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下客》 1、你没资格同我这样说话 宣德二十四年,冬。 宣平侯嫡子大婚,娶安相嫡女为妻。门当户对,甚至算高攀,宣平侯甚为满意,安相却自始至终对这个女婿冷脸相待。 洞房花烛夜,红烛泣泪。安然神色浅淡地看了一眼新婚丈夫,复垂下眼,掩盖从眼底淌出的苦涩与坚决。 玉石一般的手,执起一只酒杯,她并不将另一只酒盏递给面前的男人,而是自顾自仰头,喝尽杯中酒。 酒液火一般烧过喉咙。 “我知你不愿娶我,我也不愿嫁你。今日的联姻到底为了什么,你心中应当比我更清楚。” 男人冷笑一声。 安然慢条斯理:“你没资格同我这么笑。” 宣平侯嫡子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涨红了脸:“你……你!” “我怎样?”安然又斟了一杯酒,捏在手中不喝:“我是安相嫡女,我的父亲起码也能再为官十几载,叔伯从官从商,安家永远是京城第一世家。我的绮绣楼织锦供给皇室,楼中掌握的信息多少贵人交换?” "而你呢?花酒喝了多少,欺男霸女的事儿干了多少,以为我安府不知道!?" 安然抬手一泼,冰凉的酒水溅到男人脚边。 宣平侯嫡子下意识退了一步,等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 “你欺人太甚!我当安府嫡小姐名动京城,应该是知礼懂礼的,没想到形如泼妇!” 安然清冷的眼神一扫,看似轻飘飘的,男人却在她的眼神中止住了话音。 “对人,才需要用礼。” 安然自顾自取下凤冠,推门走出去,她的贴身侍女已经等在门口。 “日后别的我不想管,但是你干那些腌臜事之前,先想想怎么同我、同安府交差。” 门在身后猛地关上。 安然长舒一口气,自嘲似的笑了笑,觉得这身红嫁衣快要把她压垮了。 再等等。 等宣平侯府真正为安家所用,等她架空了这座侯府,以这位便宜"夫君"的名义把人纳进来,沈如雁这位"罪臣之女"就会在京城各大势力的盯梢中合理地淡去存在。 也不至于惹得宫中圣上追问。 …… 于此同时,京城城东安远将军府。 从府门陆续走出背着包袱的男男女女。他们有的年过花甲,有的正值壮年,还有的稚气未脱。每个人脸上神色不尽相同,却又含着一份相似的哀愁。 最后一个小姑娘走了出来,她像是舍不得什么似的,泪眼朦胧地回头望去。 这回头一望,让她失声惊叫:“走水了!” 破音的叫喊让聚在府门口的众人下意识回头—— 没有月亮的夜空,将冲天的火光衬得无比刺眼。 他们领了应得的、足够安顿下半生的银钱,便被小姐打发出府门。从此便不再是将军府的下人。可是这里面多少人从出生就在将军府,府中主子又待他们极好,心中情谊又怎么能舍得…… 是以他们虽出了府门,却聚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去。 率先从怔愣中反应过来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子,她年轻时便侍奉将军府夫人,后来又一手照看大夫人的一双儿女:“小姐和夫人还在里面!” 这一声急切的悲泣唤回了众人的七魂六魄。 年富力强的侍卫放下包裹,撸起袖子就要重新冲进去,却被一个早已泪流满面的女人拦住:“全部回来。” 侍卫们迟疑。 女人浑身透着精明能干的气质,只是额间发丝凌乱,双目布满血丝:“别进去。这是小姐的安排。” 老婆子急了,推开女人自己就要往里走:“云兰,你怕死,我没什么好怕的!我这辈子就是将军府的人,主子出了事我也活不了!” 女人强撑起来的冷静随着这一推搡,终于支离破碎。她声音发着抖:“将军和长公子留在塞北,尸骨都没能回来……夫人的心病药石无医,你要小姐一个人独活于世?” 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老婆子拿出这辈子最大的声音:“还有老奴在!只要老奴活一天,就会陪着小姐一天!” 那最后一个出来的小姑娘也怯怯应声:“阿青也会的,是小姐把阿青从妓院赎出来,阿青这辈子跟定小姐。” 人群里几乎所有人都附和,但凡是将军府的下人,几乎都受过主子的恩惠和关照。哪怕将军府已然不复从前,他们心中,主子依然是主子。 云兰毫不顾形象地揩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口脂都被抹花。她一个人拦在府门口,面对激动的众人:“你们陪?拿什么陪?” "你们能让将军和公子回来?哪怕是寻回尸骨呢!还是你们能让夫人回来?" “那宣平侯嫡子风流成性,一月前要强抢小姐为妾……为妾啊!我们中有谁拦得住?可是今天,安家大小姐就与他成婚,婚事这么仓促到底是为了谁?我们没本事护住小姐,是安家的大小姐用自己的婚姻大事舍身相救!” “可是这种事,一次没成,下次呢?京城中像宣平侯嫡子的纨绔少爷少了?有谁像安家小姐一般与我们小姐情谊深厚?” 众人渐渐不作声了。 云兰惨淡地扯出一个笑:“放火这事儿,我早知道。” “郎中断言夫人活不过七天,那时候宣平侯与安府结亲的事满京城都知道,所有不知情的人都在说门当户对!小姐就这么守着夫人,偶尔走到街上去,就听到这满城的风风雨雨……” 云兰哽咽:“小姐什么都知道,知道安家大小姐是为了她……” “反正我看不下去了,小姐这样行尸走肉地活着,还不如早早与将军公子和夫人团圆呢。” 门外的喧嚣,隔着冲天的大火,隔着尚存的将军府宅,是传不到沈如雁耳朵里的。 她穿了一身嫁衣一般鲜红的劲装,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好腰带。 长发扎起高高的马尾,身上什么配饰都没有,只有一只荷包被她紧紧地攥在手里。 母亲的棺就停在灵堂里。灵堂的供台上,还摆着两座沈姓墓碑。 烈火带来的灰尘已经侵入灵堂。 沈如雁脸上不施粉黛,却仍然张扬而艳丽。她在朦胧的烟尘和晃眼的火光里,平静地双膝跪地,叩首。 先父沈戎之墓。 先母顾慧言之墓。 兄长沈知墨之墓。 爹,娘,阿兄。 承你们庇佑,女儿一生离经叛道,恣意洒脱。原以为这双手挥得起长枪,拿得动重弓,勒得住高头大马,便能守护心中所爱。 可惜,女儿无能。 爹和兄长的尸骨,女儿没本事找回来。娘的身子,女儿没本事治好。 女儿不孝,这便来同你们告罪。 沈如雁直起身,摩挲着手中荷包的花纹,想张嘴说话,喉咙里却没能挤出一丝声音。不知道忍了多久多久的眼泪,顺着脸庞留下来,流进嘴角,咸涩得发苦。 “火太大了……”她终于说:“灰尘熏得眼睛疼,嗓子也疼。” 沈如雁的声调竟带着一丝亲昵,在空空荡荡的灵堂里自言自语,不知道在冲着谁撒娇:"原来跪着那么难受,你还跪了那么多次。" “你都不说痛的,我就真以为你不痛呢……你总爱逞强,总爱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好姐姐,我有点想你了……” “但是我想你就够了,”沈如雁在烧进来的火焰里轻轻眨了眨眼,火光映得她眉眼缱绻:“你不准想我……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想。” 思念太苦,沈如雁尝过,便不想叫她的好姐姐再尝。 宣德二十四年冬,将军府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方熄。 次日,云兰谎称安家远房亲戚,为宣平侯嫡子的新婚夫人带去一截断枪。 这柄枪原本在熊熊烈火里被插在灵堂外,矗立在炙热的火中,直到被烧焦了枪杆,断成两截。系着长缨的一截滚在角落里,躲过了火,后来被云兰重新找到。 没人知道昔日的安家嫡女在拿到那柄断枪后,关在房间里的一整日都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在宣平侯嫡子忍不住破门的前一刻,她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盘成的发髻中,一抹青丝成雪。 后来,见过这位夫人的都说,宣平二十四年的冬天在这位夫人身上留下了痕迹。 那一抹像雪一样白的发丝,和永远系在手腕上,不知用什么编成的红绳。《 》 2、原来是沈小将军,久仰大名 宣德二十一年春,安相府中。 威严的祠堂被轻轻推开一角,推门的小丫鬟有一口黄莺一般伶俐的嗓子:“小姐,进来吧。” 仅仅被烛光照映,并不算多敞亮的祠堂,从外面走进来身着华服的女子。她眉目清华,举止娴静,身上天青色丝缎衬出肌肤的雪色,并随着动作轻盈翻飞。 正是安相嫡女安然。 为她开门的是从小带着的贴身小丫鬟,名奉琴。 此时偌大的祠堂里只有二人,小丫鬟脸上便藏不住,流露出心疼与愤懑:“小姐,您可是宰相嫡女,身份多尊贵!不过是拒了一门亲事,老爷居然就要罚您来这里思过。” 安然神色平静地跪下,先上了三炷香,然后才说道:“奉琴,说话要当心。” 小丫鬟鼓着腮帮子:“小姐,奴婢是心疼您。” 听到小丫鬟的话,安然轻轻弯了弯眼角:“我知道。爹不是因为我拒了亲事才罚我的。” 小丫鬟不解:“那是因为什么?” 安然便不说话了。 因为她不想成婚,不想一事无成,便早早地困在一室一宅内,从此自己的世界便只剩下相夫教子。 父亲当然也气自己拒了侯爷家的婚事,不能通过结亲拉拢这股权势,可是更气的,恐怕是有她这么一个想法离经叛道的女儿。 偏偏她又是嫡女,父亲这么一个要面子的人,怎么能容忍? 安然垂下眸光,不再理会小丫鬟追问的眼神,闭上眼仿佛已经开始思过:“奉琴,你出去吧。” 小丫鬟急了:“小姐,奴婢在这儿陪您吧。老爷一整天都不让给您送饭,铁了心要小姐吃苦。奴婢在这至少可以陪小姐解解闷儿!” 安然无动于衷:“出去。” 丫鬟咬咬牙,只能福一福身子:“是,小姐。” 祠堂大门再次被打开,透出一线天光,奉琴脚步声远去,门再度合拢,寂静的祠堂里,只听得火烛燃烧,蜡油滴落的声音。 香火缭绕,满室皆静。蒲团上的女子脊背挺直,淡色嘴唇微张,似乎念着什么。 突然,供奉灵位的高台后传来一连声响动,东西磕碰在地上的声音在空荡荡地祠堂里回响!"叮叮当啷"—— 安然睁开眼,骤然起身:“谁——” 高台后一时动静全无。 安然长眉微蹙:“阁下擅闯我安家祠堂,意欲何为?” 一抹鲜艳的红色从高台后露出来。 然后是头发垂下的马尾尖尖,在安然睁大眼睛的注视下,一张面孔最后缓缓挪了出来。 额头光洁,浓黑如云的头发全都向后束成马尾,眉目带着一股极具攻击性的艳丽。 如果她现在的眼神里没有透出一股被抓包的小心翼翼,那么确实是一副让人屏气凝神的相貌。 安然一愣,眨眨眼,是个女子? 她紧绷的身形放松些许:“阁下究竟何人?来我祠堂所为何事?” 见安然没有大张声势叫下人,在她面前的女子终于从高台后走了出来。她露出全貌,安然便看见此人没有着寻常的裙子,而是一身劲装。配上她的脸,称得上是赏心悦目。 女子先是把怀里抱着的几盏烛台放好,然后走到安然面前,大方一笑,抱拳:“让安小姐见笑了。” 她笑起来更好看。安然没说话,只略微一点头,等待着女子下文。 “我是将军府沈如雁。” 居然是她? 安然暗自惊讶,安远大将军膝下一双儿女,长子沈知墨,次女沈如雁,儿女被夫人顾氏在京城诞下后,便随从父亲在军营长大,习得一身武功,从小便驰骋在塞北的广原上。 沈如雁以女子身习武,自然是京城中各位小姐的关注对象。 有人羡慕,有人不屑,但总而言之,人身无比自由。 “原是沈小将军,久闻大名。”安然回礼。 不错,沈如雁在军中有实职,不靠父亲荫蔽,而是和兄长从小兵做起,一路靠杀敌攒军功得来的职位。 沈如雁眼睛一亮:“你人真好,比他们好得多!” 安然不明白沈如雁的意思:“小将军这话何意?” 沈如雁亲亲热热地凑到安然面前,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安相嫡女颇有好感:“好姐姐,只有你第一次见我就肯叫我小将军,旁人不是叫我沈小姐,就是安将军的女儿——多没意思。” 她拖长话音,倒是逗笑了安然。 这祠堂内突然多了一人,还是一位自来熟的女子,让一个人呆久了的安然浑身活泛过来。 “好姐姐,你不必这么叫我小将军,显得多生分,”沈如雁歪头:“姐姐叫我如雁就好。” 沈如雁说这话的时候,用着她那一副被塞北风霜下吹过的嗓子,女子的低柔里带着点儿沙哑。又靠得近,呼吸隐隐打在安然的面庞上,安然蹙眉,不打习惯地略退半步:“小将军真是不见外。” 沈如雁不说话,好看的眸子盛着祠堂的烛光,笑意盈盈地把人望着。 安然推拒的话有一瞬间莫名开不了口,半晌摇头:“小将军不如说说,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沈如雁倒也不在意一个称谓的事儿,转而说道:“姐姐的双面绣名动京城,我可能求得一副?” 安然一愣,倒没成想沈如雁躲到祠堂里是为这事而来:“既是求一副绣品,如雁为何要躲进这祠堂里?与我身边几个丫鬟说上一声,她们自然会立刻告知我。” 她没说,如此做贼一般的姿态,看起来更像是图谋不轨。 况且,哪有人初次打照面便这样亲热? 沈如雁小心觑了一眼安然素静优美的侧脸:“安远军进京述职,我随父兄回京城,今日安相相邀,我来的时候,咳……无意间听到下人说,说——” 安然心中暗笑,这小将军心里想什么事儿都写在脸上,直白得有趣:"说我被父亲罚到祠堂思过一天了?" 沈如雁甩甩马尾:“昂,所以我就过来了。” 坦诚,还冒着点傻气。堂堂沈家小将军,没道理会是这样一副性子。 安然不动声色:“小将军不能多等一天?这副绣品要得很急?” 沈如雁埋头嘀嘀咕咕:“好姐姐莫怀疑我,如雁并无别的心思……” 她复又抬头明艳一笑,干脆直接:“并非绣品的事儿,我听下人说姐姐要在这儿独自思过一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得多难受,便忍不住过来了。” 沈如雁没说,她听见下人说安相今天甚至不准下人送饭给小姐,心中愤愤。多大的事儿值得断人吃食?身体饿出毛病可怎么办? 安然正疑惑为何沈如雁突然不说话了,便见人从怀里衣袖里摸出两个脆桃,和一包点心:“给,姐姐吃些吧。” 怪不得刚才一直揣着手,袖子里藏这么多东西,亏得她拿住了没掉出来。 安然迟疑接过,打量着这些吃食:“你……是专程过来陪我的?” 沈如雁身量比安然稍微高一些,何况还蹬了一双厚底的皮靴,便高出安然大半个脑袋。 此刻两人离得近,沈如雁几乎是俯视着安然。脸庞素白,眉不描而似远黛,眼神变化时如静湖泛波,清凌凌的目光从中探出,淡色润泽的嘴唇微微抿起,不大好意思地问:你是专程为我而来…… 莫名的,沈如雁也说不清楚缘由,对着初次见面的这位姐姐心软下来。 她意识到同这位好姐姐说话,可不能和向兄长说话那样大声放肆,便试着放柔声音:“对啊,父兄不大管着我,听到你一会儿便来祠堂思过,我就弄了点儿吃食先过来躲着。” 安然垂了眸子,心中泛上点儿滋味:“多谢小将军。” 赶走小丫鬟奉琴,是因为担心被父亲知道奉琴私自留下来陪她,恐怕会被罚。但并不代表安然真的喜欢一个人在偌大又空寂的祠堂里不吃不喝跪上一天。 脆桃和糕点被拿在手上,还沾染着另一个人身上的热意。 安然递回一只大一些的桃子给沈如雁,自己拿起小只的咬上一口,清甜绵长的桃子香绽开在唇齿间。 “好香。” 沈如雁浓密的睫毛在眼尾投出一道锋利而黑的线,此刻随着安然的夸赞扬起:“是吗?我也尝尝。” 她摩挲了两下手中大一点的桃子,无声勾唇,从安然面上收回目光,咬了一口:“果真甜。” 安然在一片静谧却安宁的氛围里撇开目光,视线漫无目的地一一掠过那些牌位,突然,停在了灵位前的贡品上。 那里,原本摞起的贡桃顶端凹陷下去,一看便少了。 “咳咳——”一块桃子果肉哽在喉间,安然一声连着一声呛咳起来。 沈如雁连忙伸手揽过安然的肩膀,拍拍她的后背:“吃得太急了?” 安然一把抓住沈如雁的小臂,在呛咳的间隙里急问:“你,咳咳……你的桃子哪来的……咳咳……” 沈如雁被问得一愣:“啊?我家马车里带出来的啊。” 沈如雁不知道安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下一刻也看见了供台上缺少的桃子堆尖尖。 沈如雁:“……” “冤枉啊,我不是拿的供台上的桃子!” 安家的祠堂每日都会有下人特意换新鲜贡品,而且是挑选过的品相良好的贡品。 是以堆在供台上的桃子个个水灵鲜嫩,看着跟两人手里拿的没什么区别。 安然此时也喘过气来,轻轻咬牙:“那桃子去哪里了?今天下人刚换过,肯定是摆满了的。” 要是等她思过完出去,下人第二日来换果时发现桃子少了,今天一整日又只有她来过,府中还不知道有什么话要传到父亲那里去。 说她不知礼数都是轻的,父亲本来余怒未消,这便是不敬祖宗。 沈如雁看着安然嘴角呛咳出的一点水渍,拇指一动便想抹上去,反应过来后心中纳闷,只递给安然一张帕子:“别急,肯定还在祠堂的,我帮你找。” 安然接过这张什么都没绣的素帕,擦拭嘴角时鼻尖嗅到一股很淡的暖香。 不似熏香熏出的,倒像是从皮肤里透出来沾上去的。 很好闻,从心底泛上的一股轻微的熟悉感让安然愣神一瞬,帕子不禁在嘴角停得久了些。 沈如雁蹲在地上,突然喊:“找到了,在这呢!” 安然突然回神,将帕子收好,走到沈如雁旁边。 沈如雁回头仰起脑袋,对着安然笑,一手拿着一只桃子:“应当是我在台子后面不小心撞着的时候,撞落的。” 安然接过桃子重新摆上供台:“撞到了?可有哪里受伤?” 沈如雁从地上起来,动作利落:“这哪会受伤。” 安然继续一开始的话题:“对了,你说要一副双面绣,可有定好的样式?” 沈如雁突然放低了声音:“我弄不大明白,不过是要绣一对鸳鸯的。” 安然一愣。 “鸳鸯?”《 》 3、天上的月亮也能摘下来给我? “鸳鸯?”安然轻声说道:“鸳鸯是绣给心上人的。” 沈如雁脸上的神情似是遮掩,但又不像是羞赧:“对,是要一对鸳鸯。” 安然沉吟半晌。刚想问沈如雁什么花色、是单独一对鸳鸯,还是要有"鸳鸯戏水"那样的景,什么时候要? 沈如雁似乎把安然的沉默当作为难,立刻保证:“好姐姐,你不白做,若有什么爱吃的爱玩的爱穿的,尽管告诉我,我一定给你弄来!” 安然却在沈如雁的急切里品出些别的意味:“这副双面绣值得你这么承诺?” 至于斩钉截铁地许诺交换条件,也没个限制。 安然瞧沈如雁的模样,突然起了些许逗弄的兴致:“那我要天上最通透的月亮,你也能拿来给我?” 这话就纯属无稽之谈,安然自己说出口后都自觉好笑。 不料沈如雁真的拧眉思索:“容我想想办法。” 安然看她这样:“看来这副绣品于你当真重要?” 一对鸳鸯啊……是给心上人的么。 沈如雁张口想辩解什么,又想了想:"呃……算是吧。" 两人都没有说话,满室静谧,烛光把两道修长的影子投到墙上。两人之间有些距离,可在无人在意处,影子却挨在一起。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女声:“小姐,老爷消了气,让小姐去暖房陪陪夫人。” 是奉琴。 安然稍微提高声音:“知道了,就来。” 沈如雁与安然面面相觑。 安然往门外走了一步,回头看沈如雁:“小将军还不躲起来,是要我的丫鬟看见你?” 沈如雁一边又往高台后面退,一边问:“好姐姐,那双面绣的事儿……” 安然回眸一笑:“那得看小将军愿不愿意将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给我了。” 沈如雁在安然的盈盈笑意里突然失语,心重重一跳,等回过神来安然已经快走到门口:“我……我会的!” 也不知道会什么。 安然现下的心情并不坏,嘴角还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待走到暖阁时,迎面遇上刚走出来的安相,霎时收敛眉目:“父亲。” 安相说是消气了,看见安然却还僵着脸色,声音带着点冷硬:“去见你母亲吧。” 安然福身:“是。” 安相没再说别的,径直离开了。 安夫人正在暖阁内侍弄圣上赏下来的一批稀罕花木。 “我儿,你来了。” 安然将沾染寒气的披风脱下,交给侍女:“母亲。” 安夫人放下花剪:“秋棠,上壶茶来,再拿些糕点。” “是。”侍女下去了,暖阁内一时便只有母女二人。 安然并没有坐下,而是先行了一礼:“多谢母亲替女儿求情。” 安夫人叹了口气:“坐下说吧。” 安然便在母亲对面坐下。 “儿啊,你年纪不小了,及笄时你说不想这么早成婚,你父亲便也由了你。可两年也过去了,现在正事好年华,告诉我,你为什么又拒婚呢?是不满意这桩婚事?” 安然轻轻摇头。 安夫人看着自己的大女儿:“你庶妹都快要订亲了,偏你还没个想法,你父亲着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安然啜了一口桌上的凉茶,安夫人立马制止:“热茶马上就来了,喝这凉的做什么?” 安然品着凉茶特有的苦涩和浓郁:“凉茶虽然过了品味的时辰,但也别有风味。母亲,我又何必顺着''''嫁人的大好年华''''就这么着急地找一个夫君呢?” 何况现在这个年岁,做什么事不是大好年华? 安夫人无可奈何:“你向来是有主意的,我是劝不动你。” “若我能再有一个小子,再小,也是嫡出的儿子,将来不管是安家的家业,还是朝堂上的安排,都能与老爷守望相助,或许他就会没那么着急你的婚事了。” 安夫人身子在年轻时的一场急病里坏了底子,诞下嫡女安然之后,这些年来一直流水一般用名贵药材温养,也没能再孕育子嗣。 安然心中发紧:“母亲不必苛责自己,反倒是女儿,身为女子身,却不想顺了女子命,才让你和父亲都如此忧愁。” 安夫人疼爱她这唯一的女儿:“又说胡话。什么女子身女子命,老爷要你嫁人,从来不是因为你应该嫁人,而是你身为安府唯一嫡出的子嗣,他希望你能做好嫡女应做的事。” “用联姻稳固安家根基,老爷在朝堂上也多一个助力,这才是老爷想要的啊。” 安然垂下眸子,不再想说些可能顶撞母亲的话。 她想,为什么身为嫡女,只能靠婚姻这一条路为安家做事呢?她的双面绣名动京城,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她甚至从幼时起,就跟着父亲和先生学习这天下大事。 这些培养,难道就只能培养出一个侯府夫人? 为什么不能是成就她自己的一番事业? 安然不甘心,从来都不甘心。 只是这些想法被压在心底,不能为人所知罢了。 安夫人身子差,精力也有限,站坐久了,便要躺着休息一会儿。安然辞过母亲,从暖阁里出来,回到房间时,奉画拿着一个竹编的兔子灯等在门口。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奉琴奉画是一对双胞胎,自家的小姐性子宁静,她们却一点儿没学到,都是叽叽喳喳闲不住的性格。估摸着也是安然本就不爱拘束着她们,由着她们按照本性长大。 安然看见奉画手里的兔子灯:“这是哪来的?” 奉画举起来递给小姐:“这个啊,这是一位自称''''本将军''''的女子交给奴婢的,让奴婢一定要转交给小姐。” “说来这女子也奇怪,哪有女子自称将军的呢?” 安然接过兔子灯,轻轻抚摸兔子的耳朵尖尖,也不知道沈如雁哪来的时间又弄来一盏兔子灯,明明与她分别时还没见着。 “女子怎么不可为将军?奉画,我平时怎么给你说的?” 奉画捂住嘴巴:“奴婢知错,下次不会了。” 安然拎着这盏轻轻巧巧的兔子灯往里走:“以后若再见到她,不可轻慢,礼数做周全。” 奉琴奉画齐声:“是,小姐。” 兔子灯在安然手里轻轻地晃呀晃,安然把它放到临窗的桌子上时,心情也跟着轻快几分。 这小物被放下时,身体一震,居然从中掉下一卷纸条。 这是? 安然拿起来,纸条上还搭着一条线。沈如雁把这卷纸系在了兔子灯的竹条上,安然展开一看,上面笔锋凌厉地写到: 好姐姐,明日可有时间?若有,巳时我在将军府门口等你。 哼,只说有时间便去将军府门口,若没有时间呢?便让她小将军一个人等在门口巴巴望着吗? 虽然才见过一面,但安然就是能想到沈如雁写这卷字条时的表情。嘴角上扬,眼角眉梢都透着股知道她一定赴约的小得意。 “我就不来,你能怎的?”安然自言自语。 奉琴模糊听了一耳朵:“小姐,明天是要上哪儿去吗?” 安然用手指拨弄几下兔子竖起来的耳朵尖尖,小小的兔子灯被她戳得一摇一晃。 算了。 “明日我要去将军府一趟,奉琴,母亲新送来的几身衣裳拿过来给我试试。” “奉画,去挑上好的几匹缎子、宫里送来的南泽珍珠打造的一套钗钿,并上那墨玉镇纸、广延先生的画作,明日随我一道去。” 两个小丫鬟一听能出门,还是去将军府,兴奋地小声叽喳,忙按照小姐的嘱托下去办事儿了。《 》 4、安然用手指点点沈小将军的眉心 安然的马车刚到将军府门口,安然在马车里就听见外面一声惊喜的声音:“好姐姐,你来啦!” 安然也不下马车,挑开车帘看着跑到自己马车边的人:“小将军,这是算准了我会来啊。” 沈如雁今日也是穿的一身劲衣,她似乎没有襦裙,黑色的腰带在腰间勾出劲瘦的弧度。此刻她也不急着催安然下车,而只稍稍踮脚扒在安然车窗边:“我怎么敢算好姐姐的心思,不过是你来或不来,我今日都要等在这里的。” 安然瞧沈如雁故意睁大的眼睛,狭长的眼型硬是圆润了些,泛着湿漉漉的光。这沈小将军会说话极了,倒是让安然那句"若我不来你该怎么办"堵在了喉咙口。 真是…… 安然用右手食指不轻不重地一点小将军的眉心,在人愣神的时候下了马车。 “小将军愣着做什么?”安然看沈如雁魂都不知道飞哪去的表情好笑:“不带路吗?” 沈如雁只梳马尾,现在两只发红的耳朵没处遮掩,只得用手狠狠搓了两下,三两步跑过去先安然半步,侧身看着安然说:“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这京城我回来得不多,只有零星两三个朋友,虽然昨天才认识姐姐,但我喜欢待在姐姐身边,所以才贸然邀请姐姐来将军府的。” 这人像是生怕觉得自己唐突了,巴巴说了这么长一串话来解释。 安然被那样诚挚的神目光瞧得心里暖和:“本就没生气,不用解释的。” 沈如雁却认真:“要的。” 从昨天与安然分别后,她心里就憋着一股劲儿没处使。送了一盏兔子灯去是想讨人开心,不讲礼数没头没脑地突然邀请安然到府上做客,也只是…… 她精于长枪,便想耍给姐姐看看。 沈如雁用仅剩的礼数想了想,提着一柄枪跑到安府去太冒失了,所以只能悄悄写纸条藏在兔子灯里,期待今天好姐姐的马车能停到将军府门口。 安然跟着沈如雁走。奉琴奉画带着拜访礼缀在两位小姐身后。 将军府和安府有很明显的不同。 安府处处华贵精致,这将军府却透出一股古朴大气的风范。一花一木一草一石,不似安府那般挑选修剪,更多的是浑然天成。 安然不觉感叹:“将军府气韵非常,想来将军……” 话还没说完,安然便意识到,安远大将军携一双子女常年驻守塞北,哪里有心思打理京城的府宅。照看主理这将军府的,应当是—— 将军唯一的妻子,顾氏顾慧言。 安然立刻改口:“将军夫人真是了不起。” 沈如雁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以往她也会来京城小住,哪怕父亲没空回去,她和阿兄也定会每年轮流回京陪陪娘亲。 这登门拜访将军府的人,无一不是对府中陈设赞叹有加,却都只在这个时候交口称赞她爹爹。 安然是第一个称赞她娘亲的。 