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武林社死后,在军营封神了》
1. 无相山庄二小姐
“问题究竟出现在了哪里?”
海之曼嘴里喃喃着,在无相山庄的小花厅里来回踱步,将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磨得肉眼可见得光亮了一些。
“曼儿啊,你先别转了,爹眼晕。”海见山麻木地坐在,刚刚和女儿的一通深度剖析反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即便如此,海见山还是在心里安慰自己: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对待感情太执着了。不过这也怪我,都怪我当年太潇洒,英雄救美救了她娘。惊鸿一瞥,我和她娘是有情人成眷属了,听了这故事的女儿却一头扎进了这英雄救美的话本子里,从小立志非得要美救英雄,给自己寻个如意郎君回来。唉!傻丫头,像我和我娘子那样的邂逅哪里是那么好遇到的。
是了,这两人便是无相山庄的庄主和他那个闻名武林的热衷于美救英雄的女儿。
无相山庄坐落于东海之滨的一个小小的半岛上,乃当今武林实力天花板。别看人家只是叫山庄,却比那些叫什么派,什么门,什么教的其他武力势力强了不知多少倍。只是为人低调又地处偏远,加之近些年来几度削减山庄人数,大多原有的山庄弟子都被放归了东海湾最大的港口城市——垂潞城中,无相山庄的声名一时不如几十年前老庄主在位时那般鼎盛。
现任庄主海见山乃老庄主唯一的儿子,母亲早逝,自幼随父亲习武,十八岁学成后下山历练,正巧遇上先帝四子荆王举兵谋反,杀得京城血流成河。海见山凭借一身武艺,倒未曾在叛乱中受伤,只于乱军之中救下了自己日后的妻子,景宁侯府嫡小姐,齐园。两人一见钟情。
平乱之后,先帝成人之美,赐婚景宁侯府嫡小姐齐园与当时的无相山庄少庄主海见山。
谁料,幸福使人惰懒。
海见山自从娶了娇妻回家后,就仿佛已然是人生赢家,武也不练了,山庄也不管了,全交给老庄主打理,每天就是和妻子游山玩水或是为妻子去各处搜罗她喜爱的话本子。
几年后,大儿子出生后,被海见山直接送给老庄主当继任者培养,让老庄主重新体验了一次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孩子的酸爽感。
好在这大公子着实争气,自便小聪慧过人,机敏旷达,在老庄主的精心培养下,十四岁便能完全代替他那废物爹,全权处理山庄的一应事务了。自此,无相山庄对外的第一话事人彻底从海见山变成了少庄主海之州。
而海见山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失去了庄主权力而变得黯淡,相反,他自认为,他的人生在妻子为他生下女儿后便走上了幸福的巅峰。
这女儿,便是当今闻名武林的无相山庄二小姐,海之曼。
至于如何闻名的,暂且不提。
但二小姐从小确是个真真儿可人疼的小姑娘。样貌完美继承了爹娘的优点,粉雕玉琢,雪肌粉腮。小时候是一个小小的粉团子,不是蹭在爹怀里听他爹当年英雄救美的故事,怎么听都不腻,听完了还要举着小胖手对他爹一通猛夸,什么“爹太厉害啦”“爹天下第一帅”“爹爹好棒啊!”车轱辘马屁来回拍。
很难说海见山逐渐迷失、不求上进究竟是因为谁。
要么就是跟她娘腻在一起,听丫鬟给讲小姐与书生的话本子,瞪着葡萄般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地听着,偶尔紧张地抓着她娘的手,跟她娘一起不时发出“呀!啊!天呐!”的唏嘘声,好似和她娘是多年的书友。
可以说,海之曼才是海见山和齐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孩子,被两人如珍似宝地亲手养大。
对比之下,她哥海之州完全不像是亲生的,就连后来出生的三公子海之夕,作为全家的老幺,也是和他大哥一样的待遇,被托儿给了老庄主。
被父母用爱浇灌的海之曼长大后,也不负众望成为了众人期盼的美好模样,像是一株迎风而立的山茶花,生动明媚。因为眉眼比较像父亲,眉骨高挺,眼神明亮,少年时期的海之曼更是增添了一丝雌雄莫辨的美感。
然而,老天爷不会让这世间存在完美的事物。
不知是小时候听她爹英雄救美的事迹听多了,还是跟她娘一起听病弱书生的话本子听魔怔了,海之曼不知从何时起,坚定了一个让人难以置评的信念:
她要像他爹那样,以美救英雄的方式,把他的未来夫婿从恶势力(?)的手中解救出来,然后两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海见山刚听到女儿这个想法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鼓励女儿,好想法!自己的爱人就该自己亲手求回来,像你爹我一样。
他甚至捡起了有些生疏的武艺,手把手教女儿一招一式,女儿想学什么他便教什么。虽然女儿净是学一些,布帛剑、梨花针、踏水行等一些中看不中用,且很为难他这把老骨头的武功路数。但谁让是自己女儿呢,自己不会也要延请名师来教。
而武学这件事情上,天分真的是一件让人不得不服的东西。
海之曼十岁习武,以女子的发育速度来说,此时习武已经过了开始习武的最佳时期。
但海之曼却在短短六年间将无相山庄百年来积攒功夫路数通习一遍。虽未到收放自如、信手拈来的程度,但放在当今武林中,也算得上一流高手。
除无相山庄自家的功夫外,海之曼还上了一长串兴趣班儿。
布帛剑、梨花针、踏水行都是常规操作,她还重点学习了同样的招式怎样出手才能更潇洒,连招之间怎样衔接才能更流畅,务求辗转腾挪间,须如行云流水,落英纷飞。
甚至是溜门撬锁、顺手牵羊、赌桌出千,海之曼也是系统学过的。海见山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意识过来时,她的技术依然是炉火纯青了。只得叮嘱她切不可做那等偷鸡摸狗之事,否则必有重罚。
十六岁那年,海之曼辞别家人,甩掉爹娘硬塞过来的一大堆仆从侍卫,像他爹当年那样,下山历练去了。
从此,无相山庄再次声名鹊起。
山庄二小姐,海之曼,化作一道横行无忌的美丽流星,将中原武林砸了个人仰马翻。
海见山回忆着这些三年来被女儿救下来的“受害者”,不明白为何女儿展开了那么多次施救行动,至今依然没能牵手成功。
但又怕戳女儿伤心事,只能试探道:“我记得临嵩派的,姓肖的那小子不是挺喜欢你的吗?来咱家找你好几回了,你也不待见人家呀。”
话说到此,海之曼也疲惫地在石凳上坐下来,叹了口气说:“当时救人的时候只看见了背影,救下来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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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和背影简直是两种风格!”
