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带雨》 1、序幕 《温带雨》 文/梁稚禾 · 序幕 “好好长大,祝你祝我。” ***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深秋的一天,大风从白到晚。 北京像一个巨大的机械工厂,生产计划严苛推进,每一根齿轮都在恶劣的天气里照常运行。 玻璃幕墙将霓虹灯光漫射到遮天蔽月的大厦、层叠的高架桥,还有熙熙攘攘的各色车辆上。 也许正塞车的某位司机恰好调频到fm98.87,刚好可以听到年轻女主播清冽而有力量的声音。 “这座城市包容每一个无措的灵魂。” “如果你也喜欢北京,欢迎你来这里找寻你的爱与自由。” 最后一句词讲完,林渡把主输出音量推子推到底,摘掉耳机,导播台那边同事隔着玻璃冲她竖起拇指。 她弯弯唇角,拎起挂椅背上的大号帆布托特包,对导播台那边做了个走的手势。 导播台的同事何昕是和林渡一起进来电视台的实习生,跟她一样住海淀苏州街附近,所以时常下班一起回家。 电视台夜晚的长廊静而空荡,林渡进到缓慢下降的电梯里,身边的何昕还在抱怨电视台转正困难。 说一届的同学去蓝台做综艺都已经在上星节目署名了,都是传媒大学出来的,她们现在还苦哈哈在这里等转正。 林渡播了一整晚,嗓子有点哑,安慰对方的时候声音听上去有点闷闷的不自然,语调一如既往平淡温和:“连你也要担心转正,其他人更要发愁了。” 讲话的时候她手里的手机亮了下,林渡划开屏锁,看到好友路嘉茉的微信消息。 路茉莉:【下班吗?】 林渡看一眼状态栏上的时间,19:38。她们今天约在中关村晚饭,具体时间要等两个人的事情都结束再决定。 一旁何昕长长叹了口气,林渡抬起手轻抚了抚对方的手臂以表安慰,收回手后回了消息。 温带雨:【刚下,答辩顺利吗】 温带雨:【我现在去地铁站】 夜晚的电视台静寂无人,走廊里声控灯五秒钟熄灭一次,下一秒再重新被脆生的脚步声唤醒。 走出电视台大门的时候刚好收到路嘉茉的回信,林渡低着头看微信。 路茉莉:【还行】 路茉莉:【四楼等你?】 是说她们常去的商场四楼,路嘉茉离得近,大概率会先到,所以要等她。 林渡回了一个【好】,脚下单薄的德训鞋踩上石板台阶,外套袖子突然一紧,林渡看过去,身边的何昕扯着她袖子直指略显陈旧的柏油路的对面。 顺着何昕指的方向看,林渡见到电视台门口窄窄的马路对面,格格不入地停了辆白色帕拉梅拉。前车门倚着个穿韩式长款大衣三十来岁的男人。 呼呼的北风一下下按压着半秃的老杨树,染黄的叶子刷拉拉落了一车一身。 在朴实无华的老街边,并没偶像剧的浪漫氛围,反而看上去有点刻意的滑稽。 林渡和那男人对视到时,对方抬着下巴扬扬手冲她打招呼。将三十岁男人认为自己能征服这个世界所有女人的自信写满了整张脸。 何昕挽着她手臂要往过走,刚刚颓丧的语气一扫而空,尾音调子微微上扬:“这都这礼拜来的第三趟了,小曲总跟你玩真的吧,这么穷追猛打。” “别傻站着了,走呀,跟人打招呼去,台里大广告商呢,得罪不起。” 林渡眉头不自觉轻拧了下。想说什么,没来得及开口,被拉着走到了曲总面前。 何昕先开口招呼:“hello曲总!这么晚过来,冻坏了吧?” 林渡被拉住手肘站在旁边,公事公办地礼貌从旁招呼了声:“曲总,晚上好。” “还行,刚降温还能接受,”曲奕铭说,“你俩这么晚才下班儿,也太辛苦了。” 说话的时候眼睛总往林渡身上飘。 他视线从林渡半垂的长长眼睫下移到白皙挺直的鼻梁和一冷就冻红的鼻尖,停留在她微抿的嘴唇上时,她刚好张口,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只是做好份内的事。” 曲奕铭不自觉抚了把下巴,眼睛怎么也移不开。 身边哥们都说他这回瞧上这姑娘忒清高,想追上且着呢。劝他别费那劲。 他们没一个懂。 他爱的就是她身上这份倔强这份清高,这份不把人看眼里的劲儿。 她越不搭理他,他越上头,越来劲。 何昕颇热情地回应曲奕铭:“不辛苦不辛苦,我俩这刚毕业,要学的东西多,多干点活儿也是积累经验您说是不是。” “是啊,你们年轻,”曲奕铭笑了声,“多学多做,没坏处。” 话虽是在跟何昕说,说话的时候却一秒钟眼神也没分到她这边来。 何昕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又一次在心里感叹,林渡真的过分漂亮。 何昕站在她侧边,目光所及是她清瘦的侧影。 林渡今天穿了件乳白色大衣,内搭一件单薄的蓝色衬衫,白净纤细的手指握在肩上托特包的肩带上。 有点防御的姿态。 她一直都没有刻意看曲奕铭,视线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总让人觉得,她有满肚子不与人道的心事。 一阵深秋的冷风刮过,她的长直发被风扬起,发梢猝不及防地扫过何昕面颊。 留下一点馨香的旧款国产洗发水的味道。 何昕突然就觉得,那些男人会爱她再合理不过。 只是短暂的出神,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这男人已经忍不住邀林渡吃东西。 “这么晚下班儿饿不饿?我知道一地儿,烤肉特不错,带你俩夜宵去?” 何昕没出声,站边上看林渡反应。 大学一开学她就注意到林渡,19播本美女如云,个个不缺追求者。 念书这四年谈恋爱的也都不少,有的跟同班男生内部消化,有的二代小开对象一个接一个地换,还有的还没毕业,已经领了证回家做太太去。 唯独林渡,从始至终,没见她对哪个男的有过什么过多关注。 也不知道是真的眼高于顶,还是没那根弦。 这回这位穷追猛打有几天了,一腔热忱的。不过可惜了,林渡看上去实在对他没什么兴趣。 何昕思绪一停,果然听到林渡不算委婉的拒绝:“抱歉,我不太想吃东西。” 林渡话音落下来,觉察到何昕猛扯了把她袖子。 大概在提醒她不该这样拒绝台里举足轻重的大广告商。 但她今天有点累,真的不想撑着去应承不算熟悉的人。所以看着曲奕铭,补充道:“曲总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下班了。” “曲总你看,没提前打招呼吧,我们今天加班,刚在食堂吃了点儿。”何昕在一边忙着帮林渡找补,“现在还真吃不下,要不咱喝点什么去。” 林渡今天跟好友路嘉茉约好了一起吃晚饭,大四开始她们都很忙,能约到一起吃饭没那么容易。不想为了讨好广告商爽掉朋友的约。 就算是没有约了人,也不想和曲总私下里吃饭。 临近毕业,学业工作上的事情都已经令她焦头烂额,她没兴趣也不想把自己卷进更复杂的人事关系中去。 她轻轻从何昕手里扯出自己的袖子,冲对方摇摇头。 正准备再说一声自己也不喝东西,恰好曲奕铭的手机响起来,电话那头不知道同他说了什么,曲奕铭没及挂断电话就打着手势小声同她们抱歉说下回再约。 那辆略显招风的帕拉梅拉从林渡面前开走的时候,她听见何昕叹气:“其实我觉得曲总真挺好的,家底又厚又肯对你花心思,这年头,不好找的。” 林渡没接茬,顾自向地铁站走。 何昕还在喋喋不休:“吃个饭也不耽误什么,你要是真跟他好了,转正还算得了什么大事。” 林渡想说什么,想了想又闭上嘴。 天晚了,地铁口的人不算多。她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进去。她爸爸老林从小就教过,这个世界上没有白来的午餐,拿了别人的好处,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过何昕还没死心,她跟林渡一道,一前一后进了地铁。 晚间的四号线刚好坐满,林渡伸手扶住门边的扶杆。有点疲惫,但依旧稳当地站好。 何昕靠到车厢门框边,面对着林渡,想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口问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林渡,长这么大,没有什么男生让你动过心吗?” 听到对方喊自己的名字,林渡抬起头,看到何昕现在这样靠到门边的姿势,突兀地想起来,很久之前,有一个人,他也常常这样。 明明是朝气蓬勃的年纪,却总是很疲倦的样子。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走到哪里没骨头地懒洋洋靠着倚着,漂亮的眼睛冷冷淡淡地看人,眼白上一点点经年累月的血丝。 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 何昕问的那种感觉对林渡来说有点太遥远,像厨房柜子里那个沾满尘灰弃用已久的旧鱼缸,原先里面那条甩着尾巴扑腾的小金鱼已经不知道死掉了多久。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在中关村站下车,出站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整个鼻腔里回放着涩涩的杨树叶和凉凉的冷空气的味道。 林渡抬起手臂,捂捂冻疼的耳朵,迷迷糊糊地在想,又一年冬了。 *** 林渡是在商场四楼见到路嘉茉的,后者递给她一杯去冰柠檬水。 两个人视线对上,路嘉茉白净的下巴朝美食区一指,林渡接过柠檬水,撕开包装插上细细的吸管,点点头表示“出发”。 俩人见面半句话没说,好在意思表达到位了。 进到美食区,她们两个求同存异达成一致,选了一家新开的韩料店。 吃饭的时候有话题天南海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天。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们俩成了这种相处模式——舒适、简单、没负担。 最近好忙,有一阵子没见,再见面却好像一点儿没生疏。 林渡咬一口腌萝卜,突然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高中的时候她们俩一个理科实验班一个文科实验班,中间差了三层楼,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 因为她认识了一个人,半只脚踏进了他们的小圈子,认识了路嘉茉也认识了其他几个人。 刚认识的时候才高二,现在大学都已经快要毕业了,林渡偶尔还会和他们那几个朋友联络。 这家店的腌萝卜有点齁,她咬着吸管吸了一大口柠檬水,柠檬涩涩的口味冲淡了其他味道。 后来认识的人还在联络呢,带她认识他们的那个人,却已经很久很久不联系了。 …… 今晚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商圈好像格外热闹。 林渡跟路嘉茉晚餐结束下楼的时候,遥遥看到远处灯火通明的广场上聚集了很多的人。 这周边高楼林立,车流如潮,有人饭后闲适地散步,有人小跑着去赶一场热闹,更多的人行色匆匆地从写字楼里出来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地铁站。 林渡原本是行色匆匆的一员,今天难得有点时间,随着人群一起往广场聚集的方向去。 十一月的北京,气温逼近零度。人一到室外很快被冷空气侵袭。 每个人呼吸冒着白烟,丝毫不减凑热闹的热情。 林渡搓搓手,白皙的双手在眼前拢起,她往手心呼一口气,勉强给一直没暖过来的手增加一点温度。 远远看着人群的方向,她一眼就看到人群背后,商场大楼耀眼的巨幅led广告牌上,明艳的年轻女人抬着手,展示着手腕上价格不菲的宝石手镯,广告牌的右下角龙飞凤舞地签着两个字“梁遥”。 品牌方外资企业财大气粗,这样的地广在整座城市遍布。 广告里的是这两年最炙手可热的女明星,在同事同学热烈讨论她的时候,林渡一次也没有说过,她们也曾经短暂地做过朋友。 不管是梁遥还是林渡,都曾经是他们那个小圈子边缘的一员。 从广告牌上收回目光,林渡视线刚好和路嘉茉的撞上。 她唇角弯了下,又抬起下巴看一眼那张广告牌,声音轻轻的:“我就知道,遥姐会过得很好很好的。” 我们大家都会很好很好的。 像她高中毕业时候写给每个人的话。 “好好长大,祝你祝我。” 越往热闹的源头走,周遭就越嘈杂。 喧闹得快要听不清楚旁边人讲话的时候,林渡抿了下唇,问路嘉茉:“大家最近都好吗?” 其实林渡和大家都有或多或少的联络,怎么会不知道近况呢。 她知道路茉莉和盛漾还是特别会读书,老邓也是稳稳保研,咋呼的季家乐后来读了警校,万韦航还是那个钱多的没处花的败家子,汪鸣飞跟小的时候一点儿没变,梁遥姐职高毕业后没读书了现在是演艺圈新星,还有…… “都挺好的。”路嘉茉说完,看林渡一眼,清楚她闷葫芦一样的性格,没绕弯子,“周嘉梁也挺好的。” 林渡张了张口,声音没出来,不大自然地舔了下嘴唇,很快又低下头,笑了声:“挺好的。” 她知道他会很好的,他的故事有没她这页都会很好的。 林渡小的时候不懂事,一直到现在才隐约想得明白。 她与他之间,原本就隔着太阳和月亮的距离。日夜相隔,短暂的交汇后,是长长久久的分离。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她能够早一点明白,是不是那些天各一方的日日夜夜,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已经到了广场人群近前。 不远处吉他扫弦音响了一声,刚刚嘈乱的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林渡还想再说句什么,身边的路嘉茉手机响起来,她从卫衣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同林渡说了声“盛漾电话”,就不避讳地随手接起来。 歌曲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林渡才反应过来,聚过来的人是为了听街头歌手的歌。 旋律陌生又有点熟悉,她有意识让自己想起这首歌叫什么名字,注意力却难集中,怎么也想不起来。 也许是距离有点近,她不小心听到路嘉茉手机听筒里的内容。 是盛漾在跟路嘉茉讲电话,林渡的脑处理器失灵,没听进去他在讲什么,反而把背景音里时远时近的对话听了完整。 “哥们真没想过咱哥几个不在一个地方之后,最先不搭理人的是周嘉梁这个逼。” “周嘉梁你特么不是最怕寂寞爱组局吗?” “怎么的一趟德国把你大爹都忘没了?” 这是朋友一顿没鼻子没脸的控诉。 林渡听清楚这些话,脑袋却钝得很,指甲掐在托特包长长的肩带,在上头印下浅浅的印子,一时间想不明白他们话里的意思。 “大惊小怪的。” “他什么德行你不知道?懒起来十天半月不联系人的玩意儿。” 这是另一位朋友的声音。 街头歌手的前奏结束,悦耳的女声起,听到歌词的第一句,林渡终于想起,是中学时看过的一部言情剧的插曲,歌的名字她记得,叫《孤独的总和》。 她记得里面的歌词。 “因为孤独的总和,让我们相互依偎着。拥抱彼此的感伤,即使不能拥有。我们是孤独的总和,所以相聚了。因你而起伏的感受,怎么挣脱。” 女歌手唱得足够好听,林渡想沉下心来听歌,不要再冒犯地去听人家的电话。身体却自动屏息凝神,唇边紧抿,几乎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听过这首歌,跟一个人在地铁最后一班空档的末节车厢分一半耳机听过。 电话那头好半天没再有背景音。林渡攥紧的手又松开蜷起,赶在路嘉茉挂断电话前,终于,她听见那个倦怠冷淡的声音。 “别说话了。” “吵。” 尾音轻飘飘的,不光没骨头也没力气,好像这话没说完,人已经枕着胳膊软塌塌趴到桌子上预备补觉了。 跟以前一样,直白,怕吵,由着性子。 林渡没有想过,那时候那样熟稔无间的人,现在再听这个声音,竟然也会觉得陌生了。 电话声戛然而止,她终于想起呼吸的时候,听到路嘉茉说:“周嘉梁回北京了。” 林渡抬起头,眼框突然就红掉了。《 》 2、热伤风 后来的后来,即使冬去春来,很多年过去,林渡回忆起来,还是会想说,二〇一七年,是发生很多很多事的一年。 也是后来很多次彻夜难眠的根源。 她在这一年种下悲伤的种子,在风雨浇灌里生根发芽。 *** 2017年的北京其实和2023年差别不大。同样闷热,同样匆忙,也同样包容。 钢铁森林的另一边是市井烟火;酒绿灯红里有人在满身疲惫地讨生活。 这年林渡刚读高二,没遇见周嘉梁,一切都还秋水无波地平静着。 盛夏的这一天,午后窗外空气蒸腾,小区里住的都是育英中学的教职工,遵循着中学生早起午休的作息,一到了午间,整个小区都陷入短暂的安宁。 平静而闷热的时段,外面蝉鸣和着上年纪的空调外机轰隆隆的运作声,客厅里林爷爷的小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定军山》,老生唱得铿锵有力,林渡听得却昏昏欲睡。 今夏比往年都要热,老楼房憋闷不通风,林渡又出去打了几天暑假工,回来就得了热伤风。 总觉得脑袋沉沉的,坐书桌前解道圆锥曲线大题,老林教过好几遍,第二问还是解不出来。 她弯腰扭开边上的落地扇,想着吹阵风清醒点儿,非但没用,还被吹得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林援朝一听孙女这感冒加重,收音机都给关了,拖着不太便利的腿脚跑到林渡门口,心疼地念叨:“降雨啊。” 这是林渡的小名。 “病了就歇歇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林援朝走进去,连数落带哄着,“你这小孩也不好好吃药,爷爷下去给你买点零嘴,再上门口开点药你好好吃了好不?” 打林渡有记忆起,爷爷总这样哄着她。腿脚还好的时候就总是攒着自己的烟酒钱给林渡买吃的。 平时旁人眼里抠里吧嗦,公交车都不舍得坐,多远的道都要骑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的老头,隔阵子就往家里搬满箱子的ad钙奶、十几连包的虾条还有各种口味的奶糖。 林渡把风扇关掉,倒是清醒了点,看着一脸殷切的林援朝,趴到书桌上,侧着脸抿抿唇:“没事的爷爷,我就好了。” 嘴上说着没事,声却跟快没气儿了似的。 急得林援朝就要下楼去,林渡忙把人叫住:“真没事,爸爸早上给我弄药了,我睡会儿就好了。” 林援朝这才作罢,从林渡房间出去之前还不忘叮嘱林渡盖点儿毯子,别一夏天就贪凉,老了要坐病的。 …… 林渡这一觉忽睡忽醒,彻底清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 虽然没有睡实,但是午睡之后精神好像好了一点,只是身上汗涔涔的不舒适。 她钻进卫生间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收到前桌宋小尧发来的微信。 小尧:【一会出来不?我跟我妈要去超市,一起去呗】 小尧:【我好把英语报纸给你】 英语报纸是她们暑假英语作业之一,宋小尧报纸不知道扔哪了,一放假就把林渡的借去复印,今天才想起来还。 林渡把头发绑成马尾,发圈不太紧,额角碎发松松散散地落下来,空出手来给宋小尧回了消息。 温带雨:【好,现在吗?】 两秒钟后,滴滴—— 小尧:【嗯嗯】 小尧:【我们到你家小区门口等你】 宋小尧家跟育英中学家属楼就隔了一条马路,过来用不了多少时间。 林渡应下来后,手上动作也加快,关好房门又拉上半边窗帘,将吊带睡裙换成宽松的白色短袖和一条若隐若现在短袖下的灰色运动短裤。 她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打开衣柜的镜门,上衣穿得匆忙,领口下沉着,镜中少女蕾丝边bra上缘微微起伏,胸口白玉无瑕的皮肤上偏有一点烟头大的圆形伤疤。 林渡视线只在上面停一下,立刻整理好衣服。 关上镜门的时候还是不自觉想到,为什么过去好久,好像还能听到烟烫在皮肤上,细微的滋啦滋啦的声响。 客厅餐桌边上有爸爸老林留下来的零钱,老林要加班,林援朝不会用手机支付,这钱给林渡爷俩买吃的。 林渡没动这钱,书店老板把暑假工的钱转到了她微信上,足够当作这学期零花钱了。 出门的时候看到林援朝也已经在自己房间里睡着了,林渡在门口换上自己洗干净的浅口帆布鞋,轻手轻脚地打开防盗门。 