沈如雁只觉得一股热气在胸膛里冲撞,让她想围着安然撒欢:“没错,我娘亲特别厉害!我们在军中的日子,是娘亲一直守在京城同各家斡旋。” 安然环顾四周:“将军今日不在?” 沈如雁点头:“是啊,我爹今日去宫里了,阿兄早上说去见旧友,得午时才回来。” “走,我先带你去见我娘!昨天她知道你要来,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带你去让她好好瞧瞧!” 将军府似乎没这么多规矩,至少现在安然被沈如雁拉着在廊坊间飞奔,身后奉琴奉画都快跟不上了,府中也都是笑着同她们打招呼的,没一个人提醒她们讲礼数。 安然和沈如雁停下来时,停不下喘气,一只手还被小将军拉在满是薄茧的手里,另一只手去扶发间乱了的玉簪,额头都冒起薄汗。 反倒是沈如雁跑了许久像没事人一样,下意识顺着交握的手扶住安然,将安然自己看不到的乱发轻轻整理干净。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安然些微凌乱的呼吸。 安然调整好呼吸,沈如雁便伸手要推开面前的门,这门却恰巧从里面开了。一个辨不出年纪的女子声音从中传来: “阿雁,你真是太不当心了!你当安小姐如你这般从小就上蹿下跳野得没边儿?还敢这么拉着人跑,万一摔着了你垫在地下啊!” 安然如何都没料到顾夫人是这个性格,此时脖颈本来就没褪的薄红上了耳朵。 不过,想来也就只能是这样的顾夫人,才有心性一个人守在京城,允许仅有的一双儿女随夫君上战场,还把将军府打理出浑然天成的气韵吧。 沈如雁在她娘亲面前从来就不客气的。 “娘,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说完就继续拉着安然进门。 安然尝试了两次把手挣出来,没挣开,便随她去了。 顾夫人面前正摆着一盘棋,残局,如今正在研究,闻言没好气地说:“你这动静是个人都能听得到,怎好在安小姐这儿失了礼数?” 安然不大好意思,上前行了一礼:“见过夫人,安然不请自来,失礼在先。” 顾夫人笑眯眯地撑腮,面前的可人儿端的是风华灵秀,又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叫人看一眼便心生欢喜。 “哎呀哎呀,快请起,”顾夫人站起来扶住安然:“安相和安夫人真是好福气,怎的我家小女就半点儿不像你这般!” 安然才直起身,刚才行礼时没细看,现在顾夫人离得近,她方才看清顾夫人的眉眼。 不论是言语性格,还是这一副张扬生艳的面容,沈如雁居然都一分不少地承袭了母亲。 沈如雁被自家娘亲一挤兑,挑起一边眉梢:“娘,是不是觉得安小姐比较适合做你女儿啊?我呢,就只配随阿兄吃塞北的沙子去喽。” 安然先悄悄瞪了一眼沈如雁。这说的什么话! 哪晓得顾夫人居然频频点头:“没错没错,你快回你的塞北!” 安然一愣,随即脸颊上忍不住抿出一丝笑意。这顾夫人是性情中人,和自家女儿一唱一和,倒是让她初来乍到的尴尬消退不少。 “安然此次仓促前来,略备了一些薄礼,还请夫人笑纳。” 奉琴奉画自然是等在门口,待小姐提到了,才提着礼物进来,一同给顾夫人行礼。 顾夫人嗔怪地看了自家女儿一眼,这丫头昨晚回来,说只用一盏兔子灯便邀了安府的嫡小姐过来做客,她便只当这是女儿十分交好的朋友,才会如此随意,她也便像待自家人那般随性而为。 哪知道安小姐这么郑重,还带了礼物来! 沈如雁在一旁接收到母亲的眼神,挠了挠脸颊移开眼神。她昨天根本就没想这么多,等看到安然的一对侍女提着礼物过来,才深觉自己的失礼。 顾夫人忙亲自接过奉琴奉画手中的礼物。 上好的木材被用来做寻常装礼品的匣子,触手温凉,带着一股浅淡的木香。 奉琴打开木匣,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安然站在一旁温声解释:“实在不知夫人、将军和长公子喜欢什么,便只能挑些寻常物件儿,让您见笑。” “这是江南安乐坊的九重云锦,是江南时下最盛行的花色,并上南泽珍珠打造的钗钿,夫人或许能喜欢。” “这是广延先生旧年间的画作,听闻长公子名讳知墨,想来这副墨宝差强人意。” “这墨玉笔洗是家父去岁所得,玉石入不得将军眼,但胜在造型浑然古朴,赠予将军。” 安然每拿出一件,顾夫人心口便跟着跳一下,几乎不好意思起来。 安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她却不是不辨好物的。九重云锦便是江南的安乐坊,一年也只得那么几十匹,大都献给皇宫,哪是寻常能得。那钗钿更是一眼辨得为宫中之物,因安相为天子宠臣,才能为安家所得。 广延先生的画作曾名动天下,千金难买,如今早就封笔,一副旧年的画作有价无市。 这笔洗更不必说,塞北本就盛产各类奇玉,沈将军每年送回来的礼物就数玉最多,她便在这方面眼光毒辣,这笔洗的用料能比肩那些最顶尖的一二玉料。 顾夫人早在那对侍女提来礼物时,就对云兰使了颜色。 云兰常年跟随顾夫人,也是这将军府管事的,眼神精细,哪能不懂顾夫人的用意?她随即领命下去,便开始着人加急安排一场午宴,让各地来的厨子都赶去厨房,同时让府中下人告知长公子,须在午宴前赶回来。 她自己则拿了库房的钥匙,掠过那些寻常物件,打开了更里面的一道暗门。 里边满满当当地摆着将军和长公子这些年四处征战得来的珍奇异宝,也唯有这些才回得起安府嫡女送来的礼物。 安然和沈如雁辞了顾夫人出来,沈如雁这才松下一口气。 再待下去,就快被她的好娘亲用眼神戳几个大洞出来,赶明儿趁早收拾收拾回塞北大营得了! “好姐姐,你怎能这般坑我?”沈如雁故作委屈,眼里却满满都是笑意。 安然想到那盏孤零零又小小巧巧的兔子灯,哪能不知道沈如雁在说什么。 她故作不知,神情疑惑:“小将军此话何意?昨日小将军送来一盏珍贵的兔子灯,安然受宠若惊,今日便上门回礼,不曾想小将军却不领情么?” 话音里"珍贵"、“受宠若惊”被念得更重,语调绵绵软软地拖长些许。 安然平日人如其名,如今对着沈如雁,却难得起了几分促狭心思。 沈如雁知道安然正取笑她呢,却只想随着安然心意说:“是我的不对,姐姐想怎么办呢?” 安然的睫毛扑簌簌扇了几下,勾着沈如雁的视线:“那只小兔摆在我桌上实在孤单得紧,小将军,烦请你寻个伴来陪陪它?” 沈如雁不禁想,一对小巧的兔子灯,依依偎偎着蹲在安然的桌子上,安然晨起时一眼便能瞧见。 她满口答应:“好!”《 》 5、沈如雁是一柄更锋锐的红缨枪 安然被沈如雁带到了自己在将军府的住处——“归雁居”。 一进院落,兵器凌凌的寒光刺入眼帘。一排冷且尖锐的刃直刺云天,被插在架上最前面的,赫然是一柄红缨长枪。 这对安然来说是无比新奇的。 “这都是你的吗?”她不觉低声问,满心都是震撼。 沈如雁背后的马尾一甩一晃,有点儿得意:“当然,我会的不止这些,还有弓、弩,这些没摆出来。” 安然眉眼弯弯:“沈小将军原来这么厉害。” 沈如雁脚下一踉跄,稳住身形便听得身旁传来一声"噗"的轻笑,她只作无事发生,却突然想起来或许应当矜持一些:“也没有,比起我爹,我要学的还很多呢。” “但是我阿兄肯定是比不过我的。”她一昂头,眉眼间全是令人喜爱的傲气。 沈如雁在字条里并没有说邀请她来将军府做客干什么,但安然看沈小将军此时情态,福至心灵地明白了。 还不待安然挑明,沈如雁便迫不及待了似的:“喜欢吗?我给你舞来看看!” 阳光在沈如雁的发梢间雀跃地跳动着,安然似乎被那光线晃到了眼睛,垂下眸:“好啊。” 沈如雁眼睛便亮了,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从兵器架上一举抽出那长枪,抬手一挽,枪尖迅疾划过,带出一道凌厉残影! 红缨飞扬,安然恍惚间,嗅到了塞北的风沙和血的味道。 沈如雁和手中的红缨枪合为一体,穿着鲜红劲装的身影是一柄更锋锐的红缨枪。 这柄枪一出,便将安然平静无波的生活划出一道裂口,从裂口灌进带着腥气的风,呼啸着从塞北直达京城,跟着风一并侵入的,是塞北铁骑威严的兵戈声。 安然为之神魂震荡。 风静,叶落,枪止。 沈小将军持长枪立定,身姿如鸿雁。 将军府一隅,久久无人声。 安然许久不说话,沈如雁心里开始有些没底。她收了枪走到安然身边:“可还喜欢?是我刚才太凶了些?” 塞北练出的枪从来都不是花架子,哪怕舞出来也是可以要人命的杀招。 沈如雁身上还萦绕着未散的气势,在安然面前存在感极强,把人从愣神中拽回思绪。 “不,很漂亮。” 安然目光灼然:“你的枪很漂亮,很凌厉,也很像你。”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安然以往读这首诗,只能感慨其遣词造句,却始终不能体会其神韵。如今,这首诗蓦地鲜活起来。 沈如雁右手不受控制地握紧枪杆:“姐姐要是喜欢,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安然摇摇头,发上的流苏随着动作晃出轻轻的弧度:“经常来找你像什么话。” 沈如雁便勾起唇角,微微俯身和安然保持视线平齐:“姐姐希望经常和我待在一起吗?” 安然睫毛一颤,一时不察居然被小将军套了话,但她却莫名不想否认:“这么说小将军不愿意?” 沈如雁眸子里氤氲着浓烈的笑意:“当然愿意,我巴不得整日黏着姐姐呢,就是不知道姐姐会不会嫌我太烦?” 安然瞧她一副得了便宜卖乖的样子,软和了神色:“你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我……” 我都是高兴的。 被沈如雁专注地看着,安然后半句话反而闷在了喉咙里,突然间避开了目光,往前走:“这便是你住的地方?” 沈如雁直起身,垂下眼帘笑了笑,跟在安然身后一步,望着她的背影:“是我幼时住的地方。这些年我在塞北军营,娘亲命人时时洒扫,等我回来小住。” 这座不算太大的庭院里,墙角有一座几经修缮的秋千,坠在老树粗壮的枝桠下,随着微风静静地晃荡。雪白的院墙上突兀地有几道灰黑的脚印,小小的,一直延伸到墙的顶端。 不用说,肯定是沈如雁幼时屡次三番翻墙留下的"杰作"。 这些脚印非但没有被重新刷掉,反而在一旁添了一些小狗小猫的爪印,墙下如今还堆放着几只软垫。 看到安然目光的落点,沈如雁不大好意思地说:“小时候爱翻墙,我娘也不拦着我,让家里人放了几只软垫在下面免得我摔伤,然后亲自捉了府中几只小猫小狗过来,把它们的爪子沾了点墨也按了上去。” “她笑我像小猫小狗,精力旺盛没处使,便也爱到处爬呢。” 沈如雁记性很好,指着那些小爪印:“喏,这是来福的,一只灰白色的狗狗,前些年老去了;这是踏雪,四只爪子都白,浑身漆黑的猫儿,去岁生了一窝猫崽子;这是……不许笑!” 沈如雁还没介绍完呢,便听得身旁的人实在忍不住似的,发出一声实在好听的轻笑,让人生不起恼怒的心思。 明晃晃的日光在安然的眼睛里折射,一对眼珠如琥珀生辉,笑意盛满了快要溢出来。她没看沈如雁,目光随着手指,一点点按上那些墙上的小爪子,也不嫌脏:“真是小猫小狗。” 也不知道是说人还是小动物呢。 沈如雁当然能听出话里的调侃意味,但她或许是被今日这么好的阳光晃了眼睛,心里只能生出想撒欢的愉悦。 “要上来坐坐吗,好姐姐?”沈如雁如今翻上墙,可不再会留下脚印了,轻轻巧巧一跃便翻坐上去,坐在墙头看着下面的人,马尾尖儿被天光镀了一层金色。 安然应当拒绝的。 堂堂嫡女,过往十七年受到的教育,没一个是允许她翻上别家的墙的。 可能是阳光晒在身上太舒服,也可能是…… 总而言之,她犹豫了些许时间,还是搭上了小将军伸来的手。 裙裾翩跹,安然被一股柔和的力道一举拉上,几乎随着力道扑进一个温热暖香的怀里。 安然没动,身下的另一具身体也没动,只传来略微急促的心跳。 安然的手指虚虚搭在沈如雁的肩头,此刻蜷缩了一下,引得那块地方的皮肉在红衣下绷紧。 她撤开手,也挪开身体,在沈如雁身边隔着一点儿距离坐下,打破沉静:“小将军真会挑地方。” 从这个角度向下看,老树葱荣的叶子间满是盛放的花朵,仿佛大片春光铺在脚下。 沈如雁声音有点沙哑,但仍然带笑:“是啊,小时候第一次翻墙就看中这儿,那时候这棵树就有这么高这么大了。” 十二三载时光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小姐,长公子回来了,夫人让您,”一个小丫头来到这庭院内,环顾四下无人,便觉疑惑:“小姐?” 还坐在墙上的两人对视一眼,沈如雁先出声:“知道了,就来!” 小丫头循声望过来,便瞧见她家小姐已经利落地跳下墙,正伸手接扶墙上的另外一人——正是夫人吩咐过绝对不能怠慢的安家嫡小姐! 小丫头一惊,自家人便也罢了,平时小姐要做什么都是使得的。可安小姐毕竟是府里贵客,要是让夫人知道被自家小姐待客待到墙上去了,指不定怎么念叨小姐呢…… 这边沈如雁哪里知道小丫头在想什么,她围着安然转了一圈,半蹲着身帮人把裙摆捋顺,发丝也拢好,方才起身,对安然说:“我去屋里拿块玉料,等会儿要给兄长的,马上就来,姐姐在这里等一等我行吗?” 安然自是点头:“你去吧。” 沈如雁便笑着大步往屋内去了。 这庭院里只剩安然和那个小丫头,小丫头耐不住好奇悄悄抬眼往安小姐那边看过去,恰巧撞见安小姐带着笑意的眼眸。 哎呀,偷看被发现啦! 小丫头不好意思地冲贵客福了福身子。 安然觉得这小姑娘可爱得紧,走过去:“不必这么拘束,怎么待你家小姐的,就怎么待我吧。” 小丫头一惊:“这怎么使得!” 安然:"如何使不得?" 小丫头心直口快:“您是将军府贵客,我们需得恭敬些才是呢。” 安然摇摇头,声音轻低:“我不过是你家小姐一个朋友,不必拘束。” 小丫头懵懵懂懂,只觉得眼前的小姐看着哪哪都好,通身气质矜贵自不必说,只是在某个瞬间莫名透出些浅淡的孤独。 这点儿孤独转瞬即逝,还没等半大不大的小丫头琢磨明白,就散去了。 沈如雁说马上就来,便真的是"马上",安然和小丫头聊几句话的功夫,她已经大步流星地推门走出来了。 “你们说什么呢?” 安然回头,见沈如雁手里随意地拋着一块不规整的石头。 “我正说呢,让你家小丫头在我面前不必拘束着性子。” 沈如雁脚步一顿,未语先笑:“从玉,听见没?以后怎么待我的,就怎么待我的好姐姐!” 什么你的我的,安然觉得脸颊有些烧,用泛凉的手背轻轻贴了贴。 不过她并不否认什么,只是对小丫头从玉温雅地笑了笑:“我家奉琴奉画与你约莫一般大,等会儿见一见,说不定能做个朋友呢。” 这话当真是自家人才说得的,哪怕是寻常人,也没有允许奴婢与其他人的小奴肆意交好的。 “诶!”小丫头得了自家小姐的意思,态度立刻亲热许多,似乎是放开了性子,活活泼泼在前面带路,嫩黄衣衫在风里起伏。 安小姐和小姐一样,都是顶顶好的人呢。 三人并未走得太久,倒是中途就遇上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人。 “阿兄!”沈如雁唤了一声,把手中玉料隔着老远一段距离一抛,被精准接下。 来人眉眼斯文,君子如玉,正是沈如雁的长兄——沈知墨。《 》 6、沈小狗的耳朵 沈知墨摇摇头,似乎对小妹豪放的做法习以为常,将那块玉料收好,对着沈如雁身旁的人拱手:“安小姐,久闻大名。” 安然自是回礼,心中思量: 这沈家长公子也是从塞北刀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通身杀伐之气却隐得极深,反倒更像京城寻常的世家公子,温温润润知礼守礼。 单是第一眼,绝看不出来沈知墨和沈如雁有血缘上最亲近的关系。 沈如雁肖似顾夫人,那这沈家长子,或许更似沈将军。 沈如雁上前,扽了一下兄长:“得啦,文邹邹看得我牙疼。” 沈如雁对自家阿兄下手可从来不需要收着力道,沈知墨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身子一歪,身上那股斯文气便破了个口儿。 “莫闹我,娘看你们久久不来,便让我去找你们。” 安然心下有些意外,这将军府家的长公子,私下里竟是个温吞性子。 “那走吧,还等什么,”沈如雁又亲亲热热凑到安然身边:“好姐姐,这次算我得了你的福,娘亲备了一桌子天南地北的好菜,平日我可吃不上!” 安然被拢着往前走,沈知墨跟在身后,神情几乎算得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别看他小妹对自家人如何亲昵,对外人都是一概的公事公办不留情面的样子,他还从未见过沈如雁对旁人展现这副巴心巴肝的情态。 听娘亲说,安小姐与他小妹也不过见过一面,这怎么瞧着竟比小妹那几个旧友还要亲密? 沈知墨来催了一趟,几人便走得更快,还抄了花园小路,穿过几道满月状的拱门,青石板的羊肠小道接上轩阔大气的回廊,不一会儿便到了这顿午宴的地方。 安然自小就被教养着各种礼节长大,各种宴会的规格了然于心。 这顿午宴,堪比平日里安相接待来客的规格,宴间气氛却又和乐融融,仿佛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家宴。 顾夫人亲自带着云兰张罗,偶尔还停下来叹气一番:“今日只有沈戎不在,他是吃不上我亲自做的山鸡烩酥梨喽。” 安然一行人走过来,恰巧便听了一耳朵。 顾夫人平日里……对沈将军居然是直呼其名的吗? 或许是她脸上的惊讶之色没能掩藏好,沈如雁对安然解释:“娘亲并非出身世家,和我爹算是两情相悦,快到谈婚论嫁这一步了,我爹才表明身份。我娘气得近三个月没理我爹,婚嫁之事也只想作罢,说不欲与世家子这种三妻四妾的人相守一生。” 沈如雁嘴角的酒窝疑似幸灾乐祸地闪了闪:“我爹在将军府挨了打,到我娘那儿还要再挨一顿,要不是皮糙肉厚,都不一定撑得到我娘消气。” “从她们认识起,我娘就一直称我爹的名字,我爹私下里满意得不得了,就怕哪天回京,我娘突然叫他沈大将军,那铁定是我娘生气了。” 安然出神地听着,而后浅淡地笑了笑:“你们感情很好。” 顾夫人忙碌间听到声响,转头便对着安然笑开了:“安小姐来啦,快来尝尝我做的拿手好菜,京城独一份儿,别的地方吃不到这个味道呢。” 席间顾夫人硬是拉着安然坐到她左边,右面是沈如雁,沈知墨倒被挤到对面去坐着。 安然一开始不怎么好意思地僵着身体,然后又在顾夫人热情的逗趣里软化下来,一筷一筷地吃着那道山鸡烩酥梨。 “怎么样?”顾夫人期待地问。 “入口绵软嫩滑,回味清甜,口感丰富,夫人手艺当真了得。” 安然每说几个字,顾夫人眼底就亮几分:“你多吃些。她们俩舌头尝不出好歹,给什么都吃,肯定是塞北的沙子吃多了把味觉吃坏了。” 亲娘吐槽,沈如雁扁扁嘴说不了什么,只能夹了一大块酥梨,赌气似的塞进嘴里。 “好吃!” 顾夫人和安然都笑了。安然盛了一小碗汤放在沈如雁面前:“别噎着。”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午宴过后,安然着实招架不住顾夫人的热情,收下云兰送来的回礼。 “多谢夫人好意,安然今日叨扰了。” 顾夫人点点头,转而看了一眼自家女儿,笑眯眯和沈知墨离开了。将军府门前除了看门家丁,便又只剩下安然和沈如雁两人。 沈如雁眼巴巴望着:“姐姐,这便走了吗?” 安然站在她一步之外,轻轻歪头:“不然,小将军希望我留到几时?” 沈如雁嗫嚅着唇,半晌耷拉下眉眼:“我送姐姐回去吧。” 也没有理由能让姐姐继续留在这里。 安然瞧她这副模样瞧了半晌,偏开头:“另外一只兔子灯,还作数么?” 沈如雁一时没听明白话里的意思:“当然作数,我一会儿就……” 安然竖起食指,隔着点儿距离悬在沈如雁唇边:“不必这么急,想好了下次要放什么字条了吗?” 沈如雁呆呆地眨了眨眼睛,突然神采飞扬起来:“我,我还能再找姐姐玩儿?” 安然收回手:“也不是很傻。” “还有你那副双面绣,颜色、制式,草图什么的,总得有吧?和着兔子灯一并送来。” 沈如雁欢喜:“嗯!” 安然看着比她还高点的人:“小孩子。” 沈如雁不恼:“本就比你小的,好姐姐——” 她一连叫了几声"好姐姐",仿佛没有别的含义,就是看着安然叫"好姐姐"便能高兴。 安然没闹得无法,抬手在沈如雁脑袋上方虚空处按了按。 沈如雁:“?” 她摸了摸自己脑袋顶:“有什么吗?” "没。"安然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原来也没有长小狗耳朵啊。 怎的比小狗还欢腾? 从将军府回来后,安然有两天没等到沈如雁半点儿动静。期间顾夫人的礼物被安然一一送到了,安相倒是有些惊讶,没成想这沈将军携子女刚回京,安然便结识了一番。 “若能交好自然是不错的。”安相收下顾夫人的礼物,略微打开看了一眼,便摆摆手让下人送到了库房里。 安然行了一礼,不置可否。 两天后,奉画提着另一盏兔子灯进了安然房里。 “小姐,沈小将军又送来一只小兔子!” 与安然放在桌上的那只几乎一样,只是一边绒白的耳朵上用红绳系了几圈,挽了酷似两只兔耳朵的结,绳尾垂在一边,俏皮地晃来晃去。 “一并送来的还有这个!”奉画又把一大卷皮纸交给安然。 这应当就是双面绣的要求了。 安然全部接过,放在桌上:“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图纸被打开,最先引得注意的是掉落出来的一根雪青色的丝带,柔软的上好的料子,一看就是从一段完整的布料上裁下来的。 和她两日前穿的裙子一种颜色。 安然眉梢动了动,拿起新的这盏兔子灯,仔细看了看系着红绳的那只耳朵,果然在耳朵上看见了一个小字——“雁”。 原来这新送来的小兔子灯,替的是她沈小将军。 那这根丝带的意图不言而喻。 安然不禁笑了,低声念了句:“哪里学来的这些小把戏。” 原有的那只小兔子灯被拿起,对称着新的这只,在右耳上系上丝带。安然随即提笔,用簪花小楷在耳朵上落下一字——“然”。 两只兔子灯并排放在一起,挨着窗户,能看上很久的日升月落。 这次的字条没系在灯上,而是明晃晃地缀在图纸的空白处——“三日后辰时来接你。”一样的铁骨银钩的字迹,后面哄人似的加了一对耳朵尖尖的图案。 瞧着还有些威风凛凛。 好么,还以为隔空拍她脑袋顶的意思小将军不知道呢,没想到这般心有灵犀? 而且,这句话没头没脑的,也不说去哪里,要她怎么做准备? 安然看着这张字条半晌,轻哼一声,笔尖在字条上点了点,抬手给那两只耳朵加了几根尖尖的耳毛。《 》 7、安然心底的野望 三日后。 “所以你要带我去哪,小将军?”安然坐在被铺陈地十分精细的马车里,周围缭绕着温暖的熏香,支着头有些犯困。 沈如雁说是今日辰时来接她,可实际上掐着卯时的尾巴就在安然的窗户前冒了颗脑袋,和里面一双兔子对了眼。 她眼力颇好,一眼便看见了兔子上分别写上的两个小字,眼睛里顿时漫开笑意,伸出手指戳着其中一只的脑袋。 她的动静极轻微,在窗外呆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发现。 先是更换桌案花瓶里插花的奉琴被吓了一跳。她反应过来后并没有大呼小叫,而是趴在窗边小小声地问:“小将军,怎的这么早就来了?我们小姐还需两刻才起呢。” 沈如雁点点头,眼中笑意收束几分:“不着急,等你们小姐起了再说。” 奉画跟在奉琴后面冒了脑袋:“外面有些冷呢,小将军进来坐坐吧。” 沈如雁摇头:“你们小姐没起,我怎好进去?” 奉琴道:“小姐早就吩咐过了,不可怠慢了您,小将军进来吧,不然小姐起了要责怪我们呢。” 不可怠慢……在好姐姐心里她也是很重要的么? 沈如雁心中暖意熨帖,从奉琴给她打开的房间正门进去了。 本想坐在外间喝茶等人,谁知进门就看见奉画从里屋探出头来,对着她招手道:“小将军,小姐请您进去。” 沈如雁连忙起身,走了进去。 里屋比外面更温暖几分,安然已经站在镜子前梳洗,身上披了件宽大的罩袍,乌黑如墨的发丝倾散至腰际。 沈如雁走到她旁边,替她拢了一把发丝,便于梳洗,声音轻缓:“好姐姐,怎的这么早起了?是我扰了你安稳?” 安然将手浸在热水中,呼出一口气,嗓音带着点儿晨起的温哑:“本就要到时候了,这会儿觉浅,听着有些动静便醒了。” 小将军说那么几句话的功夫,声音便传到了她的梦里,在一片混沌无章的梦中格外清晰。 安然又问:“不是说辰时来?” 沈如雁让开了点,奉琴便要替小姐梳头。 “我想着,上次字条里说得不大清楚,今日姐姐随我出门,能否穿轻便些的衣服?” 安然正伸手拿寻常穿的衣裙,闻言停住了:“为何?” 沈如雁嘴巴张合几次,没说出理由,只去拉着安然的一点儿袖角:“有用的。”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安然由她去,对奉琴道:"将我骑马常穿的那件拿来吧。" 沈如雁惊讶:“姐姐会骑马?” 据她所知,京城里会骑马的小姐不多,就算会骑,马术也只是堪堪过得去。 安然神色平常:“这是我身为嫡女理应会的。” 奉琴拿了衣服过来,安然要更衣,沈如雁便转身出去:“在外面等你。” 安然应了一声。 沈如雁坐在外间,送来的茶水晾了半刻,温度正好。 她的目光停留在离间垂拢的帘子,仿佛被那一面寻常的帘子吸住了,怎么都挪不开,便开始描摹帘上精细的绣纹。 看着看着,她的思绪就开始飘忽……她还没见到过穿劲装、扎马尾的姐姐。 没等太久,帘子便从里掀开来。 一抹晴山蓝映入沈如雁的眼中。 修长柔韧的身线被一袭裁剪不凡的劲装勾勒出来,难得束成的马尾把肩颈衬得孤拔挺直。 “怎么呆住了?”安然走到沈如雁跟前:“怎么样?有一阵子没穿了。” 沈如雁眼睛一眨不眨地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突然回神:“好看,真好看,这个颜色衬你。” 安然发觉沈小将军浑身上下有趣的地方很多。 比如此时,挪不开的明亮的眼神、和从脖颈处泛开的浅红。 安然没有戳穿小将军的故作镇定,让这点小小的有趣多保持一会儿也无妨呢。 沈如雁这一来,安然没能睡足那两刻钟,加上用过早食,在马车上不自觉泛起困意。 沈如雁放轻了声音,不愿惊扰安然这点稀薄的睡意:“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些远,困了便小睡一会儿。” 安然本是靠在软垫上,马车不知行进到哪,平坦的道路渐渐有些颠簸,安然在这种稍稍有些恼人的颠簸中陷入浅眠。 意识模糊间,她觉得身下靠着的东西似乎变了,马车行进时也平稳很多。安然觉着舒适,便下意识用脑袋蹭了蹭枕着的东西,睡得更沉了点。 梦里似乎传来压低了的轻哼,而后是一声哑着声的笑叹。 睡梦中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等安然再醒过来,马车已经停了,四周隐隐有许多人说话交谈的声音。 安然撑起身体,沈如雁依然坐在她的对面。 “到了怎的不叫我?” 沈如雁坐得端正:“又不着急,姐姐睡醒再说。” 安然便整理一下衣衫,一边笑问:“小将军这是将我拐到哪了啦?” 沈如雁挑起一边眉梢:“若我真要将姐姐拐走了,姐姐愿意随我走吗?” 安然轻推她一把:“去!莫闹。” 沈如雁随着那点儿玩闹般的力道倒向一边。 安然去掀马车帘:“藏藏掖掖半天,究竟带我到哪来了?” 沈如雁不语,只跟着安然下了马车。 京郊有平原,青草连天,长风万里分草而过。 远处碧草掩映之地,传来中气十足的、整齐的呼声。 