海见山回忆了一下,姓肖的那小子长得其实还算可以,只是女儿这么一说,他似乎又觉得不行了。
眼睛不够大,鼻梁不够挺,身高也没有很让人满意……以老丈人看女婿的眼光狠狠挑剔了一番,遂淘汰。
“那无极阁的乔衍呢?他可是无极阁年轻弟子一代中的佼佼者,无论是家世样貌,爹觉得都算得上是与你相配。”
“性格合不来,我去无极阁找过他几次,见了几面就没再联系了,无趣。”海之曼对乔衍的印象属于高开低走,对他最上头的时候是刚把他从迫害他的师弟手里救下来的时候。
“那灵春堂的小公子呢?我记得单老堂主还特地来信谢过我,说特别感激你,要不是你,他小儿子性命不保。后来给咱家送来整整五大车药材,厨房做了好一阵子药膳,都没用完。”
“你说单木春啊!”海之曼一脸无语,“说到这,我必须要批评一下单掌门,单木春是他亲生儿子吧?他怎么能心大成这样,才十三岁的孩子就敢放下山瞎转悠,身边也没个仆从侍卫。就单木春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身板儿,我去晚一步他就被人牙子套麻袋抗走了。他才十三岁啊爹,比三弟还小两岁,我疯了吧?单老堂主信里没跟你说这事儿吗?”
海见山一呆,他实在没想到单木春居然只有十三岁。
十三岁要是长得快一些的确可能从背影上看起来像个单薄消瘦的少年郎,的确是女儿喜欢的类型。
他不死心地又问:“那还有前几天来找过你的那个小……”
“好了!停!”海之曼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尴尬,打住父亲对自己的“失败案例”滔滔不绝的列举,斩钉截铁道:“不要再提那些人了!是,我是救了他们,可是我就是…就是…唉,反正就是没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你救娘一次你俩就成了,为什么我努力了那么多次,一次成的都没有!?”
打着旋儿的风悄悄从身边溜走,四周一片寂静。
海见山沉默了一会儿,认认真真地又回忆了一遍自己和娘子的初遇。
最终也只能道:“说实话,爹也不知道。”
老父亲拍拍女儿的肩膀:“缘分这种事情,爹也不清楚。当然爹不是不支持你这种主动追寻的方式,只是想让你想想,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人?”
海之曼并不觉得失落,抑或是气馁,当然也没怎么听她爹的话,只是觉得为什么自己没能神奇般地喜欢上自己救下的那个人。
她觉得或许还是要再试试,多救几个:“我知道了,那再让阿爷给我算一卦吧。”
海见山听得满头雾水,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在给女儿做情感咨询,怎么又冒出了他爹算卦的事,不由疑道:“让你爷给你算什么?”
“算我下一次应该去哪里救人啊!要不然你以为我之前下山怎么知道去哪里才能救到人,都是阿爷给我开卦算的”
说着,海之曼便疾步离开了。
海见山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在他女儿美救英雄的人生大业里,他居然不是唯一一个出谋划策的人。他不禁有些危机感,赶紧跟了上去,边走边说:“曼儿,等一下,你爷靠不靠谱啊他!别什么都听他的!”
2. 初遇
暮色四合,无相山庄,小满园。
今日,下山许久的二小姐终于归来,带着小公子去沧浪岛上闭关的老庄主也回来了,大公子被告知晚上一定要来小满园用饭。
一家人一个不少,是一场难得的团聚家宴。
人陆续到期了,仆人们却还磨磨蹭蹭不肯下去。
大家都对二小姐又强抢民男,啊不是,美救英雄了哪家公子十分感兴趣,很想留下来听一听。
等众人安坐,齐园对老管家吩咐道:“安伯,让人都下去吧,今日大家都辛苦了,你留下就行。”
“是。”安伯扫视一圈,还在磨蹭的丫鬟小厮只得不情不愿地下去了。
安伯是齐园从景宁侯府带来的老人,很得一家人信任。
开宴一刻钟,饭桌上愣是没有一个人开口。
无相山庄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尤其是有海之曼和海见山这对天才父女在的时候。
海见山自从女儿下山美救英雄后,就被全家集体谴责了许多次,怪他在女儿面前显摆太过频繁,引导太过,被彻底剥夺了话语权。
海之曼则用眼一下一下地瞄自己的大哥,有点尴尬,有点心虚,还有点……害怕。
在海之曼第三十四次瞄自己大哥的时候,海之州终于忍无可忍,放下碗筷,深吸一口气,道:“不行。”
齐园一脸莫名“什么不行?”
海之州:“什么都不行。海之曼,你的美救英雄大业必须就此停止。”
海之曼张了张口,想要反驳,但是想想自己捅出的烂摊子,又不敢出声了。
齐园却不乐意了:“你妹妹是性子跳脱了一些,但也的确是实打实救了不少人。我们家曼儿又没做打家劫舍的强盗,就是去救人罢了,世上有那么多人想被救还没那机会呢。”
海之州揉着太阳穴,闭了闭眼道“好,那我就跟你们好好掰扯掰扯。”
“下山第一年,她救了临嵩派的肖容。救完以后当面表示了对他那张脸的失望,用词之犀利我就不复述了。虽然肖容当时没说什么,但他不久后就自请离开师门,去学什么劳什子易容术去了!”
