆利落,对照着视频便开始用匕首处理兔皮,接着按教程将兔肉分成几份备用。 陆俞屈腿坐在一旁,看他忙得热火朝天。谢云卿的手法虽生疏,效果倒还不错。 即便是持刀剔骨,谢云卿的姿态依然赏心悦目。处理好的兔肉被他用树叶和泥巴包裹起来,放在火堆旁烤热的石头上。 陆俞的野外生存经验出乎意料地丰富,不仅捡来硕大的叶片,还找到了可凿作锅具的树干。 谢云卿研究片刻叶片折法,很快折出两个叶子碗,又掐诀引了道清水作汤,将陆俞采来的野菜蘑菇投入其中。 在灵力辅助下,火堆上的叶碗与烤兔肉渐渐飘出香气。谢云卿跪坐在脚跟上,一回头发现陆俞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 “饿了吧?”谢云卿目不转睛地盯着篝火,“待会尝尝我的手艺,肯定好吃!” 说罢他运起灵力催旺火焰,轻敲指节等待片刻,终于将看似熟透的野菜蘑菇汤和烤兔肉取下。 “快尝尝!”谢云卿用灵力托着小叶子碗递到陆俞唇边,叶片边沿紧紧压住唇瓣,陷出弯月状的痕迹。 “你…别靠这么近。”陆俞微微后仰,偏头避开倾身靠近的谢云卿。 见对方委屈皱眉,陆俞喉结滚动,干巴巴地解释:“不是嫌弃你。只是我不习惯与人接触。” 嗯?刚才不是还贴得紧紧的吗?原来是碍于礼貌才没推开自己。 “哦……真不巧,以后你得习惯我才行。说不定我力量耗尽,就只能住进你身体里了。”谢云卿似笑非笑地抛下这句话,利落地拉开距离。 陆俞沉默地看着他吐出暧昧言语后又迅速冷脸远离,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阴郁。 嘴上说着要他适应……行动上却果断疏远。阿云,你远不如嘴上说的那般在意我吧。 这样才对,陆俞。陪他玩玩可以,但不能越界。今日你的某些念头和行为已经在失控边缘。 心潮翻涌,陆俞还是默默端起那碗热汤。蒸腾的白雾裹挟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看起来令人食指大动。 他面无表情地尝了一口。 难吃。很难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口味…寡淡,极其寡淡,新鲜的食材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原味,吃起来像是披着蘑菇皮的树根。 如果陆俞是现代人,他或许会称之为僵尸蘑菇,可惜此时,他找不到能够完美形容这个诡异口感的汤。 陆俞细细品味了一番,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口:“很好喝。” 这不是在讨好阿云,只是对他初次尝试下厨的鼓励。就像长辈鼓励小辈一样,是为了慢慢纠正阿云价值观。 “很好喝?”原本故作淡定的谢云卿猛地抬头,瞬间拉近距离。 “真的吗?你没骗我吧?”他凑近嗅了嗅自己熬的汤。确实很香… 陆俞仰头一饮而尽,趁谢云卿有所反应前迅速端起另一碗猛灌一大口。 “慢点喝,不和你抢。心魔不用进食的。”谢云卿没想到自己手艺如此了得,顿时眉开眼笑,也不再计较先前种种,自顾自取来兔肉用灵力喂给陆俞。 陆俞叼住递到嘴边的兔肉,几乎未嚼便咽了下去。谢云卿触手状的灵力轻轻擦过他的唇瓣,不小心被莽撞的陆俞轻咬了一口。 外放的灵力感觉十分奇妙,如同凭空多出第三只手。谢云卿施展幻境时多是广撒网,这般将灵力凝成一股尚不熟练。 其实本意是想替他擦嘴的……怎么变得有些暧昧了?不过算上前世的年纪,陆俞该叫他声哥哥。就当照顾小孩了。 兔肉依旧难以下咽。陆顶着谢云卿诡异中带着慈爱的目光,淡定地解决所有食物,随后起身收拾残局,谢绝了对方帮忙。 篝火映出两人的身影在洞壁上摇曳,火势渐弱。洞外暴雨却愈演愈烈,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陆俞正思索对策,忽听谢云卿开口:“篝火的烟在往山洞深处飘,里面肯定有出口。枯坐无聊,我们往深处探探?若能遇上机缘就更好了。”《 》 12、幻音蝠 说干就干。陆俞从将熄的柴堆里抽出两根尚还完好的木柴,谢云卿用灵力覆盖其上防风,很快制成了两支简易火把。 谢云卿先前曾独自探索过这洞穴深处,记忆中除了漆黑一片并无他物。洞内虽然高阔,却只有些潜藏的幻音蝠和地上的天星砂,想来即便曾有过什么,也早被前人搜刮干净。 话虽如此,谢云卿仍不敢大意,悄然放出神识在前方探路。神识如潮水漫开,片刻后便在左侧洞窟中捕捉到了倒悬栖息的幻音蝠。 “走这边。”谢云卿示意陆俞。此处洞道宽阔,两人并肩而行绰绰有余。他本欲自己在前探路,不料陆俞却默不作声举着火把走在了前面,身形隐隐将他护在后方。 ……陆俞个子高、肩又宽,挡得谢云卿都看不见路了! 也罢,反正有自己的神识探路,若有危险及时保护陆俞便是。 此处洞穴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巨大的钟乳石柱高低错落地自洞顶垂落,隐在暗处宛如蛰伏的狰狞怪物。洞壁潮湿,不时有细流自脚边蜿蜒而过。越往深处,气温越低,仿佛骤然回到了寒冷无风的冬日。 失去了现代的彩灯与台阶装饰,溶洞非但毫无趣味,反倒显出几分阴森。谢云卿索性任由陆俞在前探路,自己低头举着火把,亦步亦趋地跟着走。 他忍不住神游天外。前世的记忆虽已模糊,但此情此景,却让他不由得联想到那些恐怖故事…… “滴答——” 一滴冰凉的水珠自上方落在谢云卿发间。 “哇啊!”他吓得猛地一颤,意识到自己竟被一滴水惊到后,又强作镇定地站直身子。 是以,当陆俞闻声回头时,只见谢云卿端着从容自若的微笑,举着火与他对视。 “怎么了陆俞?若是害怕,换我来探路吧。” 陆俞不禁失笑。谢云卿额前一缕发丝已被打湿,末端悬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连嗓音都带着微颤,活像只被露水打湿绒毛、兀自怄气的兔子。 “被水滴到了?”陆俞轻声问。 “没有。”谢云卿仍维持着微笑。 “哦,那刚才那声惊呼想必是我发出的。” “喂,我只是……”谢云卿正要辩解,又一滴水珠精准落在他头顶。这下额前两缕发丝都湿透了。 谢云卿彻底垮下脸来。陆俞忍笑走近,指尖轻捻他那缕湿发,滤去水珠。 “别恼,我用手替你挡着……” 熟悉的水灵力倏然倾泻而出,面前的谢云卿冷脸操控灵力,精准地将那处作怪的石钟乳削下,细细碾作飞灰。 谢云卿可是自认正直良好的优秀市民,若是在现代,这样要进去蹲个十年的事情他绝对不干。但是在现在……嘻嘻,邪恶的谢云卿就是这样连石头都不放过。 “没事了。”他给自己施了个净身诀,周身恢复干爽,这才重新露出笑容,“我们走吧。” 得意的兔子。 跃动的火光映在谢云卿微眯的亮红眼瞳里,长而卷翘的睫羽如小扇轻颤。陆俞唇角亦微微扬起,颔首道:“好。” 两人在渐窄的甬道中并肩前行,两支小火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悠长。陆俞一手执着火把,一手虚掩在谢云卿发顶,谨防再有水珠沾湿兔子娇贵的绒毛。 甬道愈发狭窄,陆俞护着他的手肘从高抬渐渐贴近,远远望去,仿佛将谢云卿完全揽入怀中。火把噼啪轻响,微弱的火光将二人笼罩在同一片暖光里,此刻,他们呼吸着同一方空气。 陆俞忍不住垂眸看向身旁人。阿云正举着火把,警惕地目视前方。从这个角度虽不能窥见他的全貌,但从那紧绷的下颌线,陆俞足以想象他此刻警觉却依旧可爱的神情。 谢云卿不时左右环顾,银白柔软的发丝一次次轻擦过陆俞掌心,宛如兔子主动蹭着手心请求抚摸。陆俞一时看得怔住,心底竟生出几分恶劣的期盼。期盼这条路再长一些,至少让他的心在黑暗中偷得片刻餍足。 盯着谢云卿看的时间太长,陆俞恍惚间,对上了谢云卿亮红的眼。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路啊。”谢云卿无奈道。 “抱歉,我……” “正好。”谢云卿扯住了陆俞的袖口,“前方的岔路,我们走左边。” “好。”陆俞声音低沉,视线落在谢云卿捏着他袖口的纤白手指上。陆俞今日穿的是一身束口窄袖,谢云卿走动时,指尖不经意地轻擦过他腕间皮肤。 陆俞抿了抿唇,腕间微一用力,轻轻挣脱了谢云卿的手。 前方的谢云卿眉梢轻挑,将手收回身前。单论服从度,陆俞简直比自家的爱犬大黄还要听话。指哪走哪,没有半分疑问与怨言。 所以不喜被他触碰这点,谢云卿也十分理解。现代的生活经历让他习惯与人勾肩搭背,或许一些下意识的举动在身为“古人”的陆俞眼中过于越界,甚至冒犯。看陆俞这闷葫芦性子,就算不悦也只会默默记在心里。 想到这里,谢云卿不禁有些担忧自己未来的人身安全。呵呵,心魔哪有隔夜仇,他选择立即滑跪。 “抱歉,我会注意尽量不碰你的。”昏暗火光下,谢云卿侧身向陆俞歉然一笑,“我只是想与你亲近些,下意识就……” 不要,我不是这个意思……话到嘴边,陆俞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与谢云卿保持距离,确是他的本意。 其实也不必如此疏远,他只是不愿与阿云越过界限。但止步于友人未尝不可,兄弟挚友之间,不也有适当的亲密接触么? 陆俞自觉理清了与阿云的关系,正组织语言想要开口—— “小心!!” 陆俞踌躇的话语未能出口。黑暗中,一只巨大的棕黑蝙蝠猛然窜出,直扑前方的谢云卿! 陆俞一把拽住谢云卿,强壮的手臂揽着他旋身半圈,将他护至内侧岩壁的安全处,自己则高举火把试图驱散蝙蝠。 好在附着了灵力的火把对蝙蝠起了短暂威慑。那低飞的蝙蝠翅膀被火焰灼伤,发出细碎嘶鸣,绿豆大小的红眼怨毒地扫过两人,随即扇动翅膀趔趄飞向洞穴深处,口器碰撞间发出一声尖锐长啸。 “不好,它在召唤同伴。你先走——”陆俞脸色骤变。 “好了,既然选择跟我走,那就相信我。”谢云卿举着火把,笑眯眯地将陆俞紧抓他胳膊的手挪开。 嘶……这小子手劲真大。虽然很欣慰陆俞遇险时第一时间护住自己,但他也太紧张了。尽管隔着衣袖看不见,但谢云卿猜测自己大臂被捏住的皮肤定然已经红肿。 他笑着。试图掰开陆俞紧攥的手指。 ……掰不动。可恶,近日疏于锻炼,回去一定要狠狠力量训练。 “松手,真想和我一起死在这黑漆漆的洞里?”谢云卿无奈轻叹,指尖轻轻捏了捏陆俞因紧绷而硬硕的手臂肌肉。 陆俞这才如梦初醒,立即收回钳制的手。他紧盯着谢云卿:“我自然信你。但若撑不住,先将我推出去。我自有办法脱身……” “停。”谢云卿抬手拂出一道柔和灵力,将陆俞推至身后数步,“站在我身后。” “对了,记得捂紧耳朵。我不说,就别放手。”谢云卿又在陆俞周身一米范围内设下一层水蓝结界。结界上灵力如冰河缓转,外界声响顿时如隔水听音般模糊不清。 “吱吱——!!” 黑暗中传来怪异刺耳的尖鸣。即便陆俞听话地紧捂双耳,仍能感知那声音中的怨毒与尖锐。 嘶哑的鸣叫初时如同喉咙间窒息的挣扎,而后又似濒死的呻吟,仿佛有人正被缓缓勒紧脖颈发出的最后哀鸣。 陆俞只觉天旋地转,心底最不愿回忆起的往事自岁月尘埃中翻涌而出,如泥泞沼泽将他团团围困。 不好,是直击识海的攻击!陆俞失去灵力,一时难以抵挡,只得默念静心诀强压心中滋生的阴暗念头。 阿云…… 阿云他怎样?会受伤吗?陆俞咬牙继续念法诀,隐约感到捂耳的手心一片湿黏,是耳道渗出的鲜血。自身难保,他却无法克制地惦念着阿云。这强烈的牵挂一时压过了蝙蝠的精神攻击,陆俞意识渐清,他双目赤红地向前望去—— 前方,黑压压的可怖蝠群如草原上铺天盖地的蝗灾,正翻涌着朝谢云卿扑去! 噫……这些东西可真丑。 这厢谢云卿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他正嫌恶地紧皱眉头。 幻音蝠振翅疾扑而来。若非早知这是蝙蝠,谢云卿几乎要以为它们是长着肉翅与浓密硬鬃的怪虫。它们的翅翼关节处生着尖锐长刺,头身部位分散的分布着外骨骼般的坚硬畸变与肉瘤突起。 真是诡异……蝙蝠真会长成这样?或许是长期居于黑暗所致的畸变?谢云卿只能怨自己生物学得不够扎实。 这些丑陋的蝙蝠必须赔偿他的精神损失,若害他做噩梦该怎么办? 叫声更是难听得可以,连他唱歌都不如。呵呵,看在这些家伙嚎得比他还难听的份上,谢云卿会下手轻点,给它们留个全尸。 此番出来未带笛子,万一让陆俞顺着乐器揪出他的真实身份就不妙了。其他乐器用着不顺手,谢云卿索性轻装上阵。 这些小东西,还不配谢云卿动用武器。 他摊开双手,左手压右手,留出小孔,比成一个简易鸟哨。徒手制成的哨子终究简陋,只能发出低沉悠长的鸣响。 转眼间,蝙蝠如潮水将他层层包裹。身后的陆俞几乎要放下双手,目眦欲裂。却听一阵低沉悠长的哨音自黑压压的蝠群中飘渺传出,原本聚成球状蠕动的蝙蝠群骤然一滞,惊慌四散。 可惜,太迟了。 谢云卿柔和的哨声完全笼罩此方区域。振翅欲逃的蝙蝠逐渐力衰,接二连三地坠地。几只尚存一息的蝙蝠试图扑腾,却只能无力地瘫在地上微微抽搐,逐渐气息全无。 哨声凝成的灵力场护在谢云卿周身,令坠落的蝙蝠全部不能沾染他的身体。倾巢而出的蝠群无一生还,一只叠一只铺满地面,宛如一张诡异的深黑织毯。 周身已空无一物,谢云卿却坚持将整首曲子吹完。陆俞痴痴地望着他,直至曲终,才辨出谢云卿随口吹奏的,只是瑶琳城附近广为流传的一首童谣。 谢云卿收手回袖,矜持优雅地转身,向陆俞投去安抚的一笑。 不待他开口,黑暗洞穴另一侧的岔路中,忽然传出一阵短促而沉稳的鼓掌声。 随即,是一道清朗正气的男声: “哈哈!小友好身手!不知是哪处仙门的高徒?”《 》 13、亡命鸳鸯 【系统!】谢云卿心脏狂跳,在识海中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虽然身负系统,但谢云卿并不能免疫外界伤害,死亡对他而言仍然是真实可感的威胁。在听到人声的第一时间,他就迅速扩大了神识探查范围。 不探还好,一探真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另一侧岔路的尽头原本只有一个透光的天坑,高度绝非人力所能攀爬。而此时灵力感知下,后方竟显露出一片极其广阔的空间,仿佛这溶洞天然就有这般规模。 神识流转间扫过那人,却察觉不出半分异常。精纯如日光般的灵力在他周身运转,内敛含蓄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以谢云卿筑基期的修为,完全无法看透对方深浅,只能猜测至少是元婴期以上的存在。 【不行啊宿主……信息太少了。等他多说几句,我立刻把他查个底朝天!】 谢云卿骨子里并不是个胆大的人,刚才那声人声着实让他心惊。此刻他强自镇定,灵力分作两路,一路深入黑暗洞穴采集天星砂,另一路迅速撤去保护陆俞的阵法,同时灵力一卷,带着两人退回岔路口。 “哒,哒,哒。” 黑暗中那人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脚步声清晰可闻,却迟迟不现身。 谢云卿的手微微发颤。他正欲先声夺人试探对方底细,却感到陆俞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极快地松开。陆俞上前两步,沉声问道:“不知前辈在此清修,晚辈多有打扰。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陆俞火把一扬,火光骤然照亮了一张微笑的脸。 不知何时,那人竟已离得如此之近,谢云卿的神识却毫无察觉。若对方心存杀意,两人此刻早已是两具尸体。 那人高得异乎寻常,火把只能自下而上隐约映照出他的面容。 他依然保持着夸张的笑容,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微微睁开,浑浊的眼珠从缝隙中透出,滴溜溜地在谢云卿和陆俞身上打转。 他的四肢僵硬,活动身体时发出咔哒声响,宛如关节生锈的陈旧木偶。 火光摇曳间,谢云卿隐约觉得此人五官虚幻不定,似乎几经变化,最终定格成一个风尘仆仆却难掩俊秀的容貌。 简直是把“我是伪人”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哈哈,是我唐突了。二位小友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我乃青岚宗天常峰内门弟子,在此闭关多年,近日方才突破出关。山中无岁月,修行不知年。敢问小友,如今是何年岁了?” 说罢,这人从怀中取出一块雕刻着“天常”二字的绿玉。玉料上乘,背面刻着青岚宗独有的法阵禁制,中央书有“陆诚”二字。确是内门弟子身份牌无疑。 天常峰是青岚宗赫赫有名的剑修一脉,张思韫便是天常峰现任峰主的亲传弟子。