安然呼出一口气,觉得身体中有什么混浊的东西随着这口气一并呼出,身体前所未有地轻盈起来。 “如何?”沈如雁站在安然身后。 她想要安然看到的,也就是亲自站在这里,看到这般景象。不是在别人的描述中,也不是在高阁的书卷记载里。 “我想了一整天,都没想好带你去哪儿。京城你比我熟悉多了,哪还需要我带你去。” 安然没说话,静静地听着沈如雁的声音。 “那天我舞枪的时候,你说没怎么见过这些,我便想到带你来这里。这里够平坦,也够广阔,骑马也好,射箭也罢,只要你想,都可以。” 安然凝望着远处,远处有兵甲的冷光映着日光:“那是你的兵马?” 沈如雁回道:“是随我爹回京述职的亲卫,我和阿兄只能调动其中两队。” 在那样声势威严的齐呼里,安然隐隐看到了沈如雁的另一面。 两人走进后,不少眼尖的亲卫发现了她们。 其中一人没在集中训练,迅速朝着沈如雁小跑过来:“沈副将!今日得空过来?” 他应当是归沈如雁管的,对沈如雁规规矩矩行了个军礼。 沈如雁神色端肃,站定后询问:“近日训练结果如何?新阵要实施推广,亲卫首先要熟练。” 士兵:“回副将,您与大将军商讨出的阵列布阵精当,容易落实,在这平坦之地列阵完全没有问题!等回了大本营,我们再去险要山地训练!” 沈如雁点头:“甚好。训练不可懈怠,但也不可急功近利。将军近日事物繁忙,遇到疑难之事,一定要来寻我。” “切忌囫囵。” 士兵一跺脚:“是!” 安然站在一边,隔着点距离看完了全程。 待人走远了,她才抿着笑意站到沈如雁身边,眉眼弯起好看的弧度:“不愧是沈小将军。” 沈如雁听到安然的声音,通身不怒自威的气势"吭哧"一下就漏了点儿气。 她用手指贴上自己脖颈,感受到异常的热度,眼睛垂下看着地面:“好姐姐,莫打趣我。” 安然似乎又看到了小将军头上支起的耳朵。 “好了,”她不再逗人:“现在我们去做什么?” 沈如雁就带着安然走进了一片临时围起来的场地。今日大多数亲卫都在排演新阵列,空旷的场地上整齐排列着十几二十个靶子。 沈如雁从架上选了一把轻弓,递到安然面前:“试试?” 安然愣了一下,用手覆上这把弓。弓身缠绕的绑带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略微粗糙的触觉唤起了点不属于安府嫡女的野望。 像风一般驰骋于天地之间的野望。 安然抬起手臂,试着拉开这把弓。 阻力让这个过程并不轻松,沈如雁从后面把住安然有些颤抖的手臂,长指覆盖安然的手背。 “肩背不要绷着,放松。” 安然在拢过来的温热里,感受到沈如雁手心上细小的伤痕。 还没来得及彻底结痂,新鲜的伤痕。《 》 8、沈如雁的心跳 安然稍一回头,感受到沈如雁打在自己耳边的温热气息:“你的手……” 沈如雁手指稍蜷,与安然相贴的手心悬空一些:“练匕首弄的。” 安然眨眨眼。 练匕首会划出这样细小又密集的伤痕吗?安然有些奇怪,但很快,她就没有心思细想下去了。 因为沈如雁用食指屈起,轻轻抵了一下她的下颌,把她的头带正:“不要分心。” 安然下颌突然敏感起来,有点糙,她想。 在有些无所适从的接触感里,安然下意识照她的话做,目光落在远处的箭靶上。她的身体随着沈如雁简短的指示一令一动—— “松手。” 安然右手一松,箭离弦而去。 上靶,只差一点便正中红心。 身后温热的体温停了两秒,然后撤开。 安然笑着回头:“中靶了!” 沈如雁站在安然身后,与安然隔着一点距离,仿佛刚才的身体相触只是为了指导安然。 “姐姐很棒。”小将军一如往常地笑着。 安然体会着前一刻的手感,再次举弓:“我自己试试。” 拉弓的那一刻,安然才知道,上一次的容易感是因为沈如雁在后面,帮她把着高度、力道与姿势。自己拉弓的时候便知道,肩颈姿势、瞄准、力道…… 需要一一兼顾,难免左支右绌。 第二支箭箭道扭成了难以预测的曲线,落点也令人哭笑不得——飞到一半时落下,扎到地上惊跑了一只隐在草丛的野兔。 “嗯……”安然轻轻一撇嘴:“怎么这样?” 沈如雁没忍住笑出了声:“也算是射有所获了,打了一只兔子呢。” 安然一听就知道,这小将军挤兑她呢,回话时带了点重音:“是吗?那麻烦小将军把那只兔子给我带回来吧。” 兔子早跑得没影了。 沈如雁咋咋嘴,一边走过去捡箭,一边拉长声音说话,笑意蕴含在上扬的尾音里:“好姐姐莫为难我——” 沈如雁捡起那支偏得十万八千里的箭,这人停在原地歪头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想到什么似的,兴高采烈地跑回安然身边。 “虽然没有兔子,但是姐姐也打到一只猎物哦。” 安然不明白:“哦?小将军指的什么?” 沈如雁握着那支箭,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我啊,大雁嘛。” 安然意外地眨眨眼睛,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随后抬手,轻轻握住箭的另一端。 两人握着同一支箭,不长的箭身成为彼此间的距离。 “我倒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甘愿做猎物的。” 安然用手一推,沈如雁根本不阻拦,箭尖便不轻不重地点戳了一下沈如雁的胸膛:“小将军愿意吗?” 箭尖下的心脏在无人知晓处蓬勃跳动,心跳声大到让沈如雁怀疑,对面笑意吟吟的好姐姐会听到吗? 她不知道,但她也好像知道了。 这天上午,沈如雁教安然射箭,一直到过了正午才停。 安然射箭已经能偶尔上靶了。 “姐姐真的很有天分,”沈如雁手掌半屈,按上安然的手臂,虚虚捏了几下:“从这里往下——对,多按按,放松放松。” 安然顺着她的动作揉捏手臂,一边道:“差得远呢,莫要闭着眼睛夸我。” 沈如雁觉得自己的夸奖不含半点儿水分:“哪里差得远?姐姐倒是太谦虚,只可惜……” 她话音一换,停了半晌。 “可惜什么?”安然问。 沈如雁的目光落在极远处天地相交的地方:“可惜这里不是塞北。” “在塞北骑马射箭,和在京城是不一样的。” 在沈如雁的声音和目光里,安然好像听到、看到了不同的塞北。 刀剑铮鸣中的野性与危险。 马蹄飒踏中的不羁与自由。 是和京城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人世的规则好像被烈风吹散,连魂魄也可以被轻而易举地托起。 安然想了许久:“……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想去塞北看看。” 沈如雁的衣角被风吹起,回头热烈地笑起来:“好啊,我带你去!” 沈如雁的这句话一直被带到安然的梦里。 梦里马车辚辚碾过,从京城平稳地出发,忽而便颠簸起来。她掀帘一探,裹着沙子的风扑面而来,沈如雁就在风中,红衣烈烈,骑马对着她笑。 如果没人叫她,这个梦或许能一直做到天明。 可惜,夜正深时,安然被明亮的烛光突然晃醒了。她皱着眉睁开眼,发现奉琴奉画正打算掀开她的床帘。 “咳……什么事?”安然哑着嗓子问。 奉琴知道自家小姐如果睡不够,被突然叫醒定然头疼,于是放轻了声音:“小姐,夫人突然肚疼,有点发热,老爷忙请了郎中,进去后没多久,老爷便让奴婢来叫您。” 安然瞬间清醒,掀开被子。 “替我更衣!” 安然来不及梳头,只松松绾了个发髻,便急忙赶向正房。 那里早已灯火通明。 难道母亲身体出了问题?可是旧病反复? 安然胡乱地想着,心中忧急。 母亲的身体本就不算好,诞下她时落了点旧病,前些年一直不见好,直到近年才平稳下来。 到寝居门口时,母亲身边的侍女秋棠早已候在门外,见到安然行了一礼:“小姐,老爷让您到了便直接进去。” 说罢打开了门。 安然顾不得许多,立刻走了进去,没想迎面遇见了父亲。 “爹,”安然福身:“娘亲可是……” 安相脸上却并无忧色,反倒有掩饰不住的欣喜:“不必行礼,你阿娘没事。” 安然一愣:“那郎中——” 安相难得露出点不稳重的情态,皱纹舒展,背手笑道:“没成想为父也有老来得子的一天!” 安然眨眼,一时不敢相信。 她娘亲在里间传来并不虚弱的声音:“老爷,让阿然进来吧,莫让她担忧。” 安相点头:“去吧,为父不好进去,你去陪你母亲倒合适。” 安然绕过屏风,看见床帐半掀,母亲就躺在床里,伸出一只手臂,郎中正把完脉。 安然认得这位郎中,母亲身子一需要一直调理,为了方便,安相花重金寻了一位女郎中,方便贴身照料。 郎中站起行礼:“安小姐。” 安然伸手虚扶:“快请起,我娘亲怎么样?是真的……” 郎中还未回答呢,她母亲在床上用气音笑道:“真的,你爹骗你做甚?” 安然顿时有些紧张:“多久的事?娘,你的身体要紧,真的无碍吗?” 安母握住安然冰凉的手:“这便要多谢李郎中了。” 李萱——李郎中,神情肯定:“按照这些年来的调理,夫人身体已然康健,只是有些先天不足带来的气血亏损,只要再接着温养,再续血脉并非难事。” 安然说不清心中感受,只是对母亲的担忧更多。如今确定没有身体上的问题,她便重新平静下来。 “娘,日后要更注意身子了,平日别太过操劳。秋棠能替你做的就别勉强自己,实在不行还有我呢。” 安母用拇指在女儿手背上摩挲:“莫担忧。” “阿然,不管娘腹中的孩子是你的阿弟或是阿妹,娘一直爱你。你的阿爹肯定也一视同仁的。” 安然摇摇头:“娘,阿然并非介怀此事。” 安母笑:“知道,我的阿然最是贴心,担忧娘的身子。” 李郎中收拾药箱:“夫人,小姐,我这便开些温养的方子,从明日起夫人便按照方子来抓药。一个月后,我会酌情增减其中药物,抓药时务必看清楚各种用量。” 安然接过李郎中写好的方子,对安母道:“娘,这药方出不得差错,我以后亲自去守着捡药。药拿回来后,您只能让秋棠或者我看着煎,好么?” 安母心中感动:“如此一来最好,我也能放心。” 安然半屈身体,附在安母耳边:“娘,您常年喝药,对药味最是敏感。” “如果哪一日发觉药味与前一天不同,哪怕是最轻微的不同,都要同我和爹说,也要留着那碗药立刻找李郎中。” 安相和安然的母亲算是家族联姻,婚后安相对正夫人算是尽职尽责,但同样也为了家族利益,娶了两位侧室。 安相治家严谨,正室与侧室并不混住在一起,加之安然的母亲身子不大好,平日里三位夫人互相走动较少。 在安然眼里,这十几年算是平稳无波。 但那是在安母没有嫡出的儿子时。 现在安母有孕在身,且说不好是少爷还是小姐,安然不敢冒险去相信人心。 安相一直守在屋外,看着安然把药方交给秋棠,自己也留了一份,欣慰地点点头:“阿然,你母亲现下有孕在身,为父身居相位,不能时时陪在她身边。你当是要尽孝的。” 安然行礼:“阿然明白。” 安相自然看见了安然有些散乱的头发。 “好了,回去歇息吧。叫奉琴奉画给你温一盏热汤再睡,免得明日起来着凉。” 安然:“谢父亲关心。” 出来时,夜色还是浓郁。 来时匆匆忙忙,回去时本就没有睡意,安然便走得慢了些。 最亲的……阿弟或是阿妹吗? 安然体会着心中陌生而柔软的情感。 作为唯一的嫡女,安然过去的岁月成长得迅速但孤独。 她的小弟或小妹应当不会如此了吧。《 》 9、窗下客 自从郎中诊断出安母有孕,安府上下一派喜气洋洋。 第一批药材是安然、秋棠和李郎中共同守着,从原料到炮制,再到配比,前前后后忙了三四日,安然才得了空闲。 答应人的双面绣便也可以动工了。 安然坐在桌前摊开了那卷送来的图纸,而后看到那过于……简略的图纸,陷入迷茫。 “一对鸳鸯,戏水,没了?”安然哭笑不得。 图纸上的字迹与沈如雁写的字条相合,风骨是有的,那寥寥几个字旁边还画了一副画,勉强看出是一对浮水的鸟禽。 这么点儿信息,枉费这么大一卷纸。 且先不说别的,这布料材质、颜色、绣品底稿、成稿大小总是要明确的吧? 双面绣正反面图案不同,底稿还得备两份呢,难道只凭这么一副四不像的画作? 安然有些疑惑,这着实不像用心重视的样子。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安然觉得沈如雁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怎么会给出这么粗糙的图纸? 这几乎没法动工。 罢了……或许是这人完全不懂女工吧。 安然提笔写了必要的一些准备,问清楚布料颜色质地。不期待沈如雁给她两幅精细的底稿,最起码要把底稿描述清楚,她也好自行绘制。 她让奉琴去将军府走一趟,本是问几句话的事,奉琴却半天没回来。 一直到快傍晚,奉琴才带着细致地答复交给安然。 安然等了一日,心下疑惑:“怎么去了这么久?” 奉琴也说不清:“沈小将军说,让奴婢等一等,然后便出了将军府不知去了哪里,一直到不久前才回来。” 安然接过奉琴拿回来的答复,又是一大卷纸,纸页还非常新,上面写着要求:绣品布料取"十样锦"的颜色,材质就拜托安然,哪样金贵就用哪样。 底稿倒是描述了一大段,这面要鸳鸯戏水,那面要鸳鸯振翅欲飞……辞藻相当华丽,抵得上一篇骈体赋。 安然看得眼睛疼。 这沈如雁出门究竟去了哪里?找的何方神圣写来这么一篇鸳鸯赋?瞧这字迹,前面还风骨别致,后面就开始草草了事,约莫也是不愿认真记了。 安然一目十行,不得不从大段对鸳鸯和不知名心上人的溢美之词中,找出对绣品底稿的一些详实要求。 若非已经有所应承,安然简直想弃了这幅绣品。 再看这图纸时,安然突然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之前那卷图纸,纸面有些旧了,看不大出来。这卷图纸用料非常新,像是刚制成不久,一些细微的东西看得便格外清楚—— 京城陈家,以“陶然”纸扬名。陈家"陶然"纸在天光、烛光甚至琉璃反光下,会呈现似有若无的奇丽色彩,看之令人陶然忘忧,顾得此名。 使普通宣纸拥有这种色彩的,就是一种特殊的云母。 安然精于书画,自然能认出来。 沈如雁出门,是去了陈家? 陈家倒是确有一位陈公子,自从十年前"陶然"纸成为御用之物,陈家摇身一变成为皇商,陈公子便常年带人奔波在外搜寻这样的特殊云母。 直到最近一年才在京城小住下来。 这"鸳鸯赋"不似沈如雁写出来的,难道是这位陈公子? 沈如雁为何要…… 安然心中蓦地一乱,忙收回思绪。 既是许诺了,尽力做出来便是,别想这么多。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安然在烛光下铺开新纸,那些华丽的字句在她的头脑里构建出图案,图纸上未落一笔,心中已看见成稿。 她方才落下第一笔。 心中有物,下笔便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不多时,鸳鸯戏水的那一面图已有了雏形。 安然轻舒一口气。这幅绣品不大,按照她估算的进度,包括选材在内,至多十天就能绣完。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很快,安然一边要忙于双面绣,一边每日都要多陪陪母亲。这些时日沈如雁毫无动静,都不曾联系过她。 安然偶尔会在忙碌之余站在桌前,看着窗前依偎在一起的两只兔子灯,负气似的一戳—— 两盏兔子灯,舞一次枪,射一次箭,便换我尽心尽力忙碌十日,小将军真是不错的打算。 虽如此想,那幅还在架子上的双面绣却是精益求精,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兔子灯被戳得歪向一边,安然看了半晌,又把两小只扶正,才轻哼一声拂袖离开。 一直到初春以来的凉意尽数褪去,安然出门不用再备披风的时候,这幅鸳鸯双面绣终于完工。 安然还没把绣品送到将军府,许久不见的沈小将军倒是找了过来。 “好姐姐?”这人没心没肺地笑着,又把一颗脑袋撑在窗外,和两只兔子灯一起对着安然卖乖。 “放我进去吧?” 一刻钟以前沈如雁便来到门外,奉琴奉画还谨记着之前小姐的叮嘱,正要把人请进外间,屋内就传来小姐的声音:“小将军还是再等一会儿吧。” 语调平静,没什么意味。 但沈如雁愣是听出了一丝隐隐约约的火气。 她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的好姐姐,吃了个闭门羹也不生气,眼睛一转便看见安然内屋的窗子还开着。 “行吧,”沈如雁自是瞧出奉琴奉画面色为难,朝这俩小丫头眨了眨眼:“我自去做窗下客。” 奉琴奉画齐声:“唉?” 沈如雁便到安然的窗下,果然看见好姐姐正坐在那里。 “怎么,今日想到来找我了?莫不是冥冥中感应到我这双面绣恰好绣完,好拿了去?” 沈如雁先是没咂摸出来这句话的意味,而后突然眼睛一亮,止不住笑意:“姐姐这是怨我最近几日——” 话没说完,被安然瞪了一眼。 沈如雁及时住嘴,双手并拢抵在唇边收声,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下不去。 她换了话头,趴在窗边仰视安然:“我哪里是感应到双面绣绣完了,不过是想姐姐得紧,便等不及要来了。” 安然偏过头去:“花言巧语。若真如此,怎么偏偏今日才来?” 沈如雁理也不直,便双手搭在窗框上,脸探过去挨着两只小小的兔子灯:“姐姐——我好想姐姐啊,今日来才不是为了双面绣呢。” 就是十几日不见,想你得很。 安然转回头,看见沈如雁的手又多了些细小的疤痕,深一道浅一道地覆盖在修长的指间,莫名使人难受。 沈如雁原本就有将职在身,忙着练那些长兵短器少不了吃苦。安然本就是一口闷气郁结在胸口,今日看到沈如雁飞奔而来的那一刻便散了。 只不过还要撑些面子,故作些姿态,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期盼罢了。 安然叹了一声气:“进来吧。” 沈如雁听着那声叹息,心中不知什么滋味。 安然对她拒而不见,哪怕是发气,她都是高兴的。毕竟是生动的喜怒哀乐,姐姐心中必定都是畅快的。 最怕这样轻轻的叹气,姐姐难过了,她却不知所措。 沈如雁急忙从外面跑了进去:“姐姐,我……” 她没说完,安然已挂上一如往常的浅淡笑意:“来看看这幅鸳鸯绣吧。” 安然双手捧着这幅绣品给沈如雁,轻描淡写:“有一段时间没绣过了,但愿没退步。” 沈如雁接过。 她对这些一窍不通,但哪怕是她,也看得出来要绣这幅一幅绣品,安然这十日必定是耗费了不少心血的。 这一面是戏水的鸳鸯,反过来是比翼于天际的鸳鸯。 鸳鸯神采飞扬,顾盼之间又有最亲密的姿态。 沈如雁有些舍不得了。 安然没等到沈如雁说话,便问:“是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如雁忙说:“满意的,肯定会满意的。” 安然松口气:“满意便好。这么小的双面绣很少有单独放着的,一般可做团扇,不知你要用来……所以我在边缘留了些空白,也方便规划裁剪。” 沈如雁凝视着手中的一对鸳鸯,喃喃:“真好……” 安然听到了,想笑一笑,却好像提不起嘴角,便只能低头掩饰这不自然的神情。 是啊,真好。 不知你要赠予何人。 她突然发现,自己有些过于在意这位沈小将军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自己心底究竟什么想法。只是下意识地,兔子灯被保管得很好,放在她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梦里也有穿红衣舞长枪的人。 这样的情绪太陌生了,过去的年岁里从未生发过,安然辨不清楚个中滋味。 但她不愿自己的心思失去控制,无端牵系在另一人身上。 她应该一直是安府嫡女,不为外物所控,清明本心。 沈如雁刚才妥帖收好双面绣,正想说今日自己无事,能不能陪姐姐去看看大好春光,不料听到一句逐客令。 “既然小将军拿到双面绣了,无事便请回吧。” 沈如雁呆愣:“啊?” 安然并未看她:“我忙了一阵子,今日精神不大好,便不陪了。” 沈如雁看着安然,看出和她叹气时一模一样的神情。她欲言又止,过了许久,久到安然已经自顾自喝完一盏茶,只好怏怏道:“那,我陪姐姐喝盏茶行吗?” 安然眼睫一颤,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好。” 沈如雁喝得很慢,一看便是拖延时间。安然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她对面,也喝着茶。 从她们在祠堂遇见的那一刻起,还是第一次相对无言。 沈如雁几次想起话头,却撞上安然始终低垂的眉眼,便又止了声。 喝完那盏茶,沈如雁没有强留下的理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安然听着那人离开的动静,目光落在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 10、醋而不自知 安然的马车停在了"静轩阁"的门前。 自从前日与沈如雁分别,或者说,她单方面回避沈如雁开始,安然便常常思绪不宁。 待在房中时偶尔发呆,思绪茫没有着落,然后便能一眼瞧见桌上的兔子灯。 接着就不由自主地想到送灯之人。 想她在阳光下倾洒的发丝、她修长但略微粗糙的手指,还有离得近时感受到的暖热体温。 安然不欲想到这些,但十几年来一直安稳平静的心神像突然插了翅膀,鸟儿一般飞越大半京城,飞到将军府的屋檐下。 于是便坐立不安。 奉琴今日一早进来,便看见小姐已经拥着被子靠坐在床头,有些疑惑。 “小姐,近日您似乎睡不安稳,需要让李郎中开一些安神的药方或熏香吗?” 安然对自己的情况心知肚明,哪里是安神香能治好的。 她在晨光里默然半晌,随后问:“家里有什么需要置办的物件?我看看吧,顺便散心。” 安然向来是不怎么过问这些事的。奉琴不知为何今日小姐突然提及,但还是回答:“前阵子反寒连下了几场雨,府中的宣纸潮了大半,今日恰好要去采买新的。” 宣纸? 安然目光一动,突然想到什么。 "京城最好的宣纸在静轩阁,就去那里吧。" 奉琴应了一声,于是一个时辰后,静轩阁的管事便迎来了大主顾。 “安小姐,久仰大名!没想到今日您亲自来……”管事忙把手中的事交给副手,亲自迎了上来。 安然礼貌点头回应,淡声询问:“静轩阁中当属''''陶然纸''''最负盛名,不知现有几何?” 管事一听便精神十足,满脸堆笑,压低了声音:“咱们的陶然纸是皇室贡品,可谓供不应求。平日里如果来买,还真不一定有货,但是安小姐可算运气相当好了——” “咱们公子才带着做出一批新纸,消息还没来得及放出去呢!” “今日安小姐要多少?想必我们静轩阁是能拿得出来的。” 安然当然知道新出了一批陶然纸,那天奉琴拿回来的就是新的。 安然对管事说:“可有样品?拿来我瞧瞧。” 管事立刻从一旁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一卷,摊开来对着光:“安小姐请看,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光下宣纸间有隐隐的五彩流光,确实是陶然纸的特征。 安然用手轻轻在纸上抚过,便觉出与那日的纸有细微的差异:“掌柜,出的新纸,究竟是一批,还是两批?都是什么时候出的?” 掌柜眼角一抽,眨眨眼笑道:“这……是纸有什么问题?安小姐可否明说?” 安然将手中的纸放回台柜上,语气并无变化:“掌柜专精于此,想必比我更加清楚。造纸时的天气状况对纸张的影响不算很大,但仍然存在。” “普通宣纸也会被不同的天气影响其触感,更何况,陶然纸中含有特殊云母。” “这卷纸,湿了些,也不如先前绵柔。可是前几日雨天时完工的?” 掌柜震惊地瞪大眼睛,顾不上礼数,直往安家嫡小姐的手指那瞧去。 那根手指,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捻,连这几近于无的差异都给摸出来了? 他兀自震惊,等反应过来时,对上安然清凌凌的眼神,便浑身一个激灵:“烦请安小姐等一等,小的这便去请示我们家公子,一定给小姐一个答复!” 掌柜的转身跑走,进了后房,在无人看见处懊恼地捶手—— 哪怕是最挑剔的画师来这里买纸,也未曾瞧出差别,都当一个价格卖了,静轩阁入账多些,他自己也好多拿分赏。这个安小姐是如何瞧出来的? 若是旁人他稍微糊弄几句也就过去了,大不了这笔生意不做了,静轩阁从不缺顾客,哪至于去惊动公子?可这不是不相干人,这可是安相的嫡女啊! 得罪了这位小姐,不说他这个小鱼小虾,连着整个陈家都抹不开脸面!若安小姐不计较也就罢了,若非要把这件事传开,以后陶然纸的名声说不定就坏了! 那可不是他能承担的后果。 安然等在前店不出片刻,便看见展柜又飞一般跑回来,身后急匆匆跟着一个相貌清秀的男子。 掌柜的脸涨得通红,跑到安然面前后边嗫嚅着不出声。 反倒是这个男子先站了出来,十分抱歉地一拱手,态度诚恳:“安小姐好眼力,最近陶然纸确是做了两批,一批天气正好,另一批本来也应当如此,没成想恰逢急雨,收尾的时候便出了些状况,成品不如前一批好。” “本来应该销毁,但实在是每一批纸成本昂贵,为了减少损失,便想出降价出售的法子。” 安然倒是理解:“经商是这样的,都有意外。” 但随后她看向掌柜:“对意外避而不谈,试图让顾客承担损失,却不是经商之道。” 掌柜顿时缩得如同鹌鹑。 陈公子面皮也薄,安然不过点了一句话,他便耳根染红:“实在是让安小姐见笑了,是在下治下不力,才让掌柜生了贪心——还不给安小姐赔不是!” 掌柜被一喝,当即自扇一巴掌:“安小姐,对不住,对不住!是小的贪心不足,为了几点分赏,把两批合作一批卖!是小的不对。” 安然轻轻蹙眉:“行了。” 掌柜这才讪讪地停下手,半边脸红肿。 “陈公子,”安然转头看向那个清秀的男子:“既是你家的人,该怎么处理自有你的打算。陶然纸我还是要买,买第一批的,买多少、价格几何,我的丫鬟会与你详谈。” 这便是不与计较的意思了。 陈公子连连拱手道谢。 经此一遭,便有些索然无味。安然正打算回马车上休息,静轩阁却突然又进来一人。 安然背对着来人,却先闻到了一阵熟悉的暖香。 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却离她越来越近,直到安然能感觉到她强烈的存在感:“好巧啊,姐姐,你也来静轩阁吗?” 她打了招呼,出于礼节,安然总要回应的。 于是便转身,看见一张常常出现在睡梦中的脸。 沈如雁。 安然想寻常地说一声"好巧,你也在这",话一出口,却变成了:“是巧合么?” 不清不楚,态度暧昧。她到底在说什么? 安然自己懊恼地皱了皱眉头,刚想揭过这句神志不清的话,却撞上沈如雁的眼神。 沈如雁直白地看着安然,目光停留在安然的眉眼上便挪不开。 或许连安然自己都未曾察觉,她是不开心的。 眉眼仍是清冷至极的好看,可就是透出一股郁闷的神色,没了前几日的灵动,看着令人格外……心疼。 至少沈如雁觉得,她的姐姐不开心了,而她不知缘由。 “好吧,并不算巧合,”沈如雁声音柔缓,在安然想改口之前说道:“看见姐姐的马车停在门口,我肯定要来的。” 安然目光落到一旁的宣纸上,又移到虚空中一点,就是不看向沈如雁。 两人之间气氛安静,安府来的下人都是有眼力见的,都跟着奉琴去和管事的拿货,只留下一个陈公子张着嘴巴,眼睛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最后钉在沈如雁身上,见鬼了似的。 