“他当时可是临嵩派掌门的首徒,现在临嵩派掌门每次见面都对我吹胡子瞪眼,合着尴尬的不是你们是不是!”
老庄主却惊道:“哦!可是“千面镜”肖容?当今江湖上,把易容玩得出神入化的就是他了!他竟然之前是临嵩派的吗?”
海见山也替女儿打抱不平:“临嵩派擅长使剑,他学了那么多年在江湖上都寂寂无名,还差点被人害了,学易容不到三年却已有口皆碑,他明显更擅长易容吧!”
海之曼明显也被自己刚下山时的黑历史尴尬得脚趾扣地,忙拉她爹,让别说了。
“行。以后但凡跟临嵩派打照面的场合,您去,我是打死都不会再去了。”海之州摆了摆手。
“第二年,她救了无极阁的乔衍,这本是一桩好事。无极阁阁主特地来信致谢,因为救了乔衍一命,所以人家也没计较她把人家后山砍秃了,强行破了人家的护山大阵的事情。”
“当然不能计较,当时乔衍都快不行了。还是曼儿破阵惊动了无极阁的人,才阻止了悲剧发生。”无极阁的信是写给齐园的,她最清楚情况,也替女儿帮腔。
“但那不是她后面带着海之夕把人家的修复后的护山大阵窜得四处漏风、彻底报废的理由!”
众人:“……”
至此,海之州再不管管旁人的反驳:“第三年,她救了灵春堂的单木春。但无相山庄海之曼的名字已经传遍了江湖,人人都知道她救人是为了什么。”
“单老堂主让贴身老仆送来了整整五大车药材,不是单纯为了感谢咱们的!那老仆和我说,单木春年纪还小,望咱们高抬贵手,就算要结亲也等他十六了再说。”
“还有!”海之州越说越急火攻心,“前两天京城皇后给我来信,旁敲侧击地问我,曼儿是不是被男子伤透了,不喜欢男子了。”
海之曼惊恐抬头:“怎会如此?!”
海之州大怒:“你说呢?!你知道你上个月在京郊救的人是谁吗?!”
“我我我救她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是熙和郡主啊!”
“什么!!!”众人大惊。
熙和郡主乃是当今圣上的胞姐成泰长公主唯一的女儿,长公主对其极为疼爱,早早被封了郡主。
虽然齐园和当今皇后是闺中密友,现在也常有往来,但皇亲国戚,必不能等闲对待。
“那前两天来山庄上找你的那个少年,是…是…熙和郡主?”海见山简直匪夷所思,“怎么会是个姑娘家?女扮男装?”
海之州渐渐平静了下来,可能当怨种大哥太多年,他已学会了自我调节:“我知道,所以我已经和皇后解释清楚了,你不喜欢女子,请她出面和熙和郡主说清楚。”
“但是,真的,曼儿,当大哥求你,给哥哥我留条活路吧,别再去救人了。”
主厅彻底沉寂下来。
疲惫的怨种大哥,心虚的闯祸二姐,震惊的父母和祖父,还有一个埋头扒饭的老幺,以及后悔留下,拼命隐藏自己的安伯。
良久,海之夕突然开口道:“之前可能是时候未到,但事之所当发者皆已发,其果近在咫尺,此时再卜,当为正解。”
海之州眼皮一跳:“不许——!!!”
“在西北。”
还没等海之州把话说完,海之夕已经一锤定音,将卜算结果公之于众。
一时间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只有老庄主乐道:“夕儿大才!”
海之曼怀疑:“这结果靠谱吗?”
海之夕:“卦象清晰明确,你只管去试便是。”
“所以,没有人听我说话是吗?”海之州已经一脸麻木。
众人忙又伏低做小,集体向海之州道歉。
当晚,海之曼在大哥面前赌咒发誓,救人时绝不再像以前那样亮出名号,救人后也绝不轻举妄动,并当场立下字据,签字画押。
第二天一早,她便又收拾了行囊钱两,往西北去了
……
烈日将黄沙烤得发白,沙丘刺眼而滚烫。
海之曼伏在一匹摇摇晃晃的骆驼身上,从反复交叠的白袍中露出一双清澈却疲惫的眼睛。
今日已经是她深入大漠的第三天。
她摸了摸水囊,估量了一下,如果傍晚还没有人烟的踪迹,她便如论如何也要返程了。
自从进了大漠开始,海之曼便在心里将海之夕反复批斗了许多次,也不禁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头脑一热就孤身闯进这茫茫沙漠里。
缺粮少水只是一方面,没有向导容易迷失方向才是最可怕的。
她从无相山庄出来,一路往西北去,从海港走到了平原,从平原走到了高原,又从高原逐渐深入戈壁。
这一路上竟是连个打家劫舍的土匪都没碰到,就像是为她特地清出了一条畅通无阻的坦途,好让她片刻都不要耽搁地抵达某个目的地。
终于,她来到了大周的西北边境,万胜关。
万胜关并非是一座真正的天然关隘,而是一座狠狠楔入大周西北边境的戍卫之城。
常年在这里驻守的是十三年前卸甲归田,却在卸甲次年重新自请戍边西北的老镇国公。
万胜关之前也不叫万胜关,而是自从老镇国公率领的戍北军一次又一次将常年犯边滋扰的克克族打退后,被当今圣上重新赐名,以城为关,名万胜关。
抵万胜关时,城内一片肃杀。
虽然未见克克来犯,也并未见城内有明显调兵遣将的动静,但海之曼还是凭直觉嗅到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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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欲来的味道。
巡城的不是府衙的捕快,而是戍北营的士兵。一队队人马穿梭城内,都拿鹰隼一般的眼睛把路上的人狠狠剜一遍。
海之曼为了寻找“受害者”在城里来回转了几圈。“受害者”倒是没发现,却被巡逻的士兵盯上了。
还好她溜得快,要不然真被士兵逮住问话,怎么解释自己这守株待兔等着救人的行为。
海之曼提气轻身,纵跃数次,跳上了城墙,向西北眺望。
此时,她既怀疑三弟算卦是不是在胡扯,又打心底里有些焦虑,万一真的有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就在眼前这茫茫沙漠深处,等着自己去救呢?