防盗门的右边是个老式电子万年历,出门前林渡抬头扫了一眼,老家伙右下角写着今天的日期——“2017年8月12日”。 距离开学还有两天时间。 在小区门口如约见到宋小尧跟她妈,林渡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英语报纸,礼貌地跟母女俩都打了招呼。 宋小尧在学校里出了名的外向,上来就搂上林渡,食指勾勾林渡下巴:“渡渡,今儿大热天的戴什么口罩啊?” 她妈妈在边上咯咯笑:“宋小尧你一个女孩子成天勾肩搭背的成什么样子,看看人家林渡,安安静静的,多稳重。” 林渡摇摇头,声音还有点生病的漂浮:“有点感冒了,怕传染。” 宋小尧跟她妈妈倒并不介意,都是大方人,还一把把林渡拉过去,站宋小尧她妈遮阳伞的最中间。 两个人暖烘烘的体温一左一右烘烤着她,林渡心里的火山好像有熔岩在潺潺流开,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从育英中学家属院出来,这片是上年岁的老城区,遍布满眼的七十年代苏式筒子楼,红砖墙边大槐树摇摇晃晃。 往南走像是见证城市更迭,高楼大厦平地而起,现代化的建筑,恢弘的装潢,一眼望不尽的繁华。 临近开学街上人也比往常多,林渡跟着宋小尧母女往南过了一条街,去到附近便民商圈一家永辉超市。 林渡记着老林这两天有点中暑,特地称了点绿豆,预备回去煮了绿豆汤放冰箱冰了之后给老林装保温杯里让他上班喝,清凉还能解暑。 爷爷这两天还念叨着要吃排骨,但他身体状况不大允许沾荤腥,林渡想了好久买了两根玉米,想着煮个清淡的玉米排骨汤。 除此之外又买了一点西红柿,切开了放一点绵白糖,在盛夏天里格外好吃。 完事之后宋小尧和小尧妈妈要去百货区,新学期开学,宋小尧要买一点新的生活用品。 林渡旧的东西都还能用,没什么要买的,安静跟在她们身后,偶尔被点到名就认认真真地给出一点建议。 前前后后逛了一大圈,往回走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钟。黄昏时分暑热未消,夕阳的金光隐晦泛开,洒水车漂着水泽慢吞吞地开走,管他光还是水,一层又一层往整街携风轻颤的老槐树上镀。 人工洒水给燥热的天带来一阵短暂的清凉,遮阳伞变得可有可无。 小尧妈妈遇到一位老街坊,跟宋小尧三个人在前面聊得热火朝天,林渡跟在后头,不紧不慢走在三个人的影子里,竟然觉得惬意又放松。 难得脑袋空洞洞的没有想什么,只有耳朵听见周围四处的白噪。 洒水车发动机的轰轰和水落地的沙沙声,草丛的蝉鸣和少男少女肆无忌惮的玩笑。无不昭示着这世界的勃勃生机。 “渡渡!”走前面的宋小尧突然转过头来掩着半边嘴,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冲林渡说,“你看那边!” 不知道对方又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林渡顺着宋小尧暗指的方向看过去。 视线终点是一家很未来科技装潢的轰趴馆,男男女女一行人,刚刚从里面出来。 远远的,看到一个男生背对站着,一脚撑着地身子歪七扭八的。他对面两个女生挽着手,样貌被男生高大的身型遮挡住。 隔了一条马路听到其中一个女生说:“季家乐你就告诉我们他到底喜欢什么吧,我们也想准备点什么呀。” 被叫做季家乐的男生口气跟站姿一样吊儿郎当:“准备啥啊?” 女生急了,有点郑重:“今天是他生日。” 不知道这个“他”说得是谁。 季家乐猛拍了下脑袋,没大好气儿:“这是他今年第三十八次生日,他就是爱找人一起。” 林渡收回眼,看向宋小尧,没懂后者让她看什么。 宋小尧磨叨了句朽木不可雕也,然后跑过来趴在林渡耳边说:“他们说的就是我跟你说的人啊!” 宋小尧跟她说的人? 林渡好好地回忆了一下,她实在跟她说过很多人。包括但不限于强基班的尖子生,理实验的富二代,四楼理科平行班的校霸,甚至连班里爱开屏的花孔雀都说过…… 马路另一边季家乐还急赤白脸在解释:“真不用送,这逼从小到大缺过啥啊,爹妈恨不得宠上天了都,惯的成天作天作地。” “要我说,他就一祸害。还长那样,招一堆小姑娘。” 这话怨忿中还隐隐藏了一丝嫉妒。 季家乐骂完还不解气,半天又补上一声:“妈的。” 轰趴馆的门这时候闪了个缝,吱呀一声,冷白骨感的一手半推开门。 宋小尧猛拍林渡肩膀:“快快快看!就是这个!” 林渡终于重新看过去。 视线里,贴满各种海报的玻璃店门遮住他半边身子,男生一侧肩贴着门边,懒懒撑住身体。身后室内冷气汩汩,吹得宽大的白t空荡荡地贴在他高瘦单薄的肩背上。 不骄,不颓…一身倦骨头,独一无二的少年气。 宋小尧说他叫周嘉梁。 连哪个“jia”哪个“liang”都清楚。 周嘉梁。好像经常听人讨论他衣服鞋子的牌子,看到他名字写在年级排行大榜的前列,听说谁又表白被他拒绝了。 黄昏的日头还毒辣,金光闪闪落在他额头前的碎发上。 林渡见过他,在附中下午两点半的球场边。 那天学校更衣室停水,打完球的其他男孩子大汗淋漓地回教室,她从广播站出来路过球场,撞见老师正在劈头盖脸地骂他。 旁边同学说他是回家冲澡,他头发还有点湿,风一吹,林渡从旁边经过,闻到沁人心脾的冰镇橘子的味道。 他好像总是懒懒的疏离,被老师批评了也不像这个年纪年轻气盛的男孩子冲动反驳,反而脸不红心不跳地乖乖点头,不知真假地说下次不会了。《 》 3、橘子味 那天的一点小插曲并没对林渡平淡的生活有任何影响。 时间很快翻过两天去,附中高二开学这天是8月14,一直晴得发躁的天到了14号早上,竟然难得不见晴。 外面天空昏沉沉,热气罩着整座城市,闷得人缓不过气。 早上5:55,林渡被窗外密不透风的空气糊了一脸,忙又重新关上窗。 铝合金窗框温温的,关上以后隔绝了外面的一部分热度和嘁里哐啷的搬东西的噪音,保留了房间里一点宁静。 这么热的天还有人在搬家,看起来很急于搬离这个疲惫的老社区。 家属院里住的都是育英中学的老教职工,林渡从小在这里长大,初中也是在育英读的,邻居大多都认识。 不过这些年搬走的搬走离职的离职,小区已经不像过往那样热闹了。 该走的留不住,林渡没再在意有人搬家的事,趿着拖鞋走回床边。 夏凉被乱糟糟,她手刚捏住被角,窗外猝不及防地轰隆隆响起两声闷雷,乌漆漆的浓云翻滚,房间内光线时明时暗,窗子被风摇晃,山雨欲来似的。 林渡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愣了下,虽然很快回过神,后来叠被子洗漱的时候却总觉得胸口闷闷,好像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绑好马尾辫从卫生间里出来,林渡深吸了一口气,但并没有缓解这种闷燥的感觉。 “降雨,来吃饭,”林渡朝饭厅望去,她爸爸老林在餐桌前敲碗喊她,“面条盛上在桌子上了,一会儿吃完你再整理下书包,别落下什么作业。” 说完又是来来回回几趟不知道往桌子上拿什么东西。 老林就是有这种能力,嘴里一个快字没说,行动感染你让你着急。吃个早饭都觉得是坐在教室,老师正站讲台边上抱着膀子催促着快点儿坐好,该上什么课就拿什么课本,个个儿的不小了要有点时间观念。 林渡凑上前,正要分筷子,林立恒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到她面前,在林渡递了筷子过去的时候,又推来一杯冒热气的牛奶,也不管这不伦不类的早餐组合,让林渡边喝边吃。 这面条是老林最拿手的鸡蛋面,面条是打了鸡蛋和的手擀面,有点硬硬的,但格外有嚼劲。 浓稠的面汤里煮了一个鼓鼓的荷包蛋,上面缀着几块碎芹菜梗,看起来清汤寡水的一碗,味道还不错。 爷爷不用早起,没起来吃饭。饭厅里父女俩饭吃的一个比一个安静,低着头也没说话。 外面雷和风好像突然又都没了动静,只是天还沉着,屋子里黑黑的,吃饭快要看不见嘴巴。 林渡慢吞吞把荷包蛋最后一小块放嘴里,胸口还闷着,有点食不知味。 坐对面的林立恒已经几口吃完,看了低着头的林渡一眼,眼里有点忧色,停顿了下,端着自己的碗和林渡用完的牛奶杯子进了厨房洗碗。 等他洗完碗出来的时候,看他闺女还没吃完。林立恒一面把卷子夹胳膊下,一面看着林渡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终于停下来,忍不住开口:“其实高中这三年你以后想起来就感觉过得很快了。” 林立恒以为她是因为开学怏怏不乐,安慰人的时候语气也放很轻:“压力肯定是大,都是熬着。等过了这个坎就好了。你要是有什么事跟爸爸说,别自己闷着,知道吗?” 知道自家闺女是这么个闷葫芦性子,林立恒有时候也无计可施,只能尽所能关心:“爸爸这边赶不及,你有心事晚上下了自习,爸爸弄点好吃的咱俩好好聊聊好吗?” 高中特殊时期,老林大概执教多年,知道这关口的学生爱出各种岔子,所以对她分外关心。 但是老林要上班加班已经很辛苦了,林渡不想他再为自己担心,摇摇头:“不用的爸爸,我就是有点没睡醒。” “真的没事的。” “您快上班吧,晚点李主任要说了。” 林立恒从玄关柜子里拿出把工行送的旧伞,想放到架子上,顿了下又自己胳膊夹住,在卷子下边。重新翻出一把纯色天堂牌折叠伞。 拗不过林渡,只好嘱咐:“那你记得带伞,外面要下雨。” 关门之前,还又认真宽慰:“别自己闷着啊降雨,天大的事有你爸呢。” 啪嗒一声,防盗门被带上。 又当爹又当妈的啰嗦老爸出门,留下小闷葫芦姑娘,还有满室的安静。 林渡的动作停下来。 听说胃是情绪器官。 老林的一番话随着暖呼呼的一碗汤面进了肚子里,好像心里也不那么闷了。 *** 拎着折叠雨伞下楼的时候,楼下正搬家邻居的家当已经被装上中型面包车,车后备箱的门还没关上,林渡瞟见里头一台四脚撑着的精致复古黑胶唱机,越看越觉得眼熟。 果然还没绕过这辆货拉拉,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林渡”,板板正正一个男声。 这声音林渡从嫩生生听到他变声成个接近男人的声音,声如其人,林渡转过头,果然看见李舟远。 后者推了下黑银半框眼镜,迈开两步走到近前,瞥了眼她好好背着的杏白色书包。 “开学了?”李舟远问林渡,“提前补课?” 附中高二比育英那边早开学半礼拜,是要提前补课的,等到高一军训完了办完开学典礼才算是正式新学年。 林渡点点头,自从她中考升学的时候报了附中,没直升育英中学高中部,她跟李舟远没再有以前那种密切的来往。 俩人又都读高中,一个比一个忙,虽然住同一个小区,十天半月不一定能碰上一回。 好一阵没见的人,不自觉的陌生和疏远带来一点尴尬气氛,林渡不知道对方感不感觉得到,她扯扯双肩包肩带,想了半天干巴巴地问了声:“要搬家了吗?” 多明知故问。 怪她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初中考完了报考高中的时候,为着她想去附中的事,两个人大吵了一架。 都是收敛着脾气的小孩,连李舟远他爸李主任都咂舌,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俩人吵成这样。 还说回头要跟林渡爸爸讲讲,他这指腹为婚属意的未来儿媳妇怎么原来是个倔脾气。 李主任真的不太了解林渡。她一直都是个藏得足够深的犟种,脸上不显山露水,认定的事情谁说也不好使。 上附中的事情也是这样。 哪怕李舟远、李主任还有小区里看着她长大的叔叔阿姨都不建议她去附中。老林也说育英虽比不上附中市重点,但好在咱们熟悉,这就跟找对象一个道理,知根知底一起长大的,远要比踮着脚高攀的好。 甚至连林渡在育英是好学苗,年级组重点往校文科状元培养的,但进了附中,搁尖子生堆里一放,什么结果就不好说了这种论调也直白说出来了,到最后也还是没改了林渡的决定。 她一意孤行报了附中,逃离了让她惧恶万分的人和事,这一年的太平日子,她珍惜得如同劫后余生。 “嗯,要搬去南边,那边新开的楼盘。”李舟远说,“离得也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等收拾好了,你来家里玩。” 李主任是育英骨干力量,能从这里搬出去也不稀奇。 只是李舟远这样说,林渡多少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还好这时候拉货司机搬着老大的一盆君子兰下来,关上后备箱门顺便提醒李舟远该走了。 林渡也就知趣地说要赶去上学,准备走了又被李舟远叫住。 后者牛马不相及地突然说起来既然去了附中学习更得上点儿心,林老师一个数学模范教师,自己女儿文科数学还上不了一百一,这像话吗? 这人讲话标准的好学生腔调,也许是受李主任的影响,总是有点说教人的意味。 林渡虽然固执,但不爱跟人口舌上争什么,囫囵听过李舟远说的,点点头上学去了。 *** 绕过一片密匝匝的绿化带,林渡看到附中北二门。 刚刚在小区里跟李舟远讲话耽误了一会儿,现在大概已经接近早读开始的时间,红白校服往校门鱼贯涌入。 一个半短不长的暑假没见,进门学生三三两两,嘁嘁喳喳好像有都说不完的话。 林渡热伤风还没好全,隔着口罩打了个喷嚏,上身因此往前一倾,还没等直起身子来,脖颈右肩突然一重。 一条白生生的胳膊搭到她肩膀上,林渡刚转脸过去,对方手劲一收,一把就把她勾过去。 “渡渡!”宋小尧勾着她脖子,另一边还跟着同班同学阮思璇,林渡性子内敛,阮同学也不是宋小尧那种外放的小孩,所以同窗一年,两个人也算不上熟,只是见面会打招呼的关系。 林渡朝阮思璇弯弯眼角,下秒看到后者也被宋小尧搂过去。小尧同学站在中间,左拥右抱地感叹:“期末那会儿我还担心分文理大分班给我们分开呢,没想到这次分班还挺人性化的。” “可太好了!这下我们又能在一个班了!” 这回分班的方式确实很难把她们三个分出去。 她们十九班选文的不动,选理的按成绩分到理实验/平行。虽然是最后一届文理科,林渡没继承林老师的理科水准,对文史倒是从小感兴趣,所以还是选了文。 高二(文)十九班在逸夫楼四楼最边上,林渡被宋小尧拉着一口气上了四层楼,宋小尧倒是脸不红气不喘,林渡却是扶着墙进班的。 宋小尧特殷勤地帮林渡把书包摘下放她桌上,末了一伸手:“语文套卷给我看看呗。” 就知道无事不起早,林渡掏出来语文卷子,嗔一眼递给对方。 旁边有男同学搭腔:“师太作业你都敢来抄,嫌命长了?” “这有什么,”宋小尧翻开卷子,“我别的题都做完了,就差几道选择。” 说完刷拉拉抄了几下,连她自己带林渡的一起递回林渡手上:“完事了,大课代表赶紧的,收作业去。” 林渡是十九班语文课代表,文理分科后十九班班主任没变,还是原先的语文老师王珞华,所以她这语文课代表也没动。 这个点儿班里同学已经来了四分之三,其他课代表陆陆续续开始收作业,林渡接过宋小尧递来的套卷,也转到了第一排去收其他同学的。 等林渡敛好作业抱着厚厚一大摞套卷加上积累本从教室出去的时候,班长刚得了班主任的令,让同学们先把教室卫生搞一下。 已经是早读时间,其他班级要么是老师训话,要么是纷嚷嚷在背诵,十九班的班主任王老师有点洁癖,所以安排同学们在这个早读搞好卫生。 一整摞作业又沉又不稳当,林渡上楼的时候快要看不到路。 好不容易爬了层楼上来年级组办公室所在的五楼,整个楼道安静得落针可闻。林渡踩上最后两节楼梯,脚步放轻得快要听不到。 她是有点怕上来五楼六楼的。楼层之间的界限,像楚河汉界,泾渭分明。这里学生大多是附中初中部直升,或是周边学校来的尖子生。 事实上,整个附中大多数的学生都有着优越的条件。 不管是成绩、家境、履历,与林渡都隔着迢迢银河的距离,是一眼望得见的遥远与格格不入。 山雨欲来的沉闷早晨,太阳不见出山,窗子外面渗进来的光线都是乌沌沌的。长廊两面教室安静得不见半点声响,整栋教学楼里形成了种难言的低气压。 被林老师的汤面和宋小尧的插科打诨盖过去的那种闷闷感觉不知不觉又压到心头上。 林渡将手上摇摇欲坠的作业抱得更紧,半垂着头转过楼梯间拐角,终于踏上五楼的走廊。 光亮的地板倒映出墙壁的影子,林渡没有想多看一眼。 只是她刚刚踏上这条楼道,就敏感的觉察到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她的正前方,不知几班的墙壁边,出于本能,林渡抬起头,昏暗的光线里看对方的脸不太清晰。 只是少年男孩子长而瘦的骨骼,懒散的眉眼,很轻易闯进视线里。他好像拎着本不知什么的课本,惰惰地靠在墙上,影子被昏暗的光线拉得很长。 长长的走廊里,不见第三个人。 年级组理科办公室的牌子挂在两个人距离的中央,这意味着林渡去办公室,不需要经过周嘉梁。 林渡知道他是三班的,教室在六楼,又看一眼办公室的牌子,后知后觉地明白,他是被老师罚站在办公室门口。 只一瞬间停顿,下一秒,林渡默默地垂头收回眼,视而不见。 并没有几步的距离,这样静谧、尴尬空间里,时间老头好像走得格外慢。 林渡终于停到办公室门口,注意力全在自己的脚步里,两手抱着作业分身乏术,没来得及用身体侧边开门,上方伸来一只手,不费吹灰地推开门。 很短暂的一秒钟,林渡停顿,视线边缘是男孩子冷白手臂的暗影。她吸了一口气提在胸口,不自觉屏住没呼出,抬起头的时候终于看清楚那一双带点血丝,疲倦却清澈的眼睛。 一触即离的对视。 林渡垂眼,终于恢复呼吸,小声说谢谢,对方好像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进门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好像漫不经心“嗯”了声。以及,刚刚好像太近,她被沾上他身上特有的,橘子汽水味道。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不用朝向三班的方向,林渡视线在地板模糊倒影里看到帮她开门的人。 似乎还在罚站。 下一层楼回到十九班,林渡一进教室就投入到大扫除的队伍里。 值日组长分配她去擦教室走廊的玻璃,出于保暖的考虑,北方教学楼教室玻璃大多比较高,林渡搬来自己的椅子踩上去擦。 宋小尧自己的活干完了,好心眼儿地帮她扶着椅子,顺道跟小组里其他几个同学聊点有的没的。 有个同学刚去过教导处,提起话题说在教导处看见有人来办转学,好巧不巧刚好要转到他们班:“千真万确,我都看见咱师太领人去了。” 十九班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王珞华正值更年期,出了名的厉害,一言不合关起门来能狗血淋头骂人两节课。 她带的三班十九班苦不堪言,私底下怨声载道,人送外号灭绝师太。 宋小尧对转学生好奇:“那你见着人没?男的女的胖的瘦的?帅不帅?” “还没说男的女的呢,你就问帅不帅?”班上人高马大的体委揶揄宋小尧,“你不是正迷三班那谁,这么快移情别恋啊?” 宋小尧气得锤人。 去过教导处那同学出来解惑:“一个女生,可好看了,听说育英转来的。” “育英?”宋小尧一听,来劲了,扒拉林渡,“渡渡,听见没,新同学育英来的,说不定你之前认识呢。” 林渡让擦到窗子最高处,她踩在椅子上,纤细的手扣在窗台上,踮着脚勉强擦到。 手里的抹布拧的有些干了,到最后的时候已经几乎没有水分,干燥的抹布和玻璃摩擦发出让人不舒服的涩涩的声音。 她胸口的闷躁感愈盛,头脑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注意听他们刚才在说什么。 被宋小尧巴拉过去的时候,顺着对方的力道弯下腰去。 有点迷茫地问:“什么。” 宋小尧视线刚好与林渡胸口平齐,目光触及到少女红白校服下垂的领口,薄薄的文胸上方,白皙细嫩的肌肤上,一道有些骇眼的烟疤。 她指指林渡,不无关切:“你胸口……怎么了?” 林渡看一眼宋小尧,意识到什么,飞速抬起手,手背压住领口,一边从椅子上下来:“没事的,刚刚要说什么?” 见她没说胸口怎么了,宋小尧神经大条也没多问,只是说:“说转学生的事情呀,从育英来的新同学,我们刚刚一直在说你没听吗?” 育英,新同学…… 林渡顿了顿。 宋小尧在她眼前晃了晃爪子:“渡渡?在听没啊?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王珞华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教室门口的。后面跟着一个没穿校服的女生。 教室里开了灯,借着白炽灯的光线,林渡看清那转学生的脸。 外面打了一声雷,劈天裂地似的一声巨响。 好像除此之外的其他声音都被屏蔽清零,可是林渡还是听到班主任训斥同学说一早上了这么点儿活还没干完? 