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们的恨是荆棘鸟》 1、姻缘劫(一) 我第一次有想要动笔的打算,是在四三年的时候。我在那一年的杂志上,读到了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如果不是倾城,很难说白流苏和范柳原会不会在一起,这一点像极了我们。 于是我转身去问知微。知微当时正靠在客厅里的藤椅上,一面听我读书,一面飞快地打着红毛线,像一只勤劳的小麻雀。壁炉里烧着柴火,橙红色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放大了那两颗迷人的梨涡。 知微弯着嘴角浅笑,她说:“白和范我不知道,可是我们,非倾城不能恋。我们的恨是荆棘鸟,扎在尖刺里才能放声歌唱。” 她刚说完,我们两个人都怔了怔。随后我转动轮椅,迅速来到知微面前。知微堪堪来得及把带着针的毛线举起,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我握住她的右手,轻轻放在心口。毛线从她那头,轻轻地连到我这头。 我说:“多么美的比喻啊,知微。我要把它作为我们故事的标题。” 后来,因为种种生活琐事——请原谅我,毕竟我现在也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了。而且,知微说,她想去法兰西,看看埃菲尔铁塔,还有,不知在巴黎之眼上接吻是什么感觉。 咳咳,总之,我们的故事才开了个头,就又被我搁下了。 现在拾起来,当时我写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我这一生中,唯一切骨恨过的人,就是徐知微。” * 我是南京人,住在老门西一带的深宅院落里。母亲是洗衣妇,父亲是船上的一名纤夫。 家庭营收不好,挣的都是血汗钱。为了省几块银元,几家人挤在大院里住,共享一个天井,这是常有的事。 秦淮河畔,到处都是街。白天有商铺吹锣打鼓的热闹,晚上画舫里头,花楼上,歌声笑声,不绝于耳。 可是那时候的我,正被困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只是时不时地掀开窗板,偷偷地向外瞥。 看得累了,便垂下眼,拄着双拐回到床上。 多么可惜啊。战前的南京是如此繁华,如此让人心醉,我却从未好好地看过。一年以后再想去瞧,已经是物是人非。 此刻,我用来拄拐的双手早已泛酸,却强撑着不愿休息。我的眼睛透过窗户,死死地盯着小巷口。 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徐知微身子向后靠着墙,半低垂着脑袋。她扎着时下最流行的双麻花辫,一张白净稚嫩的脸庞上微微泛红。两条莹润的胳膊,顺着阴丹士林旗袍伸出来,仿佛新呈的牛奶。 旁边站着一个俊俏的男学生,不知道说了什么话。 徐知微一张脸绯红,害臊得小脸羞羞答答,活像初开的莲蕊。那娇嫩的模样,连我看了都有些心动。 我恶狠狠地盯着她的脸庞,心头嫉恨不已。 早知她娘就是花楼里的歌女,终日干那暗门子里的营生,却没想到,她也是一个没皮没脸的狐媚子。 装什么斯文人,女学生,还不是一样低着头勾引男人,想要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准是价格不合意,在这里作推来拢去的把戏。 我转换全部重心到右手上,解放出左手。捏了捏酸软的手臂,一手扶着窗棂,将窗户轻轻地向上挑,想要看清楚些。 却见那男的拽住徐知微的手臂,徐知微奋力挣了挣,没有挣开。男人低下头,撅嘴要亲。 准是徐知微欲拒还迎,装什么装,我岂能让她如愿! “砰砰——!” 我恶狠狠摔了一下窗板,冲着窗外骂道:“做什么在大街上亲亲啃啃,要啃回家啃去,真是脏了眼了!” 二人的目光同时向此处投来,接触到男生的视线,我稍微有些瑟缩,他可真俊呐。这种好男人,本该是我的,都怪这该死的徐知微! 徐知微率先反应过来,一下甩开男生的手,兔子一样往院落里逃。 我坏了这狐媚子好事,心情大好,于是关了窗户,撑着残废的双腿往床边赶。一颗心不知怎得有些紧张,砰砰直跳,好似要从胸口蹦出来了。 本来也就该安生了,那徐知微却恬不知耻,一下冲进我的屋里:“子衿!你可真是救了我了!” 她跑得急,一张白嫩的小脸像敷了粉。此刻抬眼看我,眼神晶亮晶亮,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真恶心! “还救了你,我看是打搅了你的好事,你生气还来不及呢。”我没好气地说,撑着拐棍的动作一乱,眼看就要摔倒。 “我没说笑,你真是救了我了……”徐知微话音一顿,赶忙迎上来扶住我,把我牵引到床上。 这个动作,一下子刺激到了我的心结。 “别动我!”我撕心裂肺地大吼,胡乱拍打开她的手,力气大到她的手臂红了一片。 我最恨她来帮我了,我残废的双腿软弱无力,萎缩成两根麻杆,连不借助外物起身都做不到。她却又走又跳行动自如,明晃晃地嘲笑着我的残废无能。 而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 要不是小时候她恶作剧地一推,我不会出车祸,废了双腿。 凭什么她可以走出去,光明正大地活在日头底下,去上学!去谈情说爱! 她凭什么! 大院里的人都说,山沟里出金凤凰了。 我们知微,是要做女先生的。 我们知微,又发表了一篇文章。 我们知微,又得了什么什么奖了。 什么都是我们知微,我们知微!我们知微!!! 我怒瞪着徐知微的脸,将下唇含在口中,狠狠咬下。仿佛这就是徐知微,我在饮其血生啖其肉。 徐知微慌忙来掰我的嘴,刚刚解救出被咬碎的唇肉,我又狠狠咬下。徐知微食指上,一小块未能及时撤离的皮肉被我死死咬住。 料想十指连心,疼痛非常。她疼得直吸气,眼中含泪,却用空闲的右手揽住我,将我抱在怀里。 她的怀抱十分温暖,而且身体很软,闻起来香香的。不是雪花膏或者别的东西的味道,就是女人的那种香,出奇地让人安心。她轻轻地拍着我的脊背,一下一下,像母亲一样——我的母亲很多年前就不曾这么对我了。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松开口,埋进她的怀里。徐知微双手揽住我,让我彻底陷入这个柔软的怀抱里去。 尽管有些丢脸,我还是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哭了有一阵子,才从激动的情绪中平复过来。从怀抱中抬头的时候,我的身体还在抽搐。 我不得不承认我喜欢拥抱,不是喜欢徐知微的拥抱,仅仅是因为此时此刻,只有她愿意抱我而已。 我阴沉着脸,眷恋地蹭了蹭她的胸口。那股独特的香气离我更近了,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比喻,那种感觉,就像是拥住了整个春天。 我想春天若是化作人形,一定是一个女人的形象。柔而韧的,像蔓生的野草。 徐知微关切地注视着我,忽然扑哧出笑声来。 我怒瞪着她——她还敢笑! 然而我也忍不住放轻松了,大抵是因为我们都很惨的缘故。她的食指被我咬下来一小块皮肉,我的下唇也多了一块月牙型的伤口。 徐知微去翻药盒,我就待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此刻她背对着我,身材修长窈窕,两根麻花辫乖顺地垂落在两边。我一直觉得双麻花辫是一个很难驾驭的发型,容易显得死板或刻意扮嫩。但是徐知微不,她本来就是一个调皮的骚狐狸,两根打眼的长辫子正合适她。 我望着她,放轻语气,很严肃很缓慢地说道:“徐知微,你得照顾我一辈子。” 犹觉得不够,我继续强调:“就算你结了婚,生了孩子,就算你的孩子也有了孩子,你也得照顾我一辈子。这是你欠我的,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许丢下我。” “嗯,不丢下你,”她拿着药走过来,弯弯眼睛,伸出右手小指比划,“我们拉过钩的。” 我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她拉过钩,我皱起眉毛:“我是说认真的,那种小孩子的玩意儿怎么能作数。” 不知怎的,徐知微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和落寞。她微微俯身,距离近到我可以细数她到底有几根眼睫毛,接着,她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子衿,我发誓,我会好好地照顾你一辈子。” “这还差不多。”我慌忙后撤身子,避开她过分灼热的呼吸。 这个狐媚子,竟害得我有些心慌意乱。可恶,她睫毛长那么长做什么,拿去卖银元吗? 为了掩饰不安,加上心里的那一丝丝嫉妒,我转移话题,问她:“不是说我救了你吗?怎么回事?” “张嘴……”她将软帕递给我,待我擦过,又用食指把药膏涂在我的嘴唇上。 白皙的手指在我唇畔摩挲,最后游移到下唇的伤口上。徐知微垂下眼睑,她的睫毛扫过我的颧骨,气息喷在鼻尖,又潮又热。 她上药的动作很仔细,时间比往常要更长。微凉的手纸顺着唇纹缓缓碾磨,把药膏碾进皮肉,我的齿关不由自主地轻轻发颤。 太慢了。 她的指腹在我下唇的伤口处流连,碾得那块皮肉微微发麻。药膏早被揉化了,只剩湿黏的触感蔓延,带着咸涩的苦味。 我有些气愤,徐知微真是一个啰啰嗦嗦小家子气的女人,这么点小事,居然弄得怎么麻烦。不过我实在不想浪费时间跟她争论这个。 “真乖。”最后一丝药膏融化,徐知微终于松开我的下唇,转而处理自己手上的伤口。 她继续回答我的问题:“也不是多大的事,你不是想学画画嘛。” 我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她完全是把我当小孩子看了,这绝对是对我的一种轻蔑。 “我就想着,能不能向绘画社团那边,借一些课本来给你用。没想到社团同学那么热情,又是给我教材,又是说可以亲自传授技巧。然后……” 徐知微皱起眉毛,看起来有些生气,“他说他喜欢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说着她又笑将起来,使得那两个讨人厌的梨涡绽放在腮边:“所以我说,幸好你救了我啊。” 我感觉非常不满,这种话,怎么听都是在炫耀。我可不会让她得逞,于是我撇撇嘴:“一上来就又抱又啃的,能是什么好货。” “就是啊。”徐知微点点头,附和道。 不知怎的,我又感觉到微妙的不爽了。我强压下心中的不快,问:“那绘画的事怎么办?” “绘画的事呀——”她刻意拉长了音调,像一个下饵的渔夫,清越的声音显得格外动人,“你跟我来。” 我的眉毛登时间向下压。《 》 2、姻缘劫(二) 徐知微这句话,着实是戳了我的逆鳞。 常言道腿上有疾的人,最忌讳“走”“跑”“跳”“蹦”等字眼,更厉害些的,连“来”“去”都忌讳。不过那时我还没有那么疯,只是不肯出门。 出门做什么,让人用异样、怜悯的眼光看着我这个瘫子吗! 有的人会惋惜,我怎么年纪轻轻就成了这样。有的人会嘲笑,我那无力摔倒在地的狼狈。 最烦的是无知孩童,指着我的双腿,说:“娘,她怎么不会走路啊?” 那些话我听得太多,非但没有习惯麻木,反而觉得像经过一双双手,将我往深渊下推。又像是在戳一只卷成团的刺猬,每听一句,就往甬道里多退几分。 我的尊严掉在地上,唰唰唰,失去颜色。 “你在嘲笑我吗?”我咬住下唇,一脸怨毒地看着徐知微。 不用照镜子,我都能知道自己此刻的情态有多丑陋。她徐知微光鲜!她的同学们知不知道,徐知微,就是一个害人半身不遂的罪人! “不是的,就在我房间里,几步路的功夫。”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徐知微舒展的眉间带了一丝苦楚,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若是能带过来,我就直接搬来给你了。” 我笑将起来,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声音:“是啊,只要没人肯搬来给我瞧瞧,我这个连门都出不了的废物,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像只老鼠似的,透过窗户缝,偷窥那狭窄的街道。” 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忍不住出言讽刺:“不像你啊,又是做班干部,又是发表文章,又在社团里发光发热。钓的男人钻到你面前,猴急一样出糗!” “真不应该打搅你们的好戏啊,”我嘲讽地勾起唇角,眼带寒意,“我就应该干脆死在轿车底下,不比现在……半死不活地赖着你好,你说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子衿。”徐知微悲伤地看着我,好像被我的话给刺伤了一样。 我怀疑她这只是鳄鱼的眼泪,求饶的伎俩。她只是觉得一个读书人,不应该面对这么难堪的事。毕竟,她再难过,能比得过我吗! 同样是二八年华,她接触到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美好!我却只能蜷缩在发霉的屋子里面,寄人篱下,像一只生长在拐棍上的龋齿,只能发烂发臭。 “滚出去!”我拿起她搁置在枕边的膏药,向地上掷去。陶器厚重的胎身砸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 我也想站起来啊!多少次,我用尽气力去捶那双无用的腿,恨不得将它们从我身上锯掉。 我祈求,我哀悼,我憎恶,我嘶吼。 动起来啊!为什么不动起来! 终于,我绝望了,我承认了,我是一个没有用处的废人。 我就是一个、没有用处的—— 废人! 我喘息得很急,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周围的空气全都夺走一般。徐知微脸色苍白,失魂落魄地扶住我。 那时候我文化有限,好不容易识得的几个汉字,还是徐知微教我的。更不晓得过度呼吸这个概念,只是感觉舌头很麻,眼睛里在冒金星。 瘫痪以后我的身体就总不好,时不时要生一场病,到了这时候,比起愤怒,更多的反而是害怕。 生病很难受,浑身都在痉挛,很委屈,没有人关心。娘会白眼看我,一边埋怨,一边叫我不要吐在榻上。 我那三女一子的家,所有开销都紧着小弟,绝对不会花钱给我这个废物治病的。 如若不是徐知微愿意把她的奖学金花在我身上,我甚至不晓得,肖家还愿不愿意供养我。 我绝望地想,现在我所有的依仗,就是徐知微了。 而徐知微,身上一点钱也没有,全靠敲诈她那血缘上的亲爹,和那个当歌女的妈妈。 我们是一样的寄生虫,我甚至比她还要劣等一些。 我应该讨好她的。但是我不想,我讨厌徐知微,我恨死她了。 “滚,你滚啊!”我一边颤抖一边嘶吼,像个癔症发作的精神病。 可不是一个精神病吗?每天跟个乌龟一样,待在一亩三分地里做文章,是人都会疯吧?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都该怪徐知微! “是我不好……你别气坏了。”徐知微伸出手,想要捉住我,让我平静下来。 我为了甩开她的手,胡乱挣扎。她亦丝毫不让,想要让我躺下。常年卧病在床的我哪里是她对手,眼看就要被压制住。我竭尽全力一挣,“啪——!” 我和她都愣住了,在她白净的脸上,印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我打的。 徐知微站起来,捡起地上的伤药放在桌边。陶做的胎器碎了一块,药膏裸露在外面,幸好是固体,没有洒,否则我又要挨骂了。 徐知微捡起那块碎片,将药罐斜放在我手边的柜子上,一个随时可以触及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屋子,合上木门。合页处传来很轻很轻的吱呀声,像一个沉默的句号。 我在床上躺下,用被褥盖住眼睛。一点点稀薄的光照亮被子,呈现出淡淡的黄色。 出车祸那年,我才七岁。徐知微比我大不了一点,刚刚过完八岁生日。 院落里的人共用一个天井,又是两进式,我们两个小娃娃,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就玩到一处去了。 徐知微幼年早慧,从她能哄得她娘对她死心塌地就可以看出来。总之,大院里的人都喜欢她。 我心眼又小做人又独,怎么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徐知微既然要和我玩,一定要和我最好。当然,我也只愿意和她玩,别人我也瞧不上。 她带着我,说要去中华门一带看戏。一个小小的舞台,数条垂下来的傀儡丝操纵木偶。所有喜怒哀乐都写在艺人手里,用丝线把它们画出来,当真是新鲜得很。 忽然,徐知微侧过头看着我,目光幽幽:“要砍头了。” 果然一阵咿呀戏声之中,刽子手手持一把长刀,嚓——! 木偶的头掉了下去。 我吓得大哭,直往外走。徐知微追过来哄我,起初还是好声好气,慢慢地自己也不耐烦了,赌气似的把我一推。 我正心烦意乱,脚步不稳。再看左行的道路之上,一辆轿车正飞速驶过。 刺耳的笛声划破街道,我从此不喜听戏。 每每午夜梦回,都是徐知微那阴翳、简短的一声:“要砍头了。” 我越想越觉得生气,徐知微欠我的!合该受我气,挨我的罚! 要不是她作怪,我哪里会落得这个下场。 论相貌,论能力,我哪里不如她?凭什么她就能光明正大进了教会学校,当她的班干,做她的社长。 我就只能困在这个小房间里整整九年! 就因为她,我成了一个半身不遂的残废啊! 不就是扇了她一个耳光,前朝早就亡了,耍什么小姐脾气,她有那个命嘛。 想到这里,我心中忽然一阵恐慌。 那小陶罐尚且有用,能留在桌面上。但是那碎片呢?我似乎比那块碎陶还没有用。 我能倚仗的,不过是徐知微的良心。这世道,偷奸耍滑、心怀不轨的人多了去了,良心能值几个银元。 我不应该激怒徐知微的,她会不会不理我了? 可是她答应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呀! 我咬紧牙关,这个言而无信的贱人!要是她真的不管我了,我一定要想办法杀了她! 我躺在床上,真是越想越气。一想到徐知微那个骚狐狸,离开我到处招摇,要多光鲜有多光鲜,我心里就恨得牙痒痒。 她想要活得顺风顺水,万事如意,那得等到我死了为止。 否则,我会永远缠着她,像索命的冤魂一样。不,我要做活着的厉鬼! 一时间身子也不大喘气了,也不觉得如何虚弱,更不怕外人眼光。徐知微要是风光,我怎能甘心窝在角落里发烂发臭。 我拄着双拐,有些费力地撑起身子。用肩膀推开木门,缓慢地向大院里走去。 徐知微的娘不姓徐,只有个花名叫做清铃,她那个野爹也不姓徐,名字里也没有个徐字。相比之下,徐知微这个徐,连带她整个人,就是这么一个十分尴尬的存在。 若是说她没人要,她确实有一个一时热血上头,肯大着肚子生下她的娘亲。她甚至还知道自己那个野爹姓甚名谁,连着去敲了两次款。 但清铃住秦淮河畔,光影摇曳、衣香鬓影的花楼里。徐知微一个人,与我们合住这四合院,这就方便了我找她麻烦。 此时此刻,在天井里面,正有一精壮大小伙子在洗衣裳。 我撑着身体问他:“阿毛,有没有见过徐知微,她出去了么?” “那个婊子养的女学生?”阿毛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刚才回房间了,大白天的,我看是想男人呢!” 我发誓,我是真的很讨厌很讨厌徐知微。 我迅速转换重心,腾出右手。随后,卖足力气,给了阿毛一个又脆又响的耳光,力道大到他黝黑的脸上一圈红。 阿毛大约从未受过如此侮辱,他怔愣片刻,随后瞪圆了眼睛,抡起拳头要打。 我不闪不避,挺直了胸脯和他对视:“下次再让我听见你骂她娘造她的谣,小心我半夜把你家给烧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大可以试试!” 这时候他的手已经抡到我的眼前,忽然改变路径,斜斜擦过我的头发。饶是这样,也能感觉到头皮处一阵牵扯,力道很大。 “我呸,不和疯瘫子计较。”阿毛别过脸去,对着地砖啐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洗衣裳。 我倏忽自脊椎深处升起一股凉意,意识到刚刚自己冒了多大的险。 刚刚那一拳,如果真打到我脸上,恐怕我已经摔倒在地,人事不知了。 但是我不后悔,不是为了徐知微,只是同为女人,我看不过去罢了。 我越过阿毛,走到徐知微的屋子前,站定了。 我想,现在,我该怎么面对徐知微呢?《 》 3、姻缘劫(三) 比起徐知微毫无遮拦、不管不顾地冲进别人屋里,我觉得我的行径才像是个君子。 但是没有人来欣赏我,好可惜。 我先是清咳一声,低低唤道:“知微。”静待门后回应。 门后一片寂静。 莫不是二毛说假情报?我心道他也犯不着来诓我,便伸出手去叩门,声音也跟着生冷了些许:“徐知微,你在么?” 就听见门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打摆子。 好啊!明明就在里面,居然不理我?我双手都在拄拐,想要强行进入,只能用身子去撞。 好你个徐知微,居然想通过这种方式,甩脸子羞辱我,我一定要狠狠报复回去! “徐知微,快开门,我要撑不住了。”我朝着屋内大喊。 “来了。”徐知微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囊,我便知她是刚刚哭过。 既然还肯为我掉眼泪,想来是不会不要我的。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又松快了许多。 果然,徐知微一开门,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全哭花了。她细长的睫毛沾了水,从鼻头到薄薄的眼皮,全都红彤彤的,仿佛一个精致脆弱的瓷娃娃。 我从未见过有人哭得这么漂亮,当真是我见犹怜。但是一想到哭得这么美的人是徐知微,我又忍不住在心里嫉恨。 我当然知道徐知微漂亮,我恨的就是她的漂亮。倘若害我的是个普通人,是个乡野村夫,我都不会如此不平。 “子衿,”徐知微吸了吸鼻子,可爱的鼻头耸动一下。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特别懂事特别乖巧地喊我。 我下意识“嗯”了一声,立刻知道这个狐媚子功力深厚。 “你来啦,快到床上坐。”她软声说道,一双手下意识探出来想要扶我,却又很快缩了回去。 她掀起长眼睫,小猫捉鱼似的,非常迅速地、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能立刻发作,只是偷偷在心里又记了她一笔。 随后我撑起身子,费力地迈过门槛。我看向眼前,距我不过几寸远的床铺。我不得不停住了,心底一片寒凉。 我平日里上床,无非是支倚着拐棍靠近,然后平摔上去。虽然狼狈,但毕竟没有人看。可是,在徐知微面前,我怎么能如此不堪?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一路支撑过来,我的双手早已酸软不堪,连我自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的两只手,背叛了身体主人的意志,正在发着抖呢! 就在此时,我听见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喟叹。然后,徐知微自背后拥住我。 我只知晓自己的肩膀处一紧,随后是一阵天旋地转,我和她一起倒在床上。再一次,熟悉的香气萦绕在我鼻间,我被春天给拥住了。 “做什么突然抱我。”我捶捶她的手臂抱怨,手上没有用力。 “对不起,我只是太欢喜了。”