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六边形战士修炼指南》 1、异世之人 嘶—— 好冷…… 袁湛恢复意识起脑海中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身体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寒意顺着脊骨往上攀附。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的一切十分地不对劲。倘若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他应该并没有来横店拍戏。 那么,他眼前的这间屋子,又是怎么回事? 袁湛下意识地用手斜撑着身体,准备坐起来,不料因手底下的柔软触感意识到百分的不对劲。 他扭头往下看,紧接着就发现了千分不对劲的地方。 这是他的手吗? 他那双灵活修长的手去哪里了?这双胖乎乎如小孩子般的手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袁湛猛地呆坐在原地,后脑微痒,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摸才发现原来是蛄蛹得太快,细软的头发翘起来了。 “滴——” 袁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随后他便再次听见了—— “系统启动——” 袁湛左右张望,迅速地意识到这个声音是从自己的脑海里响起的。 “人物:袁湛。” “年龄:三岁。” “出身:汝南袁氏,安国亭侯袁逢之子。” 袁湛迟疑了片刻,在脑海里默问道:“系统?”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味地响起机械的声音:“宿主已就位,ai托管模式关闭,系统即将返程。今后宿主的成长将全由自身安排,最后能达成什么样的成就,全靠您的智慧了。” 什么已就位?还演员已就位呢! 袁湛来不及继续试探,身为一个拥有成年人灵魂的人,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系统”的话是真的,那么就意味着他——一个完完全全的现代人,即将独自一人留在这里。 “我不需要!你把我带到这里,询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真是夭寿了!谁知道他上一秒还在现代,下一秒就被“拐卖”到古代来了。他不就是在朋友面前摆了个很欠揍的姿势并且凡尔赛了几句吗?难道这就是对他的惩罚吗? 袁湛又急又怒地表达出自己的拒绝之意,惊慌失措之下,他直接喊出声,却忘了自己的身体只是一个三岁的小娃娃,于是只发出一阵吱哇乱叫。 床榻不远处的屏风后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两道绰绰约约的人影从后快步走了进来,但脚步声极轻,仪态也未乱了半分。 是两个梳着垂髻的少女。 许是见他醒来,一个面带担忧地打量着他的神情,一个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把他扶正。后者还轻声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乍一下,袁湛竟然没怎么听明白。 话都听不懂! 袁湛更气了,在脑海里继续表示拒绝:“我没答应留在这里,快放我回去!在这里,我甚至连话都听不懂!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现代人,怎么能在古代生活。” 而后,他又迫切且小声地补了一句:“你是跟我开玩笑的对不对? 系统道:“宿主,达到最终结局时系统会接您返程,原世界中您依然保持正常状态,请不要惊慌。” 说罢,一阵电流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倒计时三秒之后,才重新恢复宁静。 “系统系统系统系统系统……快重新启动启动启动启动——” “系统?” “统?” 真的走了?真的就这样丢下他走啦? 简直就是强买强卖!简直就是土匪啊! 袁湛的脸迅速垮了下来,如同断电一般软绵绵地往床榻上躺倒而去。 生活将我打倒,我就顺势软绵绵地躺下。 可是,他忘了眼前的少女正关切地扶着他的身体,在他顺势躺倒之时眼疾手快地把他扶正。 小小的稚儿如同虾米一般弓起身子,散发着挣扎过后颓废且无奈的气息。 另一个少女笑眯眯地露出一个酒窝,凑近来小声地哄着他。兴许是因为语速慢下来,袁湛仔细辨别,竟还真听懂了七七八八:“唔?小郎君梦魇了么?” 虽然腔调有些陌生和奇怪,但是倘若认真去辨别推敲,倒还是能够听懂个大概。 袁湛没有办法,只能摆出冷漠无情的表情,然后闭上眼睛准备装睡。他还没整明白思绪呢,怎么能就这样轻易地从残酷的噩梦中醒来! 好在面前的两个少女见他面带困倦之色地闭上眼睛,睫毛一动也不动了,便猜着稚儿觉多又是忍不住继续睡了,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躺在床上,然后掖好被子。 袁湛闭上眼睛恍然大悟,难怪刚开始会觉得冷,原来是小孩子睡觉的时候踢被子。无法,只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小孩哥,你把自己照顾得很不好。 鄙视jpg. 屋子里烧着炭火,两个少女一个重新守在屏风后面,一个又走到窗户前把原本敞开的窗户再往下压了一点。 袁湛偷偷翻了个身,从窗子打开的缝隙里窥见外边的景物。正是一片葱郁,窗沿上还搭着一片花芯透粉的瓣儿,在人还无法感受的细风中颤抖着。 猜着已经入春,却还是有些冷。 虽然但是,光瞧着这屋子里的布置装潢,原主应该家境不错。 汝南袁氏..... 若说起这个姓氏。袁姓本来源于妫姓,出自西周时期陈国开国君主陈胡公满之裔孙伯爰,属于以先祖名字为氏。在上古时期,爰姓也作袁姓。 到了秦汉时期,袁氏便主要在发祥地河南发展,以陈郡为中心,尤其是在汝南一带发展。西汉到东汉时,从陈郡迁居汝南的袁氏发展为望族,汝南袁氏以“四世三公”留名,家世显赫。 即使是魏晋南北朝时期,陈郡袁氏也能被称作世家大族。 希望穿越之后自己能赢在起跑线上,毕竟在古代倘若出身太差,那便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要完啦。 袁湛又翻了个身,停止了思考,随后往被子里拱了拱,眼睛一闭,索性继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袁湛正睡得香,渐渐地便意识到耳边正响着细碎的说话声。像是某个小孩在刻意压低声音,但是因为对自己的音量控制能力没有数,听起来反而很聒噪。 袁湛蹙眉,下意识地伸出手,企图将趴在自己耳边说话的“蚊子”推走。 手掌才轻轻接触到一抹温热和细腻,那声源蓦然变化,转而开始发出委委屈屈的控诉声。 “阿兄——阿弟打我!” 袁湛惊坐而起,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床沿的小孩儿。那小孩儿扎着两个发髻,形似羊角,脸圆而红,气呼呼地看着袁湛。 他怎么不知道,他的手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威力了。 眼前的小孩儿捂着自己的脸,侧过头,一脸哀怨地望着刚从屏风外侧走进来的青年男子。 青年但笑不语,只是坐在床沿上将袁湛抱了起来,温声道:“好了,三弟,兄长可什么都看见了。” 袁湛坐得不舒服,挣扎了两下想下去,可是又被“兄长”牢牢搂在怀里。他的耳垂可疑地发红之后,只能假装无事发生地在青年怀里挪动几下,找了个好地方才窝进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只能做出对一切接受良好的姿态:看来,这都是他的便宜兄长? 袁湛盯着被戳穿之后反而轻哼着凑上来往大哥另一只膝盖上爬的小屁孩,确信对方刚刚就是在诬陷自己,于是表情严酷地想着:那实在很坏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右边挪了挪,坐到更中间的地方,不留给小屁孩一点地方。 “阿兄,阿弟与我争抢,使我不可坐此。” 小破孩可怜巴巴地故技重施,抱着兄长的大腿仰头用湿漉漉的眼睛控诉。 袁湛:啧。 他把眼睛挪开,抬头往外间瞧,只是因为有一层屏风挡着,只能看见一个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人一动也不动,身姿却很挺拔。 许是发现袁湛目光所至,青年反应过来,似是有些无奈:“二弟,缘何不入内?” 那人影这才动了起来,而后从屏风后绕进来。他显然已到了束发的年纪,面容俊美,眉目锋锐,抬眸时流露出极盛的少年意气。 袁湛呆愣了一下,而后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几个哥哥都是相貌出众。就算是那个虚伪的告状精小破孩,也还长得不赖。 袁湛瞪了小破孩一眼,忽然从兄长腿上跳了下去。但是他显然低估了自己的实力,并没有像想象之中那般安然落地,而是双腿一软,径直朝地面匍匐而去。 小破孩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了袁湛原来的位置,青年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慌忙道:“小弟…” 幸而袁湛还没有落地,他二哥已大跨一步伸手把他牢牢提住。虽然这个姿势略显尴尬,他在半空晃了晃腿,二哥便很聪慧体贴地把他放到了地上。 袁湛仰头看向仿佛一派温和清雅的二兄,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就像是演习了无数遍一样,几乎是出于肌肉记忆一般牢牢抱住了眼前人的小腿。 嗯? 袁湛方才反应过来,头顶便传出一声极轻的笑。原本要松开的手顿时就像黏住了一般,反而不愿意松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继续仰头,无语地看向二兄,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四弟观之似与二弟你亲昵许多。” 坐在床沿的兄长微笑着看向身高悬殊的俩人,温柔的眉眼中俱是欣慰和满意。 袁湛闻言,天生反骨地松开手,在距离二兄两三步的地方立正站好,继续仰头看他。 二兄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目光不在他身上了:“或然也,四弟年齿尚幼,前时或于我心有怯意。”《 》 2、曹家阿瞒 嗯? 袁湛当然不会承认其实算是有成年人胆识的自己会因为换了一副躯壳就会有些怕眼前这个才束发的少年。 他犹豫片刻,然后又迈着短腿走到二哥身边。那双手高高举起来,然后顺利揪住了二哥的袖脚。 “谁…说的?” 稚儿的声音稚嫩清亮,此时正仰头皱着眉愤愤不平地望着他。束发不多时的少年感到稀奇,心中忽然觉得腿边这个小团子也委实有些可爱,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正坐着的兄长,见他微笑着颔首,这才弯下腰,将小团子抱了起来。 诶? 袁湛挥手示意二哥赶紧把自己放下来,他还要不要面子啦! 但是眼前身量颇高的少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而后抱得更紧了。 转眼之间,那少年走到了长兄跟前,却并没有太多的亲昵和放松姿态,反而像汇报任务一样说道:“或非我先时所料也,观四弟之态,实较往昔与我亲昵甚多。” 袁湛没有原主以前的记忆,但好在这个时候身体的年纪还很小。不会有人会那么敏锐地发觉一个稚儿已经不知不觉中换了个芯子。 袁湛如此想着,便顺着二哥的话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就着被抱的姿势斜窝下来,乖乖地一动不动了。 长兄对兄弟之间的和睦相爱很是欣慰,抱着坐在腿上的小屁孩站起来,“今时已然届请安之辰,阿母已在室中候之久矣。” 此话出来,袁湛立刻能够感受到手掌下的肌肉紧绷了些许,但好像在一瞬间就已经调整好了状态。 “阿父还未归府?”他便宜二哥只问了这样一句。 长兄道:“阿父今日拜访宫中的那位宗翁,捎了口信回来,兴许戌时归家。” 袁湛便偏头认真地听他们说话。只是现在三位兄长的名字并不清楚,更别说口中的阿父阿母还有那位不知名姓的“宗翁”。 但是既然是处于宫中,结合房间中的布置和兄长们的着装,他们老袁家也许非富即贵。 袁湛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把下巴搁置在少年的肩膀上。待几句简单的对话之后,两位兄长一人抱着一个往外走。 这时候袁湛才得空仔细观察府邸内的布置。走到外间时,瞧见那陈设精致华美,抬眼望去,便是红木矮案,紫檀屏风,珠帘玉幕,尤其贵气。 再走出房间,庭院中池水清澈,廊下可观赏鱼,悠闲游弋。那池边环绕着雕工精美的栏杆,整个游廊蜿蜒曲折,一尾尾地顺着青石砖的地板直通另一个院子。 步入庭院之内,宽敞无比,院中养着花卉草木,平时受人打理,修剪得体。奇花异草,姹紫嫣红。 袁湛:仙境! 他悄然竖起大拇指,然后开始对这家人的身份胡乱猜测起来。此时此刻,他想知道真相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袁湛放空自己,并没有注意抱着自己的二哥有些迟疑,只是当感受到一种下坠感时,他猛地回过神,手脚并用地往少年身上爬。 可惜他们的力量太过悬殊,少年就像提狸奴一般将他提起,然后小心地走上前几步,将袁湛放到了一人怀中。 袁湛放下心来,而后一道温柔的女声自头顶传来:“四郎。” 他仰头看去,一位穿了绮罗深衣的女子正含笑相看,出于角度的问题,袁湛第一眼便注意到她双眉如远山含黛,细长而柔美,显得尤其温婉。一双眸子也顾盼生辉。 袁湛眨了眨清澈的眸子,随后后知后觉地想着:四郎?是在喊他吗? 袁湛还未确定,那女子已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笑不露齿地温柔道:“四郎今日看来已然睡足,观去神采奕然。” 难道,这是原主的母亲? 袁湛歪着头半转身打量,借着小孩子的姿态揣度她的性格。那妇女见他神态古灵精怪,颇为可爱,不禁笑容越深,满是慈爱之色。 “阿湛许久未见我和三弟,却并未感到生疏。” 长兄虚拉着那风姿卓然的少年,轻轻走到母亲身边。不知是不是错觉,袁湛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冷淡之色,不是对自己的。 那自然是对大哥和二哥了。袁湛心里是如此想着的,下意识地去揪自己脖子上的红绳。 不知道是脖子上的红绳制工有些粗糙还是稚儿的肌肤太过娇嫩,袁湛醒来之后总觉得脖子有些硌得发痒。 女人见了伸手将他脖子上的红绳挑出来,仔细看了一眼,道:“倒是差了些。” 袁湛低头去看绳子上系的那块玉,他虽然对玉器并不是太了解,但能够大致断定这玉石细腻剔透,品质尚佳。所以只是这根绳子不好? 女人还没有继续说话,他便宜三哥就已经大声控诉道:“是他,是他给的。” 小屁孩手指之处是丰神俊秀的二哥。被指了之后的少年也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待女人侧头看向他,才不慌不忙解释道:“四弟生辰,儿于库房中见此玉,恰合小儿佩戴。本亦仅供四弟玩乐,若阿母以为不妥,儿便代四弟解下便是。” 话音刚落,袁湛便敏锐地瞧见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和冷意。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这位便宜二哥好像并不受自家人待见。 长兄如何他暂且不确定,但阿母和小屁孩的言行看得出些许端倪。 袁湛看向便宜二哥,用手攥着自己脖子上的玉坠,忽然轻声道:“阿母,我喜欢。” 他转头,眉眼弯弯地再次重复道:“留下?”袁湛知道自己现下不过三岁的样子,说话不宜太成熟。他说出两句话后便面露期待之色,目光在妇人和便宜二哥之间流转。 确实如他所料的,便宜二哥脸色好了些,也不如方才那般僵硬。抱着袁湛的妇人也态度温软下来,道:“那便换根细缕继续带着吧。” 袁湛已然不是婴孩,平时大多数时候还是让婢女照看,并未让主母耗费太多精力。一来作为当家主母,的确还要管理一些事务,二来这等上流家族的主母,也不必事事亲为。 三岁的孩子正是难养的时候,虽不乏乖巧,却也有些顽劣了。 袁湛看向自己的“阿娘“,她确实目含慈爱之色,看起来却又有些怪异的疏远。仿佛高高在上,不如一般的母亲那样与自己尚且幼小的孩子过分亲昵。 还不待他细想,阿娘便已经将他抱起,放到一旁的婢女怀中。“四郎看着康健,却也不可疏忽,夜里更不可懒怠,须得时时守着。” 袁湛乖乖窝着,望着长兄,一边眨巴眨巴眼睛,看上去很是懵懂,并不懂他们对于孩童来说略复杂言语中的意思。 四人之中如何看来,长兄和二兄都有人中龙凤之姿,虽然当袁湛俯视而下时觉得央着阿娘抱的顽劣小破孩倒也不算差,却属实略显得“猥琐”。 是的,袁湛觉得“猥琐”。 他撇了撇嘴,把脸歪向一边,看向丰神俊秀的二兄。 感官似乎很是敏锐的二兄立刻朝他看来,眼神在一瞬间略有和缓,而后才慢慢转头,又重新面带恭敬地看向坐着的妇人。 袁湛的目光在三兄弟脸上徘徊,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几分异样。就长相而言,长兄偏温润儒雅,并无几分攻击性;小破孩虽然顽劣,但也算得上清秀可爱,看上去软糯讨喜。 而二兄却是意外地眉目含锋,俊美出挑。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这副壳子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但想来也不会太差。 而眼前三兄弟有些差别的绒毛细节,倒是让袁湛有了一个猜测。 眼前的妇人作为当家主母,四个孩子定然都要称她一声“阿母”或“阿娘”。然而,容貌上有细微差别的这三个孩子,很有可能并不全部出自于他。 袁湛再仔细揣度了一番袁母对包括他在内的四个孩子的态度,心中渐渐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二兄莫非是庶出? 这样方才去房中看他时,二兄止于屏风外的行为也可以解释。因为是庶出,嫡庶有别,而且也自然没有嫡子之间纯粹的血缘亲近感。 而方才袁母那种虽不算明晰,却也值得细思的疏离感也正好可以作证。 袁湛再度看向二兄时,眼神里带上了些许同情和惋惜。 眼前少年这等风姿,谁又能看得出嫡庶之别? 待请安完毕,青年从婢女手中抱过袁湛,而后看向神情平静的二弟,眸中蕴着几分担忧和关切,温柔的目光自然流露而出:“二弟,三弟正是顽劣之时,你切莫放在心上。” 少年摇了摇头:“兄长不必忧虑,弟心中有数。” 半大的小子的确正是讨人嫌的时候,即使是年龄最大,性情最为稳重的长兄有时候也会忍不住皱眉。 此时小破孩儿已不知到了何处,反正并未跟上来,恰好方便了长兄的宽慰,否则只怕幼弟任性,又要吵闹。 袁湛漆黑的水眸随着俩兄弟的对话左右转动,只听长兄沉吟片刻之后缓了语气,却是换了一个话题:“听闻近来,你与费亭侯之子来往密切,时常相约出游?” 少年眉梢微动,眼睫上扬,道:“兄长可有需要叮嘱之处?” 他的语气轻柔,但并无退却之意。 青年叹道:“那曹家阿瞒素来飞鹰走狗,游荡无度,你起先未曾正眼相待,而今何故愿意与之结交?” 袁湛眨了眨眼睛,随即眸光微凝。《 》 3、家世显赫 谁? 曹家阿瞒? 袁湛看向自家长兄,只瞧见他面上一派光风霁月的温和与关切。 而话题的主角之一也很快解释了:“不过虚礼应酬而已,尚难称之谓结交。” 袁湛又看向二兄,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看见了几分并不大明显的讥讽之色。那位“曹家阿瞒”既被长兄那般评价,那么二兄这般嫌弃,也并非没有缘由。 袁湛心中方才升起的几分狐疑慢慢地消散开来,重新将注意力收回。 待到天色渐暗,府邸内也安排了晚膳。也幸而年岁尚小,袁湛并没有被带去一起用膳,而是在婢女的侍奉下完成了晚膳。 虽然一朝穿越,袁湛现在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但也绝不可就此躺平! 只是现在他身边只有三岁小孩子才会感兴趣的东西,像木偶、鸠车这种玩物陈列很多。 袁湛在床头呆坐了一会儿,稍作迟疑之后还是发出了一点声响,以此将守在屏风后的婢女吸引过来。 扎着双丫髻的少女匆匆走进来,只看见小团子举着手朝她们挥舞。袁湛站起来做出想要往床下蹦的动作,便被人牢牢抱了起来。 “小郎君今日怎这般精神?” 少女觉得奇怪,轻轻拍着稚儿的背,希望用这种方式安抚住不大安分的袁湛,然后让他安然入睡。 袁湛认真道:“不想睡。” 另一个婢女便歪了歪头,对着同伴道:“或因白昼酣眠时久,尚不感困乏。是以携小郎君往院中闲步,亦好消其精力。” 袁湛想要的虽然并不是说去院里散步或者是玩耍,但好歹比呆坐在床上更好。 两个婢女将他抱到院里,寻了处空旷的地方才把他放下来。袁湛发现她们如此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尚且还有些不自在,用手做出拒绝的姿态,轻声道:“我自己玩。” 如此要求,自然是被拒绝了。 其中一个婢女以为他觉得无聊,又到里屋去给他拿玩具来,袁湛趁着另一个婢女朝里屋方向望去的瞬间,迈着小短腿头也不回地扎入长廊。 今日被带着去请安时,他倒是记得了大概的一些方向。在府院里拐了几次,便来到一处更为宽敞的地方。 此处灯火通明,虽然对于孩童来说亮得有些晃眼,但至少脚下的路完全纳入眼帘,清晰至极。 袁湛看见一片熟悉的衣角,很快就飞奔着扑了上去,抱住兄长的腿:“长兄!” 稚儿的脚步声小却清亮,哒哒哒地回响。 青年早已听见袁湛的脚步声,准备好将他抱起,有些困惑地问道:“四弟怎在此处?” 袁湛把手搭在他的肩头,垂眼看向衣料上别致的纹饰,模糊道:“我自己来的。” 此时后知后觉跟过来的两个婢女也瞧见了他,站在台阶下低眉顺眼着一动不动。袁湛便继续解释道:“我要来的。” 幸而青年并不苛待下人,叫她们退下之后自己抱了袁湛往长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袁湛此时才乖乖地窝着,把这条路记在脑海里。 青年只一声不响,走到走廊尽头的书房前,撩了幕帘往里走去。屋内一片寂静,甚至是很诡异地弥漫着一种沉肃。 袁湛不觉转头朝长兄前进的方向看去,只瞧见一名身着深衣的中年人正跪坐竹席之上,神情淡淡的,只看向长案上的竹简。 “阿父。” 袁湛听见长兄语气轻柔而又含着敬爱地唤着,随即将他放下,执手行了一礼,才在中年人的授意下也跪坐下来。 然而此时有点无措的袁湛并没有得到长兄太多关注了,反倒是长案另一侧的中年人含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走过去。 这位便是原主的父亲吧。 袁湛没有迟疑,看上去无比自然地走了过去。 中年人顺势将他抱起,低沉的嗓音响起:“阿瑽今日怎还未入睡?” 袁湛下意识地抬头,听见这陌生的称呼倒还有些发愣。不过古代人大多都会有一个小字,有时候为了好养活还会故意取贱名。 “阿瑽”应该就是原主的小字,只是在此之前倒还未曾听见原主亲人喊过。 “阿父。” 袁湛唤了一声,待到中年人颔首才重新转头,下意识地将目光放到了面前的竹简上。 他虽看不大懂那上面形状奇怪的古文,但有些字的字形倒也与现代的汉字相似。只是囫囵扫了一眼,实则什么也没看懂。 长兄瞧见他的动作,不禁含笑道:“阿父意下欲何时为四弟开蒙?” 中年人道:“即如三郎那般,再过两载便罢。” 世家子弟一般启蒙较早,但是也要根据各人资质来决定。 袁湛的目光在阿父被兄长之间游移,心中其实对自己启蒙的时间很不满。还要两年,那他不是要虚度这般久的光阴吗? 不行!绝对不行! 袁湛有一种想要举手发言的冲动,但最后只是很冷静地为自己发声:“阿父,可否定在今年?” 他的语气倒不至于太成熟,只是表情很是认真:“阿瑽想学字。” 俩人似乎对袁湛的话并没有多少困惑,甚至都没有多少犹豫,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袁湛心想,约莫是系统托管的这几年养成得不错,因此就算他有时候表现得有些早慧,亲人也不会觉得奇怪。 袁父摸着他的发顶,沉吟好长一段时间,方才缓缓道:“开蒙之事,倒也非甚难事。唯日后授业解惑,为父仍望能为阿瑽延请一位德劭望隆之先生。” 这个还为时尚早,袁湛知道这并不是近期的打算,于是便假装没有听到。 长兄看向自顾自的在摸竹简的幼弟,表情未曾变化,提议道:“马公博采诸家之学,学识渊深,素负盛名,何勿延请他来教导阿瑽?” 对于长兄口中的这位大儒,袁湛当然也知晓。“为父也正有此意。” 倒算是袁湛猜错了,父子俩很快便将他启蒙后的先生定了下来。 待说完此时,袁父把手中的竹简递了出去。青年接过仔细阅览,眉头微蹙,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为难的问题。 “阿父当真决意要将二弟出继么??” 袁湛重新竖起耳朵,随即便听见极轻的一声叹息。袁父道:“防止绝嗣,倒也只能如此。” 倘若二哥的确是庶出,那么的确是过继的人选。身份没有其他子女那般重要,感情也并不是那般深厚,于是也不会舍不得。 袁湛心里有些唏嘘,又听长兄道:“上面提及,要为二弟重命一名?” “既已决将二郎出继,当为其取一佳字。” “族中诸耆老已然择定此字,即其上之“绍”字也。” 袁湛不禁默默念了一遍:“袁绍……” “袁绍?” 于是灵光的大脑又将之前那位“曹家阿瞒”与之相联系,飞快地得出了自己的推测。 此时此刻,袁湛心绪无比复杂,竟有一种想要将系统强行唤出而后反复鞭尸的冲动。但已经上了贼船并且已经成功安抚好自己的袁湛迅速调整过来。 四世三公,那倒也不错。 起码少走二十年弯路。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等到自己能选择弯路直路地时候。 在推测出自己的出身之后,袁湛看向眼前青年的眼神也清澈了不少。他虽并非那般博古通今,但也绝非史盲。 眼前的这位温润如玉的长兄,便是那位在史书上记载极少的袁基。《后汉书》中也只用寥寥数语一带而过,比如:“董卓忿绍、术背己,遂诛隗及术兄基等男女二十余人。”【1】 原主的阿父阿母已经长兄,都会被董卓诛杀,并且草草乱葬。 于是那位被过继出去的二哥是谁倒也不必多说了。 袁湛静静地坐在原地,看上去似乎没有反应,实则心里已经掀起滔天巨。死局求生吗?有点意思。《 》 4、嫡庶名分 虽然那晚已经做出了过继的决定,但对于家族来说,过继显然并不是一件小事,很多仪式需要准备,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也需要全部到场。 然而这件事情此时与袁湛并无多大关系。 第二天一早,他便在醒来后经过下人的梳洗侍奉,带着去请安。 此时日光熹微,高大宅院间的砖瓦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此时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清冷。 袁湛被乳母抱回东厢房时恰巧看见袁绍自廊间走过,手上握着一柄长剑,看上去好像是要晨练。 袁湛心思微动,挣扎了几下之后被顺势放在地上。袁绍走得快,分明看见了袁湛,但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反而像毫无所察一般越走越远。 袁湛的乳母温声细语着想要喊住袁绍,待后者脚步略慢之后才跟着袁湛走了上去。 袁湛迈着短腿奋力跑到袁绍面前,不由分说抱住他的腿,而后软糯糯道:“兄长。” 袁绍似乎并不习惯忽然间被他这样亲近,又或者说是顾及着嫡庶之间的差别,他一动不动的,看上去有些僵硬,任袁湛抱紧后仰面瞧他。 “兄长要去练剑吗?” 袁绍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停留在小团子璨亮的眸子上,迟疑片刻之后还是将他抱起,语气算不上温柔,却也并不冷淡:“是的。” 袁湛知道“君子六艺”是中国古代君子所必须掌握的六种技能,而对于汝南袁氏这样的大家族,一般还是对后辈的培养十分看重。除开骑射,也许还要学习其他的技能。 他看向袁绍身上的那柄漆黑长剑,不觉感兴趣,想要瞧瞧袁绍的剑术。 于是袁湛试探性问道:“阿瑽也去看?” 袁绍倒是并未拒绝,只是眉头一沉,似乎有几分不悦。袁湛便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只软软地冲他一笑:“谢谢兄长。” 乳母想要说些什么,但袁绍已看了她一样,道:“四弟由我看顾,你无需同往。” 袁湛见状便也扭头看向乳母,抬手轻轻挥了挥,双眸笑如弦月。 袁氏作为簪缨世家,四世三公显赫至极,就算袁绍只是庶出,倒也不曾有多苛待他。兄弟之间也不成有龌龊之事发生,只是袁术顽劣,总是要和袁绍作对。 袁湛虽然对很多事情仍然未知,但是却摸清楚了袁绍现如今的处境。只是没过多长时间,便好过继出去,只是倒刚好脱去庶出身份。 想来对于袁绍来说也并非是一件坏事。 袁湛伏在他肩头,问道:“兄长何时启蒙?” 袁绍只答道:“四岁。” 袁湛道:“是哪位先生为兄长启蒙呢?” 袁绍有片刻迟疑,道:“自是阿父为我启蒙。” 此时袁氏的真正掌权人,也即袁湛之父——袁逢,早年便承了袁汤的爵位,并在朝中担任过司空、执金吾等要职,以宽厚笃诚著称。 除此之外,他也颇有学识,为子启蒙,已然绰绰有余。 袁绍虽然是次子,但根据一些史料记载,少年时期在族中还是很受看重。 袁湛观察他的神色,想了想,还是没有去询问袁绍现在的教习先生是哪一位。 等到袁绍准备弯腰松手将他放下来时,袁湛才发现此时二人已经来到一处园子,草圃花圃间的石板地十分开阔,若是供人练剑,的确是一个僻静的方便处。 袁绍是将他放到了石亭中,叮嘱道:“莫要乱跑。” 也许是觉得几岁的稚儿活泼好动,袁绍又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袁湛乖乖点头,坐在低矮的长凳上看着袁绍练剑。少年人正是抽条之时,身形还未显出高大,只是格外挺拔。出剑之时,衣角随风轻扬,锋锐长剑如闪电疾闪,叫人移不开眼睛。 倘若袁湛真的只是一个三岁的稚儿,只怕是很难对此感兴趣,反而到处乱跑,搅得人没办法静下心来。 