然后老师就站在门口,看着教室里里外外的同学,让大家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她要跟大家介绍一下新转来的同学孙灵冉。 被叫做孙灵冉的女生视线扫了一圈,落到林渡身上的时候,窗子外面停驻了一整个早晨的积雨云不堪重负,刷啦啦落下地,激起一场瓢泼大雨。 林渡手背还压在胸口的烟疤上,好像突然之间,又听见烟头灼烧皮肤,滋啦滋啦的声音。《 》 4、新同学 高中生的时间分秒必争,介绍新同学的事情很快告一段落。 外面天阴阴沉下来,雨中的一整片天空都呈现混沌的深蓝,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清晨还是傍晚。 班主任王珞华“啪嗒”一声,把教室后排两盏没开的灯也给打开。 灯管冷调的光线塞满教室每一个角落,王珞华拍了两下讲台,提高了嗓门让大家动作快点,赶紧拉开桌子准备考试。 这次考试算是分班之后的一次摸底考。 跟其他高中没什么分别,附中大大小小的考试一大把。除了重要的期中期末、联考、模拟考、月考之类的,其他考试大多不排座次表,就这样拉开桌子即刻开考,既省时间又有效率。 反正教室里摄像头三百六十五度没死角,就算不排座次,出了点儿违反考场纪律的事情后果也不算小。 由于班级是文理分科后重新分的,座次是由老师提前分好,让班长贴了座位表在黑板上的。 林渡的新座位在靠墙那排的中间,一回到座位上就按照老师的要求将桌子拉到贴住墙面。 窗子外面唰拉拉的雨声与教室里搬动桌子的动静形成了一场嘈杂的交响乐。 杂乱声中,林渡听到身后有人热切地在跟孙灵冉讲话。 说宝宝你终于来了!你知道我在这班书呆子乖乖女里边儿待得多烦吗! 大约忙着跟老朋友新学校重逢,说话这人无暇拉开桌子,边说话边踢一脚边上同学的凳子腿,哐啷一声,分出嘴来:“把我俩桌子也挪过去呗。” 然后是孙灵冉的声音:“不用,我自己搬就可以的希希,别麻烦同学了。我才第一天来就给同学添麻烦,那多不好。” “没事儿冉,动动手的事,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说话的人宽慰孙灵冉。 不知道被要求的同学作何反应,只是很快,听见最开始说话的人又踢一脚凳子,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儿啊,没看老师等着呢。” 林渡没回头,听出跟孙灵冉说话的人是班上的“女扛把子”耿希。 嘈杂的环境音不大能遮盖掉讲话的声音,所以没一会儿教室其他位置的同学纷纷投过去视线。 王珞华在讲台上竖着眉毛催,又把语文卷子拆成一叠一叠分给各行的第一桌,有同学桌子还没整好又要忙着扯卷子,教室里一时间卷子传得乱飞。 在王老师雷霆手腕的制辖下,难得的乱糟糟成一团。 师太王老师发飙之前,还有人不敢置信地感叹:“新同学看起来很乖的样子啊,怎么跟社会姐玩儿这么好呢?” “是啊,一来就让别人给搬桌子,班里有个耿希还不够啊,又来一个。” “你们有点儿针对人了吧,耿希让搬的,人新同学不还说不想麻烦同学吗?” “就是说,我看新同学挺好的。” “那最后不还是别人给搬的?自己没长手啊,天天吆五喝六的。” “……” *** 雨下了小半天,哗哗啦啦不知疲倦,鼓噪地侵扰人每一寸神经。 上午考了语文跟政治,又是大作文又是主观题,高强度的书写让林渡头昏脑涨。 好在这一整个暑假没有敢懈怠,凭脑袋里的记忆,每一道题倒是都满满当当地写上了。 只是要写的太多,越到后面手指越被中性笔光秃秃的笔杆硌得疼,连带着速度也慢下来。 王珞华监考卡时间卡到秒,中午放学的铃声刚一响,立刻勒令停笔:“考试时间到了,都把笔放下,最后一位的收卷。” 林渡堪堪写完最后一题,来不及检查了,听着王珞华的声音应声放下笔。 她将翻乱的试卷规整地翻回过来,又从最下面拿出答题卡,准备按以前王珞华的规定正面朝上放在最上方。 刚翻过来,答题卡的一角被另一道力接手,从她手里一扽拿走。 未等林渡作出反应,桌上的试卷也被如法炮制,猛地一抽,连带着桌上敞开口的笔袋,噼里啪啦落到地上。 林渡视线落在眼前那只拿着试卷,染着漂亮指甲的手上。没抬头,但是意料之中地听到孙灵冉的声音:“真不好意思啊。” 牙齿在一瞬间咬合。 林渡像只应激的猫,身体僵直,一动没动。 脚边地上散落着她笔袋里仅有的几样东西,一根自动2b涂卡笔,两黑一红三根国产碳素笔,还有一根滚得老远的荧光笔,乱七八糟掉在地上。 孙灵冉灰蓝配色的名牌运动鞋“嘎吱”踩过涂卡笔的塑料笔管,眼也没眨地走开。 各行同学收好卷子,王珞华一声令下,所有人如蒙大赦似的冲出教室,大概趁雨停,急不可耐地抓紧时间去吃午饭。 林渡一直等到人走得差不多,赶在宋小尧从窗边的座位穿过来前,胡乱把沾了鞋印和灰尘的笔塞回笔袋里。 包括那根四分五裂的涂卡笔。 她被宋小尧搂着往教室外走,脑袋里清晰记着那根笔上鞋印的脉络,像是踩在她的脸上。 *** 正午十二点午休时间一到,附中学生的吃饭大队一队接着一队。 有人百米冲刺往外跑,有人三三两两有说有笑。还有小情侣躲躲闪闪,一不小心被教导主任给捉到,鲁通海铁面无私,半点情面不给,一锤定音让俩人家长一个小时之内到位。 不是什么稀奇事,饭都顾不上吃了忙着围观的倒不少。 里三层外三层围着,鲁通海也不管,打着个杀鸡儆猴的主意,巴不得这事传开。 “这不五班那谁吗?点儿这么寸呢,刚搞个对象让法海给抓了。” “要我说法海不应该叫法海,应该叫附中朱夫子,人法海只嚯嚯许仙那对,咱鲁主任这是存天理灭人欲啊。” 季家乐又开始碎嘴子,还引上经据上典,一套一套的。 邓泽安在边上一手抄着兜一手随便扒拉两下手机,听到这句凉凉哂他:“不得了,还有文化了。” 一场雨下完,积雨还没干,太阳马不停蹄地出来,这天又晴上了。不单温度是半点没减,还因为下了雨空气湿润,搞得又潮又热。 没空调的室外压根不是人待的。 周嘉梁手一扯,把防晒外套帽子扣头上,这衣服材质塑料似的,一动窸窸窣窣地响。天热得人恹恹,他手机也懒得看,两回催不动季家乐,热得快没了脾气。 “哎哎没看够呢,周嘉梁你拉我干啥!” 这么点儿热闹,季家乐边看边同声播报,人那边都哭的哭蔫的蔫快散场了,他惦着脚还要看。 被周嘉梁扽了一把,意犹未尽地一步三回头。 “你要实在好奇,”邓泽安张口,不咸不淡,“下回也领个女朋友上法海跟前转两圈。” 保准你什么请家长扣分写检查流程都明明白白。 季家乐知道自己嘴笨说不过老邓,也不跟他争论,径直换了话题:“咱还是先想想中午吃啥吧。” 附中这边午休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除非特殊情况,一般学生中午都不回家,就在学校周围各种小馆子吃口。 不过大多数学生店里也不去,直接钻进隔壁,吃人家大学食堂。 c大为此还专门多修了俩食堂,那边学生见着红白校服也早就见惯不怪了。 关于吃什么这问题,他们这一圈人实在选择困难症严重,主要是各执一词,还有一个挑剔狗,娇贵大少爷,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昨个为这事他们“伴你学小分队”群里还吵到了99+。 季家乐一时不知道吃什么,老邓没意见,他就问周嘉梁:“吃啥啊靓靓?” 被点到名的人正帽子兜头,低着脑袋插着兜往前走。大热的天穿了个灰色长袖防晒衣,宽松运动长裤到脚踝,也不知道是冷还是热。 一个假期没吃学校这边儿东西,该说不说还有点儿想。季家乐想起点儿什么来,没等周嘉梁说,自己先接上自己的话:“吃一食堂二楼那三杯鸡咋样?” 这高低也算是c大一食堂名菜了,台湾风味,有时候去晚了都排不上号。 “咋样靓靓?”他手搭到周嘉梁身上,“我请。” 季家乐有点想起来那香喷喷的鸡肉味,还是周嘉梁他老妈家乡菜,感觉没什么能拒绝的理由。 直到后者脆生生一句:“不吃。” “为啥啊?” “鸡肉太多了。” “?” “不是哥,”季家乐扶额,“菜量大也是罪啊。” 邓泽安习惯了这人吹毛求疵,好心充当翻译:“他嫌配菜太少。” “那吃三杯鸡旁边窗口那个糖醋里脊?” “油。” “实在不行咱还麦当劳?” 这回邓泽安替他回答:“前天刚吃过。” 毒日头升上来,这防晒衣没帽檐不顶事,周嘉梁右手伸出来,手心朝外蔫巴地挡着脑袋遮阳。 季家乐又想起来一个:“要不吃三食堂一进门那大姨烙的手抓饼?” 周嘉梁顶着日头转过脑袋怏怏看他一眼,完事又收回来,不情不愿地指控:“那大姨把番茄酱沙拉酱跟黄豆酱放一块。” 上回咬了一口,现在想起来还犯恶心。 手抓饼受害者这么一说,季家乐也想起这事。听靓靓这语气,配上他那脸,莫名其妙还他妈的有点可怜。 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三食堂门口,三食堂位置处于c大跟附中西门的交界,过来的同学就算是不在这吃饭,也会进来蹭会儿空调顺便横穿过去从另一个出口去往其他食堂。 林渡跟着宋小尧穿过三食堂的时候,正好看到周嘉梁在自动贩卖机前买饮料。他手指长而骨骼分明,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拎了三瓶冰红茶,瓶口卡在指节内侧,冷白的皮肤有点泛红。 只是一闪身经过,至多不过两秒钟。 宋小尧当然也看到了,为此还特想在三食堂吃这顿午餐,只可惜她们来得晚了没有合适的位子,只能从另一个出口出去进了五食堂。 五食堂是新建的,招商没到位,档口还比较少,来这边的学生也不算多。 林渡没有什么胃口,只要了一碗现冲的紫菜鸡蛋汤和两个干巴巴的水煎包。煎包的老板问她要不要醋和辣椒,她没胃口,弯着唇摇了摇头。 跟在宋小尧身后端着托盘找了位置坐下的时候,林渡发现孙灵冉和耿希几个人就坐在她们斜前方,一米不到的距离,中间只隔了一个不算宽的过道。 她想叫小尧换位子也来不及,小尧已经放下盘子在她对面坐下。还一脸懵地问她愣什么呢。 林渡只得坐下,熟稔地埋下头,跟宋小尧说没什么。 她呼吸放更轻,把自己当成个没人看得到的隐身人。 即使这样,依然能感受到斜前方时不时投过来的视线。 林渡本能地一抬眼,刚好撞见坐孙灵冉对面的不知名女生转了半边身子回头来看她,由下到上的一打量,回过头去跟孙灵冉耿希她们一齐笑起来,不知道在笑什么。 林渡身体一僵,重新低下头,将视线定格在眼前的餐盘里。她右手有点机械地用铁皮勺子舀了一口蛋汤动作很轻地往嘴里送。 因为心思不在这上面,没注意到温度,小半口热汤进嘴,猝不及防地烫了下,舌尖都烫到麻得没了知觉。 “跟你说了烫,慢点儿喝。” “你说你怎么今天魂不守舍的,问你那句文言文怎么翻你也想不起来,连吃饭都马马虎虎……” 坐对面的宋小尧还在数落,林渡却没听进去,反而将隔了一条过道的那几个人讲的话听到了耳朵里。 “原来就她啊。” “看不出来,骨头还挺硬,死活不求饶啊。” “废话,人教师子女,家教严呢。” “光看那视频还真看不出来哈哈哈哈…” “……” 这一顿饭吃得不上不下,水煎包好像煎得过了火候,硬得像一块棱角不平的石头,咽下去火辣辣的不知道是不是把食管从上到下剌了个大口子。 林渡也管不了那么多,囫囵吃完这些东西,那边几个人好像终于找到更有意思的事,笑闹着从五食堂出去不知往哪个方向跑。 林渡强迫着自己把要的东西吃完,放好餐盘出门,远远见到孙灵冉几个围在三个男生边。 很打眼的几个人,人群中想不注意到也难。 那个叫季家乐的男生在跟她们有一搭没一搭不知说什么,旁边另一位一手扣上防晒衣的帽子,转头走开的时候,一脸的兴味索索。《 》 5、北冰洋 八月的天气变幻莫测,上午才下过雨,午休的时候太阳毒辣辣地升起来,所有人都以为会像前一阵一样,连续十几日的晴天。回教室后却转眼云层低压,下午下了一场比上午还要大的雨。 下午考数学和地理。林渡在声声如沸的雨声中,不知道是因为林老师给无偿补习了一整个暑假,还是因为出题组这一次手下留情,连最后一道选择题和函数大题第三问“在(2)的条件下……求a的值”都囫囵写上了。 答案对或不对她也不清楚,卷子交上去之后人都是恍惚的。 班上同学一考完数学也有点如释重负的意思,中间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一大半的同学结伴去卫生间,班上一下子空了不少。 林渡胳膊搭在课桌上,下巴垫上去,脱力地靠着细瘦的小臂支撑,在桌子上趴下。 有人开了教室最前面的窗子,大雨落地的噪声陡然被放大,雨丝穿过纱窗斜稍进来,连带着雨天特有的湿润冷空气,一下子从窗边吹到墙边。 林渡缩缩被吹凉的手臂,偏头看过去。开窗子的人是班上的体委,他被进来的雨弄了半身,一面扯着短袖下摆抖搂雨水,一面懊恼地关上窗子。 宋小尧坐在窗边第二位,目睹了这一场自作自受,幸灾乐祸了半天又巴巴从桌斗里掏出一包抽纸来让他擦。 林渡突然想起来,宋小尧跟她说过很多很多男孩子。有的是名副其实的学神,有的漂亮得女孩子都羡慕,有的家境万中无一。 可是好像不管他们多帅多会读书多有钱,宋小尧迷上一阵就会换掉。 唯一不变的是风雨无阻每一天都要骂体委。说他今天又被老师批评了,活该,太坏太讨厌了这个人。有时候又说北冰洋喝酸梅味儿的吧,新出的,体委说好喝。 红白短袖校服领口的金属拉链磨得锁骨中间的陷窝疼疼的,林渡往下拉了一点点,收回手的时候头埋进胳膊。 刚刚闭上眼睛,教室里陆续有人回来。“嗒嗒”的脚步声打耳边经过,再一阵拖拉桌凳的声音之后,听到后面人在闲聊。 “冉冉那你怎么突然从育英转过来呀?”班上一个外向的女生问。 旁边不乏有好奇的同学跟着附和:“就是呀,两个学校这么近,感觉不是很有必要。” “听说育英那边大多数都是初中直升,凝聚力还蛮强的,好像之前听说中考从那边过来的都很少,你怎么转过来啦?” “来附中当然是为了考到更好的大学,”孙灵冉笑声温柔动听,“而且大家还都挺向往附中的,以前好几个朋友高中都报了附中,我在育英一年后悔死了。” “怪不得你一过来就认识耿希。” “不过也不奇怪,第一眼就感觉你人缘很好很好相处的样子。” 孙灵冉又笑起来:“不止啊,班里有几个同学都蛮眼熟的。而且还有我特别好的朋友,我们初中的时候都形影不离的。” “特别好的朋友,谁呀?”好几个同学对视了几眼,又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好奇地追问。 孙灵冉好像也并没有要藏着掖着的意思,见其他人问起来,脱口而出:“林渡啊。” 林渡啊…… 猝不及防的一声。 意料之中又情理之外被叫到名字的林渡蜷缩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攥紧成拳,虚浮的神经又不自觉被迫绷紧起来。 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和林渡竟然是好朋友,来了都没见你们说过话呢。”问这话的女孩子是班上很爱玩闹的一位,她好像有无限精力,对所有事情都有着无与伦比的好奇心。 “这不是一过来就考试了,都没有时间说话。”孙灵冉并没被这话问住,反而像早已经和准备好说辞似的,想也没想地完美回答出来,“以前我们都在育英,初一的时候就在一个班了。” “那现在又可以一个班,太有缘了。” “……” 太有缘了吗? 林渡不知道。她甚至连这一天怎么过去的都不知道。 只知道一整天的时间,每科卷子发下来就极力控制自己纷乱的情绪,让自己不停地答题。好像只有投入到考试中,才能勉强麻痹敏感的神经。 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 下午最后一节小自习和晚上的两节晚自习,为着明天要考的英语,被宋小尧拉着一人一只耳机听了两节课的听力,之后又背了一节课的英语作文。 晚自习结束背着书包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晕头转向。 十点钟左右的老街道没有特别多人,澄黄的路灯晕染一片街道,灯于灯之间总会有一点交界的没有被照亮的空间,黑黢黢的,像是能将人不留骨头地吞没。 林渡在路灯暗影下跟宋小尧挥挥手说明天见。 走进小区的时候整个身体垮垮松懈下来。精神也因为身体的松懈不再紧绷得住,整个人脱力得厉害。到最后几乎是靠撑着老家属楼掉漆的楼梯扶手爬上楼的。 她家在四楼,虽然她身体算不上多好,爬楼梯容易气喘吁吁,但也没有像今天这样一路借力扶着才上得来。 掏出钥匙插进防盗门,扭了好几下才终于打开,拉开门的时候林援朝正好伸着老迈的手也来够门把手。 看到爷爷那一刻,林渡不自觉又提起一点精神:“爷爷?怎么还没睡。” “爷爷上岁数了觉少。”林援朝打量一眼孙女被雨水沾湿的鬓角和边上的碎刘海,“头发怎么淋湿了,感冒还没好呢。” 林渡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额角,是有一点湿。不过下晚自习的时候大雨已经停了,可能是单元门口屋檐落下的积雨,或者一路上来时候发的虚汗。 她没在意,摇摇头说没事。 老爷子却不放心,催促着她赶紧去拿吹风机吹吹,本来就生着病,别再大发了。 林渡偏头看一眼墙上的老式万年历。林立恒今年被临时调去带高三毕业班,育英那边连续两届成绩下滑,今年安排班主任和科任老师轮流去盯晚自习,高三的晚自习时间也延长了半小时。 林老师是班主任,又教数学带俩班,一周就有四天晚自习,所以这个时间他不在家。 林渡被爷爷催促着放下书包去卫生间吹头发。她倚着门框,把折叠吹风机费了点力掰开,还没插上电,想了想,干脆拉开门跟爷爷说先洗澡了。 顺便嘱咐:“十点了,爷爷,您也早点儿睡。” 说话的时候林援朝正从厨房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出来,两手垫了块布往出端一个小砂锅,听到林渡话在门口停了下,又向厨房里面看看:“那爷爷再给你热上。” 见林渡瘦巴巴地靠在卫生间门口,脸上不解的样子,林援朝献宝似的解释说:“爷爷今天去楼下便民超市买了点鸡腿和蘑菇,给你炖了个夜宵。” 他看着小孙女从小就瘦,手腕比瓶口儿都细。一直都是又懂事又用功。 上学的时候就学到每天一两点,放暑假了又是打工又是做饭学习也不落下。他病这些年身体不利索,虽然费点力气,也想趁着他们爷俩晚自习不回来给他们做点儿吃的。也好补补身体。 林渡看着爷爷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儿,缓了下说:“您先放下晾晾,我很快就好了。” 说完也不敢再看林援朝,关好卫生间的门,看了眼镜子自己里有点狼狈的样子,猛地打开水龙头,掬一把夏天特有的温温的凉水扑到脸上,试图缓解杂乱的情绪。 再然后就是按部就班的洗澡、擦头发、吹干一系列的洗漱日常。 只是脱掉校服准备随手洗了的时候,林渡发现上面好像沾染了一点不属于她的味道。 酸甜的、微涩的。好像又掺杂了清新的薄荷。 她是在换好睡衣到餐桌前吃完爷爷给煮的蘑菇鸡汤,又接到爷爷递来的冰糖橘的时候,才想起来,那是周嘉梁身上的味道。 也许爷爷炖的蘑菇汤真的补身体的功效。 一小碗喝下去,那种脱力、紧绷、恐惧……很多很多的负面情绪好像都得到了一点消解。 至少不再那么分秒难捱。 只不过,很久以后的林渡才明白那时候那种朦胧的被疗愈的感觉。知道原来不是林老师的手擀面和爷爷的蘑菇鸡汤拥有阿普唑仑一样镇静人心的功效。 而是家人的爱与陪伴,能够抚慰颠沛流离皮破肉烂的心。 林渡洗好碗,在林老师回来的时候还重新把留给他的鸡汤热上。 回到房间里刷了两套英语完型+阅读,积累上没见过的生词,又从头翻了一遍高一上下的历史笔记。准备再预习一下林老师给的数学必修三,刚打开抽屉,放在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通知中心一条微信消息。 【魔法少女灵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是孙灵冉。她的微信一直叫这个名字。 验证消息里写着:【又做同学了,我这号之前清列表没注意,通过一下,渡渡?】 林渡好像听见自己心脏“轰”的一声,大厦倒坍。有种死命包裹着如影随形的窒息感涌上来,将她困囿住,好像无论如何逃脱不开。 她僵着身子没动。 好一会儿才用指尖把抽屉里的数学书取出来,想合上抽屉的时候,刚刚自动息屏的手机却又重新亮起来。 【魔法少女灵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验证消息: 【魔法少女灵:刚我还给林老师发消息,说太好了,又和渡渡一个班了。】 