他和沈如雁认识十几年,算沈如雁在京城为数不多的旧友。可即便是他,都从来不曾见过沈如雁对谁这么说话。 仿佛声音重一点点,都会惊着对面金尊玉贵的人。 这还是她无所顾忌百无禁忌的沈如雁么!?莫不是被不知名野鬼强占了身体? 不对啊,沈如雁这么凶,哪个鬼不长眼睛去占她的身体,也不怕被一□□穿了头! 这位陈公子把夜里读的精怪话本都想了个遍,脸色变换属实精彩,整个人惊疑不定。 他头脑里思绪转了好几轮儿,才堪堪从不着调的想法里拽出一点可靠的记忆—— 他记得沈如雁说,双面绣的事包在她身上,保证找到最靠谱的人帮忙绣这一副作品。 京城双面绣最靠谱的人还能有谁呢? 当属安府嫡小姐安然。 陈公子一拍手,他怎么把这么顶顶重要的人忘了!都怪这掌柜的做的好事,在陶然纸的事情上出了糗,让他居然忘了这么大的事情。 这两人这么僵着算怎么个事? 于是他走上前去,非常真诚地对安然说:“没想到安小姐倒是与如雁这般相熟,可不是缘分!” “陶然纸的事安小姐大人有大量,不与我那掌柜计较,但在下却不能不赔偿的。” 安然礼貌性地听着陈公子讲话,这是还没说什么,沈如雁反倒眉毛一皱:"怎么个事?你那陶然纸怎么了?" 陈公子心想,要让你知道我手下的掌柜打算哄骗安小姐买次品,我还不得被提枪扎个几轮儿。 于是丝滑地避开了沈如雁逼问的眼神,继续说:“这样吧,今日安小姐从我们店里拿的成品,价格一律减半!” “也就当是双面绣的谢礼。”陈公子再次拱手行礼。 安然一直思绪放空,可有可无地听着,直到陈公子最后一句。 她问:“双面绣?” “是……那幅鸳鸯的么?” 陈公子微笑回答:“没错,双面绣的事,没想到最后如雁会找到安小姐,在下真是感激不尽。” 安然听到了肯定的回答。 这应该是意料之内的,毕竟当日沈如雁出门,拿回来的不就是陈家的陶然纸吗? 鸳鸯绣究竟给谁,答案早就不言而喻。 可她心里就像蒙着一层纱,不愿看清楚,也不愿想清楚。 现在这层纱被揭下来,莫名汹涌而酸涩的潮水就将她的心淹没。《 》 11、原来她喜欢安然 安然一时不知应当如何反应。 她应当道一句祝福的,再不济,也应当礼貌回应陈公子的致谢。 可话音几次欲起,却又哽在嗓子里,只呼出来灼热的、发颤的气息。 安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讨厌失控。 或许,只要看不见让她失控的人就好了吧。只要再过些时日,她就能将心中莫名其妙、不知源头的情感忘却,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 没什么大不了的。 安然对陈公子说:“半价就不必了,价格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她没看另一个人,只是在转身出门时,不知道对谁说了一句:"有些乏了,失陪。" 而后上了马车,没再停留,车夫一拉缰绳,枣红色的马踢踢踏踏往前走去。 留下沈如雁沈如雁与陈公子。 “唉,别看了,人都已经走了,”陈公子揣着手:“你怎么惹到人家安小姐的?” 沈如雁皱着眉,她似乎看见安然眼角有些泛红,却又疑心只是自己看错了。听到陈公子的话后一怔:“你为何觉得是我惹到了好……咳,安小姐?” 陈公子眼睛珠子一转:“还不明显?你一来,还没说几句话,安小姐的心情分明就开始变坏了。” 沈如雁无从反驳。 确实,自从那日她拿了双面绣过后,好姐姐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她。 她都知道的。 只是每一次,安然都会找非常合理的理由,她没办法反驳,又担心一戳穿,好姐姐恼羞成怒再也不和自己好了。 但是为什么呢?是她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沈如雁耸眉耷眼,陈公子在一旁瞧得新奇。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幅模样,怎么跟为情所困的小女儿一般!” 他看多了风月话本子,本是顺嘴说笑的,可沈如雁却好似听进去了,猛地一抬头。 为情……所困吗? 她想要送给安然最好的东西,想要陪在安然身边,想要安然一直开心……是因为……喜欢? 她真的喜欢安然。 心脏跳得很快,嘴角又止不住上扬。原来仅仅是彻底认识到这份在意与喜欢,都足够让人欣喜。 沈如雁心中豁然明朗了起来。 或者说,她早就隐约意识到这份感情,只是没想到在旁人眼中,她以为的不经意示好都是那样明显。 沈如雁不是一个性格纠结的人。 既然喜欢,不管对方是怎样的感情,都要捧在手心上细致呵护,这是从小从她爹那里学来的。 反正好姐姐至少不讨厌她! ……吧? 沈如雁一想到这几日安然的冷淡,雀跃的心情"啪——"一下,重新砸回水中。 “你说,且不说前几日,就今天,我来了这么一小会儿,为什么安小姐就生气了?你话本子看得多,你说!”沈如雁揪着陈公子不放,把人弄得嗷嗷叫。 “放——放手小将军!”陈公子这辈子做过的最激烈的活动,就是经商的时候需要翻山越岭,皮肤不比军中士兵粗糙,哪里经得住这么一掐,当即惨叫:"你先放,容我思量思量!" 他心中一想,这姑奶奶还真是敢问。 他从商时无聊看的话本子能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大多都是风月无边的消遣,里面都是男欢女爱缠缠绵绵,哪里能作为参考? 况且,别看他看的话本子多,实际生活经验为零。就连自己的心上人还不敢表明心迹呢。 等等……我都在胡思乱想什么呢?安小姐和这姑奶奶的情况怎么能跟他相比…… 陈公子再叹一口气,沈如雁就竖起眉毛:“怎么,我今日真的说错话了?哪句?该怎么哄人?” 沈如雁一着急,身上不自觉就带上了军中的气势,唬人得很。 陈公子抖抖索索地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容我想一想。” 他慢慢回忆,说话也慢吞吞:“要我说,今日安小姐兴致一直不是很高,当然,只是第一次见面,或许安小姐就是这样的性子。” “如果说反应大一点的话……应当是——”陈公子一拍大腿:“我感谢她绣了那幅双面绣的时候!” 说完他自己都不确定:“但是为什么安小姐会因为这句话不高兴呢?” 沈如雁愣愣的,听到好友的话许久没回神。 陈公子见人不说话,在她眼前挥手:“怎么回事?你想到什么了?” 沈如雁梦游似的:“你要的双面绣……是鸳鸯的吧?” 陈公子不明所以:“对啊。” 她又问:“鸳鸯……是赠给心上人的吧?” 陈公子理所应当:“不然呢?” 沈如雁:“是我去找安小姐要双面绣的,而现在双面绣到了你手里,是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吧?” 陈公子下意识:“对……不,不对!” “不对,你等等……”陈公子脑子转不过来:“你是说,安小姐误会我们俩……有,那什么……” 陈公子话都说不利索。不是,谁敢跟这个姑奶奶有那种关系啊! 把人惹生气了真的不会被一枪了结吗? 陈公子想通了这层关窍,但立刻又产生了更大的疑惑:“安小姐就算误会了……为什么要不开心啊?” "是因为看不上我,觉得我配不上姑奶奶您吗?" 陈公子怀疑自己,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番——“还行,也没有很不上眼吧?” 沈如雁已经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不理会陈公子的自我检查,嘴角上扬:“是啊,为什么呢?” 她不希望安然有别的心仪之人,是因为自己心悦安然。 那安然呢? 是和自己同样的原因吗? 光是想到有一丝这样的可能,沈如雁便浑身暖呼呼的。 像是自己一颗真心被温温柔柔地捧了起来似的。 陈公子不知道为什么,短短一刻钟不到,这位姑奶奶通身气势能发生这么大变化。现在像是泡在了蜜罐子里,变得让他害怕。 这时,留在阁中采买的奉琴完成了任务,正一边与管事的谈话,一边走出来:“这次不许有别的坏心眼,一张不少地送到安府,听见没?” 管事的连连点头。 沈如雁一听,挑起一边眉:“什么坏心眼?你这掌柜的干什么事了?” 奉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声音清脆地问好:“沈小将军,许久不见啦!” 沈如雁挺喜欢安然身边的小丫头,笑眯眯点头回应。 陈公子看在眼里。这姑奶奶什么时候和安小姐这么相熟的?连安小姐的贴身侍女都能和沈如雁这么自然地打招呼。 陈公子当然知道沈如雁是在问他,心中叹道,今天这事儿是别想瞒过去了。 他向沈如雁解释一番,非常自觉:“安小姐一幅双面绣价值几何,我心中还是有数的。本来我家掌柜得罪人在先,这批陶然纸分文不收,明日我亲自清点,送到安府去。” 哪知沈如雁却说:“不,安小姐说了原价你就收原价。她不是那种喜欢占便宜的人,你跟她没那么熟。” 陈公子噎了一下。 “至于双面绣的事嘛,”沈如雁弯了眼睛:“本就是我去求的,理应是我回礼。” 陈公子没见识过这样的说法:“可这幅双面绣是我要的啊。” 沈如雁翻了个白眼:“你个死脑筋你懂什么?让你描述绣品的底稿你给人念了一篇文章去,我不懒得写,安小姐都懒得看!” “酸文人。你可长点心吧,别到时候心上人被气跑了!” 陈公子平白得了几句数落,正莫名其妙着,突然从中品出点得意洋洋的炫耀。 以他和这姑奶奶相识的经验来看,八成是在撒欢呢。 于是他揣了手,不与这位姑奶奶一般见识。 奉琴完全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小丫头年岁浅,心思单纯得很:“小将军,最近没看见你来,小姐好像都不大高兴。” “你是不是惹小姐生气了?” “嘿你这小丫头!"沈如雁手指点了点:“你且等着吧,我过几日就来哄你家小姐,这次可不许把我关在门外了!” 奉琴歪头:“怎么哄?” 沈如雁当然卖关子:“过几日你家小姐就会知道了。记得保密,听见没?” 她从挎包中摸出一包松子糖,企图贿赂:“就这么件小秘密,给你一包糖,回去和奉画分,好吗?” 奉琴一想,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可是她是小姐的丫鬟诶,怎么能帮着旁人呢? 小丫头很纠结。 沈如雁不由分说,把糖塞进奉琴手里,而后挥挥手离开:“就这么说定了,记得啊!” 奉琴:“诶?” 这边,安然早早回了府,根本不知道贴身小丫鬟已经被一包糖“强迫”收买了。 她望着窗外出神,也看着那对兔子灯出神。 一根红绳一根蓝丝缎,还分别绑在两只兔子的耳朵上。 替了谁与谁的小字笔墨犹新。 不到一个月,她看这对兔子灯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 安然心烦意乱,自己都说不清楚地难过,站起身来到窗前,想把这对兔子灯放到别处去。 至少别在这么惹眼的位置呆着。 她的手指刚拎起兔子耳朵,却又犹豫了。 一双兔子眼画得活灵活现,此刻正无辜地望着安然——你要扔掉我了吗? 安然赌气似的一放。 自己走出房门——眼不见心不烦。《 》 12、小将军上门哄人 连续两日,安然在自家花圃里的凉亭一呆就是一整天,不到和母亲用过晚饭就绝不回屋,把奉琴奉画看得很是疑惑。 趁着安然在凉亭中抚琴,俩小丫头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 反正是嫡小姐的贴身丫鬟,她俩就算是不做事,府中其他下人也没人敢说。 奉画从姐姐手里摸走一块松子糖,放在嘴里嚼巴嚼巴:“姐姐,为什么小姐不回屋?” 奉琴比妹妹年岁稍微大点儿,自觉能看透小姐的心情。何况她还知道一包松子糖换来的秘密呢:“这你就不懂了吧。小姐是在等沈小将军呢。” 奉画更不明白了:“等小将军为何要在亭子里等?回屋里等还不用吹风呢。" 奉琴便答不上来了,开始摸着下巴猜想:“说不定是想躲着小将军呢。” 毕竟小姐生沈小将军的气了,就算沈小将军上门哄人,也要看小姐心情呀。沈小将军只会去小姐屋子外候着,小姐不想见人,可不得去别的地方吗! 奉琴觉得自己把前因后果理得可顺了,得意洋洋。 奉画却听得云里雾里:“啊?” 为什么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俩小丫头一边分食松子糖,一边仓鼠一样凑在一起挤挤挨挨,没注意背后有人来了,一人一脑袋被敲了一下。 “呀!”两个小丫头捂着后脑勺转头看去。 秋棠单手叉腰站在她俩身后,身上还有药房里沾染的清苦味道:“俩丫头不做事,在这里偷懒呢?” 奉琴奉画睁着两双一模一样的杏眼看着秋棠,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松子糖渣:“秋棠姑姑!” “我们没有偷懒!”奉琴狡辩。 “对,没有偷懒!”奉画重复。 “我们在等小姐叫我们!”奉琴找出新的理由。 “对,在等小姐!”奉画是姐姐的传声筒。 两个人凑出一群人的热闹。 秋棠眼睛不瞎,当然瞧见了俩丫头嘴角的糖渣,只当是安然给她们的,于是哼笑一声:“也就是老爷不在,你俩才这么自在。” 老爷还是很有威严的,俩丫头顿时缩了缩脖子,冲秋棠行了个礼,跑到安然身边去了。 安然手指一挑,琴音铮铮:“被秋棠抓住啦?” 奉琴吐吐舌头:“昂。” 安然摇头失笑:“你这名字当真是白取了。哪次我弹琴的时候你侍奉在一边了?” 小丫头摸摸鼻尖:“下次不会了,奴婢一定在小姐身边端茶倒水!” 哪次不是这么保证的?也就安然不是严厉的性子,由着她们去。 奉琴一但偷懒被抓住,还是能老实这么一天的。安然今日在亭中抚琴到黄昏才回屋,她就带着奉画在一旁站着,没多时安然便让她俩坐到亭子的石凳上去了。 “站着挡光,去坐着吧。” 于是俩丫头根本没站多久,高高兴兴又坐着歇息去了。 黄昏时收了琴,安然回屋没多久,奉琴放过琴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叠信封。 安然余光瞥见了,下意识道:“不看,不见,送回去吧。” 奉琴脚步一顿:“啊?” 安然别过头不去看奉琴手中的信:“还给她,就说我今日累了。” 她想不出别的理由,不是累了就是身体不适,两个理由来来去去地用,也只有那人会相信。 奉琴眨眨眼,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她"指的是谁。 "不是沈小将军的!是江南来的信。" 安然目光一动,这才接过来。 信上不是那人的字迹,确实不是沈如雁写过来的。 她应该松一口气,毕竟不需要用拙劣的理由推拒回绝了。 可心中还是难受,夹杂隐隐约约的失落。 安然呀安然,是她来也不高兴,不是她也不高兴。你究竟想要什么? 安然心中自嘲了一会儿,方才拆开信封看起来。 信纸淡粉,用鎏金颜色描了边框和竖线,是安乐坊的来信。 开头无非是寒暄问好、说了几句坊中新出的锦缎花样、已送往安府多少匹…… 安然略过,在第二段才看见另一人的字迹。 安乐坊的坊主“落英”亲笔。 落英是安然的旧友,两人同样不愿意被家中左右婚事。比起安然委婉的抗争,落英做得更为决绝——与家中断绝关系,隐姓埋名下江南,完全靠自己与江南相识的几个朋友建立起安乐坊。 最初安乐坊很小,名声不大。安然帮落英联系到宫中安相表妹——也就是得宠的贵妃娘娘,把安乐坊制成的九重云锦献给宫中,得了贵妃和皇上的青眼。 从此九重云锦慢慢成为皇室贡品,安乐坊在江南才算站稳脚跟,逐步发展起在各地的分坊与势力。 落英明白若自己的事业要再进一步,就不能局限在锦缎之中,而是要往下一步走——成品。 用好的丝缎制成的衣裳、罗裙、团扇、手帕…… 又是一大商机。 而这中间,需要最优秀的一批绣娘。 绣娘自然需要慢慢培养,而据落英所知,没有谁比安然更适合做这个培养者了。 这封信中,落英提出了合作——她在江南挑一批合适的人送到京城,安然负责培训,以此分得安乐坊从今往后的三成利润。 安乐坊的三成利润,是一笔巨大的数目。 落英感念安然当初的相助,也知道安然如果想要独立自主,必须有大量钱款财务傍身。 这对安然来说是一笔怎样都不亏的交易。 安然把信纸放在一边,沉吟半晌。 落英的提议给了她灵感。 确实,如果她想要自主婚事,首先要过的就是她父亲那一关。 她必须要向她的父亲证明,即便不联姻,她也同样有本事为家族带来利益。 但是,通过与安乐坊合作获得金钱利益是不够的。对旁人来说,可能获得利润维持生计已然足够,但是对安然这样的身份来说,远远不够。 她要有自己的人脉、获利渠道、甚至信息网。 与安乐坊的合作没问题,但可以不只是单向,或许她可以把这次合作变成双向。 毕竟安乐坊的主要经营地在江南,但想要入京城,世家支持是大规模经营的基础。 而安然恰好拥有这个基础。 安然提笔回信,表明自己有合作意图,只是还有些想法需要考虑。考虑清楚后会再联系落英。 再抬头时,夜色已然将天光吞没。 安然把写好的信件交给奉画:“速递江南,不可耽搁。” 奉画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离开了。 两个小丫头都不在,安然身边空闲,四周清净。 她便又想起那人。 这几日她得空便去和母亲说说话,要么就去亭中抚琴,让自己不得闲,就是想收回思绪,免得想到那个人。 可是明明没想到,心中却还是泛苦。 好像这种"不允许"本身就是一件令人足够难过的事。 看,仅仅是告诉自己不许想她,她便有些累。这是一件需要耗费大量心力去克制的事。 而意识到这几日沈如雁也没来找她,明明是对自己回避的一种正常反应,安然却又在心底最深处几乎任性地埋怨起来。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或许就是这样吧。 里屋的帘子被掀开,奉琴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张口先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小姐!” 安然回头,明黄的烛光下,小丫头脸上欢喜的神色遮掩不住。 她心跳漏了一拍,蓦然感应到什么。 "她来了?"安然没意识到自己声音紧绷。 奉琴本就圆溜溜的杏眼瞪得更圆:“小姐,你怎么知道?” 她有好好保守秘密呀! “沈小将军等在门外啦!小姐,要放进来吗?” 沈如雁之前都会先写个字条,告问安然能不能来,无外乎会被安然推拒。 今日汲取教训,先斩后奏,先来了再说,赌的就是安然还是心软的。 安然确实是心软的,至少在沈如雁这里是这样的。 她在烛光里静默良久,然后挑亮了灯芯:“让她进来吧。” 奉琴欢欢喜喜地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等在外间的奉画听到小姐允许,已经动作利索地打开了门。 沈如雁挑起门帘进了里间,一身红衣带来春夜的温凉。 沈如雁进来后,突然失语似的立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把安然看着。 安然被看得不自在,撇头:“来了又不说话?” 很像两人闹了别扭,才会相对无言。可实际安然知道,突然冷淡的人是她,无理的是她,做错了的人也是她。 可是她竟然先红了眼睛。 沈如雁心想,这次总不能是她眼花了。她的好姐姐就是红了眼眶,就是委屈了。 于是她再不能沉默。 安然觉察自己失态,先一步低垂了头,不想让人看见,没想到视野里突然凑来一颗脑袋。 沈如雁正半蹲半跪在她的面前,下巴搁在她的膝上,抬眼看着她:“好姐姐——” 语气轻而温缓,带着浓浓的、哄人的意味。 安然突然就忍不住了,眼泪珍珠似的一颗一颗掉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悬在下巴尖上映出烛火的微光。 沈如雁一瞬间便慌了,忙不迭用手背接住那些眼泪。 “是我不好,姐姐别憋在心里,有什么事都跟我说说看,好不好?”《 》 13、 背离世俗的感情 等沈如雁的手背触及她的下颌,安然方才意识到,原来看不清面前人的脸是因为自己哭了。 安然也下意识去擦擦眼泪,她的手与沈如雁的手碰到一起,安然触火似的想收回手,没来得及,反被另一只手得寸进尺地握住了。 沈如雁紧紧握住安然的手。 怎么这么凉?像冰冷细腻的玉石,让沈如雁想一直用体温暖着。 安然用力抽手:“你放手——” 沈如雁的手纹丝不动:“姐姐可以先告诉我,为什么不高兴吗?是不是我有哪里惹姐姐生气了?” 安然听不得沈如雁这般哄她,让她想要软化、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她,可又不得不在心里提醒自己——沈如雁求得的鸳鸯绣已经送出去了。 她甚至根本不敢去想,为什么她会因为这件事如此难过。 仿佛一但想明白了这个问题,有些事情就永远回不去了。 安然渐渐止住了眼泪,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没有不高兴,你也没有惹我生气。” “我没有……” 仅仅是安然的一句话,沈如雁又感受到了那种疏离和回避。 沈如雁突然意识到,或许安然自己都不太明白,这种回避意味着什么。 在沈如雁过往的生活中,所受到的唯一拘束只来源于朝堂律法。除此以外,百无禁忌。 “只要你能承担做这件事的后果,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沈大将军在女儿十六岁想要亲自上战场杀敌时说。 “我与沈戎,我想嫁便嫁,想走便走,做什么事自凭我心意,谁人敢说一句不是?”顾夫人在沈如雁十四岁生辰时说了这句话。 遇到安然之前,沈如雁不会、也不需要深入地考虑别人的处境。她只用自在地活着,在塞北的高天阔地中恣意驰骋。 爱便爱,恨便恨。不由旁人,只由己心。 可是她遇到了安然——第一眼就绝对吸引她的人。 沈如雁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心疼、学会了温和与耐心。 安然与自己不一样。 安然自小便受着最正规最严格的世家嫡女教育,过往十几年人生都循规蹈矩地活着,哪怕安然有一日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她又该如何面对呢? 这份背离世俗,背离既定命运的感情,安然凭什么要回应呢? 她从哪里拥有这份底气和勇气呢? 遇到这些回避和眼泪,沈如雁半点不生气,想明白了,便只剩下心疼与爱怜。 以及更坚定的决心。 她想,安然需要的这份底气和勇气,理应有来自她沈如雁的一份。 于是沈如雁便轻轻地用下巴蹭蹭安然的膝盖,让安然的注意力从无所适从的尴尬中抽回,集中到她身上。 “姐姐,姐姐——嘘,没关系的,听我说好吗?” 沈如雁眼珠一转,带着安然的手宣在自己头顶上面一点,然后左右晃了晃头。这个意思只有安然明白—— 看,有摸到小狗的耳朵吗? 安然被逗笑,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姐姐,那日你走得太急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解释,”沈如雁干脆捞过安然的另一只手,把一双手都捂着:“鸳鸯绣不是我要的,本来就是陈公子想要来送给他心上人的。” “他自己身为男子,不好意思直接登门拜访求绣品,所以找上了我。” 沈如雁想到祠堂初见那日,便觉得答应了这个请求真是明智的决定:“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他,不然哪能遇到我的好姐姐呢?” 在沈如雁解释完的一瞬间,安然清晰又模糊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破了,裂口中吹来罡猛的风,在她的心中呼啸着奔腾回荡。 原来当沈如雁真的承认这只是一个误会,她的心中第一时间不是懊恼、不是抱歉、而是窃喜。 最直接的情绪,做不得假。 安然现在的思绪乱极了,呆呆看着沈如雁给不出任何反应。 沈如雁觉得自己的好姐姐怎样都可爱,哪怕是不给一点反应的呆愣,也很可爱。 “姐姐——”安然态度一软化,沈如雁便摸索着想要得寸进尺:“我的腿都蹲麻了,姐姐便允我在这里坐下歇一会儿?” 什么腿麻了,军营里天天练下盘扎马步,一个时辰都没见她麻。 安然张张嘴,说话时尚带着点儿鼻音,闷闷的,任性地戳穿沈如雁的小心思:“那你便站起来走,腿就不麻了。” 沈如雁可怜兮兮地"啊?"了一声。 安然瞧她的样子,终于笑出声。 “去把我梳妆的凳子搬来坐着吧。” 安然最忍心的时候,也不过是找拙劣的借口回避她。沈小将军真要跑自己这儿来了,哪次真的会把人赶跑? 实心的紫檀凳分量不轻,沈如雁单手拎起来跟玩儿似的,还上下掂了几下,大步走回来挨着安然放凳子坐下。 沈如雁一坐下,就看见桌上放着的一封信,信纸半折,应当是看完了还没来得及收。 几个簪花小楷的字迹映入眼帘,又与寻常小楷不同,混了点油滑的腔调。 像是一个辗转挪腾于利益之中的人。 那几个字好巧不巧,恰是落英对安然的寒暄—— “安妹妹,许久不见,甚是想念,近来可好?” 安然也发现自己没来得及收信,下意识用手指一按,半折的信纸彻底合拢。 她的本意只是把信收起来,在沈如雁眼里就变了点儿味道——不想被她看见。 沈如雁语调迅速:“我没看见别的。” 安然手一顿,如今她思绪比先前顺了点儿,便有心思观察沈如雁的表情。 小将军不自知地蹙着眉,像是对这封信很介怀。 安然和沈如雁挨得近,沈如雁刚才能看见哪几个字安然很清楚。 但她眨眨眼,突然想看看沈小将军的反应,于是滴水不露地装不知情:“哦?那小将军看见什么了?” 放在平时,沈如雁绝对能发现不管是安然对她的称呼,还是语气,都重新带上了那点儿逗弄的意味。但是她被那句"安妹妹"刺激到了,根本没发现。 沈如雁如实回答:“看到有人叫姐姐''''安妹妹''''了。” “安妹妹”三个字咬的格外重。 刚才还在想,要慢慢来,要耐心,要引导……不要这么着急去侵入姐姐的生活,会让人很不习惯。 可是沈如雁发现,她好像根本不太可能忍得住。 大狗耳朵尖尖警惕地竖起,尾巴一甩,只想把喜欢的人严严实实圈在自己的怀里。 “姐姐,她是谁啊?” 沈如雁觉得这句话把自己的意图和心思暴露地有些明显,于是轻咳一声找补:“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问问。” 安然继续云淡风轻:“我的一个旧友罢了,小将军也好奇?” 沈如雁便只是低垂着头,缓慢应了声:“哦,旧友啊……” 安然摇摇头,可不能太过了。 于是她拍拍沈如雁的后颈,示意垂头丧气的小将军抬头看她。 沈如雁顺着力道抬起头来,看见安然侧身倚着桌子,左手支着脑袋正对她笑。 身后的烛光温缓,给安然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灯下看美人。 云破月来花弄影。 沈如雁向来不爱记那些谈情说爱,缠缠绵绵的诗词。 