但是袁湛只是从石亭里跑了出来,然后站在和他一起高的花枝前一动不动地看着袁绍。 那花枝鲜艳,衬得小团子唇红齿白,格外惹人怜爱。歪着头一派天真与好奇,纵使再冷心冷情,也难以抵御这一幕。 袁绍收剑入鞘时袁湛已经捡了一根黑色的树枝,看上去正低着头自己胡乱比划。毋庸置疑是在模仿他练剑的姿态。 袁绍只当他好奇,走过去时恰巧看见树枝上残留的几点黑泥,不觉皱了眉。 “很脏。” 他伸手去夺,然而袁湛先一步顺从地将树枝丢在了地上,而后十分自然地用干净的左手揪住衣角:“兄长,你好厉害。” 袁湛用一种十分仰慕的眼神看着他,并且伸出手来似乎希望袁绍将他抱起来。 袁绍鬼使神差地顺着袁湛的意,将他抱了起来。肩上沾了点泥,但袁绍竟并未注意,而是下意识地将袁湛往怀里颠了颠,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心中莫名地有些柔软和愉悦,那种纯粹的幼弟对于兄长的孺慕,他从前也会对袁基有,此时也未曾消失。 但是却从来没有在袁术身上看见过。袁术并不将他完全视作兄长,甚至在此时对他还很是排斥和轻视。 虽知不过是这般年纪的幼童顽劣的表现,但袁绍还是有些介怀。 兴许是年纪尚小,只是昨日抱了一下,竟就如此亲近于他。 袁湛伸手悄悄去勾袁绍束发的深色发带,以为对方并不会察觉,却不知道后者已经将一切尽收眼底,只是有些不在意或是不觉有了一分纵容。 “我也可以学吗?” 袁绍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疑惑。“你还太小。” 袁湛便问道:“兄长剑术如何?” 袁绍傲然道:“同辈之中,除我之外,恐无他人可忝居首位。” 袁湛道:“兄长可教我么?” 他语音仍然很稚嫩,可表情却只觉得认真。袁绍有些惊讶,眉头微蹙,道:“至迟需逾一载,阿父方会考虑此事。” 袁湛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古人习武通常在七八岁左右,一些家境特殊或有习武传统的家庭,学武的年龄可能更早,四五岁便开始接触一些简单的武术和基本功。 这具身体的年龄实在是太小,若非系统之前养成得还不错,现在的他只怕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只能像寻常稚儿一般每天吃吃睡睡,整日玩耍。 看来只能先学字了。 现在的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时代的字,有时候甚至他人语速过后连听都听不懂了。恰巧家中已经着手要为他启蒙,届时便可以开始他奋斗的新章程。 袁湛跃跃欲试。 他之所以如此兴奋不是因为心脏强大得可怕,而是系统已经提前告诉过他,即使这辈子就这样了现代的自己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既然歹过也是一辈子,好过也是过一辈子,为什么不继续像在现代一样竭力为之呢? 袁湛自知不是佛系的“躺平”青年,现在已经彻底决定要开始重新奋斗。就当作一切清零,从头来过吧。 袁绍带他回到东厢房,独立的小院子里传来有些嘈杂的声响。 隐隐还有孩童的笑声。 袁湛扭头去瞧,只见袁术拿着一柄小木剑,正和家中的下人打闹。与其说是打闹,倒不如说是他一个人的游戏,所有人只敢被他追着打。 小孩子圆滚滚的身体有些笨重,袁术虽然神情十分兴奋,但不掩疲惫。待他注意到树下多了个人时立刻看来,恰巧和袁湛双目对视。 袁术丢了手里的短剑一溜烟跑过来,抬头不掩轻视:“四弟,你何故与他混在一块儿?” 他明明年纪也不大,但语气总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恶劣。袁湛察觉到他语气中几分不寻常的愠怒,眨眨眼,只露出疑惑的表情。 袁术便有些无措地绕着袁绍走了好几圈,想去触碰袁湛垂下的手指,无奈身高不够,只能兀自焦虑。 袁湛道:“三哥不可这样说。” 袁术道:“四弟,你快下来。” 袁湛反揪着袁绍的发带,继续把玩,无辜道:“为何要下来?” 袁术便有些着急了:“我才是你兄长。” 袁湛暗地翘唇,却望向袁绍:“兄长,三哥在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很好。偶尔表现得不像个三岁的孩子也只会觉得他早慧,听见不喜欢的话便假装听不懂,此时还能借着三岁孩童的壳子逗弄袁术。 袁绍垂眸看了袁术一眼,只淡淡道:“黄口胡言罢了。” 袁术霎时瞪大眼睛,指着他怒道:“我要告诉长兄!” 袁湛渐渐有点摸清楚袁术可能的心理。对于袁术而言,嫡庶是有很大区别的。嫡出即是高贵,庶出即是低贱。 即使袁绍是他名正言顺的兄长并且那般风采出众,袁术还是觉得自己该看不起他。而袁湛和他一般是嫡出,即是真正的亲兄弟,理应与他更为亲近。 袁术看上去性子已经十分顽劣,但不过这般年纪,如何能懂得那么多东西,而且还不顾长幼序列,那些嫡庶观念显然也是被旁人灌输。 袁湛歪头看向站在地上、和袁绍一对比尤为矮小的袁术,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二兄和三兄皆为阿瑽兄长,并无差别。” 袁术只顾撇嘴,转头去捡地上的小木剑:“我和他才不一样呢。”《 》 5、早慧之名 第一缕阳光悄然地越过窗棂,毫尖似还残留墨香,萦绕鼻尖,视线之下,墨汁黝黑发亮.在端砚里浅浅积着。 袁湛手执一卷《急就篇》,托腮看得入神。倒也并非上面的内容如何有趣,只是启蒙篇目对于一个成年人的灵魂来说,确实还是有些简单。 袁逢平日公务繁忙,虽然有心教导袁湛,但不过几日这件事情就交由袁基负责。袁基性情温柔,虽不至于拘着他,但也仍是有着作为长兄的威严和严格。 书房内无人看顾,只有两个书童守在门外。袁湛的目光逐渐开始发散起来。 他识得了好些字,挪出长席之后便仰着头去识别书架上保存完好的书籍。此时简牍、缣帛等书写材料仍在广泛使用,与纸质书并存,而且纸质书数量很少,在底层中根本无法真正流通。 四下无人,他便搭矮凳去够比自己略高了一点的架层。一张木匣静静地躺在一堆木简之间,袁湛伸手将它抱了下来,径直走到案前准备将匣子打开。 此木匣并不小,对于稚儿来说甚至还过大了,袁湛走路时能听见里面细微的晃动声,却又不像是某种硬物,因此生了好奇心。 反正此时无事可做,他便以此打发时间,等到袁基检查课业时把东西放回去。 只是当袁湛真正去开匣子时,才发现匣子纹丝不动,顺着盖子边缘去撬动竟然也纹丝不动。他想过会不会是自己现在的力气太小了,但是看着紧闭着的几乎没有一点缝隙的盒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跪坐下来,仔仔细细观察木匣的外形。古代已然出现了一些比较复杂的机关,但是这种木匣只是被摆放在显眼的架子上,也不应该是存放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没有锁孔,也不似装了榫卯机关,袁湛略思考了一番,便一手固定匣身,另一只手又按在匣盖顶部。 待他用力转动,那匣盖果真开始滑动起来。原来使用了暗扣,需要通过旋转一定角度才能打开。 袁湛往左滑了好半晌,那匣子依旧无法打开。但是方开始尝试时根本无法向右滑动。他便将耳朵凑到匣子边上,一边往回扭一边听着匣子内的声音。 仅是一会儿,手底下的木匣果真发出了一道很轻微的响动。袁湛停下手来用手指撬开匣子,里面的暗扣解开,匣内的信件也映入眼帘。 那是一叠白色的绢布,整整齐齐叠放其中。袁湛将它展开之后才发现绢布上面竟写着两行细密的血字,只因这绢布质地极好,而血迹又极少,因此才未大片渗出。 袁湛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莫名的一些权谋情节,譬如死谏、托孤之类。但是扭曲的字体不好辨认,袁湛只认出几个已经学了的字,却没办法通过这寥寥几个字得到太多的信息。 他握着这片绢布,冥冥之中觉着其中可能藏着什么玄机。但是凭他现在的水平,并没有办法“破译”。 此时距离袁基离开已有一个多时辰,也许不过一会儿便要来检查他的课业。为了不被人察觉,袁湛凭着打开绢布时的记忆按照折痕和手法将它仔细叠好,就连放回后的样子也看不出有半分改动。 他重新关上木匣,搭着矮凳将东西重新放了回去。临了还检查了一下匣子摆放的位置,确保它和袁湛拿下来前并无差别。 做完这一切之后,袁湛便重新坐好,手下的《急就篇》索然无味,他又从案上堆叠的木简之间翻找出《凡将篇》来读。 果真不多时,袁基便回来了。他日常里惯常穿素色的直裾,袖口、领缘、摆缘总是绣着行云流水般的云纹。 因为身形修长挺拔,袁基来去之时衣袂翩翩,仿若山间流泻的月光。 袁湛不觉看向他,而后轻轻唤道:“长兄。” 一段时间下来,他唤袁基已与其他两位兄长不同,对袁基唤“长兄”,对袁绍、袁术便模糊唤作兄长。 袁基在他面前跪坐下来,伸手去探袁湛手下压着的读物。执至眼前时他也未曾有惊讶或是疑惑之色,只是欣慰道:“阿瑽颖慧,进步极快。” 袁基竟然也不去考察,而是走到层架边上,像是仔细考虑之后又拿出一本装订好的厚重纸质书籍。 袁湛有些迟疑:“长兄何故不考验阿瑽?” 袁基微笑道:“阿瑽聪慧而乖巧,无需考验。” 袁湛便又问道:“长兄要教阿瑽什么?” 袁基道:“此《论语》者,乃孔夫子与其诸弟子言行之实录也,或论修身,或谈为学,或讲处世。阿瑽可开始学习其中一些篇目。” 袁湛便站起来,从长席上走下来,而后跪坐在袁基身侧。袁基像初时教他学《急就篇》那般,绝大多数字都还需要一个一个地教导。 幸而袁湛记忆力好,接受能力也强,认准了字形之后,便也音形结合,无需过多纠结。很多字甚至无需解释,袁湛能够很快背记下来,并且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 袁基看着他垂目翻书的模样,眼中浮现出极为温柔而又欣慰的神色,随即用手轻轻地抚过稚儿柔软的发顶。 “曾有个云游方士曾说过,阿瑽并非池中之物。我与阿父原想着,这一点不知何时方能显出端倪,却不知阿瑽竟从小便如此聪慧。” 袁氏子弟大多为人中龙凤,那方士所说之语就算为真,袁逢也并未太过欣喜。袁基、袁绍二人已然初现才能,尤其是袁基,不多时便会前往洛阳步入仕途。 承祖辈之恩荫,是他们这等显赫家族子弟最常见的的出路。 袁湛仰头看他,不解道:“方士?” 袁基道:“一位叫左慈的方士。” 袁湛若有所思。左慈是东汉著名方士,少时学习道教学说,传闻曾经登上句曲山,得到茅君授予的灵芝及修炼方法。 在后世的传说或者一些故事里,左慈大多都被神异化了。 但是左慈为什么会对他留下预言?要知倘非非他毫无防备之下被系统送到这个时空,本不会有“袁湛”这个人。 袁湛问道:“长兄,方士还说了其他的话吗?” 袁基目光渐渐悠远起来,似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袁湛便又试探性地问道:“莫非他的话很可信吗?” 袁基只是觉得现如今袁湛还小,很多事情并不能理解。而且这等预言之类的东西,本不应该放到年纪尚小的幼弟前。 他微微皱眉,沉思良久道:“那左慈纵有通神之能,然命运之事,孰能断言。阿瑽天资聪颖,仍需务于当下,切不可为预言所拘囿。” 袁湛便下意识歪了歪头,从袁基的视角看去,还带着几分懵懂。 他便下意识摇了摇头,有些哑然失笑。“阿瑽尚小……” 可是又忍不住道:“阿父与族老都对阿瑽寄予厚望。兄长只希望阿瑽快快平安长大才好。” 作为嫡长子,袁基的资质也并不差,自然已被寄予厚望,承担着沉甸甸的责任。袁湛便是资质平平,也能在家族和兄长的庇护下顺利度过一生。 袁湛再次听袁基说起原主早慧的事情,心里仍是陡然一突。而且这种评价早在他还没有来到这个时空时就已经存在,袁湛实在想知道系统在这之前到底做了什么。 家中人对他的言行举止格外地“包容”,甚至已经见怪不怪。虽然这大大方便了他规划自己的未来,不断发展自身,偶尔缺抓耳挠腮地心痒耐耐,就是想要知道系统如何在给他铺路这件事情上尽“绵薄之力”的。 “兄长,阿瑽果真很聪慧吗?” “以前就能看出吗?” 袁湛眨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袁基,企图用这种方式卸下袁基的心房。袁湛却看都没有看到幼弟殷勤的眼神,几乎是下一秒便温柔道:“然也,阿瑽牙牙学语、蹒跚学步诸事,皆较寻常小儿快上许多。” 既然是这样,那便毫不奇怪了。古代有很多神童,仅仅是这样的话,确实算不上天资过人,却也足够耀眼。 袁湛本是如此想的,并且很快放下心来,日后也不会再度纠结。却不想袁基盈盈一笑,忽然提道:“然此诸般,初时并未获阿父阿母太多看重。阿瑽曾有一回于阿父跟前……” 袁基说到一半,却又将尾音掩去,一个字也不继续说了。 袁湛看向他时,他只是勾唇一笑,将袁湛抱起来,隔却了对视的目光。 “兄长,为何不说了?” 袁基只将话题一转,轻轻道:“皆乃些微不足挂齿之事,阿瑽且快些展卷读书罢。” 袁湛只继续看着他,但是后者似乎毫无所察一般半分眼神也不曾分给袁湛。袁湛便知道对方是不会继续说下去了,只好将手里的书端正执好。 真是奇怪,在他没有穿越过来之前,难道还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不成?这“早慧”的评价,怕也不是那般轻易便得出来的。 只是系统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就这样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离开了。《 》 6、经学大师 午后,日光泼洒,雕梁画栋间光影斑驳。窸窣树叶下的青石板映着晃动的黑影,铺下一片阴凉。 袁湛完成上午的课业,手腕还残留着练字时僵硬而又酸痛的感觉。 方到厢房前的小花园,就看见两个婢女手执丝网在期间扑蝶。袁湛身边的人都是袁母精挑细选之后留下的,两位乳母、两个婢女还有两个书童。 除却两位乳母,大多仆从至多十五六岁,只是年轻却又周到。 袁湛瞥了花间蹁跹的蝴蝶一眼,便趁二人未曾注意,绕着梁柱飞快拐出院子。 隔他院子最近的便是袁基的住所,其次便是袁术,最远的才是袁绍。 袁湛一路不停,直至恰好遇上了正携剑准备外出的袁绍。 对方上身一件紧袖短襦,下身套着裙裳,颜色偏深,看上去干练有力。 袁湛看见他,便毫不犹豫地跑上去,一手熟练地抓住对方衣摆:“兄长。” 袁绍将他抱起来,唤道:“阿瑽。” 袁湛已经感受到袁绍对自己态度的变化。刚到这个时空来的时候,袁绍对这个嫡出的幼弟并不是很亲近,反而比较疏远。 而今却能够很自然且主动地抱起幼弟。 至于袁绍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袁湛便没办法确定了。对方虽还未曾及冠,但已有几分不显山露水的姿态。 对比袁绍对自己的态度和对袁术的态度,袁湛已然十分满足。毕竟倘若袁绍对自己不喜,反而不会过多掩饰,毕竟此时此刻他的身体年龄不过三岁。 而袁术已经差不多十岁,心智论理只会比袁湛更加成熟。袁绍对袁术不假辞色,虽大多时候不与计较,却也会还击,甚至偶尔还会还击得很刻薄。 这表明起码在袁湛和袁术之间,袁绍是更为亲近和喜欢前者的。 袁湛问道:“兄长欲往何处?” 袁绍道:“与好友一同外出骑射。” 袁湛道:“兄长可否带上阿瑽?”他知道袁绍并不会答应,只是顺嘴一问罢了。 果然,袁绍不假思索道:“不可。阿瑽实在过小。” 袁湛歪了歪头,又打量他的神情,最后道:“兄长近来未曾休息好么?” 袁绍的目光有些复杂,看向他的眼神带上几分晦涩和探究。 袁湛无所畏惧,借着自己“早慧”的名头开始解释:“兄长看起来有些疲倦。” 袁绍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乌黑,也许是这几日夜中歇息不足而导致的黑眼圈。 袁绍自是知道族中过继的决定。 过继受宗法影响,首先要通过家族商议。 袁氏家族中除了一些已经没落或者没有出众后继者的旁支,便属安国康侯袁汤一脉最为显赫。 袁汤有四子,分别是袁平、袁成、袁逢、袁隗。袁平是袁汤长子,但是早卒;袁成曾任左中郎将,也颇有声名。 袁逢此时任太仆卿,但承袭袁汤爵位,更是以宽厚笃诚著称。 袁隗亦是身居高位,还娶汉末大儒马融之女为妻。 袁逢虽然排行第三,但因为袁平、袁成早卒,因此承袭了爵位。而袁成一脉因为一直没有男丁延续血脉,家族内部便开始讨论过继事宜。 过继一般优先考虑同宗近亲的孩子,袁绍作为袁逢庶子,但才能也很出众,因此成为了过继人选。 确定袁绍为过继人选之后,族中长辈又会通过占卜问卦来判断过继是否吉利。在这之后,又会操持着举行隆重的祭告仪式,并由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 袁湛伸手戳了戳他平直的嘴角,安慰道:“兄长不必忧心,平日要好好歇息。” 袁绍垂目将他的手轻轻拂下,没有接话。袁湛又道:“兄长会走吗?” 袁绍摇头。 决定过继之时袁绍的年龄已经较大了,并且袁成和袁逢为亲兄弟,联系密切,决定将袁绍过继出去也只是为了让袁绍得到宗祧继承资格,不至于让袁成一脉就此香火中断,并不需要袁绍离开原来生活的环境。 袁湛想了想,语气天真:“那兄长为何郁闷?” 袁绍郁闷自然是因为作为庶子,虽然早已经知道论血缘、地位,他是比不过嫡出的几个兄弟,但是当真正被毫不犹豫地过继出去时,还是会失落。 即使被过继出去之后,他名义上便不是庶出,而是嫡出。 嫡庶之别犹如云泥,之间横亘着一道沟壑。袁绍不会不明白这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所以至多也只是失落罢了,倒也没有那般忧闷。 而夜中难以安寝,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袁湛心思细腻,又知袁绍未来既能成为一代“枭雄”,定然心性与常人有相异之处,大抵也是怀疑另有隐情。 只是他故作不知。 袁绍只随意搪塞道:“夜中时有蝉鸣,难以安睡罢了,并非心中郁闷。” 袁湛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脸上的关心和担忧也渐渐消失。袁绍轻叹道:“阿瑽,我该走了。” 袁湛点点头,顺着袁绍将他放下的动作伸直腿站好,而后继续仰头看向他。 至少在袁逢这一支的血亲之中,皆是外貌出众之辈。袁逢相貌堂堂,袁夫人秀美端庄,其余姬妾也各有动人之姿态。 连带着袁基四兄弟也相貌过人。 袁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未曾想出个所以然来,就看见自己的乳母此时急匆匆出现在面前。 他只好自然张开双臂,任由乳母将他抱起来。 袁逢妻妾众多,正妻早亡,因此续弦,娶了而今的袁夫人,也便是袁术与袁湛的母亲。只是除却正妻还有袁绍那早逝的婢女出身的母亲,便没有一人诞下男丁。 袁湛还有两个姊妹,更年长的是先夫人所出,且已然嫁给了蜀郡太守高躬。而年纪略小的与袁术、袁湛同母所出,且只比袁术小了一岁。 汝南袁氏如今正是如日中天,想要与之结为姻亲的不胜枚举。那陈留高氏数世节孝清名不断累积,在士林中享有声望,正是联姻的好选择。 倘若没有意外,袁术、袁绍和袁湛日后也会从其他名门望族之中择取女子联姻。 袁湛被乳母抱回去之后,便坐在自己的小书房内继续看《论语》。经过三个月的学习,他进步飞快,至少不必由袁基教导,便能自主阅读《论语》。 袁基平日甚少检查他的学业,更不必说袁逢。时间飞逝而过,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袁湛跪坐在袁逢书房里间,一手执卷一手在棋盘之上摆弄着棋子。如今已然年满四岁的他,已经开始学习基本的武术,平日闲暇时便尝试些自己很感兴趣的东西。 棋谱上面一些比较简单的图解便可供他自行练习。 袁术平素顽劣,尤其到了鸡憎狗嫌的年纪更是没办法静下心来读书,且又很会躲闲偷懒,一时间竟也都拿他没法。 其余两位兄长又和袁湛年纪相差太大,除了袁基偶尔到书房督促袁湛读书,袁湛缠着袁绍每日雷打不动去观看他练剑之外,竟也没有过多交集。 袁湛正拿着棋谱研究,忽听见外间珠帘传来细微的响声,此时有人往里走。 袁逢的书房一般不允许外人进入,平素除了袁基便只有袁湛。只因为袁逢的书房藏书众多且种类齐全,除此之外又格外安静少有闲人打搅,袁湛大多时候都会待在袁逢的书房内。 于是袁湛岿然不动,等着袁基像往常一样走到里间来。 然而他等了一会儿,却只听见两道声音越来越近。一个声音极其熟悉,说话者正是袁逢。 另外一道声音则极其陌生,袁湛从未听到过。 他以为是袁逢正与同僚谈论要事,便准备站起身来尽快走出去告辞离开,却不想袁逢已然带着人进入里间,见到袁湛跪坐在内也毫不意外。 “阿瑽。” 现在所有人都开始叫他的乳名,袁湛完全适应了自己的身份,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困在一个孩童的身体中,虽然少有端倪,但有些时候却也不自觉地显得老成。 他稍稍怔愣一瞬,便离开长席对两人深深作了一揖。 另外那位陌生至极的人看上去年纪已然很大了,发丝灰白、皱纹满面,虽精神矍铄却也改变不了一看便知已年过七八旬的事实。 袁逢请那老者先行坐下之后,自己才对袁湛招了招手让他走到自己身边来。 袁湛走到袁逢身边坐下,袁逢摸了摸他的头,笑容不改,而是看向相对而坐的老者:“此番有劳马公远道而来,逢未曾远迎,实乃逢之过错。” 那老者道:“周阳不必介怀,融贸然来访,本欲递谒请见,暂侯府外,不想得你如此看重,竟从太仆寺中赶回,反而不美。” 袁逢自是不赞同,“马公德高望重,逢心中敬慕,自不可冷待。” 而后袁逢又看向袁湛:“此乃逢之幼子,马公以为如何?” 袁湛曾听袁逢和袁基提过一人——马融,想来这位老者便是了。 下人端着茶托走上来,将煮茶一一分好摆在三人面前。 袁湛看了那盏中的混合物一眼,而后面不改色地将茶盏往前推了推,继续听袁逢和老者的对话。 此类煮茶在此时颇为流行,只是制作工艺有些繁琐复杂,因此寻常人家煮茶十分简单。首先便是炙茶,也就是将饼茶炙烤至呈红色,去除茶叶中的部分水分,再通过捣茶把炙烤好的饼茶用杵臼等工具捣成粉末状。 接着就在锅中加入适量的水,等到将水烧开,再将将捣好的茶末投入锅中,同时可以根据个人口味加入葱、姜、橘子皮等佐料。 待到需要饮用的时候再用小火煮茶。茶煮好后,将它从锅中倒入碗或盏等容器中,即可饮用。 袁湛刚开始并不知道这煮茶是何物,只以为和后世的茶水差不多。直到第一次尝试时才懂得拒绝。 因为府中向来根据袁逢的口味将葱姜放入其中烹制,虽然并非难以下咽,但喝起来仍然有些奇怪。 那老者却并未立即回答,目光停留在袁湛原本放置在长案上的棋谱上面。 他抬手将棋谱拿起,注意到手边棋盘中已经摆好的棋局正是书中所见的一幕残局,而后看向袁湛:“阿瑽可知此局何解?”《 》 7、禁言之事 马融看向袁湛之时,已然有些浑浊的目光异常明亮,其中参杂着期待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 袁湛便指着面前的棋盘,道:“如若白棋在右,黑棋点右一线;倘若白棋从左,黑棋则点左边一线。如若白棋继续,黑棋可以打吃白棋;倘若白棋连回,黑棋可在二线挡,继续紧气。” “白棋若反抗,黑棋通过断、立等持续紧气,最终将其吃掉。” 此乃经典的“苍鹰搏兔”之局,很多棋谱之中都有收录。袁湛研究棋谱数日,也不过会解了一些比较经典或简单的棋局。 马融与袁逢却齐齐欣慰一笑。前者捋须颔首,微微眯眼,又将那本不算厚的装订书籍翻了一遍,才好像有点恋恋不舍地将书放开。 袁湛看了一眼袁逢,心中倒怀疑这位大儒是对这本书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不禁有些责怪一向虑周藻密、心细如发的阿父,此时应当将这本书奉上。 毕竟书房中藏经众多,的确不差这一本。既然是对待好友,也应该是那样一个道理。 岂料马融却说道:“不想阿瑽竟成长得如此之快。” 袁逢道:“平日琐事缠身,于阿瑽之教诲多有疏失。故而马公此次驾临,在下有一冒昧之求,切望马公能将犬子纳于门下,予以教导。” 袁逢担任太仆卿,又继承了爵位,平素照理是在洛阳,没办法长时间回到家中。去年之所以会产生亲自为袁湛启蒙的想法,也是因为那时正值变动,为暂避朝政风波,在家中赋闲几乎一年之久。 而后政局恢复相对稳定之后,便又受征辟,担任官职。偶有皇帝“予告”,袁逢方能返回府中。此番马融前来拜访,正是因知袁逢返回汝南。 马融并未立刻答应。一则是他如今年事已高,有些事情都已经力不从心;二则是他弟子众多,门下已有郑玄、卢植等人,大多已然出师。 而袁湛年纪又过小,此时便开始教导,不知是否过早。 袁逢看出他的犹豫,继续道:“马公现今杜门著书立说,冀望后人能够传续经学之道,承袭衣钵。犬子虽才具庸浅,然勤勉向学,必能恪遵先生教诲,承接马公一生之学识。” 袁湛坐在一旁,心中反应过来,这是阿父在为他寻找老师呢。 袁逢虽然性情宽厚谨慎,此时却如一只狸猫,叼着自己心中花色完美的小狸猫四处寻找饲主,全然是自信之色。 亦或是像现世推销产品且经验丰富的推销员,不停地向顾客陈述自家产品的好处,而后巴拉巴拉一大堆,十分殷勤。 马融很快被他打动,甚至于有些无奈:“周阳何必如此,融答应便是。” “只是融半年之后便要前往东观著书注释,此番前来原是为了拜会旧交故友。倘若收阿瑽为徒,只怕难以在此久居,也不能长久授业教导。” 袁逢道:“马公可小住在此,待启程之时逢自当竭尽周全,护送君前往东观。至于阿瑽,届时士纪前往述职,阿瑽可随同前往东观。” 汝南袁氏家族显赫,门生故吏遍天下,在地方上有很大的影响力。家族子弟到了一定的年纪都能够凭借家族的声誉和人脉,被察举为孝廉、茂才等。袁基已然及冠,届时被察举后可前往洛阳任职。 到那时袁逢、袁基以及许多袁氏子弟都在洛阳,根基渐稳。上任之时,袁基也打算将家人一并带去洛阳。 此番安排倒也颇有条理,马融便就此答应下来。 袁湛甚为灵敏,待马融与袁逢商议完毕,便向马融郑重行了一礼,恭敬道:“先生。” 马融显出欣慰的神色,顺势拉住袁湛的手,将他拉到面前:“两年未见,阿瑽仍如从前,只是越发聪颖。” 袁湛本以为自己与这位经学大儒乃是第一次见面,但此时听他言语,竟然是两年前便已经见过了。就在原主两岁之时,自己又没有来到这个时空的时候。 难怪马融对他的态度如此亲近,没有半分陌生疏离之感。 袁湛歪了歪头,佯装自己并不记得这件事情了。马融倒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仿佛只是忽然感叹。 袁逢却道:“回想起那日之事,逢仍心有余悸,不知是福是祸。” 两个大人也并没有故意避讳,但也没有透露太多信息。 袁湛不由自主地想起来此前袁基不慎透露的一点信息,而后又故意隐瞒的表现。 马融牵着他走出书房,下一刻又停留在廊中,与袁逢并肩而立。 “既已应允收阿瑽入门,自当举行拜师之礼,向门下其他弟子派发宴帖,以昭告于天下。” 马融门下弟子极多,但若论真正得到真传收为亲传弟子的却是少之又少。考虑到袁氏的家族地位,以及马融的盛名,自然是极为郑重。 “康成、子干如今闲居于乡里,广纳弟子讲学,听闻此讯必定欣喜。只是眼下事务繁杂堆积,实在无暇设宴款待宾客,还得劳烦周阳代我修书,将此消息传达给他们。” 袁逢一口答应:“自当如此。” 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琐碎的事情之后,袁逢便亲自为马融安排了衣食住处。 院中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宁静。袁湛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不知为何,思绪竟渐渐飘至袁逢书房中那个他曾经打开的木匣。 他心中的直觉越发强烈,只趁着四下无人,又悄然到书房中,将书房大门虚掩,而后走到原来存放木匣的架子前,搭着木凳准备翻找。 只是当他仰头看向层架时,却发现上面竟然空无一物。原本放在那儿纹丝不动的木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袁湛无法,只得重新坐在长席上。 他总觉得系统临走时给他留下了一个大烂摊子,但是苦于找不到证据。 袁逢、袁基甚至于马融都对以前他不知道的一些事情印象很深,但是那些与他有关的事情,本人却不得而知。 袁湛重新站起来,走出书房。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恰巧看见乳母迎面走来,见到他之后笑容慈爱,只走来要将他抱起。 袁湛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用手摸了摸乳母盘好的发,而后问道:“阿父已为阿瑽延请了先生,未几,阿瑽便要奔赴洛阳了。” 乳母点头欣慰道:“阿瑽长大了,自当追随先生学习。” 袁湛道:“旁人皆夸阿瑽聪慧……此为真言?” 乳母确信:“自是如此,阿瑽无比聪慧。” 袁湛道:“是吗?阿瑽从前亦有何过人之处?” 乳母仿佛是在思索,眉头微蹙,步子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袁湛听见逐渐响起的脚步声,往后一瞥,瞧见袁基不知何时从抄手游廊另外一头迎面走来,并且如此近的距离,不知有没有听见他和乳母的对话。 只是袁基在走至跟前时自然往前一伸手,将袁湛抱了回去,而后对袁湛的乳母道:“我且抱阿瑽走动片时罢。” 袁湛像个小挂件一般被家中人抱来抱去,从刚开始的有些不适应到后来逐渐认命,直到现在无比麻木,心中不曾生出一分波澜。 袁基将他抱着往回走,走到花园里停在一处花圃前才将人轻轻放下。袁基表情温柔,语气无比轻柔:“阿瑽可还记得往昔之事?” 袁基肯定是听见那番对话了。 袁湛微装百分之四十,佯装不解:“仅忆起些许事罢了,却也并非记得十分真切。” 袁基言道:“往昔之事,阿瑽可是甚为好奇?” 袁基道:“以前的事情,阿瑽很好奇吗?” 袁湛道:“是的。” 他用期待的目光看向袁基,袁基只是微笑:“阿瑽初能言语之时,曾道了些预言之类的话,阿父觉着颇为不祥,是以不许再提。。” 袁湛心中震惊,面上很沉稳地控制好了自己的表情:“预测之语?” 袁基叹道:“不错。阿瑽还小,还是莫要太过好奇了。” 他摸了摸袁湛的头,用行为制止住袁湛想要继续开口的动作。 袁湛此时还有些石化。《 》 8、喃语不明 拜师仪式举办那日,天方破晓,晨光便已经丝丝缕缕洒落在房内。床边的地板上光影斑驳,屋内的一切还带着昨夜的朦胧,只有桌椅器具轮廓在微光里影影绰绰。 袁湛仍仰面而睡,直至朦朦胧胧之间感受到眼前晃动的光影,似乎有人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一刻也不曾歇息。 他翻了个身,正准备将头捂进被子里,就听见耳边逐渐清晰的低唤声:“小郎君…小郎君……” 袁湛意识断断续续,脑子之中尚是一片混沌,却已经判断出是何人在唤他。 本应该在辰时唤他苏醒的婢女这时候已经抱着整齐的衣服守在床边,俨然一副很精神抖擞又带着几分雀跃的神态。 袁湛坐起身来,无神的眸子望着她们,不禁喃喃道:“什么时辰了?” 往日他都定时歇息定时起来,今日却格外地觉得困倦。