盛夏的天,却脊背发凉。尤其是看到“林老师”。确实当了那么久好朋友,孙灵冉当然懂她的弱点。 她最在意家人。不想让起早贪黑不辞劳苦的林老师为她担心着急。这个家靠他一个人支撑,几十号学生要他留心管教,她想让林老师能少费点心,至少在她身上。 林渡屏着呼吸点了通过,再去看数学书的时候有点食不知味,明明每一个字都认得,连起来一遍遍看,却怎么也弄不懂意思。 孙灵冉加了她好友之后没有说什么。 林渡晚上却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睡不着。一闭上眼睛,那些她曾经花了很多时间努力说服自己忘掉的画面、声音、身体和精神的痛感、无路可逃的恐惧感就纷至沓来。 躺到床上的时候23:45。月光透过薄薄的纱帘,窗子开了一个角些微的夜风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摇。 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地看着摇晃的窗帘不知多久,林渡忍不住从枕头旁边摸过手机,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一瞬间被雪白的光线刺痛。 她皱眉眯眼忍了忍,看到上面的时间。 24:33。 林渡手机上的软件不多,她无意识地随便刷了点什么,不知不觉点进朋友圈。 翻过两条同学的深夜学习发疯日常,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魔法少女灵:b612,晚安。】 2分钟前。 手一滑点进她的朋友圈,却不见这一条。 林渡退出来,朋友圈刷新,却见换成了另一条。 【魔法少女灵:怕孤单的小王子,晚安。】 1分钟前。 b612?怕孤单的小王子?是在代指谁…… 林渡闭上眼睛,孙灵冉喜欢的人吗。《 》 6、毕业照 这一晚林渡翻来覆去一整夜没怎么睡,看着白纱帘上淡淡的蝴蝶印花被月光照亮,又随风吹扬起再落下。 她不知道这样看了多久,一直到路灯熄灭,夜风也睡了,快黎明时分才终于浅浅入眠。 第二天五点半闹钟准时响起来,大约是因为没有睡实,没费什么力气就爬起来。 只是因为睡眠不足,精神匮乏,脑袋有种不真实的混沌感,整个人晕乎乎的。 今天背书包出门,没再遇见李舟远。 出了小区要经过长长一片老街区。鸟雀蝉鸣叽叽喳喳闹腾着,街上不少来往上班上学通勤的行人。 晨光透过槐树的枝叶一道道打在道边白水泥墙和三三两两冒着腾腾热气的早点摊上。 一整条街都是浓浓的烟火气。 林渡不怎么想吃东西。但担心不吃东西的话身体撑不到中午,路过了好几个油条豆腐脑煎饼果子的摊贩,终于在一家没什么客人的包子铺门前停下来。 这家门口立了一块小黑板,手写着今早的菜单。 林渡伸手捋了一把被风吹起来痒痒扫着下颌的碎发,大致看了眼,有诸如牛肉大葱、茴香鸡蛋、胡萝卜粉丝馅儿的几种包子还有火烧油饼之类的主食。 她排在一个穿工字背心大裤衩的大爷身后,等前者拎着好几个塑料袋走了之后,问老板要了一杯小米粥跟一个没加东西的火烧,递了零钱边走边吃。 等到学校肚子是填饱了,状态却没好到哪儿去。 一进教室就听见班上几个同学在讨论昨天考试的题目,有说压对了政治大题,有说这回完了作文跑题了。 宋小尧正跟人争论数学第八道选择题到底选b还是选c,一见林渡进来,答案也不争了,一路从窗边跑过来,拉着林渡瞅了好几眼啧啧说:“昨天晚上背着我偷偷复习了?这么大个乌眼青,不知道还以为你一宿没睡。” 倒是没有一宿没睡,但也差不到哪去。 林渡本能的没有敢看教室的其他位置,笨拙地规避掉令自己不舒适的人或事,只对宋小尧弯弯自己有点发白的嘴唇,摇摇头说没事儿。 “可能刚开学还不适应,有点失眠。” “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好学生还失什么眠,”宋小尧推着林渡坐回她墙边的座位,还好心地帮她摘下书包,“没睡好你就赶紧眯一会儿,要不等下听英语听力困死你。” 林渡顺着宋小尧的力道坐下来,慢吞吞将书包放桌上,掏出笔袋和作业来。还没应对方的话,猝不及防地,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 “现在睡着一会儿考试更醒不来了。”随着几声由远及近的脚步,孙灵冉停到林渡身后半步,并不赞同宋小尧的话,“好久没见到,怎么看上去还更营养不良了。” 从昨天在食堂的议论,昨晚加她微信,再到现在。 林渡不知道孙灵冉到底要做什么。奚落她?或者故技重施? 她一意孤行考到附中来,不是没有孙灵冉的原因。 周围来了不少同学,有人见状好奇地问她们两个竟然认识吗?怎么认识的? 初中认识的啊。在育英的时候我们一直一个班,我妈有段时间还问我,说我跟林渡怎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啊。 “我说当然是因为渡渡人很好啊。” …… 林渡听见孙灵冉事无巨细,每一个问题都认认真真地回答。 好像她们真如她所说,是形影不离的朋友,她要迫不及待向全世界展示她们超越所有人的友谊。 不单如此,孙灵冉还递了一罐草莓牛奶过来,照样是熟稔的语气:“是不是林老师没给早饭钱,早上又饿肚子了?” “把这个喝了吧,经常不吃早饭容易胃病。” 旁边不少人在看,都说新同学好温柔细心会照顾人,果然美女从来都是和美女玩的。 林渡转过头,终于抬眼看孙灵冉,没接她的东西,只是轻声拒绝:“谢谢,我吃过早饭了。” 对方却直把牛奶罐子的易拉环扣开,罐子塞进她手里:“哎呀,补充营养,你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拒绝我了。” 林渡想递回去,边上却一堆起哄的,个个说都打开了就喝了嘛,一小罐牛奶能占什么肚子了,别辜负朋友心意啊。 好像只是不想喝个什么东西,都成了她的错了。 孙灵冉的好人还要做到底,同旁边人说:“你们还是不了解林渡。” “林老师也真是的。我知道他工资不多很拮据,又从来不让你要别人的东西,但是我们哪分那么多呀。”孙灵冉打量林渡一遍,视线最终停在林渡放在课桌上的洗得有点脱色的杏白色休闲书包上,“下次我见到他可要帮你好好跟他说说,都说女儿要富养,怎么能对你也这么小气。” “还有你这书包初中就买了吧,还在用呢,真是的。” “……” 旁边其他同学见到孙灵冉这样事无巨细地一整套,都有点掩饰不住的惊讶。 一时间在旁热火朝天聊起来。 “原来你们关系这么好,我说林渡怎么不积极交朋友,看来是因为有唯一好闺蜜了?” “要是有人这么关心我,连一个书包也一直记得,还会为我跟我爸多争取零花钱,我死而无憾了!” “就是说!” 这一桩姐妹情深实在感人肺腑深入人心,阮思璇提着扫把从外面值日回来的时候,宋小尧连忙溜溜达达跑过去汇报。 “林渡藏得真够深的,原来她跟新转来的同学真认识,还是好朋友,那会儿我问她都不说。” “要不是新同学刚刚突然给渡渡送草莓牛奶,还在那边关心她,我真想不到她们竟然认识,还是好朋友!” “你说,新同学来了,渡渡会不会没空跟我们玩儿了呀?” 阮思璇拄着扫把站门口,听宋小尧这么说挑了下眉毛往林渡那边看。 注意到不少人都在看林渡跟新来那个女生,叫孙什么的。围观同学脸上八卦、探究都有,林渡低着头,不难看出被众目睽睽注视的窘迫。 阮思璇想起来刚进门前听见教室里面有人说什么书包初中就买了怎么现在还在用,再看现在这样子,好像刚好能对上。 宋小尧是个马大哈,脑袋有时候带有时候不带。 带的时候数学能上一百四,不带的时候连别人话音儿都听不出来。现在这架势,她还一个劲儿在那叭叭说新同学看渡渡脸色不好还主动给她拿牛奶,阮阮你什么时候能这么贴心对我这么好啊? 听这话阮思璇从林渡跟孙灵冉那边儿收回眼,看着宋小尧这傻了吧唧的样儿,摇着头撂下一句:“你真当这是对她好啊?” 来这地方念书的,家里真贫困的有几个,林渡算一个,因为家里有个生烧钱病的爷爷。家庭情况这事,平时没事儿相安无事,但这十几岁格外敏感的年纪,把人家庭情况当着这么多人面往外说,孙什么安的什么心,当谁都看不出来呢? 听到阮思璇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宋小尧没明白过来,追着问啥意思呀旋? 阮思璇又看了眼教室那边,孙灵冉假意的关心跟林渡沉默的抗拒,摇摇头走开了。 *** 摸底考试成绩是在开学第三天陆陆续续开始出的。 但礼拜三上的几节课历史、英语都是后考的还没出,数学卷子那会儿又还没判完,所以十九班的成绩暂时一科还不知道。 有同学好奇自己或者别人考的什么样,在老师发卷子之前就往办公室跑看分数,也传出来好几个同学的分数,哪科的都有。 林渡知道自己考试这两天的状态一直特别不好,虽然该写的题全都写满没有空着,但是脑袋混混沌沌的,也不知道答得怎么样,心里特别没底儿。 宋小尧问了好几回要不要帮她看看成绩,林渡也只是说等老师发卷子就好了。 也亏得王珞华虽然是文科班班主任,但也教理科实验班高二三班,所以办公室在五楼的理科年级组。林渡考完试这两天照常去送作业也见不到其他科老师,压根不知道自己成绩。 礼拜四这天上午第四节课是数学,在上完两节语文课和一节政治课还没看到摸底考卷子之后,班里不少同学开始着急。 课间的时候三五个聚在一起在聊成绩的事。 孙灵冉背靠着墙壁坐着,腿在凳子底下摇晃,正跟坐旁边那行翘着二郎腿划手机的男生说话。 这是她来这个班火眼金睛看着的唯一一个大帅哥,叫郑听司。听说还是校学生会主席,附中的风云人物。人长得是好看,浓眉大眼,一米八几,脚上鞋还是balenciaga的明星同款,挺极品的。 孙灵冉趁着他看手机瞄了好几眼,从长相到穿搭,不过最后总结还是不如小周。 但文科班跟理科班离得远,见小周一面难上天。她不介意现在无聊的时候跟帅哥聊聊天,反正从小到大没几个帅哥对她不感冒的,被人捧着聊天的感觉应该没人不喜欢。 郑听司同桌是体委关子默,正为一会出不出数学成绩的事儿发愁:“最后两道大题我第二问都空着没写,这回考不了几分了。” 他看郑听司一点儿不着急,还对着黑屏的手机拨弄了几下头发,偏头问他:“你呢,这回还是稳坐第一宝座啊?” “不然呢。”郑听司瞥他一眼,一面解锁手机给不知道哪个妹子回消息,一面大言不惭,“我说各位努努力,不然我这第一就是想掉下来也难啊。” 关子默喝了口北冰洋新出的酸梅汽水儿,友情提示:“别立flag你,回头真让人干下来。” “咱班谁有这实力。”郑听司不以为意,往椅背上一靠,环视一圈,没一个能打的。 视线落到靠墙那行停了下,也不是,林渡还行。 要是肯跟他谈恋爱,他给辅导一下数学英语的,谁第一还真不好说。 可惜了,长得好看死脑筋一姑娘。 他刚这话好像没被认可,坐一条过道外新来的女生孙灵冉在这档口插了句嘴:“这么肯定吗?说不定这次不一样呢。” 郑听司一听,乐了:“你准备超过我啊?” “我没说,”孙灵冉把头发拨到耳后,“但都有可能吧。” 她在育英成绩蛮好的,这次也自觉每科考的都不赖,尤其是她最擅长的数学,在之前的班级每次数学成绩都是前三名。 郑听司听她这话,手机丢一边,伸出食指搁面前晃晃,一点儿面子没给:“育英的别说话。” “育英怎么说也是区重点,”孙灵冉不怎么服气,“我们育英来的也不一定差吧?” 正说着话,数学课代表抱着一大摞卷子风风火火地打后门进来。 不少同学围上去,争相看自己成绩。都被数学课代表打发回座位上,说等着她叫名字发卷。 这卷子不是按成绩排的,课代表在前面不痛不痒叫了几个名字。孙灵冉在座位坐着,还真有点儿紧张,顺便瞟了眼前面林渡的位置,看她趴着睡觉,又有点放松下来。 都要发数学卷子了林渡还趴着睡觉,这是没考好直接摆烂了? 数学课代表又念到几个:“宋小尧145,赵畅147……阮思璇112……关子默121。” 关子默垂头丧气把卷子领回来,看了郑听司一眼,一副我完蛋了等着你的了的表情。 终于发到“郑听司150”。班里一阵抽气儿。郑听司上前一手接过卷子,嘴里念叨着“低调低调”。 回座位上的时候还不忘跟孙灵冉说:“新同学,看你的了啊。” 这回题目难度尚可,不过高一一整年度的知识点都有,所以大多数同学考的都还不错,但有些知识疏于复习,所以除了郑听司这个满分,拔尖的并算不多。 讲台上那一摞卷子见少,课代表又发出去一张一百三十多分的卷子,下一个念到了:“林渡,142。” 这回班上同学的反应比郑听司的满分出来的时候还大。 林渡被后桌同学晃晃胳膊摇醒,一脸懵地上台领了自己的卷子。 数学课代表把卷子递给林渡,不忘感叹:“怎么提分的啊林渡,这回行了,能争第一了。” 这个班一大半的同学都是文理分班前就在十九班的,在一个班上当了一年多的同学,彼此的水平都有数。 知道林渡文科的史地政和语文都是拔尖的,只数学和英语差一点,分班考的时候数学英语瘸腿还考了全班第六,这回数学上来了这么多,可不是要争第一了。 “我靠,142?”关子默一听,汽水儿都不喝了,冲郑听司说,“就差八分,林渡这回说不定真能超过你。” 孙灵冉听到林渡考了142,有点儿不相信,她以前数学不是不好吗?难受了一会儿又安慰自己,他们这又是150又是142的,这题又不难,待会儿她的出来不比他们差哪儿去。 这么想之后还宽慰起郑听司来:“放心吧,超不过你。这次大家考的都不错啊。” 说完讲台上课代表就读到孙灵冉的名字“孙灵冉,103”,话音落下的时候,四周的空气有一秒钟的死寂,一秒钟后看过去,被点到名字的人脸都绿了。 偏偏郑听司还不给面子,对别人说林渡这回要跟他争第一的事儿全不在意:“超过呗,乐意被美女超过。” 关子默一听也是,拍拍郑听司肩膀:“也对,人林渡厉害又长得好看,你被她超过也不冤。” 孙灵冉起身领了卷子回来,手攥紧这张红笔大大写着“103”分的数学卷子的边角,随便往桌子上一搁,顺着关子默的话问了声:“你们都觉得林渡好看呀?” 这不是明摆着的。林渡白又瘦,脸跟巴掌大,眼睛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还有种说不上来的气质。关子默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必须的啊,女神级别。” 孙灵冉对这答案不太满意,扯扯嘴唇说:“是吗?” 说完看向郑听司,虽然他刚才说了句乐意被美女超过,孙灵冉不死心,还想听听他怎么评价。 郑听司接收到这个眼神,还特意往林渡那边儿又看了两眼,回过头来的时候特认真地回答:“附中刘亦菲的水平。” 孙灵冉愣半天笑了声,自己闷闷嘟囔了句:“还刘亦菲。” 一个个都什么眼光,没见过好看的? 她回过神来越想越不得劲,干脆翻了大半个手机相册,翻出来一张初中毕业全班的大合照。 上面有她也有林渡,最重要的是集体照,不刻意。 又在微信列表找了好一会儿,最后给三班的季家乐把这张毕业照发过去。 【魔法少女灵:[图片]】 【魔法少女灵:你感觉这里谁最好看?】 发完就把手机亮着屏幕放在一边,不错眼地等着对方回消息。 还好这货好像24小时不离手机,没等她手机息屏,对面就秒回了消息。 【无脑高中牲:[图片]】 【无脑高中牲:这妹子绝了】 【无脑高中牲:干嘛?】 【无脑高中牲:谁好看把谁微信给我?】 孙灵冉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看到季家乐给她刚刚发过去的毕业照上红色线条画了个圈,圈中一个人。 她点开放大,看到那位置在相片的倒数第二排,梳着高马尾辫的林渡。 操。 【魔法少女灵:一秒钟你就看完了?】 【魔法少女灵:认真看了吗你?】 再回消息的时候孙灵冉两手打字,按得手机触摸屏都直响。 季家乐回得倒是快。 【无脑高中牲:美女一骑绝尘】 【无脑高中牲:我再好好看好几遍也是她啊】 【无脑高中牲:不过有点眼熟,好像在学校见过】 【无脑高中牲:你们班的?】 她就问个谁好看,他倒好,追着她乱七八糟问个没完。 孙灵冉火气“腾”就上来,说话没了好气儿。 【魔法少女灵:你管她谁干嘛?】 【魔法少女灵:少说没用的。】 偏偏对面那人看不出火色,一个劲往枪口上撞。 【无脑高中牲:不是你问我谁最好看的】 【无脑高中牲:那你问了又不给微信,这是不道德的】 不道德你妈了。 孙灵冉脾气上来,连着回了好几条,回完干脆把这人直接拉黑。 【魔法少女灵:你是不是有病?】 【魔法少女灵:哔哔那么多干嘛?】 【魔法少女灵:脑袋有坑吧你,妈的,眼瞎心也瞎。】 …… 季家乐这会儿原本还在六楼三班的教室最后一排晃悠着椅子乐呢,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突然收到孙灵冉这一套连珠炮的骂,再想打字回消的时候旁边已经一个红色大感叹号了。 嘿。这姐们。 季家乐抱着手机有点无语,虽然他不大介意也经常被一些女生骂吧,但他往上翻翻聊天记录,寻思自己也没说啥啊。 咋的就把这位姐惹毛了? 他想着这事儿正郁闷,他们几个那个“伴你学小分队”的群正好有新消息,汪鸣飞问今天中午吃点啥。 季家乐想不通他为啥被骂,随手把跟孙灵冉的聊天记录全选合并转发到伴你学群里,想问问他又咋了。 伴你学小分队 【无脑高中牲:[无脑高中牲和魔法少女灵的聊天记录]】 【无脑高中牲:我又咋了,一个个都骂我】 汪鸣飞估计压根没看聊天记录,秒回了个。 【你滴野爹:咋滴了?】 季家乐找到人倾诉,手指头在屏幕上狂飞。 【无脑高中牲:不知道啊,莫名其妙给我骂一炮】 【无脑高中牲:我冤死了我】 下课时间哥几个估计都玩手机,没一会儿邓泽安也出来,邓大学霸更不看内容,直接人身攻击。 【虚伪艺术家:也没什么毛病其实。】 【虚伪艺术家:一个微信名叫无脑高中牲的人能没病吗?】 不儿,这话说的,季家乐刚要反驳。 下一秒,周嘉梁消息也来了。 b612引用了“一个微信名叫无脑高中牲的人能没病吗?”这条消息,【b612:1】。 表示赞同。 汪鸣飞也学周嘉梁装逼引用回个“1”。 你滴野爹引用了这条消息,【你滴野爹:1】。 只可惜刚发出去也遭到了无差别人身攻击。 【虚伪艺术家(邓泽安):叫你滴野爹这逼名也没好到哪儿去。】 周嘉梁又【b612:1】,逼装满。 他坐窗边,肩膀倚在窗台边上懒洋洋靠着,盛夏午间风透过天蓝色窗帘暖暖吹拂在他有一颗褐色浅痣的侧脖颈上,他把一下下吹过来的窗帘扒拉到一边儿,百无聊赖翻开了季家乐那聊天记录。 随便看了两眼又顺手打开被季家乐画了圈那张照片。 “育英中学16级毕业班13班”。 周嘉梁视线在被圈中那姑娘脸上停一停,又转头瞟了眼季家乐。 同情地摇摇头。 嗯…这骂挨得挺冤的。《 》 7、语文课 礼拜四的这一天是个闷沉沉的阴天,天色像种被污染的蓝,不急不缓地往四周晕染转淡。 操场上篮球架下的男生们并没因为阴天而扫兴,照常穿着清凉的球衣不遗余力地挥洒汗水。 19班下午的三节课是体育音乐和历史。 闷了好几天,下午预备铃刚打,班上为数不多的几个男生已经抱着篮球在教室里跃跃欲试。可惜班级的门都还没出去,班主任老师理所应当的以没正式开学音乐老师和体育老师还没上班为理由占用了这两节课。 篮球计划彻底泡汤。教室底下颇有怨言,但也只是发发牢骚,再难受语文课还得上。 而且魔鬼师太名声在外,她的课几个人敢造次,个个都拿出书来坐好。 好在语文卷子虽然一向判卷比较慢,但距离语文考试已经过去了两天,王老师两个班的卷加班加点还是给判出来了。 能知道语文成绩,是同学们突然被加两节连堂语文课唯一的慰藉。 下午两点钟,教室里灯棍亮亮开着,照得人精神混沌。 林渡作为语文课代表,抱着卷子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找了几个同学帮忙,快速地把语文卷子分发了下去。 等到王珞华上课铃响,踩着点进教室的时候,所有同学都已经拿到自己的卷子,大多都正跟附近的同学小声交流着成绩的问题。 王珞华走上讲台。 作为整个四楼最让人畏惧的老师之一,开学一年多整人战绩无数。连别的班同学都说每次一打上课铃老师还没来,听到她“哒哒哒”的高跟鞋响,都要立马噤声。 她的能力自然就是只要往讲台上那么一坐,底下的同学就十分自觉,安安静静地坐好了等着她开嗓。 “卷子都拿到了吧?” “还有没有同学没有卷子的?” 王珞华环顾一圈,问了句。 底下没人回,过了会儿不知道谁大声回了句都有了。 王珞华往讲台上那个教师专用椅子上一坐,把她自己那份做了批注的试卷放到讲台上。 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难得给了点儿好脸儿:“看到自己成绩怎么样,都考的不赖?” 