她轻轻地说道,我感觉拥抱着我的手臂又紧了紧。 “欢喜什么?”我下意识追问。 “当然是欢喜子衿出门见我呀。” 我抿起嘴,我又不欢喜见到你。 “子衿今天很勇敢呢,一下子就迈出这么一大步。” 我抿起的嘴角下意识向上扬。哼,徐知微实在是喜欢大惊小怪,其实根本没隔多远,而且连大门都没有迈出去。 “我们子衿,真的很厉害呀。”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了下巴,徐知微哪里都差,唯独眼光不错。 徐知微忽然闷笑出声,紧贴着我后背的胸腔一阵震荡。低沉悦耳的,像有人在信手抚弄梵婀玲。 真是莫名其妙,谁又惹她高兴了? 我仍担心徐知微会不管我,便打断她:“刚才你的承诺,还没有发毒誓呢!你要向天发誓,倘若没有照顾我一辈子,你就烂眼烂腿,口舌生疮!” 徐知微没有答话,她看着我,眼含期待,目光闪动:“子衿,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干嘛用这种眼光看着我,好像我不回答,就辜负了她一样。 我故意板下脸来:“你是不是不想发誓了?” 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拨弄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原本黝黑发亮,现在却毛色枯黄,缺少光泽,这是常年生病的人才会有的头发。 “子衿,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苍白地笑了笑,眉尾平行下垂。 我意识到,我是真的伤了她的心了。可是徐知微高不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催促她:“到底是什么事?” 她松开了对我的怀抱,把我转过来,使得我和她面对面:“子衿,你答应要随我一起自梳的啊。” 自梳,即自己为自己盘发,以示终生不嫁。我挑了眉头看她,总觉得自己是被她骗了。 在我狐疑的目光中,徐知微弯起唇角,略带怅惘地讲述过去。随着她娓娓道来,记忆像铺开的油画,逐渐明艳起来。 这事,还得从徐知微第一次敲诈她的野爹说起。 徐知微第一次敲诈她爹,是为了她娘。 清铃生了孩子,元气大伤。她的肚皮上有一圈难看的疤,下身会不由自主地便溺,怎么也修养不好。很快就色衰爱弛,门前冷落。 清铃除了卖唱,别的活计一概不会,自然抚养不起女儿。久而久之,她过不去心下这一大关,便选择了上吊。 人是救回来了,却堪堪只吊着半条命。医院又不是慈善堂,一个小小的收费处,倒堪比鬼门关。不交齐袁大头,阎王爷来了也不作数。 徐知微走投无路,在野爹到差途中必经之路,施施然一跪,一拦,讲述年少情意。说得野爹潸然泪下,施舍了一大笔银元来救她娘亲。 在那之后,清铃重新振作,门前多了许多来听曲的老客。 徐知微告诉我,这是她为了求生,学会的第一课,她也传授给了她娘:贩卖情怀。 “无非是手心向上、靠人施舍的伎俩。”幼年的徐知微淡淡道,随后,她扬起绾着两个发髻的小脸,意气昂扬:“子衿,我想清楚了,我要自梳。” “天呐,你不嫁人了吗?是为了你娘吗,还是透过你爹,看透了男人?”我惊讶道。 真难想象,那时我才七岁呢,就能理所应当地谈论男人了。 徐知微摇了摇头,声线稚嫩,说话的口吻却很老成:“凡是女子成婚,都要冠夫姓,称某某氏,以示所有权。我娘自幼流散,也无名姓,得了一个花名清铃。如此这般,我嫁予谁,就要和谁姓。我偏不,闻徐霞客用脚丈量山水走四方,我要像他一样,自由自在。” 徐知微抬起头,朗声说:“我不信命,也不靠男人,我就是我。从今日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叫徐知微。” 她这一番话说得,可真像个大人、真帅啊!可是我听了直着急:“你一个人倒是自由自在了,我呢?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徐知微闻言,收敛了神色。她低下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子衿,你是要嫁人的。你长得如此漂亮,日后定能讨一个如意郎君,既不打你骂你,也不负你,好不好?”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离开徐知微,我急得都快哭了:“要是他打我骂我,还带着坏女人到我家里来怎么办?” 徐知微神色一凛,看起来严肃得有些可怕:“到时候你就告诉我,我一定杀了他。” 我扁扁嘴,觉得好委屈:“到时我怎么告诉你?你都跑到天涯海角,送信也未必能送到。要是送信途中,他把我打死了怎么办?” 徐知微不作声了,我却越想越怕。 我想到了我娘。我爹总打她,把她的头摔在地上,打得连连惨叫。要是高兴了,又去撕扯她的裤腰。我娘又惊又怕地不肯,当头甩一巴掌,眼冒黑星,便也肯了。 又想我姥姥来过几次,指甲又尖又长,专拧我娘肚子上的嫩肉。她翻着白眼,说我娘是下孬蛋的瘟鸡。娘不吭声,悄悄在厨房里抹眼泪。 我害怕极了,皱着眉毛,撅着嘴巴,一下子哭出声。 徐知微抱住我,一手放在我的后背,轻轻地为我顺气。 我挣了挣,没有挣脱,索性在她怀里大哭起来。 等我哭够了,抬起头。她看着我,目光幽深。现在想来,真像极了她说“要砍头了”那句话的模样。 她放缓了语调,像在井壁上悬好一颗饴糖,勾着我跳下去:“子衿,与我一起自梳好不好?梳好了,我与你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我早就说过,她那双眼睛有多漂亮。所以,当我注视着它们的时候,我跳了。 那时候的我们,也不懂什么姑婆屋,什么拜观音像。只是到徐知微屋里,她为我绾发,我也为她绾。 她解开绑在我头上的发带,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执一只棕色的桃木梳。一梳到底,黑色长发如瀑布般流下。 “好痛。”我捂着后脑勺抱怨,她梳到我头发打结的地方了。 徐知微极轻快地笑了笑:“是我不好,之后就不会了。” 我这才松开手,任由她施展手艺。宽松的梳齿再次滑下,穿过我的发间。 “痛!”我皱起眉毛,整张脸皱成了一个苦瓜。 “实在是对不住,下次我会小心的。”徐知微慌忙道歉。 “徐知微大笨蛋!”我嘟起嘴。她很早就学会为自己梳头了,两个发髻也扎得十分精致。没想到给别人扎头发的时候,会如此笨手笨脚,我要狠狠嘲笑她。 瞧,他人眼中聪慧可人的徐知微,实际上可没那么好。 之后她小心了许多,再也没有弄疼我了。我也有样学样,给她绾了个发髻。我的手很巧,脑子又灵,绾得非常漂亮,比她还好。 徐知微说,我天生就是画画的料。 之后我们又是互相发誓作证,说的话都是徐知微说一遍,我重复一遍。 “我徐知微在此立誓,终身不嫁。与肖子衿相伴,互相扶持,一辈子。” “我肖子衿在此立誓,终身不嫁。与徐知微相伴,互相扶持,一辈子。” 我犹觉得不够,徐知微那么聪明,也许会设陷阱来骗我。我拉住徐知微的小指:“还要拉钩,骗人的人就变成猪八戒!” “嗯,拉钩,”徐知微笑弯了眼睛,向我点头,“不止变成猪八戒,还要烂肚穿肠,不得好死。” 我跟着点了点头,照着重复一遍,事后总感觉她说的话很恐怖。 回忆到了这里,我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显而易见地,我是被徐知微给骗了。不过我的确希望她能够遵守誓言的后半部分,毕竟,我一个瘫子,又不必谈互相扶持,享受着徐知微的照顾就好。 至于嫁人……我一个瘫子,能嫁到什么好人家?徐知微是个体面人,不如先赚得她的欢喜,多喘息几年。 于是我笑将起来,柔若无骨般回抱住她,整个人赖在她的身上,就像是一株绞杀猎物的菟丝花。 徐知微的眼睫止不住地轻颤,连带腰线也下意识绷紧,紧接着是口干舌燥时,喉咙滚动的咕嘟声。 “啊……原来是这样,我都想起来了。”我缓慢地勾起嘴角,笑意未达眼底:“知微,我们要好好地互相扶持,一辈子啊。” “嗯,一辈子。”徐知微扬起唇角,心满意足地看着我,随后她说:“对了,给你看个好东西!”《 》 4、姻缘劫(四) 徐知微指的,是占据了房间全部空余位置的一团大家伙。上面盖着行徐知微匆匆扯来的被单,从外面看不出究竟,显然是为了给我一个惊喜。 这么显眼的物件,按理说我一进门就应该注意到它,可我光顾着针对徐知微了。我在她的助力下,靠着被褥坐起,纳罕道:“这是什么?” 徐知微弯了嘴角,走到大家伙面前,掀开遮在上面的布料。 我瞬间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尊陶瓷做的年轻女子雕像,有成人的半个身子那么高,稳稳地坐落在底座之上。她脸颊流淌着羊脂玉一般的色泽,翻掌在前,右手执一把龙泉宝剑,神情坚毅。 午后的阳光分外薄润,轻轻地笼罩着她。更加显得衣袂飘飘,好似蓬莱仙子。从她眼部的光彩,到皮肤肌理,乃至于手背上细微的血管,无一不美。 可惜,它是碎的,从头到脚,都充斥着粘合痕迹,仿佛是无数道狰狞的疤。 我不由得感到惋惜。 徐知微似乎是看出来了,轻声解释:“这副作品的名字,叫苏。” “蘇?” “不是蘇姓的‘蘇’,是復甦的‘甦’。”徐知微伸出食指,在空中书写笔画。 “这作品本无名姓,是一位美术老师手作。他要到重庆去,搬家时不小心把瓷器给摔碎了。东西自然是很好的咯,可惜他带不走,就托付给了我。” 说到这儿,徐知微弯了弯眼睛:“怎么样,我一块块拼起来的,虽然费了好些功夫,手艺应当是不差的。” 我没有理会徐知微,只是伸出一只手,隔空抚摸着雕像的面庞。女子目光锐利,眉宇间正气凛然。 复苏的苏,这是徐知微教我认识的第一个字,我当然晓得。那时我们尚未真正意识到身体的实际状况,对渺茫的一切无知无觉,仿佛一对依偎在一起,正在孕育着希望的袋鼠。 只知道等伤口养好,就可以出院了。出院当然是好事,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至于出院以后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人想过。 直到春生夏涨,秋收冬藏,年复一年,我终于意识到,我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可能了。 我应该反击徐知微的,谁让她又一次戳中了我的痛处,可是我懒在床上,忽地不想这么去做。 我看向眼前的陶瓷女人,徐知微不认得她,我却晓得。这是鉴湖女侠,秋瑾。 是书下“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的才女;也是从容就义,举国闻名的女英雄。 王朝兴替国仇家恨离我太远,是徐知微那种读书人、一时间热血上头的愣头青才会关心的事情。我只要关心我自己,一个瘫子,要如何自立自处。 我不敬仰秋瑾,但是我羡慕她。我羡慕她少年成材,文能吟诗作对,武能挥剑斩四方,侠女名号名动天下。 我亦愿如此。虽我双腿有疾,一双手倒还算有用。我又不笨,何不专心研究这些花样。这世界上的绘画名家海了去了,如何不能多我肖子衿一个! 想到这里,我收回手,支使徐知微道:“去拿墨宝来,我要作画。” 看我一副甚是满意的样子,徐知微顿时喜上眉梢。她背过身去,挽起衣袖为我端砚磨墨。白色的宣纸在长桌上铺开,她伸出青葱柔荑,执黑色墨块,神色专注又认真。 我不曾理会她关于自梳的事,料想她迟早还是要嫁人的,毕竟她条件这么好。 等她嫁了人,应当是很贤惠的。她生得美,又知情识趣,很能为丈夫红袖添香。我不由自主地咬住了下嘴唇,都不晓得,谁会这般好命? 我心中生起来一股无名火,不由得闷声闷气地说:“徐知微,你好了没有?动作慢死了。” 徐知微垂着眼睑,细长的睫毛在眼下扫了扫,她甚至都没有抬头。她的声音自然是轻轻的,好似画眉鸟儿:“就好了,子衿。” 我不满地哼了一声:“快一点,做什么这么慢,拖拖拉拉的。” “要把墨揉开呀,待我再添点水。”她极轻巧地笑了,一对漂亮的梨涡绽放在脸颊,面色娇嫩,恍若初开的花蕊。 料想谁见了她这样子,也会软下心肠,等一等她的。我偏不要她这么顺利,撅起嘴巴,不耐烦地催促:“你快一点,快一点啦。” “就好了。”徐知微倒是极具耐心,仔细把墨块搁置到一边,为我润好了笔。 作画时我从来没有那么多讲究,也不显得脆弱。毕竟身边没有同行衬托,便显得我是独一份的权威和上进。 徐知微在扶手座椅里垫了软垫,扶我过去,我便也顺着她的力道坐下。随后她又搬了一方小凳,一手托着腮,静静地坐在我身边。 照着秋瑾像的模样,我在心底大概打好了型,一笔笔轻轻落下。作画是一件极费心力的事情,每一笔都落得很慢,渐渐形成女人脸庞的模样。 一张中国女人的面庞。抛开了传统画像中的温婉,点上两分名士气派,三分英雄气概,是十分女豪杰。 当时我绘制国画,并非是因为觉得国画好。在那种时候,洋人横行霸道,到处都是洋烟洋酒洋火,自然觉得什么都是洋人的要高档一些。 只是西洋画用的都是些进口货,我哪里能用得起。后来四处精进修习,才知道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里头有多少奥妙。 轮廓定好,我深吸一口气,靠向座椅靠背深处歇息。 我双腿无力,仅仅靠胯的力量,无法完全支撑住身体。为此双手不得不代为分担力量,时间一长,便抗议地酸软发抖。如此一来,影响到落笔,根本无法长时间作业。 这时候我才忽然发觉,徐知微手头上什么没有拿,什么也不做,居然一直都在看我。 “做什么这样瞧我?”我偏过头去问她。 “子衿,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一块墨。”徐知微凝视着我,神色专注而又认真。 我是美丽而自知的。比起徐知微的温润,我自带一种迫人锋芒,饶是带了病容,依旧艳色不减。 闻言,我下意识骄傲地抬起了头颅。下一秒,我又皱起鼻子:“这是什么譬喻,什么叫做像一块墨?” 徐知微举起搁置在桌上的砚台,垂下头去。她用手轻轻地扇了扇风,朝我偏头一笑,垂下眼睫,作出一个闻的姿态。 这个动作极为灵动,带着些分明的少女姿态。我掀起眼睑,冷眼瞧她。她却弯弯眼睛,嘿嘿地笑出声。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白了她一眼。 徐知微却走过来,长睫毛扑簌一下,不点而红的嘴唇轻启,撒娇似的长唤:“子衿——” 我不理她。 “子衿——”她压低嗓子,猫儿似的长唤一声。 我还是不理,当没听到。 她嘟起嘴,几乎是嘤咛了一声:“子衿,你怎么这样坏,理理我嘛。” 我没办法,淡淡地应了。 她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把椅子搬到我的身边。随后歪歪脑袋,伸出手去理我的鬓发。 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鬓角,又潮又热,连带着烧红了我的耳朵。我不敢乱动,她却也不动了,只是一味地瞧着我的侧颜。 我固执了有小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败下阵来:“做什么,我脸上有花么!” 她垂下眼睑,把下颌凑近了,丰润的嘴唇擦过我的耳朵,蹭得我脖颈处一阵绯红。一阵无名火从我的脖颈处烧起来,连带着全身都烧得火辣辣的。 她观察着我的反应,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是墨水的香气啊,子衿。” 我完全吃不准这个妖精,只能匆匆忙忙撇开她,像遭了鬼魅的书生,严肃道:“好了,我要画画了!” 工笔画尤其费心劳神,我眼前虽有雕像作参照,绘制得却是更为精巧繁复的画面。 几个时辰过去,日头已经大黑。眼前不过是一张女人明媚的脸与大致身形轮廓,偏偏神采飞扬,目光灼灼。“甦”的含义,忽然在此刻分明,她确实是获得了皲裂的新生。连我也跟着一起,自骨缝里觉出几分酥痒。 我自知今日已不能继续,便搁下笔,告诉徐知微我要回去。 徐知微盯着桌上我的画作,虽然还只是半成品,但是底子奇好,料想应当十分美丽。秋瑾眼中神韵已经分明,双目炯炯有神,气度卓绝。 “画得可真好呀,简直就跟活了一样。子衿,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能画画我呀?”徐知微单手托着腮,在一旁观看,神色向往。 我自知今日并非我的真实功力,只是心有感悟,超常发挥。听到徐知微这样夸我,心底自然是高兴。至于画徐知微,这辈子都不可能! 我看着她,随口敷衍道:“再晚些吧,等我的画技再好些,能够养活自己,一定亲自为你画一幅。如今我手艺拙劣,画你倒是吃亏,白费功夫。” “不碍事的,我很愿意做子衿的模特。”她的眉毛耷拉了些,看起来有些不舍。 我拍拍她的手,说:“等以后为你作画,你想在哪里就在哪里,白塔上,花丛里,岂不是更漂亮?” 徐知微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登时欢欣起来,大抵还想着什么陪她一辈子之类的胡话,还指望我陪着她走四方哩。我用来敷衍她的话实在太多,对此丝毫不放在心上。 因为画作得实在是好,我心中高兴,徐知微提出来要送我回去,我也不曾拒绝。 却见我屋的房门大开着,我明明记得自己曾将它亲手关好。又看娘亲正站在门口,焦急地东张西望。 看见我们,她急急忙忙地唤了一声:“子衿,你快过来!” 随后她对着徐知微,格外尴尬地笑了笑。用餐的堂屋里面,分明传来几人交谈的声音。其中一个是我的父亲,额外有陌生的一男一女。 我皱起眉毛,心底已经有了计较,这一天终究来了。便偏眼看了看徐知微,说:“知微,我就先进去了。” 我的头是昏的,一阵血嗡嗡往上乱跳。徐知微也没说话,她似乎在一瞬间知晓了什么,默默地看着我和娘亲。 娘朝她抱歉地笑了笑,领着我进去。果然,堂屋里坐着我爹,和本地出了名的媒婆,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老胖男人。三道目光同时投射向我,好似要将我分而食之。 男人应当是秦淮河畔的富商,他的口中镶嵌着金牙,拇指上一颗玉扳指。 他的眼睛往我身上瞥,大约是我低垂着头,撑着身体的缘故。他先是看我拄拐的手,视线僵了僵,随后视线才落在我的脸上。 夜色昏暗,当我彻底步入堂屋,他才能看清楚我的脸。登时男人的嘴角大大地咧开了,怎么也合不上,大抵他前世是一只青蛙。 自那以后,他那粘腻恶心的目光,再也没有从我的脸上离开来过。 我垂下头,小声说:“爹。” 父亲搓了搓手,朝我走过来,扶住我拄拐的手。他一向对我漠不关心,此刻却显得格外异常的热切和熟络:“子衿来了,快来坐,快来坐啊。” 我不作声,木然地拄着拐往座椅上挪,左拐绊右拐险些要摔跤,然而父亲还托着我,到底是安安稳稳地坐在了餐凳上。 娘亦步亦趋地走进来,站在我的身后,呵呵地打着圆场:“这孩子文静,平时都呆在屋子里,没见过这么多客人。” 媒婆也笑道:“不要紧的,女人太热情,反而不够老实本分。” 就见那富商伸出一双粗糙肥大的手,朝我递过筷子。我不肯接,娘在暗地里掐我的背,手劲很大,准掐青了。 我哽着声,眼角垂泪,只好伸出手,捏住筷子尖,迅速地接过去。只听见男人意味深长的哼笑,眼角绽开褶子。 他实在是老,大约有五六十岁,又丑得出奇,像一块活生生的棺材。这莫非就是我余生三四十年的归宿么? 媒婆问我姓名,我不应。问我年岁,我亦不应。 然而气氛依旧很是愉快,四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的,仿佛早已认识多年,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只有我的后背挨了一下又一下,实在很痛。我憋住眼泪,不得不答了一句,桌上更加热闹起来。 今儿餐桌上难得有鱼,几个人一人一筷子,把它戳得七零八落。白色的鱼肉被夹进嘴里,碾成了泥。我一动不动。 只看着爹和娘把肉抿进嘴里,唇边绽开了笑。他们的嘴角泛着油光,一种富裕的气息。 我心不在焉,格外不安地想,现在该怎么办?《 》 5、姻缘劫(五) 用完食不知味的一餐饭,送走了客人,已是天色大黑。 爹和娘一并问我:“你瞧他怎么样?” 我一下子落下泪来,心中的委屈怎么也止不住:“又老又丑,还是二婚,你们怎么肯把我嫁给这样的男人?” 我爹放下筷子,严肃道:“你这孩子懂什么,年纪大的才会疼人。” 我喉头哽咽:“疼人,怎样子疼?像你那样嘛!” 我望向娘亲,都说女人最能懂得女人,她这些年的不幸我都看在眼里:“娘,这些事情你最晓得!我今年才十六,不过十二三年,就要生生的守活寡。倘若他兄弟来争,我身上一分钱也落不得。若是再回来,你们还肯养我么!” 娘亲情绪复杂地望了我一眼,神色间有些动容:“你不要把事情想的这么坏,生了孩子就好了,倘若是男孩,哪有把家产给外人的道理?” 我偏过头去,侧眼望向门扉。徐知微应当早离开了,否则又要在她面前出丑。倘若当真这样,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母亲又劝:“我看那男人身体还硬朗,又是儒商,饶是生的女儿,家里头也不会失去分寸,定不会将事情做得那么绝。” 父亲也跟着说:“如今不比前朝,工厂里头到处裁人,读书才有出息。你弟弟要入学堂,家里钱财正短,你要懂事。日后他出人头地,也好帮衬家里。” 我是长女,到底独享过一阵父母的关心宠爱,因而多了几分幻想。如今被现实击碎,只觉心痛如刀绞。 家里,这家还有我的位置么?我心下冷笑,说出口的话却泣不成声:“娘,爹,为了钱,你们就要把我给生卖了?” 娘幽幽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又不是男娃娃,我们总不能养你一辈子。你又是这样的身子,哪能相看得了那么许多。” 我眼神晦暗,到底是底气不足。扁着嘴,嗫嚅半晌,才闷闷道:“我不嫁他。” 娘张了张嘴,还要再劝。我爹忽地沉了脸,伸手甩了我一个耳光:“给脸不要脸的骚货,嫁不嫁哪由得你,还在这里拿乔!” 我怔怔地抬头,看向我爹。脸庞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耳朵嗡嗡作响。不如我内心翻涌,好似死了一遭。 只听见爹说:“在肖家,我是你的主,日后嫁了人,夫家就是你的主,哪有妇人说话的余地。” 这一掌仿佛一阵霹雳,一下子震醒了我。我好似这会儿才晓得,因为我是女儿,所以我生来就是奴隶。我将要重走我母亲的路,无数女人的来时路。任他们打我,奸我,杀我! 我错了,我根本不该哭的。说到底,他们根本就不会怜悯我。我爹不会,我娘更不会,他们是同一双手的左右两只,要吃我的血,饮我的肉,将我往火坑上推。 我心中千回百转,紧抿的嘴唇忽然松懈:“明白了,容我再好好想想。只有这一家么?不若我再看看。” 见我松口,娘亲的面色也松快许多:“自然是有的,媒人拿了小簿子来,等明儿晴早,不费蜡烛,我再与你看看。” 随后她又垂下头来,凑近我的脸颊:“让我瞧瞧,打坏了没有?” 我一动不动,默默地任着她瞧。 母亲端详了我一番,展颜笑道:“我们子衿生得实在是好,随便嫁人倒也可惜,娘为你再相看相看。” 我艰难地扯扯嘴角,心底疼得似要滴血。 爹也好似一下子变回了慈父: “有什么想吃的没有,明天我去街上,给你买蜜汁藕来。” 我实在恨他得紧,嘴上却也跟着甜蜜蜜,为自己搏些出路:“多谢爹爹,女儿不要蜜汁藕,只要些脂粉来,叫我装扮得当,寻个好人家。” 此后娘扶着我回屋,将开门时,忽听见稀碎响动。房门敞开,我凝神往外瞧,夜色漆黑,大院里并不点灯,偏有浅色身影一闪而过。 我疑心是徐知微,又觉秋深露重,她应当早回去了。否则留在这里做甚,吹着冷风,盯着门板和里头的热闹发呆么? 送走了娘,我并未宽衣,只是默默地躺在床上,在一片黑暗中左思右想。 无论如何,这件事必须让徐知微知道。我自然怨她害我如此下场,只能自降身份去嫁那老弱鳏寡,却又期望她能有些功用,能替我摆脱现状。 倘若真嫁给一个老鳏夫,还不若赖着徐知微,与她过一辈子哩。 