最后,还是那句老话,来都来了。
海之曼最终决定不带向导。她只在城内的商行买了一匹骆驼,备足了十天左右的水和干粮,揣上指南针便艺高人胆大地进大漠了。
走到现在,海之曼的水和干粮其实还剩一些,但她早已被黄沙和烈日磨没了脾气,只想回去狠狠在水里泡上一天一夜。
好想家,好想回家泡温泉,想念裹挟着清爽水汽的海风,那感觉——
忽然,海之曼猛地从骆驼背上直起身子,像是一个倏然立在桅杆上的海鸟,微微侧头,循着来风的方向嗅去……
她闻到了。
一股混在沙砾中血腥气……
夜半时分,一轮圆月高悬,周遭的景物都被月光照的一览无遗。
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坑洞。一小队克克人正围着这个坑洞忙活,时而走到这坑洞前,嘴里叽里咕噜说些什么,继而一群人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掩盖不住的嘲讽和恶意。
这群人醉醺醺的,几个穿着像是领头的克克人,醉得东倒西歪,走路都不稳当。
海之曼此时正匍匐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借着稀疏的植被掩饰身形,屏息敛气,静静观察眼前的一切。
看来,要救的人应当就在这坑里了。
这一小队克克人共有十个人,两个看似是领头的人加上八个小兵。领头已经醉得甚至不太清醒了,另外八个人也行为散漫,步伐不稳。
海之曼目测了一下自己离这群人的距离,心中有了成算。
毫无征兆的,月辉下寒光一闪,四枚不粗不细的银针瞬间飞向离坑洞最远的四个克克人。这四人只觉得脖子一痛,便再无知觉地倒在地上。
在这银针飞出的同时,海之曼也纵身而起,踏水行的轻功在这沙地上也不遑多让,转眼间,她便将自己和克克人的距离缩短了一半,同时袖中银针再出,在中间四个克克人也应声倒地。
两个领头的克克人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坐起身来才发现,手下已经躺倒一片,他们大声斥骂,以为手下是喝醉了,一人扬鞭要抽,却在手扬到半空中时顿住了。
他突然感觉脖子剧痛,紧接着汩汩的鲜血便涌了出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狠狠捂住他的嘴,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海之曼干脆利落地干掉一人后,顺势旋身,一枚柳叶大小的飞镖就嗖的一声,没入最后一人的咽喉。
那人双目圆睁,直直倒在了地上,最后看到的画面,便是一个裹着染血白袍的人和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从黑暗中一跃飞出,到最后一个克克人轰然倒地,取十人性命,不过几息之间。
夜风扬起被鲜血弄脏的袍角,海之曼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没时间多想,她转头往坑洞处跑去。
抵达坑洞的边缘,海之曼探头朝坑里张望。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皮肤苍白的人立在坑底,双脚似是被锁链捆住,在海之曼往下看的时候,也忽地抬起头来。
月华之下,一双幽深的墨绿色眸子直直地望向她的眼睛,狠戾和戒备之下,是掩盖不住的疲惫和期待。
3. 在下,燕子恕
日后的许多年,海之曼都不曾忘记这第一次的目光交会。
那种感觉,既让她悸动却也让她平静,仿佛两人不是相遇在这黄沙遍地危机四伏的北疆,而是相遇在暴雨来袭之前层峦叠翠的山涧。
海之曼有一瞬间的恍神,但立刻反应过来,向坑底那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而后用压低的声音说:“不要怕,我是来救你的。”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迟疑了一下,又盯着海之曼看了一会儿,才像逐渐放下戒备的小兽一样,缓缓地点了下头。
看他同意,海之曼立刻观察起这个坑洞来。
离近了才看清楚,这坑不大,却很深,至少有四五米,若不是今晚月光明亮,根本看不见坑底的情况。
下去把人背上来肯定是不行了,海之曼便开始把自己染血的袍子脱下来,撕成长条状,再接成一长段布帛,用手试了试,够结实,便把它放下去,发现不够长,只好把里衣的下摆撕了,再接上。
结果发现还是不够,海之曼傻眼。
她没想到这坑居然这么深,看来目测的并不准。可再脱可就只剩裤子和束胸了,这…这…这这救人也救的太狼狈了吧!
她转头又看了看周围的克克尸体,绝望地发现这群人穿得更少!身上那几块布料还不够打结的!
坑底那人也察觉了绳子不够长的问题,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嗓子干涩,只艰难地发出了一个气音,正想再说,抬头却见一片莹莹如月光的肌肤从洞口一闪而过。继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垂下来的绳子又长了一截儿,自己终于能稳稳的抓住了。
“抓牢了吗?抓牢了你就拽一拽绳子!”洞口有声音向下方传来。
海之曼察觉绳子被拽了两下,便开始背着绳子用力往前蹬地面,布帛做成的绳子深深勒进她肩头光裸的皮肤,此刻的她真的很像一个勤恳朴实的纤夫。
海之曼内心疯狂呐喊:怎么会这样!这和我想的不一样!就算不能风流帅气,翩跹飘逸地出场,至少也要衣着整齐体面一点吧!!苦练了那么多年,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连溜门儿撬锁的旁门左道都练了,就是为了能有一个潇洒的出场方式,可今天这算什么!
这么多年都白练了。
终于,绳子上的力道逐渐变轻,直到另一头完全没有了拖拽的力道,海之曼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人已然跪坐在地面上,才骤然松了一口气,绳子随之垂了下来。
她立刻向被救上来的那人跑去,跑了几步又惊觉自己现在的打扮冲击力实在太大,便停住了步子,支支吾吾道:“我我我,我不是…不是,就是绳子不够了,我”
被救上来的那人似是已经力竭,垂着头,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对海之曼比了一个停的手势,又招手让她赶紧过来。
海之曼犹豫了一下,还是跑了过去,蹲下来问:“你能走吗?”