底下同学除了文理分班新分进来不了解情况的,其他原本就在19班的同学一看这架势就明白过来了。看来这回大家考的不错,至少语文不错。 毕竟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作为一开始就定好的实验班,只要班上的总成绩和语文单科总成绩没有排到年级组前五名王老师肯定会大发雷霆。 那种情况一般就是黑着脸进教室,一看就是带着气儿来的。 进来门一关准备开骂,一骂就是两节课,中间都不带喝口水喘口气儿的。 今天看到王老师进来是这副乐呵呵的状态,底下的同学们也稍微放了点心。 有外向的同学放松了警惕,听到王老师问这话,放大了声音说考的挺好的。 好在王老师也如大家所料:“这回考的确实不错。” “我大致扫了一眼啊,这回总成绩是按文理科分开录的,文科前十咱们班就占了九个,还行,挺给我争气的。” 年级前十占九位的成绩确实可观。 师太话音一落下面一阵欢呼。 “但我说这话也不是让你们骄傲的。”王珞华摆摆手让大家安静点,刚才先给了个甜枣,现在要说点严肃的,“我希望大家清楚一点,咱们班呢,是附中唯一的一个文科实验班,从一开始进学校的时候就是按成绩和文理意向分进来的尖子生,跟其他几个文科平行班还是不太一样。” “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九个位置,这件事情固然值得高兴,但是我觉得以我们班的实力,这还远远不够。” “我们应该包揽年级前20,甚至前30。这才是老师想要看到的,这才是咱们实验班享受着附中最优的文科师资,应该有的实力。” 虽然王老师这话说的实在有点儿狮子大开口,但同学们反而有点儿被老师这种口气给鼓舞起来,颇有士气的应声说:“好!” 这种反馈显然就是王珞华想要的:“这就对了,就是要的这股心气儿。都给我好好保持住了。” “好!” “这回咱们班还有一个特别让我高兴的事儿。”王珞华说这话的时候,把头转向墙边的方向,“咱们班这次出了一个语文年级组最高分,这是不分文理的啊,全年级几百号人的最高分。” “林渡的,137分。这回的题目不算简单,文言文和阅读那块都挺难,作文的评分标准也会比每次严一点儿。林渡这个137分非常厉害。” 人的心思有的时候很奇怪。 平时互相之间成绩怎么比都有,这个时候自己班的同学取得了年级最高分,反而没有了比较之心,倒是产生了一种由衷的与有容焉感。 班上同学为此纷纷看向林渡的方向,热烈地鼓掌。 林渡有点不好意思,在周围同学不断投过来各种艳羡的、肯定的眼光的时候,羞赧地弯弯唇角冲他们善意地回应。 “林渡的几道选择题和课内课外文言文翻译,都做的特别好,跟我们参考答案差不多。大家有什么不懂的可以下课的时候去问问她,问问她的学习方法啊,平时怎么积累这些的。” “……” *** 后面王珞华还说了很多,什么平时的知识积累、考试前的提升练习、优秀作文的拆解学习……落点在林渡的这篇作文写得非常好,语文组几位老师匿名批卷时就给了高度评价,后续可能会印成范文张贴到学校公告栏里,回头找一节课大家一起分析一下。 孙灵冉前面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只听到林渡的分数137,作文成了优秀范文…她手攥着卷子一边,烦躁得想就地把这破玩意撕掉。她的卷子右上角,红水笔赫赫然写着“87”分,87分距离137分,足足差了50分。 她知道自己成绩不算差,明明在之前的班级里,也是前20也是正常被老师表扬的学生,都是育英出来的,凭什么到了这边处处被林渡压一头? 从小到大她走到哪不是最中心,最受欢迎的了?那些男生女生,在她身边围的跟苍蝇似的,怎么到了附中就全变了。 她攥着拳头,很屈辱的感觉,连林渡那种贱人也要踩到她头上来了。林渡算什么东西啊? 一定是时间还不够,还不够久。孙灵冉在心里跟自己说,时间久了其他人就会知道,她孙灵冉才是那个家境好、成绩好、足够漂亮的人。 林渡?那种穷酸鬼这辈子无非就这样了,能翻出来什么浪? 花了好半天,孙灵冉暗暗把自己哄好。又看了眼手上试卷那刺眼的87分。 无所谓的。她只是还没有适应这里的节奏,下一次她认真写写,一定不会差的。 …… 讲台上王珞华的语文成绩分析会议还没结束。 这一次的摸底考反映出来很多问题。王珞华脾气是差了一点,但也是真负责肯操心。 所以在表扬过这次考试成绩优异的学生之后,又开始做起没考好学生的思想工作。 其中就包括刚刚从育英转过来的孙灵冉。 “这一次有喜有忧,也有同学的成绩可能不太理想。”王珞华说。“可能刚刚转学过来不太适应附中的节奏,一次考试成绩能看出来很多东西,但不能代表全部,以后还是有进步的空间。” 孙灵冉把这话听进去,老师说得对,一次摸底考的成绩算不了什么。况且她才刚刚从育英转学过来,对这里的一切,老师、同学、教学模式都还没有适应呢。 学习对她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她在原来的学校原来的班级一直都名列前茅的,就算没有李舟远那么拔尖,也绝对不差。 等到下一次,一定要让林渡贱人好看。 她伸直脖子往前面看了一眼,出了这么大一个风头,林渡还那副死装的劲,低着头假装不放在心上。 其实心里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了,小家子气的样子,这辈子没出过这么大风头吧? 这回摸底考让她得意了,以后别想每天在那边装模作样的好好学习了,她有的是麻烦要找。 她翻了个白眼,烦躁地移开眼。 那边王珞华话锋一转,给孙灵冉指一条路。 “咱们并不是说否定其他学校过来的学生,你可以看看林渡,她也是之前和你一样在那边读的初中。之前考的也不好,不算特别拔尖,一直都有自己的短板。” “但是可能是暑假回去真用功了,这次考试考的相当不错,不光语文考的好,数学都上140了。你们都是育英的应该更有共同话题,回头下课了多跟林渡交流交流,学习学习。看看人家是怎么学的,怎么到这个成绩的。” “她这孩子挺大方的,问学习方法肯定会告诉你。” “要不然就你这成绩,就算是转到了咱们班,那也待不长啊,下次月考你就得去平行班。” “自己着着急啊。” “……” 长长的一段话听下来,孙灵冉刚刚的一通对自己的安慰全部失效。 明明以前从小到大,她都是老师口中聪明却贪玩的孩子,只需要努力一点,就能毫不费力地提升成绩。 在班主任老师嘴里,她成了那个学习差的差生,林渡倒成了励志好学生了?? 她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红,臊得红。林渡、林渡、林渡……又是林渡,没几把完了是吧?《 》 8、巴掌印 林渡不知道是怎么跟孙灵冉起冲突的。 才干燥两天的天又开始下雨,一整天闷躁躁,到傍晚才响了几声轰鸣的雷,又疾又狂地下起雨来。 语文课下课前老师布置了任务,要求把上课讲完的错题改在卷子上,名句默写、文言文翻译写错了要罚抄十遍,交给课代表在晚自习之前收上去放老师办公室。 下午最后一节课照例是小自习,下课之后班上大多数同学还是顶着雨出去吃饭。 教室刷啦啦走掉一大半人,只剩零星几个人各自坐在座位上,整个空间很快归于安宁。 林渡中午买的面包还没吃完,没跟宋小尧她们去吃晚饭,留在教室里预备吃完面包把英语作业写了。 孙灵冉就是在这时候找上门的。 她把语文卷子拍在林渡桌子上,雨声里,说话声音不算大:“王老师说遇到问题都可以找你对吧。” 语气跟其他同学在时候的温言细语不大相同。 突然拍过来的一只手把桌子上的东西搅乱,笔袋在桌子边缘摇摇欲坠,垫在最底下的练习册下端戳到锁骨下。 留下一点小小的撞击感。 林渡垂着头,绑起来的马尾辫贴在泛着粉白的脖颈上,虽然吓了一跳,但她知道是孙灵冉,只是半抬起头,低声问:“什么问题。” “文言文的翻译,”孙灵冉说话没什么耐性,“我不会翻,你帮我写上。” 对方什么备用纸也没给,只把语文卷子递过来。卷子老师之后要检查,林渡当然不能直接写上去。没有等她说什么,孙灵冉又补充:“十遍麻烦你都写了。” 十遍是老师下课之前留的作业之一。改错题抄写,把卷子上错的名句默写和文言文相关的题正确答案一题抄十遍。 孙灵冉说的是不会写文言文翻译让林渡帮她翻,然而实则是让林渡帮她写作业。 这种事情以前没少发生过。 突兀的同时,还竟然让人觉得有点习以为常。 林渡从旁边自己被对方弄乱的一堆卷子里翻出信纸来,刚落笔在上面翻了第一个词,没来记得往下写,就被孙灵冉打断。 对方没什么好气儿地颐指气使:“写卷子上啊。老师不是让写卷子上吗?” 正头顶上方灯管透着冷色调的光线,光极亮,照的人头脑晕眩。 林渡放下手里的碳素笔,停顿了两秒:“这个老师要检查,你还是自己写吧。” 班上这个时候人不多,实验班的学生卷生卷死,新同学刚转来的时候新鲜一会儿,再往后也没人会整天关注新同学旧同学的。 大家都在垂直头学自己的。 所以没人注意她们这边。 林渡只半抬着头,视线停留在对方的校服上。她有点恍惚,她们以前的校服有三种颜色,白色、灰色还有紫色,分布成几何图形排列在衣服上。 穿那身校服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很让她连回忆都不敢回忆的事情,胸口上烟疤隐隐作痛。 现在呢。现在身上的校服都变成了红白相间。 其实孙灵冉来附中才不过一小阵而已,可是这短短几天的时间,每一天都让她度日如年。 她甚至到现在都有点反应不过来,自己平静的生活怎么就突然又掉进深潭里了呢? “你什么意思?拿老师吓唬我?”孙灵冉没走,绕了半步到林渡面前,她手撑在林渡桌子上,剥除了人前的伪装,变成林渡熟悉的那一种,“听说你来附中以后特别狂是吧?” 这是熟悉又陌生的一种语气,带着匪气和侵略感的语气。即使只是简短的一句,让人听到也会有种由内到外的不适感。 其实从孙灵冉最开始把卷子拍在她桌子上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到了,她根本就不是想要学什么文言文的翻译。 她是已经打定了主意来找茬儿的。 虽然林渡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她不痛快,或者根本没惹,有些恶意很多时候是毫无理由的。 林渡不想重复在育英时候日复一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生的日子,她的愿望很小,平静生活。 可是她的愿望好像又很大,不然怎么上天一直都不肯答应,要一次次让孙灵冉到她面前,将她新生的嫩芽重新烧杀抢掠成一片万物凋零的荒原。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林渡低声说。她伸出手把孙灵冉的语文卷子往对方的方向递了下,空出来抽出自己的作业本,刚拿起笔,手上的本子就被突兀地抽走。 实验班里约定俗成的规矩是安静的时候不可以大声说话。 孙灵冉用她们两个听得见的声音,语气并不善:“好学生演够了没?”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林渡,你挺能装的啊。” 对方似乎并不善罢甘休。林渡抬起头,孙灵冉把她的作业本扔回桌上,本子落地时硬硬的边角扫过林渡细白的脖颈,留下一道浅浅红痕。 孙灵冉居高临下,冷眼看着她这一番动作,下了最后通牒:“你不写是吧?” 林渡把作业本放好,无意识地抚一下被划到的皮肤,只是说:“老师要检查,你还是自己写吧。” “行。”孙灵冉瞪了林渡一眼,“挨扇没够是吧。你等着。” *** 林渡是在两分钟后知道孙灵冉让她等着什么的。 她的英语作业还没写完,正埋头在写,桌子被人叩了两声,她一抬头,耿希一把拉着她胳膊就进了教室外不远的女卫生间。 外面的天全黑了,雨好像更大,密如瀑布倾倒。浓黑色的天空乌云翻滚,不时有几道刺眼的闪电,将整片天空照成惨白。 惊天的一声雷响,同一时刻卫生间的门被人踢了一脚带上。 这个学校唯一的监控死角。 林渡被耿希、孙灵冉带头的几个女生围住在卫生间的最里侧墙角。 卫生间里还有几个这层楼其他班的学生,有的急着撤出去,有的则留下来饶有兴味地等着看。 孙灵冉她们也不赶人,像是并不介意给人看她们怎么教训人。 又像是足够自信,自信没有人看到这一现场之后还敢跑过去跟老师告状。 “林渡。” 才刚被逼到角落里,林渡被人点到名,她抬起头,耿希已经站在她面前:“看不出来,你挺横啊。” 在同一个班级一整年,林渡与面前这位同学不算熟悉,只是平时收发作业时说过一两句话。 应该没有什么私人恩怨。 耿希气冲冲,讲话有点流气,摆明了是替人出头来的。 孙灵冉反而站后边,似笑非笑地看着。 “什么意思,欺负我宝贝是吧?”耿希手握成拳,杵了林渡一把,嗓门猛地提高,“说话啊你!” 林渡被这一下推到墙边,后背撞上窗台,卫生间的窗子没关严,斜风骤雨不由分说地吹进来,顷刻之间就把林渡单薄的校服打湿半边。 湿凉的雨水沾在身上,她不自觉战栗地一缩。 卫生间几个隔间的门都紧紧关着,刚刚进去的同学完全没有出来的迹象,还有人已经掀了帘子准备进来,见到这架势又重新退出去。 孙灵冉这时候上来,扯扯耿希的袖子,眼睛却是嘲讽地看着林渡,指指她胸口的位置,开口的时候笑吟吟:“别推呀,她那儿有伤。” 好熟悉的语气。 林渡垂着头,突然又被唤起那些记忆。比起记忆,那更像是一种感觉——□□的疼痛、精神的恐惧、他人灼灼目光……数不清几重的折磨。 那种感觉又重新回来了。 那种不管是顺从还是反抗,永远不会被放过,永无宁日的感觉。 她的心脏狂跳,身体在细碎发抖,她们几个争先恐后上来跟她说什么她没听清,只是记得孙灵冉卯足了力气连续打了她三个嘴巴。 不知道是外面的闪电闪了一下,还是她的脑袋闪了一下,林渡被打得发懵,脑袋一瞬间的空白,右耳耳鸣,右半边脸从一开始的疼,到疼上加疼,再到发麻,最后痒痒肿胀起来。 她其实不想哭,但是生理让她的眼睛涩涩起雾。 卫生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不断的有同学进来又走,无一例外地看过林渡,看过她被打,或者看过她脸上高高肿起的巴掌印。 真是好奇怪的感觉。 明明被打的是右半边脸,怎么感觉,好像整张脸都疼得发麻呢。 后面的事情也很按部就班。 孙灵冉“好心”地给她一个一次性口罩,笑笑说这事儿就算了,以后就当没事,大家还是好朋友。 其他人则是演白脸,一个劲夸孙灵冉心肠好脾气好,说以后都是朋友,看着冉冉的面子,有人欺负你找我们这种话。 林渡被她们虚伪地拉着回了班级门口。 真的是好笑。明明是一场高高抬起的施暴,怎么最后好像变成了低低放下的姐妹聊天了。 一次性口罩下,她咬着下唇,几乎出血,散出来丝丝的血腥味。 屈辱感比外面那场暴烈风雨还要强烈地涌上来,她想要撕碎些什么,比如那些虚伪,比如那些施暴时的嬉笑,比如那双暴力后餍足的眼睛。 她想把那些,全部撕碎了。 冒雨吃晚饭的同学已经陆陆续续回来。孙灵冉和几个姐妹已经牵着手下楼去。 林渡垂着头往上拉了拉口罩,站在教室门口附近,却不知道要怎么进去。她走到门边,踌躇后又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 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见到任何人。 正在楼梯口,看着不远处窗外不知疲倦的雨,手突然被人握住。 林渡身体本能一颤,手往回缩,抬头看见阮思璇,抽回手的动作才堪堪终止。 阮思璇看到她脸上包裹的口罩,湿漉漉的神情,没用问,反是笃定的语气:“那个新来的弄的?” 接收到林渡讶然的表情,阮思璇拉着她往楼上五楼走:“跟我抱作业去。她太明显了。” “什么?”林渡脑袋还懵着,没懂对方的意思。 “针对你。”阮思璇说,“她针对你太明显。” 林渡看着脚下的楼梯,突然觉得喉咙也疼疼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要想哭就哭吧,”阮思璇拉着她避开下楼的同学,压低声音,“但你真的要这样任由她欺负吗?” 要这样任她欺负吗? …… 林渡被阮思璇拉着的手不自觉收紧,眼睛却始终垂着,不敢看对方,或者说不敢看任何人。 她想起孙灵冉威胁她的话。 林渡,你希望那个视频让所有人看到吗?包括林老师。包括李舟远。 林渡不在意。 她一点都不在意什么李舟远张舟远看到。 可是林老师。 林老师不能看到。 她不敢想林老师看到会作何感想,更不敢想象,如果所有人都看到了,林老师…该怎么在他们有色的眼光下生活。 要林老师上课的时候,还听到别人讨论他的女儿吗。 林渡终于敢抬起头,隔着热热的水雾看阮亦旋,很轻的摇摇头。 “但是,”她还是鼓起一点勇气,用涩涩的声音问阮思璇,“手机可以借我吗?” …… 她用阮思璇的手机拍了受伤的照片,发给自己。 怕老师看出来,没有进去办公室,自己下楼的时候,意外地听见,楼梯边四楼的阳台,有两个人在小声地说话。 “我真想不到约他去哪儿了,实在不行就天津方特吧,我买票了。” 林渡本就轻的脚步停住,孙灵冉的声音。 她脱力的手扶住楼梯的把手,人站在楼梯灯光的暗影里。 双脚好像灌了铅,无论如何也移不开。黑暗里窥探的欲望被无限放大。 很无法想象,刚刚才恶魔一样伤害其他人的人,现在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地在聊少女萌动的春心。 “但他不像会喜欢这种的人。”耿希说。 “其实我真的不懂他喜欢什么了,”孙灵冉叹口气,语调哀哀的,“见他一面都好难,就算见到,也都总不搭理人。” “要是其他人我真的早就不理他了。” “可是希希,”最后一句带了点儿哭腔,“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啊。” “不会再有一个人比他更好了。” 那边沉默良久。 好久之后,耿希叹了口气。 “冉冉我觉得你这条件,真觉得你跟他能走一块去的。” “唉。” “但是其实大家都知道,周嘉梁最难追。” 周嘉梁。 林渡抬起手,隔着一次性口罩,手指碰到肿起的右边脸,有种念头在脑袋里放肆生长。 她攥紧手,恨意不受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孙灵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原来是周嘉梁吗。《 》 9、谈恋爱 这场雨持续一整晚,一直到晚自习结束,只是渐小,并不见停。 林渡埋着头,把没做完的半套数学测试卷收进桌斗。距离放学铃响还有不到半分钟,教室里窸窸窣窣着收拾东西的声音。 悠长一段铃声响起来,不少同学边抱怨着连天的雨边起身。林渡把书包放腿上,慢吞吞拉着拉锁,孙灵冉推着耿希的肩膀从林渡身边经过,往外走的时候小声地催促:“快点了希希。再晚他要走了呀。” “哎呀知道了大小姐,一楼楼梯口等他。” “……” 两个人背影从教室门口消失,林渡站起身,书包已经背在身上,她抬起手,拉拉脸上的一次性口罩,将大半张脸牢牢遮盖住。 口罩边角的棱褶压在右边肿胀的脸颊上,一阵阵的磨痛。她握紧手中的折叠伞,z字楼梯人头攒动,可是一眼就能看到沿墙边懒散下行的男生。 他今天穿了校服,宽松的红白polo衫隐隐勾勒出骨骼,颈前的拉链只拉上三分之一,走路的时候领口摇摇晃晃着露出锁骨下白而透的皮肤。 站在高处看,好像总有男孩女孩不自觉看他。看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瘦长的肩颈,或者脚上昂贵的名牌球鞋。 他好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目光,拎着红色雨伞长长的伞柄,平淡地置若罔闻。 雨还没停。 出门的同学一波接一波地撑开伞,伞与伞的间隙里,林渡果然看到孙灵冉跟耿希打同一把伞,无意识地碎步在原地,眼睛急迫地左顾右盼,终于等到了周嘉梁。 远远的,她看到周嘉梁撑开伞,双肩包好好背在背后,一手插兜,一手握着伞柄,从孙灵冉面前经过。 后者拉着耿希匆匆忙忙追过去。等到林渡费力地撑开折叠伞跟着转过弯,漫地此起彼伏的各色雨伞将整条路也塞满。 恶劣的雨天,什么也看不清晰。林渡在一眼望不见头的伞路里踮着脚看到最显眼的红色雨伞,鬼使神差般地跟了上去。 *** 下楼走的逸夫楼的侧门,从侧门出去这一条路不算宽敞,下晚自习的大部队簇拥着出去,在一个岔路口分开。 往东走北二门直接出去,往西是c大的方向,从c大横穿出去,可以省一段路程,不过到c大之前会经过体育馆和边上的一片密匝的杨树林。 