徐知微脾气好,对我又多有忍让,我这身坏脾气,她能受得,别人定然是受不得的。而这些,都是她应该受的。 我越想越觉得,徐知微要是个男人就好了。按照她的一言一行,若是个男人,显然是一个早就为我神魂颠倒的男人。都不用多多笼络,就对我不离不弃,宁愿将所有家资都交与我。 她生得漂亮,长成男人也断然是英俊的,眉眼情致全都合我心意。而且她定是一个好男人,与她成亲,就算没有钱,她也要处处紧着我,不让我过苦日子,何况她还是个有能力的读书人。 我越想越心有不甘,偏偏徐知微是个女人,她不会爱我,也不可能为我肝脑涂地。 要是赖着徐知微,我就得害怕徐知微嫌我花她的钱,不要我了。 我越想越恨,明明是她害惨了我,却又说要背负着我的一辈子。光说话有什么用,还不是生作一个女人,不能娶我。 思来想去,我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不幸,还不是都要怪徐知微! 请原谅我,那时候的我,哪里能想到,一个残疾女人可以不靠别人活着?更不敢进一步去想,女人和女人之间,居然也能发生恋爱。 这种事情,在当时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是要浸猪笼的。 我靠在床板上,翻来覆去把徐知微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我忽然听见沿街的窗棂响动,好似有人在敲击。 徐知微又来做什么?我正愁没人出气呢。这个该死的徐知微,她可把我给害惨了! 我点上烛火,气势汹汹地掀开窗板:“都怪你!你……” 我的话语说到一半,截断在口中。眼前的人并不是徐知微,而是白天那个男同学。 我顿时感觉倒了胃口,仿佛想吃的毛栗子没能吃上,倒让期待落了空。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很想见她。 那男人看起来有些羞赧忸怩,极轻巧地说了一声:“你好。” 我兴致缺缺:“徐知微不住这里,你找错了。”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你真漂亮……”他的神色有些发痴,很快醒转,“啊,对不起,我叫林天泽,你叫什么名字?” 尽管夜色昏暗,我依旧能看见他烧红的耳朵,这让我嗅到了一丝暧昧的苗头。 可是我不想理他。我心底已经暗自为他贴上了标签,这是徐知微不要的男人。 之前我还觉得他蛮帅的,再看却只是只瘦猴。徐知微不喜欢他,光是这点,就让他的魅力大打折扣了。徐知微不要的男人,我怎么会拾起来呢? “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我懒洋洋地说。 “知微说,她四处寻教材,是为了一位很有绘画天赋朋友。料想就是你吧,我能看看你的画么?”说这话时,男人极为局促,一张脸臊成了猪肝色。 我皱起眉头,心头大为光火。“知微”这两个字,也是他能叫的?从小到大,徐知微只能与我最好,和我最亲近,他算老五老六? 我冷冷回道:“知微不许我给别人看画,尤其是陌生人。”说完就要放下窗板,回屋里去。 那男人一手托着窗板,拦住我,又叫嚷起来:“不看也不打紧,我们在校外举办活动,来的都是会画画的同学,热闹极了,你要不要一起参与?” 这话倒是点醒了我,叫我心思活络起来。像这种社团活动,岂不是能见着很多学生? 像这种教会学校,学画画的学生里头,自然是学西洋画的最多。西洋画耗材极贵,这些人家中如何富裕自不用说。 那《孤女飘零记》故事,徐知微也给我读过。珍·爱尔能嫁富家少爷,我自然也嫁得。 我既有美貌,又有心计,婚姻自然也是我迈步向前的工具。嫁个英俊有文化的学生,无论如何,总比那丑鳏夫好。 于是我笑起来,朝他勾了勾手指,随便说了些好话哄他。 谈话的内容自然是转头便忘,只记得约了到文德桥去,与社团几人一同作画。 目的一达成,我便不着痕迹地赶他走。好容易哄走了人,不一会儿,徐知微便叩响了我屋房门。 “子衿,你睡了么?”徐知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夜色浓黑,一向清冷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晦暗。 我莫名有些紧张,一时间不敢答应。我倒是想装睡,奈何还没吹熄蜡烛,莹莹烛火在窄柜上摇曳,不打自招。 婚嫁的事,我还有求于她,更不能闭门谢客。只好慢腾腾起身,解开门栓。 徐知微站在门口,视线越过我看向窗棂,又收回来,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一番,犹豫道:“你……” 我打断她:“徐知微,我娘要把我许配给鳏夫了。” 徐知微登时泄气,垂下眼睑,静默在原地。 我可不想随她一起在门口傻站着,她能站住,我可是撑不住的。便用手拉了拉她的衣袖,要她进来商谈。却发现她长衫透着寒气,一阵冰凉。 我便晓得她看见我与那男同学说话了,却不知道她又听见多少。我顿时有些心焦,她会不会耻笑我眼光低贱,居然愿意搭理那种货色? 倘若果真如此,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好在徐知微的关注点并不在此,只是怔怔地随我坐下。这时我才发现她紧握着双拳,力气大到指节泛白。 她说:“嫁人的事情你不必担心,你且拖延几日,相信我,一定会还你自由。” 紧接着她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绽放出一个甜腻冰凉的笑:“再不济,我会为你寻一个好人家。” 我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这自然是最好的咯,不知道徐知微怎么想的,竟一脸的不情愿。 她不会还惦记着要与我一同自梳吧?我可没有第二个二八年华跟她耗,到时候成了老姑娘了,看谁还敢要我。 “子衿。”徐知微犹觉不够,伸手插进我的指缝,霸道地与我十指相扣。她的力气变得很大,恨不得要将我的骨节箍碎。 我下意识挣了挣,手上的力道也随之放轻,只是沿着指缝紧密相接,牢牢占据每一寸肌肤。 她垂下头,近乎偏执地注视着我的双眼,说:“你不要着急,且等我一等,好不好?” 我的身体下意识躲闪,有些不自在地侧头。她说的还是我的婚事吗?我竟有些听不懂。 见我不应,徐知微忽地用左手掐住我的下颔,右手则将我的手掌连带一起往前拉,把我牢牢锁住。 突然的动作急促而又暴烈,一贯的温柔从她脸上消失了,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随后她倾身靠近,语气沉郁:“别不信我,你知不知道,我想,我多想……” 带着寒气的呼吸侵入我的面庞,只留下透骨寒意。她的指尖摩挲过我的下颔,迁移到唇角。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一切到这里像是划上了逗号,徐知微忽然顿住,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仿佛在她与我对视的短暂的一眼里,蕴含着千万讯息。 可是我什么也没瞧见,只看见了她眉宇间酝酿着的风暴。一个与平日行径大相径庭的、神色癫狂的徐知微。 我的身体下意识向后退,却只是投怀送抱,让自己更加陷进她的怀抱里,让自己画地为牢。 我抑制住想要扑打她的冲动,催促道:“你想要做什么?” 下巴上的桎梏忽地松懈了,她轻微地嗫嚅了一下,垂下头去,一言不发。好似她正在被什么东西给深深地折磨着,身体向相反的两极拉扯,连灵魂都在受苦。 这本应是我喜闻乐见的场景,可是我发觉自己并不是很快意。 于是我转移话题道:“明天我要到文德桥去作画,同你的同学一起,你陪我么?”《 》 6、姻缘劫(六) “你不是不喜欢出门吗?”徐知微急迫地问,笑容苍白。 我见她终于恢复正常,顿时心生厌烦。她真是那画纸上难以撕下的胶带,固执地彰显着一身多余的油彩。 都这时候了,还提那老黄历做什么,存心要看我笑话不是?若不是她害我落下残疾,我哪会这般恬不知耻地上赶着去找男人。 我气急败坏地瞪了她一眼:“那是以前!我喜不喜欢出门,跟你有什么相干?” 徐知微瞬间红了眼眶,一双眸子水光盈盈:“子衿,我是在担心你,你不是受不了外人……” 见她这么说,我的态度也跟着软和下来。我当然也有担心,那么多人提着眼睛打量我的残腿,还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哩。 就算他们什么都不说,照样要用那双怜悯的眼睛注视着我。可我又没办法,非得走过这么一遭。 我在床上坐下,以一个相当狼狈的姿态稳住身形,随后正色道:“徐知微,你得跟着我一起去。有你在,我就不那么讨厌出门了” 这是实话,只要徐知微在我身边,我总能获得一种莫名的力量。 大抵是因为那些最困难的时日,都是她与我一起度过的缘故。尤其是早年间卧病在床,连翻身倒尿桶的事情,都是小小的徐知微做的。 那时她也不过是个娃娃,不知从哪儿生出的耐心和力气。 想到这儿,我的心中泛起一阵柔软的痛楚。其实说来,我最狼狈不堪的样子,她也是见过的。只不过现在要更下贱,要觍着脸拿她做跳板,去找下家罢了。 秋风透过敞开的门缝吹进来,实在是有些寒冷,叫我虚弱的身体跟着发抖。我捂住嘴角,干咳了两声,垂下头去。 徐知微仍愣在原地,这时才慌忙醒转,关上房门走进屋内,缓缓地来到了我身边。 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语气中带着平静的悲哀:“知微,你说,我长得好不好看?” “好看。”徐知微盯着我的眼睛,愣生生地答道。 “不要敷衍我,你再瞧瞧。”我挑了挑眼睛,嗔道。随后用纤长手指抬起自己的下巴,像随意托住一件瓷器。 她漆黑的瞳仁人中倒映着我的脸,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显露出几分雅致风韵。 骨相倒是不差,这叫我有些欣慰。 “好看的,子衿,好看的。”她伸出手来,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滑过我的脸颊,顺着下颌线滑动,仿佛在细细赏玩一块玉。 后来她纠正我,她是在守护一把名贵的匕首,一块冷艳的墨。 她俯下身,神色专注地瞧着我,带着几许痴意,几分憎恨:“有时候我真的会恨,你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我不作声,默默地看着她。一根挂在心上的琴弦忽然绷紧,她再一次凑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细小绒毛。 很快,在她轻微的叹气声中,我再一次被春天的气息给包裹了。 我坐她站,要拥抱是极不方便的。但徐知微仍然自上而下,以一种极别扭的姿势拥住我,埋在我的肩上。 她的身体颤抖着,好像在哭,可是我衣服那一角始终是干的。我意识到她只是在发抖,因为某种隐秘的痛楚。 我伸出手,触碰上她的肩膀,想要出声呵止她,也想一把将她推开。她把我害得那样惨,我不该怜悯她的。可是最终我什么都没有做。 在她身体颤抖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声里,我感受到了鬼魅的气息,我想我完全是被操控了。 不知为何,我伸出手去,轻轻地抱住了她。 这个害我沦落至此的魁首,我的苦难,我的仇敌,我的知微。 我的心脏一阵刺痛,感受到一种出离的愤怒。我怎么可以心软,怎么可以背叛自己。 徐知微是不值得原谅的,如果我原谅了她,那么我现在所遭遇的一切算什么? 可是我仍然拥抱着她,我的身体已经完全不由自己做主,这个惑乱我的妖女。我听见自己说:“明天你与我去,好不好?” 徐知微依旧埋在我的肩头,委委屈屈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压抑沉闷的“好。” 我下意识将拥抱她的手臂又收紧了:“怕什么,从小到大,我不都是与你最好?” 徐知微不说话了,只是小孩子撒娇似的,用头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她个子高,这么一直弯腰抱我,也不嫌腰疼。 可是她真的好香,永远伴随着那阵,自童年时分就生长在我鼻尖的草木生香气。 我下意识侧头,看向她因为痛苦而湿润的眼眸,以及潮红的眼尾。我的呼吸凝滞片刻,喉咙有些干涩。 我推推她:“好了,快回去吧。不要傻愣在这,想想办法,你不是会让我嫁给老鳏夫的吧?” 徐知微这才起身,好似一下子重拾动力:“不会的,子衿。倘若真叫你嫁给那种人,我宁愿去死。你且信我,我绝不会让你因为迫不得已,嫁给任何人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那双潋滟的眼眸里依然带着淡淡的悲伤。 我觉得她绝对有病,而且病得不轻,简直快活成一个伤春悲秋的忧郁少女了。 第二日自然是去了文德桥。在繁华富饶、人声鼎沸的金陵坊市之外,穷人也有穷人的好去处。 只见一条长而笔直的木制桥面,横跨在秦淮河上,不动如山。身下是碧绿的水波荡漾,对着画舫游人迎来送往。 桥上的月台处,正站着九名学生,男男女女都有,服装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看起来很贵。 我弯了弯唇角,示意徐知微不用再扶,拄着拐走过去打招呼:“你们好。” 看见我,几个人神态各异,尽管经过掩饰,依旧流露出几分惋惜的神色。 昨晚来找我的那个男学生倒是很自然,相当殷勤地迎上来:“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子衿。” 说完他就要来扶我,我连忙拒绝,只是抬头挺胸,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体面。然而这种体面就像我褪色的衣领,显得格外苍白。 我忽然在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卑贱,我与他们,本就是云泥之别。 徐知微抿着嘴唇,一语不发,手却又默默地把我给托住了。她的指腹无意识握紧我的腕骨,箍得我生疼,却叫我很有力气。 一个烫着卷发、打扮时髦,有着上海口音的女生笑将起来,说:“这么远的路,辛苦伐?” 她笑得很真诚,叫我好受了些,便摇摇头回答:“不碍事,能够跟着大家一起学习画画,有这样的机会,我很珍惜。” 旁边一男的笑嘻嘻打断她,相当亲昵地捉住她的手:“知道人家辛苦,还要站着说话,不赶紧找个地方坐下?” 后来我们找地方坐下,才知道女生叫作唐雅秋,男的叫作罗家明,后来成为了她的男朋友。而且雅秋与我一样,学得都是国画。 一行人对我很是好奇,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又是问纤夫怎样拉船,又是问我们怎样捉小鱼小虾的。 我家境贫寒,说这些事时脸上无光,羞愤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又想到还要在他们之中择个良婿,才强忍着回应。只觉每一句话都是在消磨着我的自尊心,把我的尊严一刀刀剐成碎片。 然而有徐知微陪着,到底是好受很多。她与我同住一个大院,要羞惭也是一块羞惭。 却瞥见徐知微已经默默走向一边,一个高瘦青年跟着离了席,和她攀谈起来。几句话间,他们已经聊得有来有回的,很快徐知微脸上就带了笑,似乎被哄得很开心。 这个狐媚子又开始钓男人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知羞! 我心底恨恨,也顾不得那股羞赧,故意挽起雅秋的手,做出亲密的模样:“光顾着聊我了,还不知你们是什么情况?” “我呀……”雅秋腼腆地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家里头是卖洋火的。具体怎么运作我不晓得,只知道一味地四处去玩。” “去玩,你们都到哪儿去玩?”我问。 这下我真有些喜欢她了,她是典型的上海人,说话嗲里嗲气的,又爱撒娇,很有小家碧玉的风范。而且她长得不若我好看,性格也平庸不扎眼,对我来说没有威胁。 “她能到哪里去玩?还不就是电影院,百乐门。”罗家明笑嘻嘻地插话道。 我真讨厌他,这人长着一双葵花籽般的眼睛,一脸的蠢笨相。他显然对雅秋有好感,却偏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 不过我又有些艳羡,电影院,歌舞厅,这都是一些跟仙境一样的地方啊,听起来新潮又摩登,我可只打门口见过。仅仅是这样,那斑斓的光影,美妙的音乐就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上。 什么时候我也能到里面去看一看呢? 越是想我越觉得自卑,垂下头看自己被洗得泛白的衣裤、打着补丁的鞋面。我怎么敢出来的!着实是丢人现眼。 在这么多人中,唯独徐知微与我是一种人,而她又是个厚脸皮,对这一切满不在乎。 我感觉自己很孤独,然而笑容是清浅的,我大声对着角落喊道:“知微,别在那里打情骂俏了,快过来一起聊天。” 徐知微循声望向我们,视线落在我与雅秋相挽的手上。她瞳孔瑟缩,停顿了三五秒钟才道:“就来了!” 看见她这样的反应,我心底很是得意。我这么聪明,想和谁好就可以和谁好。无论徐知微怎样自视甚高,对我来说,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 而徐知微就不一样了,她在乎我还来不及呢。 只见徐知微匆匆跑了过来,朝我们大家微笑。那个男人也缓步而至。他生得剑眉星目,脸上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儒雅斯文。 按理说,他已经是这群人里头最英俊的了,但是我无法生发恋爱的念头,大抵是我和这个男人八字不合吧。 我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他们聊着闲篇,一面在心底默默盘算。经过刚才的聊天,我已经晓得,最适合我的男人就是林天泽,那个猥亵徐知微不成的男人。 他父亲是徽商,不算特别有本事,一直在吃家里的老本。而他又是一个急色没理智、好拿捏的蠢货,而且很有恋爱至上的念头。 作为家中独子,我哄着他闹一闹,未必不能登堂入室。 可是我的视线却下意识越过林天泽,落在徐知微的身上。我不由得笑容满面:“知微,这是你的哪位朋友,怎么不与我介绍一下?” 说完我才意识到,我脸上的笑是僵的,显得格外假。《 》 7、姻缘劫(七) “我叫薛追,追逐的追。”那人淡淡地笑了。 我不理会,仍然是固执地看着徐知微。徐知微推了推我的手,示意我答话。 我这才绽开笑颜,缓慢地点点头:“你好,我叫肖子衿,青青子衿的子衿。” 薛追扬起眉毛,顺延着读下去,“‘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好名字啊。” 我冷漠地点了点头:“多谢。”转头又去问徐知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这么开心,都流连忘返了。” 徐知微摇摇头,笑道:“没什么,不当紧的,都是学校里的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我挽着雅秋的手提起来,放到旁边的宣纸上:“你瞧,雅秋也是学工笔的,你们应当好好交流交流。” 徐知微这话,就将我她和给隔开了。学校里的事,她在学校里,我在学校外,我们之间横跨着一个巨大的鸿沟。 她是知性有文化的,我是愚昧无知的。我知道他们是怎么看我的,乡村野妇,只能在床上和厨房里费工夫。 不,像我这样的瘫子,恐怕还不能在厨房里做什么,只能吹枕边风,床上搬弄心计。 我心里烦躁起来,将徐知微的手甩在一边,甜蜜蜜地对雅秋说:“雅秋,让我瞧瞧你是怎样画画的,好不好?平日里我都是自学,还未见过旁人正经作画呢。” 徐知微不晓得在想什么,只是盯着自己被甩开的手,一言不发。 雅秋腼腆地笑了笑:“哎呀,我贪玩,作画还不怎么样好嘞。画得顶好的要属我们社长,就是薛追,你要不要问问他?” 我垂下头,拽拽她的衣袖,掀起眼睑来看她,软声道:“不打紧,不打紧。我一堂正经课都没听过,你就教教我嘛。” 这时徐知微和薛追的视线一道投射过来,落在我的身上。 我扬起眉毛,扭头看向徐知微:“一直瞧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徐知微不作声了,用贝齿咬住下唇,好似我又欺负了她。 倒是薛追呵呵答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美人儿眼稍微吊,分外勾人。’她大抵是被你给美到了。” 这句话极大的满足了我的自尊心,叫我下意识卖弄起来。我转了转凤眸,微微嘟起嘴角,有些俏皮地问:“我长得美么?” “美,美极了。”林天泽和几个男同学一起起哄。 我偏了偏头,有些得意地看向站立在一旁的徐知微,继续问道:“那她呢?她美么?” 薛追微微一笑,答道:“也美,你们俩站在一块,就像是大乔小乔,一对碧人。一个温润如玉,一个艳压群芳。” “哦——”这话一说完,学生们意味深长地喊着,纷纷喧闹起来。 我弯弯嘴角,笑容得意。他这话说的实在是好,表面上是夸赞徐知微,实则暗暗捧了我一道。艳压群芳,可不就是最美的吗? 徐知微能读书认字又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没男人要。女人读书有什么用,最终还不是要找个男人作附庸。 像她这样的人,不过是白费了好韶华,亲手断送自己的一生。清铃卖身来供养她读书,实在是不值当。 我承认我当时这样说,有嫉妒的成分在里面。但是也不止如此,在当时,女子独自走进工厂、走进学堂才多少年,如何能不被看轻? 所以像我这样的传统女人,仍然秉持着这样的态度,只想日后相夫教子了事。 徐知微那样大言不惭要自梳的,才是出头鸟,要被枪杆子打的。往后她要走的,必然是一条更艰难,更为千夫所指的道路。 徐知微对这些话没做理会,仿佛处于话题中心的人不是她一般,只是默默地为我铺好画纸。 雅秋瞧着她弄,伸出手摸了摸,惊讶地大叫:“天呐!子衿,这么差的纸,你要如何作画?” 我真恨她大惊小怪,她这么一叫,所有人都看向我了。我的脸上一阵青白交加,恨不得立刻钻到地下里去。 好在徐知微也跟着僵在原地,面色难看,仿佛与我一样羞惭,这让我欣慰不少。 雅秋很快奔向自己的画具,一股脑全部取出来给我:“这是安徽产的宣纸,你试一试,保准好用。这些东西我送你了,反正今天我也不想画画。” “这不好吧?”我下意识推辞,生怕被她轻贱了去。 “这有什么?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像家里常备的苏打水,谁需要用,开一瓶就是了。” 我自然没喝过什么苏打水,但是能理解她的意思。我暗自咽了一口唾沫,看向眼前的那份画具。 徽宣,湖笔,玉制的笔架,这些都是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其中甚至还有金箔和朱砂!相传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也是用这些昂贵的矿物颜料绘制而成的。 倘若能拥有它们,我是否也能画出那般伟大的画作?不,不用那么厉害,只要能取十分之一,沾些许微弱的灵气,让我立刻去死我也愿意! 我伸出手,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我不是早就想要一支能够正常蘸墨的毛笔么?我不是早就想要让画作上多些颜色么? 可是我只是把画具拾起来,还给雅秋,缓慢地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有。” 