那人抬头,墨绿色的眼睛一怔,月光下莹白的肌肤比在坑底时看得更清楚了,肩头还有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像是落在雪上的红梅,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红得他更加口干舌燥,喉头发痒。
一连串的咳嗽声响起,海之曼赶忙托住他。咳完之后,那人才终于有力气说话,声音沙哑低沉:“赶快走,一会儿还有人要来。”
海之曼一惊,登时什么都顾不上了,也不管那人能不能走,一把将人背在背上,脚下生风,往自己栓骆驼的地方跑去。
感受肩上的人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海之曼稍稍放心:“别怕,不远处有我的骆驼,还有干粮和水,我一定能把你救出去的。”
海之曼自从下山以来,凭借着一身武艺和无相山庄在各地银庄存的花不完的银子,一路上几乎是顺风顺水。前几次救人,也真是如想象的那样,她如神兵天降一般不费吹灰之力解决问题,从来没有像这次这般曲折惊险过。
因此,她少有这般郑重地说这句话的时候。
但她的心里也不确定,后有追兵,前有大漠,自己究竟能不能把人成功救去。追兵不多还好说,追兵太多的话……
不一会儿,便见她先前拴着的骆驼还在那个枯木旁卧着。
海之曼心中大喜,猛窜几步跑了过去,解开栓骆驼的绳子,连拉带拽地把还在悠闲嚼来嚼去的家伙弄起来,回首问道:“能趴吗?”
那人点头,海之曼便把他放在骆驼背上,自己拉着骆驼往前走去。
虽然这样走很慢,但没有骆驼,光凭借两条腿,他俩一定走不出大漠。
走了一会儿,海之曼才突然想起还没给这人水喝,于是赶紧解下水囊,递给那人道:“快喝一点吧。”
那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月光下,锋利瘦削的腕骨甚至在手臂上留一道阴影。
他拿上水囊,仰脖喝了几口,仓促之下,水从嘴角流下了一点,划过喉结,没入锁骨处,苍白的皮肤被蜿蜒着滑出一条闪着幽光的水迹。
海之曼定定地看着这道水迹,看得出神,直到那人把水囊还回来,轻声说了句:“多谢姑娘。”
海之曼:“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头,墨绿色的眸子直直望向她:“燕子恕。”
“燕子恕。”海之曼总觉得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却又想不来在哪里听过。
燕子恕:“敢问姑娘贵姓?”
“我啊,我叫海”海之曼忽地停住,想起离家前自己在大哥面前赌咒发誓的内容,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只能临时改为母姓:“我姓齐,叫齐海。”
燕子恕点点头:“多谢齐姑娘救命之恩。我是戍北大营的一名校尉,刚刚那伙人是克克兵,和我一起被俘的还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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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戍北大营的士兵,皆是我身边亲卫,今日午时……已经被那群畜生杀了。”
他闭了闭眼,似是要压下胸腔中翻涌的血气,“今晚他们本打算将我活埋处死,那伙克克兵是被事先遣来挖坑的,不一会儿他们的首领还要来。所以,我让姑娘快走,因为我也不知那首领何时就会过来。”
海之曼拽着骆驼走在前面,静静听着,并未回头。
燕子恕趴在骆驼背上,侧头看着她的背影,等了一会儿,不见她答话,便又道:“姑娘,那首领很快就会追过来。此处深处大漠腹地,我们一时半刻是走不出去的。如果有法子,请你帮我把脚链打开,将我放下,你立即寻找一处隐秘之地躲起来,万一碰上克克人,你运轻功逃脱,应该能顺利走出大漠。”
海之曼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把人家的脚链解开,赶忙走到他身后,取出一枚银针,轻轻巧巧地便将脚链给解开了。
燕子恕顿觉脚腕一松,锁链便闷声砸在了地上。
他惊讶回头,却被驼峰遮挡住视线。
海之曼从前面绕过来,月光轻柔,拂过她姣好的容颜。
她发丝有些散乱,一缕缕被夜风扬起来,或是落在胸前,使人难以克制地注意到她裸露在清冷月光下的玲珑曲线。
燕子恕忽又变得口干舌燥,不知是那药的副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他只觉自己浑身都烧得浑浑噩噩,神智也开始模糊。
海之曼并未停留,继续往前走:“我杀了他们十个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就算把你丢下,他们也依然会回来找我,不如带着你一起走,来的人少我便杀了,来的人多……”
海之曼并未说下去,她虽有死战到底的决心,但实在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
听了她的话,燕子恕默然,半晌,只叹了口气。
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言地走着,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远处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海之曼猝然抬头,辨认了片刻马蹄声的方向:“西面来的。”
燕子恕久在军中,对马蹄声更为熟悉:“人数在二三十骑左右。”
说完,他便撑着身子从驼峰上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双腿似是已经麻了。
海之曼回身一把扶住他,让他在骆驼边靠着。而后从行囊里解下一张小弓,和一小篓箭,递给他,“你的腿不行就先别下来,我这里有一张小弓,是我平时用的,你先拿着,如果能拉开就先守一阵。我会在你身边,不会走远。”
燕子恕握着那把小弓,从军以来,这是他握过最小的弓,但却是他握过最重的一把弓。
胜则逃出生天,败则万劫不复。
正在此时,又有一群马蹄声从另一个方向响起。
两人对视一眼,不免都有些绝望。
今日,难道真要命丧此地?
4. 斩杀
很快,燕子恕发现,后来的那群马蹄声听起来有些熟悉,他拼命保持清醒,又凝神细听了几息,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光,惊喜地朝海之曼大喊:“是援军!齐姑娘,这边是自己人,往这个方向走!”