西塘山脉灵气充沛,仙门弟子中确有人喜欢在此开辟洞府闭关,只是…… 【哇啊啊啊啊啊!宿主快跑!!!】系统在谢云卿脑海里尖叫,活像一壶烧开的水,【这个人我们打不过啊啊啊!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跑不了了。】身处险境,谢云卿反而冷静下来,【来路消失了,此人精通奇门遁甲,我和陆俞玩不过他。告诉我他的身份,挑重点说。】 【好的宿主。】生死关头,系统的电子音急得发颤,【这是魔修陆不疑!现在修为是合体中期,全盛时期乃是大乘期修士。如今是因寿元将尽,强行续命导致修为衰退。来过此处的男修多多少少都被他吸取过寿元!原著中男主途经此地被他盯上,险些被夺舍,历经艰险才反杀逃脱。】 那他为何要伪装成青岚宗修士?谢云卿不由想起那个梦境,【他是不是和青岚宗的某位仙长有过爱恨纠葛?】 【宿主看过这段剧情?没错,陆不疑曾经重伤修为尽失,被当时的琨玉君汪岚所救,悉心照料并安置在天常峰。谁知他包藏祸心,暗中潜伏做卧底,勾结魔族祸乱青岚宗。虽然被琨玉君阻止未能得逞,却也令青岚宗元气大伤,琨玉君引咎辞位……后来再次出场,就是试图夺舍男主了。】 【陆、不、疑?他和陆俞是什么关系?】谢云卿忆起对应剧情,心思活络起来。 【陆俞的亲太爷爷……血脉相连的那种!】 反派都被他们陆家承包了……主角匡扶正义只需照着陆氏族谱挨个清理就行。全杀可能有冤枉的,隔一个杀一个肯定有漏网之鱼。 谢云卿突然发现华点:【他不是倾慕琨玉君吗?】 【魔族就是这样各论各的……陆俞确实是他亲孙子。】 外界气氛凝滞,谢云卿收回思绪。结合剧情与梦境,他大致有了应对之策。但现在有个更紧要的问题:此人修为远超于他,落云烟的遮蔽效果对其无效。他必须找个合适的借口瞒过陆俞。 “原来是天常峰的前辈!幸会幸会,我乃宝胜峰白峰主座下内门弟子。如今已是天衍三十一年了,敢问前辈可是要回青岚宗?” 陆不疑对他的问题避而不谈,转而关切起他们二人的情况:“哦?竟是宝胜峰的师弟,真是巧了!只是我观这位小友周身毫无灵力波动,可是出了什么岔子?”他的目光在陆俞身上流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意。 “不瞒前辈,我们来此洞穴正是为了寻找修复丹田的天星砂。我与陆俞虽是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我想助他恢复丹田,再举荐他入青岚宗!我相信他定能如前辈一般,成为天常峰的优秀弟子!” 陆俞难得听到谢云卿用这般含情脉脉的嗓音说话,刻意放软的语调甜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尚不及思索谢云卿此举的用意,便被谢云卿紧紧握住了手。 谢云卿没有传音,但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陆俞立刻心领神会地配合演出:“阿云……你待我如此真心,我日后定不负你。” 对上陆俞沉着冷静的眼神,谢云卿暗暗松了口气。在合体期修士的监视下,他不敢向陆俞传音。陆俞素来不喜与人亲近,真怕他一时转不过弯来。若真如此,谢云卿免不了要扮演一回低三下四的舔狗了。 好在陆俞聪明又配合,演得天衣无缝。只是他怎么一下子就想到这般海誓山盟的台词……莫非陆家盛产渣男?谢云卿喉结微动,继续深情款款地演下去。 一旁的陆不疑面色阴沉,嘴角却高高扬起,整张脸如同融化扭曲的蜡烛。谢云卿二人只装作未见,兀自沉浸在你侬我侬的甜蜜氛围中。 哼,若非有我在此,这两人怕是早已滚作一团,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吧?陆不疑指尖悄然凝聚起一小团魔气,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散去了魔气,重新挂上爽朗的笑容。 这样也好,反目成仇的戏码或许更有趣。 “啊,小友与这位陆……道友伉俪情深,实在令人感慨。 哎,白驹过隙!遥想当年我与内人在青岚宗度过的岁月,也如你们这般如胶似漆。 今日相见实属有缘,在下不才,略通炼丹之术,炼制一枚九转补丹还是绰绰有余的。 二位小友不妨随我同往洞府,正好与我讲讲青岚宗近况。待陆小友恢复,我们一同回宗。” “当真?多谢陆前辈,前辈真是菩萨心肠!此恩此德,晚辈无以为报!待日后回了青岚宗,我二人必为前辈鞍前马后,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谢云卿一秒都不敢耽搁,立即松开陆俞的手。奉承话如同不要钱般倾泻而出,将陆不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俨然一位割肉喂鹰的活菩萨。 陆不疑年少时何曾听过这些?魔族众人的阿谀奉承,无非是夸他杀人如切菜般利落;汪岚性情清冷不善言辞,哪像眼前这少年般嘴甜。 汪岚……汪岚! 待你归来,我也要你这般夸我。 不知那大魔头想到了什么,又对谢云卿爽朗一笑。 谢云卿毫不露怯,立即回以一个诚意满满的笑容。 呵呵,老登。能给你孙子爆金币,你就偷着乐吧。 “请。”陆不疑转身取出一颗夜明珠照明,左手向前为二人引路。 “哎,您先请。”谢云卿干脆地熄灭火把,嘴上与陆不疑客气周旋,将一个单纯天真的正派弟子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陆俞终于找到机会凑到谢云卿身边。他拉起谢云卿的手,本想比划着询问计划,可握上去的瞬间,只觉得他的手太凉了。不知是洞内寒气太重,还是方才受惊所致,那指尖冰凉得让人心疼。 事态虽急,却不急于这一时。陆俞干脆将谢云卿的指尖紧紧握住,替他取暖。觉得还不够,又探身拉过谢云卿另一只手,一并拢在自己掌心暖着。 ……死恋爱脑!魔族那群废物是怎么教孩子的?他这个曾孙竟如此愚钝,这种时候还只想着给人暖手。蠢货! 暗中探查的陆不疑察觉到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恰在此时,谢云卿又主动问起他在青岚宗的往事,他不得不分心回忆,索性暂时收回了神识。 哼!一对亡命鸳鸯最后的温存,随他们去吧! 谢云卿见他的注意力转移到谈话上,小幅度挠了挠陆俞的掌心。多亏陆俞想到用这招麻痹陆不疑!为了消除怀疑,陆俞也是豁出去了。 这厢陆俞见时机成熟,悄悄在谢云卿掌心写字:【谁】 谢云卿的指尖被暖了许久,现下终于染上了陆俞温热的体温。陆俞只感到那细腻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写道:【你】 我?我的熟人,是魔族?陆俞垂下眼睫,暗自回想与魔族相关的信息。 谢云卿很快又写道:【爷】 嗯,是我爷……嗯?!什么叫“我爷”?陆俞心下骇然。青岚宗,魔王血脉,他很快锁定了一个名字。 陆不疑。 他要夺舍我?《 》 14、转世 谢云卿直觉陆俞了解了自己的意思,便继续投入和陆不疑的对话中去。 虽然也没有费心应对的必要,陆不疑很显然已经有百十年没有和人促膝长谈过了。此刻被谢云卿刻意引出了话匣子,正一发不可收拾地大谈和琨玉君在青岚宗的一小段幸福生活。 谢云卿不算是个很好的聆听者。他只需在恰当的时间回上个“嗯”“哇,太棒了!”“哦他好爱你。”“真的吗?”陆不疑就会摆出一副怀念追忆的浮夸表情,然后自顾自地讲述两人的爱情故事。 伪善的烂人。谢云卿虽然表情热切,实际左耳进右耳出,谁要听你这农夫和蛇的故事。全篇都是陆不疑在自我感动,真是令人作呕。 洞穴漫长曲折,谢云卿不敢留下灵力标记,只好留心记路让系统绘制成地图。不知走了多久,陆不疑终于停下了讲述,正好停在他求婚后,屠杀青岚宗前。没了那乌鸦般聒噪的独白,洞穴总算恢复了寂静。 “你就没什么问题吗?”独自唱了这么久的独角戏,陆不疑终于感到几分尴尬。 谢云卿如同上课走神被点名的高中生,立刻换上炽热求知的眼神,配合谦逊好奇的语气,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问题:“您这位道侣,现在一定过得很好吧?” 期待中的脸色骤变并未出现。陆不疑的目光如草丛中潜伏的毒蛇般紧盯着谢云卿,垂在身侧的手发出咔哒脆响。 谢云卿却像是看不懂脸色一般,眨着眼睛穷追不舍:“前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走路时间长身体虚吗?” 陆不疑嘴角绷直,后槽牙磨得嘎吱作响。这小崽子真是不识抬举,不必再多费唇舌,回去直接开始仪式便是。 “哼,你说对了。他过得很好。马上,你们就能见到他了。”陆不疑冷冷地抛下这句话,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身强体壮,加快步伐领着两人往山洞深处走去。 又行数十步,前方豁然开朗。这狭长甬道的尽头竟通往一处世外桃源。 跟随着陆不疑,两人安全的穿过了此地的禁制。一路上如此顺利,陆不疑也微微松懈,到了他的地盘,这两人是插翅难飞了。 眼见着未来幸福美好的生活正朝他招手,陆不疑的心情重由大雨转晴,他手一翻收回夜明珠。有意带着两人在此仙境游历一番。 山洞外,初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落身畔。曲折蜿蜒的溪流潺潺,清澈透亮的溪水里游鱼小虾跳个不停。山林里,依稀能看见些毛发雪白的灵鹿、羽翼鲜亮的彩练鸟在林中嬉戏玩闹,一派生机盎然。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花树如云似雾笼罩山涧。粉的是桃、白的是梨,明明未到西塘山脉的花期,此处的繁花却争奇斗艳,永世不败。 仙人自是不需耕种畜牧。小小的土路尽头,只有一栋颇具山野情趣的茅屋。篱笆外开辟出几块整齐的苗圃,外界有市无价的珍贵灵药像在此处却像是寻常作物般随处可见。 只是惊鸿一瞥,便可看出此地的不凡。 谢云卿简直是刘姥姥初入大观园,两眼目不暇接。偏头一看身侧的陆俞,也早已被这美景震得说不出来话。 察觉到谢云卿的视线,陆俞转头与他相视一笑。他们都确信,此刻彼此心中所想是同一件事。 这么美的地方,拿来献给他的阿云正好。 这么富的地方,不抢过来给陆俞可惜了。呵呵,正好他现在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看着对方眼中相同的算计,谢云卿不仅感叹道,哎,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他满意的给陆俞抛了一个眼神:静静看我表演。 陆俞微微颔首示意明白:都交给我吧。 收回视线,谢云卿果断开始了他装神弄鬼的第一步。这处洞府必然不是魔头陆不疑建设的,想来只会是琨玉君曾经的故居。三人在花林中穿行,却无一只灵兽敢靠近三人,准确说是陆不疑周围。 【系统,帮我添加动物友好滤镜。】谢云卿余光扫过远处探头探脑的几只灵鹿。 【好的宿主!】小透明系统听见这话精神为之一振,虽然它小透明看起来没什么用,实际上也没用……咳!它可是有很大用的!和谢云卿一路走来,积累的滤镜数不胜数,涵盖了从动物友好、居民友好、美貌提升等等浩如烟海的滤镜,虽然没有什么增长实力的滤镜,但也是让谢云卿的小透明任务如虎添翼! 系统重拾老本行,喜滋滋地给谢云卿套上滤镜,忍不住在他脑海里絮叨:【宿主,等你解决了反派,咱们还去做小透明任务!我陪你仗剑走天涯一辈子!】 【当然,我们约定好了。】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解决陆不疑。 在落英缤纷的花林里行走,陆不疑似乎也沉醉在了过往甜蜜的回忆里,渐渐忘记了身后两个累赘。等他惊觉身后两人不见,回头却见谢云卿正立于一处他熟悉又怨恨的地方。 “陆俞……这里,好熟悉。我总觉得,我似乎,不,我一定来过这里。” “阿云,别说胡话了。”他那恋爱脑的子侄正守护在恋人身侧,轻柔拂去对方肩头落花。 这两人在耍什么花招?!陆不疑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暴戾,飞身上前试图把谢云卿带离树下。他伸手正欲拉扯,却见谢云卿自己转过脸来。 露出了一双眼眶泛红的眼。谢云卿的表情是空白茫然的,原本明亮的眼眸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一滴悬置的泪轻又慢的顺着他的下颌滑落,随后泪珠像是断线的珠,糊了满脸。 “奇怪,我为什么会哭呢。” 陆不疑心下怀疑霎时烟消云散,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拭去他的眼泪。却被另一人抢先。 陆俞虽然心知谢云卿不过作戏给那魔头看,可对上谢云卿含泪的眼,心却骤然碎成几瓣。 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揽进怀里,动作僵硬地替他拭去眼泪。可是这泪却像是无源自流的水一般,怎么也擦不净。看着谢云卿低垂湿润的长睫,陆俞心下不安,好似谢云卿是那春天里的飞雪,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 风在绕着他们打旋,花纷纷扬扬的铺洒在他的身上。 我会变强的。等我,阿云,不要再为任何人流泪了。 谢云卿在这上风口凹了这么久造型,眼见着泪真的要流干了。远处的灵鹿终于是上钩了。 花影层叠间,一只毛发雪白,角如花枝的雄鹿不时低头嗅地,不时刨刨蹄子,终于犹豫又小心地凑近了谢云卿身边,用湿漉漉的白鼻子轻轻地拱了拱他垂下的手。 谢云卿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哭泣显得有些红肿,他抬手轻轻擦拭,从陆俞的怀中挣脱出来,有些懵懂地抚上了鹿雪白的皮毛。 “小白……” 这只鹿的名字是谢云卿随口胡诌的,原剧情里可不会写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但是看见陆不疑惊疑不定的脸色,他便知道自己赌对了,谁还没有个起名废的时候? “好久不见……” 说完这话,谢云卿自己似乎也愣住了,他犹豫着收回手,那鹿却追着要他继续摸。在这个间隙,陆不疑终于插话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白鹿还在轻轻地拱谢云卿,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再伸手了。只是下意识的往陆俞身边躲:“我,我不知道。只是心里觉得,我似乎来过这里。” 呵呵,他怎么知道?这最大的桃树枝桠不仅有秋千的绑痕,树下还有石桌石椅留下的印记。陆不疑恨不得留下琨玉君的所有生活痕迹,怎么单单抹去了这处。 陆不疑不再言语,却也没有了带他们闲逛的心思,施展灵力缩地成寸,直接带两人往那中心地带的小屋走。 可惜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立即生根发芽。 雪白的发,艳丽的脸,和初见时如出一辙的青绿衣袍。谢云卿和汪岚哪里都不像,却哪里都像。 天真烂漫的少年天才,天皇贵胄的高岭之花。他太爱汪岚的少年时了,爱到想要那个最爱他的汪岚回到他们最好的年华。 这就是他选择谢云卿的缘故。 现在看来,他确实忽略了另一个关键。汪岚离开太久,此时转世归来倒也合理,怪不得他数日招魂却杳无音讯。 抬脚迈进小屋,陆不疑才发现谢云卿又停在疏落篱笆围成的院门前,不肯入内。 思及那一丝可能性,他努力放缓脸色,柔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妥?” 谢云卿并不单薄的身子风中残柳般的晃了晃,不知又怎么滚进了他那子侄的怀里,蹙眉扶额道: “我总觉得这院子里空荡荡的,像是少了点什么似的。哎,前辈莫怪,想必是我今日斩杀妖兽精力不济,才有此幻觉。” 又说中了!陆不疑心下五味杂沉,汪岚旧时在院中放了一把藤编摇椅,那事后被他泄愤般的撕碎了。 “先进屋吧。你说的事,我稍后出门采买。” “多谢前辈。”陆俞代“摇摇欲坠”的谢云卿代为应答。 进了这小小茅屋,谢云卿这才发现这破屋内部竟是别有洞天。也许是用了空间法术,屋内生活化的隔出了卧房、会客厅、书房等等不同的功能区。名贵的字画装饰、闪耀的宝石灵珠镶嵌其中,却不显庸俗,反而充满了生活化的烟火气。