我一边说话,一边后悔,恨得简直想把自己的脸给撕烂。这都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白送给我,我却不要,就为了那廉价而无用的自尊心!这该死的穷酸相! 可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无法收回。只能眼睁睁看着雅秋颇为遗憾地应了一声,将画具收回去。 那一刻,我真恨不得立刻扇自己一巴掌。 所幸这时,薛追笑着说了一个闲话,是学校里老师的八卦,将话题转向学校,缓解了我的窘迫。 我便也放下画笔,艰难扯出淡然的笑,默默隐在人群之中。听着他们说话,我才知道他是财政部长的儿子,家境优渥,在社团里很得人心。 这人太聪明,我不可能把他当做目标,也就不想攀扯。但是一想到他和徐知微那样熟络,反而让我感到很担心。 我实在不想让徐知微好过,何况让她与这样的男人恋爱。可是我又管不了别人,只能一味地欺负徐知微。 好在之后徐知微也没有再和薛追说话,只是安安稳稳地待在我身边,为我研墨。 我展开宣纸,身子依靠着墙根,分外艰难地作起画来。因为身体缘故,我很早就学会了如何使用画架,这点倒是显得相当摩登,不会露怯。 不过要我说,我现在这哪里能算作画,只不过是摆个样子罢了。这幅画并不打紧,只是我用来交际的工具。我唯一真正在画的,还是那幅秋瑾像。 虽然画作未成,我却在心底勾勒了无数遍,而且默默拟好了名字。依然是复苏的苏。我们的汉字实在是美,“甦”,一更一生,意为经历改变重获新生。 当时见秋瑾像,我只道是寻常,随后却被她给魂牵梦萦了。布满裂痕的秋瑾像能重拾美丽,那我呢?我能否通过手中画笔,重新走上另一条道路? 我不打算在这幅画上多费功夫,随意落下几笔以后,便偏过头去,看雅秋是如何作画的。 我知道徐知微一直在默默瞧我,可是我心里有气,不想理她,只是刻意对雅秋亲近起来。 雅秋志不在绘画,只是将作画当作交际的工具,因而画得相当随意,也相当快。 一条条微曲的直线落在宣纸上,渐渐铺成宽阔的桥面。这时我注意到她把栏杆画得尤其好,祥云瑞兽跃然纸面,仿佛她用得不是毛笔,而是一柄刻刀。 我问她这是如何做到的,雅秋告诉我说:“这是铁线描。” “这不是画衣服的技法么?我从书上看到的。”我有些讶异。 “那都是什么年代的思维了,早就由海派的改良了,如今用来画物件,能让物件画得更好。”雅秋捂住嘴笑了起来,又问我看的是什么书。 我支支吾吾半天,实在是没脸回答。那是徐知微从旧书店里头搜罗来的,多年前的老物件,一角还被蠹虫啃碎了。 我们身上实在没有余钱,大头的开销都在生活上,能用熟宣已经是一种奢侈,何况买书看呢。 再说了,书上的内容都是些死物,倘若真要学画画,还是得真材实料,由教习先生一步步指点。光那本书上的许多轻重笔法,我都不能一一达成。 这时候徐知微温声问她:“不知道你们看得都是些什么课本,能否借我瞧瞧?” 我知道她是为我借的,顿时心里有些紧张,还有些难为情。 雅秋倒是很爽快:“行呀,不过我不借你,我全都送与你。” 她一面说着,一面扭头去看罗家明,脸蛋上浮起可爱的红晕:“你们可别说是我送的,就当我一时间全弄丢了,好不好?” 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发笑,她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那我就不客气了,对了,你画得可真好。”徐知微轻声道。 我又感觉到了微妙的不高兴,明明是我要她陪我出来的,结果这一天里我生的气,比这个月来都多。她怎么都不先夸夸我! “哎呀,我这画不算好,其实我平素最爱画人像,尤其是各式各样的帅哥和美女!”雅秋的眼睛忽然亮了,她一把握住徐知微的双手,问:“哎,知微,你要不要做我的模特啊?” 我瞪着她们相握的手,恨都要恨死了! 徐知微笑容温和,举起右手理了理整洁的衣领:“我也想啊,只是我太忙了,又接了不少稿子要写。” “啊,差点忘了,我们知微是一个大才女呢。”雅秋笑将起来,又扭过头对我说:“那你呢,你要不要做我的模特儿!求求你啦。” “我……”我挑挑眉毛,刚要作答,又侧头去看徐知微。她那张形状姣好的菱唇微微吊起,显然是有些不高兴。 于是我笑得更欢:“当然可以啦。”《 》 8、姻缘劫(八) 一行人笑闹了一整天,到了傍晚,自然要各回家去。我作画的功夫不多,然而学得很用心。从雅秋口中听到了许多新技巧,全都一一记下。 徐知微扶着我,与一行人道别。尽管她笑得从容,旁人看不出来。但是我与她相处了那么久,对她那些细微的神色都了如指掌,自然晓得她其实并不欢欣。 我在心底冷哼一声,徐知微气了我那么多次,这倒是她应得的。 等渐渐远离了她的同学们,徐知微小声问我:“子衿,你什么时候能为我作画呀?” 她这话问的太突兀太直白,一点铺垫也无,太不像往常的风格。我怔了怔,随后才敷衍她:“再晚些时候吧,我刚取得了新教材,一定要好好瞧瞧。到时候技艺精进了,画你才会好看。” 徐知微垂下眼睑,停顿了大约两三秒钟,慢慢道:“不怕的,我又不是什么海报上的明星,画丑了也不打紧。” 我一点也不想让她落入我的画中,那是我心底的净土,唯一一块神圣不可侵犯之处。 我已经这样了,倘若真将她画进去,那就连我的画作都被玷污了。 我的声音变得阴沉:“那怎么行,你如此漂亮,我要是给你画丑了,心里定要难过不住。” 徐知微摇摇头,还在坚持:“不打紧的,只要你能准我入你的画,我就很高兴了。更何况,那秋瑾像如此漂亮,你不也照旧画了么?” “哪能一样,”我转了转眼睛,停下来,用潋滟的眼眸盯住她,定定地说,“知微,你值得最好的。” 我知道她很喜欢听这样的话。果然,刚一说完,她的脸就绯红了,像一只落入思春期的兔子,眼中闪动着稚嫩的潮热。 “子衿,你当真是这样想的么?”徐知微小心翼翼地问我,话语中饱含期待。 她的眼睛实在是美,只是随意一眼,便像秋风揽住了金陵水。 我本来就是随嘴哄她,这时也跟着格外甜蜜蜜:“当然,等我画好了秋瑾像,就来画你。你知道我给那幅画取了什么名字么?” “什么名字?”徐知微睁大眼睛,眼神灵动如一只小鹿。 “‘甦’,复苏的苏。”这个字对我们来说具有特殊含义,我晓得她会怎样高兴,反而脸颊发热,微微有些不自在。 我偏过头去,望向热闹的坊市。有货郎挑着担子,大声地叫卖;有老头转着铁炉,呈上流汁的烤红薯;有扎小辫的丫头,舞着拨浪鼓跑过。 这一切的欣欣向荣,都定格在我的眼前,成为我记忆中南京的模样,仿佛一阵遥远的绮梦。 这就是生命力的复苏,希望的复苏…… 不知怎的,我竟然说出了声。随后是徐知微温润的嗓音,延续下去,好似玛瑙相击:“女性力量的复苏。” 我转回身来,困惑地回望着她。徐知微眉眼如画,笑容清浅,也成为了这绮梦的一部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忽然提到这句话,反问她:“女人也有力量吗?” 自古以来,男阳女阴,女人一直是柔弱美丽的象征。 我继续问:“女人的力量体现在哪里,是花木兰,秦良玉,还是穆桂英?是否像男人一样上阵杀敌,才算是有力量的女人?” 徐知微摇摇头,仿佛理所当然般说:“当然有不是!女人一直都有力量,有智慧,也有能力。女人的力量不在于像男人一样如何如何,而是在于做一个独自的人,能够面对世界上的任何事。” 我不知道怎么回话,她这话简直就是在说教,而且离我又很远很远。 男耕女织、女人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本分。她说的那些大道理,难道我不想遵从,便不算女人了么? 要是有的女人,比如我,就爱靠着别人生活呢。自己出去工作,抛头露面地挨人白眼,那才叫辛苦。 这时候为了辩驳她,我又不再重复那套女人结婚会被欺压的理论了。大抵是我私心觉得,婚姻永远比友情牢靠的缘故。 想到这里,我再一次希望徐知微是一个男人,倘若她是一个男人,不打我也不骂我,我一定会爱上她的。 见我不说话,徐知微也不再重复,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我,仿佛理所当然地认为我能够理解她。 想到这些年来她称赞我的话,在她心底,我大约总是那般一往无前、无所不能吧。 我不想说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勇敢,只好故作累了,指了指面前的亭子表示要歇息。 等到了亭中坐下,徐知微指指正对面的杂货店,说:“我看雅秋打扮得实在漂亮,想来是用了鸭蛋粉口脂一类的物件,你要不要?” 我自然是想要的,但是苦于没有银钱,又摇了摇头。 徐知微笑将起来,拢过我的双手放在心口:“不怕,你就说要不要就成,我们又不会买。” 我便点了点头。 “你想要什么样的?”徐知微又问。 我对此早有想法,便向她描绘起香烟广告上的摩登女郎。金发,嘟起的大红唇,性感的红色短裙,有一种肉/欲的美。 但是我不敢说,我其实不是想穿在自己身上。 徐知微温柔地笑了笑,说:“好。” 随后她在我身边坐下,一边为我揉捏因拄拐而酸胀的左手,一边又问我:“你觉得绘画社的学生们如何?” 我立刻就想到了雅秋,面上带了笑:“自然是很好的。” 却见徐知微脸色苍白,眼神晦暗:“他们的心都在玩闹上,又喜欢喧哗,我还以为你会不喜欢呢。” 我笑将道:“这还不好么?多热闹啊。” 徐知微将左手拇指压在我的掌根处,发了狠向前顶:“那你觉得薛追如何?” “那是谁?啊,你们社团的社长不是?”那滋味又酥又爽,我忍不住哼了一声:“嗯啊——他的名字与你很像。” 可不是嘛,薛追,徐知微,简直像她的又一个化名。 我倒宁愿徐知微是在和我演戏,她是那男扮女装的祝英台,等到时机成熟了,就来娶我,而我一定会嫁。 徐知微又将我的手肘向胸前靠拢,翻转我的手腕向面前推。她的手触感很软,而且指节圆润,当真是一双柔荑,然而力气很大:“那性格呢?” 一股麻意自酸胀的手筋直往上窜,又痒又疼,这时我忽然对那句女性的力量有了深刻领会。 “我哪晓得,不过我感觉——啊!轻点,”我皱起眉毛,痛呼出声,“他有点像你。” “他不像我。”徐知微缓缓道,随后收敛了手上的力道,又去揉捏我的虎口。 她的手指像带了火,揉捏的力道让我腰肢发软。我的身体向后仰,靠在身后的栏杆上,舒服地“嗯”了一声。 为了我残废的双腿,她很小就练就了一番按摩技术。如果我肯让她照顾的话,双腿肌肉本不会萎缩成如此,显露丑陋的伶仃相。 可是自从我知晓自己再无康复的可能,便不愿意她多费心。她实在是太忙,要接稿子来挣外快,又要为奖学金四处奔走。 我忽然又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恨她了,反而觉得很是倦怠。毕竟我想了想,无论我的腿是好是坏,我总是要嫁人的。要是没有徐知微做踏板,我本来也找不上什么好男人。 我残废这事说来当然怪她,可她也大可以不理我。我非要怨她不可,她也是甘之如饴。 我能因此就心甘情愿地放她走吗? 没等我想明白这个问题,徐知微的手已经自我身后绕过,捏住了我的右手。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耳后,一阵湿濡滚烫。 她可真懒,都不愿意坐到我的右边去,难道这个姿态不别扭么,这下几乎都把我给环抱住了。 不过她的身体可真软,带着一种温和好闻的气味,足以让我感到舒心。 我瞥向她用来揉捏我的双手,那双手指修长纤细,指甲修整得圆润光洁,延伸出优美的弧度,就像上好的贝母。 我握住其中一只,用指甲搔刮过她的掌心,把玩夜明珠似得摩挲一下。 她的手指骤然收缩,笑声在胸腔里震荡,与我紧密相接,仿佛是从我的脊背里发出来:“别闹了。” 我不肯停下,将她的右手拢在指间,一个十指交握的姿态。她的手指细腻光滑,傍晚的阳光尚未彻底退去,为我们的指尖镀了一层金光。 我认真道:“知微,我是真的不想放你走。” 徐知微默了默,盯住我的眼睛看了好一阵子,忽然侧过身体,将我紧紧搂住:“我也一样。” 不知怎的,我心底忽然涌动着一种莫名的冲动,想将她揉进骨血,炼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可是我做不到,因此我就更恨,我恨她独立自在,像一阵风。 我跟不上,也捉不住,这个可恨的徐知微! 这时忽然听见一阵清亮歌喉,其实这人早就在那儿了,只是现在我们才被响声惊动。 不晓得是哪家的戏班子出来摆台,红娘和张生在一处,唱折子戏: “可算得是一段风流佳话,听号令且莫要惊动了她……” 旦角的嗓音如黄莺般清亮,我却一下子黑了脸,又想到徐知微仿佛魔怔般那一声:“要砍头了。” 我刚要发作,身边的徐知微却弯弯嘴角,忍了一忍,没有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我压抑着怒气,蹙起眉毛看她:“你笑什么?” 她勾了一下嘴角,而后迅速松开,带着一种莫名的潇洒:“我笑张生,为了崔小姐躲在桌下。” “躲在桌下又如何?”我感觉她是故意的,明知道我不爱看戏,还要与我聊这些。 她自嘲般笑笑,随后甩了甩头,又问:“你可晓得李渔?” “鲤鱼?水里游的,我怎么会不晓得?”我黑了脸,实在是恼得紧。 “我是说李渔,这是一个人,他呀,写了一出话本。”徐知微说得意味深长,脸上却没有笑意。 “什么话本?”我催促她,她却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也不肯回答,大抵不是怎样令人高兴的事。 见我实在缠她缠得紧,她又说道:“我之前接了份戏曲点评的稿子,学了不少相关知识,你要不要瞧瞧?” 我才懒得学这个,懒洋洋问她:“是什么?” 却见她坐直了身子,拿雅秋递来的书本遮面,极灵动地从左边探出头来。随后她美目一转,又躲进去,自书本右边探头望去:“这是——我想见你。” 我默了默,静静地看她粉嫩光洁的面庞。 她又潜进书本后面,半遮着面,微挑一双杏眼,含嗔带怒:“这是,我想要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望着她那双脉脉的双眼,有些意动。 随后她舞着手指,自书本后面探出头来,极婉转风流地与我靠近。叫我能看清她那细长的眉,多情的眼。 我的心下颤了颤,有些恍惚地下意识问她:“这是什么?”《 》 9、姻缘劫(九) 她从鼻腔里哼出娇俏的一声笑,眼尾轻轻上挑:“这是我喜欢你。” 我哑然,直愣愣地望着她的眼睛。她微微仰着头,温润的眸子晶亮晶亮,像一场丰润的雪。 我的心脏跟着一阵砰砰乱跳。 我们的距离实在太近,甚至能感受到她温热的鼻息。连带着看清她衣领里透出来的半截脖颈,曲线优美修长。她那两根粗长的麻花辫打在我的手臂上,蹦出来几根俏皮的发丝,挠得我胳膊痒痒的。 徐知微的头发生得实在好,乌黑油亮,如同鸦羽一般。 我忽然想起来她骗我自梳的事,她的手实在不应该那样笨。又想起来那《十梳歌》,新娘子结婚时唱的,版本不一,但是梳头发的第一句,总是一梳到底,要白头偕老。至于第二句,定是要永不分离。 我猜她是故意骗我,既然我和她一同自梳,也算是一同嫁给了天地,此生再无结婚的机会,她便想代行夫君之礼。只是没想到我的发丝上结了两个结,回回都把我给弄痛了。 那么徐知微又好可怜,她什么依仗都没有,更没有人肯帮帮她。 她一个人,非要走这样艰难又斑驳的路。 我垂下头,静静地看着她那张面容娇好的脸,渐渐绽开笑容。 今天我已经让她生了很多气,不如暂且把旧事放下,就这半天,暂时不去恨她。 我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慢慢地闭上眼睛:“我也喜欢你呀。” 我们额上的发丝相接,痒酥酥的,仿佛进行了一次更加紧密的连接。 “徐知微。”我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傍晚时分的阳光穿过我的眼皮,在视野里留下淡淡的粉红色,一种浅薄而直观的温暖。 我第一次晓得人的皮肤也可以如此敏感,仅仅因为她是在笑,那阵颤抖就仿佛一阵闪电,就从她的额头流窜到我的额头,连带头皮也跟着发麻。 我想她大抵当真有某种魔力,像是西洋故事里的女巫,抑或是我们的雪妖。 她以着诡异的妖媚,领我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我睁开眼,有些羞恼地瞪着她,却发现她的眼睫毛是那样长,扑闪扑闪,击中了我的心脏。 我有些遗憾地想,她以后的爱人定然会很好命,能娶到这样的妻。不,不只是遗憾,我嫉妒他。 我小声问:“徐知微,你会一辈子自梳吗?” 说话时我的吐息吹到她的面前,她害羞似地烧红了脸颊,呈现出鲜嫩的藕粉色。但她只是眨眨眼睛,没有躲。 听见我的话,徐知微咬住下唇,力道大得下唇泛白。我看了直蹙眉毛,不知道她又发的什么疯。 既然我已经决心暂时好好待她,便说:“不想说就不用说了。” 听见我说话,她却一下子松懈下来,露出一个有些凄婉的笑:“我会的,子衿,我会的。” 我心底有些不安,稍稍后撤身体,让自己坐得端正:“你要知道,我可不会一辈子自梳的。” 徐知微又笑了,这次的笑意显得从容许多:“我知道,我会永远等你的。” 等我做什么,等我结婚,等我和离,再来做她的好闺蜜吗?我又不是溥仪和文绣,有离婚的必要。她这样的固执,简直像一个没断奶的娃娃。连我都晓得,朋友也好,父母也好,大部分人只能陪我一阵子。 除了夫妻,没有什么事情是长长久久的。而我,也只有恨她的时候,才会心甘情愿地跟她磨一辈子。 我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对面的红娘还在咿咿呀呀唱着戏,那张生眼角眉梢都带了喜,望向眼前的崔莺莺。好一对佳偶天成,喜结连理,众人称赞。 我的视线越过他们,看向更远处的脂粉铺子,一个女人独自站着,往唇上点着装扮。 她又是妆点给谁看,总不能是为了自己吧? 其实我晓得自己有多老派,思想跟前朝并无区别,只有壳子是新的,还能装装样子。 现在是中华民国了,女子也跟着入学堂了。一切都是新派的、摩登的。 可是那又如何,我爹是纤夫,我娘是洗衣妇,我又不曾去过。我只想踏踏实实找一个蜗居,让我能安稳地过一辈子。 我幽幽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分外疲惫,好想就这么睡下去,认了命,服了软,做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按部就班地嫁人,相夫教子,再安安稳稳地入了土。 我劝她:“你实在没必要如此,再如何好的闺中蜜友,日后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徐知微反问我:“你甘心吗?子衿,你天生是一只飞鸟,不该守在后宅那一亩三分地里。” 我没有回答,自由于我,实在是很缥缈了。有钱自然是好的,那电影院和百乐门,我可以一一去见过。至于旁的事情,我从未想过。 我的容貌和才情,已经足够支撑我通过贩卖爱情来跨越阶层,这难道还不够么? 现在想来,我们的过往大抵是如此。我想的总要落后她一步,却总是下意识冲上前去,挡在她和危险之间。而她从容踱步,永远在等。 见我不回应,徐知微继续说道:“你知道么,唐小姐提到你的画具和教材的时候,我很愧怍。让你用着如今这些东西,过着现在这样的生活,我很愧怍。” 她低垂着脑袋,语调悲哀:“我知道你能过上怎样的生活,以后,你用的颜料、教材,你身上穿的用的,都会是最好的。” “但是,我想请你再等等我。你要自由,我定会给你你要的自由。”说到这句话时她蹙着眉,杏眼中流露出哀求。 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严肃,好似身上背负着一座大山。我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希望她放过自己,不要再因此而受苦:“我本来就是自由的,不消你来给我。” 徐知微有些急了,语调下意识提高:“不是的,现在你还不晓得,你需要的究竟是哪样东西。子衿,你还没有开窍。” 她说的话叫我实在不能相信,而且显然是嘲讽我。我觉得她根本就是看不起我,可是这半日的我打算不恨她,而且我的心实在很累,便也不打算与她再吵:“我知道了,知微。我一定听你的,再好好想想。” 我便也当真想了想,其实,生来做女人,无论双腿完好还是残疾,这辈子也走不出宅院吧。 从小我娘与我爹一样做工,女人力气虽小,工资领的虽然少些,却也是一样竭尽全力做活。可是我爹就能到外面去,喝酒赏景谈心,娘却永远都在家里,洗洗刷刷。 每次上街,不是买菜,就是不是采买一大家子的生活用品。阿爹要烟草,阿弟要泥人,阿妹要娃娃。娘想要什么,我也不晓得。 而且啊,就好像生孩子是女人儿自个的事,养孩子也是女人儿自个的事。女人这一辈子,就像被生生折断了双腿,困在屋里。 任人打,任人骂,像一株摆放在屋里的台灯,必须要发挥自己的功用才行。 我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已经被徐知微给扔下了。 阻断我们的不是腿,而是阶级。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以后是新嫁娘,黄脸婆,老太太。而她是读书人,以后是女学生,女教师,女先生。 她的诗,她的文章,也许会流传到很久很久以后,也许那时候,连她自己也不在了。而我的故事,从出生就已经注定。 我意识到我一定要继续恨徐知微,否则我将没有继续前进的力气。我必须要恨徐知微,否则我将永远被她扔在身后。 我只能抬起头,瞥见一个渺远的倩影。而她将离我远远的,再也不会回头看我一眼。 难怪徐知微要瞧不起我! 我阴沉着脸,对徐知微说:“徐知微,你别瞧不起我!无论如何,我偏要吃好穿好,让你羡慕我一辈子!” 徐知微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凄楚地笑了:“你会的,子衿。你一定要会吃好穿好,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而且我现在就已经很羡慕你,你知道么?” 我晓得她又在哄我,不过既然她低声下气,我定要借题发挥,审问审问她下午的事:“你到底跟那薛追说了什么?聊得那么高兴!” 徐知微眨眨眼睛:“真没什么,其实就是学校里画黑板报的事情,你又不爱听。” 我盯着她的眼睛,压着嗓子,粗声粗气地问:“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比真金还真!”徐知微认真地瞧着我,严肃地说。 接着她又问我:“你喜欢薛追吗?我听说好多女生都喜欢他。” 尽管她极力装出不经意的样子,右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力气大到指节泛白。 我真怕这个狐媚子发了春,也跟着喜欢他,一时间警铃大作:“你喜欢他?” 徐知微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我不知道……” 我怀疑她是在探我口风,然而我实在想知道结果,只好直愣愣地咬了钩:“什么叫不知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里有人不知道的!” 徐知微反问我:“你呢,你喜欢薛追吗?你不是说他很像我?” 我心急如焚,哪里有功夫跟她打太极,刚要否定,忽然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徐知微这话,是说我喜欢她呢!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我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问:“你是不是怕我因为爱他,不理你了?” 徐知微便不说话了,只是瞪着一双水润的眼睛,固执地看着我。 我实在禁受不住她这样的眼神。这个狐媚子,每回她这么一瞧我,我心里就甜蜜蜜的,那哄人的话也跟着张口就来:“知微,你要相信我,无论是结婚还是恋爱,我肯定都是与你最好。