而观室内景象,绝对还没有到平时那个时辰。 其中一个婢女已轻笑着为他顺了顺毛,将手里的衣服凑了上来:“小郎,今日需行拜师之礼,理当早些起身梳洗装扮才是。” 另一个婢女抱着他走到内室梳洗的地方,帮助他很快地完成了梳洗,而后又为他换上了崭新的衣物。 这衣物和他平日所穿的不同,衣裳相连,且有续衽钩边;袖根宽大,袖口收祛,衣缘还用不同色彩布料作为边缘装饰。 “此为礼服?” 为他穿衣服的婢女眨了眨眼睛,机灵道:“正是,此乃主母几日前便已备好的深衣,特意嘱小郎于拜师礼上身着呢。” 袁湛伸手去摸衣缘上的装饰,触手柔软。 待到梳洗打扮之后,还未曾用膳,便已经被抱去前厅。 一般来讲,拜师仪式会在一日上午举行。待袁湛梳洗之后来到前厅,问了时辰才知离辰时还差两刻。 在传统观念里,在辰时之后的一两个时辰内拜师利于借助天地间的气场,以此保佑未来学业顺遂,继承衣钵。 不过袁逢对于袁湛的拜师礼十分重视,甚至还结合马融和袁湛师徒双方的生辰八字、五行属性来确定更契合的吉时。 整个拜师礼显得尤其繁琐,袁湛先是为先生献上束脩,后又拜了孔子神位,对着马融行三叩首礼。 最后诚心呈上已然准备好的拜师帖后,袁湛沉稳地向马融敬了茶,在袁逢的暗示下改了口,终是唤了马融一句先生。 当日拜师仪式结束之后,马融便开始为他授课。 袁湛院中有一间袁逢特地准备好的小书房,此时因为行了拜师礼,袁湛开始接触更高深的学问,便又搜集了好些适合他读的书籍全部送到书房中储藏。 在这个时代,普通百姓便是连散籍都甚少看见,更何况是像这般随意便搜集出成册的文集。 马融坐在长案前,看着袁湛翻阅一册《论语》,捋须问道:“阿瑽想必已将其尽皆览毕,不知可能尽皆铭记于脑海之中?” 袁湛诚实道:“未曾全部记下,仍需一些时间。” 马融道:“今日方行拜师礼,我并不欲很快开始教你经学上的内容。” 他看向袁湛,在他那双清亮的眸子上停顿片刻,而后又继续道:“董子曾言:‘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1】,阿瑽可明白其中的意思?” 倘若袁湛只是一个正常的四岁孩子,那么他现在定然会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袁湛现在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借助自己“早慧”的名声做出不符合年纪的举动。 他稍稍思索了一番,道:“这句话是要求君子把义放在首位,不能一味追求功利,应遵循道德,以义来指导自己的行为。” 马融点头,继续道:“阿瑽可知,何为‘谊’?” “仁爱、礼义、诚信、忠恕这些都是句中所指的‘谊’?” 马融道:“大抵如此。阿瑽可有想过如何实现这些?” “阿瑽认为仁爱便是做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礼义便需做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诚信则应‘言必信,行必果’”。 “至于忠恕,便应该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马融露出微笑:“想来阿瑽平素也翻阅过很多经学典籍。” 袁湛知晓,马融作为经学大家,定然维护儒学。而他把握分寸,回答有度,不必叫人心生异样,又符合他现在的人设。 马融对他的回答没有作出评价,也没有表露出十分明确的态度,不知道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袁湛不禁正襟危坐,下意识地去看马融的眼睛。 马融继续道:“阿瑽读过这些书册之后,可曾思及日后欲为何事?” “不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马融眼底蕴出笑意,身体向前微不可见地倾了几分:“阿瑽心怀济世之念?” 袁湛道:“此乃君子当为之事。” 马融赞同道:“自当如此。” 马融是经学大家不错,信奉儒家思想也不错。 袁湛想起来此前询问长兄袁基之时得到的信息。他的这位先生如今已垂垂老矣,但是自少“美辞貌,有俊才”,早年随儒士挚恂游学,虽然心怀济世之念,却数次拒绝朝廷辟命。 此举一则是因为马融年少时心性清高,不愿为官;二则是当时他轻视征辟官职,瞧不起“舍人”这一区区小职。 更重要的还是当时外戚邓骘专权,而且当时高士瞧不起外戚为一时之风,马融也正有此念,于是更加不愿应召。 如今先生已至暮年,曾因为得罪大将军梁冀而被剃发流放,途中自杀未遂,最后免罪召还,于东观注书。 马融全然看不见当时袁基对他讲述这些往事时所描述的锋芒。 袁湛心中唏嘘,不免又想到了日后诸事变迁。既然是东汉末年,自己又立身汝南袁氏,不知往后是否有办法避免惨祸,而最后又该如何自处。 又是半年,转眼间洛阳传来消息。 袁基命人收拾好行囊,而后又准备好车马,准备携带家眷一同前往洛阳。 然而袁绍此时正为袁成守孝,未得州郡察举,短时间内也不会离开汝南;袁术更是年纪尚小,也仍需悉心照料。 因此最后只有袁基妻子以及袁湛踏上了前往洛阳的道路。 袁湛因想着留在汝南不过虚度光阴,他是要按照袁逢的安排跟着先生马融一同前往洛阳的,因此便也没有什么犹豫,便坐上了马车。 他和马融共处一个车厢,外边正是秋风瑟瑟,寒风寂寥,车厢内却烧着炭火周身全然温暖。 马融收了几颗黑棋,眼角的细微越深了:“阿瑽输了。” 袁湛不禁满头黑线:“先生缘何定要与阿瑽计较?阿瑽尚不足五岁……” 马融恍若未闻,将手里的白子落了下去,然后洋洋得意道:“胜了!” 初时袁湛还以为自家先生这般年纪,该是有些沉闷古板,不想当时不过几日,便发觉先生不拘小节,甚至还有些散漫随性。 怪不得年少时做了诸多“出格”之事。 便是而今,虽然能屈能伸了,却也未曾全然收敛。 马融道:“《弈旨》中称此物‘上有天地之象,次有帝王之治,中有五霸之权,下有战国之事。览其得失,古今略备’【2】,阿瑽虽然年幼,却应当渐知其中之道。” 他语速有些过快,袁湛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说的究竟是什么内容。只是如此评价,听起来却有些不大合适了。 袁湛迟疑片刻,接话道:“韬略谋划对于阿瑽来说是否过早?” 马融坐在明暗交界之处,因为车厢晃动,光线明灭,有些朦胧模糊。袁湛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意,又听见似叹非叹的一声:“不晚了……” 袁湛有些茫然,正要相问,马融却又将那些棋子收好,然后重新做出邀请的手势:“阿瑽,来吧。” 袁湛捻起匣子之中的白子,触手时残留着的来自先生掌心的温柔,此时却又有些诡异的冰冷。 马融一面等着他,一面又摩挲着手里的黑子,表情平静下来,又好似古波不惊一般,全然没有刚才的兴味。 袁湛试探性地问道:“先生这是怎的了?莫不是在思忖旁的事情罢?” 马融道:“并未。只是在想时间……阿瑽快下吧。”马融苍老的发须随着车厢的震颤微微颤抖,因为连续赶路,整个人的精神虽然并未发生明显的变化,却还是能看见因为舟车劳顿更加显得苍老脆弱。 袁湛下意识地想道:时间? 什么时间? 莫非是现在已经快要到洛阳了吗? 袁湛虽然对现在这个时代很多信息并不是掌握得很完整,但是洛阳和汝南郡之间相距甚远,而今不过才行路第二日,期间走走停停,还远远不到能够到达的时间。 袁湛直觉马融刚才是在想事情,但是当他问起又只是喃喃自语,只是提及“时间”一词。 这更让他觉得好奇。 莫非,又和他有关系吗?《 》 9、太学之外 车马行慢,路上又多泥泞,有时候还会听到匪患传闻,因着谨慎还需绕道,因此一直到第四日,方才到达洛阳。 袁湛本是昏昏欲睡,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假寐,忽然听见车轮发出缓缓的吱呀声,而后渐渐停了下来。 车厢被帘幕遮挡,光线过于昏暗,袁湛偷偷挑起一脚往外看去,只瞧见一名中年文士站在城门口,而袁基不知何时也下了马车,正与之攀谈。 不过数句之后又好像无事发生了。袁基回到马车上,继续向城内而去。 马融待他又重新坐好之后才说话:“阿瑽欲与吾同赴东观乎?抑或暂相别?” 袁湛知道袁基到了洛阳之后并不会马上上任,仍然需要进行登记、核实身份等,有时候还要进一步进行考核。 只是阿父袁逢已然在洛阳任职,直接在府邸落脚即可,很是方便。 “若于此与先生相别,阿瑽复见先生,未知需几何时?” 在这几天里,马融偶然间会提及“时间”,但是又不具体说明究竟是什么时间,这让袁湛心中有一种诡异而又焦虑的感觉。眼见先生如此心神不宁,他也不好耽误了时间。不管究竟是何时间。 “约莫一个月。” 袁湛盘算了一下时日,而后斩钉截铁道:“我与先生同去。” 马融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神色,似乎想得到他会如此选择一般,只是点了点头,而后对驾车的仆夫道:“烦劳传语袁郎,我等且改道往诣东观。” 那仆夫传话过去之后,便又回来询问:“郎君问于君,小郎君亦欲随之往么?” 马融点点头表示确认。 袁湛扭头加了一句:“烦君为我传语长兄,我自能照料己身,阿父与兄长毋需挂怀。” 不多时,辎车重新启动,马蹄声隔着车厢传入,袁湛能够感受到他们正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袁湛见马融此时并无疲惫之色,反而有几分抖擞,不禁开口问道:“先生以为人之一生,何为早,何为晚?” 马融道:“人生无定早迟,各有异处。但有决心且付诸行,虽晚始亦不为迟。” 袁湛道:“先生以为,阿瑽如今过早还是过晚?” 他的提问听起来并没有多少指向性,但是马融知道袁湛提问的目的在哪里。马融并没有打断,而是道:“于你一身而言,犹为尚早。然自他端视之,恐稍迟矣。” 袁湛一怔,继续问道:“他端?” “即于他人之命途相较,恐已稍迟。至于更宏阔之言,尤迟甚焉。” “他人命途?那么究竟是何人之性命?且所谓更为宏阔之方面,竟指何事?先生缘何言辞含混,语焉未详?” 袁湛语气轻柔而恭敬,眨着澄净的眸子诚心问道。 他果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尤其是马融第一句话所指,袁湛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尤其荒谬的猜测。但是他又不能够直接去问,就算是试探,也不能试探得太过明显。 而马融此时却又缓缓摇头,神情有些晦涩,难测之中又带着几分异样:“天机不可轻泄,诸多事唯可听之任之、随顺自然。且此类情由,阿瑽当较我更为谙悉。” 袁湛呼吸一滞,不知是气闷更多一些,还是着急更多一些。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很多事情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罢了。 而且身边人只会似有若无地“提示”,却并不会告诉他真相。 只是,倘若知道未来会有灾祸,而且如言语中那般已然到了为时已晚的地步,怎么会这般云淡风轻地说出来? 袁湛蹙眉思索,正是入神之时,头上忽然一重,发顶传来温热而又踏实的触感,一双手正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好似安抚。 “无需为此诸事殚精竭虑、忧惧难安。时至,则若系天命所归,听之任之;倘或事有转机,随遇而安可也。” 袁湛微微仰头去看先生隐没在昏暗处的面颊,目光所至仍然是一片晦涩难懂,但一种无言的心安缓缓地从头顶的掌心传出,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多时,车也停了下来。 袁湛最先掀起帘幕去瞧外边的景象,眼中映入宏伟高大的建筑,往西是排列成行的树木,衬得东观尤其壮观与清幽雅致。 “此处即为东观?” 袁湛问道。 马融道:“不错。东观之中,典籍充牣,无阙漏而弗陈者,三代之书咸聚于此,可纵览而博采。” 袁湛眼前一亮,马融便露出微笑,显出几分得意,继续道:“除此以外,鸿儒硕学,皆会于此,或析疑辩难,探讨学术之精微;或授业解惑,培育后进之英才。诚乃斯文之渊薮。” 袁湛先一步下了车,而后又转身看向马融,将小梯稳稳地摆好,待先生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来。 马融道:“只是现下,我尚不能引阿瑽入内。方自汝南归,尚有诸事待理,唯可先安顿阿瑽于府邸。待诸事理毕,日后阿瑽便可常入东观与先生相见。” 袁湛点点头,由着马融拉着他的手走到东观不远处一座府邸前。 此府邸需从东观拐过两个短小的胡同,渐至人迹罕至的地方,最终隐于市井一隅。 马融刚踏上石阶,门口便出现了迎接的仆从。他只继续拉着袁湛入内,而后吩咐下人将空置的院子收拾出来。 “先生府中甚为冷清。” “自自二女于归,家中便甚为清寂。然今阿瑽既至,想来或可添几缕喧闹之气。” 袁湛怜恤先生年纪已大,便自然表露出心中的关切之意:“阿瑽虽尚为童稚,然敬爱尊长却是懂得的。先生平日若觉劳顿,可与阿瑽闲谈,以遣烦闷,或对弈一局,共寻欢趣。” 马融并不是个难以亲近的人,经过这样一段时间的相处,袁湛已然将他当做自己的尊长敬爱。 更何况马融对他也甚为和蔼可亲。传道授业也竭尽心力。 府上的仆从很快就收拾出了一间厢房,马融带他去看,又道:“阿瑽所居之处,与我的房间相隔甚近。此间诸事,虽或不及阿瑽府中之周全,然若有所需,万勿见外,直言无妨。” 袁湛会心一笑,道:“阿瑽多谢先生关怀厚意。” 马融道:“何须言谢。” 行囊由府中仆从卸下之后,袁湛的随身之物也一并由体贴的婢女安置妥当。待先生离开前往东观之后,袁湛便到自己房间中去梳洗布置。 许是因为袁湛平日的表现还有那些传闻,因此马融并没有将他当做普通孩童看待,房间中的布置也很是朴素却舒适。 并没有原来在袁府中那般精细,但也省了很多不必要的东西。比如说小孩子才会感兴趣的玩具物什。 房间里摆放着矮柜,宽敞之处还有特地写字的小案。袁湛坐在小案前的长席上,拿去一卷竹简开始看。 这正是他原先没有看完的《左传》。 收拾行囊时被他一起装来,现在正巧被拿了出来供他观看。想来是府中婢女在收拾时看见了他做的标记,于是便才想到这正是他现下在看的。 袁湛坐在案前捧着竹简看了一遍,就着案上已经准备好的墨宝做了批注,而后心满意足地欣赏他的字体。 虽然这具身体还是太过幼小,控笔的能力不能和成年男子想必,写出的字也算不上十分工整好看,但已经初具雏形。 他向来是习惯读过书之后做一些批注然后写一些感悟的,即使到了这个陌生的时空,身上的习惯也依然没有太多改变。 约莫是到了未时,袁湛走出房门。 正在院中修剪花草的家仆见他走出,便忙不迭迎了上来:“小郎君,可有事吩咐?” 袁湛想了想,想到洛阳作为都城,方才一路走进来还并没有仔细领略,于是便想着出去瞧瞧。 “方自汝南郡抵洛阳,尚未细赏此间景致。今觉无聊,劳烦引我出游。” 那家仆放下手里的工具,立即答应:“小郎君且稍候片时,待仆与众人筹备停当,便护送小郎君出游。” 袁湛欣然答应。 于是待他出游之时,身后跟着四五名家丁仆从。 走过半个时辰,袁湛大概知道洛阳城内的状况。这里还保留着全然的古韵,不同于现代的景状,抬眼望去皆是平静厚重。南北宫两宫宏伟高大,两宫复道相连。中央御道连接城门,定时街市繁荣。城东南有太学与灵台。 此时已经过了集市繁盛之时,也并没有很热闹。袁湛朝着太学的方向走去。 太学初建时,由太常负责选录的博士弟子要求年龄在十八岁以上,且对言谈举止和身体素质也有要求。而由郡国荐举的学生,没有明确的年龄限制,但通常也会选择成年且有一定学识和道德修养的人。 到东汉质帝时期,梁太后下诏要求“自大将军至六百石,皆遣子受业”,此时公卿子弟入学几乎无年龄限制。但是基本上也还是要求束发男子。 袁湛此前曾经疑惑为何袁绍已然束发,且作为袁氏子弟却并没有前往洛阳太学游学,后来方才知道两年前桓帝驾崩,朝政一时混乱。 袁氏子弟在两年间都暂时设法从洛阳返回。到今年初形势稳定,又陆陆续续返回太学。 此次袁绍并未与他们一同前往洛阳,却也无需多久,便会进入太学求学。 方近太学,便看见大门两侧古朴的石兽。而后隐隐可见墙后数株古槐枝繁叶茂,浓荫蔽日。便是连藏书楼的青瓦也都能窥见。 此时太学外一派寂静,本就地处僻静之处,更是添了几分庄严。袁湛久违地感受到现代高中阶段那种窒息的平静感。 他默默勾起唇角,家仆道他心生向往,于是便道:“小郎君日后便可进入太学求学。” 袁湛不语,只是一味点头。 他原想着太学的授课可能从清晨开始,一般会持续到大概酉时结束。却不曾想敞开的太学大门内忽然远远地出现一抹青色身影。 那身影陡然出现,打破了这种井然有序的平静,甚至因为模模糊糊而显现的走姿而有些诡异。 袁湛眯着眼睛看去,只瞧见一个个头不算太高的少年人大摇大摆地提着一根木棍从太学里走出来。 “这……” 袁湛顿时心生疑惑,在并不算十分失礼的情况下定定地看着这少年走来。 于是就在这种注视下,那少年人脚步一顿,细长的眼睛流露出一抹亮色,也不知是什么心情,竟又加快脚步,直接迎了上来。 “此位小郎,缘何立于斯处?莫不是欲入内就学?” 袁湛下意识点头,而后又飞快地摇头。 那少年疑惑道:“缘何点头而又摇头?” 袁湛道:“固欲入太学以修学业,然非今时。阿瑽尚且年幼,应畅然享此逍遥之时。” 他一本正经,偏生这话又有说不出的好笑。 那少年听明白之后也真是如此,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道:“小郎言辞甚为诙谐,不知系出何门庭?” 本来初次见面并不熟悉,这少年还如此直白地询问袁湛出身,着实是有些唐突。 但是他非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还十分真诚而且期待地等着袁湛回答。 袁湛身后的家丁欲言又止,但是顾念身份并未表现。袁湛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微微一笑:“我乃袁湛,家父袁逢,长兄袁基,仲兄袁绍。” 那少年面色微变,漆黑的眼眸之中划过一抹难辨的暗光,却很快掩饰下来,就像无事发生一般。 “在下名讳君或许未有所闻,然君家仲兄或尝论及于我。” 袁湛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歪头看向他。 少年微微一笑,手里的木棍高举,十分放荡洒脱:“‘飞鹰走狗,游荡无度’,正是我曹操,曹阿瞒!” 袁湛静默一瞬,忽然想起了在两年前问及袁绍剑术之时看上去竟然与这少年如出一辙的中二模样。 “我家兄长确实曾道及曹兄……” 袁湛说到此处,然后去观察曹操的表情。果然如此大的少年还没有日后那种精于谋算的枭雄完全态,因为他这半句话而生出了好奇,并且表情怎么也没办法藏住。 袁湛道:“曹兄欲知我家兄长何以言君?” 曹操点了点头,道:“劳烦小郎告知于操。” 袁湛笑道:“料想曹兄常旷课业。” 曹操并未反应过来时,仍是一头雾水:“什么?”《 》 10、打枣少年 袁湛仰头眨了眨眼睛,继续道:“兄长尝言,曹兄频旷课业而嬉闹于外,平日亦未按时呈递课业。” 曹操面色微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袁湛扬唇轻笑,看上去颇为狡黠:“然兄长曾言,他于太学就读之际,曹兄时常为其遮掩,且相偕出游畋猎。兄长亦言曹兄箭术甚精,只是又谓曹兄的箭术较己稍逊一筹。” 若是旁人听到后面这句话,只怕要觉得袁绍高傲自大,将曹操贬在自己之下。但曹操是何许人也,当即哈哈一笑,快然道:“未料令兄竟也在家人面前提及我。诚然,令兄技艺卓绝,实乃非凡,操自愧弗如。” 若论及出身,在天下人面前,曹操和袁绍可谓是云泥之别。就算袁绍乃是庶出,却也是勋贵出身,地位超然,何况在同龄人面前又算得上翘楚;而曹操宦官出身本就被人鄙夷,还整日撵鸡逗狗、无所事事。 便是站在袁绍身边,别人都会觉得曹操该自惭形秽。 更何况袁绍如今已经改了出身,成为嫡出,更是显贵。 旁人都对曹操面露鄙夷、心中不屑,然袁绍却对家中人提及他,还引为“遮掩”的同伴,竟也不像是瞧不起,更多像是互损,可见亲昵。 袁湛道:“曹兄今欲逃学?” 曹操点头:“然也,太学诸师皆甚迂腐寡趣,待操一游而返,恰值放学之时矣。” 袁湛不做评价,眸光一亮,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曹兄知洛阳城中何处有可玩赏之地?” 曹操双手叉腰,细而小的眼睛中闪过一抹自豪的笑意:“袁小郎,既对操有此一问,可谓问对人也。你欲往何处游?欲往花园赏景抑或欲往河边捉鱼?欲往他人园中偷果抑或欲往郊外编环?” 袁湛身边的几个仆从见他如此不靠谱,心中顿生警惕。袁湛听见后面的仆从悄声道:“小郎君,此人委实荒唐放诞、性情粗野,还是莫要与之为伴同往……” 他话音未落,就被曹操听了个真切。 曹操不怒反笑,露出一个颇为放诞不羁的笑容,手里的棍子忽然往前一扫,将几人吓得一退。 就在几人吃惊时,曹操冲袁湛使了个眼神,意味显然,于是袁湛便伸手过去,方便曹操将他抱起。 岂料曹操抓住他的后衣领,一顺手就提溜起来。 袁湛身子一腾空,紧接着便如飞起一般被曹操带着迅速离开太学大门。 几个仆从回过神来时曹操已经抱着袁湛迅速跑开,径直奔入巷口。 袁湛还不忘给他们挥挥手,口中安抚道:“曹兄乃兄长之友,你等无需挂怀,我与他同游后自能归返。” 众人呆若木鸡,一时间只得面面相觑,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再说那曹操抱着袁湛狂跑,一面跑一面笑意盈盈,丝毫不觉得疲累,袁湛好奇道:“曹兄欲携阿瑽往何处游乐?” 曹操听见他发问,渐渐便停下脚步。将袁湛放到地上之后,对方往四周环视一圈,竟然也不害怕焦虑,只是神在在地仰头看自己。 曹操不免稀奇:“操昔日听袁兄言及家中小弟自幼便与常人小儿有异,聪慧非常。初以为不过是袁兄爱弟至深,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你不惧操将你弃于此地?抑或将你卖与人牙子?” 袁湛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傻的问题,歪了歪头,反问道:“曹兄安敢为之?曹兄岂会行此等无趣之事?此举于曹兄又有何益?” 曹操将身子往前稍稍俯低了些,看着袁湛那双湿润清亮的眸子,面无表情很久之后忽然开怀地笑了起来:“袁小郎所言甚是,操实非此等无趣之人。‘阿瑽’乃你的乳名?操唤你阿瑽,可行?” 袁湛点点头,道:“那么‘阿瞒’亦曹兄乳名?阿瑽可呼你为‘阿瞒兄’吗?” 曹操道:“有何不可?以姓并我乳名唤我‘曹阿瞒’者比比皆是。阿瑽既唤我为阿瞒兄,又有何不可?” “然阿瑽细想,阿瞒兄恐也未将此辈置于心间。阿瞒兄对太学诸师尚且轻蔑视之,此诸生恐愈发未曾放入眼里。” 曹操不禁笑道:“操竟不知阿瑽此番言语,究竟为褒扬操,抑或讥讽操?” “他人所言又何足重?阿瞒兄仍为阿瞒兄。毕竟无人能尽知他人,是以对他人之评述,自难免有失公允。但使我等自知,便已足矣。” 袁湛看着少年曹操的眼睛,缓慢而又真诚地说道。 历史上对于曹操这样一个人物贬裹不一,陈寿在《三国志》中将曹操评价为“非常之人,超世之杰”;宋元之后对曹操的评价逐渐脸谱化,且负面评价占了多数。 只是袁湛认为,曹操这样的人,至少能算作一个英雄。没有人能够以作为一个后人的视角去全然正确地评价曹操,只有曹操自己,才能懂得自己。 曹操将袁湛这句话听了进去,而后静静地站在原地,细细地打量袁湛。他目光尤其犀利起来,却带着几分喜悦之色。 最后,曹操喟然叹道:“值此之际,操忽生疑虑,阿瑽果真仅为一稚子?” 袁湛继续仰头,用无辜而又清澈的眼神看着曹操,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来打消曹操的疑虑。曹操却面带笑意地将他抱了起来,往太学北面的护城河走去。 “操记得河畔有藤草数茎,长而干枯。昔时操常与袁兄同坐于河畔休憩,编物为戏。” “且河畔有一枣树,未知其属谁家,只是长久立于此亦无人照管。路人常持杖击枣。今正值枣熟之季,也许犹剩甚多。” 袁湛没有异议,俩人来到河畔,果然看见有三四棵高大的枣树。 曹操将他轻轻放下之后便举着棍子走到树下。 此时四下无人,曹操观望两眼之后便找了个略高的地方举起手里的木棍准备击枣。 袁湛走了过去,疑惑道:“阿瞒兄欲击得多少?此时无篮盛之。” 曹操不语,只是一味击枣。只是打了几下之后发觉袁湛正站在树下,便大声提醒道:“阿瑽,退后数步,勿被枣打中了。” 袁湛乖巧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正准备去看曹操打枣的“英姿”,便被一颗飞来的大枣正中头顶。 他立刻捂住被打中的地方,迅速又往后狼狈地退了几步。 曹操已然打得入了神,打得发了狂,叮叮咚咚地敲个不停。那枣如暴雨倾盆,雨点飞溅,重重地落在了草地上。 袁湛便躲在不会被打中的地方蹲下来,扯了地上干枯的藤草编草环。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可怜的枣树停止了哀鸣,曹操从方才站在地上到爬到树上,最后打完之后意犹未尽地跳下来,才开始捡果子。 他用自己身上的儒生服毫无负担地将枣子兜在衣料之中,而后大摇大摆地走到袁湛面前坐下,而后还顺手用衣袖擦了擦一个大枣递给他,言简意赅道:“洁矣,可食。” 袁湛接过枣,放在眼前看了看,而后用衣袖又擦了一遍,才将上面残留的灰尘擦干净。曹操却毫不在意,随手擦过之后便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袁湛继续编草环,还没有完成便被一双手抢了过去。 他随着那双手看去,曹操正将草环放在眼前观察,随后评价道:“是否太过简陋?” 曹操继续道:“此前操与袁兄至此采草编环,曾制诸多精巧之物。” 袁湛站起来,从曹操手里将自己简陋的草环夺了回去,撇撇嘴:“阿瑽不过一五岁童子,阿瞒兄何故对阿瑽如此严苛?既阿瞒兄自诩技艺超绝,不妨编上一物使阿瑽观赏?” 曹操见他有些不悦了,便改口笑道:“阿瑽编制的草环实则颇为齐整美观。然既阿瑽命操编一物件,操自当从命便是。” 袁湛翘唇一笑,在曹操身边坐下,聚精会神地去看他编制物件。 曹操瞧见他目光尤其认真,继续逗弄道:“此乃操的独门技艺,阿瑽不可偷师。且去食枣吧。” 袁湛眸光湛湛,却伸手扒住曹操的手臂:“阿瞒兄所言何事,阿瑽实不能理解。” 他装聋作哑,只是曹操本就是逗他玩的,便一笑而过,并未继续下去。 曹操手指灵活,编得极快。那干枯而细瘦的藤草在他的编制下便很快出现了大致的形状。 袁湛道:“此为马?” 曹操摇头道:“阿瑽毋急,操尚未编就。” 袁湛便托腮继续看,直至最后,曹操将手里的东西给了他:“一只小鹿,权作初见之礼,阿瑽可喜欢?” 袁湛双手接过,将那鹿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而后道:“既为阿瞒兄亲手所制,阿瑽自当喜爱非常。” 而且心里还想着,这也算是第一手文物,珍贵非常。谁得到了曹操亲手编制的草鹿,是他呀。 简直是稀罕物。 曹操道:“若论编物之技,袁兄更胜于操。待他至洛阳,阿瑽亦可请他为你编制。” 袁湛其实没办法通过曹操的话去想象袁绍一本正经编制草环或者其他物件的模样。袁绍的恣意快活、意气风发向来是不会在亲人面前表现出来。 仔细回想起来,袁湛记忆里的袁绍,多是沉稳老成,不苟言笑。 所以当时曹操说到袁绍向他人提及自己家中亲人,提到自己时,袁湛是有些意外的。至于那“爱弟至深”一词,袁湛心中实际未敢苟同。 只因除了袁绍素日虽待他算是亲近,却仍算不得喜爱或者感情深厚一说。更何况袁绍在家中总是不动声色,袁湛也总是猜不透他心中所思。《 》 11、坐论英雄 袁湛和曹操就这样坐在河畔一起吃枣。那枣熟得刚刚好,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袁湛拿起一个便仔仔细细地擦干净,而后不急不慢地吃着。 而曹操呢,便一口一个,咔擦咔擦地吃得爽快。 袁湛听见他吃得极响,不禁转头静静地朝他看去。曹操长时间没听见袁湛慢而且轻的咀嚼声,也便下意识地低头去看他。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相对视,袁湛率先道:““阿瞒兄食之甚快,倘若食得泥巴,当如何是好?” 曹操低头往自己手上的枣子表面一瞅,而后很若无其事道:“无妨,只是一点零星的泥点。” 袁湛提醒道:“只是食之过多,亦成污秽,恐致腹痛。” 曹操闭上嘴巴,用衣袖给自己手里的枣擦干净,然后递给袁湛:“操已食毕,余下阿瑽不妨带回食用。” 袁湛便不再作声,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歪了歪头:“只是可用何物携带?” 曹操一番思索,灵机一动地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然后把地上的枣子全部捡起来都放到外套里,最后一齐打包背了起来:“如此,则无恐难以携此返回。” 袁湛迟疑道:“谢...多谢阿瞒兄。” 曹操连连摆手,丝毫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从河畔回去时,路上行人寥寥无几,曹操知道袁湛不似寻常稚子,便也没有牵着他。 俩人一高一矮并肩而行,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阿瞒兄与兄长平日于何处玩耍?日后可愿携我同往?” 曹操道:“倒也并无固定之所,或往郊外行猎,或如今日这般偷打果子,有时亦翻墙而入他人宅院,查探其中有无甚稀奇古怪之事。” 袁湛听到这句话,不免想到《世说新语》里面记载的一件事情,便是袁绍和曹操看到别人家举办婚宴,便合谋将新娘子劫走。 听起来本不像是袁绍会干的事情,但是袁湛明知自家兄长那表里不一的性子之后,再一看曹操,便觉得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能了。 他正想着,曹操却又毫不留情地泼了他一盆冷水:“袁兄先前于信中言及,你已始习武艺。唯今年纪尚幼,亦不过学些基本功罢了,骑射之术尚未触及。阿瑽如今年纪委实尚小,着实难携你同去。” 袁湛又一次感到惊讶:“兄长何时向阿瞒兄谈及我习练武艺之事?” 曹操道:“约略半载之前罢。袁兄不知自何时起,常于书信间提及阿瑽。时而无端言阿瑽始读《论语》,时而又道你缠着他习剑。” “我记得有一回他说起过你让他注意休息。虽然是寥寥几语,但操也很是惊讶。” 袁湛只能用沉默表达自己的心情。 这样强的分享欲,二哥竟然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过。 算了,二哥毕竟是二哥,总是要带有一点逼格,要是就这样被简简单单地看穿了,便也是一件很没有面子的事情了。 袁湛眼底划过一抹微妙,在重新看向曹操的时候却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过一般,岔开话题:“已近府邸,阿瞒兄可愿入内稍坐?” 