此刻心中便怔然只剩这两句话了。 安然:“回神。” 沈如雁对上安然清亮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 “没骗你,当真是我的一位旧友,如今在江南只身一人做生意,今日写信来找我合作的。” 沈如雁当即便明白自己以己度人,误会了。 “只身一人?那可够厉害的。在江南做生意不简单呢。” 沈如雁没再问那人是谁,或者是什么合作。 安然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好了,今日天色已晚,你要真赖在这儿不成?” 沈如雁问:“如果是呢?” 安然看向外间:“那便让奉琴带你去客人住的地方。多你一个人明日多添一双筷子便是。” 沈如雁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什么东西藏在手心里:"好姐姐,把手摊开。" 安然看着沈如雁的手:“什么东西?” 又从哪里寻来了东西藏手里? 沈如雁神秘兮兮地笑:“快点嘛,你拿了我就走。今日来本就是为了把它送给你,好让你开开心。” 安然的心忽然又软又轻,按照沈如雁的要求手心朝上:“我看看,小将军寻了什么好物件?” 一枚小巧的玉佩落在安然掌心。 既是是在夜深时的室内,也能看出玉石绝佳的成色——罕见的透亮的水色,其中两抹红被雕成鱼尾,浑然天成。 双鱼嬉戏,首尾相衔。 沈如雁期待地问:“怎么样,可还喜欢?” 安然不说话。 并非不喜欢,而是她从小接触这些,对雕刻手法很熟悉。 这枚玉佩的雕刻手法与其应有的价值不符,正相反,很稚嫩。 像是初学不久。 交给任何一个以此谋生的人来雕刻,这样的手法都是纯粹砸饭碗的。 所以安然在看到这枚玉佩的瞬间,便想起了前段时间,沈如雁手上细细密密的新伤。 当是沈如雁解释为连匕首所致,她便觉得有些奇怪。 这样的伤口根本不是匕首划出来的,就是用刻刀不熟练所致。 沈如雁没等到安然回答,心中紧张:“是,是不喜欢吗?”《 》 14、 脸皮没用,撒娇有用 安然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那有些粗糙的、不够圆润的刻痕。 “喜欢的。”她轻声说。 怎么会不喜欢呢? "手给我看看。"安然的嗓子有些哑。 这下轮到沈如雁把手蜷着往回缩,被安然轻轻拽住,并起手指一拍—— “缩什么?” 沈如雁只好讪讪地摊开手,手心和指根、指背处已经结痂的伤痕暴露在安然眼下。 “这么多……”安然用手指尖一处一处轻轻地戳:“疼不疼?” 从沈如雁自小受过的伤来算,比这大的比这多的她数都数不清。被一箭射到左肩她都没喊过疼,于是沈如雁下意识撇嘴:“这才哪到哪。” 安然想,怎么会不疼呢?刀划在肉上,割出血,这么多次,密密麻麻深深浅浅地覆盖,是个人都会疼。 只不过是她面前这人本事大,小将军从战场上带出的伤太多了,才不在意。 沈如雁可会察言观色,觑着安然的表情,突然发现原来好姐姐是心疼她了,于是咽下脱口而出的话,把什么"一点都不疼"、"蚊子咬似的"尽数抛之脑后。 “疼的。” 逞强和脸皮现在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她还要来做甚? 也不知是谁在左肩拔箭的时候,因为亲哥在旁边看着,死咬着牙不吭声,以证明自己比亲哥更有骨气。 沈如雁趁着好姐姐被玉佩和她的手吸引了注意,又把凳子向安然身边挪,直到两个人亲密无间地挨在一起。 安然默许了她的小动作。 下一刻,她养护得当的指甲尖照着沈如雁的手心一戳,戳出个月牙状的小坑。 “嘶——”沈如雁夸张地呼出声:“姐姐别掐,疼的疼的!” 安然一偏头,清浅的呼吸打在沈如雁脸边:“那为何哄骗我,说是练匕首所致?” 沈如雁没想到安然还记得她信口胡掐出的理由,此刻被抓包只能讨好地笑:“因为想要给姐姐一个惊喜。” “我来求双面绣的时候,姐姐说要用天上的月亮来换,”安然那日的回眸一笑,沈如雁记得无比清楚:“月亮与姐姐自是最相衬的,可是我没本事把月亮摘下来。” “所以,阿兄帮我从塞北的玉石中挑了一批最好的,开出来,我再选出一颗最像月色的,留着最后雕刻。” 在保证能刻出成品之前,安然刻废了十几颗玉料。 不然,也不至于从相遇那天起,一直到现在才送来这么一块玉佩。 沈如雁有些丧气:“姐姐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我刻的是不是?我刻得不太好。” 但她还是想亲手刻出来,就像是她亲手摘了一抹月色,献于心中所爱。 安然好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那天她一句不着调的玩笑,向来随性自在的小将军记了这么久。 她握紧了手中玉佩,像握住另一个人纯然又温热的真心。这颗真心太烫,也太珍贵,安然不知所措地捧在手里,生怕掉下去摔碎了。 “傻子,你不用这样的。”安然轻声呢喃,说给沈如雁听,也说给自己听。 太傻了。 不要承诺,不要回应,就这么傻兮兮地把自己一颗真心眼巴巴地往前送,万一她不珍惜呢?万一她不敢接下呢? 万一这颗真心在她这里受伤了,小将军会把它要回去吗? 沈如雁酷酷地挑起眉毛:“就是一枚玉佩而已,喜欢我再刻。” 所以不用有负担,也不用感觉抱歉。 沈如雁总是能听出安然的所有话外之音。 安然也同样如此。 她为这种默契而心惊,就好像她们已经相伴了很久。 安然觉得自己的嘴唇很干燥,喉咙也是,让她每说出一个字都无比困难:“你,你对我究竟是……” “喜欢你。” 沈如雁毫不犹疑:“好姐姐,我喜欢你。想永远陪在你身边,给你雕很多玉佩的那种喜欢。” 内室里一片寂静,外屋两个小丫头的动静几不可闻。烛光仍然温暖,清明前后的春夜也是温暖的。 安然却打了一个寒颤。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几乎失语,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如雁握住安然发抖的手,面色镇定:“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的。” 安然几乎惶然:“我……” 我应当如何回应你?我怎么敢回应你?我要怎么做才能够回应你? 沈如雁用指腹挨了挨安然的眼角,果然又碰到一丝湿润:“别怕。好姐姐,别怕我。” 她主动坐远了些,留给安然足够的缓和距离:“喜欢你,是我的选择。我愿意为这个选择承担一切后果——包括你不喜欢我。” “在你愿意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这件事。” “姐姐,我不愿意我的喜欢打乱你的生活,你要一直顺遂地过下去。” 沈如雁倾身,双臂张开,给了安然一个不像拥抱的拥抱。 她应该走了。 “姐姐,我会再来寻你的——如果你不厌烦的话。” 沈如雁绽开大大的笑容:“如果哪日姐姐再不想看到我,就把那盏兔子灯送回来,我便知道了。” “否则,”沈如雁无赖地说:“我会一直黏着姐姐的。” 安然呆坐在原地,一直到沈如雁离开,也没能出声。 好话歹话都给她一人抢着说完了,安然还能说些什么呢?若真要狠下心拒绝,安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去。 真心会让谎言苍白无力,也不情不愿。 沈如雁在夜色中运起轻功,于飞檐斗拱之间辗转挪腾。 还好,她走得足够快。 倘若好姐姐真说出半个"不"字,她或许会当场红了眼睛。 丢脸死了。 ---------- 自那个隐秘的夜晚之后,安然与沈如雁彼此都需要冷静一段时间,默契地没有再联系。 安然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切都循规蹈矩地进行着。但是,只有安然自己清楚,只是湖面暂时结了冰,湖下早已暗潮汹涌,冰面将破。 期间还有一事,安然的庶妹安忆小她一岁,如今与李家定好了婚事。 虽不是嫡女,但安府出来的子女身份没有不尊贵的,安忆的夫家也是京城势力不小的世家,夫君为当朝从四品官员。 虽不是礼制强行要求,安然还是带着礼物去见了这位妹妹。 安忆正在清点各种礼单,听到安然来了,放下笔迎出去:“姐姐,你来啦。” 安然让奉琴将礼物放下,随后几位丫鬟退了出去,屋子里便只剩姐妹二人。 安然凝视着她的这个妹妹。 小时候她们见面次数不算多,但向来知道,这个妹妹是不争不抢温柔娴静的性子,肖似她已故的生母。 安忆不愿过继到安然的母亲名下,大家都没有强迫,也不偏颇,平时安然接受什么样的教导,安忆同理。 这个妹妹说是温柔不争,可如今婚姻大事在即,却突然要强起来。 生母无法再为她操持照料,安忆也不求旁人,一应自己打理周全。 安然没有忽略妹妹眼下的乌青,但妹妹不愿旁人插手,安然也应当尊重她的意愿。 于是安然只是说:“历来长姐如母,我虚长你一岁,勉强当得这个''''长''''字。若到了李家,有单凭自己解决不了的事,记得来找我。” 安忆红了眼,却是笑着的:“我明白,姐姐一直很好很好。” 她永远会记得,在其他人眼里她和安然嫡庶有别,只有安然自己,从来都只叫她“妹妹”。 在夫子要求自己须对嫡出的安然恭敬有礼的时候,是安然站起来辩驳了老师,面色平静,仿佛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种"平常"对失了生母的安忆来说,犹为可贵。 “姐姐,”安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我如今定亲了,想必父亲会更加关注你的婚事。安忆愚钝,帮不上什么忙。姐姐若不愿与人结亲,定要早做打算。” 安然并不意外妹妹能看出她的想法。 这位妹妹秀外慧中,只是因为身世不幸,性子内敛。很多事情看到了、听到了,不一定愿意说出来。 今日安忆犹豫半晌还是说了,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亲姐姐了。 安然拉过妹妹的手,两双同样冷、同样温柔的手交叠在一起。 “我会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即便嫁到李家,你也还是安家的人,凡事有我们呢,不用怕。” 同样为女子,安然清楚,只身一人嫁到偌大的陌生的地方,心中会有多少不安定。 怕行差踏错,怕人情世故。 只是安忆无人可说。 所以,安然告诉她不用怕。 两人在屋中说了一会儿,安忆还有大把的事情要亲自完成,安然不便久留。 回程时碰见安相,安然一算时间,今日竟恰好休沐。 “爹。”安然行了一礼,却没有抬头看安相。 她不敢——安相的眼睛太过毒辣老成,安然自认在父亲面前藏不住心思,便索性回避了几日。 安相审视了自己的女儿片刻。 “近来遇到何事?可是不能自己解决的?” 自从女儿及笄以后,除非课业教导、婚姻大事,安相并不怎么严格拘束。是以安然平日与谁交好,于是交恶,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不插手。 安然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并未。” “并未……”安相缓声,虽是询问,语气却肯定:“如何眼神不定、神思不属?”《 》 15、只有一人知晓的吻 安然默了半晌,才道:“近日常忧思母亲身体,不觉心气浮躁。” 安相不置可否,只是道:“为父忙于朝堂之事,对你少加看顾。你向来有主见,万事自己当心,也当多陪陪你母亲。” 安然称是。 “从你妹妹那里过来?” 安然心中一紧,但还是道:“是,恰逢妹妹定亲,我备了些日后能用上的,一并送与她。” 安相点头:“你作为长姐理应如此。” 春日阳光爬上了烂漫的花枝,金色的光影在花团锦簇间跳跃。 “天气不错,有时间陪为父下一盘棋吧?” 安然抬头,有些怔愣。 “怎么,”安相向来严肃抿起的嘴角微微上扬:“觉得一提到你妹妹,为父马上就要过问你的婚事了?” 安然张了张嘴。 安相笑笑:“祠堂也跪了,书也抄了,为父责过你,你母亲也与你谈过心。你改变想法了吗?” 安然静默良久,脊背挺直,能感受到父亲锐利的目光打在身上。 “……回父亲,没有。” 她以为会迎来一句说教,或者责骂。 “好,有志气。” 安然蓦地抬头,撞上父亲隐约带笑,但更多是严格的眼神。 “不愿联姻,就证明给我看,作为安府嫡长女,你有更强的能力,和更多的价值。” 至少在这一刻,安然觉得,父亲似乎没再仅仅把她当作女儿。 那当作什么呢? 安相落下一子,棋盘之上,黑子盘旋的杀机隐隐展露一角。 白子看似占据优势,然而已显颓态。 安然罢手:“女儿输了。” 安相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茶。 “我教你朝堂之事、京城之事,乃至天下之事,若作为寻常世家女子,你所学的已然足够。” “但如果你要自己成就一番事业,这些还远远不够。仅仅京城各家纠结盘桓的势力,就足够你琢磨一段时间了。” 两人的目光重新回到棋盘上。 “这颗棋子,生,要为我所用;弃,也要有利于我。” 安然兀自琢磨着父亲的话语。 安相说:“该你了。” 安然蹙眉:“可是女儿已经输了。” 再下下去,不过是满盘皆输。 安相的身上忽然倾泄出属于一朝宰相的气魄,食中二指并住,在棋盘上重重一点。 “白棋用尽了?” 安然先是低垂着头,然后渐渐地,抬起头来注视着父亲威严的目光。 “没有用尽。” “那就继续这盘棋,”安相示意白棋继续落子:“不到最后一刻,不许认输。” 这不是在教导自己其中一个女儿,而是培养一个自己欣赏的、有才情、前途不可限量的后辈。 从那盘棋之后,安然突然觉得心中有一块大石落下,激起覆盖已久的尘埃。 她想要做主自己的人生,而最大的阻力——她的父亲,秉持了隐隐的支持态度。 哪怕这种支持是有条件的,需要安然证明自己拥有比联姻更大的、可以带给安家的价值。 可这样也足够了。 安然有信心。 还有沈如雁…… 倘若能完成与父亲的约定,她是不是就能回应沈如雁的感情了? 想到那袭红衣,安然格外想见到沈如雁。 现在回应太早,而承诺又太重。可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看一看她也是好的。 上天仿佛听到安然的心声,早晨安然心里这么想着,沈如雁便真的来了。 却是在夜深人静之时。 安然在睡梦中被奉琴唤醒,说沈小将军正独自前来等在门外。 “为何会在这个时辰?”安然心下疑惑,匆匆披衣。 奉琴也不解,但小丫头下意识觉得不太对:“沈小将军神色很焦急,又是道扰了小姐好梦,又恳请将您唤醒。仿佛有急事相告。” 安然一听,只披上外袍便往外走,甚至来不及系上绳结。 一掀开外帘,外间只点着三四盏明灭的烛光。昏暗的室内,沈如雁腰背挺拔地站着,双手手腕裹着腕甲,烛光映在腕甲上,泛出粼粼寒铁色。 她站在那里,眼神看来时满目躁动。 安然迎上前去:“怎么不坐下?发生何事了?” 沈如雁来时,藏了满腔的话想跟安然说,可真正见到她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被扑了满怀的时候,安然几乎懵了。 沈如雁身上的暖香萦绕在她的鼻尖,这人比她高,却俯下身将整张脸埋在她的脖颈处,呼出的热气让安然不禁缩了下脖子:“到底怎么啦?” 安然双手都被沈如雁整个圈住,整个人站在原地动不了,便只能侧头蹭了蹭沈如雁:“受委屈了?跟我说说。” 沈如雁将人圈得更紧。 “我要走了。” “走?”安然抬头:“去哪?” 沈如雁根本不愿意放手:“回塞北。” 安然皱眉:“什么时候?” 沈如雁这姿势看不见安然的表情,但她就是知道安然在皱眉:“好姐姐,别蹙眉。明日午时后,整顿兵马,即刻便走。” “明日?”安然心中一跳,觉得不对劲,这也太突然了:“怎会这么急?按理将军回京述职还需等上一段时日。” 莫非是…… 沈如雁印证了安然心中最担忧的猜想:“突厥于半个月前整合大量兵力突袭盘石城,守城将领是我父亲同僚,立刻快马加鞭传信回京,时间还是晚了半个月。现下不知战况如何,但肯定不容乐观。” “今日下午信件直抵皇宫,圣上下旨,所有回京述职的安远军即刻回塞北。” 半个月,正是沈将军回京不久后。 “时间太过巧合。”安然心中忧切,但此刻无用的情绪只会妨碍思考,便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我朝建立百余年,历任将领回京述职时间间隔三到五年不等,依边境情况而定,也与圣上的考量相关。” “自沈将军三年前大败突厥,三年来安远军镇守塞北,彼此之间摩擦不断,可从未有过大型战事。” “沈将军一走,突厥就发兵。而且并非小范围奇袭,是集大量兵力攻打重镇。” “如此笃定,就像是知道沈将军、与你、知墨公子在这个时间一定不在军营中。” 沈如雁:“姐姐是说,突厥知道我们要回京。可怎么会?” 不仅如此。 倘若突厥人在沈将军离开后才收到消息,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好如此充分的准备。 大战所需的兵马、粮草、兵甲、乃至行军路线…… 都需要时间。 沈将军要回京述职的准确时间,他们必然早已知晓。 推及圣上下令的时间,在两个月之前。 或许是安远军中走漏了风声,又或许,是京城。 安然越想越心惊,可此刻留给沈如雁的时间并不多,根本来不及查证。 “京郊亲卫在连夜整兵,我和阿兄马上要过去,”沈如雁的眼神黏在安然身上:“我得走了。” 安然心中没来由地慌张,可这样的大事不由得退缩,于是只能叮嘱:“万事无比小心。战场刀剑无眼,你比我清楚太多。” “小将军,一定小心,照顾好自己。” 沈如雁快马奔至安府,不过也就是为了见安然一面,再听她说几句话:“我会的。要等我回来。” 离别来得太令人猝不及防。 安然抓住她的手:“好。明日午时,从京郊出发么?” “是,明日便要走了。” 沈如雁回握住安然,她们从彼此的手中汲取力量。 隐隐约约有打更的声音传来。 “三更天了,”沈如雁强迫自己放开安然的手:“姐姐,我要走了。” 安然还想最后叮嘱一句,视野却突然暗下来。 沈如雁将手覆盖在安然的眼睛上。 “小将军?”安然轻呼。 她只感受到忽而逼近,又转瞬远离的体温。 沈如雁吻在自己的手背上,当作已经吻过安然的眼睛。 安然再睁眼时,沈如雁的衣角转瞬消失在门口,她追出去,便只看到茫茫夜色。 沈如雁离开得快极了。 离别太匆忙,她在安然那里寄存了一个吻,等再回来的时候,或许就可以向安然要回来了。 “沈小将军!” “……沈如雁。” 安然倚着门框,仿佛在夜色中还能看到那人:“好好活着,平安回来。” 奉琴奉画看着小姐站在门口的背影,小声道:“小姐,回来吧,当心着凉。” 安然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掐进手心,微微的疼痛让她回神。 每一场战事都非儿戏,要用无数血肉和生命去填。 对曾经的安然来说,自小生活在安逸的京城,战争离她太过遥远。可到如今,目送意中人奔赴战场,安然方才清晰意识到,战争究竟有多么残酷。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可又有多少人是奔着"封侯"去的呢? “小姐,您该歇息了。李郎中前些日子才说呢,您不能忧思过重,否则夜间容易惊梦。” 奉画情思懵懂,奉琴年岁稍长,模模糊糊觉得,小姐是为了沈小将军的离去而难过。 但是人还会再回来的不是吗? 总会再团聚的。 安然轻叹:“我还如何睡得着觉。” “奉琴奉画,把灯点上吧。再把我的针线锦缎拿出来。” 这一夜,安然屋中的烛火一直到天大亮才熄。《 》 16、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沈如雁跨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前是父亲,身侧是兄长,身后是整肃待发的亲卫军。 他们舍弃了大部分沉重炊具、不易携带之物,只带兵戈、轻便粮草,以便快马加鞭,最快速度赶回塞北。 一行人即将策马,踏上离京的官道。 沈如雁最后一次回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巍巍皇城。 曾经她在塞北的风里恣意驰骋,从未惦记过这里的繁华。可是现在,她已经对这里有所牵挂。 沈知墨就在妹妹旁边,有些奇怪:“一早上你看那边不下十次了,放心不下娘亲?” 沈如雁笑笑:“娘亲才不需要我担心呢。大战在即,我看昨夜她的神情,咱俩和父亲好像比较值得担心。” 沈知墨:“……也是。那你在看什么?总不能是舍不得离开京城吧?这不像你啊。” 此前几番回京又离开时,就数沈如雁最野最迫不及待。 沈如雁怅然一叹:“你怎知道我如今舍不舍得。” 沈知墨忍不住看自家妹妹,眼神奇异里又带着担心:“你……莫不是病了?” 沈如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从牙缝里没好气地挤出几个字:“我可去你的!” 她的目光缓慢又缓慢地收回来,没着落似的。 突然,沈如雁停住了。 远处青草掩映的官道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身旁跟着一对蹦蹦跳跳的身影。 只是一个不甚清晰的身影,沈如雁呼吸都屏住,所有声音在这一刻远去,天地间只有心跳声震耳欲聋。 她来了。 她等了多久? 她…… “怎么了?”沈知墨顺着妹妹挪不动的眼神看去,也看到了那隐约的身影:“你认识的人吗?” 一对儿女在自己身后暗戳戳说话,沈戎在亲卫汇报的声音里分心支着耳朵偷听,此刻回头看一眼沈如雁:“人家都等在那儿了,还不快去?” 沈如雁一怔:“爹?” 沈戎面上还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只作不知道昨晚女儿一个人跑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如今等在官道旁的人是谁。 “能到这儿来为你践行的人不多,要珍惜啊。” “快点,我们马上要出发了。” 沈如雁立刻展颜,不用挥鞭,只一声呼哨,乌骓嘶鸣,前蹄高昂,而后四蹄飞腾奔去,身后尘土激荡。 “小姐,沈小将军来啦!”奉琴轻呼,安然手中轻捏着什么东西,从官道延伸处收回目光。 安然仰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沈如雁翻身下马,步履急切地朝她跑过来。 “姐姐!” 沈如雁没想过安然会到这里来送她。 安然等沈如雁走得足够近,近到说话时可以低声絮语,也不被身旁两个小丫头听了去。 “我,我没想到你今日会来。” 这便是真正临别在即。时间匆忙,沈如雁应该珍惜时间多与好姐姐说说话。 想问她在这里等了多久,怎么不过来找她,就在这里干等着…… 可当走到安然面前时,闻到安然身上清淡悠远的香气时,她又只能说出那么一句没心眼的话。 怎么这么嘴笨,这一点儿也不像她。 沈如雁有些懊恼:“我……” 安然的声音轻得像风:“昨晚,你捂住我眼睛做了什么?” "不等我反应过来便拔腿就走,欺负我不懂功夫,追不上你?" 沈如雁呼吸都随着这句话停了,半晌憋不出一个字,只能红着脸站在原地,眨巴着一双亮亮的眼睛把好姐姐看着,企图蒙混过关。 安然抬手,在沈如雁额头上用了点力道一戳。 “敢做不敢认,真有你的。” 沈如雁捂着额头,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好姐姐知道了? 既然知道了,今日还来送她,是不是也…… 沈如雁想问,问安然是不是也喜欢她。她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纱,沈如雁想把它捅破了,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她还是很心急,还是很贪心。 话音哽在嗓子眼里,呼之欲出,却终究没有问出来。 沈如雁隐约地感觉到,不是时候。 至少也要等这次平安归来。 沈如雁兀自想着时,安然已把自己的右手伸到沈如雁的面前。 “发什么呆?” 沈如雁回神,就看到安然摊开的手心里,是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 用了鲜艳又热烈地红色,在荷包上绣出一柄红缨枪,枪身上系着平安扣。 “玉佩的回礼。” 沈如雁接过荷包,顺势把安然的手包进掌心,摩挲几下,轻声问:“姐姐何时绣的?" 刚才便看见安然眼睛里泛出的红,沈如雁还只道是京郊的风太大了,沙尘迷了眼。 却原来…… 安然叹了口气:“这么突然,你便要离京回塞北。一晚上的时间,只够我绣个荷包。” 沈如雁再忍不住,附身将安然整个拢进怀里。 “好姐姐……”她似唤似叹。 安然的身体僵了一顺,随后放松下来,一只手还被沈如雁攥在手里,另一只手环抱着沈如雁,轻拍她的后背:“一定要平安回来,刀剑无眼,切莫大意。” 她说几个字,沈如雁便点一下脑袋,大狗一样拱着人。 远处响起了号声。这是行军拔营的信号。 沈如雁用力,狠狠地抱了一下,然后松开安然:“我该走了。” “去吧,”安然为她顺了顺铺散在身后的马尾:“我看着你走。” 沈如雁翻身上马,乌骓长嘶,跟上远处大部队。马蹄喧嚣、尘土飞扬,过了好一会儿,天地间方才重新安静下来。 高高的青草中,不知名的虫儿呜呜咽咽地叫。 安然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上了马车。 回程时,马车拐了弯,没去安府,而是去了京郊紫峰山上的静安寺。 静安寺香火日日旺盛,虽在京城,却有不少善男信女从各地慕名而来,在这里祈一段福,或是还一桩愿。 安然上山时,不少京中熟识的贵女与她打招呼。 “安小姐,今日得空来上香?” “安小姐,许久不见啦,下月若有空,来琼花宴坐坐?” 安然脸上维持着浅淡的笑,心中却无意交谈,只是点头互相行个礼,便离开了。 她远没有看上去那样无波无澜,心绪几乎是混乱的。 临别时,沈如雁不舍得,她又何尝不是? 此番突如其来的战事,她不知道何时能止,也不知道何时才能与沈如雁再见,甚至不知道……沈如雁能否平安归来。 她不愿意想那些可怖的猜测,哪怕一丁点的可能性都会让她终日惶惶,夜不能寐。 安然并不信佛,平常静安寺来得不多。要么是新年时跟着母亲来祈福,要么是闲暇时偶尔来紫峰山看看风景。 倘若平生诸事皆可控,或是凭借人力可改,那安然今日便不会到这里。 战争无常,战争有太多不可控因素。 哪怕是战无不殆的将军,也有可能被一支暗箭中伤。 安然远在京城,只能寄希望于诸天神佛,即便虚无缥缈,也算是心中安慰。 拾级而上,入寺,捻香,拜佛。 安然深深地看了一眼慈眉善目的塑像,而后闭上眼。 诸神在上。 安然此番前来,求战事顺遂,求安远军大捷,求我所爱之人平安归来。 举香过头顶,安然静默片刻,正欲起身插香。 咔哒—— 香断了。 滚烫的香灰砸到安然手上,安然手一抖,断香滚落在地。 “小姐!”奉画轻声惊呼,被奉琴一把捂住嘴。 “嘘——” 殿中祈福的人有很多,这点动静并未引起注意。 安然垂头看了片刻,躬身捡起断香,发丝垂落在脸侧,奉琴奉画看不见小姐的表情。 安然的眼睫细密地颤,被香灰砸到的手指关节很快泛红肿胀起来。 “小施主,随贫僧来敷点药吧,烫伤要及时冲凉水。” 安然闻言抬头。 不知何时,一位老僧站在她们旁边,单手行了个佛礼。 他的一只眼睛不正常地闭着,应是盲了,另一只眼虽还睁开,却灰蒙蒙一片,黯淡无光。 可僧人却不见半点行动上的迟疑,伸出手接过安然手里的断香:“随贫僧来吧。” 安然起身时,垂落的袖摆遮住受伤的手。 奉琴奉画欲跟着小姐,安然却摇了摇头:“你们若有想求的,便去求吧。如果没有,便在寺中走走也好,等我出来。” “哦。”奉琴奉画嘟囔应了一句,眼巴巴瞧着小姐跟着老僧离开。 冰冷的泉水冲在手上,很快缓解了灼痛之感。 可这份灼痛却已经侵皮入骨,顺着经脉一直烫到心口。 安然声音滞涩:“大师,为何香会断?” 静安寺的香火一直很灵,香客如云。加之京中不少贵人都在这里祈福,静安寺不可能会用劣质的香。 难道这份愿望,连神佛都不能保佑? 老僧只一眼,便看出安然在想什么:"阿弥陀佛,并非施主所想的那样。" “贫僧虽不知施主许了什么愿望,但香火承载念力的能力是有限的。” “倘若不是施主许了什么恶事,便是施主的愿望太重,因果太大。香承不起,佛不能应。” 安然五指握紧,不甘心:“要如何才能让香承得起?三根香不够,如果我日日都来呢?” 老僧摇头。 “这样的香承不起,与数量无关。施主便是就此在寺里住下,一刻不停地敬香,也无用。” 安然却只听了前半句:“这样的香承不起,那什么样的香火可以?” "我都可以去寻来。" 她行了一个大礼:“求大师相告。” 老僧用那只尚能睁开的眼睛看了安然半晌,许久,叹了口气:“罢、罢。” “施主若是足够心诚,便把自己同那愿望绑在一起,日日在心中祈祷。” “如此,就是以人为香了。” 长风拂过,惊鸟铃悠远地响。 远离京城的地方,沈如雁正趁着乌骓吃草时,打开心心念念了一路的荷包。 她摸到了荷包内里的花纹。 翻开一看,沈如雁久久无声。 安然用了自己最擅长的双面绣技法,在锦缎的里侧,绣了一对鸳鸯。《 》 17、初建绮绣楼 自安然紫峰山静安寺一行后,时间在忙碌无暇之中流逝,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陈词滥调里,多了这么一件新鲜事儿。 这城西城东两处最为繁华的地段,新开了两家铺子。 说是"新开",其实并不准确。 这铺子原来就开张了,本是卖些香膏脂粉,也不知属于哪个世家子。 最近这两家铺子合并打通了旁边一两家店面,好一番装潢,都挂上了"绮绣楼"的招牌。 “我昨日跑商的时候路过,嗨,那个气派,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能开得起的!”一个好事的中年男子在茶摊上一口气干了一杯茶,抹抹嘴巴说道。 “没错,我前几日也瞧见了,”一个簪花的姑娘在一旁插话:“可不仅是气派呢,而且风雅极了,我只这么一瞅,已经想进去看看了。一直见不少人忙进忙出,可是进去一问,说是还没到开张的时候!” “姑娘说得我也想去看看了!” 姑娘一撇说话的人,翻了个白眼:“你这粗人进去做甚?没听见这名字么,''''绮绣楼''''!这定是卖绣品的,你有娘子?” 大汉红了脸:“我……我就是买给我娘子的。” 姑娘更奇怪了:“你是做什么的?知道时兴的花纹、样式、颜色么?待绮绣楼开张了,也是你娘子进去采买,你顶多陪在她身边跟着拿东西。” 这新开的、让京中不少百姓好奇观望的"绮绣楼",正是安然忙碌月余的成果。 建成这两座绮绣楼,挂个牌匾,在官吏那边上个名录,对安然来说并非难事。毕竟没有人会愿意为难安家的嫡小姐,基本上是说什么应承什么。 但建楼只能算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大把的事情等着安然。 奉琴奉画这一个月以来也被安然派到楼中学习经营之事。两个丫头虽然年纪不大,但聪慧机灵,又是安然信任的人,自然要好好利用起来。 “小姐,安乐坊送来的人和货物已经到啦,小姐是要去接一接,还是奴婢让人直接带回来?” 奉琴风风火火跑到安然跟前,脆生生地汇报。 彼时安然正在与两位掌柜核对账单,闻言抬头,放下手中之事:“我去接人,奉琴奉画,你们去接货物。” “账单我看过了,没问题,”安然对两位掌柜点头:“接下来还要麻烦二位。” 两位管事是安然从府中挑选出的,安相甚至在得空的时候帮她掌了掌眼,不论是能力还是品性都无可指摘。 做生意,最需要把关的就是自己人。 从江南到京城,人可以走水路,安乐坊送来的各种锦缎丝织品却不行,只能走耗费更高的陆路。 不过好在,安乐坊主落英应是算过了时间差,今日人和货物一起到了,为安然省了一趟时间。 隔着一段距离,就能看到渡口上停了一艘大船。 这是安乐坊在江南行商时的自用船只,船上站着不少人,除了派来保护的护卫,清一色都是年岁不大的姑娘。 带队的女人年不过二十五,率先下船对安然行礼:“安小姐,许久不见了。” 安然觉得她有些面熟,片刻后很是惊讶道:“常欢,是你吗?" 女人笑了笑,通身精干的气质自然流露出来:“正是在下。” “一别多年,当初只有你愿意随落英到江南去,看来于你而言,是正确的决定。”安然很是感慨。 那个在落英原来的家中备受冷落、内向懦弱的庶长女,如今已能够独当一面了。 提及妹妹,常欢疏离冷淡的眉眼柔软下来:“跟着她下江南,是再好不过的决定,比在常家蹉跎一辈子好得多。” 常欢做事时干脆利落,并非喜欢与人寒暄的性子,若不是安然与她是旧识,又帮了自己妹妹数次,怕是连这几句话都不会说。 “安小姐要的人,在下已经一个不少地带来了,货物,会有专人护送到京城,想必今日也是到了的。” “安乐坊非常看中此番与绮绣楼的交易,安小姐,我们合作愉快。” 安然笑笑:“辛苦你一趟,走水路这么长时间,来府中歇一歇吧。” 常欢却摇头:“安小姐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安乐坊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决断,现在只有妹妹操劳,我需快些回去。” 几句话下来,安然便知常欢是怎样的性子,也不强留:“那便祝你此去顺风顺水,也祝安乐坊风生水起。” 常欢一抱拳,等姑娘们一个不差地清点好人数,便登上大船,不多时,短暂停留在渡口的大船重新起航。 到了安然为这两批绣娘选好的住宅大院中,姑娘们整齐有序地站着,微微低头,显出恭敬却不卑微的姿态。 一看便是已经由安乐坊精挑细选,教了礼数。 安然不急于一时,对姑娘们向来性子缓和,温声说:“诸位从水路过来,想必舟车劳顿,今明两日便先修整一番,我的侍女会带领大家安顿下来,顺便熟悉熟悉京城。” 奉琴奉画自觉走出来,带着绣娘去房间中放东西去了。 安然得了空,打开常欢临走时交给她的信件。 “安然妹妹,见字如晤。 上回收到你的来信,姐姐可是激动了好久呢,马不停蹄去各地挑了最有潜质的姑娘过来,想必是足以支撑两座绮绣楼运转,也能勉强应付京城繁重的订单——你会知道的,忙的时候人手紧缺得很,少不得你亲自上阵的时候。 这两批绣娘,按照你信中所说,多点的那批你要自用,那姐姐也管不着,请自便。少点的这批,可得把她们培养好了,一年后送回安乐坊,姐姐我得把她们当宝贝供起来,好拓展新的商机呢。 至于货物,如果常欢姐没估错时间——她在这方面在行得很——你接到绣娘的时候就能到的吧?姐姐我可是应承过你的,这批货物按整个江南最低价格给你的,就算在京城,你都不一定能找到像我这么好说话的供货商! 好妹妹,你答应过我的,安乐坊要想把锦缎打入京城,少不得妹妹费心,姐姐在此谢过。 顺带说一句—— 咱俩这么久没见了,江南的醉春风酿好,你什么时候能来与我喝上一壶,姐姐等…… 喝酒误事,安小姐莫答应。江南好风光,安小姐若要来,自然有好茶好菜相待。" 安然摇头失笑。 这么几年过去,落英的性子是一点儿没变,还是这么欢脱。 这最后一句,字迹徒然凌厉,一看便是落英写到最后几句,还没写完呢,便叫常欢瞧见了,截了话头添上最后一行字。 按落英那个性子,少不得要与常欢闹腾一番,一直到常欢答应给她寻一些有趣的物件儿方才肯罢休。 不过,落英闹腾归闹腾,在正事儿上半点不含糊。 一个月前,安然去信一封,信中谈了一桩交易。 绮绣楼要开起来,目前最缺两样东西,一是稳定的供货商,二是素质优良的各方面人手。 加上绮绣楼不仅仅是单纯卖绣品的商铺…… 于是安然提出与安乐坊共赢的交易—— 绮绣楼缺人手、缺货源。 安乐坊缺新的商机、缺技术、缺打通京城市场的机会。 那么,安然要了两批绣娘,一批留下自用,一批培养技术后送回江南,交给安乐坊,从此安乐坊便不仅仅是售卖各种锦缎,还能拥有自己的绣品,商机更多。 安乐坊用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为安然提供货源,安然用自己的身份地位,帮安乐坊打入京城世家。 毕竟要想在京城做大生意,绕不开世家。 而这个"帮手",不会有比安相嫡女更好的人选了。 安然也确实有渠道。 一个月前,静安寺中有贵女相邀,琼花宴的请帖早在半月前便已经送至安府。 琼花宴,顾名思义,就是春夏之际京中世家女、夫人相邀赏花、踏春消夏的宴会。 在这个宴会上,有京城最时兴的衣裙样式、金钗玉簪的配色、风格独到的调香……凡是在这个宴会上出彩的物件儿,接下来都会在京城流行很长一段时间。 往日安然不喜热闹,琼花宴的拜帖年年都来,她去得却不多。 但今年大半个月后的琼花宴,安然是非去不可了。 不过在琼花宴之前,安然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去做——筛选姑娘。 她在信中特别提到了,需要安乐坊挑选足够多的姑娘,不必拘泥于绣品上的天分,凡是聪明伶俐、做事干脆利落者,也可送过来。 就是为了选出不同的人才,以便从上到下组建整个绮绣楼的班子。 琼花宴开始之前,安然要让每一个姑娘找到合适的位子,充分发挥最大的优势,也要尽快赶制出一批能在琼花宴上大放异彩的绣品。 今日夜深时分,奉画挑灯进来时,安然还坐在窗前思虑。 “小姐,您该睡下啦,”奉画还是为小姐挑亮了一些烛火:“有什么事明日也能做,小姐的身体要紧。” 安然下笔,将心中构思粗略写了几个字在纸上,方才愿意起身:“好吧,今天就到这里。” 奉画好奇看去,纸上零散写着什么—— 普通绣娘、特殊技艺、管理经营、话术、情报…… 八竿子打不着的词语被写在一块儿,奉画眼晕迷糊。 这都是什么呀? 她把心思写在脸上,安然轻笑:“小丫头,以后你要学的东西很多,也很难,愿意跟我学吗?” 奉画才不管这些呢:“只要能跟着小姐,奉画都可以!” “好,这便说定了。”《 》 18、 绮绣楼选拔 两日后,一场选拔在城南大院之中展开。 安然写在纸上的一些构思,在两日内被完整为一场综合选拔。 参加选拔的是安然自留的那一批绣娘。 上百名绣娘站在一起,有人低眉顺眼,有人自信地昂起头颅。 旁边几间屋子房门大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桌子、各类针线、绸缎。 “从现在开始,诸位有一天的时间,除却统一的午食、晚食、休息,绣出一幅简单的绣品。” “题目为——” 安然环视一周,慢慢说道:“花香。” “花香,这又看不见,是怎样的绣法?”不少绣娘疑惑出声。 “是啊,这花朵好绣,花香却是难绣。” 安然拍拍手,奉琴奉画各领着五人走出来,平均站到每个房间前。 “从第一排第一个人开始,依次进入房中,每个房间二十人。” “注意,此次刺绣不可与旁人交谈想法,不可抄袭、借鉴旁人作品,每个房间会有二人随时巡视,如发现弄虚作假之行,即刻遣返江南。” 品行不好的人,安然不会要。 不少人面露难色,也有绣娘摩拳擦掌,心中已有想法。 无人喧哗,时间在安静之中流逝。 午食和晚食,按照安然授意,尽可能丰盛地送进去,茶水更是不间断,被拿出来的餐碟上,食物却大都没动几口。 只有一份餐食除外。 “吃完了?”安然讶然。 “是,”奉琴回道:“这位绣娘瞧着神色如常,全然不似旁人面色紧张,食欲不振,反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还小声夸了一句绮绣楼的伙食开得比江南还要好。” 安然眉目舒展:“倒是有趣,且看她绣得如何吧。” 倘若当真心性淡定,哪怕绣工不佳,或许也能往其他方面培养。 正说着话,一间房中声音徒然大了起来。 “是你站起来看我的!” “我没有,我那是腰疼得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分明是你抄我的!” “胡说八道!” 安然领着奉琴走过去:“怎么回事?” 安然还没走到放门口,这间恰好是奉画监视,与另一个家仆带着两位姑娘走出来:“你们出来说,莫要打扰其他人考核!” 安然对奉画点头,示意她做得好。 小丫头得了小姐赞赏,一下子高兴起来,领着两个绣娘走到院子中央,脆生生道:“说罢,这里小姐也在,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安然颔首,示意奉画把二人绣了一半的作品拿出来,奉画立即照办,没一会儿,两幅绣品都到了安然手中。 安然的目光轻轻一扫,合上其中一幅绣品放到一旁,另一幅绣品展开:“这是谁的?” 左侧的绣娘面色一紧,站出来:“回小姐,这是民女的。” 正是叫嚷着"胡说八道"那个绣娘。 她头发微微凌乱,几缕汗湿的发丝黏在额头上,眉眼浮躁。 安然看着她,却不说话。 绣娘不知所措,在一片安静中煎熬着站了一会儿,几次张口,思量着说了一句话:“小姐,民女的绣品可是有哪里绣得不够好?” 安然没回答她的问题,先让另一位绣娘回去继续选拔。 等院中只剩两人,安然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绣娘:"回小姐,民女舒月。" “舒月……好名字,”安然叹道:“舒月,为何要抄别人的绣品?” 绣娘猛地抬头,不可置信似的,嗫嚅着嘴唇半晌,却没有说出半个字。 “你的绣技比她要好,技法转换也很灵活。但刺绣并非只看绣技。一幅好的绣品,绣娘完整的布局思考才是关键。贸然截取旁人的一部分精彩之处放在自己的绣品当中,会很违和的。” 倘若能自己独立完成选拔,哪怕没绣完、哪怕没能诠释出"花香"这个主题,这样的绣技也绝对出彩,值得好好培养。 但是她现在只能止步于此了。 安然没说后面的话,点到即止。 绣娘却读懂了安然的未尽之语。她蓦地红了眼眶,咬牙心一横,双膝跪地:“求小姐原谅民女这一次!实在是民女完全想不出''''花香''''该怎么绣,才出此下策。” “求小姐怜惜,民女家父早逝,家中母亲常年卧于病榻,小妹连……连一身新衣裳都没有。” “民女实在需要钱,求小姐原谅民女。求……” 绣娘说完,便想对着安然磕头。 安然将人扶了起来,对着绣娘期待的眼神,还是说:“如果你只是需要钱,我可以给你一笔足够的银票,涵盖你的路费、母亲治病的费用、家中小妹也能置办新衣。” “按照你的绣技,接一些寻常的订单并非难事,也足够维持生计。” “但是,我不能让你进绣坊。” 规则不可废,否则便失了威信,日后绮绣楼会有更多的人用各种理由破坏规则。 绣娘颤抖着身体,手背捂住眼睛半晌,手放下时却只是红了眼眶:“民女知错,蒙小姐垂怜。” 绣娘退后一步,对安然行了一礼,安安静静的被带了下去。 发生了这样一件事,相当于一次震慑,在接下来的一天之中风平浪静。 戌时一刻,考核结束。 绣娘们如释重负,不少人额间汗湿,脱力一般瘫倒在椅上,一边活动酸痛的手指,用脂膏涂抹指间保养,一边扇着风说说笑笑走出来。 有人认识舒月,满脸惋惜:“舒月绣得很好的,没想到……” “嗨,我们不说她了,就当是一次借鉴。” 姑娘们有的性子软和,不愿背后嚼人舌根,相约着出门逛一逛京城的市集。 金吾不禁夜,日夜承繁华。 这京中也有比江南更有趣的物件儿,姑娘们喜爱得很呢。 姑娘们悠闲下来,安然却还不得空闲。笑着看她们鸟儿一般四散开去,回到安府房中,奉琴奉画早就把整理好的绣稿送至一张大桌上,满满当当地码开来。 没绣完的放在外围,绣完的放在里侧。 奉琴奉画跟着小姐这么久,也熏陶出两分看绣品的眼力,便又酌情分了主次。 是以安然刚走近,便眼前一亮,拿起桌子正中间的那幅绣品:“你们也瞧着这幅最佳?” 奉琴奉画都点头。 “技法娴熟。”奉琴道。 “绣得别出心裁!”奉画接口。 安然笑道:“行啊,平日看你们都不耐烦呆在我身边看我刺绣,没想到也学成几分。” 小姐这便是调侃了,奉琴奉画不大好意思地挠挠脸颊。 安然拿着手里的绣品,便是连她,也忍不住赞叹。 基本功扎实,各种针法信手拈来,转换随心。 这个绣娘在别人的绣品花团锦簇时,只单单绣了一支牡丹。 可就是这支牡丹,颜色深浅浑然天成,花蕊极尽细致,整支花形态优雅,赏心悦目。甚至在花瓣上,还用银色的丝线绣出晨露上头的微光。 简直是对自己的技艺无比自信。 最妙的,是这个绣娘如何表达"花香"一题的。 其他人,要么没能完成这个飘渺的题目,要么,就是想到用蜜蜂蝴蝶相衬。 只有她,在花枝旁,绣上了一只涂着蔻丹,冰肌玉骨的美人手,作采撷状。 没有多余的修饰,画面也简洁。 但却是最准确,也最独到的。 这样的人才,当一个普通绣娘着实可惜。 安然问:“这是谁人的作品?你们可知道?" 奉琴只一瞧便想起来了:“是那个把饭菜全吃完了的绣娘,奴婢记得很清楚!好像叫……连晴!” 安然展眉:“名字也动听。” “你们去看看,倘若她逛完集市回来了,让她来见一见我吧。” 连晴来见安然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眉毛浓密得抓人目光。 她走得风风火火,大大咧咧,倒是看不出她能绣这么精细的绣品。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小姐,听说你找民女!”声音也洪亮。 奉画离得近,捂着耳朵退后一步,惊奇地看过去,同姐姐小声道:“感觉她好健康啊。” 安然拿出那幅美人采花图,给她看:“这可是你绣的?” 连晴抱手:“正是。” 安然瞧她神色,眼珠子还黏在那串糖葫芦上呢,便笑:“把糖葫芦吃完,我们再说。” “诶!”连晴高兴地应了一声,专心致志地把剩下两颗糖葫芦吃完,接过奉画递来的手帕,对小丫头道了一声谢。 安然开门见山。 “连晴,今夜寻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如果进了绮绣楼,愿意担任一些更重要的工作吗?” 连晴神色一肃,气势全然变了,完全看不出之前吃糖葫芦的"不靠谱"样子:“小姐可否说得详细一些。” 安然道:“你可知我创建绮绣楼的目的?” 连晴斟酌片刻:“绮绣楼在京城,便不可能只做寻常生意,少不得与世家打交道。” 安然欣然,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绮绣楼与世家做买卖久了,看到的、听到的、必然就不仅仅是生意上的事……”连晴说着说着,想通了一般,赞叹又佩服:“绮绣楼只是一个中介,小姐有更大的事情要做。” “至于具体是什么,连晴看不明白。” 安然为她鼓掌。 “说得很好。” 连晴气势一松,又变回那个爱吃东西的姑娘。 安然觉得这趟考核很值,至少为她选出一个堪当大用的绣娘。 “你的技艺不该被浪费,我要你日后同我一起研究绣法、纹样上的创新。同时,你也要跟着秋棠学习更多的东西,至于是什么,待明天之后我再提。” “往后你可能会比其他人忙得多,愿意吗?” 连晴退一步行礼:“多些小姐成全连晴。” 这是信任她,栽培她,连晴看得很明白,怎么会不愿意呢?《 》 19、女子能做得比男子更好 第二日,除了连晴,其他绣娘又来到大院之中。 或许是连晴的相貌着实令人印象深刻,不少绣娘四下一望,便发觉她不在,与身旁的姐妹交换了一个眼神。 已经有人被小姐挑去了,她们可得努力了。 不知接下来小姐的考核是什么,总不能再让她们刺绣一天吧? 安然把众人神色的变化看在眼里,轻轻拍手,让大家把目光集中到她这里: “诸位,今日请大家过来,是因为我瞧见宫中贵妃娘娘衣裳所用的花纹甚合我意,今日给诸位一方素帕,就请姑娘们把这花纹绣上去吧。” 安然轻咳一声。 当今圣上后宫之中只有一位正得宠的贵妃娘娘,也正是安相的表妹。 借她表姑的名头出一道考题,想必表姑不能怪罪? 奉琴奉画分别捧着一段绢,给每个绣娘仔细看过上面的花纹。 这"贵妃娘娘用的花纹"当然是安然杜撰的,只借了宫中常规纹样的几分形态,花纹也简化了不少,长期接触刺绣的绣娘们一眼就能记住。 不少人神色有异。 安然微笑着等姑娘们每一个人都看过纹样之后,令六间房门再次打开。 “这便是今日的考核了,姑娘们,开始吧。” 气氛很沉默。不少人在原地踟蹰。 安然挑眉:“考核已经开始,诸位还有什么疑虑吗?” 又是一阵不短的沉默,而后约莫有半数的绣娘从中走出,走进房间开始刺绣。 剩下一半的人依然站在原地。 有一个姑娘走了出来,咬咬牙对安然行了一礼:“小姐,民女不能为您绣这种纹样!” “那是宫中之物,我们不能绣。” 有人开了这个头,便又零零散散二十几个人站了出来,对安然行礼,回拒了安然的要求。 安然看着这十几个人,点点头:“我无意强迫诸位,既然不愿意绣,那请先去院外等候一会儿。” 最开始站出来的绣娘似乎是快言快语的性子,替其他姐妹问出了那个问题:“小姐,我们是没有通过考核吗?” 安然态度暧昧:“如果你们不是那么想立刻回江南,那就在这里多等一日吧。” 这二十几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最后剩下的人,约莫三十人。 安然问:“既不愿意绣,也不愿意走,姑娘们,你们想怎么做呢?” 先走出来一对姑娘,眉眼间气质相似,都有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 “小姐,我们首先觉得,您要的这个纹样,我们不能一模一样地绣出来。” “哦?”安然感兴趣地示意她们继续说:“什么意思呢?” 另一位姑娘承了姐姐的话继续:“我们想要知道,小姐究竟是喜欢这纹样的哪方面呢?这纹样细看下来,不过是几种基础纹样的变体,兼具对称、圆润、钩连照应之美。” “如果小姐只是特别喜欢其中的一部分,我们可在原有基础上稍加改动,保留您喜爱的部分,舍弃多余的部分。这便是两全之法,也不必是您担着冒用宫中之物的风险。” 安然眼神微微一亮。 跟在这一对姑娘之后,又站出来一大半的人,和这两位姑娘一样,都先是委婉又言语巧妙地拒绝了安然的要求,详细阐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最重要的,是提出了解决方案。 安然请她们暂且等在一边。 现在只剩下六人。 不等安然提问,其中一个气质卓越的姑娘先站出来,对安然行了一礼,说:“小姐,请原谅民女冒昧。这才是今日选拔的题目,对么?” “不是真的要我们绣出与宫中贵妃娘娘所用纹样,而是借这个表面考核,选出不一样的人。” 安然点点头。 在她最好的预料里,也有人能站出来点破她的选拔目的。只是没想到能有六人,落英选的人着实给了她一个惊喜。 姑娘虽自称冒昧,姿态却不卑不亢:“民女看了许久,从昨日到今日,或许这不都能称作选拔、而是筛选。” “我们今日,有对您唯命是从的人、有因为原则而拒绝您的人,还有能为您提出两全方案,且不说使人生气的话的人。” “我们这些人,没有一个人品行有错,而绮绣楼创建之初人手异常缺乏,所以小姐不会将其中任何一人遣返江南,对么?” 安然笑而不语。 且看还有什么惊喜。 这位姑娘旁边又走出一人。 “小姐,我们六人曾经为江南郁家做工,未免多想些。今日表面上是一场考核,实则为小姐筛选出三类不同的人,小姐或许有更深的思量。” 原来是江南郁家出来的绣娘。 这便难怪了。能留在郁老夫人掌权的郁家,哪怕是一个下人,心眼都是顶好的。 “奉琴,带这三十位姑娘去秋棠那里吧。” 奉琴走过来,安然低声说:“告诉秋棠,我面前这六个姑娘,与连晴一起,可重点培养。” 奉琴行礼,带走了院中的姑娘们。 如此一块,第二次筛选结束。 还在绣纹样的被叫停、等在院外的二十几人也被重新叫回去,进入房中坐好。 这一次,每个房间只有十五人。 针线布料被收走,取而代之的是笔墨和几张宣纸,其中一张誊抄了几个问题。 “倘若江南九重云锦在京城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世家夫人小姐争相求购,你是会选择涨价大卖,为绮绣楼大赚一笔,还是限制每人购置数量?请说明理由。” “现绮绣楼研制出新的纹样,你要如何让其在京城之中流行起来?” “考官会给每个人看一幅绣品,每人有一刻钟的时间仔细察看,请在纸上写出这幅绣品的成本、耗时、定价。” “请注意,本轮为限时作答,请在一个时辰又三刻钟的时间里作答完毕。” 大部分人面露苦色。 其中一个姑娘年纪较小,神情还藏不住沮丧:“没想到光是考核便如此难……” 滴漏落下第一滴水,作答正式开始。 安然站在门外,六个房间都看了一遍,不少人眉头紧皱,头发都乱了,纸上才动笔写了几个字。 “真是难为姑娘们了。”安然笑道。 奉画跟在小姐身边:“小姐,这又是选什么人的呀?” 安然道:“我的心力始终有限,总要有人能帮我分管绮绣楼。这绣品,原料从哪里采买、怎么定价、怎么为新品造声势……绣品是女子所专,在这方面,我相信姑娘们能做得比男子好得多。” “她们只是从前没专门学过,我从中挑些有天分的,跟着安府名下铺子的大掌柜好生学一学,不比旁人差。” 奉画这一个月以来跟着小姐做事,也看明了几分:“小姐,如果有姑娘和男子同时来这里做工,您似乎也更愿意用姑娘,为什么呢?” 安然轻声说:“是啊,奉画,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奉画似懂非懂:“小姐,奴婢说不上来,小姐告诉奴婢吧。” 安然的目光一一看过这些努力作答的姑娘们,又落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奉画,女子要在这世间立足,比男子要困难太多了。” “便是我,从小学琴棋书画,学天下策论,要想逃离相夫教子的命运,也是困难重重。谁都可以说你一句不守妇道,他们因着我的身份不摆在明面上说,难道私下里不会议论?” “而后便有擅自揣测者,又有诸多流言蜚语。” “何况这些姑娘们呢?” “有时候我想,”安然一字一句地说:“凭什么呢?” "难道就凭我不是男子,便要收敛性子,收敛我的本事,一辈子困在所谓''''妇道''''之中?" “奉画,我不甘心。” 小丫头跟着湿了眼眶。她从小侍奉在小姐左右,最懂小姐一路走来,都吃了哪些苦头。 安然目光坚定:“建绮绣楼,除了因为我的私人感情,更因为我想为这些——愿意凭自己本事吃饭的姑娘,一个机会。” “我是如此,落英亦是如此。” “她在江南已经闯出一番天地,我又岂能落后?” 