我要是骗你,就让我天打五雷轰,好不好?” 徐知微摇了摇头,神色严肃:“不仅要天打五雷轰,还要烂肚穿肠,我们都发过誓的!你一定要与我最好!” 我严肃地点点头,将右手小指伸过去:“还要拉勾盖章,好不好?” 她竟也将手伸过来,与我的手指互相勾连。我觉得她真是跟小孩一样,居然还信这些。她不是读书人,女学生么,居然也信这一套! 等拉完钩,她放松下来,我便将她的小指牢牢锁住,逼问她:“说实话,你到底喜不喜欢薛追!”《 》 10、甦(一) 徐知微摇了摇头,用看小孩儿胡闹的眼神看着我:“我怎么可能喜欢薛追?比起喜欢他,我倒是更愿意喜欢你呢!” 喜欢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男儿。不过我也晓得自己的好,我又漂亮,又聪明,自然很是招人喜爱。 因此我微微抬起头,颇为矜持地点了点脑袋:“这还差不多,算你有眼光。” “子衿,我是说认真的,你都不晓得自己有多么好。”徐知微弯弯嘴角,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她那两只漂亮的梨涡绽开,整个人个人看起来像一颗甜饴糖,让人瞧得心里痒丝丝的,直想要咬一口。 我仰着下巴,努起嘴唇,分外骄傲的模样:“我怎么不晓得?我本来就很好。” 就瞧见徐知微弯弯眼睛,露出发自内心的笑。 我被徐知微哄高兴了,复又要继续往前走,很快一并来到她的屋中。 那尊秋瑾像静静地矗立在原地,似乎等候我已许久。我心中生出淡淡的愧疚来,这样美的精魄,梅魂玉骨,我应该要好好画她的。 徐知微说自己要温书,静静地在榻上坐下。我便占用了书桌,铺开画纸,慢慢地勾勒纹样。我的视线由上至下,落到秋瑾像手中那柄龙泉宝剑之上。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徐知微所说女性的力量,在朦朦胧胧中生出些感悟来。 女子本就生来就有力量,否则如何能做工养家,清洁洒扫? 是谁遮掩了它们,叫我们蒙蔽双眼? 我一边思索一边落笔,渐渐感觉神志坚定,精神畅快。 秋瑾用诗和剑斩碎遮蔽,那么我就用画,为我们绘制前景。 这次我作画作得极晚,见我灵感蓬发,徐知微也不曾打扰我,只是默默在一壁做自己的事。 夜色昏暗,只有三五盏红烛被一双细腻的手点起,在室内轻轻摇晃,照亮我绘画的路。 等我回过神来,才觉得手腕酸痛,连脖颈也似要断掉了一般。 我来回耸动着肩膀,哀叫一声:“好痛。” 徐知微弯弯眼睛,起身来瞧我:“现在晓得痛了?刚刚我为你端了两回茶,你也不晓得喝。问你累不累,也不答应。” 我撇撇嘴,口头上很硬气:“哪里是我不应,我看你是乐得高兴,故意折腾我呢。” 这时候徐知微的手落到我的肩上,顺着最僵硬的经络滑过,叫我升起一种又疼又快意的感觉。 “轻点!”我大声痛呼,眼角都溢出泪花。 “怎么能轻,力道够大才能好,否则今晚你就睡不着了。”徐知微轻轻说道,一双手若即若离地滑过我的肌肤。 我抬起头,努力把脖子拉得纤长,好配合她动作。又撇了撇嘴唇抱怨:“我还以为你今天气了我那么多次,想着借机来折腾我呢!” 这话一出,徐知微仿佛更加起劲了,她的手一边梳理发麻的筋肉,一边镇压我不断扭动着想要逃离的身子。 我吃不住疼,抗议地大喊:“徐知微!” 她却像块木头,仍然是一味的用力。因为背对着的缘故,我瞧不清她的神色,只有身体忽然打了一个激灵。 因此也错过了,徐知微半阖着眼睑,也无法掩盖的病态疯魔。 一双手陡然上移,捏住我的脖颈。 “呃啊!”我晓得徐知微是为我好,也尽量忍住不要挣扎,却不由得大呼出声。 她却变本加厉起来,手上拿捏住我的筋肉,顺着肌肉曲线炮制下去,留下一道道淤痕。她的力气那样大,简直是要掐死我。 我要胡乱地拍打着她的手臂,想要挣脱。她却也不答应,单手将我禁锢在怀里,下巴抵上我的脊骨。 在挣扎间,我感受到背部撞上鼻梁软骨的触感。 “嘶——”是徐知微的痛叫。 我停下了所有动作,一阵针刺般的寒意窜上身体。就像是被钉死的蝴蝶标本,动弹不得。 我想我至少应该转过身去,瞧瞧她到底怎么样了,可是我没有,也做不到。 徐知微钳制住我的身体,一双手仿佛生铁一般,力气大到不可撼动。 她魔怔地顺着肌肉纹理梳下去,一寸寸控制着我的肌肉,从脖颈到锁骨。 温热的手指摩挲过肌肤,留下浅淡瘀痕。我的身体在她手下痉挛着颤抖,不安地抽搐。 直到最后,我哀嚎着流出泪水,发狠地甩了她一掌。 “啪——!” 徐知微怔怔地看着我,向我伸出手来。我下意识地向后缩,却被木椅靠背抵住,动弹不得。 她的手指抚摸过我闪过惊恐的脸庞,为我理顺被冷汗沾湿的发丝。 我伸出手把她挥开,神色阴冷又张皇。一点细碎的微风钻进屋里,扰动烛火明明灭灭。她的五官在这片昏暗中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得了癔症。 只见徐知微仿佛回味一般,摩挲了一下手指,接着喃喃自语道:“子衿,不是我折腾你,是你在折腾我啊。” 我今天才知道她已经疯得无可救药。 这次的会面算是不欢而散,我觉得徐知微做人实在是很糟糕。我难得打算有半天不恨她,她却要这样对我,实在是对我不起。 我坚持要独自拄着拐杖回去,不用她送。好在肩颈处确实是不酸了,也不枉费我挨这一遭。 徐知微一言不发,只是推开房门,目送着我离开。在我眼角的余光中,只能看见她静静地注视着我的面庞,眼神闪动。 我顿时感觉有些恶寒,她这是上了瘾不成?难道她有虐人的癖好么! 我顿时加快了行走的步伐,没想到回得不是时候,正赶上娘亲在骂我的阿弟:“我们做活这么辛苦,你怎么把饺子扔在地上,只吃肉馅儿!” 阿弟不语,怒气冲冲地往外跑,和我撞了个正着,险些把我掼倒在地。 我扶住房门,护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教训他:“小心些,要是摔倒了么办?” 阿弟却对着我大呸一声:“要你管,从我家里滚出去!” 我压抑着怒气,回他:“什么你家?我要回我屋里去。” 阿弟啐了我一口:“呸!你这个赔钱货,离我的爹爹娘亲远一点!” 我怒极反笑,这话定然不是他自己学的,至于哪个会这样说,还不是我的好爹娘么? 于是我松了手,任由他坠倒在地。我的好阿弟摔了一个屁股墩儿,只听见一阵哭吼,惊天动地。 我娘听到动静,急匆匆跑过来抱他,一边抱一边斜眼看我,第一句就是:“你做什么闹他?你这么大了,还不懂事么!” 当真是稀奇,我娘在里屋,又未生天眼,什么也没瞧见,怎么一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是我闹他? 我说不是我,娘又说:“你这做姊姊的,一点也不知道操心,他都摔地上了,还不晓得哄一下。” 这时候阿弟也反应过来了,大声哭闹:“娘,她打我,她打我!你把她赶出去!” 娘张嘴便谴责我:“你打他做什么,哪有你这样做姊姊的!心地这么恶毒,我们家还养你做什么?” 三两句话间,就证明了他们是一国的,而我是外人。 我不吱声,越过他们,拄着拐往里走。到了里头,看见爹正在桌上,一只手捏着阿弟吃剩下的饺子皮,一个个吞进肚里。这时候瞅见我,心里头格外不耐烦。 我的两个妹妹啊,手挽着手,满心羡慕。她们张着嘴巴干咽唾沫,瞪得眼珠子都要黏上去,却只能远远地瞧。 这就是我的好爹娘啊,我阿弟的爹娘。 我朝着我爹微微一笑,问他:“爹,那些脂粉你买了么?知微晓得我要嫁人了,介绍来几个家境殷实的读书人。女儿要裁新衣,要银钱出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这下我爹不得不应了,嫁女儿是一场投资,需得投入才能获得回报。我娘也没了指责,她晓得日后还要靠我帮衬娘家。 阿弟还要发作,被我爹随意揉了下脑袋,便也安分下来。他到底也不能忤逆两个大人,当面惹爹生气。 他们怎么就不能用这样的威信来维护我,却要赶我赶快从他的家里走出去呢? 其实我早该明白的,我生来是稻谷。用水和稀薄的爱意浇灌,到了秋收,才能长势喜人。 可是我早已迷失在渺远的回忆里。我忽然想起瘫痪以后,我几次重病。大热天的,娘背着我,挨家挨户地去借钱,挨了多少白眼。 爹沉默不语,却默默又揽下一份工。回来时得了腰伤,闷哼着点了烟草,一个晚上,第二天继续做工。 孩提时期,他们是如何亲我爱我,将我揽在怀中。那些相亲相爱的日子,终究只是一场幻影。 他们已经做的足够多,他们只是做不到更爱我。 这时所有人都静默下来,只是望着我。我不动,他们也不动了。 娘静静地望着我的脸,执意要透过这短暂的一眼,历数我从孩提时期长到现在的许多年。 而我的面庞憔悴,早已不复红润。 忽地,她落下泪来,问我:“要给你带些蜜汁藕么?你小时候最爱吃蜜汁藕了。” 我弯弯嘴角,熟练地扯出一个笑来:“娘,不用了,女儿大了。” 我撑着身子,慢腾腾走到桌边去,摸摸两个姊妹的头。两个娃娃跟我有六七分相像,然而眼神很质朴。我这些年只管自己如何伤痛,也不曾看顾她们。 才发觉小妹左边的发髻散了,这么久了,居然没人瞧见。我索性把两边都解开了,慢慢地帮她扎好,铺成饱满的两个圆。 娘这时已经在喂阿弟饺子,瞧见了跟我说:“不打紧的,要睡觉了。你手头上不方便,快歇息吧。” 我摇了摇头,说:“这很重要。” 我如今自身难保,不能为她们做更多,又支撑着身子,慢慢回屋里去。 只有两只拐棍杵着地面,一下一下,咚咚咚咚。 我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床铺,随后抬起双拐,支持着我那残疾的双腿。瘦弱无力的左腿在前,重心身体向前倾。 如果是正常人,这就是一个走的动作。再不济,身体也会像一只圆规,笔直地踏在地板上。 可我只是狼狈地匍匐,甚至没来得及摔在床榻上。我的手肘着地,一阵火辣辣地钝痛。 我在原地歇息了一会儿,又再重复这个动作。我放任自己摔在地上,将希望寄托于身体哪怕一次对危险的感知。 可是我的拐棍砸落在地。不太清脆的闷响,被隔壁的欢声笑语掩盖。 我的身体再次证明了自己的无用,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就像一只搁浅在滩涂上的鱼,迎接我的只有死亡。 如果我是正常人,我当然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出家去,走到没有这些恶心事物的地方。 像那些自梳女一样。 和那些自梳女一样。 我颓然在地,泪水顺着紧闭的眼眶流出,紧接着是一阵无声的呜咽。我是如此憎恶这残废的双腿,这残废的命运,就像我憎恨徐知微。《 》 11、甦(二) 第二日清晨,我一大早就醒了,怎么也再睡不着。我打算去徐知微屋里,看看秋瑾像,再看看《甦》。 我想我需要一点力量。 开门却发觉门框上夹着一张信封,搁置在一个手一伸就能够到的位置。大院里没有别的读书人,这显然是徐知微的手笔。 我抿起嘴,将信封打开。信封里头除了一封信,还有一把钥匙。 我识字不多,按理来说要去找个代人写信的秀才。奈何我实在着急,一目三行、连蒙带猜地看下去,大约也能瞧懂。 徐知微是趁夜离开的,没有说自己去哪,只说要出一趟远门,归期不定。以及叫我照顾好身体一类的话,罗里罗嗦地扯了一大堆。 我有些不耐烦,视线快速地扫到最后:“莫要担心□事和银□,万事有我。□内□□予你,我的东西你可□意取用。另,子衿,我□你。” 我在脑海里转了一遍:“莫要担心婚事和银钱,万事有我。屋内钥匙予你,我的东西你可随意取用。另,子衿,我□(这个字像受字中间加了个心,看不明白)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读完信,我皱起眉头,翻来覆去地又读了一遍。虽然半懂不懂的,但是在她的话语中,隐隐约约带着托孤的意味。 徐知微不会是因为被我甩了一巴掌,要逃跑吧? 这个贱人! 我恨恨地咬着牙,拄着拐穿过天井,往徐知微的屋里头去。 开门扫视四周,一切陈设如常,连外衣都没有少,只少了些内衬,以及书架上多了一个空位。 我不晓得她平素最爱看哪本书,因而也不晓得她为何带走那本,只能蹙着眉头,惴惴不安地猜测:她不会是惹了麻烦,连细软都来不及拾掇,就匆匆逃跑了吧? 那她骗我待在这里,岂不是要我替她背锅? 而且,昨天她说得那么好,如今在信里,她都不肯叫我再等她了。 她会不会真的不要我了? 徐知微当真是个贱人,要我等她的时候,说得那样好听,好像是在委屈求全,也不管我等得住等不住。我想不想等她难道是我能决定的? 如今也不叫我别等了,直愣愣丢下一封信,扭头就走,果真潇洒! 我气得要死,狐疑地再次环顾四周,终于在废纸篓中寻见了一点端倪。昨夜我霸占了徐知微的画桌,自然连垫底的毛毡,也要一并享用。 当时徐知微也在写字,又无多余的毛毡,便只能用几张废纸垫底。 我翻了半天,最后将目标锁定在一张写着“□□西林”的纸条上,旁边的数量被截断了,只能看见是“5”开头。 这可急死我了,我又不曾学书,哪里能识得那么多字呀!现在能认得一些,还不都是那本生了蠹虫的旧书籍的功劳。 我照猫画虎似地将这两个字分开,描在两张纸面上。也不敢问旁人,生怕走漏风声。 我才不是要为她托底。徐知微这个祸害,准是惹了事要逃跑。到时候有人来抓,她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的,只是别连累我了。 等到下午照旧去文德桥,比预计的时间早些,零星来了两个学生同作一块,我也虚心请教起来,拿着前头的字去问。 再等林天泽也到了,朝他微微一笑,攀谈起来,又认得一个。 盘尼西林! 我晓得这个药,自然是因为那次车祸,以及车祸后的几次病危濒死。只记得这药很贵,而且能很好地缓解感染。 徐知微写这个药做什么,难道她也病了?不,不像,她的力气大到能按住一头牛。 难道是清铃?如若他娘又出什么事情的话,徐知微可就真没有时间来管我了,那我可得好好笼络住林天泽。 可是我又想,清铃病了的话,她要从哪里筹钱呢? 总不能又去求助她爹,这回可当真会被打死。 徐知微不愿跟我说,便以为我不晓得。其实我晓得的,徐知微第二次求她爹,是为了我。 我还晓得,她是如何挨了大太太一个窝心脚,跪趴在地,缓了半天,又咬着牙重新跪好的。 他们笑她是一只癞皮狗。 可是她当时那么小,还没有长到桌沿高。她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蛋溢满泪水,把自己最看重的自尊捧上,任人作践。 大太太是如何骂她,我不晓得。说八卦的人却捂住心口,说,那些话太狠毒,连她都受不住,只听一句就要去跳秦淮河。 他们指着她的鼻子,施加最恶毒的诅咒。也打她耳光,用脚踩在她的手指上碾。 行人过路,纷纷侧目而视。 痛楚落在身上固然很疼,更疼的却是被当作虫豸一样对待。徐知微却不闪不避,讨好着谄媚着威吓着,祈求了一整天。 我恨徐知微,却更恨那个丑陋的大太太,我决不能让她得意。 看来我有必要去看看清铃。 这时候雅秋来了,温声唤我:“子衿。”我转过头去,收敛了余光凶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今天的作画很顺利,我、林天泽、雅秋、罗家明四个人很快组成了一个小团体,并且聊得分外熟络。 中途两个男人出去买小食,雅秋牵住我的手,问我:“你觉得家明怎么样?” 我觉得家明就是一个讨人嫌的臭跟屁虫。 这话当然不能直接和雅秋说,我温和地笑了笑,反问她:“我觉得他怎么样不重要,老实交代,你们怎么回事?” 雅秋的脸蛋上升腾起两朵红晕:“昨天晚上,我们各自回去之后,家明说要送我。我们在街边漫步,然后,他和我表白了。” “天呐!你答应了么,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我装出一副兴奋的模样,紧接着问。 我晓得怎样说话最让人高兴,所以大家都爱跟我聊天。 “我、我答应了。哎呀,就那些话啦。”雅秋红着脸,重复了一遍那些油腻腻的话语,脸上露出甜蜜又幸福的微笑。 我虽然不喜罗家明,但是雅秋喜欢,因此我也乐意哄她:“他当真这样说了么?简直就是罗曼蒂克。” 这话简直夸到了雅秋的心坎上,她露出一副如痴如醉的神色,向我讲述起她们之间的甜蜜。 我做出很兴奋羡慕的样子,时不时附和着应两句,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雅秋答了,我假装在听,心里头却忍不住在想,徐知微现在在哪儿呢? 过了一会儿,两个男人回来了,带着小食分给我们。南京的烤鸭,我过年都很少能吃一次,他们居然是当零食吃的。 我瞧在眼里,馋得口水都要落在地上。但是我摇了摇头,非要说我不饿。 紧接着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声肠鸣,三个人都笑将起来,一副以此为乐的模样。林天泽也掰了鸭腿,强塞进我手中。 他们居然这样羞辱我!我故作推脱不过,羞赧地笑着吃了。实则连那肥得流油的烤鸭的滋味都记不分明,只默默把他们三人的丑态都记在心里。 若是有一天我们的身份转换,我定会当着他们的面把烤鸭扔在地上,狠狠地报复他们! 不知道何时,雅秋挽上罗家明的手,举止亲昵。罗家明也尽力顾哄着她,二人看起来很是幸福。 林天泽意有所指,也跟着说:“一对神仙眷侣,我真羡慕他们,倘若我也能谈一个像雅秋一样可爱的恋人就好了。” 我在心底翻了翻白眼,面上不显,只是笑吟吟的,用上挑着的眼睛瞧他一眼。 不晓得是不是在林天泽面前,我刻意塑造了一个非常内敛的形象的缘故。 抑或是当时我那一摔窗板,给他吓破了胆子,又或者单纯只是我的眼神太凶。尽管他一副对我神魂颠倒的模样,却从来不敢随意上手。 徐知微怎的那么没用,被这样一个男人堵在巷子口,还偏偏堵在我的窗外,一点办法也无? 何况她的力气还那样大,要是真与这个瘦猴动手,指不定谁输谁赢。 我想她大抵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指明了要炫耀自己的厉害,那我当真是瞧不起她。 其实我最讨厌两个女人争抢一个男人的戏码,男人有什么好的,值得我把全部身心放他身上。他们谈恋爱,是想把我当奴隶主,让我做内宅的奴隶,方便他们外出潇洒。 他们有好几个太太在争宠,又要逛花楼,对着外头的人叹气,我家那个黄脸婆啊。 所以我更讨厌徐知微了,她真是个狐媚子,一看见男人就软了腰,没了骨头,还在跟我讨论女性力量。 明明她的力量全使在我身上了。 至于林天泽,对我来说就是囊中之物。我心里晓得距离他表白,恐怕只差一个时机了。 这个时机不止由他来掌控,也要看我何时演出一副陶醉姿态,让他心中有底气发起冲锋。 我对林天泽没有好感,所幸还有雅秋。对这所谓的恋爱的感觉,我全都有样学样,然后加上一些自己的领会。 然而我依旧竭力避免与他接触,这时那含蓄冷艳的印象又发挥了作用,让他笑吟吟地全盘接纳了。 大概在他心中,只要等结了婚,一切就会好了。 至于我呢,我想等我结了婚,大抵也就好了。 我由衷期望徐知微快些回来。 是她害我残废、只能觍着脸相看这样的男人的,她难道还真好意思让我嫁么! 我们又画了一会画,然后歇息。雅秋拿出罗家明的课本来,一点点地教我。 我虽不怎么识字,但是跟画技有关的字,我多少总认得一些。是徐知微把那本旧绘画书一字一句念给我,解释给我的缘故。 因而我学得很快,我早就说了,我又不笨,只是不得向上进的法门,又因为腿伤把自己给关在家里。 我之所以如此自信,自然不是因为狂妄自大。我蜗居在家中的那段时间里,徐知微就总这样说。 期间薛追也来了一次,他是社长,要维护人数稳定:“怎么没有瞧见知微,她不舒服么?” 我有意败坏徐知微在他面前的形象,只摇了摇头:“不知道,大抵是她不愿意来吧。” 薛追笑吟吟地摇了摇头,一副拿她无可奈何的模样,随后又问起我的近况。我非常自然地回答了。 集体活动的时候,因为好奇而与我闲聊的学生很多,我已经锻炼出一套非常熟稔的话术,而且绝不会再因此露怯。 后来聊到我的伤处,薛追安慰我说:“听闻在茶花之中,有一独特的名贵品种,白瓣中掺杂一点红丝,叫‘抓破美人脸’。你虽然带伤,品性却因此而更为坚韧可贵。”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蔼,很是认真,旁边的三人也因此微微动容,向我投来分外敬佩的目光。 可我总感觉他这称赞中没有带什么好,难道我还要感谢这残疾不成? 那是我自己争气,硬生生地挺过来了。没有死在病床上,也没有被挫折彻底打倒,最后选择自裁。 但我仍然是笑:“你说的实在是太好了。” 我一边说,一边想,待日头再晚些,我要推托说拄着拐不方便,尽早离去。徐知微的娘亲,不晓得怎么样了。《 》 12、甦(三) 我拄着拐,每一步都像要把双臂甩脱臼,骨头缝里都渗着酸。可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支撑着我一路挪到了秦淮河畔的凝香阁。 凝香阁名字雅致,其实就是花楼。从外头看是一个很大的四合院,青砖黛瓦,两扇雕花大门敞开。 里头也雅致,前方是亭台水榭,假山造景,屋檐下的鸟笼里,栖息着几对画眉和鹦哥儿,品相上好。 后头才是包厢,大堂里挂着一幅上好的苏绣,尺寸有一个成人那么长。空气中焚烧着雅致的线香,就连端茶送水的伙计,一个个也穿着西装,打扮体面。 跟他们一比,按照我身上的着装,只配来当门槛。 我强忍着自卑,一鼓作气地踏进去。 来这里的都是歌女和客人,我一个瘸子,没想到居然也有到访这里的一天。 因为多了我这样的不速之客,一路上有许多人频频看我,目光或惋惜或嘲弄。期间不乏好色之徒,一边用意淫的眼光打量我,一边将手挪到那歌女的臀上揉捏。 歌女娇笑一声,将自己的身体送上去,贴得更紧。 我僵硬地握紧拐杖,力度大到指节泛白。 说到底,再高雅也还是风俗场所,这里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所幸杂使伙计倒是机灵,主动迎上来,一听说我要找清铃,很快邀我到一间空包厢里去,慢悠悠坐着等。 我也是没有想到,头一回挨上黄花梨的木桌,居然是在这种地方。 就是不知道徐知微那个贱人,现在在哪里享福呢! 几分钟的功夫,我没等来清铃,却等来了老鸨。 这鸨母长眉大眼,嘴上涂抹着橘色口红。徐娘半老,还能很清晰地看出年轻时的风姿。 她的身上喷着玫瑰味香水,那些气味仿佛是从西洋首饰盒里头飘出来的,后来我才晓得那就是香奈儿。 她脸上笑吟吟的,对我格外热情:“你就是清铃的女儿罢。” 我隐隐约约感觉不妙,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问:“她在么?” 鸨母示意伙计给我看茶:“清铃在接贵客,一时半会还出不来。” 清铃还能接客人,想来身体应当健康。不过关于徐知微的下落,我还有义务再问一问她。 我警惕着鸨母动作,淡淡道:“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搅了,请您告诉清铃,我在屋里等她。” 这鸨母仍然是笑,笑得如沐春风,却让我从骨子里觉出阴冷:“急什么嘛?你在这里等一等,清铃马上就出来了。” 她说着扭头看了一眼伙计,抱怨似的嗔怪:“这孩子啊,把她的宝贝女儿藏得死紧,今儿才露了面。” “来,让妈妈瞧瞧……”说完她伸出涂着红蔻丹的手指,突然迫近我,要摸我的下巴。 我猛地向后闪了闪,把她的手躲开了。她也不恼,仍然是笑,脸上简直是一张画皮:“这小脸儿,多标致啊,就是跟她娘生得不怎样像。” 我不作声,伸手拿起放在椅子边的双拐,要起身离开。鸨母伸手虚虚地拦了拦:“别急着走呀,你什么都不听,什么也不说,我们怎么给你传话呢?” 那双精明的眼睛评估般扫过我的脸和身体,最终落在那双萎缩的双腿上。 她的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惋惜,这是我们打照面以来,从她脸上看到过的唯一真实表情。 她定然是一个极有城府的人。 我撑起身,本来要往外走,这时只好顿住,默默地看着她说:“就说我找她有事,让她尽快来屋里找我。” 虽然不明缘由,我已经晓得自己是给那娘俩惹来祸端。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连累了清铃也不怎么打紧。