海之曼一听,心中也生出一股绝处逢生之喜,立刻一把将他从地上背了起来,运起轻功往援军马蹄声的方向奔去。
她几乎要跑出了残影,但身后的马蹄声却也越来越近,她甚至分不清马蹄声是从身后传来的,还是从前方传来的,只能不管不顾地向前冲。
燕子恕回头看了眼,克克兵已然呼啸着临近,最前面的骑兵已经弯弓搭箭往这个方向瞄准,他大叫一声“卧倒!”
同时用力把海之曼往前一推,两人瞬间往前扑倒,他自身也因为惯性被甩了出去,滚落在地。
下一刻箭矢贴着他的耳侧飞了过去。
燕子恕再次朝海之曼的方向叫道:“不要跑直线,不要停下!快跑!”
然而他自己却明晃晃的暴露在敌人的箭矢下。
海之曼手臂一撑爬了起来,耳尖忽地一动,顾不上多说,从靴中拔出匕首,往前一个鱼跃,将从身后飞向燕子恕的一支箭,叮的一声,打飞出去。
然后二话不说,想要再次扛起燕子恕往前跑。
此时,燕子恕余光却仍瞥见一抹寒光往这边射来,只能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把海之曼推开,但眨眼间,箭已射来。
这一箭力道甚重,直穿透燕子恕的肋下,箭尖又没入了海之曼的腰侧,箭矢的冲力将两人带得往前扑在地上。
危急关头,援兵的箭连珠般向对方射去,身后袭击两人的箭终于停了下来。
下一秒,援兵赶到,马蹄在两人周围激起烟尘阵阵。
“燕将军!”一名留着络腮胡的魁梧汉子跳下马,其余人仍然在马上戒备,不时往克克兵的方向放几箭。
魁梧汉子见燕子恕中箭,立刻将他扶起来,而后发现在将军身边的居然是个女子!
两人这一动,箭尖从海之曼的身体里脱出,鲜血流了出来。
那汉子松了一口气,心想,如果这箭头完全没入了身体,可不好将两人分开了,且伤势要比现在严重几倍。
而海之曼更是像没有感觉到腰后的伤口一样,立刻转过身来查看燕子恕的伤势,还好没有伤到要害。
燕子恕没有多言,对他身后的汉子说:“二旗,把箭截断,上马,立刻走!”
“好。”丁二旗没有犹豫,伸手握住箭矢尾端,拿匕首把穿透身体的前半段箭矢唰的一下截断,动作相当干脆利落,但伤口处还是难以避免地又渗出血来。
海之曼惊讶地看丁二旗一眼,问道:“你们……是他的兵吗?”
丁二旗此时顾不上多言,只点点头,而后将燕子恕架到自己的马上。
海之曼跟着起身,同时又戒备地望着克克兵的方向。
克克兵已至二十米外,敌我双方的兵力清晰可见。克克那边有一个首领,带着二十多骑奔杀而来,而自己这边只有不到十骑。
燕子恕当机立断:“一匹马给齐姑娘,让她先走。其余人,列阵。”
海之曼却没理他,以迅雷之势从丁二旗的腰间抽出长刀,眨眼间冲向敌阵。
之前不知道有没有援军,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大漠,她不敢托大,招式也谨小慎微。此时援军在后,海之曼再无顾虑,几个纵跃就来到了克克兵眼前。
克克首领见这么一个衣着半裸,面若芙蕖的女人朝自己冲过来,便朝身边的人用克克语大声笑道。
可喉咙里还没蹦出几个音节,脑袋就被一刀斩飞了出去,鲜血喷泉般撒了周围人一脸,甚至这些脸上还维持着刚刚的笑容。
刀锋旋转,割裂夜风。
海之曼“啪”的一声重新握住刀柄,那刀竟是打着旋飞回了她的手里!
四周鸦雀无声。
无论是克克兵还是戍北大营的人,都被这惊天一式震住了。
燕子恕也看呆了,之前他在坑底,不知道海之曼是怎么解决那十人的,但应该没有这么…这么令人热血沸腾。
他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墨绿色的眼眸中流光闪烁,连混沌的头脑都清醒了许多,血液在血管里高速狂飙,手指都下意识地发抖。
但他如死神般下达了指令:“杀光这群人,一个都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
接到指令的一刻,戍北大营的士兵也动了起来。先是趁敌人没有反应过来时,一波齐射,将近一半的克克兵射翻马下,紧接着便纵马掩杀上去。
另一半还在马上的克克兵,游移不定,对面的气势实在难以招架,想要拨马掉头,立刻逃掉,却已经没有时间了。
看自己人已经追杀上去,海之曼没有再跟,而是掉头快步燕子恕那走去,以防周围又出现埋伏的敌兵。
燕子恕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穿过黄沙,向自己走来。
不多时,对面的战斗便迅速结束了,克克兵一个没留。
燕子恕让他们将克克兵的尸体拖至沙丘处掩埋起来,以防后续再有人来探查,发现端倪。他们现在仍身处大漠,必须要在被人发现之前,回到戍北大营里。
“二旗。”燕子恕轻喊了一声。
丁二旗迅速跑了过来,燕子恕接着道:“这位是齐姑娘,是她将我从克克人手里救了出来,你……你先将你的披风给她。”
海之曼此时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脸瞬间涨红,连带着耳朵尖都烧了起来。但也顾不得许多,接过丁二旗递过来的披风后,迅速披在了身上,小声说了句“谢谢。”
丁二旗:“是我等该感谢姑娘。刚刚若无姑娘出手斩杀克克狗贼,免不了要经一场恶战。他们是被你吓破了胆,我们才胜得如此轻松。”
从海之曼那一刀挥出开始,丁二旗就明白这女子绝不是个简单人物,越发对她的身份好奇起来:“说来惭愧,我们是从万胜关一路跟踪姑娘至此,但就在傍晚忽然遭遇沙暴,沙暴过后,我等便失了你的踪迹,直到刚刚听见动静才匆忙赶来,实在是万幸!”