那是校园情侣的约会圣地,教导主任重点勘察的恋爱摇篮。 路上人群不再拥攘,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一些同学。孙灵冉和耿希还跟在周嘉梁身后,林渡将雨伞伞面沉沉下压遮住自己。 雨水乐此不疲地砸下来,落到四周积水的水洼里,激起的积水将校裤脚也沾湿。 好凉,湿哒哒的不舒服。 只是林渡现在无暇顾及其他,杂乱的雨声里她也听得见自己颤动的心跳。 她远远跟在他们身后十几步的距离,直到他们突然停下来——在体育馆跟小树林中间不到两米的小路上。 周围没再有其他人,周嘉梁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孙灵冉,只需要稍一偏头,就能发现林渡的存在。 还好体育馆侧边是路灯盲区,林渡躲到体育馆墙后的檐下时,那边讲话的声音传过来。 隔着雨幕勉强能够拼凑清晰。 “周嘉梁……”孙灵冉的声线柔和羞赧,微微颤音暴露了她的忐忑和期待,“这周末我生日,我想…我可不可以请你出去玩?” 耿希适时从旁配合:“冉冉想了一个礼拜了,一年就过一次生日,你就答应她吧。” “我想我们可以去天津,去方特玩,livehouse也行,或者……小周,你想去哪儿玩,我都听你的。” 孙灵冉和耿希滔滔不绝,却一直没听到男生讲什么话。 林渡倚在体育馆发潮的墙壁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小心地探出头,隔着朦胧的雨帘,借路灯昏黄的光看到周嘉梁浅蹙着眉说“不想去”。 孙灵冉又说了什么,她声音变低,林渡没听太清。不过看到远处少年没精打采懒散散站着,他好像总是这样睡不醒的样子,兴致缺缺地同他面前的人说:“还有事吗?没事我要回去睡觉了。” 他讲话的调子慢慢酥酥的,好像有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后面的话林渡没有听清,只是后来,孙灵冉好像哭了,耿希打着伞踩着水坑跑过去追。 再后来安静了,只剩雨声,林渡远远看见小路空荡下来,不见人。 她才终于从体育馆的墙后出来,伞搁在肩上,恍惚着往出口的方向走。 在此之前同窗三年,林渡从来没见过孙灵冉哭。原来让孙灵冉一而再哭泣流眼泪的人是周嘉梁。 她手紧攥着,指甲生硬地硌着掌心,很疼,但无论如何盖不过脸上被剥皮刻骨的疼。 林渡看着她哭着跑开的方向。 那么。报复她的方法。 是周嘉梁。 地上积水一团一团,小的时候林老师告诉过她,黑天下过雨的路,不要踩反光的地方。可惜她现在心思不在,踩空进水坑里,瞬间从鞋子湿到小腿。 林渡懊恼地低头去看,猝不及防地听到一声懒怠怠的“喂”。 一回头就看到周嘉梁。 电子烟弥散的烟雾里,他神情不明地看着她。大概雨天凉,周嘉梁握着烟杆的手手背贴在唇边,皱着眉头很轻朝手背呼了一口气,似乎在为被冷到了不高兴。 林渡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几步出去,身后的人也并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只是远远拖着尾音不经意地提醒:“你东西掉了。” 等林渡踌躇着回头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停在她面前。 她捏着衣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诓她。 高而瘦的影子投下来,兜头罩住人,少女迟疑着抬起头,视线平齐之处,是青春期男孩子凸起冷硬的喉结。 再往上。 林渡看到周嘉梁的眼睛。 眼瞳像黑曜石,疏离地垂眼看她。 鼓起勇气仔细看,好像还有点被耽误时间的不悦。 他长得很好看。皮肤好像很薄,哪里都红红的。嘴唇有点红,眼睑也有点天然的红。 如果他是女孩子,也一定是很漂亮很漂亮的女孩子。 一举一动惹人心疼的那一种。 “你在偷听吗。” 他问她。 问句,却是笃定的语气。 好像已经用那双冷冷淡淡的眼睛看穿她,并抓住她卑鄙偷听的证据。 在她回答之前确信地追问:“为什么偷听?” 林渡遮盖在口罩下的脸一阵阵地发臊发红,像偷了东西,当场被人捉住,在他的视线里无处遁形。 “我…”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好像说不出来,最后嘴比脑袋先反应过来,拙劣地撒谎,“只是路过。” 他们一高一低。周嘉梁伞上的积雨顺着弧线落下来,一滴一滴从林渡视线里划过。 思绪是被旁边不远处小树林里情侣吟吟的笑声打断的,林渡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树影憧憧里,少男少女无限接近的影子,好像在接吻。 她猛地转回头,周嘉梁撑着伞,淡漠地垂着眼,似是而非地点着头:“喜欢偷看别人谈恋爱是吗。” 林渡身体一滞。 “没有。” 他好像没耐心再跟她玩抓小偷的游戏,没听她说什么,说完这一句就收回眼,提步从旁走开。 林渡好像了解了为什么刚刚孙灵冉会哭。周嘉梁真的很帅。也是真的近乎绝情。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明晃晃写着对你不感兴趣。 面对没兴趣的人,好像多一眼都吝啬给呢。 她今天一晚的情绪波动过于大,以至于从刚刚到现在,很多行为,连自己都觉得讶异。 比如刚刚不知所谓地跟过来,比如现在,在周嘉梁走开之前冒昧地拉住他衣摆。 然后被他往前走的力量扯得踉跄了半步,手里的伞撞上他的,扑簌簌落下水。 周嘉梁低眸,看见水滴沾在她额前的碎发上。然后顺着粉白脖颈的弧度一“骨碌”滑进衣服里。 少女的身体随着情绪浅浅呼吸起伏,细而嫩的手还攥着他衣摆,周嘉梁侧着身,困倦得眼皮沉沉,低头看她。 今儿晚上一两个的,都不用睡觉了? 被他看得脸颊有点发热,林渡悻悻地撒开手,咬下下唇,鼓足气抬起头,这是第二次跟他讲话。 相比于上一次的“谢谢”。 这一次女孩的声音柔软,问题倒直白且突兀:“那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他跟孙灵冉。 是在谈恋爱的关系吗? 她没打伞的手不自觉紧攥着书包背带,第一次问一个男生是不是在谈恋爱,她有点不知道手要往哪里放眼睛要往哪里看。 眼前的男孩子却好像满不在乎,像被老师劈头盖脸批评时候一样满不在乎,像是完全没把这些发心上,漫不经心地脱口说“那你说呢”。 林渡不知道周嘉梁跟孙灵冉有没有在谈恋爱,只是很快,她知道教导主任来抓早恋的学生。 手电筒刺眼的光线东晃西晃,小树林里小情侣跑的跑藏的藏,圆形光线照到他们身上的时候,林渡慌得不知道要往哪边跑,周嘉梁却皱着眉偏过伞挡住晃眼的光,懒散地站着,并没有要跑的意思。 林渡站在他身前的暗影里,着急地出声问:“你不走吗?” 被问到的人扫一眼擎着手电筒跑过来的鲁通海,掏出电子烟吸了一口,理所当然地:“我没谈恋爱跑什么呢。” 可所有谈恋爱的小情侣被抓都不会承认自己谈恋爱,鲁主任面前有口讲不清。 尤其是现在,手电筒直直照到林渡脸上,黄色光线将她眉眼照得清晰,她被晃得眯着眼,脸上细细的绒毛清晰可见。 远处的鲁通海借手电筒的光看清仰头的少女跟垂眸的少年,提步望过跑,嘴上学着电视里警察缉凶:“你们俩站那儿别动!” 开学那天被抓到早恋的情侣,全校通报单还贴在教室的黑板边。 林渡来不及细想,脑袋一热,拉起周嘉梁的手就往外跑。 年轻身体的速度跟老主任的速度不可同日而语,一路跑进隔壁的c大,已经远远不见鲁通海的时候,林渡才气喘吁吁停下来。 在大学校园里。 四周偶尔经过形形色色的人。 一阵疯跑停下来。 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掌心属于少年男孩子骨骼分明的手和烧灼的体温。 林渡心脏一跳。 眼前男孩子因为刚刚的剧烈运动胸口微微起伏,红色雨伞早已经不知道扔到哪儿去,好在雨终于见停,只剩淅沥的余韵。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看起来高高大大的男生,怎么身体好像弱不禁风。 他顶着微雨,胡乱拨一把被雨水弄乱的头发,因为被雨沾湿困意也没了,慢腾腾地问林渡。 “干嘛?”《 》 10、创可贴 林渡这一晚是一个人回家的。 因为鬼迷心窍预备跟踪孙灵冉,所以提前找了理由让阮思璇帮忙跟小尧说最近都有事情不能跟她一起回家。 夜晚的老街长而昏黑,雨过之后不绝鸟雀蛙鸣。走在这条十年如一日的路上,林渡垂着头,没拎伞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个凉凉的医用冰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穿过c大校园回来的这一路,林渡闷头往回走,头脑都是发昏的。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快太迷幻,让人来不及反应。 像一场一望无际的噩梦。永恒地循环,看不见尽头。 但是回家的路有尽头。 手扶上老家属楼喷漆粗糙的楼梯扶手,林渡好像找回了实感。 窄小的楼梯间空气不流通,一走进来憋闷的感觉兜头罩过来。 林渡后知后觉地开始担心,该怎样用这张肿胀受伤的脸去面对林老师和爷爷。 她有些颓丧地在楼梯上坐下来,垂眼看着手上这个冒着水珠融化的冰袋,顿了一下,慢吞吞地摘下半边口罩把冰袋贴在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缓解了脸上快要麻木的痛感,林渡一直在一楼和二楼中间的一节楼梯上坐了十几分钟,到估计林老师快看完晚自习下班回家的时间,才任命地解开绑头发的发绳,让发丝遮过单薄的肩颈,也半遮过受伤的半边脸。准备靠头发遮住脸蒙混过去。 插进钥匙开门的那一刻,她脑袋里闪过一百种骗过爷爷的谎言。 幸好今天唯一的一点点不幸中的幸运是爷爷已经睡着了。 厨房灶台上小砂锅还热着宵夜,一掀开盖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林渡把煤气关掉。趁着林老师还没回家,钻进卫生间里洗好澡,锁好房门回到房间,才终于敢翻出折叠镜子,直视自己的脸。 右半边明显的比另一边肿高一截,大概因为刚刚冰过,肿得没有特别夸张。 但是白皙的皮肤上,发红的指印分外明显。 林渡抬起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红肿的伤处。 有点懊恼地在想,她跟周嘉梁撒的那个过敏的谎,好像有点太拙劣。 …… 各种各样纷乱的思绪冲撞着她,林渡收起镜子,一面用冰袋麻痹脸上的痛感,一面用另一手翻出来作业跟习题册,用学习来麻痹自己的心绪。 等林渡写完所有作业,记了五十个单词,又费力地做完一套数学卷子跟两篇课外文言文练习题外加两道季风洋流大题,从抽屉里掏出手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屏锁上躺了十几条微信消息,林渡心里忽地一紧。 吸一口气划开时,发现都是宋小尧发过来的,才终于松了这口气,靠在椅背上打开微信。 宋小尧发了真的发了很多消息过来。 大多数是文字,只有最上面的一条是一张截图。 林渡没及仔细看文字消息,先点开了那张图片。 有点出乎意料的,是孙灵冉的朋友圈。晚上十点半发的一条,内容是一张照片,照片里酒绿灯红的室内,近处玻璃矮几上放了一整排五颜六色的酒。 照片上方的文案写着:想和你一起过一个生日,为什么这么困难? 林渡视线停在这张放大的截图上良久,半晌终于点了下旁边把图放小,看到下面宋小尧发来的一连串微信消息。 昨天下午22:33 【小尧:新同学好像失恋了诶】 【小尧:她长那么漂亮还会失恋啊,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生竟然会拒绝她】 【小尧:最起码得是周大帅逼那样的吧】 【小尧:哎渡渡你说,她喜欢的是不是咱学校的啊?】 【小尧:会不会是为了喜欢的男生才转学过来的,那简直小说情节】 …… 昨天下午23:49 【小尧:渡渡……】 【小尧:我真的佩服你能回家写作业一直不玩手机的】 【小尧:我好无聊啊渡渡】 【小尧:我妈说我要是跟你一样用功,就不用担心月考掉平行班去了】 【小尧:渡渡我要控诉你,今天都没怎么理我!】 …… 林渡迷糊糊回复了宋小尧说今天太忙了。 其实心思全不在宋小尧的话上。 她在想那个朋友圈截图……还有,晚自习下课那个时候,孙灵冉哭着跑开,她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林渡拿着手机从椅子上站起身,视线落到桌子边上那个蓝白色的冰袋上。她手伸过去,很轻地碰到上面,它被房间里温度同化,已经不再冰凉,碰上去的触感温温的,失去了消肿的效用。 她思绪抽回来,想起被鲁通海打着手电筒追,为了甩开他拉着周嘉梁一路跑到了c大。 那时候阵雨刚停,雨伞被兜进的风吹得翻折,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连脸上的口罩什么时候被跑乱掉都不知道。 只知道一抬眼就看到眼前的人视线在她受伤的侧脸上停了停。 冷冷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林渡有点紧张,对方没问,她却脱口撒谎说是过敏了。 周嘉梁眉头动了下,似乎因为她这人太莫名。他“哦”了声,皱着眉低头看一眼自己有点破掉发红的手,没什么兴趣再多待,转身一手插兜一手扯了扯红白校服的领口,不大耐心地散散热往出走。 再多一眼也没看林渡。 林渡那个时候一阵疯跑还没缓过来,乏力地站在原地,看周嘉梁步伐散漫,走了几步进到不远处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里。 他的手好像受伤了,被那个不知道刚刚丢到哪儿去了的红色雨伞伞柄的接口磨破掉。 林渡把脸上的口罩戴好,吸了一口气,也跟着走进去。 她一进门就找到自己需要的冰袋,走到前台的时候周嘉梁正拿着一盒创可贴在扫码付钱。她拢了下耳边因为跑步而散乱的碎发,走到他旁边。 前台说她的要十块钱,林渡手伸进口袋里,摸到因为上学不想带手机而特地带的买饭的零钱。 她对自己的每笔钱都记得很清,记得兜里的零钱至少有三十几块,把钱拿出来付给店员前,她顿了顿,又把钱放回去——很突兀地,叫住转身准备出门的周嘉梁。 她说她忘记带钱和手机,问他可不可以借她,她会记得要还。 对方淡漠地垂下眼带点儿审视静静地看她那两秒钟里,林渡有点儿怀疑自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嘛。只能低声又重复,说真的很不好意思,她一定会还的。 周嘉梁最后还是帮她付钱了。 似乎还担心她再去烦他,没大所谓地说不用还。 …… 林渡把那个已经温掉的一次性医用冰袋再一次贴在指印没消的右脸颊上,又一次点开那张孙灵冉朋友圈的截图,温温的冰袋贴在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心里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 林渡记得要把钱还给周嘉梁的事。把零钱和手机都时时带在身上,但是接下来的几天都没有再见过他。 那天的第二天是礼拜五,没有晚自习。跑操和中午吃午饭的时候林渡都有特别留意,午饭的时候宋小尧还问她不好好吃饭在东张西望什么。她去办公室的时候趁人不注意偷看了三班的请假表知道了他今天不在。 周末她过得按部就班,写作业、煮饭,听新闻做练习。她没他的联络方式,对他最大的了解是宋小尧说的那些八卦。 所以周六下午去宋小尧家写作业的时候,林渡在宋小尧讲那些八卦时,难得走了心去听。 周四那场大雨结束之后,一连两天都是大晴天。 盛夏午后的风像一阵阵热浪,顺着老楼房半开的窗子断断续续地吹进来,小尧妈妈为人节俭,主张能忍则忍轻易不开空调,还特地把风扇抬到了宋小尧她俩旁边。 落地风扇吱呀呀扭着头在餐桌边上奋力地工作。林渡额角汗涔涔,手上这道选择题要的数值求了两遍,得到的答案还是选项里没有的。 她把草稿纸翻过去,不服输地预备再求一遍,坐她对面的宋小尧则趁着她妈妈出去买菜把笔一丢,伸着懒腰跟林渡说:“歇会儿吧渡渡,一动不动写俩小时了,我妈可走了,再盯着我要疯了。” 林渡闻言应一声“嗯”,手上动作却没停,从第一步重新列了个式子,正一边往下重新算一边跟自己刚刚算错的思路对照。 对面的宋小尧却难得不被盯着,终于放开自我,开始滔滔不绝地跟林渡说话。 一开始还说的要发个微信给她妈妈让买菜回来的时候给她们两个带杯冰镇饮料,再不喝点儿冰的真要热疯了。 林渡手上没停还在解题,低头说她不喝了。小尧妈妈省一天空调的电费一杯饮料就给喝完了,下回她要不好意思来了。 不过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只是说她胃不太好不怎么能贪凉。 “行吧,”宋小尧边说边给她妈发微信说要一杯就行了,刚按完发送就迫不及待跟林渡说起另外的话题,“你说关子默是不是魔障了?” 关子默是班里体委,班长郑听司的同桌。跟宋小尧的爱恨情仇十辈子讲不完,林渡已经习惯宋小尧整天把这个名字挂嘴边儿。 所以听到这句开场白的时候笔没停头也没抬,顺着对方的话问:“怎么了?” 宋小尧听到林渡这句“怎么了”,终于放心地打开话匣子:“撸铁把脑袋撸坏了,哎也有可能是因为这回摸底考没考好破防了。” “反正就是突然说要考虑走体育,你说按他成绩老师都说一本线稳的,努努力就211啊,干嘛非得走体育。” “他妈还特地给问了体育老师那边儿,说要走这条路现在都算有点儿晚,该去就赶紧去练着。” “完事又跟他妈说了一大堆练体育的好,给画饼说孩子资质不错的,一努力上北体了,说不定到时候直接东京奥运会为国争光去了,他妈本来不支持,差点儿都直接给说动让他去了。” 林渡一边解题一边听着,弄懂了其中的意思,关子默想走体育,宋小尧不太高兴觉得文化课够了。 他们现在上了高二,走文化还是走艺体竞赛保送或者准备出国这些确实已经是亟待考虑的问题。 附中这种学校里,绝大多数人的家庭早已经为他们规划好接下来的路,宋小尧关子默跟林渡他们都是普通家庭,没那么高瞻远瞩,只是现在架子跟底下了,也该考虑这些问题。 宋小尧听上去因为这事儿不太高兴,林渡大约知道,因为关子默如果当体育生,可能要面临转到二十班艺体班,又要分出不少时间去训练专业,到时候聚少离多,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朝夕相处。 她不大知道怎么安慰对方,沉默须臾,很轻地叹口气:“可是小尧,可能人各有志吧。” “可能关子默真心喜欢体育,以此为志呢。” 其实她有点羡慕关子默了。 或者说羡慕隔壁班的艺体生。她偷偷问过一个认识的学播音的女生,被她们昂贵的集训费用吓到,她其实很早就想要走那条路,但是始终没有敢同林老师提。 那个费用太高额,不是他们这个家庭所负担得起的。 宋小尧瘪瘪嘴:“哎,我就是怕以后见不着他嘛。” 盛夏晴天万里无云,照得屋子里亮亮堂堂,连人心也跟着亮堂。 林渡心情比前两天好些,久违地开个玩笑:“承认啦?” “……承认什么我!”宋小尧恼羞成怒,“林小渡你学坏了啊!” 林渡今天尤不怕死:“承认你对关子默。” 宋小尧听这话一拍脸,说不过她,闷了两秒找到理由:“我那是怕以后一阵子见不着他,再见到他成黑皮体育生了,我讨厌啊,我喜欢白白净净的!” 她说完还觉得不够,加重语气举了个例子:“周大帅比那样的!” 林渡继续计算刚刚那道题的手顿住。她当然知道说的是谁,也知道为了让其他人听不懂秘密,女孩子之间总会有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为人知的代号,而他在宋小尧那里代号大帅比。 “是不是?”宋小尧还在找补,“看人大帅比那么白那么帅,长在我xp上,我吃他这款我还能看上关子默我瞎了我。” 那么白那么帅吗。 林渡视线还落在刚刚那道选择题的草稿算式上,思绪却已经倏忽飘远,很突然地想起来,那天药店里明亮的冷光灯下,他皮肤像是能被灯光照透。 思绪又被那些乌糟糟的事情填满,孙灵冉趾高气扬的一巴掌,在那男生面前却卑微地邀请。