曹操听了之后有些迟疑。 袁湛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出身而有些介怀,却没想到曹操指着府邸大门前立着的四五个“门神”道:“当真是邀操前去作客,而非欲将操押解至官府?” 话虽如此,但是曹操语气轻松,只是揶揄调侃。 袁湛抬眼望去,之间方才跟着他的几个家仆此时已经拿好了棍棒之类的武器,正严阵以待地看着曹操。莫名有些喜感。 袁湛轻声邀请道:“或许因未信我与阿瞒兄所言,仍以为阿瞒兄将阿瑽掳去了。但凭阿瑽前去解释一番,便不致如此。” 这样实在不像是待客之道,难怪曹操会迟疑。 曹操思虑片刻,到底还是摇了摇头:“罢了,送阿瑽归此,亦可称善始善终。只是操已外出许久,待下学之际,终究还是需返归太学一趟。” 袁湛听罢倒也没有勉强。 他请曹操稍等一下,准备让家仆拿个装枣子的竹篮过来,却不想曹操知道他的意思之后却毫不在意地把手里抱着的枣子连带着包在外面的外衫一同放在了地上。 “不过下学而已,家中尚余其他儒生服可着。此衣且容操得闲时再来取吧。” 曹操挑了挑眉,笑得露出白牙。 袁湛站在原地,还没有说话,曹操便已经挥了挥手,迅速地消失在了巷口。从他的背影来看,的确有几分潇洒豪放的游侠气度 待到暮色将至,袁湛将已经清洗好的枣子全部都放在果盘里面。 先生回府的时间比较晚,临走前吩咐膳房先为袁湛准备膳食,不必同自己一同用膳。 算到这个时辰,马融应该像往常一般在书房里面。一般等到用完晚膳,在外面散步少许时间,马融便会到书房之中阅览书籍。 于是袁湛便亲自端着果盘,然后慢慢地走进书房。他进书房的时候一向是不必敲门的,马融让他随意进出,在袁府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待袁湛小心地挪步到席前,手里的果盘便已经自然被接过,然后到了马融手边。 “何处来的枣?” 袁湛不信家仆没有向马融说明今日发生的事情,先生既然已经有此一问了,那便就是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了,于是老实交代道:“今日阿瑽于城中闲游,至太学前停足观望,恰遇一太学生,名曰曹操。” 马融语气不明,淡淡道:“彼时当是太学授课的时辰,曹操竟如此大模大样、旁若无人地行将出来?” 袁湛机灵道:“先生莫非也听说过阿瞒兄的名字?” 马融道:“阿瑽竟与此人如此迅速便结交为友。然那曹操,其出身……自不必多提,其性亦是放诞不羁,素日游手好闲。” 看来曹操的名声已经打响了。本身就有宦官出身这个buff加成,后面又有如此不好的名声养成,无怪后来并不得天下名士看重。 不知道日后的曹操会不会为今日之行径感到有些后悔。 袁湛见先生脸上显现出几分不悦的神色,眉眼微微垂下,敛起眼底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失望似的:“既如此,果盘中所盛果枣,先生可还欲食么?本乃阿瑽亲手所装,期望先生品尝。” 他自己有结交曹操的心思,又知道天下儒生对宦官者多有鄙夷。倘若先生反应太强,对此十分反对,到也不美。 袁湛将果盘往前推了推,然后仰面去瞧先生的表情。果见马融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拿起盘子里爆满新鲜的枣子,宽慰道:“阿瑽送给先生的枣,岂有不喜之理?” 袁湛勾唇一笑,便跪坐到马融身边,低头去瞧他手边摆放的书简。 马融便也随他去摆弄,半点严师的风范也没有。 静默一时之后,袁湛将手里的书简放下,忽然问道:“敢问先生,何者可谓之枭雄?何者又可谓之英雄?” 袁湛方才所翻阅的,正是一卷史书。 马融在这种问题上向来是有问必答:“‘枭’者,鸷鸟之属也。‘枭雄’之初,谓骁勇雄杰之士,后乃衍为强横而怀野心之人。” “而英雄者,谓才略武勇超伦之人,或具英勇之质,或无私忘己,为平民之利而奋身者。” “英雄与枭雄之别,大抵在于:英雄德操高卓,以正义、公义为圭臬,谋福利于天下生民,行事磊落光明,得史之嘉评;而枭雄则德念浅薄,为遂己志,无所不用其极,所图者,大抵个人之权势财帛,其行诡谲无常,于史之评,颇为繁复。” 袁湛眨了眨眼睛,看向马融:“那么先生以为,高祖皇帝为枭雄抑或为英雄?” 马融呼吸微顿,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袁湛:“居上位者之是非功过,岂容轻议?阿瑽心有论断,便已足矣。” “此等道理阿瑽心中皆明了。只是阿瑽甚为疑惑,为何提此问题,先生却丝毫不觉怪异?” 这样的话题,是很敏感的。而一个不过五岁的孩童提这样的问题,更是应该叫人心生异样。 但是马融却一点惊疑之色也没有。 对此,马融只是道:“阿瑽有何般想法,提出何等问题,先生皆不会觉得有何值得疑惑之处。” 袁湛实在无奈,竟然有一种想要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可是理智战胜了这种想法,他道:“先生今日于东观中做了何事,可是十分忙碌?往后先生若往东观,便是整日不回。阿瑽当如何是好?” 难道让他一个人独守空房吗? 马融听见他提起此事,才像想起来似的,而后从袖口拿出一块并不算大的木牌:“此乃出入东观的令牌,然亦仅可用于出入。若阿瑽欲入东观寻我,可将此木牌示于守卫,自有人引阿瑽入内。” 袁湛从马融手里接过这块木牌,然后小心地将它收了进去。 师徒二人一同坐在席上,袁湛从书架上拿出了一卷竹简静静地看了起来。《 》 12、往来东观 第二日,马融方准备上车,便听见身后传来极为清亮的呼唤声。 “先生!先生!” 袁湛迈着小短腿,提着衣摆,飞快地朝他奔来。 马融只好转过身来,任他扑入怀中。“阿瑽何故跟来?” 袁湛仰头笑道:“先生此前曾言阿瑽可随您往东观?恰好今日醒来甚早,故愿随先生同往。” 马融岂能不知道他的心思,但还是将他抱起来。 “先生,小心。” 袁湛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毕竟马融已经年迈,又是上着马车,若是不慎,很容易便会伤着。 马融却将他抱入车厢内,将帘子拉好之后轻笑着安抚道:“我虽年事已高,然抱小徒之力,犹未丧失。” 他和马融的师徒之谊只是从半年前开始,就算还有扶风马氏与汝南袁氏姻亲的这一层关系在,马融待他也实在太过亲近亲昵。 也正因为如此,才格外地叫人感动。 袁湛歪了歪头,伸手去摸马融下巴上的白须。须发尽白,是衰老的证据,不知为何,他忽然间心中有些伤感,因此只得轻声道:“既如此,阿瑽希望先生能一直像今日这般抱起我。” 马融不语,伸手摸了摸他头顶的软发。那双掩在昏暗处的眼眸中藏着几分晦涩的落寞和遗憾。 “阿瑽已及五岁,越十载则可束发,再逾五载便至弱冠。弱冠之后,便可谋入仕途……” 袁湛听见马融的喃喃自语,不禁道:“先生之思恐怕过远。此乃十载之后的事情。” 马融眯着眼睛笑道:“人生于世,能有多少个十载?阿瑽如此好学好问,想必亦常憧憬来日之事。” 袁湛道:“阿瑽实未虑及此等长远之事。唯欲尽早习些有用之物,不负此大好韶光,勿做庸碌之辈。” 他自然没有将另外一个原因说出来。 那便是他自己本身就知道未来汝南袁氏会遭遇的一大浩劫。 马融听罢,仍然表示了自己的赞许:“尘世之间,庸碌之众实繁,阿瑽尚处此龄,便能存此等念,实则甚善。。” 袁湛坐在他身侧,将自己的衣摆整理好,而后像一个瓷娃娃一般端端正正坐好。马融关心道:“可用了膳?” 袁湛点头:“适才疾奔而来,正因用过早膳,恐难及先生之步。” “先生亦用过膳否?” 袁湛和马融用餐并不在一起。因为马融念及平日事物繁忙,老来又容易疏忽,于是便交由专门的人来负责。 听到袁湛的话,马融道:“自是已用膳。只是阿瑽此时便随我前往东观,届时恐无人送你归还。。” 袁湛奇怪道:“先生晚间莫非无携阿瑽一同归返之意?”他眨着眼睛,撇了撇嘴,故意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十分灵动狡黠。 马融似乎方才反应过来,欲言又止过后只好叹息道:“既如此,阿瑽宜静处守分,切勿妄自乱走。若觉无趣,异日可少临此地。。” 东观里藏书无数,大多都是一些珍惜的古籍,还有一些正在修订重注,剩下的便是正重新编写的新籍。 这也便意味着,这个地方并不适合一个孩童久待。 马融奉命在东观注书,虽然品阶并不算高,但是颇有名望,属僚亦心怀敬重。再加上东观属官众多,但管理比较松散,平日也甚是闲散,因此马融带弟子进入此处倒也无人在意。 “阿瑽断不会觉乏闷。阿瑽可在先生周遭闲步,览书文,赏景致,或识东观中其他尊长。” 说到此处,袁湛忽然想起了什么,眸子霍然湛湛有神,抬头望向马融:“东观之内,除先生此等鸿儒之外,尚有其他尊长否?” 马融点明他的心思:“阿瑽既有我作为老师,莫非犹觉未足?” 袁湛连忙辩驳道:“阿瑽岂有此意,先生万勿错解!” 马融见他猛地红了脸,似是十分着急了,便很快笑起来,随即便答道:“东观之内,多为博学鸿儒,大都名闻天下,阿瑽心起敬慕之意,亦乃人情之常也。” 袁湛抿了抿唇,气恼马融故意逗他,他偏偏又真的会怕先生因此失落,只得撇了撇嘴,顺着马融的话问道:“比如呢?” 马融轻轻叹道:“往昔,东观之内尚有边韶、伏无忌、崔寔诸等名士,然皆已作古。今时东观之中,以何休何邵公、蔡邕蔡伯喈等声名最为昭著。” 袁湛道:“听闻蔡公尤善鼓琴。” 马融微笑道:“然也,先帝之时,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闻蔡邕鼓琴甚善,遂告于桓帝,敕陈留太守促其就道。蔡邕无奈,行至偃师,诈称重疾,乃返归家。 “除善音律外,蔡邕博涉经史,擅作辞赋,且精于书法。” 袁湛露出仰慕的神情:“蔡公平日为人如何,是否会过于沉肃?” 马融宽慰道:“蔡邕德行甚高,秉性刚正耿介,平素与同僚相处融洽。唯我与其平日鲜有往来,私交甚薄。” 马融虽然称得上是博学多识、德高望重,但因年少时恃才自傲,为官之时公然与梁冀等外戚顶撞,遭受打压,于是不得不在梁冀的胁迫下违心上奏要求处死李固,与此同时,还为梁冀写下《西第颂》,种种行为一直为一些性情正直的人所不齿的。 蔡邕此人宁折不弯,坚韧正直,与马融交好,不会是他所愿的事情。 袁湛此前从袁逢的口中得知了许多关于马融的年轻时的事迹,但只能感慨为时所迫,马融亦的确是不得不为之。 袁湛道:“那么何公平素如何?” 马融略作一番思考,答道:“何休质厚纯悫,寡言而多智。阿瑽若冀得何休的教诲,以汝南袁氏之威重,其断无拒绝之理。” 袁湛曰:“阿瑽非定欲得他人点拨,亦非图从他处有所收获。先生既为当世鸿儒,阿瑽能忝列先生门墙,已是三生有幸。此番往东观,能一睹当今儒士之风采,观其宏富之藏书,便已甚值。” 他虽出身汝南袁氏,家世显赫,却也祸福相依。结交名士、大儒以及其余有权势者,更多的是为了今后尽快筑起自己的根基,防患于未然。然而要想要人心向齐,又怎能仅仅依靠现有的权势。 说话之间,已然来到了东观。 东观,是东汉宫廷中贮藏档案、典籍和从事校书、著述的处所。章帝、和帝以后,便主要用于为宫廷收藏图籍档案及修撰史书,不仅仅藏有五经、诸子、传记、百家艺术,后又辟为近臣习读经传的地方。 袁湛听到马融说着关于东观的一些用途,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种直觉之内的猜测。 先生就这样带着自己来到了东观,表面上来看好似顺着自己的心意,但东观作为官署,闲人免进,以先生的性子,不应该是这样随意便任他出入的。 先生也希望他能够多接触东观,或者是东观里的典籍著作,又或者是东观里面的人? 马融牵着他到了自己日常注书的房间,指着一张矮案叮嘱道:“我平日皆于此室中注书,阿瑽若无事,可于旁览书。若觉劳乏,亦可于矮榻上休憩。” 袁湛看了看靠着堆满卷轴书简的书案的那张矮案,又转眸看向干净整洁的矮榻,眉眼弯起,颇为心满意足道:“谢先生,阿瑽定不扰先生处理公务!” 马融点了点头,便在工位上坐下。袁湛在房间摆满书籍的书架前站定,抬手去数堆积在一起的木简。 他在现世时绝对算是卷王中的卷王。朋友总是调侃他,一旦卷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袁湛十分不甘示弱地当场就开始凡尔赛。结果最后的结局就是,他被系统在电光火石之间带到了这个世界。简直就是毫无人性可言。 幸好现代还存在着他作为卷王的证明,不然他将迅速开启“二周目”。 袁湛的卷王思想倒也不是生而有之,从刚开始,他也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佛系少年,还是躺平升级版。要细嗦起来,倒还有个悲伤的故事。 往事如烟,不可再提。 袁湛搬着小凳子,踩着它从架子上抽了一本已经装订成册的书籍。 他现在基本上已没有见过不识得的字了,因此在阅读方面也不必过度去挑选。 看那封面上的名字,才知道是一本《尚书集注》。袁湛抱着书在矮案前坐下,慢慢地开始翻阅起来。 这一看就是一个多时辰。期间无人打搅,袁湛也并没有被打断。直到脖子因为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而有些酸痛,他才左右摇了摇头,想要缓解不好的感觉。 此时方才发现马融案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一位青年人。那人与马融相对而坐,虽并无谈论,但看起来毫无生疏勉强之色,反而有一种颇为亲厚的感觉。 袁湛不免多看了两眼。 那人便敏锐地感受到了来自斜方的目光,转头看去时面带着几分微笑。 马融察觉到俩人之间的目光相触,便忽停了笔,朝袁湛招手:“阿瑽,过来。” 袁湛走过来的时候,因为疲倦而有些迟钝的头脑还没反应过来,手上仍然抱着没有看完的《尚书集注》。 那青年瞥见他手里的书,露出惊异的神色:“阿瑽竟已在阅《尚书》?” 马融一面给袁湛挪出了点位置让他稳稳坐好,一面又答道:“昔日我于信中曾言及阿瑽机敏向学,文先如今可深信否?”《 》 13、聆听曲意 袁湛用陌生而又莫名的神色看着马融和眼前这位青年人展开一场以他为主角的对话。而当他茫然的神色被青年人看到之后,那青年人竟也淡淡一笑,提示道:“阿瑽或已忘记,你方足月之时,我曾抱过你。” 稚子清澈而又乌亮的双瞳霎时划过一抹尴尬和狐疑,随即像是下意识一般往后退了一步,用一种疑似鄙夷的神情看向他。 表情好像在说:“你在诳我?” “阿瑽幼时尚不解人事,安能记得?” 马融毫不客气地“指责”着,也间接地为袁湛“解围”。 袁湛扭头看向马融,用疑问的表情去无声地表达自己的需求。于是马融便捋须笑着为他介绍了眼前这位青年人。 而后者始终一语不发,静静地等着马融言毕。 待最后一句话落下,马融又继续道:“阿瑽若欲习《尚书》,或许这位先生可授你至善之引。” 袁湛心中震惊,不曾想眼前这位便是杨彪。杨彪出身弘农郡世族杨氏,祖上三代都曾官至太尉,也是当时的名门大族。 也许后世有些人并不知道杨彪的名讳,但是说到他的儿子杨修,便耳熟能详了。毕竟“一合酥”和“鸡肋事件”实在有名,还在后世引发了不少调侃和讨论,而且经过再次创作之后还被恶搞成梗。 袁湛看了看杨彪,又看向马融,确定先生并不是在开玩笑,便往前走了几步,在杨彪面前站定,正色行礼,尊敬道:“请先生赐教。” 杨彪笑道:“我虽于《尚书》略有所研,然远不及马公之精熟。阿瑽何乃舍近而求远,弃经学之巨擘,反就我此等浅陋之徒以咨问?” 袁湛略作思索,便轻声回答道:“于阿瑽而言,我家先生与杨先生皆才学渊深,恰似汪洋之浩渺,深不可测。无论就教于谁,于现在的我皆无有异。为弟子者,所重者唯学有进益、得获知识。且此亦我家先生之嘱令,未知先生肯否赐我机会,准许我跟随您学习?” 杨彪道:“阿瑽后之所言,诚为至理。既如此,我便冒昧逾矩,权且代马公略作指点罢。” 马融出言道:“文先无须过谦。阿瑽正值好学善问之龄,常发出诸多疑问,令我难以一一应答。我携阿瑽至此,亦望其能暂移注意,令他自求进益。若文先肯拨冗相助,暂为教导,融定不胜感激。” 袁湛略微蹙眉,内心开始狂扣问号,他问的问题很多吗? 只是杨彪已然应下这件事情,笑道:“恰巧我方至东观,诸事未启,得一弟子,也算打发时间。” 马融欣慰道:“既如此,便依此议。阿瑽,你且先通读《尚书》,若遇有不解之处,可向眼前这位先生请教。” 马融言辞之间的宽慰,无时无刻都无声控诉着袁湛之前虐待老人一般的行为。但是袁湛扪心自问,自己已经很体贴了。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之时,袁湛今日早晨在车厢内的那个想法此时此刻又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产生错觉。先生就好像在为他铺路一般,开始引导并且帮助他去接触不同的儒生名士、世家大族。 自他提起何休,马融便提醒他可以动用家族势力去主动争取;待到蔡邕,虽然马融隐晦地说出二人之间存在少许龌龊,却也暗示他注意蔡邕才学和品行间的出众之处。 而杨彪,便是马融推着他去争取的。袁湛察觉到先生的良苦用心,心中再次感慨先生待他之亲厚。 袁湛跟着杨彪去了他平日办公的地方,是一间并不算宽敞的房间,但是其中也随处可见堆积的书籍卷轴。 不同的是杨彪案上的纸笔未沾墨痕,看得出来并未开工。 袁湛脑海中并没有一丝与杨彪相处的记忆,又兼杨彪方才与马融对话中所言的,自己和杨彪应该只算做有一面之缘。 作为地方豪族,汝南袁氏和弘农杨氏自当也有关联,毕竟袁湛记得杨彪娶了汝南袁氏之女为妻,后袁氏生下杨修。 世家之间结为姻亲以强强联手巩固并且扩张势力的现象在古代并不少见。袁湛记得杨彪娶的那位袁氏女正是司徒袁安的曾孙女,也即自己的姊妹。 家中姊妹唯有一位还待字闺中,且为袁术和袁湛一母所出,那么那位“袁夫人”毫无疑问就是这一位了。 只是她虽然与袁湛一母同出,但平日居于后院深入简出,相处也并不算多。而且现下自己已经离开汝南来到洛阳,更是少了亲近的机会。 袁湛思绪飘远,不禁反省自己是否忽视了手足之情。 此时杨彪已然领着他在案前坐下,见袁湛神情有些怔愣,手里还紧紧抱着那卷《尚书集注》,看上去颇为憨直可爱。 杨彪率先发言:“阿瑽读至何处?可有未解之惑?” 也许是之前还不曾做别人的先生并且去指导他人,杨彪神情过于严肃和拘束。袁湛被他唤醒,下意识眨了眨眼睛,意识到现在正处在什么情景时,他才回答道:“阿瑽阅时未久,迄今尚未见有不解之处。” 杨彪点了点头,继续道:“若论《尚书》,我承继家学,小有所获。若有不明之处,尽可随时来询于我。” 弘农杨氏家传所学正是欧阳氏的《尚书》之学。杨彪年少时便钻研此道并且颇为精通,无怪马融提出让袁湛跟随杨彪去学习《尚书》,的确也有希望袁湛得到杨彪真传的意思在其中。 想来杨彪也并无太多忌讳,便爽快答应了。 袁湛便专心坐在案边阅读。虽然暂时换了一个地方,但是他向来容易集中精力而心无旁骛,很快便专注起来。 杨彪也捧了一卷书垂目阅览。 时日便就这样过去,转眼间便过了将近半月。袁湛跟随杨彪学习《尚书》,偶尔去马融那里与先生巩固“师徒情谊”。 他也并非每日都跟着马融去东观中,只是偶尔阅读之中有所困惑,或是读到有些不解的篇目,便蹭上马车。 因为常去东观,官署中的官员初时注意到他时纷纷侧目,不明白一个稚儿是如何闯入的。后来常见他与马融、杨彪同出同入,时间一长便也习惯了。 马融将他引给自己的族亲马日磾,以及何休和张驯等人,袁湛表现得不像寻常孩童,进退有度、知节有礼,却又不过分怪异,因此叫众人颇为惊叹。也正因此,官署中的人袁湛大多都已眼熟, 此时正是傍晚,庭院渐染秋光。袁湛放下手里的书籍走到庭院时,恰好看见两名官员自廊下走过,衣袂飘过,行迹匆匆。 庭中所见的树身之上缠绕了几根干瘦枯黄的藤蔓,仔细看去,那些虬结的枝桠间,零星绕着藤蔓几片未落的黄叶,只在树梢渗漏的日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袁湛仰头去瞧,恰好一片落叶飞至头顶,他伸手摸下,而后拿在手里把玩。 凑到眼前透过缝隙观望廊下池对面也正负手而立的青年官吏,那人若有所察地看了他一眼,略迟疑片刻之后却又转身走了进去,消失在视线之内。 袁湛在官署之内表现得很安分有礼,除却马融将他引荐给同僚、好友之外,不曾主动打扰他人,活脱脱一副因为早慧而沉稳老成的模样。 那位离去的青年官吏,正是袁湛仍然处于观望状态的蔡邕。对方看起来并不似马融此前所说的,二者之间有什么“龌龊”,但也并不似其他人那般与马融进行过交谈。 从这里也看得出来,马融所言并非虚假。 袁湛在廊下站了好一会,本欲四下散步。待到树下稍作驻足,正要抬腿,便听见一阵琴音传出。 那泠泠之音时而若寒泉漱石,袁湛愣神之间又恍若松枝相叩。 弦音复杂多变,忽起的泛音空灵如珠落玉盘。此时四下皆静,唯有此间琴音于暮色之中回响。 袁湛不觉走到对面廊下,站在台阶上不远不近的地方聆听。 身心沉浸其中,疲惫尽扫而去。待此曲终了,袁湛美美地准备离开,忽见张驯从旁走来。见他站在台阶上似乎方才正欣赏琴音,便十分“体贴”地不由分说推着他的后颈一起走入并未阖上门的房间。 “伯喈方才鼓琴,驯闻之陶醉。此诚乃天上人间独绝之妙音。未睹稚儿也竟驻足门外,沉浸其中。” 袁湛被他推入其中,正巧看见帘幕之内,仅仅隔着一层薄薄遮挡物的蔡邕保持着弹琴的姿势。 张驯仍在滔滔不绝地表示赞美,给同僚提供无比丰盈的情绪价值,而袁湛已站在他身旁,下意识地往躲了躲。 “袁小郎可学过琴?” 蔡邕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拘谨,虽未点明,语气却甚为和缓轻柔。 袁湛摇了摇头,答道:“未曾。” 君子六艺之中对“乐”作了要求。世家子弟自小便会接触这些乐器,修炼技能、陶冶情操。作为“卷王”,袁湛在现世学过古琴、还有笛、箫之类的乐器,只是到了此世因为当下年纪尚小,还未被安排教习。因此他只得答不曾学过。 蔡邕见张驯走入,便施施然站了起来,走到外间,顺手接过张驯手中的卷轴而后放到案上。 不过张驯此时前来,显然是并不打算立刻开始工作的。蔡邕于袁湛并不看见的地方知晓了张驯暂时偷闲的意图,却不觉勾起唇角,引二人至饮茶之处,分别倒上三杯已经温好的茶。 “早知子隽将来,已备好茶点,袁小郎也请坐下享用。” 蔡邕毫不意外,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可见这并不是小概率事件。 袁湛乖巧地跪坐在张驯身旁,一动也不动,一声也不吭,就像只是粉雕玉琢的吉祥物。 蔡邕却微笑着问道:“适才我闻袁小郎于外停足聆琴,未知有何感悟?” 袁湛下意识将身子坐得更直,简直可以算是“正襟危坐”,思虑片刻之后便答道:“初时只觉如临皑皑白雪间,心生纯粹无垢之意,然亦感清寒冷寂。而后曲调更易,恍若冰雪消融,万物苏萌,于是春光和煦,景致明丽,生机盎然。” 蔡邕听罢,眉梢微扬,显出愉悦之色:“小郎所言甚是………” “此曲名为《阳春白雪》。”《 》 14、艳羡之意 也许是袁湛能够听出里面的意境,蔡邕虽然与马融算不上“惺惺相惜”,却也难得对马融名义上的弟子流露出欣赏。 而此小童尚且几岁,未曾学琴,却能够领悟琴音中的妙意。 蔡邕目光立刻炽亮起来,唇角微勾:“袁小郎想必于家中亦闻父兄弹奏此曲?” 袁湛之所以说自己没有学过,是因为就阿爹对他的规划,确实还没有开始其他内容的教习。他倘若说自己已经学过,未免旁生枝节。 他虽自认并非心思缜密之人,却也不愿留下这等矛盾之处。 袁湛略思索一番,坦言道:“长兄性喜音律,居常抚琴不辍。然阿瑽鲁钝,长兄所奏甚繁,竟不记曾否有此曲。” 张驯眉头总是舒展,露出平和的笑容:“阿瑽能辨琴曲之异且识其多,已属佳事。” 袁湛知道他就是这般心性,但是却诡异地觉得后面这句话有些似曾相识,似乎在现代不只听过一遍。 袁湛于是放松下来,看了看张驯,又瞄了一眼蔡邕,而后十分谦逊地低下头默默看着蔡邕手边的琴。 蔡邕听见张驯言语,不置可否。他抬手轻轻拨弄琴弦,道:“袁小郎若喜琴理,日后可常至。” 蔡邕并不似张驯这等看上去便亲和厚道之人,又因他与师父马融之间些许微妙的存在,袁湛察觉后在蔡邕面前总有些不自在。 然而不想蔡邕并不放在心上。 他自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就算他真的对于马融颇有微词,倒也不必迁怒他人,更何况袁湛这等小童。 进一步来讲,袁湛出身显赫,袁氏也是簪缨世族,袁氏子弟走出去都会顶着家门“名门望族、儒学世家、清流领袖”的光环。 袁湛扬起头,恰巧对上蔡邕含着不明显笑意的眸子。他几乎不假思索,便答谢了蔡邕,恭顺道:“承蒙先生垂爱,阿瑽必不辜负先生美意。” 张顺乐见其成,从桌子上拿起茶盏,不急不慢地品味着。 半个时辰过后,袁湛重新跟着张顺离开。 到了洛阳之后,袁湛的日常倒是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变成了跟着先生学习、跟着杨彪学习、坐在蔡邕身边聆乐。 只是每隔几日便蜗居府中休息,并不出府。 一个平静的午后,袁湛坐在校园里与棋童对弈,一连一个多时辰都未曾歇下来,待到那棋童收拾好物什短暂离开时,院墙后面忽然产生一道异响。 袁湛抬头望去,并没有看见什么东西。只是那异响越发大,听上去像是某只野猫掀飞墙头碎瓦发出来的声音。 他本不予理会,却听见那异响中传出几道刻意压低的呼唤声:“袁小郎…袁小郎!” 没听见袁湛的脚步声,那人似乎急了,墙头便猛地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阿瞒兄!” 袁湛仰头看他,呆了半晌,才想起来问道:“阿瞒兄为何在此?” 曹操却不答,只说道:“时已不早,操带你往一处佳地去。” 袁湛不明所以:“何处佳所?阿瞒兄何以知我居于此?” 曹操却只一笑,催促道:“阿瑽未免过温吞,速来罢。操且抱你出去,免为家仆所见。” 袁湛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走到墙角。曹操却根本无需下墙,只是挂墙翻身,直接把袁湛捞了起来。 这院墙本就不算高,袁湛举起手之后的恰好能被曹操触及。 曹操一手抱着袁湛,迅速离开犯罪场所。袁湛这才想起来,连忙拍了拍曹操的肩膀:“阿瞒兄,我须告之家中仆从,不然彼等必忧。” 曹操却道:“阿瑽勿忧,少顷自有信使归报,你我先行便是。。” 袁湛往回望了望,料想曹操倒也不会骗他,这才稍稍安心。 到了巷口,曹操牵出一匹马来,忽然笑道:“袁小郎可学过御马之术?” 袁湛诚实道:“还未曾。” 曹操道:“操如阿瑽这般年岁时,尚不识字,然已能骑马挽弓矣。” 他先把袁湛放在马背上,自己才飞快上马,的确是潇洒无比。袁湛听出他语气里的自得,不禁揶揄道:“料想阿瞒兄定是将课业之时皆耗于弓马,不然何以如此娴熟?” 曹操哈哈一笑,道:“岂止课业,即便是饮食寝卧,操亦念念在兹。” 他性情豪爽,似乎毫不把这点打趣放在心上。马纵得飞快,二人很快来到城郊。 曹操把马栓到小溪边,把袁湛报下来,而后指着岸边一个背对着他们站好的人影道:“那便是阿瑽兄长也。” 袁湛着实有些诧异:“兄长怎在此处?” 曹操表情愉悦,刚把马拴好,就拉着袁湛走了过去。袁湛看着金鳞跃动,水光映人,袁绍负手而立,此刻却缓缓转身,眯着眼看着他们走去。 青衫猎猎,广袖承风。 袁湛恍惚了一瞬,不觉脚步快了一些。他走到袁绍身边,轻轻唤了一声:“阿兄?” 袁绍却将他抱起,从前有些不苟言笑的脸此时却溢出轻松的笑意:“阿瑽,许久不见了。” 袁绍极少与他如此亲昵,更极少表现得如此愉悦。袁湛扭头看了一眼曹操,倒是很快便理解。 “兄长来洛阳,何以不先寄书信?如此,阿瑽便可与长兄同来相迎矣。。” 这几年越发混乱,即使带着仆从,遇到乱匪也难以抵御,更何况袁绍看起来只是孑然一身。 袁湛道:“莫非州郡那边已然有了消息?” 曹操道:“哪里的事?不过是料想独居汝南甚觉无趣,操便邀汝兄同游四方耳。” 袁绍睨了他一眼,却又好笑道:“莫非课业又弃之不顾?” 曹操道:“何出此言?若非家父强逼,这太学,一日不去亦可。” 那袁成本不是袁绍亲生父亲,又早逝,因此袁绍对于袁成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只是如今过继到袁成名下,总是要尽到作为人子应尽的孝道。 眼下孝期将至,但州郡察举却已经过了,只能等到来年。 袁湛扭头看了一眼袁绍,见他不仅没有嫌弃,反而露出几分欣慰。可想而知曹操此番是为了宽慰袁绍,发出邀请,不过是为了让好友不必百无聊赖地蜗居家中。 看不出来,曹操还是如此热情心细之人。 袁绍注意到袁湛看向自己的视线,下意识地别开眼,却主动道:“阿瑽勿忧,我已向家中寄言。曹兄携你来此,亦为我先请其向马公府中投帖之缘故也。” 袁湛闻言狐疑地看向曹操,对“递上信帖”一事十分怀疑。袁绍言罢,看见袁湛微妙的表情,也若有所思地看向曹操。 曹操被俩人的目光看得实在心虚,这才老实交代,“投帖实乃麻烦,操便径直携阿瑽而来。那信帖置于门首,料想自会有人见得。” 袁湛咋舌,而袁绍已经意简言骇道:“实在有些失礼了。” 曹操道:“若仆从心细,必能见之。虽略有失礼,然实则便捷。操亦不愿使本初久候。” 在不拘小节这一点上,袁绍的确比不得曹操。 曹操是并未放在心上,随心所欲惯了,对于这上了帖子再等待接人的流程还是嫌麻烦,于是直接翻到后院接袁湛离开。 左右袁湛是来见袁绍的,并不是他要随随便便把袁湛带走。 好在袁绍并没有多在意这件事情,他和曹操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是臭味相投。此时此刻已经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 袁湛便也不再问,只是道:“兄长预备在洛阳停留几时?” 看袁绍这一阵仗,自然是没有告诉袁逢、袁基他来洛阳这件事情。袁逢便就罢了,诸事繁忙,姑且就不理会。但袁基恐怕要关心一番。 袁绍道:“我来洛阳与曹兄会合,便预备一同向北行。” 以袁绍的性子,专程来洛阳看他一趟当然不现实。但是此时,袁湛意识到,袁绍托曹操带他相见,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袁绍的计划里根本不会有这一栏。 袁湛越想越觉得,这恐怕还是曹操提了一嘴,对方才顺势提出来。 莫名觉得有些忧伤是怎么回事。 袁湛撇了撇嘴,并未注意到袁绍一直注视着他的目光。 “兄长下次来洛阳,务必记得先寄书信。如今外间匪患猖獗,若无人接应,恐有危险。” 袁湛仰头看向袁绍,语气轻柔中带着期待,乍一听好像语重心长一般的,倒像是袁绍成了不会照顾自己的那个人。 曹操道:“哪有这般急促,操与操的快马皆未歇足时候,我等且先歇脚罢。” 袁绍点点头,余光撇了一眼袁湛乌黑的发顶,只是负手重新走到溪边。他的马就在手边的高树下,正低头啃草,袁绍一边摸着它的鬃毛,一边垂目仿佛思索。 曹操道:“方才托操将阿瑽带出,如今操既已将人带来,却这般照看?依我看,着实羡慕你有阿瑽这般懂事聪慧的阿弟。” 袁绍转眸,先是看了一眼袁湛,又才含笑望向曹操:“怎的,说得仿佛你无兄弟一般?” 曹操道:“操虽有兄弟,然多顽劣,阿瑽这般粉雕玉琢、聪慧伶俐,着实令人稀罕。” 袁绍嗤笑道:“稀罕也无用。”