至于徐知微,她欠我的,自然也是活该。 只是很显然,我现在已经引火烧身,身处险境了。 冷汗直往下冒。 这一刻,我真是恨极了徐知微。我一个瘫子,真是跑也跑掉,躲也躲不脱,真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鸨母伸出手摸摸下巴,思索了一阵,分外亲热地扶上我的肩膀,点点头道:“行,我就这么带话与她,不过她来不来,我就不晓得了。” 我僵硬在原地,恨不得立刻弹跳出去。 接着她又唤伙计:“阿贵,愣着做什么呢,快送姑娘出去。” 看来竟然连徐知微的姓都不晓得。 我倒是不愿意让伙计扶,又怕那鸨母转变念头,只能任由伙计帮忙。我拄着拐,两只手像摇桨一样向外划。 只见那鸨母盯了我许久,似怀念也似惋惜,在背后幽幽地叹了口气:“呵呵,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玄珠了。” 我哪管得了什么黑珠白珠,跟那老鼠见了家猫一样,火速向屋外逃去。 一脱离鸨母的视线,我立刻摆脱伙计的搀扶,独自往外走。 这一路上,我分外留心,生怕身后有人跟随。好在那鸨母似乎就此作罢,没有更多举动。 我一直心不在焉,直到路过商业街,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放松。 吸引我的是一个背着糖葫芦的货郎,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叫喊:“糖葫芦,冰糖葫芦!” 这时我忽然想起来,我的两个妹妹最爱吃糖葫芦了。那东西酸酸甜甜的,外头一层脆脆的冰糖,谁小时候看了不流口水呢? 但是不能总吃,一来费钱,二来是怕坏牙。可是我晓得,同样的东西,他们却会偷偷买给阿弟吃,这时候便不怕坏牙了。 我昨日才要的银钱,今天已经到手,便买了四根糖葫芦。又因为手上要拄拐不方便,便让货郎装好了,挂在手上。 然后拄着拐,慢慢地回家去。 到家的时候,两个孩子在天井里头跳皮筋。阿弟也在,但是他独自握着两个布老虎在打架。 因为他最受宠的缘故,每次玩得不高兴了,便要向爹娘告状,两个丫头很不爱与他玩。 而且他秉性不怎样好,几次偷拿家里的银钱去花。最厉害的一次,杂货铺的老板拿了人,要爹娘去赎,好说歹说才没有报官。 我走到妹妹身边:“阿如,阿意,你们且跟我来。” 我把她们带到了徐知微的屋里,拆开纸袋。 因为我拄着拐,行动不方便,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歇一歇的缘故。纸袋里包的冰糖葫芦已经化开,不似原来那般香甜,反而泛着粘腻。 可是两个小女孩看见它们,依旧是乐开了花。阿如极珍惜地伸出手指,蘸了蘸上面融化的糖浆,咬进嘴里。 我本想教训她这不干净,转念一想又停住了,这才多大的事,她们这一生要挨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多吗? 接着阿如将自己的另一支糖葫芦递过来:“姊姊,我吃一支就够了,这一支给你吃。” 大约是刚刚才舔了一口糖浆,说这话的时候她也不怎么留恋,反而很高兴。 阿意已经将一颗山楂囫囵咬进嘴里,这时也口齿不清的地递上手中的木签子。 因为跑跳的缘故,她们那两张生嫩的小脸红扑扑的,眨巴着一双双水润润圆溜溜的大眼睛。 我揉了揉她俩的小脑袋,就着两个人的糖葫芦串儿,一人咬了一只,也跟着有些含糊不清道:“我吃好了,糖葫芦坏牙,你们回去要把牙齿给弄干净。” 她们自然是欢欢喜喜地应了,扎着髻的两个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我也跟着下意识欢欣,这两个小丫头,多可爱呀。 凭什么因为是姑娘,就要俯首低眉,为人做牛马呢? 凭什么我阿弟那样,学了几个月书大字不识,还要总挨先生罚站的货色,却被当做宝贝疙瘩。 我想,倘若我要是有文化了,成为一个教书先生,我一定要开办一座只准女子入学的学堂。 不要钱,也不要利,只要多多地培养一些读书人,像徐知微那样的读书人,让她们做自己的主。 要是有人骂我,我就要反问他们:“当你们要人做工的时候,就准女人入到缫丝厂去。现在你们要读书人救国了,怎么就不要女人读书呢?” 我的目光落在墙边那具秋瑾像上。眼前人英姿飒爽,眼神锐利,仿佛穿透时空,直刺人心。 这秋瑾当真是一个奇女子,早在几十年前,就作出了一番榜样。 若是她和我有同样的命运,恐怕也不会害怕,还能做得比我更好。 这样想着,《甦》的形象在我心底逐渐完成,最重要的那分神韵,我似乎已经寻得。 我静静地等着她们一并吃完了,拿帕子给她们揩嘴,同事指着眼前的秋瑾像:“你们晓得这是谁么?” 她们自然是不晓得的,却不妨碍我种下一颗萌芽的种子。讲完了故事,我温柔地笑了笑:“好了,回去玩吧。” 随后我在桌前坐下,一面盯着眼前的秋瑾像,一面构思起《甦》的画面来。秋瑾的风姿神致,在我脑海中逐渐大成。 她手中龙泉宝剑高举,气势磅礴,好似能劈山分海。 我们生来如此,却被遮蔽了数千年。 男人一出生,就被教导要挣钱养家,娶妻生子。女人却对社会的考验无知无觉,从小被教导要依附。可是生活与剥削,从不会因为我是女人而得到豁免。 前进是一条盛开满玫瑰的荆棘路,回归是苦难的温柔乡。 如今要重拾荣耀,敌人不是别人,却是我们自个儿。 被欺压打骂的人是我的母亲,照顾我最多的人也是母亲,父亲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倒像是缄默而不存在的。 可是,教我男尊女卑的人也是母亲,日后我要是真按照她的教法嫁人,亦会成为这样的母亲。 我晓得我想的实在有些太多,倘若没有徐知微那套先进自由的理论,我本不应该如此苦恼。 如今想来,这一切都怪徐知微! 我执起毛笔,长吁一口浊气,定了定神,复又作起画来。 徐知微的屋里还有些蜡烛,不费我的银钱,我用得也豪横,全点起来方便作画。可惜直到深夜,清铃也并没有来找我。 我想她是怕鸨母追上来,把徐知微也勾入到那样的行当里。抑或是害怕一个做倡女的母亲,私自找上门来,会坏了她女儿的好名声。 从这样的行为里,我觉察出了清铃对徐知微深深的爱。两人骨血相连,相濡以沫。 她只有徐知微一个女儿,血脉相连。清铃因为生她抑郁,险些丧命;徐知微为了救她,在生父面前长跪不起。 那我呢?联想到我的母亲与我,我当真嫉妒,那独一份的呵护与偏爱。 我的父母并不爱我,为何却要生我呢!是了,我只是儿子的副产品,一种能够卖出去回本的工具。 每次说我是姊姊,要我懂事,不过都是他们理所当然地偏爱、要我忍让的借口。 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其实我心里晓得,他们的心都是偏的。没有人愿意独自儿爱我,将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交与我的手上。 我只能不择手段地去争去抢,只有我自己才能成全自己。 思及此处,我躺到徐知微的床上,试图捕捉最后一丝她的讯息。她的被褥依旧整洁,散发出太阳的香气,以及那阵淡淡的春天气息。 我知道这些气味很快就会消散,成为一阵梦呓。 我蜷缩在被窝里,任由它们将我抱了个满怀。似乎这样就能从徐知微存在过的幻影里,汲取一丝最后的温暖。 不知不觉间,我睡着了,因此也暂时躲过了那让我失望乃至绝望的一个夜。《 》 13、甦(四) 我一直认为,能躲过去的不叫危机,而叫意外。而那些躲又躲不掉、避又避不脱,必须要解决的烂账,才能叫作危机。 比如现在。 我枕着徐知微的被褥,一觉竟然睡到了大中午。夜不归宿,不晓得爹娘还要怎样担心。 我来不及洗脸,急急忙忙拄着拐,往大门里进。 正是用午饭的时候,爹和阿弟坐在桌子上,吃杂合面窝窝头。现在不是女人用饭的时候,女人的饭桌在灶台边上,只能吃他们剩下的。 我的进食顺序还要更低。因为我的弟妹尚且能帮忙做家事,我却是个废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甚至之前也不愿意出门。 都是娘将一点稀粥或者杂合面汤端进来,供给我几分稀薄的养分。 爹瞧见我匆匆忙忙进屋,阴沉下脸色:“你还敢回来?” 我赶忙解释:“昨儿个我没有乱走,是不小心在徐知微的屋里头睡着了。” 哪晓得爹面色难看:“我说的不是这个!阿祥说,你把两个妹妹叫出去,给她们东西吃,有这回事没有?” 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我皱着眉,面色黑得像要往下滴水。 爹继续说:“我给你钱,不是为了叫你胳膊肘往外拐的。现在就晓得拿我们的钱往外花,以后还不晓得怎么待你弟弟。” 这时候在灶台边忙碌的娘也插话道:“别人家的姑娘,发达了,都要帮衬家里,给弟弟娶媳妇,从来没有你这样的。”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货色,哪能经得住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挑事。 于是呵呵冷笑了一声,先走到那个告阴状的小瘪三前面去:“肖奉祥,你厉害了不是?” 我这窝里横的阿弟横着脖子瞪我,一副理直气壮的凶恶相。 我反手就是一个耳光,让它又脆又响地炸开。没等爹娘反应,又是狠辣的一巴掌,直中他的面门。 肖奉祥的眼神一下子软化下来,惊恐如一只脆弱的羔羊,展现出几分孩童该有的样貌。 像这种被宠得无法无天的败类,早该有人好好教教了。我这不是在伤他,反而是在帮他。 现在不教他,迟早有人要教,到时就不是两个耳光那么简单了。 我爹已经腾得站起身来。对他来说,儿子就是他的命根子。女儿打他的儿子,就是大逆不道,是在打她老子的脸。 现在不好好收拾收拾这女人,岂不是要让她翻了天去! “你要打我吗?”我偏过头来,指着自己的脸颊:“来,照着这儿打,用力一点。下午我还要去约会,不如就让大家看看,你们肖家多厉害,怎样会打女人!” 我这话一出,连从厨房里跑出的母亲也收住脚步,变得不再气势汹汹。 那被打的女人,那哀嚎着被扯着头发,连头带脸一起撞向桌角,变得鲜血淋漓的女人,不正是她么? 我爹梗着脖子,一双常年劳累和酗酒的眼睛变得通红:“你懂什么,还不闭嘴!” 我偏不,迎上去继续说:“不就是两串糖葫芦么,光是他上月摸走的法币,就能买百十串糖葫芦也不止。你们恐怕还不晓得吧?” 这事还是阿意跟我说的。 我爹只偏头看了肖奉祥一眼,便晓得我说的是真的。那可是我们全家人一个月的生活费,一时间他的眼神更加可怕,脖子脸颊上青筋暴起,好像能吃人。 我仍不松口,乘胜追击道:“呵呵,还说要养什么读书人,你看哪家做官的,是你儿子这种货色!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好好学书,偷抢倒无师自通!” 我真是越想越觉得滑稽,不受控制地大笑出声。这两人实在是蠢,而且又蠢又坏,把这样的货色当成宝了。 忍不住又出言冷嘲热讽:“等他把家底败光,你们老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猜猜这宝贝疙瘩会不会舍得给你们端半碗水!” 我的阿弟见父母不肯出手,自个儿冲过来想要撕打。我肖子衿一个残废,打不过成人,还打不过一个刚入学的娃娃么? 我将拐棍一撇,打在他的腿上,将他摔了个大马趴。他的手腕撑在地上,破了皮向外绽血。 这下我爹娘立刻就心疼了,是非对错也不管,一并呵斥我道:“无论如何,你也不能这样对你弟弟呀!” 我爹更是说:“我们肖家真是白养你了!像你这样的货色,还不赶快从我们家滚出去!” 我冷冷地瞥他一眼,用看蠢货的眼神瞧他:“我现在不拦他,难道等晚上去,让那林少爷好好瞧瞧,他的小舅子是什么德行么!” 我爹实在气急了,用手指指着我的鼻尖:“你,你……从我的家里面滚出去!” “行啊,我现在就走,到时候别为了你儿子的学费,又要求我回来。到时候我可得让全天下人瞧瞧,你们肖家是怎么卖女儿的!”我一面冷嘲热讽,一面拄着拐棍,转身就走。 离开了那座男尊女卑的牢笼,我本以为自己会身心舒畅,一阵快意。毕竟这次对阵,我全然占上风,一点也没输,不是么? 可是我的身体因为方才的剧烈运动而咳嗽着,越急越咳,越咳越急,最后竟落下泪来。 我想我的记忆太迟缓,情感也太落后,总还停留在旧时候。 那时候,男人把我托在肩上,带着我四处游玩,为了我高兴,似乎能摘下星星;女人把我抱在怀里,微微摇晃臂弯,她轻拍着我的背,给我一个香香的吻。 我咳得眼冒金星,感觉天地都失去了颜色。这就是我的阿爹,这就是我的阿娘。一时间,我的心脏被撕裂开来,露出血淋淋的真相:没有人会全心全意地真正爱我! 可是我又不曾想活,也不曾主动要来这世上,是他们为了生儿子,非要把我给生出来的。我怎么会晓得几年之后,自己会遭这样大劫,成为一个废人。 早知如此,倒不如在我出生的那一刻,就把我给活活掐死算了! 我一面流泪,一面逃也似地回到了徐知微屋里,一股脑埋进被褥之中。那股春天的气息因为沾染上我的味道,已经变得稀薄,但依然成为我怀念母爱的依托。 我不晓得徐知微怎么还不回来,但是料想她一定过的很好。这个贱人,她有人疼、有人爱,还有人挂念,而我什么都没有。 如今她离开我,又到哪里潇洒去了? 我实在是太嫉妒她,也太恨她,以至于痛得肝胆俱碎,神魂颠倒。 我将头埋在被褥里,默默地无声地哭。嚎啕是属于那些有人疼爱者的特权,而我是独自儿一个,我只能默默。 不晓得过了多久窗外一阵轻响,仿佛有什么人在用小石子敲击窗棂。起初我还怀疑这是错觉,可那敲击声极有规律,绝对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瞪大眼睛,有些希冀,又有些不安地打了一个哆嗦,会是徐知微吗? 我发觉自己真的很想很想见她。 不过我没有第一时间起身,怕窗外真是徐知微那个贱货。要是让她把我这副满心期待的模样看了完全,她准能得意好久。 我想了想,对着桌上的镜子理理衣角,又去擦拭满是泪花的眼睛。我哭就全然不像徐知微那样可爱,我的眼稍微微吊起,是很细长的丹凤眼,料想垂泪也是极冷清的。 这时我又有些害怕,她到时候嘲笑我怎么办?而且我如今又没了去处,只能暂住她家。 不过徐知微总不能不管我,她弄伤了我的腿,就要为我的一辈子负责。 如今我就赖在她家,吃她的,喝她的,用她的。等她结了婚,生了孩子,我就打她的孩子。 这样想来,我实在是坏,而且坏得理直气壮。可是我想到这里,又不由自主地笑将起来。倘若徐知微生的是个女儿,和徐知微长得一模一样,我恐怕不舍得打她,而只能爱她了。 毕竟,那可是一个全新的,没有伤害过我的徐知微啊。我想,倘若我没有因徐知微的缘故发生过车祸,我一定也爱极了她,毕竟她是这样的好。 可我偏偏是因她而残,不得不困在这无穷无尽的家长里短中去。 我跑不掉,挣不脱,就不得不恨极了她。 我怕徐知微要走,于是迅速地整理好自己,推开窗去。可是,窗外站的人不是徐知微,甚至也不是清铃,而是薛追。 我一下子像被抽走了脊梁,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知微不在这里。”我冷淡道。 说完又感觉有点好笑,这一幕着实是像极了那天晚上,林天泽躲在外头时的画面。 只不过现在已经下午了,我都不晓得自己哭了这么久,一直到学校里面放学。 仍记得那天晚上,徐知微来找我的时候,身体冷得像一个冰坨坨。她看见林天泽找我,就变得很不高兴,我看见薛追,难道就不是如此了么? 我们自小就是青梅之交,最应该密不可分,感情深厚。凭什么就因为一个后来出现的男人,她就要疏远我? 她真是个自私自利的坏女人。 不过,这次见了薛追之后,她能不能还像上次一样,默默地出现在我面前? 现在她是不是也躲在哪呢? “啊,”听我说徐知微不在,薛追应了一声,表示知道,又问我,“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这个……”我故意停顿一下,有意让薛追晓得,徐知微根本就不在乎他:“啊,知微要出远门,还特意给我告别了。这样啊,她连告诉都没告诉过你么?” 我心头实在是快活得紧,简直像有几十只麻雀儿在放声歌唱,每一声都像一个小砸炮,宣告着属于我的小小胜利。 薛追闻言,微微皱起眉毛,似乎有些不安:“可是她跟学校里请了长假,听说是她外祖生病了,要在家里照顾。” 我这才晓得自己差点又说错话了,忙找补说:“是这样的,她回老家去了。外面租得房子,哪里能算家呢?” 待我说完,薛追银丝眼镜后头眸光一闪,笑吟吟瞧我一眼。我便晓得自己说得太多,反倒漏了馅。 这人实在太聪明,像一只捋着胡须的老鼠,眼泛精光,着实叫人恶心。 我不得不硬着头皮露出微笑,等候他的下文。《 》 14、甦(五) 果然,薛追笑得格外温和:“她去哪儿了?” 与你有什么相干! 我已经和林天泽约了周末下午一并出去,又晓得雅秋家住哪里,完全不需要再通过社团来联络感情。 而且今天我已经打过人了,很有一种再给他一耳光的冲动。 不过做事留一线,万一我和林天泽的事情告吹,还要通过他们另择新婿呢? 做这种事情,我可一点也不想再经过徐知微了。让她晓得我要上赶着去倒贴男人,当真比死了还难受。 我强忍着不适感,回应道:“这是知微的私事,恐怕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吧?” 薛追眉头微微皱起,一副谨慎的模样:“是这样的,只是我这人习惯了为朋友操心。” 接着他笑将起来,一副很是苦恼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上次社团活动,知微没有来,今日上学,她仍是没有来。问了老师,才晓得她请了长假,这叫我实在担心。” 他实在很好心,倘若不是徐知微笑吟吟地和他说话,又敷衍我谈的是什么“学校里的事情”这类的话的话,我倒是有些动容。 可是徐知微的笑太扎眼,叫我心头大为光火,把一颗心硬成了石头。我只想让他快点滚,便干脆实话实说:“其实我也不晓得她去哪了。” 薛追长长地哦了一声,语气慢吞吞地:“那么,我再去问问她的其他朋友吧。” “窗户我就不关了,今日天气晴爽,我想还是通通风的好。”他笑着补充道,说完就准备告辞。 这几句话倒是提点了我,徐知微不肯告诉我她去了哪儿,未必不会告诉别人。 我急忙拦住他:“哎,知微有哪些朋友?我与你一并去……”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才想起来自己是个瘫子。当真是急疯了,像我这样的人,跟着别人瞎跑做什么? 薛追仿佛生了一颗玲珑心窍,立刻就明白了我的犹豫,温和地摆了摆手:“不要担心,等我打听了一圈,不管有没有消息,我都告诉你,好么?” 我感激地点点头,说:“那就麻烦你了。” 这才安安心心地目送他离开。 我忽然意识到,不止是名字,这薛追的确和徐知微有几分相像。 无论是那他副热心肠,还是那为人处事的可靠周全,都和徐知微有得一拼。 送走了薛追,我开始为自己做起打算。我不能躲在徐知微的屋子里头,什么也不做地猫冬。这吃穿用度,都要费钱。 我手头上统共就几张角票,又无换洗衣物,顶好还是回家一趟,把我的衣服都拿出来。 不过我可不打算亲自进去,想必一定会被赶出来。只能等阿如和阿意出来玩了,把她们叫住,要她们悄悄给我带出来。 想到这里,我又有些犯难。她们要是这么做了,事后被发现,准又要被说胳膊肘往外拐,挨大人的打。 抑或等他们出了门,我自己溜进去? 我抿起嘴唇,凝神思索片刻,觉得可行。 至于挣钱的事,着实让我犯了难。我这工笔画倒是也能挣钱,然而这种事情,实在是狼多肉少。 之前遇到有些商户要做广告,张贴图案在外头,都是徐知微替我四处奔走,我只负责出些力气。光是那点微薄薪酬,便已让我知晓生活的不易。 寻常人家,要的都是版画,颜料一涂一盖就好,何必来寻我呢。至于那有闲钱的文人雅士,自然要寻的都是些名家。我一无师承,二无技巧,他们就更瞧不上我了。 真正要工笔画的主顾,都是将底价压得极低的,简直是要画者免费做工。这微薄的收入,与漫长的工期相比,实在是不划算。更何况我因为身体缘故,不能长久作画。 我想,倘若我要以绘画糊口,当真要饿死在床上。 思及这里,我又有些懊悔。我实在是太冲动,自己本来就是一张嗷嗷待哺的嘴,怎么还能因为闹脾气,就同家里吵架? 我一个人独自生活,实在是很虚无缥缈的事。毕竟我要拄拐,手上不能吃劲,连倒尿桶都做不到。 我想我现在回去服软,他们恐怕也乐意。因为正是为我相看夫婿,收彩礼的时候,他们自然要多多地笼络我,以便日后叫我帮扶娘家。 可是要我立刻回去,跟他们低眉顺眼,伏小做低,那当真比杀了我还难受。 一想到我阿弟的丑态,爹娘的指责,我当真是怒火中烧。 反正他们就是只爱阿弟,根本不会管我的死活! 我想,不到迫不得已,不,我肖子衿就是饿死冻死,也绝不会再回去的! 我冥思苦想了好半天,忽然想出来一条生钱的好法子来。我拿身上仅剩的十几张角券,跑到烟纸店里头,拨打了林天泽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我便惴惴不安地诉了苦,很是抹了两泡眼泪。其实我也在赌,心里不是很有底气。说到底,我们还没有真正谈上恋爱,我如何如何,与他毫不相干。 所幸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简直像是做梦一样。林天泽立刻表示自己马上过来,叫我不要担心。 我便心急如焚地等,时不时抬头,数着秒地在看墙上的挂钟。我身上所有的钱都投资在这里了,若是他也跑了,我今晚就能饿死在徐知微的屋中。 好在林天泽来得很快,甚至没有好好打理自己。他坐在黄包车上,一身香水和红酒的气息,还夹杂着烟味,不晓得是刚从哪个舞厅出来。 等他从黄包车上下来,我神色恹恹,对今日的遭遇大倒苦水,一副受欺凌的苦楚相。 自然,还隐去了我甩阿弟脸上两个巴掌的事。 “不要担心,这不是还有我呢。”他一面宽慰我,一面伸出手去,在上衣和裤子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有零有整的三十来元法币给我。 我实在是大吃一惊,这么多钱,够我们全家人花四个月了,他居然随手就能掏出来。 这时我便不再觉得他是个瘦猴,而是一头大金蟾了。我顿时对他千恩万谢,假意推脱了一番,将钱收入怀里。 他完全是与我十分相衬的夫婿,我要更加耐心笼络。 我摸索着怀中的法币,念及他身上再没有余钱,我身上的钱又不能挥霍,于是建议我们就在烟草店旁的石阶上坐下,慢慢聊天。 聊了半分钟,我才晓得,自己想的实在太简单了。自我接受了他的法币以后,林天泽的言行举止,显而易见地轻佻起来。 “要我说,女人还是要你这样的好看,胸脯够大。那些女学生,说实在还是瘦弱,看起来就不好生养。”他呵呵地笑着,对自己的言论十分自得。 我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你是什么货色,倒也能对别人评头论足了。 我借机询问起同学之间的事,对徐知微的下落有了新进展。原来,薛追问他有没有人脉,能出手一批药物。 盘尼西林! 这事定然和薛追息息相关。 林天泽对这一切浑然不觉,说到兴起,还自顾自点了根香烟,也没问我能不能接受。 见我咳嗽得直皱眉,连话也说不出,他方才起身,用鞋底将烟头碾灭,还一脸的扫兴相。 大抵在他看来,给我的钱,其实就相当于去烟草店里头买烟。他付了钱,烟店的伙计就要给他烟;他给我钱,我就应当要把自己给他。 然而他也晓得,统共三十块钱,未免买得也太便宜!所以他还想在其中掺杂点爱,为生意增添砝码。 我做出一副心怀感激面见天神的模样来,一面哄他,一面漫不经心地,把话题往雅秋的恋情上扯,最终跟他谈起所谓的恋爱观来。 这时他便成了深情的浪子,闭口不谈结婚的可能,只讲起自己的那几个前女友,她们是如何地爱闹脾气。 然而他手却是伸过来,想要揽我的肩膀:“子衿,我晓得,你和那些庸俗的女人不一样,你不会甘心被困在厨房里。” 我侧过身子,躲开他的骚扰。这时我才醒悟,那《孤女飘零记》终究只是小说。林天泽根本没打算娶我,他只是想睡我。 我晓得我再如何闹,也不过是去做姨太太,如同牲口争食一般,和许多人一起去争抢他的宠爱。 