看得出曾被主人精心设计挑选过。 看见这么令人心动的房子,谢云卿骨子里传统的小农思想又发作了。顿时心口也不痛了,头也不晕了。忍不住坐直了身子仔细打量这房子的处处细节。 小几对面的陆不疑见他这副样子,也只当转世对屋内熟悉。内心着急推进计划,便主动开口问道:“制作九转还丹的材料,你们收集了多少?”《 》 15、狮子大开口 “目前我们只采集到了天星砂。”陆俞平静地回答。 “只有天星砂?!”陆不疑不信,九转还丹所需药材繁多,天星砂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既非关键又不易获取,这两人怎会专程先来采集此物?魔族素来狡诈,他实在难以轻信这个血脉相连的晚辈。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谢云卿心底暗笑,陆俞这招空手套白狼用得真是炉火纯青。他面上却满是诚恳,“没有提前说明是我疏忽了。只是见到您,我就觉得熟悉,总觉得这些小事您肯定能解决。一时脑热就……哎,不然还是我和陆俞一同去西塘山采了药材回来吧。” 见陆不疑仍然怀疑,陆俞坦然将乾坤袋置于桌上:“我们的乾坤袋您随意检查。阿云一路上担心我的身体,这才耽搁了行程……” 眼见着两人又要在自己眼前眉目传情,陆不疑重重一咳,开口打断道:“不必。” 年纪轻轻就这么贪图便宜,以后可是会吃大亏的。反正现在给他们的,日后都会千倍百倍的收回。就让自己先给他们上这人生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 “多谢前辈!”谢云卿眼睛亮了,“方才我匆匆一瞥屋前的苗圃,看那环境,应是生长着……”谢云卿报了几位药材灵植。 陆不疑颔首。谢云卿并非药修,却能在短时间内看清苗圃里的药材,恐怕辨别是假,记忆是真吧。 只是看他目前的样子,应当只是对前世有了些微印象,若是完全忆起,恐怕便不会如此和颜悦色了。 “好。药材的事自有我来处理。”陆不疑转动手中茶杯,一饮而尽后啪地搁回桌面,从须弥戒中取出一枚心法玉简。 “这功法可驱除杂念,凝神静气。我外出采买期间,你二人在此安心修炼即可。切莫怠慢,待我归来便即刻为陆俞重塑丹田。” 说罢,陆不疑毫不留恋,当即踏碎虚空脱离仙境。一旁的陆俞虽然不知其具体修为,但见他如此利落的空间传送,心中也不由得凝重几分。 谢云卿率先拿起玉简,系统探查一番后汇报到:【宿主,这心法玉简没问题,的确是稳固心神固本培元的心法。应当是为了把你们制作成完美容器的第一步。说起来,男主剧情里应当也修炼了这个,靠着心境突破带动境界提升,这才顺利反杀反派。要是咱们顺利拿下陆不疑,也算是抢了男主的机缘了。】 谢云卿摇头,【差点被夺舍也叫机缘,这应该叫给男主挡灾了,还有很大身份暴漏的可能。男主见了我也得给精神损失费。】 既然心法没问题,何必浪费了反派的良苦用心。谢云卿转头便想叫陆俞先学。 方才一路上惊心动魄,谢云卿也顾不得观察陆俞的状态。现下仔细一瞧,才看出他风尘仆仆的,活像是在泥地里滚了一圈的小狗。 原本就短而粗糙的麻布衣服被混杂着泥水的尘土弄得满是泥渍,耳道残留着方才被幻音蝠攻击留下的血迹。原本精心束起的高马尾凌乱不堪、下巴生出了短短的细小胡茬,一张脸只剩下黑沉沉的两眼还亮着。 陆俞见谢云卿握着玉简呆呆地看着他,虽然心下疑问重重,却又忍不住怜惜。阿云年纪伤小,方才独自迎战了那么多幻音蝠,又立即遇上了魔族大能。偏生自己又是个没用的,竟对他毫无助力,心下一定迷茫苦闷。 陆俞凑上前去,将谢云卿的手连带着其中的玉简一同包裹在手心,直直地望进那双水润双眼。来不及他开口,便听见谢云卿带着些怜悯的声音柔柔响起: “陆俞好可怜。” 陆俞:? 唔,是说自己现在很狼狈么?莫非是因为自己前几月一直在山野间疲于奔命,此时一身污渍泥泞竟也察觉不出了么? 陆俞心下一紧,暗中猛吸一口气。幸好幸好,没有闻见自己身上的馊味,倒是嗅到了身边人身上的玉兰香。 陆俞一下子把正事全都忘在了九霄云外,面红耳赤的低下头去,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问题:阿云到底是熏了香么?身上怎么这么好闻…… 见陆俞羞赧垂首,谢云卿又急急忙忙解释道:“不是说你脏的意思,呃……”怎么越描越黑了?他索性抽出手,将玉简胡乱地塞进了陆俞手里。 双手掐诀引出灵泉,准备细心避开创处为陆俞清洗一番。陆俞僵硬地紧握着玉简,感受清凉水流拂过肌肤。谢云卿的水像是有魔力似的,自己的每一处毛孔都张大着渴望着水流的触碰。 谢云卿施术烘干衣物。陆俞随着法术带来的暖风轻甩发梢,像极了淋湿的大狗抖毛。惹得谢云卿不禁失笑,自己像是在给宠物做护理。 做完这一切,看陆俞一动不动跟个木头人一样呆坐在蒲团上,谢云卿轻拍他的肩:“别愣着了,他给的心法没问题。你先把神识探进去学学。” “嗯。”陆俞惜字如金。他没有灵力,但好在这玉简高级,心念一动,浩如烟海的心法便如图卷一般铺陈在他眼前。 只是浅浅读过前文几行,陆俞便知这心法非比寻常。浅显易懂的阐述直指修炼症结,还独创性地给出解决手段。他幼时所习魔族经典与之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看得陆俞浑身巨震,如同久旱逢甘霖,如饥似渴地投入了心法的感悟。 静心屏气,全身心沉入心法。陆俞只觉仿佛静坐于飞流直下的瀑布底,任由千万水流击打而岿然不动。 气息运行几个大周天,陆俞便知道这心法算是学成了。只是没有灵力运转,如同是干涸的河床一般徒有其形。 正沉浸在心法玄妙的境界里,陆俞的意识猛然被头皮一点微微的刺痛扯回实现。 “嘶——”陆俞蹙眉睁眼,却见谢云卿纤长手指正虚拢在他发间。 见自己把陆俞弄痛了,谢云卿急忙缩手作揖:“抱歉抱歉,我本想为你梳发的,是不是扯痛了?我下次轻一点……没有影响你领悟吧?” “无妨。不必在意我的感受。你为我梳发……我便很感激了。”陆俞掩耳盗铃般的闭上眼睛,继续做出打坐领悟的姿态。 “这样啊。”谢云卿轻轻地嘀咕了几声,没有发现陆俞的小心思,继续以手为梳理着陆俞的长发。 洗发、梳头……这是道侣间才会有的亲密举动吧?陆俞默念刚才习得的心法,却丝毫无法压制内心的涟漪。 阿云的双手柔软而小心,似乎是害怕影响到他,总是轻柔而缓慢的理开打结的头发。总算把他一头乌发梳理整齐,那双手又放在他的太阳穴处打着圈按摩起来。陆俞只觉额角跳动得厉害,烫得几乎要灼伤那微凉的指尖。 这下子,什么心法通通不起效果了。尽管双眸紧闭,陆俞却还是能想象到谢云卿垂眸凑近的样子。 好在这甜蜜的折磨并不长久。谢云卿没有把他的长发束起,很快拍着肩叫醒了他。 “怎么样?我的手法还不错吧?舒服么。”谢云卿站在他身后笑眯眯地问。 陆俞还是有些怔愣,反映了片刻才意识到阿云是专门在给自己按摩:“嗯,很舒服。” “嗯哼,那是自然。今天高强度跑了一天,你累么?不妨先去睡一觉?那边的小榻是干净的。”谢云卿不等陆俞回应,半推半拉的把陆俞带到临窗小榻旁,推着他躺下。自己随着坐在边沿。“当然,在这之前,我会先回答你的问题,所有。” 陆俞哪怕是有些睡意,此刻被谢云卿压着躺在榻上,也只剩清醒了。 阿云的手掌紧紧地压制在他的胸口,陆俞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不能叫他发现了端倪……陆俞暗暗咬牙恢复了平素的冷脸,强作镇定冷声开口: “你怎知他的真实身份?” “因为方才在山洞内,我做了一个梦。梦的主角,便是这人和青岚宗前峰主琨玉君。这人祸乱青岚不成,便背信弃义,自己也捞的一身伤。如今怕是寿元将尽,欲夺人寿数续命。” 说着,谢云卿又谴责般的剐了陆俞一眼:“这可是你连累了我!那梦境破碎,但也有一幕是这魔头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我一眼辨认出这是你!再结合些轶闻,那可不就是你么?想来是因为你们血脉相同,我作为心魔,便首当其冲感知到了他的心绪。这人也真是老糊涂,竟把显化的我当做真人。” 陆俞默默地看着谢云卿坚持表演着所谓的心魔人设,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谢云卿见陆俞并不反驳,干脆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我要让他误认我是琨玉君转世,骗他接触我分裂出的一魂。这人早就应该魂归地府,只要开放识海,定然抵挡不住我的侵蚀。 我知道你天生便能吞噬他人灵力,我要你平日里多吸取他的灵力,压制他的实力。同源的灵力于你也是大补。届时我们里应外合,一举两得。如何?” “不可。你的魂魄进入他的识海,万一出事怎么办?”陆俞从他开始讲述便紧皱着眉,此时忍不住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摇了摇,“你等我,等我恢复了灵力,一点点蚕食他……” “撒娇也没用。”谢云卿拿另一只手阖上了陆俞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等你慢慢来?到时候等来的怕是那老登占据了你的身子同我谈情说爱了。好了,你安心睡罢。到时间了我叫你,我们再谈好么。” 感受到谢云卿的离开,陆俞扬起上身便要追他,却被谢云卿的灵力压回床上,又点了几处穴位。 “干嘛?这么大人了要我哄你睡觉?”谢云卿回到了方才的小几上侧身回头看他,“我给你唱首摇篮曲?” 陆俞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只记得夕阳的微光下那人温润的侧颜。婉转柔和的童谣轻轻的从他的唇中哼唱而出,自己迷迷糊糊地闭上了双眼。《 》 16、阵法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遮窗棂呀……”* 谢云卿坐在蒲团上,指尖把玩着心法玉简,漫不经心地抛起又落下。摇篮曲被他随心所欲地填上了词,哼唱出来。 系统忍了又忍,终究忍无可忍。任谁在见过谢云卿清逸绝尘的容貌,听过他吹奏的悠扬笛声后,都很难将这呕哑嘲哳的歌声与他本人联系起来。偏偏这不堪入耳的声音,确确实实是从他唇齿间流淌出来的。 【宿主,陆俞已经睡着了。您不用唱了……不是说要修炼心法吗?】 【睡着了啊。】 萦绕在系统耳边的魔音终于停歇,始作俑者却流露出意犹未尽的神色,【他竟然能睡着,肯定是觉得我唱歌很好听!】 【对的宿主,你唱歌天下无敌第一好听。】系统的电子音有气无力。 【哎呀,低调低调。】谢云卿指尖轻触玉简,准备开始办正事。 方才陆俞醒着,他不好公然学习这心法。尽管自己身上的漏洞已经多的像漫天繁星,但心魔修炼听起来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系统,帮我计时。三个时辰后,无论我是否结束,都叫醒我和陆俞。】 这心法内容不算冗长,以他的资质,三个时辰应当足够。陆俞之前虽感悟了一炷香的时间,但想来远远不够。稍后叫醒他继续学习,顺便也可在此地探索一番。 【好的宿主。我已经屏蔽了陆不疑对此处的感知。我先去附近探探深浅,你放心修炼吧。】话音落下,谢云卿感到识海微微一动,想来是系统脱离了他的意识,外出探测去了。 谢云卿有玩玩盘算一番,心中稍定。于是盘膝坐好,宁心静神,引导体内灵力运转一个大周天后,将神识沉入手中的玉简。 谢云卿从小所见的功法,多是青岚宗流传下来的大路货色。 内容无用不说,还有着优秀的防自学机制,有时谢云卿甚至认为,这些作者应当支付他阅读的价格。 如今得见这般精妙玄奥又深入浅出的心法,简直要让谢云卿热泪盈眶。 还是好资源重要啊,他心中感慨,进入青岚宗势在必行!自己迈向巅峰之路的第一步,就从搬空陆不疑的家底开始吧! 心念电转,谢云卿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沉浸于心法的玄妙之中。初如狂风利刃从天而降,随后春雨润物涤荡灵台。 心法随灵力在经脉中流转不息,不多时,他便感到灵台一片空明澄澈,识海与丹田似乎也拓宽了几分。 这心法修炼起来如春水东流般浑然天成,待谢云卿结束入定状态吐息调理时,发现这才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 哎,果然天才如我,此前不过是明珠蒙尘,被那些劣质功法耽误了! 心境提升,谢云卿只觉周身灵力充盈,神清气爽。现在的他,至少能打十个陆俞! 想到陆俞,他懒洋洋地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视线随意瞥向窗边小榻—— 然后被陆俞惊得一个激灵。这厮不知几时醒来的,却不出声,只是侧身枕着手臂赖在床上,只留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他。见谢云卿被自己吓到,陆俞得逞似的弯弯唇角。 “哇!你……你醒了怎么不出声?才睡了两个时辰呢,够吗?” 陆俞嗓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刚醒片刻。见你在修炼,便未打扰。这些许时辰,于我足够了。心法如何?想必不凡吧?” 实则陆俞已醒来有一会儿了。身处陌生幻境,又面临陆不疑的潜在威胁,他岂能安睡?若是阿云被那老贼欺负了该如何是好。 他被噩梦惊醒的,睁眼便见白发逶迤的阿云正于不远处静心修炼。双眸轻阖,淡粉的唇微微抿起,全身心沉浸其中,周边的灵力如被风暴裹挟的落叶,正汹涌澎湃地涌入他体内。 阿云果然是天赋异禀。陆俞只是这般静静望着,便忍不住弯了唇角。 也真是的,趁着自己小憩,阿云反倒偷偷用功起来。待自己灵力恢复后,也绝不能懈怠,定要抓紧与阿云共同精进才是。 陆俞不禁憧憬起二人未来的光景:清晨醒来,映入眼帘的,便是阿云低垂的长睫和凝神修炼的侧影。 随后一整日的生活,皆与阿云同行。一同打坐悟道、探讨功法、比武切磋……仅是想象,陆俞便觉整个人就好像泡进蜂蜜里一样,甜得冒泡。 正神游天外,便见阿云如受惊的兔子般,被自己吓得一个激灵,连那柔软的白发都仿佛炸开晃动了一下。 收起对未来的旖旎幻想,陆俞起身整理好衣袍,坐到阿云身侧。 “那心法我方才粗略看过,你修习可还顺利?” 反正都发现了,谢云卿索性破罐子破摔,将玉简塞回陆俞手中,兴奋地凑近他:“这心法实在精妙绝伦,字字珠玑!修习之后,才知往日所见万千功法不过废纸尔!你看这里……” 谢云卿滔滔不绝地向陆俞阐述着自己的独到见解。陆俞显然也是个痴迷武道之人,也不一味附和,反而时常提出自己的见解,每每令谢云卿有茅塞顿开之感。 兴奋劲儿上来了,谢云卿说得有些口干舌燥,陆俞立即执起桌上茶壶,斟了一杯清茶递到他手边。 谢云卿投去感激的一瞥,小口啜饮润喉,这才继续道:“若日后典籍皆如此心法般该多好。修炼起来岂不如虎添翼。” “这样的典籍,日后自然会越来越多。”陆俞边说,边自然地为他续上茶水。 谢云卿点头,满意地瞥了陆俞一眼:“知我者,阿俞也。要不然我是你的心魔呢!等咱们把这里据为己有,所有宝贝通通收入囊中……唔!” 谢云卿蓦地睁大双眼,愕然瞪着突然捂住自己嘴巴的陆俞。 “唔唔!” 陆俞以食指抵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凑近他耳畔低语:“阿云,此话你私下与我说便好,隔墙有耳。” 谢云卿无奈地看着他,伸手将那只捂住自己嘴的手拉下。陆俞倒是不嫌,这一下,自己的口水怕是都沾到他掌心了。 他握着陆俞的手,有些好笑地回道:“若是没有设下屏障,我怎敢这般放肆?放心便是,我神通广大,自然超乎你的想象。” 他掏出帕子,本想替陆俞擦净手心,对方却许是觉得羞涩,迅速将手抽了回去。 “抱歉,是我一时情急。”陆俞将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略显尴尬地掩住半张脸。 “好了,正事要紧。这心法你方才学到何处了?此法玄奥,趁陆不疑未归,你学完后正好再仔细巩固一番。” “心法……”陆俞双手无意识地交握,显得有些无所适从,“我方才小憩之前,便已研习完毕了。” “学完了?”谢云卿刚端起的茶杯又默默放下,他仔细回想自己为陆俞梳发所耗的时间,试图提出质疑,“这心法,可是有七章哦?” “嗯……”陆俞眼神游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此心法深入浅出,理解起来还算容易。” “是么。”