《 》 15、黄巾之乱 曹操叹道:“本初兄,操观你为人,甚为较真!” 袁湛眨着眼睛,乌瞳只一动也不动,实在是澄澈无辜。袁绍终究还是举起手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道:“阿弟将及习武之年,若久居季长公府,恐误时日。不若禀知伯父或从兄,早觅武师教之?” 袁绍是知道袁湛自小就对断文识字、修习武功这种事情十分期盼,而今他虽已经被过继出去,但袁湛看上去仍然将他当作名义上的亲生兄长。 他犹豫一番,还是出言细细叮嘱。 袁湛下意识仰头去够袁绍的手掌,待他把手收了回去,才笑道:“兄长,弟当铭记。。” 三人在河畔待了一会,曹操才重新带着袁湛回到府中。如袁湛意料之中的,那些仆从已经发现了那封信帖,虽然有些忧心忡忡,但好歹没有慌了神。 一晃眼六年已过。 袁湛撑着下巴坐在杨彪面前翻阅《尚书》。《尚书》语言古奥,仅仅是通读全文、厘清字义便需花费很久,更何况古代没有现代这些学术工具,要想完全研究透,有天赋者往往需要十年甚至更久,而更多人需要耗尽毕生。 就算是杨彪这样的大家,若非仰仗家学,也不见得达到今日的成就。马融让袁湛跟着杨彪修习《尚书》,自然是有他的一番道理。 杨彪放下书中的文书,抬头去看袁湛时,发觉他已停在一处极久。“可有未晓之处?” 袁湛摇头,道:“自是有惑,然瑽以为,此等疑问当由己先思之,若仍不解,再向先生请教。。” 杨彪点头赞同,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下来,而后又提起一件事情:“阿瑽父兄曾向你言及童子郎之事?” 袁湛疑惑道:“童子郎?” 杨彪见他如此反应,便知该是没有,因此答道:“地方荐年少聪慧者,经考核选拔,可入太学或直任卑职。” “阿瑽或可一试。” 袁湛从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童子郎”,而今由杨彪提起,不禁又问,“既需考核选拔,当考何等内容?” “自陛下登基,重察孝悌廉让之德,余则需诵一定经学。” 杨彪道:“举荐之事固顺,其后考核亦不难。” 袁湛立刻便明白过来。汉朝察举之事,中央和地方都有相应的权力,不论是三公九卿还是地方州郡,都是能够荐举。 更何况,他倒的确有“早慧”之名,这些年跟随几位先生学习,也学到一些东西。如此一来,倒是没有多少不安。 袁湛只花了一秒便欣然接受了这个事情。 只不过以他在这个时代待了这么一段时间的经验来看,倘若成为童子郎,他最好的选择应该是进入太学。 世族出身的童子郎本身具备较好的背景和资源,成为童子郎后,进入太学可在大儒指导下系统学习儒家经典,与同层次的子弟交流,积累人脉,为入仕做准备。 袁湛晚间返回袁府后向袁基询问了这件事情。 袁基为阿弟倒好了茶水,坐好之后才缓缓解答道:“阿父以为,阿弟聪慧,当早起步。” “叔父早有荐阿弟之意,冀州人选也已选定。阿弟勿忧。。” 袁湛自是没有担心,他麻木一般感慨了一下这万恶的“累世公卿”现象,却也庆幸在这个吃人且极其看中门第的社会,若非他穿越过来投了一个好门第,必然不会有机会得到这一切。 他如此想着,神情看上去倒有些怔愣。袁基仿佛猜中他所想,却道:“阿弟勿多虑。纵是世代公卿,亦有衰微之日。我辈所能为者,不坐享其成,亦当如祖辈般报效朝廷。” 虽然世代公卿者要想走到衰微那一步,在现在着看来根本是无稽之谈,且不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也是遥遥无期。 袁基尚且通透,想到这是必然。 袁湛道:“听闻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忽起多反贼,发号施令,兴兵造反。此中,尤其以冀州最为严重。” 他当时正读《尚书》时,便是猛然想起了这一件事情。回府时向书童询问了这件事情,才知道恰逢发生之时。 袁湛如今提出,并不突然。 袁基垂目答道:“幸得阿父早有绸缪,冀州父老已备避难之事。” 袁湛问道:“阿父何以预知此事?” 袁逢自今年入春之时便感染疾病,久久地卧病在床,这两个月来无心外界之事,而且张角事泄突然,阿父是何时得知并且做好的准备? 袁基道:“冀州一带匪患猖獗,黄巾之徒盘踞日久。阿父预感终有大变,且乡里无备,因谨慎故,乃致书族人暂迁安处。” 袁基虽然已经解释,但袁湛仍然心存疑虑。只是他终归没有多问。 那黄巾起义,本就是因为张角一名叫做唐周的门徒告密而提前一个月。张角虽然仓皇出逃,但仍然自称“天公将军”,与张宝、张梁于冀州一带起事。 若记忆不错,接下来一个月内全国大乱,黄巾军势如破竹,以致州郡失守、吏士逃亡,震动京都。 世道风云变幻,独独京师仍然看起来风平浪静。袁湛虽然处于这样看起来平静的环境之中,却不得不不断地关注地方的动向。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必须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即使作为一个穿越者,他除了早早地知道了一些重要的事件,实际上并不具备应对风险的能力。 再说冀州要地,乃兵家必争之所。彼时黄巾贼蜂拥而至,漫山遍野,其势汹汹。 因为冀州不曾防备缘故,黄巾所到之处,郡县只得城门紧闭,官民惶恐不安。 那贼众攻打郡县,肆无忌惮,喊杀声震天。守城官军虽有抵抗之意,有心无力。更有甚者直接弃城而逃。诸多城池被破,府库被劫。 黄巾军虽然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号,最初以太平道形式组织,通过治病救人、救济贫困吸引百姓。 然而起义之后就面临了粮草、军备等紧迫需求,加之成分混杂,陆续出现了劫掠百姓的行为。 尤其是一些地方的村庄。黄巾暴贼四处劫掠,火光冲天,饥民遍野,哭声载道。 冀州与幽州交界之处的一些山林地势险,亦成黄巾军盘踞之地。《 》 16、蹊跷之处 如同袁湛所想的那般,世族子弟被拜为童子郎之后大多选择了进入太学。 袁湛由家中安排,通过童子郎的选拔之后直接进入太学。虽然在此之前,曹操几乎将太学大门视若无物来去自如,但是像他这样的人,实际上少之又少。 袁湛规规矩矩地在太学待了一段时日,这才适应下来。 黄昏将至,太学下学,袁湛收拾了东□□子沿阶梯而下,准备乘舆而归。 太学虽为平民开放,然至下学时,太学大门前,仍被官僚子弟占据。只因地位较高的官僚子弟,家中多备有马车或牛车,停在门前巷口。 袁湛走至自家车驾前,正欲踩上木阶,却见一高大少年立于街边。那少年足足比他高了越一尺,看上去便很高壮。 袁湛只消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人正是河内司马朗,与他一同以童子郎的身份录入太学。当时司马朗上报年龄为十二,但因为远比同龄人高大而被监考官质疑过。 进入太学之后,此人聪慧忠厚,也算是有名的人物。 袁湛这便下了脚,缓缓走到司马朗身边,仰头相问:“司马兄何立于此??” 四周的车驾逐渐少了起来,而司马朗只是站在原处并不动。故袁湛上来与他寒暄,也好增进一下同窗之谊。 毕竟今日先生讲学,还特地夸司马朗才思捷敏,异于常人。 司马朗温和一笑,解释道:“或有意外之事,家仆尚未至。” 袁湛点点头:“原是如此。” 他向来不习惯拐弯抹角,因此草草寒暄过后便直接说道:“闻司马兄于《礼经》《春秋》素有所研,某亦对此深感兴趣,不知平日可否与兄共探其义?” 司马朗似乎有些差异,但他为人沉稳温和,并未拒绝,而是欣然答应。 袁湛甚为满意,道:“若司马兄不弃,他日愿屈尊寒舍,共览典籍,商略疑难,不置可否?”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多讲究含蓄有礼,然而袁湛却实在坦率直接。司马朗不却不仅不感到不适,而且还就着身高的优势将袁湛眼底的光亮尽收眼底。 司马朗像只是随口一问,倒又带着几分疑惑:“我闻袁公子曾师事马公、杨公,若论经学,必远胜于某。若及于此,当是我向公子请教才是。” 袁湛坦荡道:“吾深赏司马兄。且你我同由选拔入太学,又恰为同辈,岂不当惺惺相惜?” 司马朗沉稳有度,闻此欣然答道:“多谢袁公子。他日,某必亲往拜访。” 袁湛倒是真心与他结交,达到目的之后便不多叨扰,很快就坐上马车。 归府之后,袁湛与往常一般到书房,袁基此时也已稳坐期间。见到袁湛仍然温柔笑道:“阿弟归矣。” 袁基是典型的谦谦君子,且平时对袁湛的照顾与关心也极多。相较于袁术,袁湛与袁基不知亲近了多少。 想到这里,袁湛才想起来这几日除却家人一同用晚膳,都不曾见过袁术。 袁术也与袁湛一同在太学求学,只不过此人行事作风竟不知何处学来,竟有曹操七八分“轻狂不羁”。 袁湛归家之时也不用等待与他一同,只因此时袁术此时多半不在太学之内。 他有些狐疑,然后奇怪道:“闻兄长与太学诸生同游,广结良友,莫非此刻正于他友家中造访?” 袁基神色微变,不比刚才的柔和,而是闪过几分失望:“此事暂且不论。”作为兄长,尤其是长兄,袁绍、袁术的成长他自是充当了不可或缺的角色。 只是相比往日而言,少年时期的袁术似乎比孩童时期难管教百倍。袁基平日事物繁忙分身乏术,袁逢久久卧病并没有过多精力管教,而袁氏自也更是不好严加管教。 久而久之袁术变本加厉,早已在纨绔子弟的路上一去不返。 他从一旁拿过一张拜帖,然后说道:“旬假之日,为兄带你去见一人。” 袁湛将那拜帖拿过来,揭开之后将上面的内容看了一遍。 袁基道:“叔父有意擢拔荀氏子弟,前时与豫州方面共举仲慈公之子荀文若为孝廉。不日休沐,叔父将访阿父,荀文若亦有登门之意,遂投拜帖。” 袁氏权势显赫,其中又以袁隗官至太傅为要,荀氏作为颍川名门,长期以来亦有借助袁氏的举荐或提携,使家族小辈能更顺利地进入仕途。 且在立场方面,荀彧之父荀绲与袁隗也有很多地方持有相同的态度。如对待宦官,都尽量交好。 除了荀彧之外,袁隗还提拔了其他世族子弟,其中自然不乏拉拢之意。而另外的,董卓、鲍鸿之流也包括在内。 是以袁隗确实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与朝中权贵包括十常侍都有交好。 荀彧初来洛阳,家中长辈有所叮嘱加之承蒙袁氏支持,登门拜访自是不足为奇。 袁基道:“阿父之意与叔父相合,欲与荀氏相善。且荀彧素负美名,阿父深为赏识。” 袁湛眨了眨眼睛,奇怪道:“然则兄长携我同往,何也?” 袁基自然道:“此亦阿父之意,某亦不解。想来阿父自有筹谋,我等为子女者,谨从其意便是。” 袁湛便到此为止,将那封拜帖放了回去。 他并没有忘记之前的决定,趁着兄长此时闲暇,如往常一般问道:“阿瑽闻卢中郎前率北军与张角主力相拒,今可有捷报传回?” 袁基已经并不奇怪,答道:“北线尚未有战报传回。唯左、右中郎将皇甫嵩与朱儁所领二军,儁为黄巾所败,二人遂共屯长社以守,贼亦围之。” 不久前皇帝采纳意见,担心党锢之祸积怨过久与黄巾纠集,于是下令大赦党人,还要求各公卿捐出马弩,选拔将才。 与此同时又发精兵镇压各地乱事,任命卢植领副将宗员率领北军五校士与张角主力周旋;而皇甫嵩及朱儁任左、右中郎将,各领一军讨伐颍川一带的黄巾军。 除此之外,朱儁上表招募下邳的孙坚为佐军司马。孙坚带领同乡子弟招募成军队共千多人出发,不日与朱儁军连军。 袁湛听完之后下意识蹙眉,暗自沉思起来。袁基便问他可是想到了什么。 袁湛在长兄面前向来不隐瞒自己的见解,既然袁基问起,他倒也不犹豫,只是解释道:“黄巾起事后,朝廷不得已下放权柄,许地方及豪强自行募兵。阿瑽唯念诸多本就不稳之势力,或将借此良机,大肆扩张矣。” 袁基神情算不上好,他赞同袁湛的看法,但是对于其他却张口不提。袁湛奇怪道:“兄长既同此见,不知可有奏闻朝廷之意?” 袁基摇了摇头,道:“方今战事急迫,此理必非我等独悟。当下首要,在于早平叛乱,其余诸事,姑且不论。” 他虽如此说,但漆黑深邃的眼半掩,目光并未聚焦,只是沉在一汪深水里,静得不见波澜,却又分明又有什么在水底翻涌。 袁基的态度总是这般模棱两可,明明还是往日那般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但是除却袁基对他的关心爱护是真,袁湛总是没办法琢磨清楚他这位长兄有时候在想些什么。 袁湛一直端端正正地坐着,从不像寻常孩童那样过于活跃。意识到袁基此时内心想的与所说的并不一致时,袁湛将目光轻巧落在对面人脸上,眸光如一潭静湖,在长而密的睫毛遮挡下一动不动地瞧着袁基。 袁基撇开眼,似乎毫无端倪地恢复过来,而后只自然站了起来,随后道:“已至晚膳之时,莫使长辈久候为要。” 袁湛习以为常,并不感到气馁,小跑绕道长兄身边,揪着他的袖角,跟着他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 17、直面贤才 春夏之交之时,窗外探去,巨树之上老叶浓绿如墨,新叶浅碧似染。阳光自深浅相间的叶层投射而下,光斑浓淡不一。 休息之时,无人注意到一只狸奴悄无声息地踩着碎步贴着廊沿穿过。顺着廊柱阴影一蹿,前爪刚搭上青砖,便居然被抱了起来。 许是已经习惯,那小狸奴放弃挣扎,只窝在怀里作响。 袁湛招呼司马朗过来,道:“此狸奴甚慧,司马兄何惧之有?”这狸奴身上布满近黑的条纹,脊背处是粗直的纵纹,许是并非家养的缘故,看上去并不是十分温顺。 司马朗走过来,只揣着袖子在袁湛身旁站着,于是敦厚的神情莫名显出几分倨傲。袁湛站起身来将那狸奴递给他,一猫一人在半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猫立刻便心领神会扑腾几下窜走了,也没叫司马朗说出拒绝之语。 司马朗看向面露遗憾之色的袁湛,不觉松了一口气。 袁湛拍了拍手,也学着司马朗一般把手揣起来,而后若无其事地问道:“司马兄今日似有不豫,湛不揣冒昧,敢问其故?若有可分忧者,湛愿效绵薄。倘兄不欲言,湛亦不敢强也。” 司马朗笑道:“非不悦也,唯心中有事,欲思之而求其解。” 袁湛试探性问道:“司马兄可愿言之?” 司马朗歉意道:“非余不以阿湛为友,唯此问也,需久思方得解。且此解唯余自探可得,非他人所能助也。” 既然如此,袁湛便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太学之中多是官僚子弟,或是追求权势,或是怀有抱负,当然也有胸无大志之人。 当下形势越发复杂,很多有识之士都有所预感。因此入世很快成为太学子弟当下思考的事情。 袁湛猜想,像司马朗这般务实之人,此时应该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太学放了旬假,袁湛到了时辰便跟随兄长一同到巷口迎接叔父袁隗。 素来不见踪影的袁术此时也穿着整齐,神情恭顺地站在袁基之后,一派周正。 袁氏三兄弟由长而幼站在一起,皆是相貌不俗,远远望上去毫无端倪,直叫人赞叹仪表堂堂。 不过一刻钟,袁隗的车驾已经行至巷口。袁基走上去,施礼恭敬道:“叔父。” 袁术与袁湛也紧随其后。 一双手撩起车帘,随后在袁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此人已至中年,头戴缣巾,素青襜褕,走到晚辈面前时仍旧少见笑容。 只是双目之中多了几分欣慰温和。 他一站定,目光从袁术身上移至袁湛,而后抬手招了招:“阿瑽,过来。” 袁湛对这位叔父的印象并不算深刻,但是对方自小却十分关注他。袁湛快步走到袁隗身旁,抬手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 袁隗一面牵着袁湛,一面对袁基道:“久未见阿瑽,竟长身如许矣。” 袁基微笑道:“多谢叔父挂念阿瑽。” 众人一起入府登堂,袁隗自上首坐下。在外看来,袁逢几子皆是富有才能之辈,袁隗倒也并未厚此薄彼,对袁术一如既往地勉励道:“洛阳子弟多言贤侄广交义士,礼贤下士。然为此者,亦当重己之学问,修己之德行。” 袁术连忙行礼:“多谢叔父教诲,侄必铭记于心。 袁湛坐在最下方,规规矩矩地观察长辈们的表情,实则已经开始放空自己。 也不知道袁术有没有听出这句话的意思。起码袁湛觉得袁隗的本意绝对没有夸奖。袁术本来想要效仿袁绍礼贤下士,但是他性格高傲,平素飞扬跋扈,在同龄人之中风评实在算不得好。 此时袁术一脸暗自窃喜的模样,想来是没有的。 袁湛又去瞧袁基,正是觉得赏心悦目之时见外边门房求见。 那门房通传说是颍川荀彧荀文若到访。袁基便主动站起身来,得到袁隗应允之后请袁隗稍坐,自己转身朝外走去。 袁湛虽仍然跪坐在原处,但是心里却已经生出雀跃、期待的情绪。约莫一柱香之后,长兄袁基便与一风度不俗的青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那人先是对袁隗郑重行了一礼,才施施然到下首跪坐好。 这人朝着袁湛这边走来时,首先传来的是一阵香气,接着一抬头才是一张俊美的脸。袁湛情不自禁朝他打量,脑海里开始响起一句老生常谈的话:“因为他忘不掉荀彧那双忧郁的眼睛。” 荀氏果真如传闻中一般盛产美人。但是他们老袁家也根本不差,因此袁湛一双眼睛所见全是美男子。 而此时此刻,荀彧也许是察觉到了袁湛并不隐蔽的目光,便从谈话中稍稍转头。两相对视,荀彧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多表现什么。 袁湛继续发呆,到后面根本不知道袁隗对他们说了什么。直到要走的时候袁基来牵他,才知道袁隗去探望袁逢,小辈们自是不好自作打算。 袁基带着他走出来,却忽地对荀彧歉意道:“家父抱恙,不便见客。若有慢于荀郎,望乞海涵。” 袁基态度诚恳,又专门叮嘱袁术替他好好待客,因此荀彧善解人意道:“主家自便即可,彧于前院品茗稍歇便好。。” 袁基点点头,却并未带着袁湛走。 袁湛一转头,又重新看向荀彧。或许是发现这袁家小郎似乎对自己很感兴趣,荀彧不禁主动攀谈:“袁小郎适才何故频顾于我?” 他面带笑意,语气也如此轻柔。袁湛便在他身边坐下,认真道:“见荀君仪表不凡,故不禁多观之。适方阿瑽,是否唐突?” 荀彧摇头道:“不,只是…小郎实在率真可爱。”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袁湛早慧之名,刚才进来时也大致将所有人打量了一番,原先见这位袁小郎神情端庄严肃,还有所感叹。 而今听袁湛如此一说,却又觉得不失孩童的率真可爱。 袁术虽然被委以重任,但是此时保持着作壁上观的态度,一门心思想着待会如何约好友一块儿去城郊狩猎。 袁湛道:“多谢荀君谬赞。阿瑽闻荀君自颍川来,知彼地人杰地灵,料想除荀君这般杰出者外,必有其他贤才。” 荀彧眼帘微垂,嘴角的弧度从未变过。虽然袁湛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童,他也毫无敷衍之意。 “阿瑽过誉矣,彧实乃中人之资。然若论其余才俊,则确有不少。” 袁湛眼睛一亮,继续问道:“阿瑽唐突,然愿闻荀君举例一二。” 荀彧笑道:“长社钟繇、许昌陈群、阳翟郭嘉、定陵杜袭、戏志才诸人,皆有才志之士也。或已出仕,或尚赋闲。” 袁湛思索一番,而后悄然看了一眼正天马行空不知正想什么的袁术,暂且将这个话题压下。 随即,他看向二人面前的茶。已知荀彧已经喝了几杯茶,再喝下去就有些不大礼貌了。恰好府上装潢奢华,近期又因为快要入夏修剪了花草,鱼塘也做了修缮,上上下下富有观赏性。 袁湛提议道:“今待之颇无趣,倘使荀君久坐于此,实有失礼。阿瑽虽年幼,亦知待客之礼。若荀君不弃,敢请引君周游四周,以解劳顿,何如?” 荀彧自无不可。 袁湛方才跟着他站起来,就对袁术道:“兄长与我等同往否?” 袁术看似思来想去,实则根本没有犹豫,而是假装自己忽然有急事,便趁这个机会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袁湛扭头歉意道:“实乃抱歉,家兄性情跳脱喜嬉戏耳,绝无轻慢荀君之意。” 客人在此,却独自离去,实在有失待客之道。 这点虽因身份地位而有异,无人敢置喙袁隗与袁基的决定。然而袁氏虽然权势显赫,却也轮不到袁术这样轻慢同为世家出身的荀彧。 然而荀彧仍旧没有一分不忿之色,仍旧毫不介怀地微笑道:“此乃人之常情,又何足计较?” 袁湛与荀彧一同沿着长廊,继续方才中断的话题。显然袁湛问得较多,待谈到颍川贤才各人的特殊才能后,袁湛又尤其问道:“阿瑽曾闻才高者多有怪癖,虽身侧长辈皆宽厚有德。仍请问此类人中,亦有如是者乎?” 荀彧眼中浮现出几分趣色,随即略低下头,好似是想到了令人忍俊不禁的事情,组织好语言之后,才笑道:“彧实难妄议他人。唯身侧好友,确有身负怪才而多怪癖者。譬如纵酒狂放,常出言讥刺乡里,其人虽怒不可遏,终无如之何。” 袁湛好奇道:“此人莫非荀君所言之郭嘉先生?” 也许这样笃定显得郭嘉这般形象实在深入人心,以至于有些刻板。他无辜一笑,而后又继续猜道:“或为戏志才先生欤?” 荀彧奇道:“袁小郎何以猜之甚准?” 袁湛解释道:“昔荀君所言钟君、陈君诸公,皆州郡闻名之端方君子。杜君为杜安、杜根之后,料必是克己复礼之流。唯郭嘉、戏志才二位先生,荀君提及之时,常面含“笑意”。” 荀彧欣然道:“诚然有理。然阿瑽所言二人,皆是如此。” 袁湛道:“虽有以出身量英雄之嫌,然阿瑽实欣赏郭嘉、戏志才二位先生不拘小节、洒脱率真之性。若阿瑽长大之后,有机得见两位先生,必以礼相待,奉为上宾。”《 》 18、出言搪塞 荀彧虽面上不显,心中却因为袁湛的表现而尤为惊异。 寻常孩童就算聪慧伶俐,却也极少有这般心性与志向。早些只知道袁湛早慧,却不知道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与豪情。 他一时沉吟,虽然未曾说话,但目光已悄然变化。 袁湛仰头观察荀彧的神色,又觉得自己方才的表现有些不妥,稍作斟酌,便继续道:“高祖尝言:‘盖闻王者莫高于周文,伯者莫高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瑽虽稚年不才,然实慕高祖圣德。且诸兄皆有礼贤下士之风,瑽必效而学之。” 荀彧起初只是唇角极轻地向上挑,见袁湛眨着一双漆黑澄澈的眸子看他,笑意不觉扩大,染进眼底,像春风拂过湖面,缓缓漾开涟漪:“小郎虽尚稚龄,然谈吐不凡,心怀远志。昔项橐七岁为孔子师,可见有志不在年高。彧信之,小郎若长此以往,必成大业。” 荀彧的年纪比袁基更小,站在那里时,周身像裹着一层浅浅的暖光,相较于浸淫官场数年,虽见着温润实则却觉着疏离的袁基,更容易让人生出亲近之意。 袁湛不禁又朝前走了一步,荀彧身上那香气带着清贵气,绵密而雅致,不浓不烈。袁湛想起书里记载的玉阶生露、兰麝凝芳。 恰好这个时候袁基走出来,并未四处寻找便看见二人。他先是走到袁湛身边,对上袁湛若无其事的眼神,也似无所察地别开眼,而后对荀彧微笑道:“舍弟顽劣,劳荀君费心。” 荀彧表情平静,由衷道:“小郎慧黠率真,甚得人喜。” 袁基并没有显出骄傲之色,也从无一丝轻慢之举,与荀彧客套一番,随后郑重请其入内详谈。 袁湛拉着兄长的手,跟着两个成年人一前一后走着,虽然速度并不算快,但是偶尔有些费劲。 因为方才实在已经和荀彧交谈甚久,作为一个只有十多岁的孩童,并没有其他的话要说了。他索性扯了扯袁基的袖子,道:“兄长与荀君议要事,阿瑽先行告退。” 得到袁基的许可之后,袁湛便慢悠悠往回走,准备到自己房间里把太学里诸位先生留的课业早些完成。 荀彧与袁基并非故交,只是因为袁氏与荀氏有些许关联,这才有了第一次见面。只不过荀彧举孝廉入洛阳任职,少不得要与袁氏子弟打交道。 可惜就在第二年,袁逢病逝,而袁隗也因为久病而被罢免。袁基因为要为袁逢守孝而罢官闭门。 因为朱儁等一直率军与黄巾军激战,因此到这年春时,终于大破黄巾。黄巾军也因此大范围分散流窜。 同时,皇帝以修缮南宫为由推行各种苛捐杂税并强征地方建材。许多官吏借此机会私增赋税,中饱私囊。 黄巾起义方才停歇,各种地方起义又迅速席卷益州至交趾地区。地方上报朝廷,说明中原山、黄龙等义军多达数十支,尤其是青州黄巾与黑山军均聚众百万。 袁基虽然居丧在家,却仍旧对外面的形势了如指掌。只是除却至亲去世的哀痛,似乎并没有其他的事情能够牵动他的情绪。 自黄巾之乱起,朝中局势越发复杂。外有何进代表的外戚专横跋扈,内有“十常侍”等人欺君媚上、残害士人。民间那么多起义暴动,一点也没有让皇帝警觉。 而作为一个汉臣,皇帝如何荒淫无度,宦官与朝臣闹得如何不可开交,袁基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袁湛听完长兄的叙述,眉头不觉蹙起。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前些日子前司徒陈耽因揭发宦官与朝臣勾结而反遭诬陷,最终与谏议大夫刘陶同被下狱,刘陶上书斥宦官乱政后被迫自杀。 这些是司马朗在来信中对他说起的。 而这段时间,又恰好是家族在朝廷丧失极大话语权的时候。 袁基让仆从取来棋具,随后看向面有忧色的袁湛,温声安抚道:“阿瑽何为?观眉间锁郁,竟这般闷闷不乐?” 袁湛直白问道:“外间如此纷扰,兄长莫非无忧乎?” 因为袁湛知道乱世将至,也知道在未来某一天他们面临怎样的危机,所以他才会担心。 袁基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是自然的。可是袁湛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想,袁基作为汉臣,为什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般? 袁基答道:“今我居丧于家,不得接触朝政。纵得预之,亦不与十常侍相争。由此,何忧之有?” 他看着袁湛,幽幽叹了一口气:“阿瑽,今思及此,或为时尚早。你年齿尚幼,族中诸事,自有叔父与诸兄筹谋。但求你无忧度日即可。” 袁湛从袁基手里接过棋盒,一面从里捻起棋子,一面好奇道:“兄长不言,阿瑽竟忘却。前日二哥有书至,言其受大将军征辟,任侍御史,今颇受重用。” 袁基道:“陛下宠信十常侍,大将军虽统御林军,实遭张让之流掣肘。本初若欲借大将军之力除之,诚属不易。” 他一点犹豫也没有,纵使是因为与袁湛对话向来这样,但如此笃定,还是有些稀奇。 袁湛奇道:“二哥也尝向兄长言其计否?” 袁基要落子的手微顿,随后答道:“未有也。然本初心性何如,何以投效大将军,既素知其人,揣度不难矣。” 的确,如今袁绍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在世家子弟之中风评也属上上。而袁基作为他同父异母的兄长,此前一起生活十多年,怎么可能一点都不了解。 袁湛道:“待为阿父守丧毕,兄长必复职而返。若彼时二哥有更为深远之谋,兄长将何以抉择?” 袁基并不责怪他“不知轻重”的话,只是在袁湛说完之后,长睫微动,修长指节缓缓竖在淡色唇前:“阿瑽,莫要太过高声。此等言语,于我面前言之尚可,他日若兄长不在身侧,切不可轻语于他人。。” 袁湛再一次的试探又被袁基轻描淡写地挡了下来,已经完全没了脾气。他知道袁基总不是在害他,也完全包容他因为“早慧”而时不时说出的惊世之语,但是每每这时,总会有些淡淡的无力之感。 袁基察觉到他的不高兴,又希望像往常一般用其他的事情吸引走阿弟的注意力,纵使不能奏效,袁湛也总不能继续生气了。 “弈棋当专心。阿瑽棋艺本佳,不知今日能否践昔日之约,胜兄长一局?” 袁湛浅浅冷哼一声,虽然没有出言顶撞,但还是低声抱怨道:“兄长每以他言搪塞,我岂不知?我已长成,兄长却总以稚子视我。” 袁基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时,唇边已漾开浅淡笑意,却偏偏温柔得能溺人。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瞳仁深处藏着些从眉间掩饰下的微蹙轻愁,像被云翳遮了半边,明明灭灭。 那抹隐忧已被眼底翻涌的宠溺盖过,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沉郁快得如同眼睫间闪动的阴影。 “确是兄长之过。然阿父已逝,身为长兄,照拂你们乃我之责。外间世事繁杂且险,兄长尚未预备妥帖。非是兄长不愿使阿瑽知晓也。” 袁湛心中的闷气不觉散了大半,因着袁基这般轻柔低语,实在是温柔至极,袁湛回过神来时还反觉得是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了。 虽知其中不妥,但袁湛已然开始心虚。他抬眼偷偷瞄了一眼袁基的表情,见对方始终是一派温和带笑的模样,才垂目轻声道:“阿瑽非是怨兄长,兄长勿要多虑。” 袁逢去世,家中诸事连带着安抚阿母都落在了袁基身上。袁术虽然已经将至及冠的年纪,却远远不如袁基可以肩负重任。 现在说这些,的确有些不太体恤兄长。 他将注意力放在棋盘上。上面的交锋才刚刚开始,但是的确如袁基所说的,俩人的实力相差并没有多大。 不多时上面只剩下不到一半的棋子,黑白相间,相互撕咬。许是袁基故意让着他,又或者是袁基有些疲累,竟叫袁湛很快寻了个机会迅速击溃了。 袁基面上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袁湛见他的确没有将心思放在上面,倒也没有缠着,只自己亲自将东西收好,便不多打扰了。 待袁湛走后,袁基独自跪坐在案前许久,似有所思,神情却难得的又有些空茫。 他忽地站起身来,在角落里极不起眼的一个大型箱笥里翻找,迅速找到一个漆色木匣。若是袁湛在此处,定然能够识别出来,这就是之前他在袁逢书房里打开的那个装着神秘信件的木匣。 袁基不费吹灰之力便十分娴熟地将木匣打开。那块绢布现在便静静地躺在里面。 若让此时的袁湛去看绢布的内容,绝对便能够明白,这绝非什么信件。 袁基方欲伸出手,却又极快地顿住,半晌才又收回来。 “既已知其上所书,何必时时启而观之?独不知阿瑽究竟能否……”《 》 19、文韬武略 接近夏收之时,太学便放了田假。只是现如今,天灾人祸、饥民遍野,且太学学子大多数都是世族子弟,田假期间只顾四处玩耍,哪里需要回家参与农事。 袁湛此前与司马朗本来早有约定,前些日子就该登门拜访,只是因为父亲逝世,应当闭门谢客,才歇下这番打算。 他虽然并不是原主,但是穿越过来已经有十多年,家中长辈与姊妹都待他极好,倘若没有感情,当然是无稽之谈。只是心中虽然悲伤,但好歹能够慢慢缓过来,居丧期间要严守各项规定,却是叫袁湛有些郁郁寡欢。 他整日若非读书便是练武,虽然偶尔与袁基一同下棋解闷,但总归还是有些无趣。 一子落下,袁湛不甚高兴地撇了撇嘴,眼见着袁基将整串棋子提走,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袁基知道他兴致不佳,待到这盘棋全部下完,他方道:“阿瑽既无兴致,何必强自为之?” 袁湛身体无比诚实地放下手里的棋子,而后将自己堆放在一旁的课业拿与袁基检查:“此乃先生所授课业,然近日先生体衰谢客,嘱我呈于长兄阅之即可。” 袁基并未多说,只是依言将袁湛递给他的课业展开。 袁湛的字迹工整却不失特点,刚柔并济、藏锋露锐。刚开始也是袁基坐在身侧一笔一笔给他指导、纠正出来,照着帖子一日一日练出来的。 而今再看,却完全有了袁湛自己的特点。