他不可能去娶一个瘸了双腿的贫女子为妻,无论他多么“深爱”。 从根本上说,我们天差地别,完全就没有谈婚论嫁的可能。 我晓得这些富人瞧不起我,因为我上不得台面。然而事实也如此,我是如此的弱小,无用,娶我本来就不值当。 我思索了一下前路,忽然明了,倘若要毫不费力地过上好日子,便只能依靠男人。摆在我眼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舍下身子,去卖。二是嫁人,做妾,或者是嫁给老头子。 之前徐知微说我没有开窍,难道说得便是这个? 这样的日子,不过也罢! 我绝对不要! “我当然是独特的。”我冷冷地说道,随后慢条斯理地甩了林天泽一个耳光。 林天泽偏过头,捂住脸颊,怔怔地看着我,似乎不晓得我为何变脸的这样快。 想来是我演得太好,叫他误以为以为我早已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 随后我拄着拐,快步向外走去。比起生气,我的动作其实是在逃,偏偏要在神态上做出一副赳赳气昂昂的姿态。 我真害怕他拦住我,要我把钱还给他,那才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说到底,我并不因林天泽不肯娶我而愤怒,毕竟我不曾爱他。只是恼怒他浪费了我的时间,叫我的一场美梦落了空。 而且这一趟究竟还是有好处的。对于所谓的钱色交易,女人认为被辜负了真心,大可以恼怒离去,而且手上还携着那三十元。 想到这里我嘲讽地勾了勾唇角,这大抵就是女人唯一的便利。 回到徐知微的屋里,我只觉得头昏脑胀,一阵血肉翻搅般的麻痛。叫我晓得南京又到了阴雨天,要将我那些沉疴宿疾通通释放出来。 我费了些工夫缓过来,抬起头环顾四周,没有她来过的痕迹。这将是我要度过的,第一场没有徐知微的雨夜。 一整天不曾用饭,我的腹中居然也不觉得饥饿。只是很反胃,自喉管里涌出酸意。 我不理会,仍是蜷缩进被褥里,一味地睡。 像我这样的人,就这样死掉就好了,反正也没有人在乎我。 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淡,徐知微也离我越来越远。我想,我已经被她给彻彻底底地丢下了。 这个贱人。 我发觉自己已经失去了辱骂她的心力。我实在是觉得很疲惫,只能把被褥抱得更紧,在幻想中汲取她的气息。 在睡梦中,我听见雨声淅淅沥沥。窗板拍打木框,发出一下一下的脆响。不知不觉间,我的周身的空气一片湿凉。《 》 15、甦(六) 这是一个关于雨夜的梦。 徐知微又一次匆忙起身,从冰冷的夜色中苏醒,来到了我身边。 九年来,每一个阴冷的雨夜都是如此。 三千多个日夜,始终如一,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疼痛在血脉里疯长,我无法细想,只是艰难地睁开眼睛。 纤长手指滑过我的脸颊,轻轻地覆盖在额头上,掌心温软:“子衿,有没有哪里难受?” 她的手指微凉,尽管刚刚在怀里捂过,依然带着深夜出行的寒气。这寒气却像一块石头,轻轻地把鸡蛋给磕开一条裂缝。 我忽然就觉得好委屈,抿住嘴唇,水汽在眼眶中氤氲,烧红了眼尾。 冰凉的麻痛席卷全身,那次车祸留在我身上的陈年旧伤,无一不疼。尤其是腿部上段,那些与残肢相连的敏感神经,成为被掰碎的莲藕丝。 急促的水滴砸下,脆弱的丝线收紧,被迫拉伸到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弦弓绷紧,似乎随时会断。 疼痛在密密麻麻地堆积。 “呃呃呃——” 我从喉咙里咕出幼兽垂死的呜咽,嗓音沙哑如钝刀磨过。手指深深箍进徐知微的腰际,留下渗血的印痕。 面对我的我突然发难,徐知微下意识抽气,却不挣动。她只是微微蹙眉,就着这个姿态,屈身去解我的里衣。她将我扶起,为热敷做准备。 我的胸脯彻底裸/露在外,因为治疗时面对了太多次,早就习以为常。唯一不能习惯的,是无数根针刺从我的骨缝里扎出来,痛楚残忍而漫长。 我感觉自己就要死了,好痛,无数痛在密密麻麻堆积,挤压着我的五脏六腑。 不如干脆就这样死了算了。 我死死地掐住徐知微,心中怨毒。指甲用力抠进伤口,能摸到湿滑的血。我越发肆意,刻意牵动内里,恨不得把整块血肉撕下。 我要她感同身受,要她痛苦,要她和我一样疼。这是三千多个日夜,无时无刻不在的痛楚,全都拜她所赐。 这些痛楚不止扎根于我的身体,更腐朽了我的心灵。我恨,我怨,我冤!倘若没有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热腾腾软帕一条条敷在我瘦弱身体的旧伤上。效果杯水车薪。 无数根针刺在的躯干上徘徊,来回翻搅裸露又无助的神经,这是世间最残忍无声的酷刑。 我经受不住,好想死。 想要大声叫喊,想要哀嚎,想要把心肝脾脏都剖出来,以结束这一切。 最后一块毛巾披盖在我的心口,徐知微的指腹稍稍犹豫,随后一鼓作气从□□上经过,指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瑟缩。 她低垂着眼,瞥向腰侧。那块软肉被指爪箍住,不住地抽搐颤抖,泛起潮红。 人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力量就像野兽,或者比野兽更残忍,能够在心头留下一道道深重的疤。 九年来,三千多个日夜的痛苦压抑,让我变得不人不鬼。而这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是她毁了我。 “好痛啊,徐知微。”我死死地抓住导致我遭受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恨得心头滴血,眼中垂泪。 徐知微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跪坐在床上,缓缓地弯下腰,将我拥住。 我们肌肤相贴,温热的呼吸烫红我的耳垂,叫我能够深刻地领会她的每一寸反应。 她的怀抱很轻,像要拢住一团易碎的云:“没事的,子衿。” “呃——”委屈膨胀成棉絮,堵塞胸腔。我的泪意跟着上涌,痛呼的声音嘶哑,像被撕裂的鬼。 我拥住她,将头颅埋在她的肩上。我们的距离那么近,仅仅隔着一层布料。她的身体柔软细腻,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她是温和的,宽容的;也是柔软的,软弱的。 恶意如附骨之疽。 我张开嘴,露出獠牙,蓦然咬住她的肩膀。 “唔……”徐知微长吸气,身体弹跳了一下,下意识要闪避,却又被它的主人遏制。 我叼着的肌肉正在因为痛楚而绷紧,极力向后躲闪,昭示着她的苦楚。她的腿下意识夹紧,触及我敏感的残肢末端,火燎似的烧了起来。 我掀起眼睑,怨毒地欣赏着她的痛楚。 却见徐知微却拧着眉,一言不发。唯独眼睛下垂,半闭似的遮住烛光。她眼尾绯红,一双长睫因为疼痛而反复颤动。 她像悲悯的女神,割肉喂鹰的菩萨。对于我赐予的一切,她默默忍受,全盘接收。只有小腹在因为钝痛,难堪地抽搐着。 我爱极了她的反应,徐知微这种自我献祭似的痛楚,能让我真正感受到她在忍受,她在赎罪,她在因我而感到愧疚。 这么多年以来,不止我困在这里,她也被我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她的疼痛让我感到快意,她的忍受让我感到舒爽。 只有这样,才能转嫁我骨缝里透出来的阴冷。 我用尽全部力气,拼死搂住徐知微,用力到要让双臂脱臼。病痛阴魂不散地钻进我的身体里去,试图将我劈成两半。 我希望能够通过勒住她的身体,勒出她的灵魂,让我们共享此刻的痛。 牙齿终于突破衣襟,撕咬上嫩肉,我的舌尖舔舐到淡淡的血腥味。 “嗯啊——”徐知微仰起脖颈,痛呼出声。她的胸膛与我紧密相接,剧烈起伏。 怀抱我的手臂下意识紧绷,箍得我肋骨生疼。指腹却违反常理地向上抬,顺着我的胳膊抚摸,一直触碰到瘢痕才肯停下。这时她便一动不动,浑身打着冷战,连指尖都在剧烈颤抖。 我松开嘴,再一次倾身迫近,恶狠狠地咬下。我在这种镜像的痛楚中得到了快意,这是我施予她的,和我一样的疼。 血液混着泪水涂抹在她肩上,湿濡了一大片布料。我们的身体紧密相接,缠绕着颤动,像是在打寒颤,也像得了疟疾。 其实这并没有什么本质不同,反正我们都因为痛而拥抱,恨不得勒断彼此的骨头,把对方勒死。 痛楚剧烈而又绵长。 我听见了我的呼吸,抑或是徐知微粗重的呼吸。我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重如雷声殷殷。 汗水和眼泪构成一阵湿濡,在我们不住碰撞的身体里化开。 雨珠终究将无数根藕丝绷裂,刀削蚀骨的痛,外化成躯干骨上的伤。剧痛要将我的身体掰碎,要毁了我,也毁了徐知微。 就算是死,我们的尸骨也将融为一体,成为湖边的两生花。 激烈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道接着一道。我死死地咬住牙齿,在仇恨中感觉到快意,在快意中铭记仇恨。 这一刻,我不再孤独,也不再脆弱。我是汲取痛楚才能长大的菟丝花,我要她牢记她的罪孽,牢记我的痛楚,牢记我施予她的痛楚。 像每个雨夜一样,我要流淌在她的人生里,记忆里,骨血里,生根发芽。 这是属于我们的雨夜。 不知道过去多久,思维在剧痛中迟钝,我的手松开了。我开始变得软弱、混沌只知道身体被徐知微牢牢地护住,让我在她怀中躺下。 随后她轻轻地吻在我额头,鼻尖,面颊,丰润的嘴唇触感柔软。最后,她温热的嘴唇和着吐息一起,在我的眼前迟疑,两三秒钟之后,缓慢而珍重地落在我的眼皮上。 而后我的脸颊上一阵湿润,像落了雨,我花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她的眼泪。 徐知微搂住我,一并在小木床上躺下。她的手掌有节奏地拍打着我的背,胸膛垫着我的肩膀。 我感觉到心窝处一阵温暖。 她语调温和,哼唱起一阵童谣。在孩提时期,我的母亲也曾为我唱过,这让我回忆起蜷缩在茧壳里的幸福。 我蓦地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尽管有亮光,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身体有半边是湿的,叫我想起来睡前并没有关窗。我的身子如坠冰窖,脑袋里仿佛有上万根钢针,一齐刺向我的头顶。 我不由自主地哀哀呻吟,伸出手,用力捶打着钝痛的脑袋,恨不得将它锤碎。 疼痛如影随形,我挣扎,翻滚,努力把自己蜷缩成虾子,它却从未肯放过我。 每一次喘息都像被灼烧。 这时候,一只温热的手放在我因痛楚而扭曲的脸上,手的主人语调温柔,模模糊糊地说着什么。 她的手掌并不细腻,指间带着茧子,是苦难的痕迹。我想,是我的娘亲来了。 我一时间落下泪来,她终于肯来看我了。 即使没有徐知微,今秋的雨夜我依然不必独自熬过。 她为我换了衣物,拿了热毛巾,又扶起我,往我口中喂药。 浓黑色的药汁,一半落在我的嘴里,一半洒在外衣上。今夜她当真是好说话,只默默地收拾着,也不骂我。 她越是好,我心里越是委屈。幼时她就是这样对我的,为何如今要转了性子,不顾及我的死活? 喂完了药,她就起身要走。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她,哀求:“娘,你不要去找阿弟,就今晚上,你陪陪我好不好?” 她怔了怔,只不过半秒钟,便回转过来,将我揽在怀里,一只手慢慢地拍我的背。她的怀抱实在温暖,细窄的腰身像一条稳健的桥,将我渡到对岸。 她一面拍,一面哼着我幼时常听的童谣:“月亮月亮巴巴,里头一个妈妈……” 她这么哼,倒叫我想哭得紧。上一次她这样待我,还是在数十年前。 明明身体不觉得像之前那样痛了,我却还是依偎着她,哭泣了一整夜。 直到天空翻起鱼肚白,雨停风止,我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母亲的幻影消失了,只露出一张与徐知微有七分相似的脸。 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意识到,来照顾我的那人不是母亲,而是清铃。我居然抱着一个陌生人撒娇嚎啕了一整夜。 我赶紧坐直了身体,向后靠。在羞赧之中,我隐隐感到失望。母亲果真不顾及我的死活,明晓得我有这样的毛病,连找我都不曾。 而后我又害羞地垂下头去,对清铃说:“不好意思,害你一整夜不曾合眼。” 清铃见我缓过来了,摇了摇头,笑道:“还好我来了,要不然你一个人,出了岔子怎么办?” 我竟不晓得怎样回答,只能讷讷地说:“多谢……” 这时我又有些愧疚,倘若我就这样死在徐知微的屋里,叫这个屋子变成凶宅,屋主是一定要敲她娘俩钱的。 紧接着清铃又问我:“肚子饿么?” 其实我的肚子已经很饿,五脏六腑空空如也,但是我仍旧固执地摇头。一声凄惨的肠鸣出卖了我,叫我羞愤欲死。 “好啦,”清铃温和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我也饿了。别样东西,我不会煮,清汤挂面你吃不吃?” 我点点头,而后她果真用了小厨房,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些杂合面,做成汤面给我。 这种时节,能填饱肚子就已经很珍贵,何况其中还加了猪油,香得简直能吞掉舌头。我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只觉得五脏六腑均被拂过一遍,分外熨帖。 我心中嫉恨,徐知微怎么会有这样好的母亲,倘若清铃是我娘就好了。 不过我还是问:“您晓得知微去哪里了么?” 清铃摇了摇头:“她什么都没有说,只说要我尽量照拂你,尤其是阴雨天气。” 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我本以为她是因为鸨母传话,才寻找时机来见她女儿的。 我便问:“昨日我去凝香阁找过您,当时您正在忙,我便让里头的人传话,鸨母没有告诉你么?” 清铃摇了摇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笑容变得僵硬。 我实在是懊悔,早晓得清铃是这样一个温柔女子,我怎么也不该闯祸,便把昨日的种种情形说予她听。 清铃垂下头,凝神思索片刻后,说:“倒是也不打紧,妈妈大抵是看你样貌好,存了心思。不过她既然肯放你走,便也算平安无事。” 接着她又严肃起来:“日后千万不要到凝香阁去,晓得么?倘若有人看中你,你便想走也走不脱了。你要晓得,有些人就喜欢玩弄有缺的女人。” 我忙点头答应。 说完她又举着手帕,温柔地擦拭我嘴角的一点污渍:“有事可以找我,点一份炸小鱼到凝香阁二楼来,我拼命也会赶来。” “好。”我弯弯眼睛,表面上答应。其实也晓得她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 16、甦(七) 我没好意思再向清铃要钱,只能在画坊和码头徘徊,讨好地讪笑,希冀能找到活做。 可惜一看见我的腿,他们就一并摇头,向我投来异样又怜悯的目光。同来应聘的雇工,又要为了抬高身价,一味贬低我的残缺。我受尽了冷眼,一切却毫无进展。 霜降以后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几次生病,直叫手上的法币告了急。 起初我还能硬挺着,一天只吃一餐,靠喝水度日。冰凉的井水带着生活气,让我有了些许关于食物的幻想。 可是越喝越多,除了撑满腹部,浑身打着寒颤以外毫无作用,只剩下五脏六腑饿得发慌。 我舔舐金属镇纸,只为了尝到铁腥气,也去啃墨块,希望能够果腹。 死亡在咆哮,不断分泌出剧毒的涎水。我的喉腔被胃液烧灼,一阵接一阵的发苦。腹部绞紧,五脏六腑都在疼。 身体像被钝刀子划过。 我饿得眼冒金星,没办法,只能努力把自己弄得干净些,去寻雅秋,希冀她还能记得要我做模特的事。 等走到洋房别墅,看见西装笔挺、佩戴家族银徽的管家,我的心已经悬了一半。 我的衣服破旧,还带着数十道补丁。足下的布鞋因为多日行动磨破,耻辱地露出脚趾——甚至没有袜子。 他能放我进去吗? 我忽然发现自己很想要活下去,而不是这样饿死。如果他不愿意让我让我进去,我当真能跪下去求他。 原来人饿极了,只剩下单纯的进食欲,连尊严也是浮于表面。 我垂着头,支支吾吾说明来意。 “原来是肖小姐,请跟我来。”管家说完,低眉顺眼地请我进去。然而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尊敬之中,也带着轻蔑。 再入到客厅里去,雅秋的爹娘端坐主位,一套阴沉黄花梨木茶几摆在正中,水晶吊灯刺得我眼疼。 我动了动身子,将布鞋和残腿掩盖在家具后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雅秋母亲的华贵旗袍上。我下意识吞咽口水,那是上好的玄色缎,光是一寸,就够我吃好多年。 我在心里将它们替换成最丰盛的大餐。堆成小山的白米饭、数不清的猪头肉,我天天吃,吃得满嘴流油,就这样吃足几十年。 两双审视的目光投射而来,我才意识到,在面对下等人的时候,他们是不必率先开口的。 我连忙张嘴,有些不安地说要找雅秋。 好在雅秋的父母亲很宠爱她,一听见是雅秋的朋友,立刻命管家叫小姐下来。 没有人给我看座,我便拄着拐,孤零零愣在原地,恨不得将身体缩在屏风下的阴影里。我的身体里闹起了饥荒,一阵接一阵的鸣叫。 我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儿,不是羞的,而是饿的,我好怕自己就这样昏倒,随后被甩出去。 好在没一会儿,就见雅秋匆匆忙忙从楼上下来,扑进母亲怀里。 雅秋母亲一面抱怨,一面将她揽紧了,在她脸上吻一下:“啊哟,客人还没走勒,像啥个样子伐?” 我羡慕地睁大眼睛,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母女。 “没事的,子衿和我是好朋友!”她说着也在母亲的脸上吻了一下,又笑吟吟地瞧我:“子衿,好久不见你了,来寻我做什么?” 理智忽地回笼,我脸上发热:“我、我最近……” 雅秋听不懂,又催促了一遍:“怎么啦?” 可惜脸面不能当饭吃,我只能露出一个不安的讪笑:“我最近手头上有些困难,不知道你还需不需要模特儿。” 倘若只是在雅秋面前暴露短处,我倒也不会如此难堪。而今当着她父母亲的面去乞讨,就像是日光下的小鼠,处处都显得捉襟见肘。 雅秋父母对我玩的什么把戏,心里头一清二楚,却也不曾说什么。想来我与一只画眉鸟没什么不同,无非是养了一个玩意儿,哄雅秋高兴。 好在雅秋是个热心肠,听完我的遭遇,一下子善心大发:“那就住我家呀!” “我正缺个玩伴呢,”她欢呼起来,“我买了好多衣裳,正愁多得穿不完呢!” 这倒是我从未想到的收获。 接下来的日子就和做梦一样。我什么也不用做,只管跟在雅秋身后,所有开支一概由她负责。 我也再没有管过徐知微。 跟着雅秋外出,我头一回坐黄包车。视野陡然变高,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抓住栏杆,感觉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她却笑我没见识:“不过是黄包车罢了,大惊小怪什么?” 我不做声,故作腼腆的笑,眼睛却看着车夫弯曲的脊背。他黝黑的身体拉满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汗水自脊背上滑落,像秦淮河上的纤夫。 不知怎的,我一下子湿润了眼眶。 这一趟去的是医院。 雅秋嫌我拖着双腿走路,布鞋在地上摩擦不体面,为我买了一辆轮椅。 付了钱,她就到外头去聊天。 三百五十元的轮椅,够我们全家花四五年,她居然就这样轻易地赏赐给我。 我花了很久去适应这双钢铁双腿,在小花园里转悠。一瞬间,天翻地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恢复了正常,而且带着对富人的尊敬。 那些好奇、羡慕的视线搭在我的肩上,将我牢牢地固定在轮椅里。等我醒觉时,我的身体已经在法兰绒的坐垫里陷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我绝对、绝对不会,回到原来的贫民窟里去! 雅秋对我很是大方,只要出行方便,总带着我。她就好像跟钱有仇一样,只是一味地挥霍。我越花她的钱,反倒越叫她高兴。 反而是买得少了,要惹她嗔怪。为了讨她高兴,我就只好更拼命地花钱,把她周围都妆点得热闹。 雅秋喜欢热闹,更喜欢在热闹中落寞。 富人的交际看似五光十色,其实也是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无非是高档了些。 餐桌上呈的是阳澄湖的大闸蟹,鱼翅、鲍鱼,随便哪一样都值我一个月的饭钱。 然而时间久了,我也要随手拾起来,嚼也不嚼,扔到骨碟里去。 出行么,无非是雪佛兰和菲亚特。当然也坐黄包车,可惜总是扫兴。 有回赶上出大太阳,黄包车夫通通满头大汗,浑身臭气,我不由得用手帕掩鼻:“再找找吧,熏得头疼。” 这时候我才晓得,这些平民有多下贱。 不过去得最多的,还是打牌和买东西。 推牌九顶有意思,雅秋自己不爱上桌,只在旁边吃果盘玩儿。赢了我们五五分成,输了一概算她的。 我心眼儿精,会记牌,因而总赢。口中却是讨巧,一圈圈捧着几位太太。 手上的法币一下从一百两百,飞奔到三千五千来,再后头越打越大,连一万块钱也不算多。 赢了钱,我也不攒着,全都投资到脂粉首饰里去。然而我不爱买衣服,我只爱买各色各样的香水,喷在脖颈上,衣袖里。 我并不执着于寻觅某种熟悉的气息,只是学着雅秋的样子,很阔绰地进货一样扫进家里:“全都包起来罢。” 倒是雅秋劝我:“那么多香水有什么用?光是你送我的,都装满一个抽屉了。” 我满不在乎,笑着去搂她的腰:“你要是不喜欢,扔了就是了。” 雅秋下意识闪躲开来,倒叫我阴沉了脸色。 这个没脑子的贱人,空有一副好家世,其余的哪一点能比上我。 当然,夜深时分,我也会恍然惊觉,物质的充盈已经在我的心头挖开了一个空洞,把所有的欲念和虚妄填充进去,越塞越大。 而那一瞬间的充实,像极了香水的气息,不日就会消散。 有时,我也会梦见一双圆润明亮的杏眼,坚毅地目视前方。那是秋瑾的眼睛,也是徐知微的眼睛。 我顿时惊醒,匆匆忙忙执起画笔,仔细涂抹,却只有虚浮曲线。那双眼睛黯淡无光,再也提不起昨日心气。 饶是这样,我也不肯再回老门西去。 老门西的院落里有门槛,我可是用轮椅的,怎么推得进去。而且今时不同往日,我怎么还能跟那些人有联系呢? 我索性不再执笔,只是固执地闭上眼睛,把自己浸泡在昂贵的酒水里。 我绝对、绝对不会去怀念春天,那是贫穷、下贱的气息。 可惜打牌总不能一直顺风顺水,有时我杀红了眼,一时失察,也会输钱。 我开销大,手头上没有余钱,自然是以自己的名义欠下债来,觍着脸找雅秋去还。 雅秋这个贱人,才为我还了两次赌债,区区五万银元罢了。她却兀地不高兴起来:“你是不是太招摇了?” 我忙摇了摇头,故作讨好地笑。 雅秋却拧着眉毛,指责我:“听管家说,画坊伙计来送裱框,你叫人家放在门口,不让人进来,生怕人家弄踩脏地毯。” 这怎么了?何必与那些玩意客气! 我强压下心底的怨毒,她这是在提点我,我究竟是什么出身! 是了,我不过是她养的一只鹦哥儿,取乐的玩意儿,和那些贱民并无区别。 雅秋长叹一口气,一副对我心灰意冷的样子:“子衿,你多久没碰画笔了?” 我装作认真的样子,想了想:“不过才几天吧。” 雅秋蹙起眉:“子衿,你已经整整两个月没碰画笔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爱画画的姑娘吗?”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不爱画画又怎么了?