虽说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但谢云卿此刻确实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真的假的?难道我不是天才吗? 陆俞终于回过神,注意到正以四十五度角忧郁仰望屋顶的谢云卿,急忙解释:“我不过是侥幸符合此心法的修炼要求,一时运气罢了。运用起来还生疏得很……” “瞧你说的,我岂会嫉妒你?”谢云卿皮笑肉不笑,“你尽快恢复实力才是重中之重。” 可恶的陆俞,天赋竟如此惊人。呵呵,日后定要狠狠压榨……重用他! 【系统——】谢云卿在心中远程呼唤,【探查得如何了?】 【那老变态真不是个东西!!!】过了一会儿,系统骂骂咧咧地归来。 【找到两处密室,果然如你所料!一处存放着琨玉君的尸身,另一处则是,呕,是被陆不疑吸干修为的修士遗骸。 我扫描了一下,时间跨度绝对有千年之久。总之第二处你先别去。第一处密室就在你们脚下,据我观测,开启方式是……】 谢云卿正听着系统讲述可能的开启方法,身后的陆俞见他背过身去不理自己,心中不由一紧,悄悄上前想要牵他的手,碰到他的衣袖却又怯怯收回。 从后方悄悄观察着他的神色,陆俞斟酌着开口:“阿云,那边的博古架似乎有些蹊跷,我怀疑内藏密室机关,你可愿随我一探?” “哦?”谢云卿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随陆俞一同走至博古架前。 有系统提示,谢云卿对机关已心中有数。但仍装模作样地放出神识,对着那精致的博古架上下探看。 嗯……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个釉里红的花瓶不错,那个木雕刀工精湛也不错,日后统统都是我的! 谢云卿绷着脸,故作严肃地审视一番后,沉声问道:“所以是哪里有问题?” 陆俞看着像敏锐的幼兽一般围着木架打转的谢云卿,只觉可爱至极。 待他转头望向自己,方才解释道:“这是魔族王室沿用近千年的一种经典密室阵法布局。推算起来,陆不疑或许便是此阵的开创者。 可惜千年光阴,早就被人研究透彻了。你且拿灵力同时触碰博古架左下角的红珊瑚、北墙挂画中央的红梅、东侧的金香炉,以及西面曲屏风上的鸟眼。” “这样就行了吗?”谢云卿灵力如水漫出。就在灵力即将触及各处的前一瞬,陆俞迅速划破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点在红珊瑚之上。 那珊瑚如活物般贪婪地吮吸着那滴鲜血。随着灵力同时触碰四物,房间中央的四方桌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随即一阵闷响,一条幽深的密道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谢云卿对阵法符箓之术涉猎甚少,见陆俞一眼道破关窍,不禁好奇问道:“你是如何一眼看出这阵法关键的?也教教我。” 陆俞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昔日我卧房中的阵法与此雷同,只是更为精妙。被那老仆关过几次,便逐渐琢磨出了破解之法。你竟不知么?” “……我自然知道如何破解,只是考考你罢了。”谢云卿干巴巴地回道,“我们这便去探探那密室。” 可恶的系统!自己对陆俞的童年往事一无所知,这般频频露馅,让他本就不高的信誉更是雪上加霜。 只是……陆俞卧房中竟然会有密道?料想他幼时的生活恐也是饮冰茹檗。 流亡至瑶琳城也是好事,当下有自己陪着他,日后也会有无数友人和下属追随他爱戴他,自现在起,陆俞的生活已经翻天覆地。 这么想着,谢云卿心中便又高兴了些。 身后的陆俞凝视着谢云卿的背影,默默紧随其后。方才忍不住戳穿了阿云,现在羞得他走路都同手同脚了。 陆俞背着手好笑地看着他。谢云卿却在密道蜿蜒向下的石阶上停下了。 他的神情平静祥和,却带着罕见的认真。石壁火把的光芒跃动,为他的侧颜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陆俞听见阿云清越的声音在密道中回响: “以后都不会再有了。房间里的密道、欺辱你的恶仆、盘剥你的亲族……只要我在你身边,就通通把他们打跑!等我们接管了这个房子,先把密道炸掉……不!把整栋房子都推倒,我为你建一个新的、专属于你的家。”《 》 17、密室 从小陆俞就明白,这世间最不可信的,便是他人轻许的承诺。 动动唇舌随意说出的一句话,随手写就的一页纸……轻飘飘的一句承诺,说罢便作废。 面容模糊的母亲说:“阿俞,等局面稳定了,母亲就接你回来。” 老仆信誓旦旦:“待你通过考核,我便带你去见王妃。” 邻家玩伴约定:“陆俞!明天我们还来这里玩!” 陆俞默默记下,小心翼翼将承诺计入自己的计划,一天天数着即将到来的日子,满怀期待地等待。然后迎接毫无变化的人生。 听信者满心欢喜,许诺者不以为意。 只是谢云卿似乎不在意听众的反应,他没有询问陆俞的想法,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阶,隔着两级台阶牵起了陆俞身侧的左手,小指勾着他的小指,拇指轻轻贴了一下,自顾自说:“那我们说好了。” 随即,那只手蜻蜓点水般飞快地松开。谢云卿又像来时一样,一步横跨几个台阶,快而轻地越过长而蜿蜒的螺旋台阶。他披散在脑后的银白长发随风扬起,又很快消失在了陆俞视线尽头。 密道内重归寂静,石壁上火把噼啪作响。 “好。”陆俞听见了自己细如蚊蝇的呢喃,“我们说好了。” 陆俞沉默地遁着台阶抵达密室底层,却撞见了谢云卿僵直的背影。 “这个,这个魔头!”陆俞听见谢云卿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背后看,谢云卿袒露出的肩颈和耳朵罕见地红透了,更显得他的皮肤单薄,陆俞几乎能看见其下青紫的血管。他的肩膀也紧紧地绷着,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景象。 是看见了被陆不疑吸成干尸的尸体了么?陆俞心中做好准备,上前把阿云捞到自己身后,“别怕,你牵着我,我挡着你,看不见的。” 顺理成章的牵起阿云的手,还没来得及惊讶阿云今日手指这么热,他便被室内的景象惊得怔在原地。 这哪里是什么阴森恐怖的藏尸地,分明是一间极尽奢靡的欢愉之所。 室内金碧辉煌,四壁铺满金砖琉璃瓦,在明珠的照耀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天花板上,散发着迷乱淫靡异香的红绸丝带层层叠叠垂落,像是凡间婚礼时的布置。正中放置着一个金丝打造的巨大鸟笼,笼中用赤虎丹凤的皮毛与羽翼铺就一张奢华的床榻。 墙壁四周悬挂着金丝楠木打造的无门立柜,里面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各式造型奇特的器具,在烛光下闪烁着莹润的光芒。四方城南来北往的游商走贩众多,陆俞自诩见多识广,此处的怪异物件他大多也都没见过。 陆俞默默地捂住了阿云的眼睛,这老祖真让自己丢脸。杀他之前,自己先要将那物件割下碾碎,省得脏了阿云的的眼。 “罢了,不必遮我的眼。”谢云卿松开陆俞牵着自己的手,将他遮住自己视线的手拿开,“魔族本性如此。这在陆不疑罪孽中不过冰山一角。后方有一个密室,我们继续往后走。” 陆俞遮住自己的眼睛也没用,因为系统正在谢云卿的脑海里仔细品鉴着这些珍藏。 【哎呀!那个可是昆仑玉做的!听说昆仑玉触之如九天玄冰,冷热交替……】 【这鞭子可了不得,拿魔藤枝叶细细缠绕,应该会像活物一样蠕动……】 【那个铃铛居然是一件天阶法器,据说听起铃音者四肢麻痹……】 【是吗?】谢云卿逐字倾听,一开始的羞赧逐渐转化为对金钱的渴望,【这想必能赚不少钱吧?哼,届时赃物通通发卖拍卖行,我和陆俞五五分。】 陆俞不知谢云卿作何感想,只能看到他甩开了自己的手,脸色不知为何愈发红润,视线游弋着不时撇向四周的小东西。 他心下警铃大作,急忙解释道:“魔族不都是这样的。陆不疑是□□成性,为老不尊。不是所有魔族都是这样的。” “啊。”谢云卿摸着下巴,巡视领地一般扫过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听起来有点失望,“真的?我还想着将这些东西打包卖给魔族呢。他们居然不喜欢么?那只能把这些金砖都扣下来了。” 陆俞被他这么一说,张了张嘴不知做和应答,谢云卿忍不住笑着走近来轻佻地拍拍他的肩,“好了,知道你不喜欢这些。走了。” 穿过这间密室,入眼是一扇及其明显又花纹繁复的玄铁大门。门上用精巧的工艺镶嵌着五花石色的宝石和灵矿,初看耀眼夺目,细细看来只觉头晕目眩,似乎是设置了多重阵法。 沉默的陆俞终于找到了能大展身手的地方,主动上前主动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端详着门上的阵法。 几息时间,陆俞便有了思路:“这门上同时设置了……三重阵法,守护着里侧的房间。真是精妙。好在千年过去,这阵法对现今的魔族来说不过基础罢了。” 说罢,他拿手顺着阵法点画一番,口中念念有词,看起来一副胸有成竹、对阵法颇有造诣的样子。 谢云卿站在一旁瞧他。小说里并未提到陆俞有什么出众的阵法天赋,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反派的实力。只可惜自己对于阵法一类的知识考核向来是靠系统,此刻听着陆俞的分析如同听天书,只能轻飘飘地夸两句。 陆俞顶着谢云卿崇拜期待的目光,不觉有些汗颜。幸好这些阵法千年里被人翻来覆去破解出花来,自己尚且没有在阿云面前丢脸,日后也该在阵法上多下功夫。 “找到了,你来这里。”陆俞毫无章法地在石门上点了三个位置,示意谢云卿拿灵力触碰。 谢云卿忍不住狐疑道:“这便行了么?阿俞不妨在仔细推演看看?” 不是谢云卿外行指导内行,只是陆不疑老奸巨猾,谁知他有没有设下什么隐秘的小机关,类似夹在门缝里的头发似的小物品。陆俞自然不会害自己,但毕竟经验尚浅,不若还是让系统看看,多上一层保险。 他发现了?陆俞闻言,用余光不动声色观察阿云。见他眼神在阵法上乱飘,全然不似了解的样子。 只是不信任自己的技术么。陆俞收回视线,回答道:“放心。保准能解。” 谢云卿还不知道自己对未来的陆俞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只是按照陆俞的指导,三下五除二便打开了大门,一时惊叹陆俞果然天才。 大门无声滑开,一间充满日常气息的小屋出现在两人眼前。 屋内的装潢很简单。木制的桌椅,装满书籍和心法玉简的书架和一架摆在窗边的床,看起来是宗门内最简单统一的室内装潢。房间内干净无尘,仿佛主人随时会推门而入。 此处显然是外界某个屋子的一比一复制品,靠外的窗户的地方被封死,却仍然挂上了一袭米白的窗帘,徒劳地营造着寻常居所的假象。 一切都很正常,如果忽略那张散发着寒气的冰床。 走近了看,果然和某些小说剧情中一样,冰床内放着一具尸身。只不过,哪怕是仙人大能的尸体,数千年光阴流逝,也早已化成一具枯骨。 谢云卿无意细看,他并不精通仵作一途,对琨玉君的死因也难以准确判断。一去经年,往日的爱恨情仇早已真假难辨。 两人没有多余言语,只是一同在冰床前躬身作揖。谢云卿心中暗许:定将陆不疑绳之以法,让琨玉君和所有惨遭毒手的修士入土为安。 做完这一切,谢云卿端起了了床头柜的莲花形灯盏。灯盏造型古朴,白玉雕成的花瓣层层叠叠。端起来便觉一阵头晕目眩,似乎要被它吸进灯里去了一样。 【就是这个了。】系统在耳边嘀嘀咕咕,【陆不疑可真折本,这法器除了魂飞魄散或入了轮回的人,全都能招回来。等咱们打败了他,卖了这个定能赚不少钱。】 【嗯,你去吧。】谢云卿在心中回应,【我很快就接你回来。】 【你要小心为上哦宿主,这段时间我没办法给你提供信息了。】系统开始脱离识海,【再见的时候要幸福啊——】 【放心,很快就把你接回来。】 从陆俞的角度,谢云卿额心处泛起微不可察波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分离而出。不一会儿,原本黯淡无光的莲花灯竟自己亮起了粲然的火花。 这便是阿云说的分裂出一魂?陆俞微微抿唇,有些担忧地问道:“阿云,撕裂一魂出来,可会影响你的身体?” 刚撕裂出一魂,谢云卿面上看起来倒是仍然红润健康,行动倒也流利自如。听见这话,他抱着胳膊想了想,认真地瞎说道:“嗯,我会变笨。这分裂出的一魂正好是我主管智慧信息的一魂。失去它之后,我遇见阵法可能就破解不出来了。” “这样吗?”那是很严重的问题了。陆俞闻言有些担心,阿云本来看起来就不大聪明,现在这样还能保证日常起居吗? 他开口安慰道:“无事。若只是失了解阵的能力,你原本也不会,不算损失。” 傻子看别人才像傻子!谢云卿懒得理他,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背过身去:“哎,阿俞这话可是在责怪我其他门类远胜于你?虽然你除了解阵一点也追不上我,但胜在进步的空间很大呀。” 才不惯着陆俞,谢云卿得意地微微一笑,一挥袖子转身离开小屋,错过了陆俞细微的小动作。 走到门口的谢云卿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阿俞这么厉害,可别忘了把门口的阵法复原了。” 也许是被他不痛不痒的刺了一下,陆俞仍然站在方才的位置。小屋内生活化的烛火将他大半的身子笼罩在黑暗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陆俞平白无故地站着看那亡骸干吗?谢云卿凝眉。没等他开口询问,陆俞便不徐不急地回到他身边,烛光重新照亮了他微笑着的俊朗脸庞。 “是,我这便来了。”《 》 18、对峙 制作九转还丹的材料种类繁复又琐碎,有些需要去山林中采摘,有些只能从商铺中采买。 若是按照陆不疑以前的性子,必定是直接血洗某个药修门派,一网打尽所有药材而后张扬的宣告天下扬魔族威望。 但自从汪岚死后,他便改了性子。除了必要的生命延续以外不再大开杀戒。此番采集药材,全是依靠自身之力或是以钱财购得。 料想正是因为自己这一生积德行善,这才换得上天垂怜,叫汪岚转世重回他的身边。想到秘境中静静等待的人,陆不疑归心似箭。 话虽如此,在外奔波整日,沾染了一身野兽的血腥气和人族的臭铜味,陆不疑撕裂时空回到桃园时,心中不可控的充满了暴戾和怨怼。 若不是顾念着这人的情面,自己何须这般奔波…… 一切不满,俱在看见那座亮着橘黄色暖光的小屋时烟消云散。 此时已近黎明,天空是一抹澄澈的深蓝,夜空里的明亮小屋,就像是少年时酒杯里倒映出的月亮,让陆不疑恍惚间生出时空倒错之感。 从上空的视角,正好能完整的看见小屋南侧的窗户。木雕纸糊的窗户大敞着,正好能将窗边少年的身影尽收眼底。 谢云卿仍穿着白日里那身葱绿的衣裳,一双藕似的小臂赤裸着交叠在窗台上,他的脸侧枕着手臂,雪白的发丝海藻似的披散,艳丽的容颜被遮蔽大半。 深蓝的夜色像是风雨欲来的大海,而谢云卿必定是引诱水手心甘情愿跳入大海的海妖。 夜色模糊了他的容颜,却让他和爱人的身形更加相似几分。陆不疑忽地想起了少年时的愿望,晚归的夜里总有一盏为自己而留的灯,他毕生所求不就是如此么?为何汪岚当年却不肯成全。 好在他们现在有了破镜重圆的机会。陆不疑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冲破胸膛,直直地跳进那人的手心里。 他收敛灵力,如新婚的毛头小子般忐忑不安地落在地面,沿着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走向那温暖明亮的小屋。 “叩叩——” 陆不疑调整出他最中意的嗓音:“我回来了。” “吱呀——” 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陆俞那张惹人生厌的臭脸。 几乎是一瞬间,陆不疑的脸就像是被抢夺了猎物的恶狼一般显露出凶相。魔族王室的基因一向优越,陆不疑却觉得这子侄的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陆俞像是看不懂他的脸色一般,依旧直愣愣地站在门口,完全将陆不疑隔绝在了暖光之外。 哼,陆不疑冷哼了一声。无边的妒意像是毒蛇牙尖的毒汁,不自觉地侵占了他的心神。 全然不在意自己身份的暴露,他故意压低嗓音,不怀好意用魔族语言问道:“他呢?” 