“跟踪我?”海之曼一头雾水。
“姑娘当时”
“好了,边走边说。”燕子恕打断了丁二旗的话,周身散发着一股冰冷的煞气,和他此时翻滚的内息截然相反,“你先把我身上这箭拔出来,我们得立刻回营。”
丁二旗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从命令,上前便要拔箭。
“等一下,我去拿点药过来。”海之曼想起自己的包袱里还有从家里带的上好的金疮药,于是赶紧回去找那匹还在不远处游荡的骆驼,将包袱全部取下来,立刻返回到燕子恕的身边:“我这有金疮药,一会儿可以敷在”
还没等她说完,丁二旗忽的手起箭落,将断掉的半截箭身拔了出来。
海之曼之前见别人行医,无论是外伤还是内伤治起来都讲求一个循序渐进,稳扎稳打,此时见他拔箭,再次被他这简单粗暴的手法震撼到,不由道:“你你你,你轻一点啊。”
而燕子恕只是紧闭眼睛,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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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她只能上前,将药粉敷在伤处。
此时,却见燕子恕眉毛抽动了一下,身子也猛地绷紧了起来。海之曼不禁大汗,刚让别人轻一点,自己却立刻“痛下狠手”,她支支吾吾地解释道:“这个…因为……额,因为这个药的效果很好,所以就是,有点疼,你忍一下啊。”
燕子恕忽然笑了,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懈了下来,他睁开眼睛,墨绿色的瞳孔因为高热而变得有些水润,轻声对她说:“没事。我们赶紧走吧。”
丁二旗看到这一幕,忽然福至心灵,眼珠转了转,上前道:“将军,您与齐姑娘共乘一匹马回去吧,您这伤口若是自己骑马回去只怕会更严重。”
燕子恕抬头扫了他一眼,目光瞬间从温柔似水变成了凌冽如刀:“我又不是手断了。再说,你怎么不和我骑一匹马?”
“那末将这体重,您要是和我骑一匹马,这马怕是没跑一天就累死了。”丁二旗大言不惭。
燕子恕无语,刚想说少废话赶紧上马走人,就见海之曼已然精挑细选了一匹高大结实的马,牵到他跟前。
海之曼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盈盈地看着他:“你还是跟我骑一匹吧,我比他们轻,也会骑马,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燕子恕喉头滚动,拒绝的话终究是没说出口。
一行人遂迅速上马,朝戍北大营赶去。
一路上,丁二旗向海之曼解释为什么会尾随她。
早在海之曼在万胜关城内狗狗祟祟到处逛的时候,戍北大营的士兵就盯上了她。当时万胜关因为燕子恕的事情正在全城戒严,暗中观察一切可疑人等。
丁二旗知道海之曼入城后,令手下按兵不动,反正现在全城都是他们的眼线,先看她要干什么。
“后来我们见姑娘你出城去了,以为你终于要有什么行动,便一路尾随你,直到昨日下午,你突然加快速度往一个方向奔去,想来那时你是已经发现燕将军的下落了。”丁二旗道。
海之曼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我当时,其实并未发现燕将军的踪迹,只是忽然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顺着风传来,于是就顺着追了过去,但追到傍晚左右那味道就断了,可能是因为你说的沙暴吧。但当时克克人的营地已经近在眼前,也是从那里找到了燕将军被困的地方。”
此时,一直倚在她身后燕子恕忽然出声:“你闻到的血腥味是俸白他们,昨日下午正是他们被克克人凌迟至死的时候。”
一时间,无人再说话。
丁二旗那张长满络腮胡的脸上也失去了所有的颜色,眼眶微红,握着缰绳的手攥的咯吱作响。他一路上一直想问俸白他们都去哪儿了,但却迟迟不敢开口,没想到……
可这事说来很是奇怪。
当初燕将军率一小股部队明明是去敌营后方偷袭的,自己当时在外围接应,但不知怎的,从黄昏到子夜,早已过了当初约定的时间,自己却始终未能等到将军的发出的讯号。
直到他再也等不下去了,带着人一小队人马前去探查。彼时的克克营地已然空无一人。不得已,他只能带兵先回戍北大营,向镇国公禀报此事。
镇国公听后沉吟良久,最后却只告诉他,仔细观察近期城内情况,对外便声称燕将军已战死。
丁二旗不解,但只能照做,他还想偷偷派人回去找燕子恕的下落,但很快海之曼就出现了,他立刻向镇国公禀报此事,并在海之曼突然出城时,带了不到十人便匆忙跟了上去。
现在回想起这一切,丁二旗心中也有了答案:营中出了内鬼。
5. 内鬼
燕子恕早在偷袭不成却正中敌人埋伏时就知道,自己的身边出了奸细,且就在知晓偷袭计划的这几人之间。现如今,丁二旗来救援,俸白他们已死,剩下的,就只可能是那一人了。
他将头疲惫地放在海之曼的肩上,闪着寒芒的眼睛一点点合上。俸白他们被活剐的画面一次又一次在他眼前回放,一如儿时手足亲人临死前那样。
此仇,不共戴天。
海之曼觉得她背后像压着是一座湿漉漉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股悲伤的感觉,向海浪一样向她扑过来,她感受到了燕子恕的痛苦,更感觉到了他努力压制的愤怒。
边关离乱,生民刍狗。这些之前都离她很远很远。
她徜徉过垂潞城的繁荣,见识过京城的威严,惦念过江南水乡的温柔,也惊叹过中原大地的开阔。却唯独没有见过西北边关这粗粝而又直接的残酷。
直到几天前,她循着卦象一头扎进了万胜关。
这样看来,三弟的卦象还算准,没白跑一趟,而且这燕将军,看起来应该不只是个校尉那么简单,自己救了他也不光是为了自己,也算是为国家做贡献了吧。
海之曼这般想着。忽然又觉得“燕将军”这三个字似乎比“燕子恕”这三个字更加耳熟,到底是在哪里听过来着?
“哦!”想起来了!
海之曼猛地坐直身体,回头看燕子恕:“你就是那个燕将军啊!”