不觉已过了将近十年。 袁基将上面的内容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放下来时却并没有首先评价好坏,只是忽然之间问道:“阿瑽之志为何?” 袁湛不明白为什么袁基会想起问这个问题。他觉得很是正常,却又一时间有些迷茫。他总不能说,他想改变未来亲人的命运,让他们平安活下来吧。 况且之后的打算呢? 眼下袁湛并未叫袁基久等,思索片刻便轻声道:“阿瑽日后之志,亦如诸兄,欲入仕为官,以匡济天下。” 这个答案左右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但袁基却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他叹道:“此究竟为阿瑽之志,抑或诸兄之志?抑或是他人之志?” 袁湛知道袁基看破了他的心思。但好在袁基并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说道:“方才观阿瑽字迹,规矩中见灵气,内敛中藏锋芒。阿瑽心中实则已有答案,唯时未至耳,然否?” 他垂眼将那份课业放在了案上,随后对着袁湛指了指棋盘上的残局。“阿瑽方才本可由此续弈,然彼时并未坚持,反自忖此局已无转机,遂随意落子。” “阿瑽以为结局已定,殊不知‘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1】。若阿瑽于此落子,依我素日所思,当择此处。正因如此,阿瑽便至反败为胜之转机。。” 袁湛平日多与袁基对弈,袁基的习惯、棋风,他的确是了解的。因此当袁基说出这番话时他细细思索,知道的确如此。只是落子无悔,且他的确并无兴致,于是点头:“兄长所言极是。” 袁基看着他的眼睛,温润一笑,笑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其一’【2】” 袁湛下意识去瞧兄长那双向来没什么波澜的眸子,此时那双眼睛的眼底却翻涌着层层叠叠说不明的情绪。而仅仅只是下一刻,那片复杂的神色像潮水般缓缓退去,一点一点,敛进瞳孔深处,最终归于一片平静。 袁湛狐疑道:“兄长所言,除此棋局外,莫非尚有他事?” 袁基肯定道:“兄长所言,固非仅为此局。此理,阿瑽必当悟之,且须深铭于心。” 袁湛动了动唇,却知道若是继续问下去,袁基也并不会再说什么了。他准备起身告辞离去,却听袁基叫住他:“阿瑽年已十三,习经学十载,学武学八载。然平日除此外,鲜涉兵法韬略。兄长以为,可读《孙子》《吴子》《六韬》《潜夫论》诸书。倘若有不解之处,亦可向马公请教。” 袁湛道:“此前阿瑽确知之甚少。先生本欲近日督我学此,然近者先生染疾,弟子唯尽力侍奉,焉能烦扰先生?然兄长之言,阿瑽必谨记之。” 马融如今年事已高,常年在家中修养,闭门不出。袁基眉头微动,叹道:“是我疏忽矣。马公年老体衰,作为晚辈,亦当常往探望。” 袁湛重新跪坐下来,请求道:“先生年事已高,然家中鲜少亲人相伴,唯余仆从十数人。先生悉心教我多年,待我如至亲,可否迎先生入府,悉心照料?” 马融早年有两个女儿,长女名唤马伦,此女名唤马芝。 马伦少有才辩,知名于世,然去岁已经病逝。正因如此,马融心中有感,忽然病倒。而马芝嫁与清河望族,并不能侍奉在前。 “阿瑽所言自无不可。只是此事或应问于马公”,袁基继续道:“及我将往探望马公,可问此事。” 袁湛道:“既如此,容我与兄长同往。阿瑽已有些时日未探望先生矣。” 袁基点头应允,他清润的眸子停留在袁湛身上,随后又道:“此事,先容我告于阿母。阿瑽可令仆从备好车驾。” 半个时辰之后,袁湛与袁基一同拜访了马融。因为事先并没有递上拜帖,因此袁基先让随行仆从前去说明,待那门仆传话入内后得到应允,方才入内。 马融在书房中接见二人,袁湛进门之时仅看见先生一人坐于案前,手上正在整理典籍。 待行礼坐好,二人问好,方才说明来意 马融与袁逢为好友,与袁隗为姻亲,又极为看重袁湛,故亲上加亲再加亲。听二人说完,马融捋着短须,只是笑道:“无妨,我早已习惯此中清闲。虽老而体衰,然未多烦扰。且今日常整理典籍,若去,恐不便。” “唯负你二人一片好意耳。” 袁湛道:“既先生有此一言,兄长与我自当敬从。只是先生平日整理何典籍?若需相助,阿瑽愿效微劳,唯恐先生操劳。” 马融笑容越深,略一转身,便指着身后书架上面层层罗列好的书简,道:“大抵不过如此,将毕矣。只是本欲令家仆送物与你,不意今日阿瑽竟至。” 袁湛还未说话,他已经将堆叠在身侧的几本书籍推了过去,欣慰道:“此乃吾家藏书,其中多为诸弟子悉心注解者。若有欠缺或不妥之处,我亦已改之。” 那些书籍并非经学著作,而多兵法谋略一些。可见马融时时记着对袁湛的教导,虽然在病中,却已经帮他做好了准备。 他虽并不以兵法韬略见长,但教导过很多弟子,其中卢植、华歆等人便以军事、谋略见长。 袁湛抬手之间,指尖在袖口顿了半瞬,立刻行了个大礼,感激道:“多谢先生为阿瑽如此考虑。阿瑽必定勤学,不使先生苦心枉费。” 袁基亦是表达了感激之意。 马融亲自将袁湛扶起,抬手将他的衣襟整理好。此时这日光已经落下,只斜斜照进来,在马融银白的眉须镀了层昏黄。 他忽然轻轻“嗯”了一声,苍老沙哑,却辨不出情绪。 “时日……长亦不长,然足供阿瑽徐学,不必急也。” 他的话并未说完,只忽然十分亲昵地抬手揉了揉袁湛的头顶。混浊的眼神掩饰了太多神情,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出口,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 20、所打机锋 马融闭门谢客,整理典籍,与袁湛见面之后数日内便安然离世。 此后袁湛潜心修学,以杨彪为师,同时接触三略六韬之术。 不久中山太守张纯反叛。灵帝诏发南匈奴兵,随幽州牧刘虞讨伐张纯。 数月之后,南匈奴单于羌渠遣其左贤王率骑兵到达幽州。其部众担心单于无休止地征调人力物力,于是发动叛乱。 右部醢落部落与休屠各胡、白马铜等部族同时起兵,聚合了十余万人马。叛军并杀死了并州刺史张懿等人之后又杀死了单于羌渠,而后将羌渠的儿子于扶罗被拥立为南匈奴单于。 袁湛递上拜帖拜访杨彪之日,正是于扶罗被扶持为新任单于的消息传入朝廷之时。休沐之后,杨彪接见袁湛,二人坐于书房之内。 彼时袁湛已然十六,《孟氏易》《尚书》已然有所小成。此番前来,正是将前一段时间所学总结与杨彪,而后请他予以评价。 杨彪心中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忧虑疲惫,然看向眼前的少年人时,却觉得眼前微亮。袁湛偏与袁基相似,眉目如画裁就,眉峰拢着三分温软。 然不同的是眼瞳漆黑澄净,抬眼间却泄出几分藏不住的锐色,看着总像玉盏里盛着的碎冰。鼻挺唇秀,真真矜贵。 他语气缓和,点评道:“《孟氏易》象数义理繁复,你能洞察脉络,且不拘旧说,颇具巧思;《尚书》言辞古奥,你已通其意、悟其道,足显慧根与勤勉。” “然《孟氏易》于占筮与时事之联、《尚书》诸朝典章之异,仍有可究之处。望你博采旁征,深入钻研。” 袁湛将杨彪的评价记在心里,表达谢意之后才主动问起方才注意到的细节。他道:“适先生入时,似忧烦疲惫。” 杨彪道:“不过朝中之务耳。今边疆不宁,异族生叛心,朝廷力竭,一时无措。” 袁湛垂眼思忖片刻,主动道:“莫非南匈奴乎?” 南匈奴扶持于扶罗上位的消息虽然今日才传入朝廷,但是南匈奴反叛内乱的事情却是早已传开。 袁湛猜得的确不错。他说出此话之后,杨彪便肯定了他的猜测。 袁湛道:“阿瑽近来研习兵法韬略,于此时局,略有浅见。不知先生肯容我一言否?” 杨彪自无不可。他点头之后,袁湛便道:“张纯之叛与匈奴之叛,南北相应。此时不若暂敛攻张纯之势,集力以平匈奴及胡部之叛——若匈奴乱局失控,则并州、凉州或连锁而叛,局面将彻底糜烂矣。” “而我朝治边疆诸族,久赖册封与血缘正统。南匈奴自归附,单于继位必待朝廷之命,其部内亦以父死子继为常。今于扶罗既已被拥立,不若册之为南匈奴单于,以立其法理。助其自筹资财,收拢旧部,既能不直接介入其内乱,还能假其力以击首叛,强其威严。” 杨彪表情微动,只是待袁湛继续往下说。袁湛道:“若于扶罗难立,可联与匈奴右部有世仇之西河羌人,助其袭扰右部醢落后方,成‘匈奴内斗’‘羌人牵制’之局,以减朝廷直介入之压。 “同时,对裹挟叛乱之胡部,许以互市补偿与生计之保,诱其离散。” “刘虞在幽州声望素著,且先已受命讨张纯,有整合边疆资源之基。可授权刘虞节制并、凉边军及于扶罗之匈奴兵,统一调度,免各自为战。另拉拢幽州公孙瓒等势力,以利相易,换其协平叛,解内部调度之矛盾。” “此计通权达变,确实难得:抓主次、明缓急;又能借势而为,以夷制夷;最后统调度、解内耗。” 杨彪原本微蹙的眉峰缓缓舒展,眼底渐渐浮起几分讶异。他抬眼看向袁湛时,目光在少年清亮的眸子上停留片刻。 袁湛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先是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随即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杨彪先一步才移开视线,原本安静的指节曲起,无意识地轻叩着案几,眼底那抹讶异尚未散尽,又掺了几分深思。 半晌之后,杨彪点了点头,道:“此计确有可行之处,待我上表于陛下。唯后事难料耳。” 袁湛轻轻勾唇,轻笑道:“若能为先生分忧解难,瑽之幸也。” 杨彪看着眼前少年从容浅笑的模样,抚了抚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你有此见地,非独聪慧,更难得者,能将典籍之学与世事变迁相贯通也。这般眼界胆识,远出侪辈之上。” 袁湛谦逊道:“先生谬赞了。阿瑽不过是拾经史之唾余,观时事之表象,偶有所得罢了。边疆之乱错综复杂,其间关节远非我一介少年所能尽察。” 话音刚落,他不由得蹙了蹙眉,叹道:“方才阿瑽虽陈浅见,然于扶罗能否服众、羌人借力后是否反噬、公孙瓒利尽后是否生变,皆未可知。” 人心的变化是最难以预测的。袁湛虽能够看到客观之处,然而那些没有办法看见的,尚且无法掌控的人心,却成为最不可控的因素。 杨彪写奏折之时,袁湛只端坐在旁,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他所写的内容上。 也正是因此,从窗前一晃而过的少年人身影叫他不禁扭头将目光放在书房门口。 待那少年悄然出现时,袁湛方才微笑道:“是阿翯。” 杨彪停下笔,姑且将手里的奏折停下。待那少年缓缓走近跪坐在杨彪身侧唤了“阿父”,他方才出声道:“我今正忙,若为课业之疑,可先问阿瑽。” 此少年看上去与袁湛相比,年岁相差并不算大。只是看上去双目极亮,十分机敏。 杨修比袁湛小了一两岁。因着袁湛与杨彪的关系,偶尔会前来拜访请教,因此会遇见杨修。 杨修垂目道:“既然阿父正忙,不若阿翯与袁兄往他处共论?” 得到杨彪应允,袁湛便与杨修出了书房。只是出去之后,杨修便未掩饰天性,面露不服之色:“我学《尚书》未必逊于袁兄,为何阿父令我向袁兄请教?” 袁湛神情平静带笑,轻声说道:“阿翯固然聪慧,然我终长你一岁有余,多读一轮书,或较阿翯多几分世事见地。盖学《尚书》,非独居家诵读,更需假世事以深思也。” 杨修道:“阿父常言你十分谦逊,我独觉你甚为自傲。” 袁湛温声道:“阿翯这话……可是我哪里说得不妥当,惹你不快了?” 杨修道:“《论语》中说:‘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我虽年少于袁兄,始学亦晚,然此非谓我学逊于袁兄也。” 袁湛仍旧看着他,却丝毫不恼,只是看上去有些无奈:“我赞阿翯聪慧,乃真心也;言年长多几分见地,亦实情也。先前闻先生之言,恐阿翯当中觉得我浅陋,故有“年长”之语耳。” “原是我言辞不谨,致阿翯疑我自倨自傲。往后我便少言,免再被阿翯挑出十处八处错处。” 杨修年少而气盛,方才本来因为不服而出言,待袁湛说了几句之后又觉有些不妥。正想出言缓和,岂料袁湛最后一句却叫他心生疑窦。 他左右想着,分明觉得袁湛在反击,却又少了那么几分感觉。 袁湛微笑道:“方才阿翯立于窗下,听我与先生言语,岂无片言欲述?” 袁湛一直习武,耳目敏锐,听得见窗后细微的响动。只是那时候他心中已有猜测,而待言论完毕那人一直没走,反而片刻后径直现身自窗前经过。 杨修并无心虚之色,直接道:“袁兄所言诸策,我觉并无不妥。然何以于后添于扶罗、公孙瓒等语?岂非显得过于不自信耶?” “我所言者,本不过述己之见,非真欲献言献策也。况我等今为小辈,居家修学,于时势不甚明了,过为笃定,实显己之浅陋。” “且于扶罗年少,匈奴内部又各自分裂;刘虞虽有威望,然彼时幽州兵权在公孙瓒手,瓒主强硬镇压胡部,与刘虞“招抚”之策相悖。若授刘虞节制并、幽之兵,恐触公孙瓒之忌,致“统一调度”成空谈耳。” “至于匈奴诸异族,本难驯服,既怀反心,何能一时消解?” 袁湛见杨修蹙紧眉头,若有所思,待一会儿后又好似故意道:“‘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若常自恃能测他人之心,终有一日,必见己为他人所欺,而自害也。” 杨修依旧不语,袁湛便转头去看院里的青竹。杨修身量较袁湛略矮,思索片刻后再看那人,还需略仰着头打量。 许是察觉到目光,袁湛忽然转过头来,眉峰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俊,眼底却没有一丝玩笑与跳脱,反而像盛着一汪深水,温和得能映出人影。 他唇角弯起的弧度不深不浅,只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方才那句似有深意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杨修想出言相问,却又默然暂时闭了嘴。《 》 21、暗中筹度 袁湛知道他默默地又开始发散思维,站在廊下仰头望天之时,只见远远的碧空如洗,万里无纤云。日悬中天,再往下远山含黛。 因而此时负手而立,待杨修瞥向他时才发出邀请:“今日天朗,阿翯适无要务。若不见弃,愿同往郊原狩猎,何如?” 袁湛平日习武之外又极爱骑射之术,休沐之时,也与曹操、袁绍等人一同到郊外游猎。 杨修也并不是第一次被邀请,很快便不计前嫌地答应了。杨修叫人从马厩牵出两匹好马,又各配了两名驺卒和数名从人。 “若唯你我二人,岂不寂然?” 袁湛微笑道:“阿翯莫非尚有欲邀之人?” 杨修道:“并无。” 袁湛自然道:“我也并无。” 杨修奇怪道:“昔闻你二兄出猎,左右必拥众甚多,非交好者即追随者。何独你不然?” 袁湛好笑道:“此何足怪哉?我二兄皆礼贤下士、善交游者。且他们皆已入仕,必有同道之友或僚属。我既非善交之人,又为白身,何能与兄等同哉?” 俩人一面走着一面交谈。杨修听完此话立刻轻哼一声:“若袁兄之从兄,则可矣,诚为礼贤下士者。然……” 袁湛无奈道:“阿翯既知二人皆为我兄,何必厚此薄彼?不惧我归告诸兄?” 杨修并不为此所动。他表情如常,却忽然挑了挑眉,面露得意之色:“我识袁兄久矣,自未觉袁兄乃此类人。且我不过黄口小儿,信口胡言,若此亦与我较真,袁兄岂非小人哉?” 杨修与他熟悉之后,言语之间常点评时人,素来言语带刺,暗藏褒贬。此时倒是承认自己不过是一“黄口小儿”“信口胡言”。 袁湛只是戏言,自然不会那般做。杨修也正是熟悉了他的性情,这才从来口无遮拦。 袁湛轻轻点头,默认了这个说法。 世家子弟自小便开始接触六艺,若非纨绔不堪,骑射功夫自是不差。杨修翻马拉弓,一个时辰便猎了数量可观的猎物。 袁湛身后跟着几名随从,一直往林间深入。这时候日头正盛,林间风却一直吹着,草丛一直沙沙地响着,格外扰人。 青年环顾一圈,手里的弓半张着,直到视线牢牢锁着前方灌木丛里一闪而过的灰影。 他正想催马追上去,耳尖却先捕捉到一阵异样。不是鸟兽的聒噪,倒像是木头断裂的“咔嚓”声,隐隐之间似乎还混着几声模糊的呼喝,从东边那片矮林里传出来。 身后的随从察觉到不对劲,忙走上前来,低声提醒道:“郎君,闻城郊之南近邙山侧,有几股黄巾余党活动。此处已近山腰,若再深入,恐有危殆”。 袁湛收紧缰绳,疑惑道:“黄巾残余非已溃散?此地近洛阳,未闻其党羽敢猖獗若此。何忽有此数股余烬出没?” 随从自然不知,只是小声提醒他调头离开。 袁湛听从劝告,在途中又停留半个时辰,这才与杨修汇合。他们本也是为了消遣,并非较劲。只是杨修见袁湛出来时暗自瞥了一眼随从背回的猎物,随后不曾言语。 袁湛道:“我途猎一鹿一狐,念其皮颇珍,适闻阿姊好此,不若阿翯为我携归,以表心意。” 杨彪娶妻时年纪已经不小。袁逢将女儿嫁给他,也算得上是“老夫少妻”。虽如此,袁湛与那位阿姊也并未见过多少面,后上门拜访也只是觉得她端庄娴雅,待自己却并不十分亲热。 原因大多在于袁湛穿越过来时原身年纪太小,而这位阿姊嫁人又太早。 嫁与杨彪之后,她不久生下杨修,年纪却与袁湛相差并不太大。杨修虽然知道有这么一层关系,但平日仍与他以朋友相待,而不称辈分。 杨修道:“多谢袁兄美意。既如此,不若袁兄与我同归府中,待下人处理完毕,再亲自献与阿母?” 他语气温和不少,显然也是因为袁湛的话想起二人之间还隔了一辈,倘若再有些无礼,实在不妥。 袁湛想起自己的车驾随从也还在府中等候。待杨修提醒之后便径直点头,与他一起驱马而返。 傍晚时分,袁湛告辞而去。待回到府中时天暮色已浓。 星子疏疏,月未上弦。他很少傍晚之后归家,走入前厅之时袁基正站在堂中等待。 “兄长怎在此处?” 袁湛一时间有些惊讶。他走到袁基跟前,能够看见袁基眼中一闪而过的那分担忧。对于他的疑惑,袁基只是在打量过后轻声解释道:“方才阿母见你此时未归,频问你所在何处。” 袁湛本以为他说完这句,便要开始说另外一个话题。岂料袁基轻叹之后又说道:“你使人传语,原拟访杨公后即归,后改意与阿翯共往狩猎。兄长知你前往北郊邙山,心中亦有些忧虑。” 袁湛袁湛闻言,微微一怔,眼中讶色未褪,转瞬便化作一抹赧然与暖意。“阿瑽愧疚,累阿母与兄长忧心。兄长先容我先向阿母请安,免其挂怀。” 待请安过后,袁湛拉着长兄来到书房,开门见山道:“兄长忧虑,莫非因城郊尚存的数股黄巾余部?” 袁基道:“确是如此。” 袁湛道:“此前我不知洛阳城郊竟存数股黄巾余部。然闻人道,此数股环洛阳之黄巾残众,非旧有之,乃近时渐露形迹者。” 袁基缓缓点头,道:“我意此乃黄巾余孽复谋不轨。若任其聚合、重聚势力,恐生祸乱。” 袁湛在脑海中细细回忆,渐渐想起来中平年间的确有黄巾军余部在司隶河东郡重新起义,号为“白波军”。那白波军有众十余万,攻打太原郡,并进入到河东郡,对洛阳构成威胁。 袁基的考虑的确有此道理。 他沉眉不语,却只思虑片刻又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袁湛也自然跳过,在袁基还没有开口说话时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交于袁基,轻声道:“此乃弟拜别先生之际,先生令我亲手奉于兄长者。” 杨彪尽职尽责,时常指点袁湛的课业学习。又因袁基与杨彪私交甚好,平日多有言语或书信交流。袁基只接来细细浏览,而袁湛则跪坐在前,静静等待。 待袁基放下书信,才缓缓道:“闻杨公言,阿瑽近好三略六韬之术。兄长乐其有成,然阿瑽虽喜之,亦不可仅专于此也。” 袁湛明白这个道理,乖顺点头。袁基便放心道:“此亦提醒为兄一事。叔父前日曾语:本初与公路皆已入仕,而阿瑽才具不凡,或可早些步入仕途。” 袁湛眸光微闪,面上闪过一丝极浅的讶异,他垂眸思忖片刻,唇微微抿起,再抬眼时,眼中带着认真:“阿瑽知叔父一心我筹度,然诸位兄长入仕之际已及冠岁,而我尚且年幼,恐有未妥。且我才学疏浅,今若入仕,惧难膺重任。” 袁基少见他这般认真地说出推脱之词,眉头微缓,却渐渐笑起来。 “叔父此举,在阿瑽视之虽似过急,实则深思熟虑而后定。论才能,阿瑽不输本初、公路;论年龄,未及弱冠而被举者众矣。且举孝廉、茂才,历来只察才德,未尝以年为限,阿瑽无虑。” “叔父与兄长今虽赋闲,然冀州可荐你为茂才。这一点,阿瑽也无需多虑。” 袁基温声细语地安慰袁湛,但却直叫他心生惶恐。他是年少成名不错,家族门第也实在显赫,可是这些年来,师长为他铺路的意图实在明显,而今之举,尤其显得操之过急。 若是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只会觉得完全出于长辈对他的拳拳爱护和深切期待。可心中直觉越发强烈,无法忽视。 是他的错觉吗?叔父尚不清楚,可兄长绝对已经瞒他许久。而且似乎越发着急了。 一种森寒以至于毛骨悚然的感觉自脑后蔓延,袁湛豁然站起来,一时间将身前长案撞得作响。但袁基身子岿然不动,仅仅是眼睫微颤,而后抬头看向他。 袁湛这才惊觉自己失态,目光下意识望向兄长,眼中流露出歉意。可刚欲抬手安抚,却又骤然停住,手指微微蜷曲:“兄长,容我再思之。” 他踌躇片刻,便径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 22、天降谶语 他方走出书房,袁基才如梦初醒一般开始唤他。 而袁湛思绪纷杂,待回到房间时,脚步都带着虚浮的沉滞。他没点灯,任由自己陷进床榻的软褥里,连鞋履都未及脱,便侧身蜷成一团。 人在这般安静的时候,总是会胡乱想起平时不会想到的事情。袁湛的脑海里出现刚刚穿越过来时,系统消失刹那,恐惧远远大于愤怒。 他素来倚靠的只有自己,争强好胜也从来是要给自己挣些底气。那时到这个陌生的吃人的地方,即使知道还有十多年安稳时日,却仍觉得那砍头的铡刀日日悬在头顶。 万一,万一他没有办法改变呢? 万一,正是因为他的到来,随意干涉反而导致事情越发糟糕呢? 明明不是他自愿的,却要他来这个地方。虽有尊长关怀相护,可是,却时不时能够察觉到因为某个似有若无的秘密而生出的疏离和隔膜感。 窗外的月光漏进半缕,恰好落在他紧绷的侧脸轮廓上——不知何时,一滴泪已顺着鬓角滑入枕间,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浑然未觉,只将脸埋在臂弯里,肩头微微发颤,像被什么重物压得喘不过气。 “阿瑽?” 此时,门被轻轻推开时,袁基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袁湛身子一僵,慌忙往被褥里缩了缩,把脸埋得更深,只当没听见。 脚步声渐近,停在床榻边。他能感觉到一道温和的目光落在背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发顶,指尖顺着发丝缓缓摩挲,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为何不应声?”袁基的声音放得更低,几乎贴着床榻,“方才……是兄长说得急切了。” 袁湛依旧没动,只是睫毛在被褥上扫过细微的颤影。忽然床榻微微一陷,袁基竟也跟着侧躺下来,与他隔着半尺距离,目光落在帐顶的暗纹上,“入仕一事,原非急务。阿瑽既觉不妥,暂搁即可。你素有主见,叔父与我,唯念你天资卓异,盼你早步入正轨,竟忘问你自己的心意——这也是为兄操切矣。” 袁湛的肩膀颤了颤,藏在臂弯里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 “阿瑽,”袁基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露在外面的耳廓上,那片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入仕之事,阿瑽若真不愿,谁亦不逼你。”他的声音轻下来,带着几分叹息,“阿瑽若觉不妥,可再待数年。待你觉得时机至,我们再议。” “你如常读书习武即可,其余琐事,有兄与叔父在。” “从前阿瑽常黏于兄侧,牵我之手,凡欲为之事,皆需兄长相助、相护。今你虽已长成,然兄长护你之心,未尝有改。无论阿瑽欲何为,兄皆愿为你周全。” 窗外的月光又移近几分,照亮袁湛眼角未干的泪痕。他忽然往袁基那边挪了半寸,后背几乎要贴上对方的衣袖,却依旧没回头。 袁基察觉到了,手从发顶滑下,轻轻按在他的后心,隔着衣料传来沉稳的温度。“阿瑽,”他的声音像浸了温水,“天晚了。” 袁湛没应声,随即极缓地转过身来。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泪痕未干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着哀求和执拗。 “兄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过的沙哑,“兄长且告诉我,究竟瞒我何事?” 袁基贴着他发顶的指尖微微收紧。 “书房内的木匣、以及…左慈的预言,你们定然有所知晓。”袁湛往前挪了挪,几乎要撞上袁基的肩头,“为何不告诉我?又为何急着为我铺路?此一切究竟为何?” 他连珠炮似的问着,眼眶又红了,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兄长常言会护我,望我安心。然瞒我此事,方最令我忧惧……兄长,可否告诉我?我实在害怕……” 袁基沉默了很久,久到袁湛以为他不会回答,鼻尖的酸涩又涌了上来。窗外的风声穿过廊檐,似乎也带着细碎的呜咽。 “阿瑽,”袁基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非是不愿告知于你。” 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袁湛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此事实在复杂,唯我与阿父……尽知其详。叔父仅晓皮毛,我等亦无法告之于他。” 袁湛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阿父临终之际,将诸事尽付于我,连阿瑽你,亦托于我。”袁基的目光望向帐顶,像是透过布料看见了很远的地方,“包括你所认为的‘铺路’、顺你之意早早开蒙、让你拜师马公、瞒着你……起初皆阿父之意。”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袁湛脸上:“我等瞒着你,非不信你,非……以你为棋子,实则真不可言。起先阿父本欲将诸事尽告叔父,然自其欲言之时,方觉难开其口。左慈亦曾言,此乃上天之意,纵是他自身,亦不敢违逆。” 袁基深深叹了口气,轻得几乎无法听见,“譬如阿瑽心中所藏之事,纵是我等猜得几分,你不也难以言表?或言,阿瑽先前亦不敢说出,然若试之,便知自身亦无法吐露一字。。” 袁湛猛地一震——原来他们真的知道。他自己心里的秘密,一直紧紧地埋着,不敢向外界透露分毫。却不料,岂止是不敢,就算想说,也不能吗? “将来之事,”袁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阿父与叔父,乃至我,皆无力更改。既定之轨迹,我等自身犹似棋局之子,唯能顺其而行。”他抬手抚上袁湛的头顶,语气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而你不同,阿瑽。” “唯你,乃跳出棋局之人。”袁基的指尖微微用力,眼神里裹着愧疚与期许,“左慈言,世间万物,唯你可裂隙,改写结局。我等所能为者,唯为你铺就前路。” 袁湛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来那些看似巧合的机遇,那些不动声色的庇护,都是他们用沉默铺就的路。 “所以……你们早已知晓将有……”他颤声问,可是那个“祸”字甫一开口,便自然而然地消了音。 袁基闭了闭眼,缓缓点头:“知晓。却无法更改。” “那我……” “你能。”袁基打断他,语气异常笃定。“阿父言,你本非属于此,故不全然受此间规矩所缚。唯此路甚艰,我们恐你知之,却难承其重。” 他抬手将袁湛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实在让你委屈,阿瑽。” 袁湛靠在兄长肩头,鼻尖蹭过对方的衣襟,忽然觉得那些憋了十几年的惶恐,在这一刻散了大半。 “那…其余两位兄长……他们呢?” 袁基继续解释:“阿母将诞你之时,曾梦白虎扑凤,语于阿父后,遂生下你。你出生后,言行异于寻常孩童。至某日,忽言“灾祸”二字,左慈忽至,为阿父解释你的来历。彼时我将要及冠,恰坐于侧,由此方知此秘密。而绍弟、术弟尚幼,叔父与阿母亦未闻此言。” “后左慈离去,阿父欲语于叔父,然发觉凡涉你来历及那尚未可知之“灾祸”,便再难开言。” 袁湛的心情已然渐渐平复下来,此时忽然仰头,蹙眉问道:“故自左慈去后,此等秘辛再难言说。是以叔父仅知我异于寻常孩童,其余诸事皆未可知?” “然也。后你无师自通,竟能取阿父置于书房之朱砂,书下那些谶语,阿父方知那些祸事究竟为何。他亦终弃言此秘密之念,决意守此秘密,转而替你擘画将来之路。” 袁湛细听良久,思绪纷杂。一片寂静之中,他忽然撑起身子,认真道:“何以不将此预言示于叔父?兄长,我们何不于此事发生之前遁离洛阳?此乃最为稳妥之法。” “痴儿阿瑽,你以为阿父未曾动此念么?从前阿父连夜翻了舆图数遍,指腹将数州界河磨得毛糙。然想起左慈临行前曾留一语——‘白虎入樊笼,非困厄,乃蛰伏’。其言你命盘所带,非为劫数。” “换而言之,此乃我等本有之命中劫难,自身实难逃脱。后阿父亦曾思之,袁氏子弟于朝中盘根错节,门生故吏满朝堂,彼时……非离去即可脱逃,有些事物,亦非轻易可弃也。” 袁基只解释了后面的问题,但袁湛已全然明白。袁逢与袁基不仅没办法说出来,也没办法自己改命,以至于将那块绢帛给袁隗看,都是左慈所说的天命禁忌。 而已经入仕的族亲,又岂是能被一些无法说出口的话打动而放弃手里所拥有的权势的? 且按照左慈的解释,就算避难他处,也躲不掉命中劫难。恰好与此前他们自己没办法改变自身命运的说法契合。 “左慈曾暗中示意阿父身有隐疾,当早作计较。阿父领会之后这些年素重己身,延请名医皆言无虞,孰料纵是如此,亦一病不起。” 也正是因为这样,袁基也相信了这一箴言。 “阿瑽,唯有你。唯有改变你,方能改变我们的境地。” 与袁湛有关的,为他寻觅良师,为他铺路早入仕途,才不算是上头对他们做出的规制。 这也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的努力。 袁湛屏住呼吸,他问到了想要的答案,一切也豁然开朗,心情却全然继续低落着。 他忽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马融先生呢?阿瑽记得其先总言时不我待。此之为何?” 袁基缓缓坐起身来,叹息道:“此乃你自身所言,阿瑽。” “彼时阿瑽两岁,马公抱你于怀,而你忽道‘十四’。众人皆不解你意,唯马公归后久思,一口断定你所言之深意。” 两岁之时,加上十四年,恰好就是十六。而马融也就是在他十六岁这年因病去世的。 袁基观察着他的神色,安慰道:“马公因病而逝,与阿瑽所言毫无关涉。