矛盾的两种样子在脑袋里撕扯。 明明那道题虽然半天没有解出来,但还是稍微有了一点思路。可是现在再看那张草稿的时候,却突然想不起来那些思路,熟悉的字母数字也好像都变成了不知所谓的乱八七糟的符号。 她一个也不认得了。 索性不再费力去想那题,低头假作看下一题,嘴上轻轻脱口问道:“那你喜欢他什么?帅?” “谁说我喜欢他了?”宋小尧立刻反驳,“再说了渡渡你眼睛清楚点好不好,关子默他哪儿帅了?我才不喜欢他。” “不是。”林渡抬起头,看一眼现在张牙舞爪的宋小尧,“不是关子默。” 宋小尧一听,当即懊恼自己的过度反应,脑袋卡在关子默那一part,一时没反应过来林渡在说谁:“那你说谁?” “周嘉梁。”林渡第一次念他的名字,从很多人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第一次念出口,有种怪异的感觉,她看着宋小尧问,“你喜欢他什么?” 宋小尧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口气。 “为什么喜欢他那理由可多了啊,”难得林渡愿意听,她还有点兴奋,掰着手指头细数,“长得帅啊,家里有钱啊,成绩好啊,喜欢他的女生一大把,他还冷淡,还对我不屑一顾。” 林渡抿抿唇笑了笑。 喜欢他的女生多、冷淡、对人不屑一顾……这算什么喜欢他的理由? 宋小尧说渡渡你不懂。 “追着你跑的男生有什么意思啊,就是够不上的拿不住的驾驭不了的才让人上头好不好?” “是吗。” 林渡手上黑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着什么数学符号,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只是低着头,状似随口地问:“那他谈过女朋友吗?”《 》 11、补习班 周嘉梁有没有谈过女朋友这个话题彻底燃动了宋小尧的八卦之魂。 跟林渡这个半路考过来的不一样,宋小尧从初中就跟周嘉梁一样在附中,对他们这些有名有姓的附中门面的八卦往事门清。 听林渡这一问,当即说:“你猜猜。” 林渡想起他的样子来。他那样的男生,长了一张隔三差五换女朋友的脸。 她猜不到,想也没想地认输:“猜不到呢。” “据我所知是没有,”宋小尧抿着嘴摇摇头,“大帅比出了名的难追。” “还从来没见对谁有点儿意思呢。” 出了名的难追吗。 林渡趴到桌子上,下巴垫在手臂上,埋着头听宋小尧说。 “真想不透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哎对对对,”宋小尧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睛都亮了亮,“跟你说个大八卦。” “什么?” 关于他的吗。 林渡抬起眼,看向宋小尧,“你说。” “记不记得那天我给你发的咱班新来那个女生,孙灵冉的朋友圈?” 当然记得。 林渡“嗯”一声,“怎么了?” “你看了啊,我还以为你不看这些呢,跟你说了你都不回复,你今天还有点儿人样,平时还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呢。” 大概是因为她今天多问了两句,得了宋小尧这样一句评价。 林渡弯弯唇:“别卖关子啦。” “就是!我不是跟你说孙灵冉那天晚上失恋了吗?然后发个emo朋友圈。” “嗯,所以呢。” “你知道她喜欢谁吗?” 孙灵冉喜欢谁?林渡心里咯噔一下。 “谁?” “还能有谁,”宋小尧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大帅比啊。”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但是听到宋小尧提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种心里一紧的感觉。 “本来我还挺惊讶的,还跟你说什么男生能拒绝得了她呢。”宋小尧说,“听别人一说是周嘉梁,感觉太正常了。” “这样吗。”林渡有点无意识地回应。 “是呀,倒也不是说她不好。就是感觉她不是大帅比喜欢的类型。” 林渡把头埋进胳膊里:“刚刚不是还说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吗?” “我这是直觉。女生的直觉很准的好不好?” “……” *** 林渡也不知道宋小尧说的直觉到底准不准。 只知道当天傍晚回家之后家里来了位久违的客人。 李舟远来她家之前其实联系过她。 在微信上,周五晚上的时候给她发过微信,问她要不要去他家里吃饭。 说林老师太忙,乔迁酒的时候也没赶上叫林老师和她,想趁这周末的时候,单独请他们补上。 林渡问他这是他爸爸的意思吗?李舟远踟蹰半天,这么简单的问题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回来。 不过林渡没答应。不管是他的意思还是他爸爸的意思,她都不想去。 因为那件事情,她其实有点刻意的疏远,并不怎么想跟以前一样那样频繁地和他接触。 她以为他们现在这样的距离,保持着偶尔见面能够打个招呼寒暄两句认识过的关系就可以了。 不需要再有多余的见面,更不需要到他的家里去吃什么特殊的乔迁宴。 过去的这一年,他们都很忙,确实没有时间见面,但李舟远也没有主动联络过她几次。她以为他也默认了这种成熟的、不用将话说尽的缓慢疏离。 况且李主任是林老师的直属上司,李主任如果真的想让林老师他们去他的乔迁宴,林老师无论如何也会有时间。 李主任当时没有说,跟那些大人物的乔迁宴吃完了,再来找林老师说另吃一顿实在显得有点刻意。 只是没有想到这人并不死心。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要找过来。 林渡周五晚上才在手机上明确的拒绝过了,周六傍晚从宋小尧家里写完作业一回家却看到李舟远已经坐在了她家的沙发上。 一身的名牌衣服球鞋,与这个老旧清贫的房子有点格格不入。 难得林老师今天也休息在家,林渡进门的时候正好见到林老师端了一杯水给李舟远。 李舟远坐在沙发上接过来,杯子在手上停顿了1秒钟,随手放在了茶几上。 一见到林渡开门回来,林老师跟李舟远异口同声。 “降雨回来啦,看看谁来了。” “降雨,出去玩了?” 林渡视线在这两个人脸上停一停,须臾点点头,淡淡地应声:“去同学家写了一会儿作业。” 话音落下,很短暂的甚至不到一秒钟的无人讲话的空档里,她还是敏锐觉察到了一种因为久不联络而自然生发的尴尬感。 直到林立恒朝着李舟远笑笑:“看看,现在还挺用功的。” 说完又看眼林渡:“快把书包放下,大热天的还背着,回头又捂生病了。” 林渡点点头把书包放回房间,听到门外客厅里,林老师跟李舟远正在聊一些没营养的天。 “生病?降雨怎么了?”李舟远差一点想站起来跟过去找林渡说话,反应过来林老师还在,又重新坐直身子,说了这么一句问林老师。 “没事儿,就是前一阵暑假在家,我让她开空调不听,热伤风了。”林立恒摆摆手,“她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嘛。” 你知道的。林立恒本来想说这半句的,想起来他们两个现在关系不好了,硬生生又吞回去。 李舟远往旁边紧闭的房门那里看一眼,尽管房门闭着,一点都看不见里面,他还有点舍不得收回眼。 “降雨有时候就是太懂事了。”李舟远低声说,“她总是先考虑别人,最后才考虑自己。” 林立恒点点头:“是啊。” 这小子受了情伤一样。要不是林立恒知道他们家林渡是个没出息的从来不会主动欺负别人的小孩,又知道他们因为中考升学闹掰的事,还以为是自家女儿欺负了他。 不过,中考报志愿的事,他在当时就跟林渡说过,这个决定做的很好。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附中的综合实力都更优,离家也不远,林渡的成绩顺利考上,哪有不去上重点留在普高的道理。 李舟远的阻挠他能够理解是不希望他们俩分隔在两所学校。但是从父亲的角度,他认为李舟远不算是好的恋人。 真正好的恋人不该阻挠对方更上一层的前途。 他已经算是很开明的家长。但当时这件事情如果继续发展,他最后一定会出来帮林渡决断。 不过好在林渡足够清醒,没因为其他人的左右就放弃自己原本的目标。 这一页算是圆满的翻过去了。 林老师也恰好扯开话题,问李舟远:“后天开学了都准备好了吗?” 这话实在有点硬找话题。又不是住宿生,每天住在家里走读,哪有什么要准备的。 “准备好了,”李舟远也没话找话,“林叔今年带高三肯定很辛苦吧?” “还行还行,都习惯了,你爸那才是辛苦呢。我就是教个书,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本职工作。” 林渡出来的时候莫名感觉这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好像不用再继续无聊的硬聊。 林老师默认林渡和李舟远关系好,毕竟在除他们两个以外的第三人看来,他们一直都是青梅竹马关系斐然。 所以一见林渡来,就从沙发另一头站起身转身往厨房那边走,边走边说:“你们俩好朋友坐下来聊聊天,我去看看家里还有什么菜,小远啊晚上别走了,就在叔叔家里吃,看叔叔今天晚上给你露一手。” 走到厨房门边的时候看到林渡还没坐下来,又开口催促:“降雨你站着干嘛呢?坐下跟小远聊会儿天。” 林渡低低应了一声“嗯”,人却没有听林老师的话坐下来,反而垂头看向李舟远;“你怎么过来了?” “降雨”,林老师一听林渡这话忙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人家小远来了肯定是好久没见你,来看看你呗。” 好像她不欢迎的语气是有点太明显。 林渡没说话,反而旁边沙发上的李舟远说:“对林叔说得对,我就是这几天没见到你,想过来看看。” 说完又伸着脖子看林立恒那边。 “林叔您别忙了,我今天等一下还要去补课,应该来不及陪您跟降雨吃晚饭了。” 林立恒停下翻动冰箱的手,转身过来看李舟远:“有这么忙啊,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那你晚上吃什么呢?” “我等晚上下课找个地方吃一口就行。”李舟远看看林立恒,又看看林渡,最终向着前者说,“林叔,其实我来是想跟您说两个事,一个就是我爸昨天跟您说了的,乔迁宴的事儿,您说不用这么麻烦,我知道咱们现在时间都紧,不吃这顿饭也没关系。” 林立恒听李舟远这么说,也顺着说:“确实是,现在我带毕业班,你们俩也高二了,你爸爸更不用说了大忙人一个,咱们真不用出去破费一顿。” “等你们两个下次放寒假了,快过年了叔再张罗咱们一起聚聚,那多放松了。” 李舟远推推脸上半框眼镜:“林叔您说的对。” 林老师跟李舟远那边就另请乔迁宴的事情已经达成了共识,林渡却还惦记着李舟远要说的第二件事。 总觉得这第二件事才是他今天来的重点。 她没讲话,静静站一旁等着。 果然很快李舟远开口提起来:“我爸说我们现在高二了,确实是时间紧任务重,附中市重点跟咱们育英还不太一样,降雨靠自己学不一定能行。” 话题的落点还是落到了林渡身上。 她不知道李舟远为什么突然跑到她家里来说这些话,难道他还在记恨她没有听他的话直升育英高中部吗? “小远那你这意思是……?”林立恒也不知道李舟远这是要表达什么意思,顺口问道。 “我是想说,我爸现在和朋友一起办的补习机构其实办学水准还不错,在理想大厦那边,离我们这边也不远。” 李舟远转过来,微仰起头看着林渡,“我自己也在那边,降雨基础一般,自己搞不定数学英语,我和我爸商量过了,他的意思也是降雨过来我们一起补课。” 他说完还补充:“我等会儿要去的就是,你答应,我等会儿直接带你过去。” 他这话说完,林渡跟林立恒对视一眼,正要说话,林立恒抢在前:“这是好事啊。我平时就是看着也只能看看林渡数学,英语没办法帮她提分,你爸办的机构我太放心了,你这样你把你们那儿报名电话给我,我给林渡报个名你再领她去。” 补习班的价格哪里有便宜的。老林一个月几千块钱的工资,要够他们三个人花销,还要帮爷爷看病,哪里能拿得出来动辄大几千的补课费。 林渡不想去,碍于李主任是林老师的领导,这是李主任开的机构,她讲话尽量委婉:“我不去了。平时上课挺忙的了,可能赶不开。” 李舟远却好像听不出来她的委婉拒绝,反而紧追着说:“那边挺多附中学生上课的,高三的也有,都是按休息时间排的课,你放心,肯定不会和你上学时间冲突的。” “对啊,”林立恒说,“傻啦,人家课外辅导肯定合理安排时间。你就听话,爸爸给你报名,到时候你跟着小远一起上课,还有人看着,爸爸放心。” “爸。”林渡知道林老师愿意给她花这个钱,这么热情答应也是为了给李主任这个面子。 但是她真的不想去。 不止因为不想爸爸出这份钱,更因为不想跟李舟远再过于走近。 所以没余地地拒绝:“我真的不想去。” 说完看向李舟远,赶在对方说话之前:“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了一趟。” “降雨,”李舟远抬起头看着她,“补课费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爸特地说,你所有课时费他出,你什么都不用准备,跟我一起去就行了。” 林立恒当即接口:“那哪儿行……” 话说一半就被林渡打断:“那我就更不会去了。” “李舟远,谢谢你的好意。”林渡看向李舟远,用了点郑重的语气,“也帮我谢一下李主任,谢谢你们替我着想,不过我现在还应付的来,不用麻烦的。” “我作业还没写完,你坐会儿吧,我去把作业写完。” “降雨……”李舟远站起身。 林渡颔下首,并没因此停留,转身进了房间。她没再给李舟远继续说什么的机会,只是兀自进门坐到书桌前,掏出没写完的数学卷子,继续解她没解出来的题。 老房子不隔音,两分钟后她听见防盗门开了又关。 再隔了一会儿,卧室的房门被敲响,林老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降雨,爸爸进来了?” 林渡回了下头,淡声说:“门没锁。” 林立恒开门进来到她身后,扫了眼桌上没写完的数学卷子跟列满算式的草稿纸,停顿了下才问:“怎么不答应,李主任弄的补课班教学水平不会差的。” “爸爸。”林渡没回头,拿林老师的话回他,“您跟我说过的,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李舟远这么大一份免费补课的礼物送过来,一定暗中标好了价格。” “你爸肯定不会他们出这个钱啊。” “但我认为没必要。” 林立恒似是而非地点点头:“我们降雨这次摸底考得是很好。” 周五晚上的时候这次考试年级大排名已经出来,文理分开算的。林渡考了年级班级都是第三,跟文理分科之前的成绩比起来,高出来了一大截。 虽然这次有点超常发挥的意思,但已经是突破了新的上限。 “但是一次考好了也不能掉以轻心。”林立恒鼓励过之后还要稳定军心。 “我会加倍努力的。”林渡咬咬下唇,“真的不用补课,至少现在不用。” “什么没有必要不用补课的,”林立恒温和地戳穿,“我看你就是不想跟李舟远一起补课。” 突然被说中,林渡愣了下,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林立恒。 林立恒一副我早就看明白了的神情,继续说:“你现在可是都几乎不跟他来往了,你们俩以前不是挺好的吗?青梅竹马的。他哪儿把你得罪了?” 哪儿把她得罪了? 其实不算是得罪。 他不帮她而已,哪里算得上什么得罪。 只不过,她没想到他会那么做。 如果她知道他会是那个做法,她一定不会寻求他的帮助。 一点也不会。 林立恒见林渡出神,推推她肩膀:“不会是还因为他不高兴你去附中的事儿跟人生气呢吧?” 那有什么好生气的。 那最多只是意见不同,吵了一架。况且他根本没能改变她的决定,也并没造成什么影响。 她只是觉得,他不值得。 不值得深交。 所以也没有继续靠近的必要。 “不是的。”林渡摇摇头,如果要解释为什么不跟李舟远来往,势必要说到她不能跟林老师说的,关于孙灵冉对她所做的事。 所以她最后也只是说:“对在意的人才会生气。” “林老师,我对他一点也不生气。”《 》 12、值日生 周末的时间过很快,翻过周日去,又是新一周的上课时间。 接下来的一连几天都没再阴雨涟涟,整座城市怒晴闷热,让人有点缓不过气。 林渡这几天都没再见到周嘉梁。 她突然觉得,这座学校好像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小的时候一天的时间要遇见某个人好几次,大的时候,却费尽心思也见不着。 也许因为他们虽然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却本就不在一个世界吧。 不过。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拍下来的高二(理)三班高二第一学期课程表,星期三下午的体育课被她用手机的红色涂鸦笔画了一个圈。 因为那节课和十九班的体育课重合。 星期三这一天轮到林渡值日。 王珞华分值日表简单粗暴,以竖的一行为一组,林渡是这一组的组长,组员包括耿希和孙灵冉。 值日表上明晰地写着每一个值日组的人员名单以及每个人的任务分工。 林渡负责打扫教室室内,另外有同学负责擦黑板和拖地,耿希和孙灵冉负责倒垃圾。 作为值日组长,林渡早上打扫完之后提醒过孙灵冉和耿希,被对方要求替她们倒垃圾。 一大早上她安排了所有人做好自己分内的值日工作。擦黑板、扫地、摆桌子…值日组内每个人的工作都是互相轮换的,除了这些之外另外有两个人负责倒垃圾。 林渡遵从常理是按照座位前后顺序分配的工作,这一周刚好轮到孙灵冉和耿希倒垃圾。 其他人的工作都三下五除二做完,讲台旁边大垃圾桶到现在却一直纹丝未动。 已经快要到打预备铃的时间。 林渡还没有说什么,孙灵冉和耿希手拉着手走到她面前。 耿希另一只手撑在林渡桌上,眼睛紧盯着她:“组长,我俩等下还有事,垃圾你帮我们俩倒了吧。” 她们依旧居高临下地站在她桌子前,像之前每一次来找茬时候一样。 林渡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堂而皇之说出这样无耻的命令的话。 况且那是很大一个垃圾桶,一个人没法控制动。就算是林渡愿意替她们,也找不出第二个帮忙一起的人。 更何况,她原本就不愿意。 林渡也直言不讳:“你们要出去的话,可以顺手倒掉,我帮不了你们。” “你啥意思?”耿希是个暴脾气,一大早上叫没睡好本来就气儿不顺,孙灵冉又缠着她骂了林渡一早上,现在觉得因为上次的事情林渡故意在值日的时候刁难她们,把最脏最烦的倒垃圾的活儿派给她们。 “别叫你一声组长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让你倒你就去倒,废话干什么?” 林渡抬起眼,这个忙她帮不了也不想帮:“每个人的值日工作是按座位顺序分配的,每一次值日会轮换,如果你们觉得不合理就去找王老师说吧。” “至于今天的垃圾,那是你们的事,我帮不了这个忙。” 耿希一把推过去,林渡肩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过这时教室里其他人忙忙碌碌,有几个人看到但也没说什么。 林渡抬起眼,直直看着她。 孙灵冉拉耿希一把:“哎,别在教室。有监控呢。” 她怕在耿希耳边小声说一句:“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说完又看了林渡一眼,换了一种语气:“以后好好说话知道不?别特么挨扇没够。” 两个人走之前还听耿希骂:“这些好学生就是太给他们脸了。” 孙灵冉:“是是是,你说得对,下回咱再好好收拾她。” “听你的。” …… 林渡手里的碳素笔划在练习题上,深深陷进去了一截,光滑的练习题册被留下一条粗而深的水笔痕迹。 她紧攥着笔,指尖和关节都由红转白。 一口气梗在喉口,无论如何,她不会去倒那个垃圾桶的。 所以那个垃圾桶就一直放着没倒过。早上学生会来检查的时候也有看到,不知道是不是碍于他们主席郑听司正坐在下面,学生会的人没给扣分。 