她不是也把绘画当作交际的工具么! 可是我有求于她,还是垂下头,作出一副羞惭模样。 雅秋叹了口气,在支票上签好名字。 我本来以为这就是我纸醉金迷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马上我又要回牌桌上,再赚个十万块钱回来。 却没有想到雅秋忽然跟我说:“子衿,我怀疑家明出轨了。” 我有些怔愣,险些要张开口问,家明是谁? 索性我还是从脑海里翻找出了那个葵花眼。我问她:“他出轨了哪个,你有瞧见没有? 雅秋眼角垂泪,小声说:“不止一个,我亲眼所见。我去质问他的发小,才晓得他经常逛花楼,还包女人,不会有假的。” 我立刻催促:“那你快点与他分手啊。” 雅秋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抹眼泪,哽咽道:“不能分手,我给他了。” 我木讷地问:“什么意思?” “你不懂么?”雅秋怨怼地瞧了我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脸色苍白:“我怀孕了。” 我大吃一惊,怎么这样快?突然之间,雅秋就有了身孕。 也是突然之间,罗家明就出轨了。 天呐,这简直就是另一场地狱。 其实现在想来早有端倪,难怪雅秋同我一道去的医院,却半天不见人影。恐怕那时候,她就在偷偷做检查了。 她从不喝酒,也不抽女士香烟,后来我挨着她,她又总默默捂着肚子。 啊呀,难怪她像跟钱有仇一样,原来是心里苦闷。 对我来说只是咫尺之间的事,恐怕在她眼中,便是成千上百个时辰的煎熬。 我将轮椅轻轻地推过去,努力支撑起身体,一手揽住她,语气极轻地问:“多久的事情了?” 她拥抱住我,一下子嚎啕出声。那是羔羊一样的、撕心裂肺的啼哭。 我默默地为她顺着气,瞧着她哭红的面颊。她的脸庞稚嫩,不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倒还像是个孩子。 她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我顿时不嫉妒了,反而觉得她实在是可怜。 她的父母将她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她就这样轻易地栽了跟头,卖得比狗还轻贱。 雅秋哭了有一刻钟,才终于平复下来。我坐回到轮椅上,才发觉双手发软,腿根发麻。 我无暇顾及这个,只是小心翼翼地问她:“这么大的事情,你同唐太太谈过没有?”《 》 17、甦(八) 唐太太自然是不晓得这件事的。然而未婚先孕这样大的事情,不可能越过父母。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告知父母,让罗家明尽快娶她,等以后显怀了,不晓得人家还要怎么样说闲话。 雅秋自然也晓得这个道理,然而圆圆的面庞上出现了一阵空白:“我该怎么跟爸妈说呢?” 她的眼中带着惶惑,活像是被捏住了尾巴的小鼠。这时我便不记恨她,只觉得她有点可怜了。 我劝她:“你爹娘那样宠爱你,应当不会把你怎样。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不如现在就去找他们,看看情况。” 雅秋揩了揩眼泪:“你说得对,子衿,你能陪我去吗?” 我心道我哪能跟你一起去,到时候你爹娘准迁怒我,说我这种下等人带坏了你。 再说了,这种事情不算体面,他们哪能容得外人在场。 但我嘴上仍然是哄她:“好,你别害怕,我在呢。” 随后我与她一道等到晚上。今天是唐太太做东,推了几圈牌九,打到半夜。因为赢了牌的缘故,她的心情很是不错。 一直到客人散去,我推推雅秋的背,示意她到牌桌前去说话,自己则推着轮椅,悄无声息地向后隐。 雅秋立刻红了眼圈,扑进唐太太的怀里,说出我教她的那一套:“啊呀,娘,我被人骗了。” 唐太太慌忙揽住她,看女儿哭得神魂俱碎,自己也跟着心肝疼:“侬碰着啥勿开心事体了?” 雅秋忙讲述了自己恋爱的全过程,最后才交代了自己“不小心”怀孕的事。 唐太太一下子沉下脸去:“胡闹!你说得罗家明,是开纱厂的罗家大儿子不是?” 雅秋不安地点了点头:“是他。” 唐太太怒火中烧,一时间有些喘不上气。雅秋连忙去捂她的心口,却被甩了一个耳光。 “他早订了婚约,明年三月成婚,怎么可能又来娶你?你还不带着你的孽种跳金陵河去,省得脏了我们唐家的脸面。” 说完她伸手去指雅秋的鼻尖:“你怎么这么贱,跟姨太太一样,还要靠着肚子上位!” 雅秋头一回遭受重话,整个人如同被霹雳击中,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紧接着嚎啕大哭起来。 母亲的残酷直白,让她意识到,在此刻之后,她所有的关于爱情、婚姻、家庭的美好幻想,全都落了空。 唐太太却来不及哄她,只匆匆忙忙上卧室去找唐先生。我有心要听,立刻跟上,只听见一些关于流不流产,嫁不嫁的争吵。 最后是狠厉的一耳光,以及男人的怒吼:“赵沁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 屋内传来女人濒死般的吼叫:“我教的!当老子的吃喝嫖赌,整天在外头小住公馆,连女儿被搞大了肚子都不晓得,滑稽伐?” “你以为我这个唐太太做的安逸?在外头要做交际,里头还要管着你那些小老婆。要你面子上好看,处处都要打点。你勒!” “男的女的大的小的,全都是吸血虫!一个子儿都不给我,到了月终算账的时候,倒要说我把你害惨了,所有钱都骗了去!” 这样的吵叫我太熟悉,已经听过了十好几年。原来有钱人也都一样,原来她和我娘没有什么不同。 不知怎的,我的思维有些抽离。我想,原来唐太太姓赵。 几分钟后,唐太太已经收拾干净了脸上掌印,并且补好了粉。除了眼角微红,她完全以一种无事发生的姿态走了出来。 回到棋牌室,她先是斥责了雅秋几句,又泪流满面地搂住她,柔声安慰,叫她宽心。 出门时她却倏忽收掉眼泪,比电影散场更快。她偏过头去,交代管家:“看好小姐,不要再叫她乱走。” 她的语调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的阴冷。 三天以后,雅秋与罗家明自由恋爱、勇于反抗包办婚姻的故事,就这样在一干报纸上传开了。 同时传开的还有小道消息,唐家千金靠肚子上位,抢占新郎。 听到这些新闻的时候,雅秋正躺在床上,一阵接一阵地干呕。孕吐让她无法直起腰身,小腹一阵接一阵地痉挛。 近来她喝了很多汤。 一半是唐家熬的,一半是罗家送的。鸡汤,红参汤,猪骨汤……无数油腻的汤水将她的腹部撑满,让她感到恶心,反胃。 她却失去了任性的理由。 让唐家晓得自己怀孕以后,她腹中的孩子就成了首要任务。 每餐饭后,必要吊一碗汤水进去。黄黄的油脂浮在汤面上,透着腥气,直叫人作呕。 管家在劝,唐太太在骂,不耐烦的时候,便叫她:“打了你肚子里的孽种,干脆死在外头!” “哪个女人勿是啥个样子过来的,怀着孽种,又不是龙胎,做的什么样子!” 雅秋不停地流着泪水,热腾腾的汤水从嘴里喂进去,从她的双眼中流出来。渐渐的,她的双眼干了,成为两汪枯泉。 然而最可怕的变化不在于此,她胖了,脸上变得浮肿。 肚子里那个孕育在错误时间的孽种,正在迫不及待地汲取着她的生命,用她身体里的血肉养育自己。 雅秋告诉我,她对这个孩子没有爱,只有恐惧。它在吸她的血,喝她的肉。她吃的每一口饭,每一份给养,都是为它而吃,都会被它抢走。 这不是她的子嗣,而是住在她身体里面的寄生虫。 雅秋被妊娠反应弄得分外紧张,她才三个月,本来不应该如此。只是她心情不好,身体也跟着受影响。 而且她还用那双泪水干涸的双眼,分外天真地望着我,问:“我会死吗?” 我连忙弯起嘴角,笑着宽慰她:“怎么会呢?” 其实这几天我已经问了医生很多事。晓得孩子长到最后,会把孕妇的五脏六腑挤压得到一处去,让人呼吸困难。 晓得还有数不清的孕反、孕吐、抽搐在等着她,而且到了生产的时候,她的下面会撕裂,钻心地疼。 我还晓得从怀孕到生产到产后恢复,每一步都是如此地艰难,如此耻辱,如此疼痛。 她可能死在产房里头,也可能像清铃一样,抑郁,便溺,或是落下别的什么后遗症。 但是我不晓得,面前这个脸庞稚嫩,天真单纯的姑娘,真的准备好做母亲了么? 她晓得她还要面对一个四处玩乐的丈夫,一个孤立无援的家么? 她知不知道,其实自己已经被唐家给放弃了呢? 我揽住她:“没关系的,雅秋,我会陪着你的。” 我想,在这之后,我就回老门西去,一个人,守着那个早已没有春天气息的家。 活着住在里面,死了就遥遥地立在外头。 这一刻,我空前地想念徐知微。 我伸出手去,怜悯地抚摸着雅秋的腹部。我已经能预料到那是一个怎样的小生命,它有着雅秋一样皱巴巴的、满是苦楚的脸庞,以及像罗家明一样葵花籽一般的眼睛。 那是雅秋被食用的证明。 雅秋沉默了半晌,眼睛盯着木制的天花板顶,茫然许久。随后她叹了口气,说:“子衿,去给我买束康乃馨来。” 我晓得她是想要静静,便点点头,坐上汽车出远门去。 给足了法币,司机也好说话,和我一起漫无目的的游荡。这时候,我看见了薛追。 他的打扮与平日大不相同,一身低调的短衣帮打扮,显然是有事要做。 我忙吩咐司机:“跟上他,小心一些,别被发现了。” 司机有些不安:“那人走的都是小巷子,汽车不好跟啊。” “那就到码头去。”我说。 既然薛追是以短衣帮的打扮出现在秦淮河畔,大概率是要步行到码头的。我只能在那边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撞见他。 等到目的地,我下了车,推上轮椅。咸涩的水汽在我鼻尖扑散开来,吹得我有些头晕。 眼前排开碧波荡漾的金陵河水,只见码头上又停了渡轮,空气中混杂着轮船的煤烟味。船上多的是提着大包小包的男男女女,显然是一艘客船。 薛追的身影一晃而过,很快没入接驳的人群中不见了。 我心急如焚要追,又怕行动不便,只能犹犹豫豫在渡船口张望。除了接驳的客人,酒馆派来的力工,还有不少卖东西的货郎,果真是熙熙攘攘。 两三秒后,一队便衣巡警忽然从暗处冲出来,大喊道:“不许动,突击巡查!” 我顿时心急如焚,不顾一切调转轮椅冲过去。 徐知微还在船上,她没权也没势,光是手头上那些盘尼西林,就够她死十次! 我真是恨极了徐知微这个贱人,她丢我那么远去,一个月也不曾写封信来,现在倒要我独自冒险去追她。 就在这时,我的身体冲撞上一个货郎。小摊上的瓜果落了一地,露出殷红的果肉。在这片五彩斑斓的酸甜气息里,我精准地捕捉到了一阵春天的香气。 我瞳孔剧震,一把抓住她的手掌,死死握住。 货郎的面色枯黄衰老,虽然有矫饰过。但是实在一点儿也不像她,比起原来的徐知微,她简直苍老了十多岁。只有那双饱满的杏眼,依稀还能看出之前的妩媚痕迹。 连那只曾经柔软瘦削的手,也生满了老茧,满是疮疤。这三个月来,她一定是吃过了很多苦。 我的心脏倏忽一疼,她怎么把自己整成这副落魄样了? 没时间细想,我那涂了红蔻丹的手指下意识用力,嵌进她的血肉,将她锁在原地。 抓到你了,徐知微。 “喂,做什么呢!不要动,全面排查懂不懂,都给我留在原地,一个都走不了!” 听见巡查的呼喊,我下意识将手松开。所幸对方说的并不是我们。 金陵河畔的冷风吹过,卷起她的衣袖,牵着她的身体汇入人群,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最后一抹讯息马上就要与我交错而过,咫尺天涯。 好不甘心,我用力地咬住下唇,力气大到唇肉泛白。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粗犷刺耳的喊叫,人群定格住了。 排查范围不断缩小,跟聚光灯似得打在我们身边。巡查的视线落向徐知微洒落了一地的瓜果,巡查队长擦得锃亮的皮靴碾过其中一只。 “我说你看错了吧,非说有人往这边扔了什么东西。你的意思是,那皮箱给整个水果摊子砸了?” “就这么点地方,哪里藏得下一整只箱子?” 我暗自攥紧衣角,将嘴唇抿紧成一条直线。 很快有一把匕首戳进货架内侧,对着缝隙处盘查。木制的实心底,没有东西。 他们走到我的身侧,徐知微的面前。队长抬手,视线移到徐知微身上的背篓上:“里面都是什么?” 我的掌心微微汗湿。 “货郎”露出一个讪笑,搓了搓手:“都是今天的收成,没几个子儿。” 她的声音有些粗噶,偏向中性,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说完话,她将背上竹编的背篓解下,露出里面的几张角券,大约是今日卖瓜果的收成。 匕首剖进背篓里面,把底划破了,内里空空如也。既然装钱的物件破了,钱也没必要再归还,角券就这么被巡查收进口袋里。 “货郎”面色有些难看,下意识伸出手要拦,又恐惧地缩了回去,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姿态。 南京的巡警,惯会见人下菜碟,对普通人的盘查,动作十分粗暴。近来码头管控加紧,这样的突击巡查并不少见。 然而大多是白跑一趟,毕竟哪些货能查,哪些货不能查,上头早就有了规定。 于是这场表演式的排查到了最后,很快成为了盘剥路人和商贩的手段。 我料想今日也是如此。 却见陡然之间,货郎”的破毡帽被巡查扯落,露出徐知微煞白的脸。 她的手腕被铁钳般的手扣住,巡警鹰隼一般的视线扫过,严厉道:“男人?你怎么没有喉结。”《 》 18、勘不破(一) 发现端倪的人是巡查队长。 这时节已经近了年关,天气十分寒冷。人人都穿着棉衣,遮头挡脸的,臃肿成一个个胖子。 没想到他的眼睛会这样尖,一下子瞧见徐知微没有喉结。 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左手下意识攥紧了裙子,上好的法兰绒衬裙被我拧作一团。 所幸队长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在面前的“货郎”身上,我又是坐轮椅,位置太低,一时半会无人注意。 我这才放下心来,松开手掌,任由裙子舒展垂落,稳稳地坠至脚踝。 “货郎”惊骇地看着队长,一下子塌下腰去,好似被抽走了脊梁骨。她的表情格外地羞愤欲绝:“报告大人,我是男人!” 眼看着队长皱眉,“货郎”不自在地搓了搓双手,有些犹豫:“小的是打小就去了根的,本来要进宫去。” “可惜后来前朝亡了,”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垂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能赶上……” 这话一出,人群响起了一阵耻笑声。 知晓前因以后,再去咂摸“他”前头说的两句话,嗓音粗中有细,可不就是个太监嘛! 我冷冷地蹙眉。 这个时代着实有趣,嘴上说着民国社会,今时不同往日,却还在寻“根”究底,崇拜阳/具。 无论是怎样的男人,都有资格瞧不起女人。因为他们的腿间多了一根,而女人没有。所以,女人就是他们雄风的证明。 至于这雄风的用处,大抵是很大的。它能够让无数男人膨胀,忽略女人的能力和才华,将她们一并地轻蔑了。 大抵也是他们的为人行事,全都靠着自己老二的缘故。 然而,真正无用的,其实是这个旧社会里的男人。 饶是最最无用的女人,譬如那精神病,身体尚且有一个洞可以当作商品。 所以人们要收留她,驯化她,叫她像牛一样任劳任怨,永远不想反抗。 至于那无用的男人,则是真正的毫无价值,只会为国民所抛弃了。 说到底,旧社会的那一套已经井然有序,男人打骂女人,女人撕咬男人。除了顶头的皇帝老儿在享福,没有人能落着好儿。 大家被扭成天上风筝,互相仇视着,以绷得笔直的线绳绞杀彼此。 倒是在面对失去雄风的男人,这种不男不女的独特生物时,所有人才会团结一心,叫“它”一并地由整个社会给轻蔑了。 一个小巡警听了“货郎”的去势故事,嘿嘿笑了起来。 他手指轻浮地向下一捞,比划出猥亵的动作:“没想到我们也有老佛爷这福气,轮到公公来上水果了。” 队长调笑着摇了摇头,假意指责他,腔调油滑:“说什么傻话呢,大清早就亡了。” “让我来帮你瞧瞧,你这宝贝还剩多少。”说完话,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前去,大有亲自剥了这小太监裤子的意思。 我气得眼睛都要烧红了,那可是我的人!他要摸哪儿呢! 当时我就要撑起身,也不管能不能举得动,总之先把身下的轮椅给砸过去。 好在电光火石之间,我忽然想起来,这人我曾经有过一面之缘。既然如此,他可能和唐家有点关系! 啊呀,他也姓唐! 我急忙叫道:“别闹了,唐队长,这是我的……” 人群里响起来一阵议论。 “都给我闭嘴!”唐队长呵斥一声,停住身体,垂下头来看我,目光审视。 随后他眯缝着眼睛,又细细地瞅了我一眼,怔了怔:“哦,你是雅秋身边那个很漂亮的女人。” 我连忙补充道:“我是肖子衿。” 刚刚我叫住他,说得又急又快,唐队长正在走动,一时间没有听清,他又问我:“你刚刚说什么?” 一时之间,我的眼神格外阴翳。情急之下,我竟然说出那样的话,当真是昏了头了。 我真恨不得现在就给自己一耳光,把自己给囊死。 从小到大,我最看重的东西,难道不就是脸面么!倘若在大庭广众之下,因为这种事情毁去名声,忍受千夫所指,我还要为了什么而活? 可惜说出去的话,已经成了泼出去的水。四周全都是人,无数双耳朵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会怎么看我? 我长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努力做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再重复了一遍:“她是我的相好……” “货郎”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她抬头看向我,下颔线绷紧得像一张弓,我甚至能瞧见她脖子上凸起的青色血管。 徐知微的身体因为隐忍而不住颤抖,猩红的血气烧红了她的眼睛。 “对食!”人群里忽然传出这样一声惊叫。 随即人们交谈起来,议论纷纷。没有人压低声音,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码头都晓得了。 他们纷纷对我侧目而视。 一个女人不爱惜名声,跟太监去搞对食,本来就很让人鄙夷。何况主角是是一个残疾的有钱美丽女人,与一个穷苦普通的小货郎。 那些关于下三路的阴私谈论,立刻在我们耳边转开了。 “她要养一个太监做什么,用又不能用,总不能拿来磨镜吧!” “哎呀呀,哪里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你晓不晓得,那些身体有缺的人,心里头阴暗着呢!” “你是说——她以折磨太监为乐?” “谁知道呢,指不定要拿鞭子,去抽他下面,把那摊烂肉弄得血淋淋的,这样她才高兴呢!” “啊呀,当真是蛇蝎心肠。” “还不止呢……” 我愤怒得瞪大眼睛,手指在掌心握紧。一群只会嚼舌根、搬弄是非的畜牲。 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普通人,一样地在社会上受苦。他们却把别人的苦难当做热闹,像是见了血的蚂蝗,一下子蜂拥而上,直到把人给叮死了才好! 我一声不吭,一味地把指甲掐进肉里,攥出血痕。怒和恨刺过我的脊椎,一路升腾,在我的胸腔里向上涌。 真想拿把刀来,把这几千张嘴全都刺死,剖出他们的心肝血来,撒得满地都是。 倏地,我看见徐知微垂下脑袋,冲巡查颤巍巍地说道:“回禀大人,小的不认识她!” 心脏如同被一只巨掌握住,我抬起眼,怔怔地望着徐知微。 我们的距离不过咫尺,她的身体侧面对我,朝向人群。 所有人都高高在上地矗立,俯视着我。只有我坐在原地,孤身一人。 议论声熙熙攘攘,刀子一般朝我的心间扎去。 一时间,我变得失魂落魄。 为什么?连你,也要抛弃我吗? 我努力咬紧牙关,确保自己不至于掉下眼泪。 不要那么没用啊,肖子衿。 不就是——我的喉头哽了一下,泪水止不住地从两颊滑落。 不就是,没有人愿意爱我么,没关系的,我不在乎,我一点也不在乎。 就算那个人是徐知微也没关系。 一点也没关系。 “啊呀呀,小的、小的什么也没有干,怎么就会遇到这种局面?”徐知微说畏畏缩缩地躬身。 对话和着我的眼泪,一起滴落在地上。 徐知微拱起双手,谄媚地冲着巡查连连作揖:“求求几位大人,小的……小的跟你们无冤无仇,就算是要拉一个垫背的,也请换个人吧。我都没了根了,你们就可怜可怜我吧。” 见唐队长一动不动,她顿时软了腿脚,一下子瘫在地上,尖细粗噶的嗓音里充满了恐惧:“求求……求求几位大人,你们就放过我吧!” 唐队长狐疑地看了看我,又去看眼前的“货郎”,愣在原地。 谨小慎微的“货郎”被吓破了胆子,顿时摆动双腿,向着唐队长的方向膝行:“小的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随后她就要就着这个姿态,趴下去给众人磕头。 我的脑海里一阵轰鸣。 泪意顺着鼻腔向上涌,烫伤了我的眼睛。愤怒、和恐惧挤压着我的身体,让我的五脏六腑跟着痛楚错位,连呼吸都在疼痛。 她已经为了我跪过一次,而且被那样羞辱,我怎么能让她再为了我跪第二次! 我连忙转动轮椅,一下子拥抱住她,声嘶力竭的大喊:“这就是我的相好!” 眼泪在我的脸上汹涌恣肆,像是放开了闸。疼痛和恐惧在我的血肉里面疯长,试图将我的灵魂撕裂。 我弓着腰,用我的身躯将徐知微整个儿护住,形成一具密不透风的保护壳。 更多的眼泪倒灌回我的胸腔,像是咸涩的海水。 徐知微实在是瘦得不像话,单薄的棉服里头,只剩下嶙峋骨感。我抱了半天,也没能称出二两肉。 而她的身体,格外地发着热。肌肤滚烫,脸颊苍白,整个人就像一团即将烧死自己的柴火。 我的眼睫因为痛楚而剧烈颤抖,整个人泣不成声。 徐知微慌了神,她的手扶上我的肩膀,不知道该把我推开好,还是要将我护住,只能手足无措地顿在原地。 我生怕她再玩那出不认识我的把戏,慌忙把唇贴过去,十分出格地吻住她的嘴唇。 大庭广众之下,比那些摩登女郎还要新派。 我用力吻住她的嘴唇,眼神凶恶,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嘲笑我没有读过书! 咸涩的眼泪顺着唇吻滑入我的口腔,分不清到底是我的,还是她的。在她的嘴唇上,我只尝到了淡淡的苦味。 她过得实在不好,连那张丰润的嘴也干枯破皮,满是皴裂。我舔吮得分外认真,同舌头一寸寸滑过,描摹她唇上的每一道细纹。甚至刻意作怪,大着胆子去撬她紧闭的齿列。 谁让她一动不动像个木头,要我来索取她。 难道她还配嫌我不成?既然如此,那我就恶心死你! 徐知微终于缓过神来,搂着我的腰线回抱住我。她急促的吐息拂过我的脸颊,喷洒到我的颈侧,仿佛带着火星。 她的舌头长驱直入,用舌尖搅动这一泉活水,春天的气息被她渡到我的口中,又向我源源不断地索取。 欲和念在我们的齿间翻卷,和眼泪一起拍上礁石,在错误的时间汹涌澎湃。 四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们却驻留在这里拥吻而泣,用两双相拥的臂膀,形成坚固的矛与盾,力量大到似乎可以宣告世界的终结。 一吻结束,我松开她,一手托举着徐知微的肩膀,以免她登时昏倒。尽管我的身体还在,心底却是一阵密密麻麻的酸痛。 接吻期间,徐知微不住地打着寒颤,已然有些神志不清。她病得好严重,好怕她下一刻就活活烧死。 我实在是恨死她了。她怎么这么没有用,到头来还不是要由我保护。 “你……”唐队长看着忽然抱在一起,又吻作一团的我们,简直像是在电影院里看了一出影片。 爱情是永远的故事母题,在这个到处上演着西洋影片的时代,荧幕里的男男女女抛弃家庭,为了爱情不顾一切。 今天这出离的一幕,想来也没有多罕见。 我猜他平时应该挺愿意看点爱情电影的,他只是没有想到罗曼蒂克会以这种方式走进现实。 惨烈又丑陋。 唐队长一时哑然,怔愣了两三秒钟,复又伸出食指,指指眼前满身阴柔之气的“货郎”,问:“你要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