细细思之,马公寿数已高,亦无憾矣。”《 》 23、招揽之意 袁湛的直觉是对的,他猜到袁基甚至袁逢都知道什么,猜到身边的人都在为他谋划。 纵使是对此并不知道很多,甚至于一概不知,却也都在为他谋划。 父亲的擘画,兄长的庇护,先生的教诲,甚至左慈那语焉不详的预言,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护在中央,也推着他往前。 “兄长,”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我知所当为矣。” 袁基看着他,缓缓松开搭在在袁湛背上的手,却又贴了贴他湿濡的脸颊,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阿瑽,勿急。” “天色已晚,且先就寝。”袁基躺下,替他掖了掖被角,“此事明日再议。” 当代茂才主要考核被举荐者的政绩和才能,同时也要求其具备良好的德行,通晓经学等。 朝廷下令举荐茂才后,中央和各州皆开始考查人才,实则为世家子弟所垄断。 冀州牧王芬的举荐文书送到洛阳时,袁湛正在书房临摹《熹平石经》。宣纸铺开半张,朱砂点校的经文墨迹未干,就见袁基掀帘而入,手里捏着那卷竹简,眉峰微扬:“王使君已上荐书,举你为茂才。” 因为丧期已过,袁基复职,袭爵安国亭侯,任太仆。 袁基将竹简放在案上,上面的漆字在阳光下泛着暗光:“俟朝廷录其名,即下诏书。” 他语气微缓,补充道,“陛下即位以来,凡举孝廉、茂才,虽需考核,然未尝以考核黜落者。故阿瑽无庸过虑。” 袁湛如期接受考核。三卷策题,一卷考经学要义,一卷论时政得失,最后一卷竟是关于冀州水利的实务策问。 袁湛提笔作答,写至“修堤固渠,当因势利导”时,忽然想起三年前漳水泛滥,百姓流离。那时他说“若能筑坝分流,或可解此患”,袁基当时只说他“年纪尚小,不懂实务”,转头却让人画了水利图送来。 墨迹在竹简上渐渐铺满,待他搁笔时,窗外的日影已移过三竿。 光禄勋刘弘接过策卷,逐字细看,眉头渐渐舒展,最后在卷末题了“通经达变,可堪任用”八字。 三日后,朝廷的任命诏书下达:袁湛以茂才入仕,授议郎,秩六百石,供职于光禄勋。 光禄勋主要负责宫殿门户的守卫和值宿警卫,设五官中郎将、左中郎将、右中郎将三个官署,分别统领中郎、侍郎、郎中。 这些郎官名义上是承担宿卫职责,实际上是储备后备官员的地方。 虎贲中郎将、羽林中郎将、羽林左右监仍然统领禁军,负责值宿警卫和侍从皇帝。那些负责顾问参议的大夫、负责传达事务与接待的谒者,以及骑都尉、奉车都尉、驸马都尉,名义上也隶属于光禄勋。 虽拜议郎,却并没有固定的日常行政职事。不需要处理民政,也没有具体文书工作。平时多是“备顾问”,只有在朝廷需要议政、皇帝咨询或有特定议题时,才需要参与讨论或上书建言。 若非应召时,可自由活动。且当今天子不事朝政,袁湛适应了几日,仍如之前一般读书习武。 傍晚归家,门仆报闻侍御史拜访,袁湛整理好衣着,便前往前厅迎见袁绍。 自袁绍过继到袁成名下,虽失了兄弟名分,闲暇之时仍旧相邀狩猎。 前厅的灯多点了几盏。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漫出来,落在青砖地上。 袁绍已卸了朝服,换上素色的锦袍,背着手看壁上挂的《冀州舆图》,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 袁湛拱手行礼:“今日家兄与同僚议事,未归。且由弟侍奉兄长,望兄长勿嫌。” 他示意仆役上茶,与袁绍一同坐在席上。 袁绍道:“自无妨碍。兄闻阿瑽授议郎,特来恭贺。” 小小一个议郎,对于世家子弟来说并不放在眼里。只是按照惯例,一两年之后,或是出任地方官员,或是留中央升任。 袁绍拿起茶盏并未饮下,摸着杯壁,似乎是在斟酌言语。 袁湛便道:“多谢兄长垂念。弟年幼,初入朝堂,犹未熟习。幸今闲暇,正可渐习。” 袁绍叹道:“固然清闲,然此间清闲中藏利刃也。” 袁绍放下茶盏,指尖微动,目光扫过壁上的舆图,最终落在袁湛脸上,“当今天子不亲政事。宦官窃据内宫,地方动乱,洛阳城表面晏然,内里早已腐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在云台,必每日见诸郎官、大夫,闻其议论。然其间孰能真明当下局势?” 袁湛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目光自下而上落在袁绍的脸上。 “兄长之意是……” “为兄之意……”袁绍往前倾了倾身,眼底的光在灯火下格外亮,“议郎虽不掌实务,然可出入宫廷,闻朝议,见百官。” “为兄知你自幼聪慧,朝中局势,必已洞悉。当早作图谋,付诸行动。” 袁湛早知袁绍来意不简单,却不知他竟如此直截了当。 心中并未多想,便已经知道袁绍要他“早作图谋,付诸行动”之意。指节微动,将原本握在手里的茶盏放下,袁湛收手拢于袖中:“兄长今日枉驾,对弟言此数语,究竟出于私心,抑或别有深虑?” 袁绍顿住,眸间似有微光一闪,快若同寒星过夜,转瞬便敛入深沉的眼底。 袁湛直视袁绍的眼睛,陈述道:“兄长知叔父、长兄更欲维持朝堂平衡,不欲激进卷入外戚与宦官之斗,恐致陛下猜忌,危及根基。且叔父素亲宦官,曾与宦官相协以固其位,不愿损家族既得之利。” “而今,兄却劝我早作图谋。所谋者为何?弟自知兄意。” 袁绍被袁湛戳破意图,不觉尴尬拂袖而去,反勾起唇角,叹道:“我来时,便知片言数语,恐不能说动阿瑽。” “十常侍专权,抑士族、乱朝纲。我等士人,对此久已不平。而大将军亦与宦官积怨深久,欲除之以匡正朝纲。既如此,何不借外力以辅大将军,早除此祸害?” 袁湛知道袁绍亲近何进,来日必公然与宦官叫板。此番前来,是有备而来。 他坐于席上,指尖捏着茶盏耳,在仆役添茶时垂眸避开那簌簌落入杯中的热水,将袁绍的话在心里反复碾磨。 如今他任职尚短,算来不过月余,议郎的印绶还未捂热。若只凭长兄在太仆任上的照拂,或是先生杨彪的提点,想要更进一步,没有一年半载的水磨功夫怕是难成。 叔父向来缄默自守,亲近宦官。 先生杨彪虽刚正,却信奉“以礼匡乱”。长兄袁基,虽在暗中为他铺路,可太仆一职无兵无符,能调动的势力实在有限。 正因如此,董卓之乱时他人掌握生杀予夺之权,根本无力反抗,只能沦为鱼肉。 现在而言,如今如日中天大将军何进,确实更为得力。 他抬眼时,正撞见袁绍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却似早已信心在握,倒像是笃定了袁湛定会权衡利弊,做出与自己相同的选择。 袁湛缓缓将茶盏放回案上,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前厅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袁湛道:“兄长所言,弟亦深以为然。” “何进身为国舅,居大将军之位,手握京畿兵权,禁军多有其部属,又有皇后为内援,名分与实力皆备,此其一也;十常侍专权日久,士大夫多受其抑,大将军欲除之,正合我等士人之心,故兄长与诸多朝臣愿为其臂助,此其二也。” 他看向袁绍,见他点头,继续道:“宦官虽势大,内部却非铁板一块,或有畏大将军威者,或有各怀私计者,其间可寻隙而入,此其三也。如此看来,大将军确有荡平阉竖之势。” 袁绍满意道:“好!阿瑽既然有此见识与决心,兄定报之大将军。” 袁湛闻言,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叩:“兄长且慢。弟所言乃大将军之势,非弟愿附势之意。” 他并未立刻出言,而是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斟酌言语后方才继续道:“我袁氏子弟入仕,当以匡扶社稷为要,而非仅为铲除一党。兄长有谋才远略,若有决定,亦当三思而后行。” 他意有所指,话锋在“三思而后行”处微微一顿,袁绍站起身来,并不为意,反倒朗笑一声: “大将军礼贤下士,重用贤才。阿瑽若来投效,必获重用。” 袁湛站起身来。袁绍既已有离意,天色又晚,袁湛便紧跟其后,一路送至府外。 府外车马已在等候,袁绍目光亮得灼人,挟带着野心的锐劲,仿佛出鞘未久的剑。袁湛想起方穿越过来之时袁绍在家中人前总是内敛,实为自矜豪放。 “你我兄弟,皆为袁氏子弟,理应相扶。今投效大将军,皆为朝廷、为百姓。阿瑽莫要摇摆,既已决计,便与兄共图宏图。” 袁湛看着袁绍上了马车,那车驾远去,马蹄声渐浅。袁绍、袁绍投效何进,无非是因何进势大,可借其力除宦官,既合家族对抗阉竖之心,又能为自身积攒声望。 而何进拉拢袁绍、袁术、荀攸等人,一则他出身寒微,需借袁氏“四世三公”的声望笼络士族;二则这些人作为士族代表,欲除宦官,也正需大将军的兵权作靠山。 袁湛在门前伫立,久久未动。直至月上枝头,太仆车驾将至,方才走近。《 》 24、所受密信 袁湛立在屋檐下,望着远处那盏缓缓移近的灯笼,直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最后在府门前稳稳停住。 车帘被侍从轻轻掀开,他才迈开脚步,踏着微凉的夜气走上前去。 袁基弯腰从车里出来,朝服的下摆扫过车辕他甫一站定,目光便穿过朦胧的月色,直直落在袁湛身上。 今夜的月色格外清透,漫过袁湛的发梢与肩头。他逆着光站在那里,侧脸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得愈发分明,平日里那双乌黑的眼眸此刻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是映着月色,似有一层柔和的光晕流转,将那份俊美衬得既清且雅。 袁基伸出手来握住袁湛的手,拉着他一同走进去,关切道:“夜色昏暗,阿瑽立此多时?” 袁湛答道:“未久也。适送客至门外,暂留片时,便见兄长归矣。” “兄今欲先用膳乎?” 袁基摇头道:“兄料阿瑽当有事欲言于我,然否?” 袁湛点头,道:“兄素善揣度,所言辄中。” 兄弟二人便进入书房详谈。袁湛将袁绍方才来时所说的话说与袁基听了一遍,而后道:“弟欲暗自投效何进,假其力以早作图谋。若得机缘,或可伺机诛十常侍,清阉竖。” 袁基眉头微蹙,轻声道:“何进虽与十常侍分庭抗礼,积怨已久,然何皇后与十常侍渊源颇深。何进虽自负,却善听皇后之言,故其心常摇摆不定。” 袁湛点头,道:“弟知诛阉竖非易事。然何进今握兵权,朝望甚重,且欲延揽士人。何不直假其权,以成我谋?” 袁基知他所想,思索片刻之后轻轻颔首表示同意。袁湛道:“唯此事,暂勿令叔父知晓。叔父虽诚重我等,然与十常侍交厚。若告之,恐使其辗转难眠。” 袁基也继续点头,目光沉静如水:“此事我亦知之。叔父年高,素性谨厚,此事暂不使闻,诚为稳妥之策。” 袁湛见他全然认同,心中便安定了几分。自他入仕以来,凡有疑虑困惑,兄弟二人心意相通,早已无需过多言语便能领会彼此深意。 是以朝中诸事、心中筹谋,袁湛几乎从不瞒袁基。 将袁绍来访的前因后果说罢,书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过竹梢的轻响。 袁基端起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忽然开口提及:“论及朝局动向,却思及公路。” 袁湛闻言抬眸,便听袁基缓缓道来:“公路性素放达,昔时好呼朋侣,游猎城外,日子颇得恣意。后举孝廉,授郎中,始敛其玩心,历仕朝内外数处,虽非尽心,亦无大过。” “阿瑽亦知之,其前两岁迁折冲校尉,后转河南尹,亦算有历练。” 袁湛自是知晓。因着袁术性情作风与袁基、袁湛并无多少相似之处,因此自举孝廉入仕,便不常着落家中。 相比于袁基,甚至于袁绍,袁基与袁术的关系其实算不得亲近。他握着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道:“今岁开春,大将军表奏朝廷,已擢其为虎贲中郎将,掌虎贲郎,宿卫宫廷。。” 虎贲中郎将位高权重,统辖的虎贲郎皆是精锐,负责皇帝的近身护卫,向来是朝廷重臣才能染指的职位。 袁术能得此任,显然是何进有意拉拢,亦或是袁氏在朝中势力的又一体现。 袁湛心中微动,直言道:“兄素骄纵,又好勇斗狠,今握禁军之权,未知异日为助力,抑或隐患。” 袁基知他心中所想,想要出言轻声宽慰,但见袁湛蹙眉沉思,亦只压下心中所想。 好半晌过后,兄弟二人将话题在此终结,袁湛伴着袁基一同去用晚膳。 路上穿廊而过,袁湛忽道:“长嫂近多眠卧,家中乏人照管,仆役又多疏慢。且阿母年事已高,洛阳城群狼环伺,不若寻个时日,送长嫂与阿母归乡调养?” 袁基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身侧的袁湛。夜色里,他眸色清明,显然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阿瑽之言倒也警醒为兄。”袁基语气平淡,却不自觉地捻了捻袖角,“家中仆从虽众,各有职司,未敢懈怠。既有孕在身,我早有吩咐,衣食住行皆须精细看视,每日汤药、点心,必亲过目而后敢进。阿母处亦有妥帖嬷嬷侍奉,寻常细事断不致相扰。”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庭院里沉沉的树影,声音低了几分:“然你既言之,想必心中另有顾虑。” 袁湛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兄亦知,今朝中局势微妙,大将军与十常侍明争暗斗,我等虽未公然站队,然亦难免卷入漩涡。” “洛阳城看似平静,暗处风浪却一日紧于一日。长嫂有孕,不堪惊扰;阿母年高,最忌忧劳。尤其近者……” 袁湛这些日子在云台,倒也并非对袁绍所说那般无所事事,当今天子身体虚弱,偏又纵情酒色,总是传唤太医前去诊脉,闹得少府那些太医人心惶惶。 袁湛声音微沉,却仍直接道:“若真有变故,留居洛阳,反成软肋。” 袁基沉默片刻,轻轻颔首。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家族根基在洛阳,骤然让女眷离京,难免引人侧目。可袁湛的顾虑并非多余,眼下这局势,多一分谨慎总是好的。 “此事容我细想。”袁基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带了几分安抚,“总须寻个稳妥的由头,方好令她们安心归乡。” 袁湛垂眸看向案几,语气平淡无波:“兄长既已有了筹谋,弟便不多置喙。” 话落,他准备将手放入袖中的动作轻轻一顿,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袁基时,目光里添了几分温软:“阿父早丧,家中诸事皆赖兄长支撑。阿母迩来常独坐出神,眉宇间多带郁色,恐久居洛阳,难免触景生情。” “若能早送归乡,乡中邻里皆旧识,日日相聚言家常,或心头能敞亮,身亦松快多矣。” 袁基长长叹息,眉间染上几分忧虑:“兄已知之。你我虽时存孝思于阿母,慧君亦常侍其侧,然久处宅中,终是闷塞。” 白日的云台格外清静,廊下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袁湛端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公羊传》,目光划过竹简上的漆字。 正看得入神,忽觉有人影在廊边一闪。他抬眼望去,见是个面生的同僚,穿着与他同阶的议郎官服,却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着往这边来。 那人走近时,袁湛分明看见他手心里攥着一卷细绢,神情透着几分不寻常的紧张。 “袁议郎。”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廊柱传过来的,不等袁湛回应,便飞快地将手里的细绢往他案上一塞,动作仓促得像是在传递什么烫手的物件。 袁湛心头微凝,正要开口询问,可话未出口,那人已转身便走,拐过回廊,转瞬就没了踪影。 他从未与这人打过交道,甚至不知其姓名,这般鬼祟行径实在可疑。 袁湛指尖捏起那卷细绢,左右看了看,其余同僚要么各忙各事,要么交头接耳,根本无人注意他这边的动静。 廊下也空无一人。 展开细绢,是熟悉的字迹:“今夜戌时,大将军府中设宴,盼君务必赏光。”落款处是“袁绍”二字。 袁湛想起那送信之人的言行举止,心中实在古怪。 只是面上神色未动分毫,仿佛那卷细绢不过是寻常书简。手中捻起细绢,细细叠了几折,藏进今日预备带回府中的竹简堆里,又特意取了两卷厚重的典籍压在其上,才将整摞竹简拢在一处,用麻绳松松捆了。 抬眼望了望窗外,日头斜斜挂在檐角,离申时还差着好些时辰。云台之内人多眼杂,难保没有窥伺的耳目。 反正他也并非那种墨守成规、兢兢业业的打工人,就算不早退也极少在云台从早待到晚。袁湛便不再迟疑,一手托着竹简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出廊下。 路过值事房时,只对相熟的吏员略一点头,半句未提去向,便径直出了宫门。 回到府中,袁湛径直走入房中。他将那捆竹简放在案上,解开麻绳,取出夹在其中的细绢。 袁湛点了支烛,看着火苗跳跃着舔上细绢的边角,那薄薄的绢帛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 处理完细绢,他重新将竹简归置整齐,码在书架下层。此时再想起那封邀约,便不由得念及何进。 除却极少廷议,曾远远看过何进几眼,倒是并不真正接触。 何进出身屠户家庭,由于其妹选入皇宫得宠于灵帝,渐渐得以重用。而后黄巾之乱,何进平乱有功,被拜为大将军,如日中天。 何进虽确有诛灭阉党之心,然智小谋大,招揽贤才却又不听进言。 袁湛蹙眉思索半晌,再回神时见天色渐晚,便沐浴更衣,换了常服。出门之前叮嘱了门仆今夜晚归,若袁基回来,便速速禀明,莫要使家人忧心。《 》 25、夜中筵席 天已擦黑,暮色渐浓,一点点将街道裹紧。寻常往来的贩夫走卒也没了踪影,只有檐角残存的灯光偶尔晃过几缕昏黄,却连脚下的路都照不分明。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便显得格外清晰,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街巷里撞出回声,又被远处的黑暗吞噬。 车厢里的人被带着一颠一颠地起伏,背脊偶尔会轻轻撞在车壁上。 窗外掠过的树影像鬼魅般晃过,快得连成一片模糊的墨色。 袁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耳畔满是这单调却又无法忽视的声响,倒让心里那点对夜宴的疑虑,也随着这起伏的节奏,一点点沉了下去。 行至大将军府外,马车缓缓停稳,车帘被侍从及时掀开。袁湛敛了敛衣襟,利落地跨步下车。 抬眼望去,那朱漆大门的门楣高得有些压人,几乎要抵近渐暗的天色。门环是厚重的铜制,上面雕琢的兽首怒目圆睁,仿佛要将周遭沉沉的暮色一并吞入腹中。 高逾丈余的围墙如墨色长蛇般蜿蜒伸向两侧,透着不容窥探的森严。门前两尊石狮稳稳蹲踞,庞大的身躯大半浸在阴影里。 袁湛方才站定,门旁等候的下人已敏锐地注意到了他。那人穿着素色短打,脚步轻疾地迎上前来,连呼吸都像是刻意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府内的静穆,只垂手躬身,低声道:“可是袁议郎?大将军久候,敢请随小人入内。” 那人举着灯,可瞧见袁湛的容貌穿着。因而上前时并没有什么迟疑的动作。 袁湛默不作声地跟上,那人举着的灯笼在前方引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府内虽处处点着灯,将亭台楼阁照得一片通明,却偏生透着种刻意的寂静。 袁湛的目光始终平视着前方,未曾因周遭的景致有半分偏移。一路穿过几重门庭,空气中隐约飘来丝竹与笑语声,听不真切。 直至行至一处灯火最盛的院落前,引路的侍从才停下脚步,侧身对着一扇雕花木门,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请议郎入内。” 袁湛颔首走入,堂中已大摆筵席,最上首坐着一个高大的不怒自威的中年人,下首两侧也已经坐了不少人,一眼瞧去,目光立刻便落在袁绍与袁术二人身上。 坐于最上首之人与他目光交汇,忽明忽暗的视线之中,一种近似于无的探究和压迫缓缓袭来。 袁湛躬身行礼道:“袁湛拜见大将军。” 何进缓缓站起身来,众目睽睽之下走上前来。袁湛自不会站在原地真的等到何进走过来,因此快步上前。 何进一派礼贤下士之态,面中带笑,却自有一番威严:“袁议郎免礼。久闻君仪表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武将特有的粗粝,落在满堂寂静里格外清晰。 掌心覆上来时带着些微的薄茧,力道却不重,只虚虚托着袁湛的手臂,既显亲近,又不失上位者的分寸。 何进往四周扫了一眼,目光又落回他脸上,那笑容里掺着几分审视,像是在掂量什么,却被刻意掩饰在温和的神色之下:“今日乃家宴,无甚拘束。快且入座,正盼君至,共饮数杯。” 堂中烛火通明,映得满桌佳肴热气蒸腾。何进归了主位,抬手示意袁湛落座,恰好便在袁绍身侧。 席间觥筹交错,众人起初尚有几分拘谨,待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何进虽出身屠户,却极善笼络人心,时而与众人论及朝事,时而谈及乡野趣闻。 袁湛坐下之后只是浅酌慢饮,并不多言。 酒至半酣,何进忽然拍了拍案几,朗声道:“诸位知否?今日邀诸位至此,一者欲与诸位共叙情谊,二者亦想闻诸位对时下朝局之见。” 与其他人不同,袁湛此番第一次前来,自是觉得这类话题有些许敏感,故而一时并未反应。而旁人却已渐入佳境。 袁绍放下酒杯,正欲开口,却见何进目光一转,眼神中带着隐晦的示意。 下一刻,袁绍的动作便顿住,随后重新拿起酒杯,似乎方才那一番想要畅言的姿态只是错觉。 何进的眼神落在了袁湛身上:“袁议郎虽初入朝堂,然年少有为,必多智谋,于朝中诸事当有洞见,何妨言之?”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连袁术也挑眉看向他。袁湛放下酒杯,从容起身道:“大将军过誉。以晚辈浅见,今朝局症结,唯“阉竖”二字耳。十常侍专权日久,上惑天听,下扰民生,若不除之,恐为祸匪浅。” 他声音清越,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堂中,竟让烛火都似晃了晃。何进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斩草需除根。”袁湛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然此事牵连甚广,需得周密筹谋,借雷霆之势,一击而中,方为上策。” 何进抚掌大笑,端起酒杯:“妙哉!‘雷霆之势’。袁议郎此话,深得我心!” 袁湛方才那番话,看似切中要害,实则字字都留着余地。 他点出“阉竖”为朝局症结,直言十常侍之祸,已是将立场摆得明明白白,却对如何“周密筹谋”、怎生“雷霆一击”绝口不提。 不过是将众人心中共有的念头坦然道破,既表了态,又未涉具体谋划,恰是最稳妥的分寸。 袁湛心里清楚,何进此刻当众问起,与其说是求策,不如说是试探。 这位大将军虽有诛灭阉党的心思,却始终在何皇后的牵绊与自身的犹豫中摇摆,并未真正下定决心。 既是主帅未定,旁人若贸然抛出详尽计策,反倒显得急功近利,甚至可能因时机不当而引火烧身。 宴饮继续,杯盏碰撞声里,何进时不时将话题引向朝局。 他人三三两两出言建策,袁湛只低头浅啜杯中酒,偶尔与身侧的袁绍颔首示意,再不多说一个字。 直至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街面上传来巡夜武侯的梆子声,已是近宵禁时分,众人才纷纷起身告辞。 袁湛随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到前厅门口,身侧忽然有个小侍快步跟上,在他耳边轻声道:“袁议郎留步,大将军有请。” 袁湛脚步微顿,侧头看了那侍仆一眼,见他神色恭敬,并无异样,便点了点头,跟着他转进旁边一道偏门。 穿过一条短廊,来到一间陈设简洁的小室。 袁湛等待不久,便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抬眼望去,正是何进与袁绍一同走了进来。 何进脸上的酒意未消,却没了方才席间的随意,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袁绍跟在他身后,目光与袁湛相触,微微颔首示意。 何进示意二人一同坐下,命人上了茶,这才开口道:“方才宴中众人进言,唯袁议郎初时所言,余者皆未合我意。” 他端起茶杯,目光在袁湛脸上停了停:“宴间人多,言多不便深论。今唯我与你及本初三人,可尽肺腑之言。” 何进之意,想必是想问那‘雷霆之势’究竟该如何落子。十常侍党羽遍布宫闱,牵一发而动全身,寻常手段必然是难以奏效。 何进抬眼看向袁湛:“袁议郎年虽少,然见事通透。方才‘斩草需除根’之言,正中要害。唯其根盘缠过深,你且言,当从何处下手为妥?” 小室里的烛火比前厅暗了许多,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苗轻轻晃动。 袁湛轻轻叹了一息,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语气沉缓:“湛知大将军欲除十常侍,以正朝纲。然十常侍党羽布于朝野,且久侍君侧,最善揣度圣意,惑主之言,实为常事。” 他抬眼看向何进,眸中映着烛火的微光:“欲以雷霆之势斩草除根,谈何易哉?若仅剪其表,留彼潜根于暗处,不出半载必卷土重来,届时反噬更烈。然若欲连根拔起,则必动宫闱、触禁军,稍有差池,‘清君侧’之名便成‘逼宫’之实,反授其反扑之口实。” 一旁的袁绍闻言微微颔首。 何进眉头皱得更紧:“若依此论,便只能坐视其横行?” “然非也。”袁湛摇了摇头,声音放低了些,“此时言雷霆之势,尚嫌过早。若先用他法,未必执于刀兵。十常侍看似固结,实则各怀私算,徒以‘共进退’为幌而相结。若能先察其隙,离其心,再假一事由,引蛇出洞……” 十常侍内部以张让、赵忠为首,二人虽被灵帝称为“父”“母”,但其他宦官亦各有势力范围,在争夺皇帝宠信、掌控宫廷禁军、分配利益时,自也常相互猜忌、排挤。 且在这其中,部分宦官与外戚或是士人也有隐秘联系,立场并非完全一致。 何进闻此言,抬手捋了捋胡须,默然点头,似是将这句话听了进去。 他目光深幽,待回神停下手来,便对二人道:“本初与袁议郎今日所言,我已了然于胸。今夕天晚,此事可俟他日再议。” 既已有送客之意,袁湛与袁绍都不再久留,立刻起身告辞。 二人一并自内而出,左右无人,袁绍低声询问道:“阿瑽以为,大将军是否认同方才所言?” 袁湛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脚步渐渐停下,四周寂静,他只缓缓垂目,轻声道:“兄长以为,天下之乱,独宦官之罪乎?” 若要铲除阉党,必要触其根本。 因此徐徐图之,方为稳妥。至于何进是否采纳,日后便知。《 》 26、献计于前 年后的寒意尚未散尽,中原大地上的烽火已悄然复燃。 转刚入二月,西河郡白波谷便传出惊雷。郭太率黄巾余部振臂起事,数万流民呼啸响应,他们裹挟着对官府的积怨,如决堤的洪水般冲出山谷,一路攻略太原、河东诸郡。 所过之处,郡县官吏或逃或降,短短旬月间,并州南部已是烽烟四起。 这场叛乱尚未平息,四月的汝南郡又掀巨浪。沉寂数年的黄巾旧部再度举旗,为首者自称“太平道嗣师”,聚拢起数万饥民,沿着汝水两岸疯狂攻掠。 固始、新蔡等县接连陷落,郡治平舆府也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时间,从并州到豫州,黄巾各部如星火燎原般此伏彼起。 军报传入洛阳,一时间举朝皆惊。 “废物!一群废物!”何进死死攥着那份刚誊抄送入大将军府的军报,墨迹未干的字迹里满是败绩。 他猛地将木简狠狠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豢养此辈军汉,何益之有?平日廪银粮草未尝少给,及当用命之际,竟不能御此残寇,反令其益肆猖獗!” 坐在袁绍身侧的袁湛,始终垂着眼帘,视线轻轻拂过正巧摔在面前的军报。 室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何进粗重的喘息声在梁柱间回荡。袁绍皱着眉,刚想开口劝慰,却见何进猛地抄起案上的酒樽,狠狠掷在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酒液四溅,碎片溅到阶下,惊得侍立的仆役们纷纷跪倒,连大气都不敢喘。 袁湛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何进暴怒的脸上。他将手中的木简轻轻卷起,放在自己案上。 “大将军勿气,湛有一计,或可暂缓并、豫之乱。”袁湛拱手行礼,而后道出计策。 “并州郭太白波军,对策有三: 其一,先抚胁从。白波军多裹流民,剿伐之时,宜明‘唯诛首恶,余皆不问’,许流民归乡复业,免其赋税,以溃其众。次联地方,借势协防。并州、河东卫氏、贾氏等,素有私兵自守,可授官职,令佐官军守境,既防其与白波合流,亦减朝廷出兵之压。 其二,可假力制敌。今匈奴之乱稍平,可暂调边军一部南下,用其骑兵以制白波。另令河东、太原太守,自行募本地丁壮为团练,掌城防、剿小股,朝廷仅助少量军械。如此,既省粮饷,又得地利之便。 其三,徐图压缩。白波最大之患,在南渡黄河以胁洛阳。故当集力固河阳津、蒲坂津诸渡,筑壁垒、积箭矢,遣皇甫嵩旧部等老将镇守。待防线稳固,以少量精锐协团练,渐清其在太原、河东之据点,断其粮道,迫退回白波谷,再久困之,不急于攻坚其巢穴。” 袁湛看向何进,见他目含深思之色,便继续说道:“最后,当协司隶、兖州之援。白波军若不得南渡,恐东窜司隶,或南连汝南黄巾。宜预檄邻州,令加强边备,成联防之势,以防其流窜为祸。” 何进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他粗重地哼了一声:“来人……” 他哑着嗓子吩咐,声音里仍带着未消的怒气:“重换酒来。” 侍立的仆役如蒙大赦,连忙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片与酒渍,不多时便捧着新的酒樽与酒壶上前。 何进端起酒樽,却没喝,缓缓抬眼看向身侧的袁绍:“本初以为,袁议郎所献计策如何?” 袁绍闻言微微倾身:“绍以为,此确乃良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袁湛:“此策之妙,在于‘不贪近功,先固藩篱’。