只不过那垃圾桶放在那里,一直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要爆发出来。 一上午平安无事地渡过。下午的第一堂课是体育,体委关子默已经提前一天问过体育老师,保准了这节课不会被主科老师吃掉。 预备铃还没打,班上同学还都按照王珞华定好的规矩待在教室里没有提前下楼。 只不过现在男生抱篮球的抱篮球,刷手机的刷手机。女孩子则有些在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把头发绑成方便运动的马尾辫丸子头什么的。 当然也有同学不管别人在做什么,雷打不动在埋头学习。 林渡从书包里翻出来一个电话线发圈,没照镜子兀自绑了个半高不低的马尾。上方的头发被扎紧的发圈扯得有点疼,她又随手把四周扯扯松。 扎头发的时候听到斜侧边的几个同学在聊天,神神秘秘又兴奋的样子。 大家好像都有些好不容易放飞的跃跃欲试。 不过虽然她们已经极力控制讲话声音,还是因为太激动而传到别人耳朵里。 “你们知道咱体育课跟哪班上吗!” “不知道啊,连这学期换哪个体育老师都不知道呢。” “哎呀你猜猜呀。” “我猜帅哥多的。理科的?” “bingo!” “快说快说。” “……三班哎!” “三班,那个谁他们班?” 说话的两个人对了一个眼神,没说出来名字,仅用一个“那个谁”就确定了两个人要说的是同一个人。 旁边有其他人没懂她们的代号,忙追着问:“谁啊?你们说的那个谁是谁啊?” 这个学校里有名有姓的风云人物实在不算少,一时间卡壳没猜出来。 “三班,还能有谁啊?” 没搞明白的那位按着提示想了半天,终于灵光一现:“那个周……?” “周嘉梁。”有人补充。 “我靠!大大大大帅哥!”反应过来的人激动的不行,“我超吃他的颜,而且他真好会穿啊,去年冬天有件moncler羽绒服,帅没边了。” “对对对!我初中时候还差点分跟他一个班,当是那个实验班满了,我回家难受了半个月。” 听到他们提起那个名字。 林渡整理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一不小心扯出一大绺头发,她浅蹙了下眉,干脆把发圈接下来,要返工了。 放桌斗里的手机在这时屏幕亮起来。她让头发散着,划开屏锁看到宋小尧的微信消息。 【小尧:卧槽渡】 【小尧:我们班跟三班一节体育课哎】 【温带雨:嗯】 听说了。 【小尧:你说一会儿自由活动了,孙会不会有动作啊?】 孙灵冉吗?林渡慢吞吞把头发重新整理好。 【温带雨:不知道呢】 黑板上方乳白色的电子挂钟显示时间已经接近预备铃响,班上的大多数同学都注意到,有点坐不住。 王珞华就是这个时候进教室的。 今天没穿高跟鞋,牛皮底方口单鞋走路没声儿,一进教室大家都吓了一跳。 没了刚出成绩那两天的和颜悦色,王老师恢复了魔鬼师太的架势,一进门抱着膀,两腿像鲁迅先生写豆腐西施那样圆规似的站着,拉耷着脸扫视一周:“这么大会儿就都坐不住了是吧?” “一个个这样还想考这儿考那儿呢,梦里考吧你们。” 王珞华一向以讲话不中听著称,她话总是能精准往人痛点上戳,再配上那副表情神态,教室里所有同学几乎瞬间紧张起来,在自己座位上乖乖坐好,生怕这股火烧到自己头上。 后排不知道哪个同学手忙脚乱一慌,手上篮球弹落到地上,静到窒息的环境里“嘭、嘭、嘭……”的一连几声,不知道是篮球响还是同学的心跳在响。 王珞华往后面狠狠剜了一眼,让那同学自行体会,自己则踩上木质讲台,张了张口要说什么,突然皱起眉头嗅了嗅。 林渡看到王珞华往旁边没倒的垃圾桶那边看了下,然后嫌弃地一瞪眼,她深吸一口气,心里一凉。 果然下一秒王珞华不悦地开口:“垃圾怎么没倒?哪组值日啊今天?谁是组长?” 林渡作为组长,这时候只能站起来:“老师,是我们组值日。” 站起来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不屑的轻嘲,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的声音。 王珞华语气不善:“你们组值日为什么不倒垃圾?” “每天别的组都没有这种事,怎么就你们组特殊了?” “大夏天的味儿不味啊,到时候同学生病了谁负责呢?” 老师虽然语气咄咄,但是句句在理,林渡无可反驳,低头道歉:“对不起老师。” 王珞华今天见十九班这精神状态正气不打一处来,捞住一个犯错的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劈头盖脸训起来。 林渡看看王珞华,手在校裤边攥紧,吸了口气解释:“老师,我负责的是扫地,倒垃圾的事情不归我管。” 话音一落,果然听见身后传来气音的一声“操”。 然后是一阵不安分的桌椅响动,因为老师在前,她们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她知道这样说出来可能会遭受到孙灵冉她们更激烈的报复,可是她拗不过自己,她就是不想帮她们背这个黑锅。 她早上的时候提醒过她们,被她们提出了无理要求,她明确拒绝过了。 吃过午饭到教室的时候又麻烦后桌同值日组的同学提醒一遍。 作为组长监督的责任已经尽到,仁至义尽了。 总不能组员不干活,组长就代为做,那每一个值日组只有组长就够了。 好在王珞华大概也是这样认为。 一听林渡这样说,也没再责骂她,只是转头到值日表前,看到今天这组值日生倒垃圾的那一行清楚明白地写着:耿希、孙灵冉。 耿希是班上出了名的刺头,王珞华扫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 所以这天中午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不留半点儿面子地把耿希跟孙灵冉骂了一顿。 说别人都能好好做值日为什么她们俩就不行?她们是什么了不起的公主高别人一等吗?说不好意思在这个班级里只看成绩不看谁豪横,再在她的班级里搞这些不守规矩的破事,就趁早收拾东西换地方吧您。 王珞华这天的话实在够重,耿希脸皮硬没什么,孙灵冉没听完就忍不住趴桌子上哭了。 等到下午预备铃响,王珞华在教室门口终于一声令下放大家去楼下上体育课的时候,刚才那股热情劲也消了不少,大家伙都蔫蔫的,三三两两往出走。 林渡从座位上起身的时候听到身后人极尽难听地在骂她。 “贱不贱啊她,”耿希一拍桌子,“故意搞我们?” “上次没给她扇服是吧?” 赶着上体育课,班上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宋小尧跟关子默打打闹闹地出去,耿希声音不大,没人注意到她们这边发生什么。 林渡把手机装进校裤口袋里,出门之前听到孙灵冉带着哭后微哑的声音说:“她就是贱婊/子一个,这节课还要去见小周,等后面再收拾她。” *** 八月午后两点钟日头毒辣。 操场上高一新生排成几个方阵,口号喊得震天响,正顶着毒日头军训。 十九班在操场南面橡胶跑道上列好队,体育老师简单提了两句纪律就让体委领着跑两圈。 跑步的时候林渡和宋小尧前后挨着,宋小尧顶着可能会岔气儿的压力一路上频频回头跟林渡说话:“我刚刚看见那孙,她哭了,师太这回骂的真挺狠的。” “不过她们两个也是的,倒个垃圾的事儿顺手就干了,干嘛还非让你去。” “你不去就对了,要不然以后什么活儿都让你干了,还算什么值日组了。” 宋小尧偷偷说话还有压低声音,可给她难受住了。说了半天一回头,看到林渡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小尧心里一咯噔:“……耿希那种大姐大,她该不会事后报复你吧?” 林渡缓慢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平时就是这么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宋小尧也不疑有他,知识下了个保证:“不管了反正如果她找你麻烦的话你跟我说!你尧姐怎么说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也练过一年散打呢!” 被宋小尧故意搞怪的样子逗笑,林渡心头闷着那口气儿稍稍散了一点:“好。” “好了好了。那你不要不开心了,再说了又不是你跟老师打小报告,师太自己发现的,你有什么办法?你自己还差点儿背锅了呢。” “别想这事儿了!开心!这可是跟大帅比同一节的体育课啊!” 不想让朋友担心,林渡重重点点头附声:“开心。” 宋小尧终于心满意足,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着其他班级的队伍。 操场上除了高一军训的新生,还有三四个上体育课的班级,宋小尧位置在林渡左手边,跑步的时候扯着脖子东张西望,嘴里还嘟囔着:“渡渡你快帮我看看,怎么没看着三班呢?” 在她们现在面前十点钟方向,操场看台下面的队列。 她从一进来就看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黑t,单薄的肩背撑起衣服,靠近的时候会看到肩膀微凸的骨骼。懒散散地站在最后一排。 没有等林渡说话,队伍里有其他人也发现他了。 嘁嘁喳喳地小声说话。 “他怎么那么白啊?一到外面白得发光。” “冷白皮是这样的。” “不止白呢,还晒不黑。去年军训我一休息就补防晒还黑了好几度,他愣是没啥变化。” “这种帅哥到底谁在谈啊?” “你们谁谈上借我俩月行不行啊?” “我不用两个月,借我两天就行。” “你这人怎么还恶意低价扰乱市场呢?” “我不管,必须内卷。” “……” 前排几个女孩子聊得火热,都没听到后面孙灵冉嘲讽地笑了两声,跟耿希小声说:“她们想跟小周谈?不是我说,下辈子吧。” 耿希扫那几个女生一眼:“有的人就是没自知之明,也就是这块儿没镜子,要是有,我非得让她们好好照照。” 孙灵冉被她这话逗得直笑:“你要笑死我啊。” “你这么漂亮想就想吧,她们还想上了,招笑呢。” “哈哈哈哈哈”,孙灵冉说,“希希,你不要太溺爱我了!” “实话。” *** 顶着八月暑热两圈慢跑之后,林渡气喘吁吁跟着大队伍停下来。 体育老师还是之前的那位,简单说了两句尽量在操场南边和篮球场那边活动不要去打扰学弟学妹军训的话,就放大家自由活动了。 男孩子们闹嚷嚷抱着球往篮球场方向跑,不少女孩子跟着去看,剩下的三五成群各自找阴凉的地方坐下聊天学习玩手机,做什么的都有。 林渡被宋小尧拉着跟阮思璇和另外几个女同学一起往操场绿茵茵的草坪上围了半个圈席地而坐。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政治学的新课,林渡从口袋里掏出折成几折的数学卷子,展开摊放在膝盖上,默默地低头算起来。 才写到填空第一题,正把答案写上去,猛然听到身边一个同学激动地压低着声音说:“快快快,快看那边。” “什么呀?” 宋小尧最先往女同学指的方向看过去,刚触及到远处拿着一瓶依云走到周嘉梁跟前的孙灵冉,就忙不迭猛摇林渡。 “我靠快看!” 林渡手上中性笔在卷子上不受控制长长画了一道,她按动收起笔尖,抬眼看向宋小尧指的。 几十米外的跑道边,黑t男生被晒得恹恹,手担在额头边聊胜于无挡着太阳,孙灵冉小跑着上去,殷殷捧着手上的水送上去。 林渡当然听不到他们那边说话。 孙灵冉手心有点冒汗,她不是没遇见过皮相条件都好的男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面对小周,都让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手足无措。 深吸一口气,她终于鼓起勇气,把水递上去:“等会儿要去打球吗?给你加油。” 如果篮球场是男孩子的战场,那送水被收下的女孩子就是篮球场下战场的赢家。 她看到他身边的朋友换了篮球服,还抱着球,好像在等他。 周嘉梁没接。 一阵夏风来,暖洋洋吹到人身上。他抬下眼,远处少女目光淡淡看这边,风吹起她松散的头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 13、午间风 八月的天热得人要冒烟,季家乐穿了身清凉的篮球背心短裤,时不时有风从袖口穿进来,非但没有消解半分暑气,反而人热得汗涔涔。 一起打篮球的同学占球场去了,他跟另外俩站树荫底下划着手机等等周嘉梁,等半天不来,抬头一看,嘿,人老先生又被姑娘缠上了。 季家乐皱着眉头摇了摇脑袋,这个世界多少沾点儿不公平了吧?凭什么校里校外的漂亮妹子就专盯着他周嘉梁他盛漾啊。 他用手机熄掉的屏幕照了照自己,顺手扒拉两下头顶有点不受控制的呆毛,不是,这张帅气的脸也不比他俩差哪儿吧? 边上同学推他,让他快快快给人解围去,再过会儿上课了,还打个鸡毛啊。 季家乐早见识过他周靓靓怎么冷血无情拒绝人姑娘的,人家要给微信他不给,急得眼睛都红了,他倒好,一点儿不知道心疼人。看着的吧,总有天要有个姑娘来收拾他,让他求而不得爱别离怨憎会百爪挠心……哪儿轮得上他给解围啊。 旁边同学不依:“追着送水呢,你快去。” “哎行。”季家乐不情不愿往那边走,尤其看到缠着周嘉梁那姑娘是上次骂他那姐们,心里更犯怵,边走边没忘了提醒那俩同学,“你俩别指着他了,再找找别人玩儿,周大小姐虚了吧唧的,别一会儿娇气病又犯了打一半不打了,咱就闷了。” 他跟同学嘴上这么说着,小跑几步到周嘉梁那边儿倒是二话没说,勾着他硌人的肩就给搂走。还特“公报私仇”地跟孙灵冉说:“等着打球呢啊,啥事儿过后再说。” *** 孙灵冉被这么横插一杠子,也没法再追着周嘉梁说什么,垂头丧气地往看台那边阴凉底下找耿希诉苦去了。 这边操场草坪上,宋小尧看到那边走得走散的散,热闹已经散场,干脆也收回眼,莫名有点儿兔死狐悲:“这是又被拒绝了吗?” 坐她边上的女同学是班里公认的好学生赵畅,已经从兜里掏出来口袋单词本分秒必争地记单词,“f、r、u、s、t、r、a、t、e、d-frustrated懊恼的;沮丧的;失意的。” 另一个同学看看孙灵冉那边又看看宋小尧,推完眼镜叹口气:“看着那么丧,应该是吧。” 说完也拿出手机耳机一戴听上网课了,其他人也什么没动起来活动的力气,跟着投入到学习里。 林渡把第二道填空题的答案填上去,手上在写题,眼睛却在往穿黑t的男孩子和朋友走开的方向看。 他们在操场南面的入口分开,朋友往北,篮球场的方向。他外套搭在肩上,握着手机,不紧不慢往南,不知道是往逸夫楼还是体育馆的方向走。 再走几步,□□场的围栏和簌簌摇晃的槐树挡住,消失了身影。 林渡手上针管笔尖一不小心扎透卷子,在垫在底下的手指肚上印上一粒小小的黑色印记。 她有点突兀地站起来,坐周围的几个同学被吸引了目光,仰着头看她。宋小尧开口问:“怎么啦?” 林渡下意识看一眼刚刚的方向,不再有他身影。 她朝宋小尧摇摇头:“我……” 停顿了一下,脑袋飞速运转,撒了一个蹩脚却最有用的谎:“我肚子有点疼…可能要来例假了,我去拿一下那个。” 说完就转身,浅蹙着眉往外走。 宋小尧在身后叫她:“渡渡啊,用不用我陪你?” 她回头摆摆手,只是说自己就可以。 从操场南面出口出去往体育馆的方向和往高二教室所在的逸夫楼是同一个方向,所以林渡这样并没显得奇怪。 她出了操场,围栏和大槐树也将她的身形遮盖住。 只是同样的一条路,间隔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林渡越过一棵接一棵的窸窣摇晃的树,被树冠阴影遮住,又被斜射的阳光侵扰。长长的一条路过去,上课时分整条路空荡荡不见人,也找不见她要找的人。 少女细白的胳膊扶住粗粝的树干,呼吸急促地伸长脖子张望。 有点糟。 她好像跟丢了。 她站在那天晚上被他抓到偷听的小路上。往后是逸夫楼,往前是体育馆。 上课时间校门锁着不给学生出去,所以他大概只会去这两个地方。 可她来的一路眼睛没有停过,都没有看到他。 闷热的天气让她有点呼吸不畅,她干脆整个后背靠到树干上,凹凸不平的老树皮隔着单薄的夏季校服硌着背部的皮肤发疼。 她无力地出一口气,在想要不要回教室找找。抬眼的时候,却看到体育馆的旋转外楼梯上,被楼梯侧边遮住一半身体的男生。 盛夏的午间风吹过,少年t裇鼓鼓地被扬起来,勾勒着骨感的肩臂,他懒散散地看过来一眼,林渡觉得,好像又闻到那一种沁凉湿润的冰镇橘子的味道。 那时的林渡还不知道,他后来会是她一整个的少女时代。 如果她知道。 她一定不会走上去,踏上那节楼梯,坐到他身边。 算不上宽也算不上窄的一节楼梯,严丝合缝铺着白大理石砖,已经被午后热烈的太阳晒得有点发烫。 林渡侧过身,在周嘉梁同一节的旁边坐下。余光里他随意地划着手机,好像漫无目的,并没在意她来或不来。 她来找他,费了些力气过来,可真的过来了,又好像不知道要说什么、做什么。 林渡咬下下唇,很小心地偏头看眼周嘉梁,视线很快又收回来。 从口袋里重新拿出来数学卷子和按动笔,折了好几折的草稿纸翻开的时候哗啦啦的。这一题的难度上来了,她咬着笔顶,三遍了也没算出来。 周嘉梁偏头,身边的女孩子埋头在膝上数学卷子上,咬着笔,正百思不得解。 他扬了下眉,手上的手机在这个时候没命地响起来,铃声是一首重金属的外国摇滚乐,惊得身边人粉白的脖颈缩了下。 他把手机拿远点,扫眼来电显示“青春永驻仙女妈咪”,高女士自己改的,一手划开接听键。 午后校园宁静安谧,除去鸟雀虫鸣,好像连空气流动的细微的声音也听得到。 高曼珠声音在电话接通的一刻就传过来,来大陆生活好些年,没减高女士的台湾腔。听筒里声音一瞬间打破周遭的安静,是高女士在喊他小名:“十二宝宝!” 又一阵夏风。 不仅把听筒里的声音扩散,也让他闻到少女身上甜丝丝的味道。 周嘉梁瞥一眼左边,顿了下,有点认真地纠正:“我不是宝宝了。” 天气太糟,照得他有点耳热。 高女士没因他的话受任何影响,照旧说:“知道啦,我们十二宝宝长大了。” “是不是妈咪再这么喊,十二宝宝要在女朋友面前丢面子了?” “哪有女朋友。”周嘉梁看着下面同一频率摆动的一整排树冠,声音有点低,“要说什么事呢。” 林渡的题还没解出来,答案写上去又划掉,重新在草稿纸上摆算式。 风把旁边的声音拉得忽远忽近。 “晚上下自习早点回来,新老师来家里上课。” “嗯。” “还要不要吃海蛎煎啦?” “不吃了。” 电话挂断的声音有点明显。周围重归安宁,林渡的答案还没算出来,她有点头昏脑涨,正检查草稿纸上的解题过程,耳边突然传来男孩子淡而懒散的声音:“第三步列错了。是4乘c方减a方大于等于a方。” 林渡抬起头。下意识拿开刚刚还咬住的笔,视线撞进对方漂亮的眼睛里。 周嘉梁真的很帅很帅。 长长的睫毛翕动,眼睑天然微微红着。 她不敢再多看,迅速低下头,按他说的纠正过错误,顺利地得到一个答案。 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觉升上来,林渡弯弯唇角,笑眼晶莹看周嘉梁:“真的做出来了。” 后者好像被感染,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半秒,点头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林渡无意识收回笔尖,把笔放在膝盖上,手从口袋里翻翻,找出来一张折起来还簇新的十元纸币。 她记得要还钱,特地跟人换了一张新一点也干净一点的,手指捏了下,把钱递过去:“谢谢你上一次,帮我付钱了。” 虽然是因为她卑劣地撒了个谎,为的是像现在这样,有找他的理由。 周嘉梁停顿了下,接过来,随手塞进兜里。午后夏风一阵又一阵,吹起少男少女宽松的t裇、微乱的碎发,青春与盛夏的纠葛,足够回忆数十年。 林渡以为他不会说什么了,周嘉梁拿出电子烟,烟杆上长长的挂脖绳乱乱垂着,烟嘴被贴到唇边,停了下又拿开。声淡淡的:“又跟着我。” 不仅谴责她这一次,还谴责上一次。 “嗯。”林渡这次没说谎,诚实地面对他的指控。 她两手交叠在膝盖上,下巴担上去,偏着头仰视他,听他问“干嘛?”跟着他干嘛。 林渡下唇被她咬得有点肿红,她轻轻吸一口气,声音低而绻:“她们说。” “周嘉梁。” “你很难追的。”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很浅,尾音拖着温温柔柔的调子,揉碎进风里。 下课铃吵人地响起来,周嘉梁浅皱了下眉,等铃声响完,缠起电子烟的挂绳,睫毛垂下点点阴影:“嗯…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