陆不疑修为有损,身体看上去孱弱清瘦,是以尚且是青年的陆俞要比他高上不少,这种优势在此刻袒露无意。 毫无修为的陆俞竟敢以一种上位者鄙夷的、好似是打量下贱的物品一般的眼神上下扫过他,旋即呲笑出声,以一种仙门里那帮伪君子最喜爱的笑容,用人族通用语回答道:“嘘——小声些。他睡着了。” 懦夫!连自己魔族的血脉都不敢向枕边人言明么?瞧他那副做派! 恶心的、高高在上的眼神,令陆不疑想起了寄居在青岚宗时,那些仙门人看似良善怜悯实际鄙夷嫌恶的眼神。 哼,仙门一条摇尾乞怜的好狗!他就是这般讨得谢云卿的喜爱么?谢云卿当真和前世一般识人不清。 似是看出了陆不疑心中所想,陆俞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恰到好处地拿低沉暗哑的魔族官话回答道:“我和您可不一样……阿云知道我是魔族。” 果然。血脉相连,陆不疑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瞒过自己的子侄。暴露也只是时间问题。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手段,但料想木屋对自己的感知屏蔽也是这小子的手笔。 他可太了解陆家子的脾性了。明知危险仍要带着爱人闯入陷阱,他必定是认为自己能过越级反杀。 哼,真是天真!若是遇上其他人也就罢了,他遇见的可是自己。真以为自己会给他炼制真正的九转还丹? 两人一时无话,剑拔弩张的气息弥漫开来。 床边,突然传来了细细崒崒的响动,随后是谢云卿谢云卿软绵绵的哈欠声。 他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向这边探头道:“陆俞,是陆诚前辈回来了么?快进来,我给前辈熬了汤,正在火上炜着呢。” 谢云卿的话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再度流动起来。陆俞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出路来:“前辈请进吧。” 这话说的,好像他才是客人似的。陆不疑冷冷地勾起唇角,“一起。” 又是一番爷友孙恭,两人心怀鬼胎地相识一笑,心中藏着一个想法。 何必和死人置气。 一路较劲,两人直到一同坐在了餐桌的两侧,都保持着挺拔如松的坐姿,脊背挺直,目不斜视,活像是要参加什么严肃的会议。 “喀哒。” 是青瓷撞击木桌发出的脆响。谢云卿将一个小小的药罐子放在桌子中央,又分别在三人面前各放了一个青釉荷叶纹小碗。 这碗…陆不疑神色复杂,这碗还是汪岚之前最喜爱的瓷器,是两人一同去珍宝阁里精心挑选的。 谢云卿没有对瓷器过多解释,只是面色如常地凑近,转头对他笑笑:“这段时间麻烦您了。这汤是我偶得的一个方子,前辈尝尝看。” 陆不疑打量着正为他盛汤的谢云卿。为了方便活动,少年将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几缕发丝随着动作垂落。 是头发上的味道吗?谢云卿身上怎么会这样香。 初闻像是薄荷龙脑清新到有些刺鼻的味道,细品又像是一股清酒混合着荼蘼的花香。这含而不露的君子香,在千年前风靡各大仙宗。只是对谢云卿来说,未免有些过于浓烈了。 玉华醒醉香……陆不疑开口问道:“你动了那个橱柜里的香?” “啊,抱歉,不可以吗?”谢云卿赶忙将盛满的小碗放在陆不疑面前,“收拾屋子看见了,忍不住点了一根。” 陆不疑不置可否。 又是汪岚最常熏的香。巧合太多,一两处尚可,如今只让他心生疑虑。 罢了,他和汪岚越来越像,自然是有利于自己。 谢云卿面不改色的又给自己和陆俞盛了两碗。陆不疑在怀疑自己,可惜没猜到点子上,不枉他熏了如此浓烈的香。 为表诚意,谢云卿率先举碗,将汤饮了大半。 也许是提前在服用了解药的缘故,这汤的味道喝起来怪怪的。可是自己熬的汤看起来、闻起来都鲜香美味,应当不是自己的问题。 嗯……应该是因为解药吧? 某种程度上,陆不疑本身便是剧毒,寻常毒物奈何他不得。见两人都喝了大半,他便也不再扭捏。 食物的香气顺着蒸腾向上的蒸汽扑鼻而来。清汤上飘着一层黄灿灿的油花,遮挡住汤中炖至雪白的鸡肉。 粗略看去,汤内的药材搭配并不相冲,应当算是滋补。 尝起来也… 呸。真难喝。 像是一种难言的白萝卜水混合着刷锅水的味道…陆不疑强行咽了下去。 汪岚不屑于做这些凡人的事情,陆不疑也无从判断谢云卿厨艺是好是坏。 “好喝吗?” 谢云卿袖摆微动,身上馥郁的玉华醒醉香扑面而来。也许是闻久了,陆不疑此刻也不觉刺鼻,反而品出了几丝温润的药香来。 “好喝。”一旁的陆俞立即丝滑接话。陆不疑扭头看去,他的碗已经完全喝净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陆不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仰首将残汤尽数吞入肚中。 真难喝。到底是自己味觉出了问题,还是陆俞这小子是异食癖? 对上谢云卿暗含期待的目光,陆不疑违心道:“不错。咳,正事要紧。我现在去炼制九转还丹。你们在此处侯着。” 说罢,陆不疑落荒而逃似的身体一闪,不知躲去哪里炼丹去了。 系统虽身处地下密室,信号屏蔽却一点不弱。谢云卿神识扫过一圈,确定陆不疑离开了小屋,简单收拾了碗筷,又赶忙拉着陆俞坐到了别的地方。 陆俞微微张口正欲说话,便被谢云卿手急眼快地往嘴里填了一粒丹药。手指快速抽回,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压过了陆俞的唇齿。 “方才手一抖药量下大了,你现在感觉还好吧?”谢云卿浑不在意喂药的小插曲,只像蝴蝶扑翅一般抖动着自己的衣服,顺便掐了除尘诀把自己从头洗到脚,如云的长发披散,刺鼻的香味总算消散了几分。 “这香难闻死了。”谢云卿抬高手臂扯住袖子轻嗅,又蹙眉嫌弃地撇撇嘴,“快把我腌入味了。” “不。”清苦的药丸被陆俞咽下,“素心皎皎,清芬暗涌。与你一般的芝兰君子。” “都和你说了屏息不要吸这香,你看,这就吸出幻觉了。”谢云卿无奈。 虽说陆俞难得的夸赞实在令人愉悦,但这香闻起来实在是… 陆俞的话直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只是与你平素熏的辛夷香相比,实在天壤之别。你的气息远胜山林晨风,更似檐上新雪,自是人间雪中仙。” 陆俞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恳,说着说着凑近了谢云卿。深黑的的眼像是反射着波光的墨玉,谢云卿几乎可以从中看见讶异的自己。 他被陆俞盯的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回避似的移开眼神,睫羽轻颤两下,十分豪迈地将覆盖在了陆俞手背上:“放心,你就算不这样说,我也会带你出去的!”《 》 19、重塑丹田 “嗯……?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方才特意熬煮的汤药是为巩固神魂功效,可是搭配上被刻意调配的熏香,反而会使人魂魄抱成一体,如气球般难以附着于身体。长此以往,只消轻轻一击便会魂体分离。 虽是针对陆不疑的计策,但对于陆俞同样起效。没有灵力保护,他该不会魂魄受损却强忍着不说吧? “无妨,只是方才打开密室门消耗了精血,有些虚弱罢了。” 怕谢云卿不信,陆俞将掌心朝上翻出来给他看。果然,食指指腹处划痕未消,离前往密室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伤口却仍渗出丝丝鲜血。 谢云卿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刚想要拉住他的手细看,陆俞便轻轻收手握成拳状,捎带着把谢云卿的手指拢入掌心。 “不是有话要说?” “是。”谢云卿心里想着事儿,视线仍然盯着陆俞捏紧的拳头。 “陆不疑的九转还丹定会损你魂元,但凭借他那半吊子水平,对你的影响完全可以被补汤弥补。你只管全力恢复丹田便可。” 两人面上一本正经地商量着计划,放在陆俞膝头上的手却暗中较着劲儿。 谢云卿想要仔细看看陆俞的伤口怎么样,受伤的当事人却抵死不从,指节握的发白硬是不松,谢云卿几番挣扎未果,只好抽出自己的手覆盖在陆俞的拳上。 “幼稚鬼。”这么犟干什么?谢云卿看着陆俞一脸不为所动的装样,只觉得幼稚又好笑,也不知是谁先轻笑出声,谢云卿还是没忍住笑倒在陆俞身上。 额头抵着陆俞宽阔的肩,谢云卿只感觉肚子都要笑痛,枕着的身体也笑得一颤一颤的,偏过头看去,陆俞却还是死命地下压着唇角。 “装什么呢。”谢云卿靠着陆俞捏他的脸,强行把他的脸捏出微笑的弧度,“别这么严肃,没事的。我会带你出去的。等再回到瑶琳城的时候,说不定你已经是快要筑基的修士了,咱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衣锦还乡!” 也不知是被自己这话中的美好幻想打动了,还是被自己滑稽的举动逗笑了,陆俞终于笑着捉住他的手,从脸上扒下来。“真的没事。不必看了,我……” “别动啊。”谢云卿清了清嗓子,撑着陆俞的肩膀坐直了身体,下巴一扬硬气道:“手拿来,我给你暖着!” 陆不疑再回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般刺目景象。 两人谢云卿的手仍然扣在陆俞的手上,他的手指头白嫩而细长,整个人都没有二两肉,连带着指节的皮肉连接处也单薄,被皮肉下的指骨磨出一点可怜的粉红。顶端的指甲打磨的圆润而整齐,此时正因为主人兴奋的笑容而微微曲起。 粉与棕,强烈的肤色对比,反倒显得底下陆俞青筋暴起的手背粗砺不堪,看得陆不疑眉头紧锁。 陆俞这小子竟会耍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他骨架大身量又高,整个人几乎要将谢云卿完全笼罩在怀中,却还是笨拙地学着依赖亲鸟的雏鸟一样往人怀里钻。 两人肩膀亲密的贴在一块,陆俞刻意将头颅压在和谢云卿一条水平线上,等待着谢云卿不经意前倾时蹭过脸颊的发丝。 手中冰冰凉凉的瓷瓶带回了陆不疑的神智,情急之下,他竟无意识地将瓷瓶捏碎。幸好丹药并未受损。想到做了手脚的丹药,陆不疑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狠辣的微笑。 马上,在这福地双宿双飞的便是他和谢云卿了。 他刻意地清了两声嗓子,总算打断这两人。 “你们随我来罢。”陆不疑随手将乘着丹药的小瓶抛给陆俞。 “里面是九转还丹。我带你洞府服用。重塑丹田必定如同烈火焚身,痛苦难耐。但成功后对你修行大有裨益。我予你的心经可学会了?届时你默念心经,我为你护法。” 话音未落,谢云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侧场景骤然变换,来到了一处天然形成的洞府里来,从前方的洞口看去,仍是漫天花林,想来仍是处于桃源之中。 桃源处灵力本就比外界浓郁许多,洞府更似汇聚天地精华。甫一进入,谢云卿只觉丹田内灵力流转速度猛然加快,真是一处修炼的好地方!他猜测是加持了什么汇聚灵力的阵法。 那厢,陆不疑已经指导着陆俞坐在了空荡荡的洞府中唯二的蒲团上。又转头嘱咐些诸如忍痛、慢慢疏导灵力之类的话,陆俞手持着丹药一一应下。 再他吞下丹药之前,陆不疑眼神一转,撇了一眼角落里乖巧站着的谢云卿,打断了陆俞的动作。 “护心的丹药。你取一枚,阿云也来。” 说着,陆不疑拔开丹药小瓶的玉塞子,一股浓郁厚重的辛香逸散而出,闻之令人精神大振,周身的灵力如同石入静湖一般层层激荡。 一般来说,越是上等的丹药香气越是精纯,尽管不同功效散发出的味道不一,但都是一闻便知的上等。比如陆不疑新进炼出的九转还丹,陆俞捧在手中老半天,却是半点气息也无。 见两人都知晓了这丹药的珍贵之处,陆不疑嗯嗯点头,适才装作可惜地开口道:“这护心丹乃当年我以三件上古法宝与药总老祖换得。其功效堪称夺天地造化,能助修士碎丹成婴时心魔不侵,进阶雷劫中护持元神不灭。 自得来后我一直珍藏不用,今日陆小友重塑丹田乃生死大关,我方才忍痛割爱。既如此,也不该厚此薄彼,阿云也取一枚罢。” 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不就是准备了药坑害他们吗?可惜系统不在身边,无法分析这药丸的成分。但料想只能是为夺舍之用。 自己本就不是此世界的魂灵,只要系统存在且肉身一息尚存,自己绝无被夺舍换魂的可能。至于陆俞……之后恐怕要被毒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个,只好祈祷他命硬了。 这么想着,谢云卿几乎是和陆俞同频地上前道谢,拿到后毫不犹豫地吃了。 准备了一箩筐话的陆不疑悻悻地收回袖子。这两人就这么吃了,一点也不带怀疑的? 罢了,想必阿云是单纯不经事,这陆俞是自知不敌,干脆放弃抵抗了。 量他们也翻不出掌心!何须多疑,实力便是自己最大的依仗。陆不疑袖袍一番,设下一个小型结界,正好笼罩他和陆俞。 他将手搭在陆俞肩上,沉声道:“开始罢。若是灵力絮乱,我自会帮你梳理。” 莫非真有亲属间的心灵感应不成?陆俞正愁没有借口接触陆不疑,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那么多谢陆前辈了。”陆俞不再废话,一仰头将九转还丹服入口中。尽管炼制者水平有限,九转还丹毕竟用了无数药效强劲的天才地宝。 丹药化入唇舌的一瞬间,一股磅礴的灵力如同决堤的大河骤然自心脉处顺着全身灵脉汇入丹田。 曾被魔气暴力摧毁的丹田和经脉像是年久失修的排水装置,在灵力的冲刷下散发出不堪重负的剧痛。 陆俞只觉五脏六腑像是要位移一般剧痛,身上的每一处细胞都在被灵力剧烈的冲刷,横冲直撞的灵力像是只只跳动着的蛊虫,挣扎着想要冲破他的血管。 正是关键的节点。陆不疑虽确信自己的血脉不会倒在这区区重塑丹田上,但也不愿自己未来的躯体出了什么修行上的岔子。此刻便大方地传输自己的魔气,帮助陆俞疏导经脉中暴走的灵力。 深处剧痛和混沌中的陆俞像是落水的人猛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竟是操控着自己尚不熟悉的灵力如猛兽般围捕着那一丝精纯的魔气。 陆不疑的魔气顺着经脉游走至丹田,却好像一脚踏入了无底洞一般,源源不断输送进入的魔气像是水流汇入了大洋般转瞬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陆不疑暗暗心惊,自己的魔气怎么像是被主动吸纳?他心念急转欲撤回灵力,却像是陷入泥沼地一般怎样也拔不回。 冷汗顺着额头滑下,莫非自己的境界经倒跌的连一个小孩儿都不如了?再一用力,陆不疑终于收回了一丝精纯但孱弱的灵力。 不敢再妄动灵力,陆不疑简单用神识扫过陆俞全身。他双目紧闭,应当仍在吸收灵力。 顾不得陆俞,陆不疑自己连忙盘坐调息,将那收回的一丝灵力重新归入磅礴的洋流,体内灵力运行一个大周天,暂且填补了方才被陆俞吸取出的巨大空缺。 再睁眼,陆俞已经神采奕奕地站在了谢云卿身边。顶着满身重塑丹田排出的污浊,享受着他以水系灵力施作的清洁术。 吃了自己那么多灵力,都已经是练气中期了,连个清洁诀都不会掐吗?装什么废物。 陆不疑冷哼一声,这样也好。重塑丹田后的陆俞与自己的灵力更加契合,想必夺舍会顺利不少。 “今日你们暂且在此休息。”他拂袖转身,“等明日休整完毕,我教你们几式招数。”《 》 20、水兔子 石室恢复了冷清,谢云卿环顾四周,只好曲着腿在蒲团上坐下。方才的茅屋只有一居室,他原本还疑惑要怎么住下三个人,原来是把他们俩给赶出来了。 “真是小气。”谢云卿小声嘟囔,顺手把另一个蒲团拽到身边,拍了拍,示意陆俞坐下。夜还长,此处又无法屏蔽陆不疑的感知,两人只能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谢云卿修为高于陆俞,一眼就看出他已到炼气中期。虽然重新成为修士,陆俞周身的气质却没什么变化,还是先前那副温和内敛模样。 想到陆不疑刚才临时打坐调息、随后落荒而逃的样子,谢云卿猜测他肯定暗地里动了什么手脚。 “刚才重塑丹田顺利吗?痛不痛?”谢云卿侧头看向陆俞。 “托陆前辈的福,很顺利。”陆俞唇角微扬,“可能比看起来还要好一些。要试试吗?” 试试?这要怎么试?