绮绣楼、安乐坊。 是两个女子的出逃,也是成百上千个女子的出逃。 逃离命运,也证明自己。 ----- 时间飞速流逝,两个时辰后,安然已经挑出满意的答卷,也筛选出她想要的人。 人数不多,只有八九个人,但已经超出安然预期。 “来看看这个……”安然让奉画也跟着学、跟着看:“供不应求时应该限购,不可涨价大卖,她答得不错。” 奉画年纪尚小,不太明白:“为什么呀?” 安然说:"京城世家女子,谁缺那几十两银子?绮绣楼若涨价,她们为了心仪的东西,大都愿意买账,自然能在短时间里大赚一笔。" “可是,我们不能这么做生意。” “要想长久地与世家打交道,最应注重的就是信用、稳定。” “价格是早就定好了的,如果为了短时间利润就涨价,没利润又跌价,这是卖米卖粮的做法,却不是卖精贵绣品的做法。” “限购,虽赚得少了,可一来能稳定市场,二来能树立绮绣楼的信用,三来,世家女若为了绮绣楼一点绣品便争相竞价、破坏和气,到时候相看两厌,谁还愿意与讨厌的人买同一个地方出来的绣品?看着不糟心?” 奉画恍然大悟。 安然把这些答案收起来,交给奉画:“按照上面写的名字,挑出这九个人,送到许掌柜那里去。” “除去秋棠和许掌柜那边的,剩下的绣娘便开始教她们技法吧。从明日起,我会亲自去,也让我请的几个老师过来吧。”《 》 20、沈小将军来信 安然收回手腕,林郎中执笔写了一个方子,递与奉琴:“没什么大问题,小姐近日太过操劳,晚睡早起,会头疼晕眩也是正常,按照我开的方子,煎药喝上半个月,会好许多。” 奉琴接过方子,作为丫鬟,她不能置喙主子的行为。可那是她从小侍奉的小姐,奉琴还是忍不住说:“小姐,您应当好生歇一歇了。” 安然无奈:“绮绣楼创建之初,要我做的事还多得很。秋棠和许掌柜在培养姑娘们,我不得亲自去看看?况且琼花宴在即,各家夫人小姐的喜好,我不得打听打听?” 奉琴欲言又止,求助一般看向林郎中。 林郎中自己是劝不过小姐,只好搬出夫人:“夫人近日还在问呢,说小姐怎么许久不曾去陪她说说话,一个人寂寞得紧。” 安然这才思索片刻:“倒是我疏忽了,母亲怀有身孕,我却只顾着绮绣楼。今日午时我去陪母亲用膳,顺便陪母亲歇息。” 林郎中和奉琴对视一眼,摇摇头。 其实夫人哪有怪安然没去陪她?夫人知道女儿忙于自己的事,忙得没空好好吃饭睡觉,心疼都来不及。她们搬出夫人的名头,只是希望小姐自己能顾惜身体,借着陪夫人好生休息几天。 谁知道,小姐不但不打算歇下来,还要挤出午睡的时间去陪夫人。 唉,小姐这为一件事拼命的性子,与年轻时候的安相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日上午,安然去看了绣娘们的进展,又去连晴那里研究新的技法和纹样,忙到午时,匆匆陪母亲用完膳,便被母亲亲自赶回房间,三令五申下午不准再去忙,好生睡上一觉。 “可是……”安然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安母难得强硬一回,点点女儿的额头:“你若还不好生歇息,我劝不动你,便只有你父亲出马了。” 安然一噎。 行吧,不去便不去。 可算能劝住小姐休息,奉琴奉画一人迅速地伺候小姐洗漱,一人关窗拉帘子,生怕慢了一点小姐又"阳奉阴违",跑去看那些绣娘们。 “小姐,夫人可说了,没睡够一个时辰不许出来!”奉画探头说完,"唰——"地垂下里间的帘子,房间里顿时昏暗下来。 安然哭笑不得。 四下寂静,锦被里温暖,可安然忙碌许久,早已习惯,骤然闲适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 人在睡不着又努力想睡时,感觉是最磨人的。眼睛合上,其他感官却无限放大,一丁点儿动静都能听得见。 外间奉琴好像出去了片刻,似乎拿了什么东西进来。两个小丫头在小声讨论究竟要不要进来给她。 什么东西? 和绮绣楼有关? 安然坐起来,提高声音:“拿进来吧。” 外室安静片刻,奉琴小声埋怨自己和奉画不该这么大声。半晌,帘子还是被掀开,奉琴拿了薄薄一叠信封进来。 信封上,很显眼地用红印加盖了。 安然心中一跳:“谁的?” 奉琴递给安然:“沈小将军送来的。” 那红印是沈如雁的私印,篆体刻了"沈如雁印"四个字,生怕不够明显地戳在信封正中间,引着心心念念的人一定要快些打开信封。 安然抚过红印,轻笑一声。 和这个人一样,总是极尽可能地在她面前彰显存在感。 不过连日来,她一直用马不停蹄的忙碌掩盖的担忧终于如大石落地。 还能给她写信,说明战事还在可控之中,她担心牵挂的人安全无虞。 安然不是没想过先给沈小将军写信,可又总觉战事繁忙,不应为了点儿私情便去干扰她,于是便克制到现在,没成想先是收到了塞北的来信。 看着这封信,担心的情绪落地,压抑许久的思念却又被勾起,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逐字逐句阅读信件。 安然半靠在床头,示意奉琴奉画先把窗户打开,让和暖的天光透了进来。 她在一片暖金色的光影中开始阅读。 “好姐姐,你不给我写信,日日盼不到你的消息,我便先写给你了。” “我们这里战况焦灼,和突厥贼子僵持不下。具体军情我不能透露,不过你放心,我们已经有了新战术,想必不日就能大败敌军。” “姐姐,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呀?怎么都不联系我,跟把我忘了似的。我在塞北日日想你,每次多杀一个敌军,我就想,我又积累了一点儿军功,等论功行赏之后,我就可以给你买好多新奇玩意儿……” 又是许多絮絮叨叨的闲话家常。 “我又在塞北寻到不少原石和玉料,你等我再练练手,回来就能刻得更好了。” “好姐姐,你能不能多给我写写信?我有些,好吧,我很想你。” “沈如雁。” 信的最后,沈小将军还不忘画上一对威风凛凛支棱起来的大狗耳朵。 安然看到最后,先是笑了起来,亲昵地摸了摸那对耳朵,眼眶却有些酸。 我也有些想你。 好吧,是很想。 这封信也不过两张纸,安然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终于才从床头拿来一个匣子,打开来,将信纸又叠好放进去。匣子中还有一块水色的玉佩,正是沈如雁那一日送的。 安然总担心系在衣裳上被不小心磕碰到,干脆拿匣子装好,放在床头。 她掀开锦被下了床,奉画眨眼:“小姐,您不睡了吗?” 安然弯弯眼:“等我先给某个等不及了的人写封信去,写完就睡。” 她从抽屉中拿出信封、信纸与自己的私印。 提笔蘸墨,雪白的纸上落下秀致的字迹: 沈小将军亲启: 没能早些给你写信,是我不好,其实一直念着你呢,莫怪。 这一个多月以来,我在京城创建了"绮绣楼",忙着调|教绣娘,寻一些特殊的人才为我所用。你知道的,万事开头难,所以最近忙了些。 不过等你再回京城的时候,我的绮绣楼应当风生水起了。到时我办庆功宴,小将军可要赏脸前来? 你说要再练刻石,那我便等着你能刻出更好的石头来,不过记得,注意些,别再弄得满手伤了,你还要握枪握弓箭。 战事紧张,一定一定要小心,别大意。 京城新开了几家有趣的铺子,等你凯旋,陪我去看看吧。 写到这里,我好像写不出什么别的了。 我的荷包,你有没有收好了?一直带在身边,希望能为你带来好运。 前面都是克制之语,到了最后,安然还是斟酌着加了一句。 她不知道沈如雁有没有发现荷包内侧的鸳鸯。但不管小将军是否已然知道她的心意,安然都希望这个荷包能被妥帖保管。 信写好了,装进信封,安然拿出自己的私印。 想了想,模仿沈小将军,把红印戳在最显眼的正中间。 “拿去,快些送过去,别再让人等急了。”安然笑道。 奉画便接了信出去。 安然再抬头看一眼窗外流淌在花枝上的阳光,半眯着眼,突然生出一股安宁的睡意。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远方传来所念之人讯息,就好像这人短暂地回来陪过自己,让人心中慵懒起来。 趁着这股睡意,安然甚至没有关窗,就和着一室暖阳,做了一个好梦。 今日似乎真的好事成双。 安然收到沈如雁一切平安的信,又在晚上得知,用于琼花宴上自己穿的新衣裙、送给各世家夫人小姐的绣品已经正式完工。 奉画高兴:“绮绣楼那边不少绣娘催您赶紧过去试试新衣裳呢!” 这身衣裳,用了江南送来的最好的锦缎,连晴的新纹样,以及绣娘们争论半天才商定好的配色。 不少人都盼着这件成果能尽快穿在安然身上。 自己绣出的衣服被穿得好看,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姑娘们满足的了。 “您要还不过去,绣娘们恐怕会成群结队地来请您了!”奉画笑嘻嘻地故意夸张。 安然便赶往绮绣楼。 这个时辰,本应下工的绣娘们一个都没走。 “小姐终于来啦!”眼尖的姑娘喊了一声,于是其他人鸟雀一般围了过来,叽叽喳喳: “可算绣好了,我能睡个好觉。” “是啊,这几日我做梦都是怎么绣出那''''五光十色''''的云彩!亏连晴想的出来!”一个姑娘半是玩笑,半是咬牙切齿。 连晴就在旁边,挑眉叉腰:“你就说,难道不好看?” 另一个姑娘揉着手腕回嘴:“你倒是只顾设计!我且问你,倘若小姐穿了这身衣服去琼花宴,那些夫人全都看上咱们的衣裳,一人要一件,我看要绣到什么时候去!” 安然听了半天,笑问:“就这么自信所有人都会喜欢?” 这姑娘毫不犹豫:“那是自然!我们绣得这样好,没有谁会不喜欢的。” 这便是她培养出来的姑娘们。 安然欣慰地叹气,接过这件珍贵的衣裳,在所有人期待地目光中进了试衣间。 等在外间的姑娘们你挤我,我挤你,踮着脚,甚至扫开针线跪坐在桌子上,目光都紧紧盯着试衣间的帘子。 安然掀开帘。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里满是惊艳。 连晴的设计没有白费。 那些萦绕在衣裙下摆的五光十色的流云,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出温润又矜贵的光与色。 云青色衬出安然养尊处优之下养出的玉色肌骨,往上一段颀长秀美的脖颈,然后是一张淡极生艳的脸。 她只是站在那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为之停留。《 》 21、琼花宴之争 “听说今日安小姐也会来呢!” “得了吧,她那一大群忠实拥蹙,年年都给她发请帖,可人家清高得很,来过几回?” “嘘——你可小声些。” 安然的马车刚停在东郊,便听见这么一句话。 今年承办宴会的许家的小姐——也就是静安寺里对安然热情相邀的姑娘,将宴会选址在了京城东郊。 东郊四月千树雪,银枝坠英覆苍苔。 每年四月雪花开,便有大批文人墨客不吝辞藻,为本朝先祖种下的这一片花树吟诗作画。 奉琴掀开车帘,扶安然下车。 那两个小姐还没走得太远,此时看到安然下了马车,皆面色讪讪。 安然轻抬双手,对她们遥遥行了一礼,领着奉琴奉画和几个捧盒提箱的下人径直前往花林深处。 香风阵阵,花香里融合了各种京城时兴的调香。淡雅的、浓妍的、端庄的衣色,在雪白的花、葱绿的叶子下各自欢颜。 已有不少夫人小姐到了宴会场地,正三五成群说着话。朝中有以安相为首的主张革新一派,以李尚书、顾尚书为首的保守一派,以左相、季太傅为首的中立一派。 三派各自的女性家眷坐在一处,隐隐也将宴会划分成三派。 承宴的许小姐先注意到安然,粉色衣裙的姑娘雀跃地喊了一声:“安小姐来啦!” 正在各自交谈的夫人小姐们停下话音,各种意味的目光投向安然。 不少年岁轻的小姐们捂嘴发出轻呼。 “这衣裳……衬得安姐姐相貌越发出色了!” “安小姐是从哪里得到的?” "这般精巧天成,莫非是宫中赏赐之物?" “没错!贵妃娘娘得宠,安相又是肱骨之臣,安府年年都能得圣上不少赏赐呢!” 安然当然能感受到那些带着打量,又惊奇赞叹的目光。这便是她此行的目的,也算是开了个好头。 她站定,率着一众丫鬟下人行礼。 安然一行礼,不说在场诸位小姐,便是不少世家夫人也少不得要站起来回礼。 "安小姐,别来无恙啊。"国公爷显然也是安相一派,国公夫人对安然自是亲热,端庄地笑着,先打了招呼。 “安小姐,许久不见,令堂近日身体可好?” 也有不情不愿、敬而远之的人,便只对安然行了一礼,闭口不言。 安然脸色别无两样,一一回应。 琼花宴虽并非正式宴会,众女子之间也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不论是夫人还是小姐,嫡女或是庶女,身份地位如何,都可以办。 但琼花宴也是京城最重要的宴会之一。 偶尔朝堂政见之争非常激烈时,琼花宴还会一年多办上几次,甚至背后有圣上与宫中娘娘的授意,不拘泥于春夏。 算是对京城各大世家关系的一种缓和,不至于动摇统治根基。 琼花宴不谈政治,是以京城各种时兴的簪花、衣裳款式、纹样、调香……便成为了赏春之外的主要话题。 “安姐姐,”许家姑娘是憋不住话的,一看见安然时便想问了:“可否冒昧问上一句,这身衣裳可是出自哪个绣娘,或是绣坊之手?” 许小姐心直口快,问出不少年轻小姐的心思。 漂亮的衣裳,谁不想穿上一穿呢? 何况这裙摆上流淌着光彩的云纹,简直就是别出心裁,她们从未在别处见过! 安然只先对许小姐点一点头,并未马上做出回复,而是示意下人将带给各位夫人小姐的礼物送至每人面前。 姑娘们一瞧——这绣帕或是团扇,所用锦缎触之如同冰柔的流水,便是最娇嫩的手指也摸不到半点儿磨人的地方。还有上面所绣花纹,不尽相同,但同样蕴含着各色流光,而且纹样大都是每个人所爱的。 一看便知,这份礼物的准备花了很多心思。 “安小姐有心了。”国公夫人拿着那柄团扇,上面是一枝鸢尾。三年前一场宴会上,国公夫人只随口一提花中独爱鸢尾,未曾想安然竟记住了。 与国公夫人坐在一处的小姐们大都对礼物爱不释手,就算是其他两派聚在一起的女子,不少人也缓和了脸色。 安小姐礼数周全,又身份清贵,她们也不好再摆脸色。 安然笑了笑,声音清越:“诸位能喜欢这份礼物,是对安然绮绣楼绣品的最好激励。” “什么?” "那城西城东两处绮绣楼,原来是安姐姐开的?"许小姐惊讶:“那日我还说不知所属何人,等开张了一定要去瞧一瞧,没想到是安姐姐你啊!” 许小姐热情又捧场,安然自是顺着她的话说:“日后绮绣楼自是欢迎许小姐。” “不仅是安然所备薄礼,便是今日这身衣裳,同样出自我绮绣楼的绣娘。” 又是好一阵喧哗。 却是左相夫人先问了。左家老夫人生辰将近,各种贺礼轮番上阵,却左右失了点儿新意。今日一看,如果这样的衣裳出自安府嫡小姐名下,那绮绣楼绣品作为老夫人的贺礼,也不失身份。 “安小姐,可否说一说你这绮绣楼出来的衣裳?” 安然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大大方方地走上前,便于在场有意的夫人小姐看清:“便以安然这身衣裳作例。所用面料,是江南安乐坊所出''''天女纱''''搭配''''九重云锦''''。绮绣楼与江南安乐坊长期合作,现下绣品所用面料大都出自安乐坊。” “诸位慧眼识珠,这面料如何,相信不用安然多言。” “至于绣于面料之上的云纹,从纹样到其独特流光,连同刺绣技法,皆是我绮绣楼绣娘独创,使之不流于俗套。” “绮绣楼日后会相继推出更多的纹样、花色与绣品制式,诸位尽可拭目以待。” 左相夫人见多识广,对安乐坊织锦有所耳闻:“可是作为皇商的安乐坊?” 安然回道:“正是。” 左相夫人很满意:“此前只是听闻,倒不曾花费力气去江南求购,没想到这锦缎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还有这绮绣楼,也不知安小姐从哪里找来这样才华出众的绣娘,当真是有本事。光是看这纹样,藏光蕴色,便是作为皇室贡品,应当也使得! 左相夫人算是知道,安然不曾参加琼花宴数年,为何偏偏今年肯来了。 感情是来给她的绮绣楼打出名声呢。 “安小姐,我对绮绣楼的绣品很感兴趣,恰逢老夫人生辰,宴后我们再详谈一番吧。” 左老夫人生辰,规模可比琼花宴更大更严肃,宾客如云。倘若能在老夫人生辰上作为贺礼出现,绮绣楼与安乐坊必将获得更大的名声。 安然道:“得夫人青眼,是绮绣楼的荣幸。” 这边安然与左夫人相谈甚欢,却听得一女子傲慢的声音传来:“安小姐,若是绮绣楼只是挂在你名下也就罢了。这经营一事,自该由那些掌柜们去做,你作为堂堂安府嫡女,为何自降身份,从事这些末流的生计?” “不若专从琴棋书画,意趣高雅。日后相夫教子,才是正道。” “是啊,作为女子,何苦要出去抛头露面?” 与出声者关系不错的几位小姐,有的默不作声,有的却出声附和。 众所周知,安相正妻多年只出安然一女,不少人背后议论安家或许会家道旁落,日后也只能通过联姻再续安府荣耀。 流言蜚语,从来不少。 左夫人侧目,眼神斜扫出去,在几位姑娘身上略过,手中茶盏轻磕在桌上。 都是些蠢的。 纵使父兄与安相阵营对立,再怎么政见不和,为了几句口舌之快,同为女子,也不必要用这等腌臜话陷安然于不义。 况且身为安府嫡女,安相倾力培养了这么多年,心智和手腕远非常人能比,又岂会把这么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放在心上? 手段低劣又白费力气。 这李尚书对子女的教导这般疏忽? 左夫人转而看向她夫君政敌的女儿。安小姐倒是个妙人,且看她会如何回应? 安然循着声音看去,在脑中搜寻了一番记忆。 “李小姐这番见解,恕我不能认同。” 安然的嗓音冷冷淡淡,并不尖锐,却就是能让人听进去。 她站在四月雪飘落的雪白花瓣下,眉眼间风华灵秀,可称一句陌上人如玉。 “何为‘正道’?我的父母都曾亲自教导我,凭自己的本事立足于世,那便不失为人之道,也不失尊严。安然绮绣楼里的姑娘们个个身世清白,凭自己的一身绣技谋生路,为在场诸位带来精美绣品。” “我认为,方才诸位对这些绣品的赞美,恰是对我们所行之道的认可。” 礼物已经收了,溢美之词也已经说出去了。这时候再用"女子经商不如旁人"这种说辞,显然站不住脚。 国公夫人性格爽直,拍手称快。 许小姐被家中保护得很好,想什么都摆在脸上,此时正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安然。 那位李小姐一噎,面色不忿,身后有交好的一名女子正悄悄拉她的袖摆,示意她少说几句。 安然把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底。 “夫人小姐们只管买绣品,各种时兴物件儿,在绮绣楼都能买到。至于这绣品谁来提供,绮绣楼由谁经营,颜色样式纹样推陈出新,难道男子还能做得比我们女子更好?” “好!”许小姐拍掌:“安姐姐,日后我定要来买你家的绣品,可得给我留一份好的!” 安然话音一落,在场许多姑娘,不管是属于哪个派系的,都面露赞赏之色。 世家女子大都心气高,但蛮不讲理者少。安然这番话说到她们心坎里,不少人表露出谈订单的意愿。 这几乎就是在驳李小姐的面子。 先前帮腔的几位姑娘如今都只能默不作声,全当这茬过去了。 安然本就无意争执,这些不痛不痒的话半分比不上绮绣楼的经营。 “且慢。”一眉眼素静,不施粉黛,身着素色玄衣的女人却在这时从一棵花树后走出。 “安小姐,绮绣楼绣品,还有你说的那江南安乐坊锦缎的质量如何,我们该如何才能确定?”《 》 22、皇后娘娘? 安然一惊,正欲行礼,女人却手指一抬,微微摇头。 这是不欲暴露身份的意思。 她便是当今六宫之主,圣上之后。 当今皇后是国公爷之女,从幼时起便深居简出,哪怕是京城的世家小姐们都很少有见过她的。进入后宫时便封皇贵妃,三年后晋后位。 十年来皇后延续自己低调的性格,身居宫内礼佛,几乎从京城百姓的谈论中淡去身影。 安然也是因为皇后独与自己的表姑——贵妃娘娘交好,才得以见过这位娘娘几面。 没想到这次琼花宴,皇后娘娘竟来了。 “闲来无事,念着这片四月雪林,顺道过来看看。”低沉轻缓的声音,只有二人能听见。皇后算是看出安然疑惑,解释了一句。 安然会意,神色如常地开始回答所提疑问。 倒是皇后提醒了她,是应该先将绮绣楼的规矩表明,以免多生事端。 “绮绣楼的每一件绣品,制成的同时都会附上一纸书契,言明这件绣品的用料特性、如何保养、以及所用绮绣楼独创的纹样绣法,作为特定标记。” “凡我绮绣楼客人,须在我们交付订单时现场验明绣品质量无误——包括水洗是否褪色、是否容易勾线开裂……并详细阅读每一件绣品的书契。” “客人们须在书契上签字画押,方能带走绣品。” “一但画押,则表明承认绣品质量过关、并知悉书契上的所有注意事项。” “画押后,绮绣楼将不再对绣品的任何损坏负责。” “当然,倘若对绣品不满意,不必画押,绮绣楼可返工重做。不过绣娘们自是明白,哪些是真的有问题,哪些只是恶意生事。凡是恶意生事者,绮绣楼不再与其做生意。” 玄衣女子点头,缓声:“安小姐做事周全,有了这份规矩,想必绮绣楼生意能更加顺利。” 也有几位原本打算订购的人面露难色。 “安小姐,这书契是否太绝了一点?” “是啊,倘若绣品不慎有损,用的锦缎和技法京城之中又数绮绣楼独有,岂不是短期内修补不了?” 安然沉着回应:“诸位大可放心。每一件绣品订购时都会附赠一次修补机会,只要不是损毁超过五成,可随时送至绮绣楼排期修补。” “同时,绮绣楼还做修补生意,各位有什么难补难修的绣物,不妨送至绮绣楼瞧一瞧。能修补的,绮绣楼按工时计价,不能补的,当面退还。当然,修补完成后同样需要签书契。” 这样一来,绮绣楼与客人才能都不吃亏、保证双方权益。 有了这层保障,夫人小姐们与安然谈订单时不再犹疑。 “目前绮绣楼只接绣品名额与排期,待半个月之后绮绣楼开张,公布锦缎制式、各种纹样、以及绣品定做的不同价格,方才能正式做工。” “如此,我可在左夫人之后,先要十个名额!” "接下来是我,五个!" 一场琼花宴,安然带着绮绣楼与安乐坊初露锋芒,谈定接下来半年的订单。 宴会散后,辞别众人,奉琴本已让马车来接小姐,一架低调矜贵的马车却从后方驶来,停在安然五步开外的地方。 车帘微微拉开,露出一截玄色衣袖。 里面的人是谁不作他想。 皇后娘娘这时候找她?是有何事? 安然递给奉琴一个眼神,奉琴虽不知马车中究竟何人,但看得懂小姐的眼色,当即便对马车行了一礼,领着其余人去远处等待。 帘子这才掀开,露出皇后娘娘身边管事的女官。女官自己下了马车,为安然掀帘:“安小姐,娘娘有请。” 安然便登上马车,身后车帘放下,隔绝出一小方天地。 没有旁人时,女人周身沉静威仪的气势便不再收敛,可仍然不似一位皇后,更像是背后掌权的国师。 “坐。” 安然便低眉坐了。 “近来可好?” 闲话家常?安然摸不准皇后的意思,便顺着问话回答:“回娘娘,一切安好。” 氤氲的热茶蒸腾白气,模糊了女人的眉眼:“琛琛说,你既建了绮绣楼,必去今年琼花宴。她在宫里春困不想出门,便指使我过来看看。” 安然心下一惊,心下思量。 不自称"本宫",而是用"我",就像是一位寻常长辈。她能得此亲近,恐怕全因为她的表姑——贵妃娘娘。"琛琛",是贵妃的小字,连安相现在也不再唤这个名字,没想到皇后娘娘与她表姑情谊竟深厚至此。 贵妃娘娘娇气犯懒,理所应当使唤皇后,皇后娘娘竟也纵容着出了宫。 她们…… 安然心中疑虑,可是不便妄加揣测,何况两位都是皇室之人。 “多谢皇后娘娘记挂。安然忙于绮绣楼事务,许久不曾进宫陪表姑说一说话,倒是安然疏忽了。”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显的笑意:“她一切都好,听闻你要在京城中营商,高兴得很。” 其实贵妃娘娘可不止高兴得很。 半个月前宫中。 “什么!”贵妃娘娘把咬了一半的一牙桃子随手放在桌案上,擦擦手指,跑过去双手撑在玄衣女人的肩上:“你说小安然在京城开了铺子要营商?” 皇后娘娘感受到肩上的重量,稳坐不动,继续翻阅近日江南水情:“你不高兴?” 贵妃娘娘挑眉:“哦?我为什么高兴?” 皇后娘娘摇摇头:“安然若能凭绮绣楼自立门户,不就是你希望看到的?” 贵妃娘娘没撑半会儿的气势泄下来,趴在皇后肩头笑意融融:“是啊,我看到时候,我那好表兄还怎么做主小安然的婚事!” 就因为安相之前总是为安然寻夫家,这位贵妃娘娘没少在宫中骂他迂腐不堪。 “我家小安然从小聪慧,学什么都快,样样精通,这京城,哦,放眼全天下,有谁能配得上她!再说了,干什么不好,她就一定得嫁人?” 这下可好,他大表兄年轻时候倔驴一样的性子,现在终于肯退步了。 嘿——小安然真是太有能耐了! 安然几乎都能听见自己表姑鲜活灵动的声音。 她没忍住笑:“等绮绣楼开张,安然定会给皇后娘娘与表姑送最好的过去。” 安然与皇后娘娘聊了一会儿,这位主子话很少,时常只"嗯"一声作答。只有在谈及贵妃娘娘的时候,话稍微多一点。 是以没过多久,安然便辞过皇后,上自己马车回了绮绣楼。 姑娘们一边做工,一边等候多时,此刻从窗户里看见安小姐的马车辚辚,对视一眼,不少人按捺不住心情,扔下针线便跑去门口。 “欸——”管事无奈出声:“耐着点儿性子,别摔了!” 安然还没进楼,就看见几个脑袋一个叠一个探出门口,全部期待地望着她。 “怎么样怎么样?” "安小姐有没有惊艳四座,带着我们的绣品大杀四方!" “你不会用成语别用!” “我哪里乱用了,就是要大杀四方!” 安然笑着迎上去,从奉琴手中接过一卷长长的纸,展开给姑娘们看:“这下绮绣楼起码大半年不用愁没生意了。” 一卷纸被姑娘们传阅来传阅去,看了好几遍。 “左相夫人……二十个名额!” “国公夫人……同样也是二十个!” “许家小姐也不少呢!” …… 姑娘们很容易满足,本来只是期待安小姐能谈回订单,这样她们一个月以来的忙碌也不算白费。哪知道订单竟有这么多! 敏感多思的一个姑娘红了眼眶。 “呀,怎么哭了?”旁边的绣娘搂着她的肩膀:“你不高兴吗?” “高兴……”姑娘揉揉眼睛:“就是太高兴了,总感觉不真实。” “夜里我老做梦,担心琼花宴上的夫人小姐们不喜欢我们的绣品……绮绣楼会因为我们绣得不好开不下去……” 开不下去,她就只能回江南。可是安小姐很好,她舍不得离开。 云青色的衣摆出现在姑娘视野里,上面还有她亲手绣上去的纹样。 姑娘一抬头,便看见安小姐站在她面前,带着令人足够安心的笑容。 “要对自己的绣技自信一点,也要对我、对绮绣楼自信一点啊。” 姑娘们都是落英在江南精挑细选后送来的,绣技本就不差。再加上这一个月以来勤奋学习,又有连晴和各位老师从旁辅助。 安然可以肯定,京城中比绮绣楼更好的绣娘并不多。 “就是,”另一位绣娘为了方便,将头发全梳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很英气:“不用怀疑自己,咱们绣得就是好,夫人小姐都喜欢,绮绣楼能开很久很久!” 姑娘的情绪被感染,跟着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嗯!绮绣楼能开很久很久!” “这就对了,”安然被姑娘们簇拥着往里走,开了一个玩笑:“不过等绮绣楼正式开张,你们就得把这些名额落到实处,不知道还能不能向今天这么开心?” 姑娘们大张嘴巴,宛如遭了晴天霹雳:“哦不——” 她们是想要绣品大卖,可不想要日日都手疼肩膀酸!