白波势盛,若一味强剿,朝廷兵赋已绌,恐难持久;今先分其党、假其力,再扼黄河津渡之要,是断其窥洛之念,此乃釜底抽薪之法也。” 他话锋一转,补充道:“尤其‘招抚胁从’一条,正中其要。黄巾余党,多为饥民,迫于饥寒而铤险,若予生路,其众自溃。至若联结地方豪强,绍以为,河东卫氏,百年经营,私兵骁锐,若能为朝廷所用,诚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何进听着袁绍逐条剖析,方才因军报而起的躁怒渐渐平息,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连带着端着酒樽的手指也悄悄松了些力道。 酒液在樽中轻轻晃了晃,映出他眼中渐散的怒气。 何进目光转向袁湛,先前的不耐已褪去大半,眼角眉梢染上几分真切的赞赏,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依方才本初所言,袁议郎此策,果可行也?” “可行!”不等袁湛开口,座中几位僚属已纷纷颔首附和,有人抚掌道:“袁议郎此计,既扼白波之要,又省朝廷兵粮,诚为周全之策!” 也有人接话:“大将军,依此计而行,定能速速平定叛乱!” 一时间,室内的沉闷被这齐声应和冲散了不少, 袁湛知道,何进不过屠夫出身,并不懂得这些计策,倘若身边人迎合,自是同意。 袁绍还想说什么,何进已抬手打断,将酒樽往案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忽然沉声道,“传我令:河东太守王邑,即募团练;卫氏、贾氏,授讨寇都尉之职,许其自募兵勇,粮饷由本州府库支给。另调并州边军三千,协防河阳津。” 下令之后,何进转身看向袁湛,语气缓和了些:“袁议郎之计若能成,当居首功。” 袁湛起身拱手,语气平静:“此皆大将军运筹之功,湛不过效微劳耳。今汝南葛陂黄巾,亦当早图。可仿此计而行:令汝南太守联本地士族,先固平舆,再分化招抚,或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方才所议,虽为平叛急策,暂可收功,然久则隐患生焉。故湛尚有三策补之:短期之内,宜以舟师锁河,限地方兵额,募边军子弟为新卒;稍定之后,推行军械贷与,设烽火预警,以堡垒渐进;终则授田免役,置监军直奏之制,分治匈奴。” 何进眼中精光一闪,拍了拍案几:“善!悉传之!” 他终于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先前的怒气彻底散了。半晌之后,何进看着袁湛,忽然笑道:““袁议郎年纪轻轻,竟有老成谋国之姿。久居郎署,恐屈其才。” 这话一出,袁绍心头微动,袁湛却依旧躬身垂目,语气谦卑:“能为大将军分忧,此湛之幸也。” 何进听到此处不久,便已将议事会解散。袁湛缓步走出,眼见袁绍自走在前,便快步跟上。 “兄长方才似有未尽之言,莫非尚有良策欲言?” 袁绍听此脚步稍顿,与袁湛走至亭中,道出顾虑:“非也。只是以我对大将军之知,今短期之策若奏功,久则恐难继行矣。” 袁湛闻言缓缓点头,目光却落在亭外抽芽的柳枝上,并未多言。他心里清楚,袁绍的顾虑并非多余。 袁绍见他这般模样,便知他心中自有计较,也不再多言。今日能让何进全盘接纳平叛之策,已是意料之外的进展。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过巳时。 “说来,”袁绍忽然转头看向袁湛,“大将军前几日征孟德入洛,据其先前所书行程,今日午时当至。” 此前黄巾军起义被平定之后,曹操调任济南国国相。在济南相任内,曹操治事如初,大力整饬,一下奏免十分之八的长吏,致使贪官污吏纷纷逃窜。一时间政教大行,一郡清平。 此后,朝廷徵还曹操为东郡太守,拜为议郎,曹操只是托病回归乡里,暂时隐居。 此番何进征辟,想来也算是强辟。他微微颔首:“孟德兄素怀干才,此番入洛,或可助大将军一臂之力。” 袁绍微微颔首,一时间辨不出喜怒。袁湛上前一步,微笑道:“孟德兄既将至,兄长欲往迎故友否?” 袁湛这话,原是念着早年与曹操同游的几分情分。如今曹操既被征辟来洛阳,往后便是同僚,于情于理,且合礼数,故而才顺口提了这一句。 岂料袁绍闻言,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抬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不过奉召入洛之征臣耳,非王侯贵胄,何足劳我亲往迎之?” 他转过身,袖袍轻轻一甩,“若欲叙旧,待其安顿妥帖,择一休沐之日,你我邀之,寻猎场纵马射猎,饮酒畅谈,岂不较此仓促迎送更显情谊?” 袁湛浅浅一笑,眉眼温润。他望着袁绍,语气里带了几分了然的通透:“兄长智计过人,岂不知孟德兄书中特言‘午时当至’之深意乎?” 他顿了顿,见袁绍眼帘微垂,便又续道:“孟德兄素非精察之人,若非有意早见兄长,何必于行程处言之凿凿?其隐于乡野数载,此番被强征入洛,心中未必无波澜。若得兄长片言问候、一面之见,或可稍安其心。” 袁绍却只是瞥开眼,目光落在亭外那株抽芽的柳树上,语气淡淡:“我午后已与僚属约议,断不可耽。其既至洛,自有官府安置,我往迎与否,原亦无伤大雅。” 袁湛不再多言,只顺着他的话道:“兄长既有要务,自当以大事为先。改日再聚,亦复如是。” 与袁绍相比,他自己确实算是个闲人。因此便不多言强求,施礼之后便缓缓离去。《 》 27、故友相逢 袁湛从大将军府出来,并未回府,而是乘车顺着街道一路往洛阳城门的方向而去。 正当空的日光映出几分暖意,却驱不散城郭间残留的料峭寒意。 马车驶得不快,四平八稳,袁湛便在此空隙回想起方才与袁绍的对话。袁绍的顾虑并非无因,何进虽纳了计策,却未必有耐心将那长远之策推行下去,眼下的平叛之功,才是何进最看重的。 况且何进虽有兵权在手,但也要上奏天子。倘若天子不允,亦是无计可施。 方才何进之举,确实已显出急功近利之态。袁湛垂目将手揣入袖中,无意识地将两手握紧,目光却越过不时扬起的车帘往外瞧去。 转过街角,城门已遥遥可见。袁湛让仆从就地停下,随即利落下车,走到城门外侧那棵老柳树下。 抬眼望了望日头,倒也不算早。 他与曹操已有整整两三年未见了。只是在曹操调任济南国之时听到过对方的消息。 曹操调任之处便雷厉风行地整顿吏治,罢黜了大半贪墨的长吏,引得朝野震动。 后来曹操托病归乡,在信中常说乡居的闲适,说“春夏读书,秋冬射猎”,字里行间却总带着几分不甘寂寞。 曹操并非甘居乡野之人,此番被何进强征入洛,实则也算是正中他下怀。 风从远处穿过来,带着些微尘土气息。袁湛抬眼望去,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队车马的影子,正缓缓朝着洛阳城的方向驶来。 他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为首的车驾上。 那驾车的仆役显然也瞧见了柳树下的袁湛,见他身着绣纹官服,便知身份不凡,当下便放缓了车速。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的声响渐渐轻了,仆役侧过身,转头朝车内低声说了句什么,车帘微动,似有回应传出。 待到车马行至袁湛前方十几米处,便彻底停了下来。车帘被一只手从内掀开,随即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正是曹操。 他身着一件玄色布袍,腰间束着简单的玉带,眉宇间似多了几分沉敛,却依旧难掩那份锐利。 目光扫过柳下之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迸出亮色,脚步已快步迈了过来,隔着几步远便朗声道:“阿湛,竟在此处候我?” 袁湛没有字,又已长大。期间几番往来,曹操便如此称呼。 袁湛闻言,迎着曹操的脚步上前两步,温和道:“湛知孟德兄午当至,故友重逢,乃迎于此。道途跋涉,可无虞乎?” 曹操下意识往左右看了两眼,目光微有些黯淡,但下一瞬便已朗声大笑:“幸甚。唯遇散寇,已为我驱之。” 袁湛的目光落在他腰上佩戴的宝剑上,笑道:“想来孟德兄近年武艺必精进矣。若兄有闲暇,弟愿领教孟德兄剑术。” 曹操笑道:“此何难哉?且随我归府小叙,今日便得如愿。” 他补充道:“大将军之命既至,我已令洛中仆役洒扫旧宅。今日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正可与你对坐叙旧,以解劳顿。俟明日,再同往拜谒大将军可也。” 袁湛见他邀请,便点头答应。 二人入府,曹操左右环视了一遍宅院里的环境,略有抱歉道:“久未归,不意荒颓至此,委屈阿湛矣。” 袁湛微笑道:“孟德兄戏言矣。此处甚好,境幽而不寂。其余诸般,盖因久无人居故。” 曹操让人备上筵席,拉着袁湛进入前厅,随后便道:“我与君阔别数载,今日重逢,当痛饮叙旧。” 袁湛点头,道:“自当如此。” 曹操问道:“阿湛今年年已十八乎?” 袁湛摇头,道:“尚差数月,方满十八。” 曹操惊叹道:“初闻阿湛入仕,官拜议郎,方惊岁月之迅。今思之,盖君天纵奇才也。” 袁湛谦逊道:“孟德兄莫要说笑。” 曹操摆手道:“阿湛休要谦逊。”他见人端上酒来,便举杯邀请,大口饮下之后,方才继续道:“昔者阿湛曾言,你与本初欲辅大将军以除阉党,今事何如?” 因着知晓隔墙有耳的道理,曹操便附耳过来,准备听他细说。 袁湛轻声道:“大将军虽握兵权,然根基未固。且其虽有除阉党之志,却多犹豫,未能决也。” “相较之下,十常侍掌内廷而侍天子,张让、赵忠为首者深得信重,既握宫禁之兵,又专帝之宠信。以湛观之,形势堪忧。” “湛尝劝大将军,借郭胜以分十常侍之势,假利禄以激其隙,庶几可弱之。今大将军果笼络郭胜,且上奏陛下,赏段珪、封谞二人,已致十常侍内相猜忌矣。” 待案上摆满了菜肴,曹操亲自起身挥退了所有仆从,又亲手将前厅的门窗一一闩好,才重归座中。 他提起酒壶给袁湛续满,自己也斟了满满一樽,仰头饮尽,放下酒樽时带着几分沉声道:“郭胜若能有隙可乘,张让、赵忠之流必与彼生嫌;段珪、封谞获破格之赏,亦必招其余诸人不满。” 袁湛指尖在微凉的酒樽上轻轻摩挲,眉峰微蹙:“孟德兄可知陛下近月卧病?太医令私言,陛下常精神昏聩,朝会三月未临矣。今宫中所出旨意,十之八九为张让、赵忠代笔,而盖印之玺绶,正握于其贴身内侍之手。” 他抬眼看向曹操,目光里带着一丝凝重:“代天言事,十常侍倒是越发胆大妄为。” 曹操道:“此非代天言事,实乃假天子之名,行窃国之实也!” 曹操端着酒杯,垂眼细细思索。袁湛知他此时,的确一心一意维护朝廷,意图诛杀十常侍,以清君侧。 待半晌之后,曹操缓过神来,忽笑道:“此时言及阉党,徒增愤懑。今日你我共叙旧情,此事且待日后再议。” 袁湛举杯相敬,轻声道:“孟德兄所言极是。” “且说一事,我欲言之。向日王芬、周旌曾密结于我,欲尽诛宦官,废天子而更立合肥侯。我当时严词拒之,未久,王芬等便畏罪自戕。然其曾夜观星象,言天象不利于宦者。” 曹操正襟危坐,看向袁湛。 袁湛笑道:“孟德兄何时也信这天象一说?” 曹操笑道:“此事信疑参半。为途次冀州,恰闻一传言,谓‘白虎扑凤’。” 袁湛动作一顿,将手放下,奇怪道:“孟德兄于何时闻此传闻?” 曹操道:“正是去岁。说来恰是王芬任冀州刺史之时。” 袁湛指尖捻着酒杯耳,唇边噙着一抹淡笑,目光落在曹操脸上,静静听着。 曹操见状,索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续道:“王芬之流,恐早有借天象惑众之心。‘天象不利于宦者’一语,听似欲除奸佞,实则为其废立之举寻一借口耳。寻常百姓不解星象,只当是天意示警,自易为其所煽动。” “那‘白虎扑凤’的传闻,某亦初闻。只是不知此语与合肥侯之间,究竟有何牵连。” 袁湛奇怪道:“孟德兄以为,此传闻所指者,莫非合肥侯乎?” 曹操点头道:“然也。方才既言王芬,遂忆及此传闻。说之亦趣。念阿湛当对此有研,故有此问。” 袁湛观他神情不似作伪,的确是兴致勃勃之态,便道:“孟德兄既有此问,弟便浅述管见,待解读之后,再请兄评鉴。” “白虎者,祥瑞之神兽也,象征威猛、力量与权威,亦与西方、秋气相属,有驱邪避害之功。凤者,亦为祥瑞之禽,代表高贵、美丽与吉祥。‘白虎扑凤’者,或暗喻强力冲击美好之物,使当前之顺遂、祥和受其扰动也。” 曹操听罢,下意识摇了摇头,“既若是,则此传闻于造势,恐无多益。” 袁湛微笑道:“弟却有一问,恐是孟德兄道听途说,其间有所遗漏。若此传闻能更详备些,或许解读起来,便有不同也。” 曹操仔细一想,回答道:“诚如是。彼时我途次经过,仅闻人粗言此传闻,其间细节,未曾深究也。” 袁湛记得,据史料记载,曹操后来的确迷信阴阳五行,善于占卜,常用奇门遁甲之法。 比如曾记载有曹操夜观星象,谋划天下的故事,《后汉书》也有曹操“用符祈福”的记载。 袁湛想到此处,便不再奇怪曹操为什么会对那些造势的天象或者传闻这样感兴趣。《 》 28、访友之人 袁湛将手里的酒杯放下,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再次看向曹操时,眼中的笑意已渐次漾开,清浅却分明。 ““孟德兄今日至洛,本初兄原欲与我同迎,”他缓声道,语气里添了几分热络,“唯为公务所绊,不得脱身。嘱我待兄安置妥帖,择晴日共猎城外,以叙旧情。” 曹操闻言,当即抚掌大笑,眉宇间的沉敛之色一扫而空,又显出几分爽朗:“我乡居二载,常与邻里携弓游于山野,射獐兔以习射艺,兼解寂寥。今准头益进矣。” 袁湛笑道:“湛亦有此念。久困案牍,正宜郊野透气,且得与兄长同游,实为难得之乐。” 曹操望向他,微狭的眸子笑起来时越发眯成两道缝,带着几分促狭与期待:“忆本初前在书函中言,阿湛近年骑□□进,箭术更得名师指授。今既有此约,操定当领教,观阿湛手段是否果如他所夸赞那般。” 袁湛闻言,脸上露出些许赧然的神色,浅浅笑道:“孟德兄过誉矣。湛不过略通皮毛,何敢当“精进”二字?久在朝中当值,多静坐治文书,鲜得闲暇外出习练,恐已生疏。若论箭法,自不及孟德兄常年射猎之娴熟。” 曹操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本想再说些夸赞的话,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袁湛露出询问的神情,他也不答,只是一边走来一边说道:“阿湛素来谦逊。我曹操阅人久矣,既言你善,必无差谬!” 袁湛见他脸上笑意越发浓烈,脸颊上泛着两团酒后的醉红,眼神也比先前亮了几分,分明是酒意上了头的模样。 正想着要不要劝他少饮几杯,曹操已大摇大摆地迈着步子走了过来,伸手就要拉他起身。 袁湛见状,便顺势笑着主动伸出手,借着他的力道从席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观孟德兄神情,莫非又有所思趣之事?”袁湛望着曹操温声问道。 曹操拽着他的手往门外走,头也不回地笑道:“君来便知,定当令你欢喜!” 袁湛被他拉着,步履轻快地随他穿过回廊,往院前走去。 廊下的风带着酒气掠过,叫人不觉轻松下来。前院空地上还堆着几箱未及卸运的行李,仆从们正忙着清点搬运,见二人过来,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垂首行礼。 曹操径直领着他走到树下,那里拴着一匹神骏的黑马。那马见有人走近,自顾自地刨着蹄子,乌亮的鬃毛在日光下泛着油光,一双眸子黑得像浸了墨,却并不显凶戾,反而透着几分灵性的温顺。 “你瞧。”曹操松开手,指着那马兴冲冲道,“去年乡中闲游,偶从牧竖处换得此驹。养之既久,颇通人性。” 他说着,伸手在马颈上拍了拍,那马竟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唯此马过于温驯,我素骑烈马,终觉乏味。” 他转头看向袁湛,眼中带着几分自得:“念阿湛乃温润君子,正合此驹机灵温顺之性。今携至洛阳,家中无人能驭,与其老于槽枥,不若携来相赠。操意送于君,日后纵马郊野,有此代步,再合宜不过。” 袁府中自是不缺好马,只是这马一眼看去便显得与众不同。 曹操走过去时,这黑马的耳朵便随着他的动静转来,待走到身边时便主动垂头,轻轻去触手心。 袁湛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温声道:“确是温顺。” 曹操道:“尚有一异。我若不亲授其缰于你,它断不随你行也。” 袁湛笑道:“哦?那我且试之。” 曹操便往后退几步,负手而立。袁湛解了绳子牵引着这黑马往前走,原先温顺的马却一动不动,任凭拉力越发大,它也只是往后微微退了几步,显得执拗顽固。 袁湛赞许道:“竟有如此忠良之驹。” 曹操道:“正因知此驹有令君赏识之优长,操方敢相赠。料寻常马匹,必不入阿湛之目。” 说着,曹操便上前接过那缰绳,随即郑重地执起袁湛的手,将那冰凉的绳结稳稳塞到他掌心,又用自己的手在外面裹了裹,像是在做什么郑重的托付。 “你且细瞧”,他朝黑马扬了扬下巴。 袁湛握着缰绳轻轻一带,那马儿先是偏过头,黑亮的眼睛朝曹操瞥了一眼,耳朵扇动了两下,仿佛在确认什么。 不过片刻,它便顺从地往前迈了两步,顺着拉力跟着袁湛走了起来,尾巴还悠闲地甩了甩,方才那股执拗劲儿竟荡然无存。 曹操在一旁看得直乐,故意叹道:“方赞其忠诚,转瞬便弃我而去矣。” 说着,他伸手在马臀上拍了拍。那黑马像是听懂了似的,低低地嘶鸣了一声,马头还往袁湛那边偏了偏。 这一番折腾,曹操酒意渐退,索性拉着袁湛在院子里又细细说了好一会儿闲话。 眼见日头下沉,已经到了申时,袁湛想起今日还要到云台递送处理好的文书,便向曹操提出了告辞之意。 袁湛望着天边渐沉的日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今日天已向晚,前已应云台,需将数份核毕文书今日送达。” 他顿了顿,看向曹操,目光温和,“孟德兄今日远道而来,长途劳顿,想必已倦,且好生歇息一夜。待明日同往拜谒大将军,诸事既定,湛再与本初兄长一同登门,你我三人共饮畅谈。” 曹操闻言,当即摆了摆手,爽朗笑道:“阿湛自去料理正事便可,不必挂心。今日重逢,已足慰我怀。原是我留你过久,误了你的事。这便去吧,途中务必谨慎。” 说着,又转头吩咐仆从,“速取我所携粑饼与梨膏,令阿湛携去。” 袁湛笑着拱手道谢:“多谢孟德兄美意。” 曹操笑道:“此乃乡中特产,料阿湛当会喜之。” 袁湛出府上了马车,便先去云台那边将已经处理好的文书搬去上交,而后径直下班。 在东汉,议郎与其他郎官有所区别,直属光禄勋,不仅无需轮值宿卫,更不必严格地“画卯”签到。 袁湛上午在大将军府议事出来,下午在云台交了文书便轻松“下班”。 因着递了文书后时辰尚且还早,府中无人少趣,袁湛便不请自来,前去拜访好友。 司马朗与他年岁并无太大差别,这个时候尚且在修学读书。太学放了旬假,是以袁湛上门递上帖子时很快便见好友来到门外迎接他入内。 司马朗见他仍身着官服,想来是刚从宫中出来,偶有奇思,并非特地来寻他。 “阿湛想来案牍冗繁,竟也仅得暇来看我?” 袁湛知道他是在打趣,只是因为性情沉稳,却也并未露出几分玩笑的神色。只是袁湛向来爱打趣他,便笑道:“伯达在太学饱读诗书,深谙仁义礼智信之道,莫非到了湛面前,便将这些全然抛却?为何言行反倒愈发刻薄了?” 司马朗笑道:“我不过稍作抱怨,竟被扣上“刻薄”之帽,这帽子未免太过沉重了。” 他引着袁湛入内,解释道:“阿父尚未归家,府中唯有阿母与和诸位小弟。” 袁湛问道:“既然如此,替我向伯母问安。” 司马朗笑道:“你我既为多年挚友,你既来访,我岂能不引你拜见母亲?快随我来。” 司马朗虚推着袁湛往内走,至进入堂中,只见司马夫人正端坐其中,眼前已备好茶点。 友人家中重视礼仪,每次拜访,自当主动拜访。司马夫人早已熟悉他,因此在袁湛行上拜礼时招了招手,笑道:“许久不见阿湛,快到我身旁坐下。” 袁湛乖顺依言坐在司马夫人下首,笑道:“伯母安康,多日未曾上门拜访,还望您莫要见怪。” “阿湛既入仕,平日自当冗繁。今日前来,想必欲与伯达畅叙旧情,我便不久坐于此,扰你等相聚。” 司马夫人叫下人将烹好的茶分好端到袁湛面前,随后便吩咐左右,道:“好生侍奉,切勿怠慢。” 说罢便对二人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司马朗道:“阿母知你登门,故令人取来近日从乡中捎带的茶饼相款待,你且品之,若合心意,不如归时带些回去?” 袁湛依言尝了尝味,中肯评价道:“滋味醇厚,入口微苦,回甘却清冽绵长,带着些山野的清气,确是好茶。伯达既然有心,我便却之不恭了。” 司马朗见他喜欢,眼中笑意更浓:“不过乡中寻常之物耳,阿湛喜之即可。方才闻你自云台来,朝中可有新鲜事?” 袁湛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笑道:“新鲜事倒也说不上,只是孟德兄今日抵达洛阳,我往城门外迎了他,闲谈了半日。” “曹操?”司马朗挑眉,“听闻他前两年托病归乡,怎突然来了洛阳?” “为大将军强征而来,”袁湛浅啜一口茶,“孟德兄虽在乡中言‘春夏读书,秋冬射猎’,然其岂甘居乡野者?此番入洛,恐正合其心意也。” 司马朗颔首:“此人素怀雄心,昔日在济南国整饬吏治,其志已可见一斑。家父素来确对其极为赏识。” 早年司马防曾举荐曹操为洛阳北部尉,因而的确有知遇之恩。 袁湛笑道:“伯达听来,亦对孟德兄颇为赏识。” 司马朗放下茶盏,沉吟道:“今之欣赏则未可言,唯佩其行事之魄力耳。昔年其任洛阳北部尉时,敢杖杀蹇硕之叔父,这般刚猛,非寻常人可及也。” 他抬眼看向袁湛,眼中带着几分审慎:“然此人锋芒过露,此番为大将军强征入洛,恐非甘居人下之辈。今朝中局势微妙,十常侍与大将军已至剑拔弩张之势,他于此时前来,未必是易事。” 袁湛闻言,唇边笑意淡了些:“伯达所言甚是。孟德兄确非久居池中之物,然眼下局势,或许正合其志,恰可施展拳脚。” 司马朗不置可否,转而笑道:“说此等事,倒添沉重。你既已见他,可曾约了日后相聚?” “明日同往拜谒大将军后,打算与本初兄一同再去寻他”,袁湛道,“届时若伯达得空,不如同去?” 司马朗摇头道:“你们故友相聚,我怎好同往?若有意让我相见,不如另寻单独之时?” 袁湛颔首应下,微笑道:“这有何难?且孟德兄素爱结交英杰,倘我携你与之相见,恐怕只觉相见恨晚。”《 》 29、屡谏不受 何进征辟曹操不久,天子决定在西园成立一支新军。新军统帅部共设八校尉,以上军校尉宦官蹇硕为首,便是连大将军何进也处处受此人掣肘。 自袁湛之前为何进提出了离间十常侍集团的计策之后,何进依言拉拢了郭胜,并且向天子上奏赏赐韩悝、段珪二人。 只是何进心有芥蒂,还是留了余地,上奏之时并没有给段珪二人求得太多赏赐,以至于张让等人虽然心有不忿,却也不至于耿耿于怀。反倒因为何进这样异常的行为心生警惕,私下里进一步拉拢韩、段二人。 袁湛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正与袁绍、曹操等人在北猎场狩猎。眼下已经到了秋天,林子里的猎物渐渐地躲了起来,不如往常好猎。 他骑着黑马,待曹操与他说毕,不禁蹙了蹙眉:“我本欲劝大将军顺陛下之意,具表厚赐此二人。不意大将军不奏则已,奏之,竟赐些蝇头小利。” 待用力拉满了手里的劲弓,袁湛语气微冷:“非但未能收拉拢二人,引发张、赵等人怀疑之效,反令张让之流有所察觉,此非打草惊蛇?” 袁绍与袁术一并在另一头打猎,这时候身边没有侍从跟随,唯有曹操一人,因此袁湛说话便也不再那般小心,反倒流露出几分埋怨之情。 曹操自是与他所感一般,放下手里的弓,叹息道:“非但打草惊蛇,反倒是便宜了彼二人。” 袁湛射出一箭,将不远处的野兔射了个对穿,与曹操一同缓缓驱马过去。 “前些日子我向大将军进言,冀解并、豫之急。然大将军刚上其书,便为张让谗于陛下,尽遭驳回。今朝廷将遣下军校尉鲍鸿讨黄巾,然我闻此人少勇寡谋,贪财而怯事,恐难胜此任。” 曹操道:“今十常侍窃据朝政,此事先前本初已早料之。然大将军屡战屡败,若长此被动,恐真为十常侍所制,反居其下矣。” 那蹇硕眼下被封为上军校尉,不仅实际上统领西园新军,大将军何进所统领兵力皆归属于他。 这旨意下来之后,何进气急,在府中大发雷霆。袁湛那时方才知道何进向天子上奏封赏韩、段二人之事,心中有些许郁闷,并未与其他人一般或献言或宽慰。 此次出来狩猎,便也有散心之意。 他目光偏移,慢慢落在不远处细微晃动的草丛,搭上羽箭正准备射去,就见前面跌跌撞撞奔出个人影来。 袁湛先是一怔,随即与曹操相互看了一眼,一齐走近查看。 此处虽然是猎场,但并非被圈定,普通百姓也可入内狩猎。而且这个猎场又很靠近洛阳城,因此袁湛只当他是寻常猎户。 曹操首先发话,问道:“你为何人?何以匿于草丛之中?” 那人立刻拜伏在地,惊声道:“二位君长切勿杀我!小人实无冒犯之心。” 许是曹操骑在马上,此时又颇有威仪,因此那人很快便反应过来他的身份。袁湛翻身下马,走到那人身前,轻声道:“你可起身回话。我等不过初见你,略感疑惑。” 那人犹豫片刻,便立刻起身。只是垂首不敢直面。 曹操继续道:“若无事端,你可就此离去。” 袁湛见那人好似猎户打扮,却又面黄肌瘦,不禁问道:“你乃居附近之猎户?” 那人立刻答道:“回君长,小人确是。” 袁湛奇怪道:“既是猎户,来此猎场,必为狩猎。何以不见你携弓箭而至?” 此人身子下意识往下弯了弯,嗓音有些发涩,轻声道:“小人原亦有弓矢,然前几日不慎坠崖,伤折手臂,尚未痊愈,力不能引弓。今妻儿饥馁难耐,故入此山寻些野菜充腹。” 曹操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只是叹道:“此地新遭黄巾劫掠,饥民环集入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何从挖得野菜?” 袁湛垂目在那人垂下的手上看了半晌,转身将马背上驮着的猎物提了过来。因着他与曹操这般一路过来,一边说话一边寻找猎物,不时分心,并没有太多收获,袋中仅有几只野鸡野兔之类的。 曹操并未阻拦,见袁湛将略重的袋子放到那人面前,说道:“既有妻儿,便携归与他们充腹。或换些银两,暂渡此厄,另寻生计可也。” 眼下平民百姓便是粟米都难食到,更别说是肉了。倘若有一技之长,或可打猎谋生,可丢了求生之技,便陷入生存困境。 更别说家中还有妻儿需要养活。 那人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在反应过来之后立刻跪下,连连叩头。 袁湛并未多说,让他拿着袋子回去,只是小心些,切莫太过张扬,以后小心度日。 待那人终于敢抬头之时,目光落在袁湛面上,眼底除却感激似是闪过几分惊艳之色。“敢问世君名讳?在下感激涕零,异日若有机缘,必当图报。” 袁湛并未想到那人竟然说出想要报答之言。他下意识再多打量了此人几眼,然只是叹了一口气来:“我无需你相报,且就此离去罢。” 那人点点头,也不多说。直到曹操也出言提醒,他才多看了几眼袁湛之后,提着袋子转身离去。 曹操叹道:“阿湛虽济其一时,然终难济其一世。” 袁湛收回目光,眉头微蹙,只道:“纵仅济其一时,亦是相助。当此世道,欲助人一世,也恐非易事。唯‘勿以善小而不为’耳。” 他重新翻身上马来,听见后方不远处渐近的马蹄声,与曹操一同返回相迎,只见袁绍孤身前来,不见袁术。 袁湛疑惑问道:“兄长怎孤身而来?”方才分明是袁绍和袁术一并到那头狩猎,不过一个时辰,便不见袁术人影了。 袁绍听他如此一问,冷哼一声,答道:“他言前方猎物稀疏,遂独往西边去了。” 袁湛和曹操何其了解袁绍袁术二人这般语气,想来并非袁绍所言那般简单。袁湛微微一笑,佯装并未听出来袁绍话语中的怒气,只宽慰道:“既如此,兄长便与我及孟德兄同猎,亦可多叙些话。” 袁绍听此,倒也并未继续在二人面前表露出端倪,只将脸暂瞥向他处,片刻后才缓缓叹道:“方才我一路走来,于林中绕行许久,细察每处草丛及矮树之侧,却连野兔之影亦未得见。想来是入秋之故,诸般猎物皆藏得严实了。” 袁湛顺着他的话应道:“然亦尚有之,唯此林甚广,猎物分布稀疏。恐是我与孟德兄先至,于近处绕行数周,已将其猎尽矣。” 他说着,目光落在袁绍马背上驮着的那鼓囊囊的袋子上,袋子随着马匹的走动微微晃动,能看出里面猎物不少。 袁湛便笑着夸赞道:“虽言猎物稀少,兄长猎获却丰。想来林那头的猎物,尽为兄长所得。兄长骑射之技,当真是日益精进。” 袁湛一面浅笑,一面说着带了宽慰之意的话。那袁绍似乎心情好了些,脸上的阴霾散去几分,转头看向他时却又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带着几分疑惑问道:“何以不见你所狩之获?我观你马背空空,莫非空手而返?” 曹操在一旁听了,连忙笑着打圆场:“方才阿湛行来之时,其袋为一濒死挣命之肥鹿挣破,物散于地,难以携带。故先将其猎获寄放我处。本初观我此袋,其实半数皆阿湛之功。” 袁绍只又往曹操那边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曹操马背上那微瘪的袋子上停留片刻,面色稍霁,眉宇间的阴郁之色淡了些,似乎心情好了不少。 他勒住缰绳,手腕轻转,将马头缓缓调转,指向东边的方向,语气平静地说道:“既如此,我等往东处再寻寻便是。” 东边与袁术去的西边方向截然相反,可见袁绍是真的不愿意和袁术有半分聚到一起的可能。 袁湛看着袁绍的动作,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与曹操相视一笑,两人心照不宣,一并跟在袁绍后面,驱马朝着东面缓缓行去。 马蹄踏在林间的落叶上,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东边的密林之中。 到年末之时,袁湛被拜为议郎已有约莫一年。此时天子病重,何进与十常侍越发剑拔弩张,急于寻找破局之法,便大肆提拔手下势力。 因而不久之后,袁湛被外放为陈留郡浚仪县令。陈留紧邻洛阳,既是中原要地,又便于积累地方治理经验。 同时何进也意在借袁氏声望稳定黄巾余党未平的地方。 任命既下,袁湛不敢迁延,当日便命仆从收拾行囊。念及浚仪虽近洛阳,终究是外放任官。 且此前与袁基提到过家中女眷留于京中多有不便,尤以母亲袁氏年事渐长,需人近身照拂,遂决意趁此机会将母亲并府中其他女眷一并带往任所。 行前一日,袁基再三叮嘱:“浚仪近畿,民情复杂,黄巾余烬未熄。你初仕地方,切不可任气而行。当先沉心察其情状,善与属吏相处,凡事深思而后动。” 接着又想起路途往返需周全,当日便遣人寻来数十名精壮仆从,皆是熟稔行旅、略通拳脚之人,特意嘱咐他们一路护持家眷安全,务必将袁湛一行平安送至浚仪。 第二日清晨,车马齐备,袁湛扶着母亲登车,与袁基在府门前作别。 袁基立于阶前,望着车马队伍,又轻声嘱咐:“到任之后,即遣人寄书还家。若遇困厄,不必强撑,家中自当筹谋相助。” 袁湛在马上拱手应下,待车马缓缓启动,才转头望向渐行渐远的门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