谢云卿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一脸困惑地搭上陆俞伸来的手—— “呃——你、你怎么电我!” 谢云卿毫无防备地触上陆俞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一阵细密酥麻的电流顺着手臂窜遍全身。 电流不算强,却让他浑身发软,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从内部轻轻挠过。他猛地想抽手跳起,却被陆俞拉住手腕,跌坐回蒲团上。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这电流不像打斗时的凌厉,反倒带了点说不清的亲昵。 谢云卿被电得低喘两声,缓过神来整张脸都涨红了。他作势要起身远离,谁知腿一麻,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 这一摔让他更委屈了,跟陆俞聊天的兴致全无,干脆换了个姿势,曲起腿自己慢慢揉。 陆俞见状立刻认错,膝行两步凑到他身边,轻轻托起他发麻的腿架在自己跪坐的大腿上,手法轻柔地按摩起来。 “阿云别气,我错了。刚才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没想到你这么怕电。”他一边揉一边抬眼看向谢云卿,“以后不会了,你要是还生气,就打我两下出气。”说着还真把脸往谢云卿跟前凑,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看他态度这么好,谢云卿那点本就不多的火气顿时烟消云散。 他存心想扳回一城,干脆转过身,整条腿都舒舒服服架在陆俞腿上,一边扣住他正在揉捏的手腕,传音道:“你可不能这样对待心魔!我身子本来就脆弱,你那电流再强一点,我怕是就要散架了。” 眼珠一转,谢云卿干脆借题发挥,讨个免死金牌。他把陆俞的手腕又扣紧几分,正色传音:“等你修为大涨、明台清净,我自然就会消散。 但如果你用灵力或法宝强行抹杀我,日后我定会化作最缠人的心魔,一直一直缠着你,让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所以你可不许随便伤我。” 陆俞像是被他这番话震住了,手上动作没停,却愣愣地盯着他,一时没有传音回应,也不知在想什么。 怕说得太过反而激得他升起戒备心,谢云卿又放软语气,补充道:“咳,我扯远了……你放心,只要你还需要我一日,我就不会走的!”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陆俞如梦初醒,郑重地握住谢云卿的手,传音回道:“我向你立誓,永远不会伤你害你。只要我陆俞活着一日,若是有半分伤害阿云之举,必受万针穿心、五雷轰顶之刑,且永世不得……” “停停停!别说了!”前几句谢云卿还当是玩笑,谁知陆俞越说越重,他赶紧打断,可惜已经迟了,两人交握的手腕上浮现出天道誓言的金色纹路。 天道誓言是修真界约束力最强的誓约。见证者是天道,执行者也是天道,最是公正不过。通常只在生死对决或道侣结同命契时才会动用,就连许多道侣结契都未必敢请动天道。毕竟人心易变,谁愿为一瞬冲动赌上一生? 誓约内容在谢云卿脑中清晰浮现:若陆俞对谢云卿造成伤害,将依伤害程度受天道刑罚。 谢云卿暗暗松了口气,幸好拦得及时,没让陆俞把“永世不得超生”之类的也说出口。否则万一反派不小心误伤他,直接被天道劈没了,任务目标消失,谁知道他自己会不会也跟着完蛋。 陆俞见誓言已成,牵起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像是炫耀似的,刻意亮出浮现着金色符文的手背。 这有什么好炫耀的,又不是婚契。谢云卿无奈地传音:“你立这誓做什么?别忘了,我是你的心魔,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对面的陆俞眼神一空,显然根本没考虑到这点。 “咳……”他抬手半掩住脸,像是有些懊恼。谢云卿始终不忘心魔人设,连带着陆俞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了。沉吟片刻,他低声问:“照这么说,我恢复灵力之后,你是不是就不会消失了?” “是啊。以后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就更多了!也不会随随便便消失,你看,你都能碰到我了。”谢云卿说着,感觉腿早已恢复,便想收回来,却被陆俞一把扣住了脚腕。 “你、你干嘛?”谢云卿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身子向后一仰,险些摔倒,连忙用手向后撑住地面。 “小心。”陆俞一手仍握着他的小腿,另一手迅速揽住他的肩,将人整个捞回来,转了个方向,稳稳放回蒲团上。 把谢云卿安顿好,陆俞抿了抿唇,苦笑着低下头:“抱歉,我只是……太害怕了。只有碰到你,我才觉得你是真的不会消失。”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陆俞这句话说得太轻,也太沉,谢云卿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脑筋一转,忽然想起小时候常玩的一个把戏。 一点冰凉轻轻触上陆俞的脸颊,他下意识抬眼,只见一条水做的透明小鱼甩着尾巴,灵巧地游上半空。 陆俞的目光追着小鱼向上,看着它在眼前化作蹦跳的兔子、展翅的小鸟,最后牵引着他的视线,落回谢云卿带笑的脸上。 “怎么样?还想看什么?”谢云卿歪着头,手指轻挥,一群水形小动物依次跃出,绕着陆俞上下飞舞。轻盈的水流掠过他的发梢,拂过他的肩头,留下淡淡湿意。 “说起来,我当初会踏上修仙之路,就是因为看见有修士用了这招。那时候觉得可真厉害啊!其实不过是刚炼气就能做到的小把戏。” 谢云卿捧起一只水兔子,操控它在掌心笨拙地跳舞,语气里带着点小埋怨,“还是你的雷灵根厉害,刚炼气就能来电我了。哼。” 陆俞正悄悄用灵力把谢云卿变出的小动物一个个捞进自己怀里,听到这句,立刻坐直:“抱歉。” 谢云卿抱着膝盖,看陆俞这么喜欢,又顺手变出更多小动物陪他玩。他对陆俞的童年知之甚少,忍不住开口问:“对了,你小时候是怎么决定要修仙的?” 生在魔族王室,想必有许多身不由己。听说魔王登基必先弑父杀兄,凡人皇室尚且勾心斗角,陆俞小时候的处境只怕更加艰难。再想到他后来被送离王都的经历,谢云卿几乎能想象出幼小的陆俞独自一人瑟瑟发抖的模样。 对上谢云卿写满怜爱的眼神,陆俞知道他想岔了。他指尖微动,用灵力将水形小动物像糖葫芦似的串成一串,绕着谢云卿转圈。 “嗯……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练气后期了。” 谢云卿:“……” 他就不该多嘴。搞了半天,陆俞现在的修为水平,跟他还在娘胎里时差不多。 谢云卿面无表情地戳了戳游到眼前的水兔子,结果又被自己的造物轻轻电了一下。这次陆俞刻意收敛了力量,只留下一点微麻的触感。 这点小刺激反而激起了谢云卿的胜负欲,他挨个戳弄那些小动物,玩得不亦乐乎。 陆俞纵容地控制着电流,任由他闹,自己也借着这机会熟悉重新充盈体内的灵力。 “阿云不用担心,重塑丹田也提高了我的身体阀限。既然灵力已经恢复,重回巅峰只是时间问题。”他顿了顿,轻声问,“等离开这里之后,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谢云卿实在不太适应陆俞那霸道又带着侵略性的灵力。虽然对他没有恶意,却像认主似的,一个劲往他身体里钻。他手一翻,干脆把所有水形动物都收了回去。 回想起原文里陆俞的心理,他认真答道:“我听说今年鸿龙剑宗宗主有意在九州问道典上招收亲传弟子。每次收徒,他都会承诺,帮弟子实现一个愿望。 小到一件本命法器,大到替弟子手刃逃亡多年的仇人……宗主是当世仅有的几位大乘期修士之一。等他帮你解决了后顾之忧,我们再改头换面,借用宗门资源专心修炼,是不是很好?” 任何愿望都能实现?陆俞确实听过这位宗主的通天手段。而正巧……他凝视着眼前满眼期待的谢云卿,他也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达成的愿望。 “你会和我一起去鸿龙剑宗吗?”陆俞靠近他,低声问。 “当然。”谢云卿见陆俞被自己说动,感觉任务又推进了一大步,也学着陆俞起誓的模样,郑重说道,“我不光会陪你去剑宗,你参加九州问道典的每一场试炼、每一次练习,我都不会错过!我会一直在离你最近的地方看着你。就像……我们从前一样。”《 》 21、不知春 修仙者并不需要睡眠,可惜谢云卿是个懒散的修仙者。 昨晚和陆俞天南地北聊了许久,又要时刻提防着不被对方套话,谢云卿聊着聊着便不自觉地靠在了石壁上。等他再次睁眼,山洞外已是晨光熹微,灵鸟清脆的鸣叫声在林间回荡。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灰黑色,柔软温热,手感还挺好。谢云卿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又无意识地摸了几下,直到手突然被人轻轻握住,制止了后续可能的动作。 “醒了?”陆俞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松开谢云卿的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撩起别到耳后,“睡得好吗?” 谢云卿眯着眼,逆着光自下而上地打量着陆俞近在咫尺的俊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一直枕在陆俞的膝上。他睡得如此香甜,陆俞却维持着这个姿势整整一夜。 “啊抱歉,我睡得太沉了。”谢云卿感受着脸颊下紧实的肌肉触感,眼神飘忽地问:“你的腿还好吗?我这么重,会不会把你的腿压麻了?” “怎么会?”陆俞的眼神隐晦的盯着谢云卿脸颊上压出的红印,“我本也打算打坐一夜。修仙之人,怎会如此脆弱。” ……知道自己昨晚坐到腿麻很丢人了,这人是不是偷偷夹带私活嘲笑自己。谢云卿在心里默默吐槽,赶紧撑着手肘要起身,却冒失地带着披在身上的外袍滑落在地。 “既然答应要与你一同前往鸿龙剑宗,我自然不能懈怠,定要做到最好。” 陆俞收起打坐的姿势,伸手扶住谢云卿的肩膀帮他直起身,顺势拾起掉落的外袍,从容不迫地穿戴整齐。 明明是简朴到有些丑陋的粗布衣裳,穿在陆俞身上却像是量身定制的高定华服,衬得他好像是主动隐居山林一般清贵出尘。看着正在整理衣着的陆俞,谢云卿决定趁着昨晚促膝长谈的余温继续拉近关系。 “阿俞真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刚刚把人当了一整晚的枕头,他今天一定会用最友善的态度对待陆俞的! 陆俞正整理着袖口,闻言动作一顿,余光轻轻扫过谢云卿。 阿云正捧着脸瞧他,显然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糊。那双大而圆的桃花眼微微眯着,蒙着一层迷蒙的水雾。白净的脸上红扑扑的,像是被热气蒸熟的红杏。 青绿色的纱衣布满褶皱,仿佛被人狠狠揉搓过一般。洁白的领口大敞,几缕银白的发丝被薄汗浸湿,贴着肌肤没入衣襟深处。 陆俞的外袍在谢云卿身上披了一夜,此刻已完全沾染上他的气息。如今重新穿回自己身上,竟像是被他整个人拥抱在怀中一般。 “谢谢。”陆俞的声音低哑,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迅速移开视线,双腿交叠,换了个姿势背对着谢云卿。 唔,怎么又变得这么冷淡。难道陆俞是那种晚上热情、白天反而放不开的类型?谢云卿盯着陆俞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忽然灵光一现,啊哈,该不会是被自己夸得害羞了吧? 这边的谢云卿暗自得意,随手召出灵水来简单清洁了一番。整理好衣袍后,他顺带给陆俞也来了个全套清洁服务。只是当他的水触碰到陆俞时,对方不知为何总是像触电般微微颤抖,神情间似乎还带着几分抗拒。 但谢云卿作为一位“宠物”洗澡经验丰富的人,岂会任由陆俞躲避?他操控着水流更加细致地将陆俞从头到脚清洁得干干净净,确保不放过任何一寸肌肤。 一番操作,陆俞重新恢复了洁净,只是不知为什么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要把他吞吃入腹一样。啊哈,果然是害羞了吧。 谢云卿大大咧咧地上前勾住陆俞的肩膀,奈何两人身高差距悬殊,他只能像只挂在树上的树懒般半吊在陆俞身上。 “别害羞呀!咱俩谁跟谁。”谢云卿拍拍他的肩,而后遗憾地发现自己即便踮起脚尖也比陆俞矮一截,只好放弃了继续跟他勾肩搭背走路的想法。 按照他和陆俞现在的关系,若是在现代,那绝对是能在公共浴室里互相搓澡的交情。谢云卿放下搭肩的手,对修真界没有这项娱乐活动深感遗憾。要不要找个机会自己打造一个公共浴室呢…… 在迥异的心境下,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小屋前。 小屋前的空地上,陆不疑换上了一身荷绿色卷云纹的短打劲装,布料普通,显然是青岚宗统一制式的弟子服。但对比近百年来服饰的风尚,这明显是几百年前的款式了。 他手中握着一柄轻盈雪白的长剑,剑柄简约朴素,上面雕刻着精致的梅花纹路。剑末悬挂着碧绿的灵珠和粉白的流苏。修士卓越的视力让谢云卿清晰地看见了刻在剑身上的名字。 不知春。 这是汪岚的佩剑吗?谢云卿心中暗叹,失去主人的灵剑如今却在敌人手中把玩,实在令人唏嘘。 见二人站定,陆不疑转身舞出了青岚宗最基础常用的两式剑招。剑花轻挽,不知春竟引得林中万花飞舞,掀起一场绚烂的花之风暴,细看之下却发现花朵仍安然绽放在枝头。 “来吧。”陆不疑收剑入鞘,“我教你们几招。阿云,接剑。” 谢云卿抬手,稳稳接住抛来的不知春。宝剑色泽明艳轻盈,剑鞘却是墨一般的漆黑。 如此近距离观察,谢云卿才真正看清这柄剑的不凡之处。由北境不高山出产的玄铁铸造,出自铸剑大师之手的精品,此刻却如同寻常死物般安静地躺在他手中。 “锵——” 谢云卿拔剑出鞘。雪亮的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轻触剑锋,任由指尖瞬间沁出的血珠沿着剑刃滑落。 我向你保证。下一次,你将斩下陆不疑的头颅。 “嗡嗡——”仿佛感应到了谢云卿的誓言,剑身发出轻微的震颤。 远处的陆不疑看着沉寂已久的灵剑焕发出生机般逸散出灵气的波动,满意一笑。随手从须弥戒中取出一把长剑抛给陆俞,同时召出了自己的本命灵剑。 做完这些,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问陆俞:“你用剑的吧?” 得到陆俞肯定的答复后,他随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自顾自地开始演示剑招。 真是一点都不在乎我的自我介绍啊……谢云卿暗自汗颜,可惜既然决定假扮琨玉君,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下去了。 然而学剑就像学数学,不可能靠着灵光一现就突然开窍。 陆不疑绝不是个好老师,第一堂课就开始讲解晦涩难懂、干货满满的复杂剑招。 劈、砍、刺、挑……这剑招实在精妙非凡,疾如闪电、势若雷霆。 可惜谢云卿完全跟不上进度,只好无聊地把玩着剑穗,脚尖不自觉地轻轻蹭着地面。 实在听不下去,谢云卿悄悄瞥向陆俞,想看看他在做什么。陆俞虽然一身朴素,手持平凡的长剑,却完美复刻着陆不疑的每一个动作,衣袖翻飞间,竟透出几分绝世高人的气质。 或许陆不疑是个好老师,毕竟陆俞看起来已经完全理解了。莫非这就像前世的竞赛班,天才老师只能教天才学生。 走神的谢云卿来不及收回视线,恰好对上陆俞含笑的眼眸。陆俞收剑走向他,凑近他耳边低声询问:“哪里不清楚么?” 方才一直心不在焉,直到这时谢云卿才惊觉,仅仅一夜之间,陆俞的修为竟已达到了炼气大圆满,追上了婴儿时期的他自己。 这打击更大了。他曾经在陆俞面前施展过从张思韫那里偷学来的剑招,但那时完全是靠着等级压制才取胜。现在……该不会陆俞也以为他是个剑修吧? 