唉,这就是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每当这个时候,就有一人会被绣娘们集体声讨——连晴。 “又不知她会想出什么花样儿!” "不管她想出什么,都不会是简单的!我们说要改改,不好绣,她可不会听,跟牛一样倔!" “不过若不是她,琼花宴上我们也不会接到这么多订单。” “唔……说得也是。” 绣娘们对连晴简直又爱又恨。 “诶,她人呢?”《 》 23、绮绣楼情报组成立! 连晴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嘴里含着一小块松子糖:“唔,谁在念叨我?” 她的纹样创新终于告一段落,此时正站在秋棠身边,参与最后半个月的培训。 奉琴奉画也在这里。 往日两个小丫头说要跟着小姐学东西,安然答应了,便不会食言,也不会拘着她们。绮绣楼的核心,明面上在于楼中绣娘们,可暗地里,她送给秋棠培训的三十个姑娘才是真正达到建楼目的之人。 安然要用绮绣楼建立出一张关联各大世家,甚至几年之后——以京城为核心、各地都在其中的情报网。 这些姑娘,会是情报组织的第一批成员。 奉琴奉画既然要学,又是安然最信任的贴身丫鬟,安排在情报组织中最恰当不过。 奉琴奉画听着秋棠姑姑事无巨细地传授与世家贵人打交道的道理,面色严肃认真,腮帮子却一人鼓起不明显的一小块。 连晴买来松子糖的时候,显然没忘记这俩同样嗜甜的小丫头。 秋棠暗地里横了三个嘴里含糖的姑娘们一眼,轻咳一声,集中所有人注意力。 “待人接物的礼仪,各种话术,相信你们已经很熟悉了。” “半个月后绮绣楼正式开张,在这之后,你们仍然要每月聚在一起,总结这个月的经验教训,以更好地提升自己的能力。” “今日我不多说,只提醒你们最后一句——” “人情往来,人心所向,最是微妙之物。” “你们务必要多听多看多学多思量,察言观色,长点儿眼力。” “拿不准的时候,切忌逞机灵!宁愿少说少错,只管埋头做事!” “可听明白了?” 众女子齐声回答:“明白。” 秋棠点点头,这批姑娘都算灵性,培训到现在,也算是满意。 “秋棠,在教姑娘们呐?” 秋棠一回头,便行礼:“小姐,今日得空前来?可是琼花宴谈好订单了?" 安然拨开挡在身前的柳枝,穿了□□小路前来:“是啊,可算告一段落,便想是时候到你这里看看。” 说得随便,可秋棠知道,小姐这是来验收成果了。 安然与秋棠走到旁边,问:“我亲点了六人,她们本来就从江南郁家出来,比其他姑娘更有经验,我是要她们去专门应对京城各大家族的。可给我培养好了?” 秋棠对小姐每个要求的熟记于心:“回小姐,都培养好了,随时可听从小姐安排。” 安然便叹:“若非母亲那里离不得你,真想把你也聘进绮绣楼。” 秋棠对这句话非常受用,当即拍胸膛保证:“小姐若日后还有用得到秋棠而地方,尽管说!夫人那里秋棠可以兼顾。” 安然弯弯眼睛。 好哦,又找到一个情报组长期固定培养人。 安然接着说:“待绮绣楼开张,从郁家出来的六人直接送至绮绣楼三楼,城东城西各三人,主要负责接待世家定制,灵活应变,便宜行事。” “剩余二十四人,两处楼各十二人,接待、算账、送货……这些地方都要有人。秋棠,这件事还得多拜托你。” 秋棠:“没问题的,小姐放心,秋棠会安排好。” 连晴恰好有事汇报,此刻走来:“小姐,近日连晴研究出新的一批纹样,正打算送去给您瞧瞧呢,没想到小姐先来了。” 安然注意到她的用词:“一批?” 这么多纹样,送去让绣娘们绣到锦缎上,连晴恐怕一日之内要打好几个喷嚏。 连晴便去取了那些绣样过来。 安然一看—— 金线团点,银丝为线,花纹并不繁复,却又变化万千,似乎蕴含着某种神秘又古朴的意蕴。 而且令人分外眼熟。 安然看着那些花纹:“……这可是二十八星宿?” 连晴笑道:“小姐好眼力,不过不全是。” “半个月前,我白日灵思枯竭,夜里便睡不好觉,起来走动时,抬头突见满天星汉。既有东南指的北斗,又有青龙、朱雀七宿……便突然想到可以以此为灵感,新出一批纹样。” 提及她的灵感、她的纹样,连晴整个人是发着光的。 “确实,前面二十八种纹样正是对应二十八星宿,”连晴用手指指在卷轴中间:“但从这里开始,后面的纹样便是我的自创。如果说将前面二十八种称为''''本纹''''、那这三十种就是''''变纹''''、后面十六种就是''''合纹''''。” “全部取自星斗运行之道,所以古朴但不失灵气。” 连晴说:“若用在锦缎上,可以用明显的金点银线,也可以用藏色的方法绣得流光溢彩。” 连晴想得倒是好,纯粹从绣品审美出发,但安然思虑却未免多一些。 这样以星斗为纹,却不可随意绣到常人的衣裳之中。 就像凤凰一般代指皇后,这满天星斗,也大都代指帝王,尤其是北极星。而北斗星历来被称为“帝车”,就是说其拱卫北极星,恰似皇帝座驾。 “东启明,西长庚,南辰北斗,朕为摘星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因此,倘若这样的星纹被有心之人刻意指出来,曲解一番意思,保不齐绮绣楼的用意也会被攻讦。 连晴所创这一批纹样,恐怕不能用于锦缎之上了。 安然扶着卷轴上的这些星纹。可是这样好的灵感,不用起来当真是可惜。 “小奉画,松子糖哪来的,有没有姐姐一份儿啊?” “就是,你俩还吃独食呢!” “连晴姐姐给的,你们找她要去!” “厉害啊,居然能从连晴嘴里抢来吃的!” “哈哈哈哈,你这嘴也太损了!” 远处即将参与情报组的姑娘们笑闹声传到这边,连晴不大好意思,转头又收到秋棠一个瞪视——带坏俩小丫头! 安然看着那群嘻嘻哈哈的姑娘们,突然福至心灵。 “连晴,这批纹样不用在锦缎上,我有别的用途。” “啊?”连晴摸摸脑袋:“什么别的用途?” 纹样不就是用来刺绣的吗? 安然脑海中的想法慢慢成型:“没错……应当如此……” 连晴和秋棠在一边都摸不着头脑。小姐这是又有什么主意了? 安然道:"这批纹样,我……想把它们变成绮绣楼情报组使用的独有暗号。" 连晴眼睛一亮:“只是不知小姐具体想要如何做呢?” 安然说道:“连晴,你是认得字的,可曾听过''''反切''''?” 连晴摇摇头:“那是什么?” 安然道:"那是一种给字注音的方法。" 安然笑吟吟:“比如,你的''''连''''这个姓,读音时,便为力延切。晴这个名,便为疾盈切。” “待我回去研究,将你这七十四种纹样组合一番,与反切注音对应起来,教与姑娘们,便可做到用纹样传递情报。” “时间、地点、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按这个顺序,只有我们绮绣楼的绣娘才看得懂。” 这种新鲜说法连晴从未听闻,小姐还真是奇思妙想! 以安然所学,训诂学的根基很扎实,她自己创立并记背绣纹暗语并不难。但采取哪些字作为反切注音的"根",才能让绣娘们都能认得,而且方便好记,这便需要好生思考。 是以一直到绮绣楼开张前一日,这套暗号方才彻底成型,送到三十位姑娘处牢记。 城西城东两处绣楼,虽都在繁华之处,市买云集之地,然城东离百姓们的居所更近,城西离世家更近。世家的夫人小姐出门可以坐马车,这点儿路程不算什么。 可百姓们却大都只能走路,若去城西,未免会因路程远而嫌麻烦。 所以绮绣楼开张当日,安然选择城东作为主要揽新客的地方。 两位机灵又嘴巴甜的姑娘在绣楼门口迎客。 姑娘们声音清脆,脸上笑得讨喜,吸引了不少围观的人: “绮绣楼开张,活动三日,所有绣品一律八折!欢迎大家进来瞧一瞧!” “大娘,您进来看看吧?” 大娘有些不好意思:“欸,都是京城时兴的玩意儿,我一个老婆子进去能买什么呢?” 姑娘牢记小姐和秋棠姑姑的教导:做生意,就不能光是从自个儿盈利出发,要实实在在地想到客人的心坎儿里去。 于是她扶着大娘道:“瞧您额间出汗,是走累了吧?嗐,不买也没关系,进咱们一楼歇一歇,叫姑娘们给您端口热茶润润嗓子也行啊。” “若您有兴趣,便在一楼转一转,看一看,都是咱们布料啊、纹样啊、团扇、绣帕什么的。看到中意的,到二楼去买,若不中意,随时走便是!” 大娘一听有免费的热茶,也不再推辞:“那便多谢姑娘,老婆子走了半日卖完菜,嗓子冒烟儿,这是及时雨啊!” 围观的百姓中不乏京城商人,有些甚至是同行。 “诶,你听到风声没?这绮绣楼,是安家的小姐开的!” “嗐,哪能没听过!”小老头搓手眯眼:“本以为一介女子,不过是一时兴起,成不了什么气候。现在看来……” “看来什么?”有位书生打扮的人问道。 “看来,是小老儿眼拙喽!”小老头摇摇头感叹:“能懂得和气生财,与民为善,背后又是安府撑腰,这安小姐日后定会风生水起啊!” 书生大笑:“那咱们进去看看,这安小姐是如何风生水起的!” “哈哈哈,走走走!” 就在众人正往里走之时,几架华丽的马车同时停在绮绣楼门口。《 》 24、 利用 “闻绮绣楼开张,皇后娘娘特命下官送贺礼——”马车上下来一位女官,报:“‘凤栖梧’挂屏一扇、赤金累丝嵌南泽珠护甲套一对、御笔''''锦绣华章''''匾额两块!” “贵妃娘娘送贺礼——” “白玉缠枝莲雕花绣棚一套、孔雀羽线并珍珠线十盒、朝贡十国贡锦百匹!” 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送礼看似不多,但讲究的是一个"排面"。这每一件物品,都是宫中地位极其尊贵之人方能使用,其他人或许连摸一摸的机会都没有。 那御笔写就的匾额,挂在东西两座绮绣楼上,若有砸招牌踢馆子的人来,看着那两块匾额,都要先掂量掂量。 来送礼的人远远不止宫中的主子。 “国公府夫人特送……” “许小姐备薄礼一份前来添场——” “安相特送古笔字画十二幅、并玉石棋、玛瑙棋各一副——” “沈夫人送墨玉描金纹样板全套——” 众人听得热闹又新奇,啧啧感叹。 “长见识了,这些东西我以前听都不曾听过。” “走吧,进去看看,堵在门口妨着人家送礼进去。” 百姓们涌进一楼,顿时被琳琅满目又五光十色的绣品、锦缎震住了。 整个一楼分为东、西、北三个区域,南面开门迎客。 东面挂着衣裳、摆着团扇、绣帕、锦屏等式样新奇,绮绣楼独创的绣品制式。每一件绣品展览之下,都有安然的亲笔画。画中女子穿戴这件绣品,回眸一笑、千娇百媚。 西面,来自江南安乐坊的锦缎一匹一匹,按照颜色搭配,清雅秀丽、矜贵优雅……长河似的从上直垂下来,锦缎上反射出柔软的光。 北面,是连晴心血的展示。一批又一批独创纹样、藏色技法,按照最初灵感来源分门别类地展示,错落有致地铺满了整面展示墙。 女人们进去了便不想出来,逛完一楼总有一些心动的物件儿,绮绣楼专做平民物件的那一条线并不贵,是以不少女子抬腿一跨,便上了二楼的台阶。 在不同年龄的姑娘们中,一个壮汉特别醒目。 他颇有些手足无措,挤挤挨挨在女人之中,这边磕碰到一个中年妇女:“小伙子看着点路!”那边不小心蹭到一个陌生女子:“呀,你挤到我了!” 大汉一边道歉,一边憨厚地笑。 “你还真来了?”一个姑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大汉转头一看——是那日问他有没有娘子的那位泼辣姑娘。 姑娘的目光在他旁边张望一番:“你娘子呢?怎么不跟着人家?” 大汉涨红了脸,支支吾吾:“我……我还没有娘子呢。” 姑娘神色奇怪:“你没娘子,那你来绮绣楼做甚?不会……” 姑娘不知想到什么,看着大汉的目光越来越不对劲:“你喜欢这些——” “不不不,姑娘你误会了!”大汉连忙解释:“我是还没娘子,但我有心上人了,就想,想来给她买点喜欢的。” 姑娘神色这才和缓下来:“那你心上人喜欢什么样的?这里这么多好物件儿,你总不能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吧。” 哪知大汉挠挠头:“不知道。” “哈?”姑娘震惊:“你连心上人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这也算喜欢? 说到这个,大汉就苦丧着脸:“人家还不知道我的心意,我们平日交集不多,话都说不上几句。” “我打算买一些好的送过去,总得先和她说上几句话。” 姑娘上下打量他一番,怀疑:“你觉得什么是好的?嗯……就拿那边的锦缎来说,如果要送你心上人,你会买哪一匹?” 大汉毫不犹豫,准确一指:“那匹!” 深紫色的锦缎带来沉重又华丽的视觉效果。 姑娘看过去,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为什么?” 大汉就傻乎乎地笑:“她皮肤白,这个颜色穿在身上肯定衬得皮肤更白,好看!” 姑娘捂着心口背过身去,翻了一个白眼。 大汉不解:“不对吗?” 姑娘呵呵一笑:“对,可对了。你今日把这匹绸缎送给她,明日你就没有心上人了。” “啊?”大汉有点儿可怜兮兮,这表情出现在他五大三粗的脸上简直没眼看。 姑娘用手肘怼了他一下:“跟我去二楼吧,本姑娘今日心情不错,可以帮你选点儿好看的。你倒无所谓,人家好好一女子,不能收到老夫人才穿的颜色!” 二楼便是直接买已有成品或锦缎的地方。三楼百姓一般不会去——接受定制、价格昂贵。 “你是说,这样的衣裳必须要定制、这些丝缎也没有现成的货是吗?”一个女子沮丧地站在二楼柜台处,问当值的掌柜。 掌柜再三翻看价目,歉意地道:“是,姑娘,如果您要这些丝缎的话,我们会从江南安乐坊调货。这些衣裙属于定制品,您需要的话可以到三楼,我们姑娘会与您详谈。” 三楼…… 那可是定制的价格。 姑娘往通向三楼的楼梯处看了好几眼,最终还是摇摇头:“谢谢,我还是去别的地方看一看吧。” 掌柜正要送客,却听得安然的声音传来:“姑娘,请等一等。” 闻声看去,安然从三楼走下来,浅笑着走到姑娘面前:“确实,这批货需要定做。如果姑娘诚心欲购,在全场八折的基础上,价格还可以再商量,我们上三楼去谈一谈吧。” “这……”女子有些迟疑。 安然自是看出她的犹豫,便道:“安然并非强留,只是观姑娘所需的各种锦缎、衣裳和绣品的数量规制,怕是为婚嫁准备?” “如果这是姑娘自己所需,那同为女子,安然不忍姑娘败兴而归。” 女子神情触动,又知安然身份,便点点头:“那便多谢安小姐。” 安然笑了笑。 这次交易谈得相当顺利。女子本就是做足了准备才来的,只是没想到自己看上的这么多东西都需要定制,一时间超了预算。 安然将实际价格降到六折,却对女子说只是一点小优惠,姑娘谈好一批货之后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小姐,这批货给她咱们不仅不赚钱,甚至还亏本许多,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奉画忍不住问。 倘若真如小姐明面上说的那样,只是为了成全一桩婚事,那人人都有苦衷,绮绣楼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安然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这里位置上居高临下,可以看到一楼二楼所有人的神情、动作。观赏展品时的惊喜、挑到满意物件儿时的雀跃、预算不足时忍痛割爱…… 老人、寡妇、平民女子……芸芸众生,喜怒百态,都在这座楼里上演着。 “奉画,你跟着秋棠学了接近两个月,可看得出来这个姑娘身份如何?” 奉画一激灵,现场抽考! “嗯……她在婚姻大事上的预算其实比平民百姓要高得多,但又不足以支撑她像世家女子那样出手阔绰、随便买定制。” “行为举止很有书卷气,肯定是上过学的,再不济,也接受过良好的礼仪教导。” 奉画模模糊糊得出结论:“是某个中下品官员的女儿,或着家中从商攒了本钱?奴婢更倾向于官员之女。” 小丫头不过学了这么点儿时间,已经有些看人的眼力了。剩下的,就差日积月累下对京城势力的深入了解。这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做到,因此安然已经很满意。 “不错,孺子可教。”安然笑着戳戳小丫头还有婴儿肥的脸颊,示意她不必这么紧张。 “你说她受过良好教导,没错。那么,不管长辈有意还是无意,耳濡目染,她必会对家族事业有所了解。如果她是商人之女,那不可能会对这批货物的价值完全不清楚。” “她也不是阔绰富裕的世家女子,你的分析也没错。依照本朝官员俸禄,与其大致能拥有的田产、商铺……四品以下官员倘若从女儿到了适婚年纪时就为她攒嫁妆,那么也能攒出这个姑娘现在的预算——别忘了,婚嫁可不止这些绫罗绸缎需要置办。” “符合所有条件的只有一位姑娘——户部度支郎中之女,陈楚潇。” 安然翻开这位姑娘的名额预订单,果然是这个名字。 奉画圆溜溜的杏眼都快瞪出眼眶:“小姐,您好厉害啊!这些消息都从哪里来的?” 安然说:"以往么,只能由我慢慢观察、收集。从现在开始,这些信息就要靠你们了。" 掌握情报的作用,奉画终于得见冰山一角。 “那您为何要给这位小姐行便宜?” 安然的手指轻点桌面:“听闻这位小姐的父母极疼爱唯一的女儿,陈小姐从小娇养,吃喝不愁,性情单纯了些。” “她能相信这些定做的货物只值那个价,甚至毫不犹豫地相信我给出人情的理由,”安然垂眸:“户部郎中会相信?” “人情,自己女儿已经收了,他总不能来退货。何况我的身份摆在这里,他只会也只能思索,该怎么还这份人情。” 而恰好,江南锦缎进京的诸多审批事宜,乃至京城所有商铺进货出货的细节,都在这位陈郎中的职务之中。 安然一只手支着头,想到那位提及婚姻时满目憧憬的陈小姐:“不过,终究算是我利用了一次这位姑娘……待她大婚时,除了安府、再以我个人名义去送贺礼吧,但愿她莫怪。” 安然所料不错,第二日一早,又是百官休沐之时。绮绣楼生意照样火爆,不过比安然来得更早的,是一位清癯的中年男子。《 》 25、更深层的算计 “陈郎中,请坐。”奉琴把人引上三楼,安然为他沏了一盏茶,示意。 中年男人脸上的皱纹很深,特别是额头眉心一带,这是长久的思虑皱眉才造成的。 “听闻令爱婚姻大事在即,绮绣楼略备薄礼一份,想必陈郎中已然看见了。” 这份"薄礼"是什么,陈小姐不清楚,陈郎中可太清楚了。 “等陈小姐大婚当日,不知安然可能代表安府前去沾沾喜气?” 话是这么说,可安然必定会一反常态,高调地带着贺礼入场。 陈郎中也暗自打量着安然,这个名誉满京城的安府嫡小姐。听到安然这番话,半晌摇头苦笑:“安小姐,真是……” 真是做得好一手顺水人情呐。 这份人情,可不止是昨日自家女儿能以亏本价格买下定制品。 绮绣楼为自己女儿行的便宜,只是安小姐给他的一个"信号"。等到自己女儿大婚,那些被宴请来的宾客就都会知道,安府对陈家是重视的、亲近的,甚至安相唯一的嫡女都亲自来赴宴。 不出一天,各大世家都会听到风声,三大派系闻风而动。 倒时候,陈郎中还想要在朝堂上维持中立一派,有可能吗? 倘若安然直接去找陈郎中,把他拉拢到自己父亲一派,陈郎中不一定会答应,至少不会这么快。可在昨日,这个"人情"的开端已经由陈小姐不知不觉间收下了。 以他的宝贝女儿作为切入点,陈郎中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安小姐如此敏锐。 安然当然能看出陈郎中在想什么,并不着急谈正事,先缓和了语调:“利用陈小姐见您,安然算是行了不义之举。待陈小姐大婚之后,安然自去赔不是。” 连"利用"都说得面不改色,坦坦荡荡。 陈郎中过了好一会儿,又四下张望了一番绮绣楼,方才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安小姐,您是做大事之人。” 安然收了这份赞美。 “今日请郎中前来,并非谈那些朝堂之事,”安然微笑:“实在是因绮绣楼的原料大都来自江南,锦缎金贵,需走陆路进京。这些商货诸多事宜,只怕要烦请郎中多费心。” 陈郎中一愣。 “安小姐只为了这个?”难道他想多了? 安然抬眼:“陈郎中以为,还有什么?” "自然是安……"陈郎中只说了一个姓,咽下后头的话。 安然了然:“此事并非我父亲授意。” “请恕安然冒昧,想必陈郎中在朝堂上也不太好过?” 男人变了脸色,面部下意识绷起来,而后又反应过来,其实没必要。安小姐这么问,只是陈述,不是疑惑。 “中立不是这么好维持的吧?” 安然目光明净而清透:“国公爷能站中立,不仅因为背后有整个根系庞大的世家做靠山,而且因为当今皇后是自己女儿。” “太傅能站中立,是因为出身本就清贵,一路从翰林提拔,当初做的便是直言陈谏的事,后来又为皇子亲近的老师。” “而三品以下官员若想明哲保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您本身做的还是户部郎中,官职虽不大,却是真正有实职的。想必不少世家派系都曾三番五次拉拢过您?” “拒绝一次、两次、三次,或许他们一笑置之,顶多背后说一句硬骨头难啃。” “可拒绝多了呢?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这户部度支郎中,谁来做都是一样。既然您不愿意,那愿意的大有人在。” 陈郎中面色怔然,安然便知自己说的大都不差。 安然又将他的茶添到七分满:“安然敬佩您,靠自己科举一路官至郎中,可在世家眼中,您仍然根底浅薄。” “随便轻轻一撬,”安然声音轻低:“您在朝堂上便站不住脚了。” 上好的茶壶,倒茶时水声也动听。 陈郎中就在这片水声中沉默。 安小姐说得一点不错,这不,下一次官员考核,他都不知道会不会被其他人顶了这官职。 眼见他神色松动,安然反倒不更进一步。 凡是都要有个度,尤其是对于陈郎中这般人物,最好能给他自己思考的余地。 “不管是我父亲,还是安然自己,都没有强迫别人站队的意愿。” 安然在陈郎中怔忪抬头时说道:“安府只是愿意为陈家提供帮助。" “就如绮绣楼不愿意让期待婚事的陈小姐败兴而归,安府也不愿意真正有才干的人沦落为世家相争的牺牲品。” “陈郎中,愿意好生想一想吗?” …… 等陈郎中满脸凝肃地走了,奉琴才上来为安然换上新的热茶。她比奉画年岁长,在接近两个月的学习中褪去天真,已然隐隐有了沉着冷静的气度。 “小姐,您下一步要做什么呢?” 安然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说说看,你认为我做了些什么?” 奉琴跟随安然去过琼花宴,又全程看了安然与陈郎中的对话,心中便把这些都串联起来。 “小姐,您已然从各大世家和中下层官员中笼络到了可用、实用之人,宫里也有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在。但这些是否还不足以覆盖整个京城呢?” 串点成线,织线成网。现在这覆盖京城的一张网,上、中二层都有了,唯独下层,还空缺着。 如果说世家是扎根在京城的巨树、皇权本质是巨树上延伸出的藤蔓。那京城的下层百姓,就是地下深厚的泥土。 这泥土很多时候并不被看见,但巨树的根系正从中汲取养分。 泥土有多厚,根系才能往下扎多深。 安然拍拍奉琴的脑袋:“聪明姑娘。” 奉琴的思维却终究有局限。她和妹妹都是安府下人的孩子,从出生起就在安府,很少有往下层百姓扎堆的地方去。 是以她想不出来,这下层的关系网要从哪里入手。 安然便起身,衣摆拂过一阵风:“走,我们织网去。” 福运牙行,京城百年字号。 “诶伙计——”进来的客人先叫了一声:“你们这里可有檀木的货源啊?要多的!” 一五十几岁的老人腿脚似乎不大便利,听了声音,从椅子上撑起身体,正打算去接客。 “有的,有的!”一年轻伙计从后快跑出来,路过时一把将老人扽回椅子,要笑不笑地瞥了一眼:“您老走得这么慢,客人该等不及了。” “这笔生意还是交给年轻的做吧!” 说罢热情迎上去:“您要哪个地儿的檀木?尽管说!” “哎哟——”老人缓过那股力道,轻捶一下不灵便的右腿,不甘心地嚷了一句:“就这么成心气死我,抢了我所有货源去啊!” 没人理他。 他怒目了一会儿,又一口气提不上来,兀自叹息:“真是老喽……” 想他二十年前,整个牙行一半的货源都是他在运作,多少商货从他手中流水一样过。谁成想?如今走到被后生排挤的地步。 “真是要被后浪等不及推死到沙滩上啊!” 不如早做打算,收拾收拾回乡,好歹有一亩三分地租出去,也能维持生计。 “哟,小姐好!请问您看些什么货?” "我找徐先生,不知他今日可在?" 老人从椅子上探头,目光慢慢晃过去,找他的? 外间传来年轻伙计不情不愿的回答:“哦,找他啊,喏,里面椅子上歇腿呢。不是我说,小姐,那老人家腿脚都不灵便了,您找他干……” 徐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 来人穿着虽素净,样貌却使人过目不忘。 正是换了一番装束的安然。 “徐老先生,久闻大名。” 徐老先生鞠躬:“唉,不敢当。若小姐是来找我买货的,那还请寻我们行里年轻的后生吧。我做完手头的单子,便要离开京城了。” 安然一挑眉:“年轻的后生?在我看来,您远不到称老的时候呢。” 徐先生先是一愣,而后和气地笑笑,不说话,等面前小姐的下文。 安然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今日来,是想聘老先生做我绮绣楼的挂名管事。” 绮绣楼? 如今京城有谁不知得宫中御赐之物、风头无两的绮绣楼? “您是?”徐先生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有所猜测。 “安然。” 行里在做事的伙计大都停了下来,眼神偷偷往这个角落里瞄。 徐先生当即便要再行一礼:“原是安小姐,在下眼拙。” 安然并未受这一礼,却将人扶起:“徐先生,还恳请您答应安然的请求。安然今日并非以安府身份前来,而是仅仅为绮绣楼经营一事。” 徐先生心里惶恐:“在下不过牙行一个过了气的伙计,何德何能?以安小姐的资源,什么样的管事找不到?” 安然却说:“您若是指那些''''年轻的后生'''',那请不必自谦。” 她提高了声音:“在我看来,最有价值的不是任何人手中的货源,而是日积月累后的经验和眼力。” “这行里,有谁比您三十年从商更经验丰富的?” “还是……”安然注视着徐先生半白的发丝:“您真的甘心黯然收场?” “京城什么都好,最是繁华。回了乡里,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后半生想再回来可就难了。” 徐先生目光闪烁。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好。” “承蒙安小姐与绮绣楼不嫌弃,某再拼一把。” 徐先生以为安然会让他到绮绣楼做事,谁知安然却道:"不,安然需要徐先生能留在这里。" 她的声音低下来,只有两人能听见。 “还有哪处比这里更能接触到整个京城的货物集散?” 徐先生明白了什么:"您是要……" "嘘——"安然弯弯嘴角:“您就在这里做,背后有绮绣楼撑腰。没有谁会再如今天这般不长眼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安相嫡女的气势淋漓地宣泄开来,让人不自觉信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