心念电转间,谢云卿决定实话实说。他深吸一口气,凑近陆俞耳边小声坦白:“其实哪里都不明白。”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撒起娇来了?陆俞失笑,耐心地为他讲解起来:“是不是刚才那式转身没看明白?你看,应该是这样……” 一旁的陆不疑沉醉地演示完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四时轮转剑法,转头却发现仅有的两个学生竟然在旁若无人地咬耳朵说悄悄话,陆俞的手都快扶到谢云卿胳膊上亲自校正动作了。 “陆俞。”他当即沉下脸来,“你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回前辈,晚辈确实有几处不解。”陆俞持剑抱拳,恭敬回应。 “嗯。没有就……嗯?你哪里不懂?”陆不疑原本已经转过身去,没料到陆俞竟真的有不理解之处。这套亲传弟子必学的基础剑招他都无法完全掌握?当真朽木不可雕也。 陆不疑冷哼一声,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年也是费尽心血才融会贯通。 “回前辈,请问这式两仪分化中的这一步……”陆俞一边说着,一边流畅地舞动长剑,标准地复现出方才的招式,却偏偏在提问处故意出错,等待着陆不疑的指导。 陆不疑抱着手臂,不耐烦地口头指点着,却只得到陆俞一句:“抱歉前辈,我还是不太明白。您能亲自示范一下吗?” 这小子怎么回事?!陆不疑额角青筋暴起,强压着怒火上前亲自指导。非要和他肢体接触,恶不恶心! 只是谢云卿还在不远处用崇拜的目光注视着他,不时发出赞叹:“哇,陆前辈好帅啊~”“前辈真是太厉害了~”“前辈的剑招干净利落,陆俞你要多学着点~” 成功让陆不疑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要知道,当年伪装成汪岚的徒弟时,从来都是他站在琨玉君身后,苦苦追寻着那道遥不可及的身影,何曾受过心上人这般崇拜的夸奖?男人的虚荣心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得意地瞥了陆俞一眼,见对方果然面色严肃难看,心中更是平添了几分胜利者的畅快。 在这一问一答之间,陆不疑几乎将所有的剑招又重新演示了一遍。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灵力消耗得特别快,莫非是前几日炼制九转还丹耗费了太多精力? “好了。”陆不疑抹去鼻尖渗出的细密汗珠,再次取出那个香气四溢的小药瓶,“你们二人再来取一颗服用。剩下的时间好好巩固这些剑招,我会为你们矫正指导。”《 》 22、晕倒 抱上学霸的大腿就是好!被陆俞手把手教了一遍,又仔细观摩了陆不疑和他的详细动作教学,谢云卿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不就是使剑吗?有什么难的!谢云卿持剑自信登场。 多亏了不知春长剑有灵,即便谢云卿时有错漏,剑身也能在关键时刻自行微调,弥补他的生疏。 从未接受过系统教学,反而让谢云卿的剑招融入了更多自己的领悟与风格。为弥补力量上的不足,他的动作格外灵巧多变,疾如闪电。 过长的青绿衣袖被他利落地束起,飘逸的衣装并未成为阻碍,反在周身莹白灵气的萦绕下,衬得他宛如林中汲取天地精华而化的桃花仙。 九招剑式终了,谢云卿学着陆俞的样子,挽了个剑花,潇洒收剑。他抱拳起身,一抬头却看见陆不疑和陆俞两张风格迥异却带着相似诡异笑容的脸,正齐刷刷地向他鼓掌。 “献丑了。”他一时摸不准自己究竟是何水平,干巴巴地丢下一句,做贼似的溜回陆俞身边。 陆俞这家伙居然还在鼓掌!谢云卿大窘,一把夹住他的手强行按下来,咬着牙低声问:“不许笑!我的水平到底怎样,给我句实话……” “很好。”陆俞笑容不变,谎话张口就来,“你的动作圆转自如,身形轻灵飘逸。若放在天下剑修中,也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 一旁的陆不疑正偷听两人对话,见状立即开口:“阿云自幼未曾习剑,今日初试锋芒便能至此境界,确是……天赋异禀。”说完,他意有所指地瞥了谢云卿一眼,随即扬了扬下巴,示意陆俞上前演示。 啊哈,这人明知自己是剑术小白,却执意试探,是指望我“前世”没忘干净吗?! 谢云卿的吐槽尚未结束,全部心神便被眼前的陆俞彻底夺去。 该如何去形容陆俞的剑呢?先前的陆俞在他面前总是温顺无害的。即便两人曾近身肉搏数次,也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给他一种……潜龙出渊,即将搅动风云的压迫感。 秘境内柔和的春风骤然变了脾性,恍若北境荒原上永不休止的罡风,随着凌厉剑招席卷万物。桃花源亘古不变的蓝天骤然失色,乌云翻涌,紫蓝色的雷光如饥饿狼群缠绕其间,将天空撕扯成小片的墨色。 风暴中心,陆俞的身影模糊难辨。谢云卿只能勉强捕捉到那他的剑光,剑光如虹,游走龙蛇,重时若山岳倾塌,引动天空上雷声阵阵;轻时如飞鸿踏雪,翻覆间化解万千狂风。 陆俞的剑技已臻至化境,不说谢云卿看得沉醉,便是见惯了天才的陆不疑,此刻也不得不暗叹此子确是修剑的不世之材。 恍惚间,连陆不疑也未全然看清陆俞的动作。剑光飞舞,疾速行至最后一式。陆俞依着剑势直刺而出,剑尖不偏不倚,正对陆不疑左眼,再进一寸,便可废其一眼。 谢云卿心头一跳,他甚至未看清这一剑的轨迹,陆俞却已收剑回鞘,恢复了那副朴实沉稳的模样,抱拳对陆不疑道:“献丑了。” “哈哈哈哈哈!”遭此挑衅,陆不疑竟不恼怒,反而抚掌大笑,连道数声“好”,“好一个长江后浪推前浪!人不服老真是不行,果然还是年轻的身体更……哼,你做得很好,陆俞,好好珍惜你的青春年华罢。” 陆俞对那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敌意恍若未闻,躬身称是,退回谢云卿身侧。 “陆俞,你好帅。”谢云卿眼睛亮晶晶的,只觉得这夸奖太过苍白,书到用时方恨少。 他扯住陆俞的袖子不让他开口,终于搜肠刮肚想出一句:“真是‘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我们陆小郎君,日后必定是横霸三界、冠绝九霄的神仙人物。” 谢云卿不喜欢说一些难以实现的假话。但知晓乐后续剧情,谢云卿知道陆俞以后必定是凌驾于三界强者之巅的人。哪怕是天道宠儿的主角,对陆俞来说也不过蝼蚁。 可陆俞此刻自然不知。 他静静听完阿云所有的话,眼帘微垂,方才那似要执掌天穹的蛟龙,此刻仿佛又变回了最初那个茕茕孑立、无依无靠的少年。 谢云卿正暗自思忖是否给了对方太大压力,手便被陆俞一把握住。 与陆俞关系拉近后,谢云卿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般接触。他并不反感与兄弟勾肩搭背,只是陆俞的手实在太烫了。 一场练剑让他体温升高,掌心因常年练剑磨出的薄茧存在感极强。谢云卿被烫得有些不自在,但见兄弟似有要事相商,便强忍着那奇怪的痒意,以鼓励的眼神看向陆俞。 “哎哎哎你不许发誓啊?!”见陆俞另一只手欲要抬起结印,谢云卿瞬间警觉,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哼。”陆俞眼眸微弯,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谢云卿掌心。 下一刻,陆俞低沉的嗓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你说的事,我必会做到。誓言不过是你我之间的小约定。你不喜欢,我便不做。方才练剑时,我已隐约触及筑基门槛,待今夜便寻机突破。” 这人怎么连传音都如此郑重其事,白捂他嘴了。再次被陆俞这种天赋党震惊到的谢云卿,干脆就着捂嘴的动作,重重掐了一把陆俞的脸颊肉,顺便公报私仇地将对方喷在自己掌心的湿润气息,尽数蹭回他脸上。 好在陆俞似乎正等待他的回应,那双黑沉的眸子里满是等待夸奖的意味,没有在意这小动作。 “好了好了。”可惜不等谢云卿开口,一旁的陆不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瞬移至两人身后,语气不善地呵斥:“休息够了便继续训练。接下来,你二人对练。不可伤及性命,也别让我看见谁手下留情,明白?” 原来还没结束啊?谢云卿下意识晃了晃与陆俞交握的手,这才发现对方攥得极紧,好像是小孩子死命拽住会飞走的气球似的怕他跑掉。 真不错!看来陆俞已经完全把他当朋友了! 对手是好友,那比试不是轻松拿捏。谢云卿自以为高明地在松手前,轻轻捏了下陆俞的食指指尖。 他表情严肃,目光灼灼地递去一个眼神:给我放水。 陆俞收到后眉峰微挑,轻轻颔首:我必全力以赴。 先前几次与陆俞对决,皆是修士对凡人的碾压,且剥夺了陆俞最擅长的剑,无异于斩其四肢。虽然这次暗中勾结求放水,但对待战斗,全力以赴是最基本的尊重。 两人各自站定,陆俞长剑一挑,摆出格挡起手式。 来吧。 谢云卿一笑,持剑如飞鸟般掠向陆俞。 姿势很帅,被打的也很惨。两人之间的差距实在犹如天堑。陆俞的剑风狠辣霸道,招招致命,丝毫不拖泥带水,明显是在血雨腥风中千锤百炼而成。 谢云卿也曾专门学过身法与简单格斗,但与陆俞那浑然天成的人剑合一相比,他手中的不知春显然并非肢体的延伸,反倒像是个累赘。 人与剑各有意识,尚未磨合妥当,常常剑欲向左,人却往右,搞得谢云卿像是左右脑互博一般滑稽。 而进入状态的陆俞,俨然一位严苛的导师。他漠然看着谢云卿时不时出现的狼狈与滑稽,周身强势霸道的气息将对方完全笼罩。 陆俞压制着实力,一招一式,或引导谢云卿主动进攻,或逼他练习格挡。甚至带着几分恶趣味,在出招前专门提示:“肩。”“膝。”“腰腹。” 谢云卿从最初的疲于应付,到逐渐适应陆俞的节奏,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自身实力的飞速提升。 沉浸于对练中,时光飞逝。谢云卿只知太阳升起又落下,往复循环,期间被陆不疑忽悠着又服下三颗丹药。 但两人战意正酣,无人理会陆不疑那些小动作,也无人在意他的阴阳怪气或虚假夸赞,眼中唯有彼此。 再专注的人也会有精力耗尽的时候。谢云卿的灵力飞速消耗,汗水浸透衣襟紧贴肌肤,又被风吹干,银白发丝黏成缕贴在额角颊边。 陆俞眼神却是愈发明亮,显然意犹未尽。谢云卿无数次以眼神暗示他下手轻点,换来的却是陆俞愈发坚定的目光表示理解,以及更加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放水啊!你放水啊! 谢云卿简直要哭了,难道反派真的是通过战斗表达好感的么?若不是他时不时指点教导,谢云卿恍惚间真的以为会被陆俞打死。 可恶的陆俞!你这个呆子! 求人不如求己,陆不疑让他们吃了那么多小药丸也是该起效果了。 他心如死灰地最后看了陆俞一眼,身形在那天罗地网般的剑招中看似灵巧地闪转腾挪。 向前虚晃,向后假意失衡,脚步一滑撞向陆俞怀中…… 就是现在,倒! “阿云!” 远处的陆不疑只见到谢云卿被陆俞一剑刺中肩头,尽管陆俞第一时间收敛力道,剑锋仍划开了肌肤,鲜血瞬间染透青衣。谢云卿头一歪,软软倒入陆俞怀中。 怎么回事?! 巨大的惊慌瞬间攫住陆不疑,然而片刻怔愣后,涌上心头的却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甚至顾不上查看谢云卿的状况,身形一闪便回到小屋,迅速划破掌心,将鲜血滴入阵眼。石室在轰鸣中开启,陆不疑来不及掩饰痕迹,几乎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地狂奔而入。 他踉跄着扑向最里侧的小柜,当看到那盏终于亮起的莲花灯时,几乎喜极而泣。 “汪岚……哈哈哈哈汪岚!上千年了,整整上千年!终于……你终于要回来了……明天,最迟后天,我就能接你回来!” 他一把抓起莲花灯,将冰床上那具被妥善保存的尸身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其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又是一阵痴缠的倾诉与呢喃,陆不疑终于想起外面晕倒的谢云卿。 他将尸身小心翼翼放回冰床,关闭石室,重新布下阵法,忽然轻嗤一声。 “小子……哼,真是小瞧你了。你没发现,我布下的,是四重阵法吧。” 他袖袍一甩,努力将眼中阴翳可怖的光芒压下,换回那副平日里的和善面孔。 在复活汪岚之前,是时候先解决这个变数了。《 》 23、御剑 一晕倒,世界都安静了。 这三天和陆俞打得难舍难分,一向坚持轻松休闲为主的谢云卿,久违地体会到了乳酸堆积的酸爽感。他连选专业都挑最简单省力的音修,还能指望他有多勤奋?先前战斗时肾上腺素飙升感觉不到,此刻排山倒海的疲惫感如同浪潮般席卷而来。 啊哈,他发现训练时把眼睛闭上很舒服…… 嗯?脸上湿漉漉的是什么? 谢云卿闭着眼,随手抹了把脸,像只懒洋洋的猫头鹰,勉力掀开一只眼皮的眼皮。“陆俞,你的汗滴到我脸上了……唔!你怎么哭了?” 谢云卿眼睛猛地睁大,连忙一个鲤鱼打挺,堪称垂死病中惊坐起的直起腰,慌乱地伸手去擦陆俞脸上的泪痕。却因动作太大,不小心牵扯到肩头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龇牙咧嘴。 “抱歉,是不是很痛?身体感觉如何,是头晕还是体力不支?都怪我考虑不周,我这就帮你处理。” 陆俞脸色苍白,话音未落,眼泪淌得更凶了。他紧抿着唇,小心翼翼地托着谢云卿,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颤抖着手划开黏在伤口上的衣物,可一时又找不到治疗伤药,那手抖得连谢云卿都清晰感受到了。 “你是没考虑到,”谢云卿没受伤的那只手忙着给陆俞擦眼泪,一边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也歇了继续装晕的心思,“没考虑到我是装晕呀。你的剑不是收得挺快?根本没伤到我,真的!你看,再不上药这伤口都要愈合了。” “上药,上药……对,我真是愚蠢。”陆俞眼神涣散,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好在眼泪是渐渐止住了,谢云卿正准备戳戳他的脸让他放松点,手就又被陆俞捉住了。 这家伙总算像是回了神,黑沉沉的眼眶泛着湿润的红,抓着谢云卿那沾满泪水、湿漉漉的手就往自己脸上蹭,还像小狗似的凑近,用嘴唇碰他的掌心。 刚擦干净的脸,又被陆俞自己糊上了泪水。算了,谢云卿无奈,不能跟神志不清的人计较。他手中刚掐诀想用清洁术解决问题,身下的陆俞却突然变换姿势,猛地发力站起,像抱娃娃一样将谢云卿打横抱起。 高度骤然变化,谢云卿赶紧伸手搂住陆俞的脖子,忍不住有些害臊:“不用抱我,我只是伤了肩膀又不是腿断了,我自己能走……” 等等,我怎么飞起来了? 谢云卿的眼神逐渐变得茫然。借助剑作为载具,筑基期的剑修确实可以御剑飞行。所以,感受着呼呼往脸上刮的冷风,谢云卿顶着风,凑到陆俞耳边阴恻恻地问:“你什么时候突破到筑基的?” 陆俞又像颠勺似的把谢云卿往怀里搂紧了些,暂时空出一只手掐诀,答非所问:“冷不冷?加上防风诀会不会好点?” 所以……就是在跟自己对练的时候,不知不觉顿悟晋升了? 风不再侵扰身侧,谢云卿不敢看地面,只好仰头看着一朵朵白云向身后飞速掠过。他不知第几次在心中感叹,幸好陆俞不是自己的敌人。这么想着,他又狗腿地凑到陆俞跟前吹耳边风:“幸好有你,御剑果然方便多了。” 陆俞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加快了御剑速度。他把谢云卿的头往自己怀里按了按,用气音宽慰道:“睡吧,别怕。剩下的事交给我。不会有事的。” 练武场离小屋本就不远,几息之间,屋门大敞的小屋已近在眼前。地下密室入口敞开着,像一头未知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黑洞洞的,突兀地横亘在安闲温和的小屋中央。 这倒是方便了陆俞长驱直入。谢云卿只觉得自己像风中的一片柳叶,随着陆俞一个利落的摆尾,便被轻轻松松地放回了小榻上。一旁的陆俞脚尖一挑收回长剑,灵力如同灵活狡猾的灵蛇从掌心蔓延而出,精准地拉开某个抽屉,翻出了伤药。 谢云卿的视线追随着陆俞的手。正常规格的伤药放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显得像孩童的玩具般迷你。看着他一下撬开盖子,食指剜出一大坨膏状伤药。 “阿云是不是怕高?”陆俞见谢云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扯开话题。 “有那么明显吗?”谢云卿靠着迎枕,回想自己刚才在空中的表现,“毕竟是我第一次上天……寻常修士想飞行得等到化神期了吧?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太危险了,掉下去肯定会摔得东一块西一块吧。” 陆俞莞尔:“不会让阿云掉下去的。回头给阿云买艘白玉舟坐着玩。白玉舟又大又稳,日常起居都没问题,是天上的行船,阿云肯定会喜欢的。” “是么?可是……嘶!”肩头伤口处骤然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是药膏的清凉。方才谢云卿的思绪完全被陆俞的话吸引,此刻被药力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看来这白玉舟只是陆俞拿来哄他的玩笑话了。谢云卿忍受着伤药带来的细密痒痛,无奈地看着陆俞,他面色如常,试图继续聊天帮自己分散注意力。 “好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怕痛的,不必这么哄我,嗯?”谢云卿伸手揉了揉陆俞的头发。陆俞沉默着偏头躲开,配合那尚且红肿含泪的眼眶,看起来有些滑稽。 “不是你的错,别自责了。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呢。我这样正好让陆不疑放松警惕,等他触碰莲花灯事成定局,你再借机吸收他的灵力,这事就算了结了。”陆俞的手还搭在他肩上,谢云卿正好趁此机会传音入密。 “嗯。我晓得。”好在正事上,陆俞从不轻敌自大,倒是很听谢云卿的话。 接下来,他不再刻意活跃气氛。修仙者的恢复能力异于常人,配合顶级伤药,谢云卿肩头那点浅浅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陆俞几乎用尽了最后一点药膏,这下,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可聊的话题也耗尽了。陆俞如同石雕般垂着眼帘,紧盯着地面某一点,不再说话。 这下换谢云卿拼命找话题了。可惜陆俞似乎打定主意不开口,总是催促他早点休息,仿佛他醒着就会坏事一样。顾及随时可能上来的陆不疑,谢云卿也不敢深聊。就这样僵持着,他不知怎么的,竟真的拉着陆俞的手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谢云卿打着哈欠睁开眼,记忆回笼的瞬间心脏骤停,差点把自己摔下床去。 小屋内空无一人,屋中央原本大敞的密道入口也已恢复原状。 早上了?怎么就早上了?!谢云卿!!!你是猪吗?!这都能睡着?! 谢云卿咬牙切齿地咒骂自己,若不是时间不允许,他真想扇自己两巴掌。他慌乱地穿上鞋袜、扣上衣扣,越急越是出错,也顾不得扣错的扣子,连忙运转灵力提起功法,砰地一声夺门而出。 好在刚出门,就看见远处山峦林间飞鸟竞相惊起,再定睛一看,那果然是熟悉的紫蓝色剑气。今天的陆俞倒是显得脾气挺好,天空依旧晴空万里,在谢云卿的位置,只能远远瞥见几丝蓝紫色的剑光。 也是。谢云卿心里嘀咕着,悄悄把扣错的扣子重新系好。自己现在毕竟是专门救赎反派的任务者,如果反派真死了,想必系统绝不会老老实实呆在莲花灯里配合计划,而是会回到他脑子里哭天抢地想办法。 “白担心了。”虽然嘴上这么说,谢云卿脚下还是忍不住加快步伐,穿越林间。不远处,练武场上果然伫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陆前辈,阿俞!早上好!” 谢云卿跳上练武场的平台,差点被衣着相似的两人吓了一跳。 陆俞今天难得换下了一直穿着的粗布衣服,换上了一身绣着华贵万花纹的深蓝衣裳。这衣服明显不合身,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正好露出他结实有力的一小截小臂,略紧的腰带更显得他宽肩窄腰,身形挺拔。束起的高马尾上戴了一顶奢华的黑色镶宝石头冠,这般俗艳的装饰在他身上却毫不显浮夸,反倒衬得陆俞像是人间那些鲜衣怒马的世家公子。 一旁的陆不疑和他穿着几乎同款的衣服,持着相同款式的佩剑。用神识粗略扫去,两人周身流转的灵气似乎也完全一致。配上本就相似的面容,更像是一个人在不同年龄阶段的样子。 谢云卿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而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谁被艳压了一目了然。要模仿陆俞,陆不疑最需要的恐怕是在鞋子里垫双增高鞋垫。 于是谢云卿选择夸赞看上去更逊色的那一方:“陆前辈今日当真光彩照人。” 说罢,他毫不掩饰地给陆俞传了一句音:“你知道吗?克隆羊多利只活了六年。” 虽然最近修为有所下降,但这么近的距离,陆不疑还是能轻松截获谢云卿毫不遮掩的传音。 只是这话……是何意味?陆不疑把字拆开来细品,每个字都认识,却怎么也琢磨不透其中的含义。 他只得偷偷观察正在与谢云卿寒暄的陆俞。这小子又在对着谢云卿嘘寒问暖了,他进过密室,怎会不知谢云卿这是被招魂灯吸取了一魄? 陆俞仍是面瘫般冷着一张脸。莫非他懂这话的意思?但从“只活了”三字来看,绝不是什么好话。陆不疑微微眯眼,眼神阴鸷。莫非是他们之间的什么暗号?谢云卿发现了? 哼。陆不疑拉下脸。知道了也好,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他保证陆俞活不过六天。《 》 24、飞蛾扑火 又一次被陆俞催促着回屋休息,谢云卿迷迷糊糊地飘回小屋,这才恍惚意识到,上次秒晕不光是因为自己习惯摆烂的心理暗示,很可能是陆不疑的药丸真的对自己起了作用。同样的药效,陆俞却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哈哈……果然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谢云卿脑子一迷糊,嘴上又没个把门的,无意识地飘出让人听不懂的话。 陆俞心里担心,却不能放弃吸取陆不疑功力的机会,只好忧心忡忡地目送谢云卿离开。 他指尖用力,紧紧握住长剑,心中宽慰自己:等解决了陆不疑,一定能找到治疗阿云的方法,暂且忍耐一时…… 一偏过头,他又对上陆不疑阴沉的眼神。 这算什么?胜利者居高临下的眼神吗?陆俞不怒反笑,大方地抱拳,朗声道:“没有阿云在旁边看着,前辈应该不会束手束脚了吧。晚辈还有一些地方不太明白,请前辈赐教。” “哼。”陆不疑听了这话,气焰更盛。这小子果然知道谢云卿那些难懂的话是什么意思吧?都是他把阿云带坏了!好在他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他横过长剑,将灵力注入剑身:“我让你三招。” *** 谢云卿这几日倒是难得过了几天安闲日子。 三人都已筑基,都只需服用辟谷丹即可。陆不疑每天毫不掩饰地用各种方式催促两人吃那散发异香的小药丸。 谢云卿只装作不知道药丸的作用,每天吃得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只好继续给陆不疑熬汤下药来投桃报李。 白天的活动更是堪称老年人养老。这对怀鬼胎的祖孙俩每晚各自打坐吐息,寅时便悄无声息地相约演武场,彻彻底底地把屋里唯一的床留给了谢云卿。 他原本不好意思偷懒划水,可一运转灵力,药效就像滴入清水的墨滴,顺着灵力流转飞快占据全身经脉,吓得谢云卿不敢再随意吐息,生怕一个用力过猛直接让自己魂魄离体。 但留陆俞一个人面对陆不疑,他也放心不下。只好等那两人一出门,自己再悄悄跟上,将落云烟的功效开到最大,鬼鬼祟祟地尾随到演武场,寻一处枝叶繁茂的隐蔽角落蹲着,等到辰时再假装刚睡醒,慢悠悠晃到演武场定点打卡。 抛开处境不谈,演武场上的两人看起来真像仙门里前辈手把手教导晚辈。嗯,还是亲密到连衣装造型都完全一样的那种。 也许是为了夺舍后更快适应身体,陆不疑倒是十分慷慨,倾囊相授。从青岚宗天常峰的剑术,到魔族王室传承的剑法,都大方地教给陆俞。 说是教导,其实也不过简单演示一遍。陆俞却像过目不忘,看几遍就能轻松复现,如同久旱的树苗,从狂风暴雨中汲取生长的水分。 不过比起这种和平教学,谢云卿料想陆不疑显然更偏爱后面的切磋环节。 虽说各种修仙小说里极其推崇越级对战,但现实是,哪怕日后号称九州第一天才的陆俞,前些天对上剑术废柴的谢云卿,也没法轻松取胜。 这还只是两个小境界的差距。如今对上合体期的陆不疑,陆俞只有一个“惨”字能形容。 前方的陆不疑像猫玩弄逃不掉的猎物,背着一只手,仅凭灵剑运作,轻松戏耍着陆俞。 陆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味持剑进攻,像扑火的飞蛾,冲向难以企及的高山烈火。 他的攻势极猛,连不大懂剑术的谢云卿也看得出,他几乎不做格挡。泛着浓郁黑色魔气的长剑时而力重千钧直取命门,时而化作万千剑影封锁所有退路。 陆俞满身满脸是血,只剩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如暗夜里的明珠般亮得骇人。 玄色衣袍被灵气划成褴褛破布贴在身上,很快又被血浸透,呈现极深的暗色。他每天变着花样戴的华贵发冠,早被剑锋刻意劈碎,任由长发散乱披在脸上。 血腥气随风飘进谢云卿口鼻,他在场边掐着手指,压抑住喉间的干呕。尽管知道陆俞是为借机吸取陆不疑的灵气,谢云卿仍然暗暗心惊。 其实他不必这么拼的。陆不疑怎么可能敌得过系统? 尽管不能明说,谢云卿这几天已明里暗里给陆俞打了无数次预防针。可陆俞总像不放心似的,非要拿命去搏。谢云卿本不是共情能力强的人,却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伤在他身,痛在我心”。 他想阻拦,却没有劝阻的理由。每天回来,陆俞与他的交流都少得可怜。谢云卿只能颤抖着手帮他上药,听陆俞说些强行粉饰太平的话。 这样的日子接连过了五天。要不是陆不疑每天像花孔雀似的变着花样打扮他自己和陆俞,谢云卿几乎要以为自己进了什么时间循环。 陆不疑每天神清气爽,反倒让他疑心这是狼来了的故事,就等自己放松警惕,然后一网打尽。 这么想着,谢云卿心事重重地睁开眼,迎来了新的一天。 偏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谢云卿便心道不好,今天一定有事发生。 他起晚了。推窗出门,灰蓝色的天际泛着粉调云霞,树林正慢慢苏醒。看天色,已是卯时末。晨风扑面而来,谢云卿只觉手脚冰凉,全身血液往头顶翻涌。 演武场没有人,那就只剩那个地方了。 谢云卿只觉眼前发花,小屋里熟悉的摆设像荆棘山上阻碍勇者的石块,在黑暗中张牙舞爪。 博古架上的红珊瑚、挂画中央的红梅、东侧的金香炉、曲屏风上的鸟眼。 不行,自己没有魔族血液,怎么打开密室? 屋里没点灯,谢云卿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 没事的谢云卿,肯定还有办法。 冷静,好好想想。系统没有提示,也许陆不疑已经触碰了莲花灯、开放了识海,现在一切已经结束了呢? 也许…… “阿云。” 温热的气息喷在谢云卿耳侧。身后人像久未进食的饿狼见到近在咫尺的猎物,痴迷地凑近他颈侧,深深吸了口气,发出满足的喟叹。 感受到怀中人瞬间绷紧的寒毛和轻颤的身体,他忍不住发出几声咳喘似的嘶哑低笑。 “呵呵呵……阿云,阿云。你在找我,对不对?” 他强硬地扳过谢云卿僵硬的身子,让他面对面朝向自己。借着臂膀与博古架间的狭小空间,将谢云卿完全囚禁在自己的阴影里。 “陆俞”咧开嘴,在黑暗中向谢云卿亮出森白獠牙。 “阿云,我是陆俞呀。 你高兴吗?呵呵,呵呵哈!我打败了陆不疑……你不知道吧?陆诚是个恶心的、下作的、杀人如麻的魔修。 他对我们这么好就是为了夺舍我,不过很可惜……今天早上他带我去密室,他失败了。我成功了,我活下来了。 以后,我们还继续在一起,好不好?” “陆俞”的眼神紧紧锁着怀中低着头的谢云卿,耀武扬威般高抬右手。 谢云卿这才发现,他正像抓着一块破布似的,揪着陆不疑的长发。陆不疑的身体软垂着,脑袋歪向一边,已经没了生机。 到了这时,谢云卿反而沉静下来。 莲花灯,莲花灯。招魂用的莲花灯在哪儿?陆俞的灵魂是不是藏在里面?拿到莲花灯,系统就能扭转局势。系统没吭声,说明还有余地。 找到了。在陆不疑腰间。只要陆不疑触碰过莲花灯…… “阿云,你在看什么?” “陆俞”用手指挑起谢云卿的下巴,凑近他的脸。黑沉沉的眼细细描摹着他的容颜,像要将他刻入心底。 谢云卿冷着脸不说话,却也没拒绝他的动作。陆不疑喉结滚动,终究忍不住低头想吻住身下人的唇。 一只手挡住了他,用力将他的脸推偏向一侧。 “阿云?为什么拒绝我?我是陆俞啊。” “陆俞?”谢云卿放下手,仔细上下打量他,细细咀嚼这两个字,“陆俞……你怎么会是陆俞呢?” “我为什么不能是?” “陆俞”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神仍黏在谢云卿唇上,“我就是陆俞啊!你看,我有陆俞的身体,有陆俞的剑和灵力。我有陆俞的记忆、陆俞的情感……和你的爱。” 说起这个字眼,“陆俞”又古怪地笑起来:“阿云……你难道不爱我吗?有了你的爱,陆俞才是陆俞啊。你喜欢陆俞什么?我的容貌?我的沉稳?我的听话?我的……” “陆不疑。” 谢云卿突然笑了。眼睛弯如月牙,浅色眼眸水一般柔和。这粲然一笑像山谷枝头初绽的桃花,晃花了陆不疑的眼,让他恍惚想起与汪岚的初遇,差点忽略谢云卿对他的称呼。 反应过来后,他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嘘。”谢云卿伸指轻点唇瓣,“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你的名字?你不就是叫……?”陆不疑忽然愣住,他一直听陆俞“阿云”“阿云”地叫,自己也跟着这么叫了。 “你看,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们。而我呢?我了解你,了解你的全部。” 谢云卿高高扬起头,“陆不疑,你很痛苦吧?没能毁掉青岚宗,却毁了自己。你现在还剩几分实力?我猜最多化神吧?可你连魔界都回不去了,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靠吸食年轻修士的生命苟延残喘。” “这些是陆俞告诉你的吧?”陆不疑夸张的表情将陆俞那张无死角的俊脸扭曲得变形,“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等你想起来,你就会明白……” “啊哈。”谢云卿从他怀中一把掏出莲花灯捧在手中,“我不爱你,陆不疑。也许汪岚曾爱过你。但很可惜,你亲手杀死了最爱你的人!你杀了陆俞,那我也不活了!” 说罢,他高举起莲花灯,作势要摔。陆不疑仗着身高优势一把夺过,面容扭曲地朝他大吼:“你什么都不知道!等我复活了你,你就会——” 说时迟那时快,陆不疑的神识探入莲花灯。那属于“汪岚”的一缕灵魂如同缠住猎物的蜘蛛,骤然亮出爪牙! 中计了!这不是汪岚的灵魂!怎么会?! 陆不疑实力大减,一时难以抽身。冷静,还有转圜余地。他冷汗涔涔地交涉:“敢问道友何方神圣?今日留我一命,日后定当……” 不对?!这道诡异强悍的灵体身后,蓦地出现一道熟悉的灵魂。 陆俞?!他不是被打得魂飞魄散了吗?自己到处找不到他的魂魄,怎么会在这里?! 陆俞仍如往日训练时般沉默寡言。只是此时,攻守之势已逆。陆俞的身体天生接纳主人的灵魂,配合这奇特又强大的灵体,几乎转瞬之间便吞噬了他全部魂魄。 陆不疑最后的意识消散前,只听到陆俞朦胧模糊的一句: “他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