燕子恕猛然回神,这一声似是将他从梦魇中拽了出来,魑魅魍魉都被这明媚的声音叫破,仓惶四散。
他睁开眼睛,刚好又望进那双含笑的灼灼美目里,清晰地看见了她眼中的自己。
两人脸贴的极近,海之曼甚至能数得清他根根分明的长睫。
月华如水,在他的眼睫上铺了一层清霜。他的皮肤透着一股苍白的冷感,连嘴唇也是苍白的。但海之曼却觉得,这样一副好样貌,真不应该只在话本里当背景板。
是的,海之曼之所以觉得“燕将军”这个名号耳熟,是因为她几乎在每一个以战争为故事背景的话本里都听过这个名字。
什么克克人打来啦,燕将军和克克人大战了三天三夜,惨胜而归;什么克克人偷袭,燕将军又带兵反杀;燕将军率兵主动出击,打的克克人丢盔弃甲等等等等,然后以此为背景,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便开始爱的你死我活。
这些年来,但凡是大周和克克人的战事,十次有九次都会出现这位燕将军的影子。
但却无人在意,这个燕将军年龄几何,是何样貌,家住哪里,又有哪些亲人朋友?
他就像他在话本中那样,似乎总在一场又一场与克克人的战斗之间疲于奔命,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除了战斗之外的事情。
燕子恕在海之曼笑意渐深的目光中逐渐缓过神来,忽然想到自己和她刚见面的时候隐瞒身份,说自己是个校尉,便道:“在下燕子恕,乃是镇国公麾下一员副将,起先隐瞒身份,实非本意,还望姑娘见谅。”
顿了顿,他又道:“待回到西北大营以后,我再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一一与姑娘说来。”
海之曼倒没觉得有什么,自己不还连个真名都没透露给人家不是?
而且她感觉背后人的体温一直高的吓人,以为是伤口感染了,便不再多纠结,再次催马,一群人加速往戍北大营奔去。
两天后,戍北大营内。
帅帐的沙盘前,立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拧眉盯着沙盘上万胜关外大片的沙漠,像是要用眼神把这片沙漠烧穿了。
此人便是戍守大周西北边疆、和克克人打了一辈子仗的镇国公。
此时,距离丁二旗出城已经过去了五天,距离燕子恕失踪却已经过去了近半个月。
然而,这两人现在皆是一点下落都无。
从海之曼进城那天起,镇国公就是知道的。他叮嘱过丁二旗,不要轻举妄动,一切行动都要向他禀报,尤其是出城。
可没想到,丁二旗居然连兵都没领,带着几个亲随就追了出去,一看就知道他早做好了这先斩后奏的打算!这个小兔崽子!
镇国公在心中将丁二旗狠狠痛骂一顿,后悔没有下令让城门的士兵坚决不许他出城,无论是什么理由,就算是为了找燕子恕。
想到此处,镇国公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子恕……”
就算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他还是不愿去想,他甚至不能像丁二旗那样亲自带人去寻,因为他要坐镇万胜关,因为他是镇国公。
老镇国公身旁立着一个青年,闻言道:“子恕他…或许还有转机,现如今也只希望二旗能平安归来,带回他的消息,无论……是生是死。”
这青年一袭轻甲,面容冷肃,五官轮廓立体,皮肤也被晒得黝黑。虽然长相和燕子恕一样带着明显西域人的特征,但他的气质却比燕子恕更像一个周人,少言寡语,四平八稳。
他并未像其他人一样,称燕子恕为“燕将军”,而是直呼其姓名,语气中透露着纯然的亲近。
听了他的话,镇国公不发一言,眼中却有寒芒闪过。
忽听帐外喧哗声渐起,两人皆抬头。未等他们开口询问何事,帐帘便被人一把掀飞,一个士兵闯进来,大声喊道:“燕将军回来了!燕将军回来了!”
镇国公猛地上前一步,将正要行礼的块头结实的士兵一把拎了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说什么?!可是真的!”
“当真如此!燕将军没有死!就,就在外面。燕将军还有丁将军,他们都回来了!”
镇国公当即什么也顾不上了,疾步往帐外走去,一掀帐帘,正看见丁二旗撑着燕子恕往这边走来。
燕子恕抬头,见镇国公掀开帐帘往这边张望,看到他时,那双满刻风霜的眼睛居然微微有些发红。他不禁也鼻子一酸,哽咽一声:“师父。”
镇国公深吸一口气,把满腔翻涌的情绪先压下来,快步上前,把燕子恕从丁二旗手中接过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有受伤?”
燕子恕不敢将重量全放在老镇国公身上,仍用一只手撑着丁二旗,“没事了,只是……”
他忽然一抬头,看见帐中那青年也走了出来,便止住话头,两人四目相对。
阵风飒飒,飞沙扬起,模糊了两人眸底的情绪。
“长雍。”燕子恕静静地望着那青年,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何长雍没有回答,只是拿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没有喜悦,也没有惊讶。
“你,”燕子恕还要再开口,却忽然觉得浑身一阵阵刺痛,痛的他几乎直不起身来,他再也撑不住身体,一下子扑在镇国公的身上。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海之曼见状立刻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想要把脉。
“怎么回事,不是已经”,她的手被燕子恕反握住,未出口的话也咽了回去,在何长雍看不见的地方,燕子恕朝她缓缓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老镇国公才是真的吓了一跳,他只觉得燕子恕浑身滚烫,内息不稳,活像是一块刚从窑炉里拿出来的锻铁,随时都能把人灼伤。
丁二旗在一旁道:“燕将军他……中了毒。”
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刻意隐瞒这个消息,却又恰好让周围所有的人都得清清楚楚。
好似是在印证他的这句话那样,燕子恕竟是再也撑不住身体,跪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众人登时手忙脚乱。
直到军医赶过来,将燕子恕暂时抬入帐中医治,局面才暂时平缓下来。而燕将军中毒的消息却像四散的烟雾,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将燕子恕安顿好后,镇国公找借口把何长雍支开,自己独自一人返回来找丁二旗和海之曼。
一进门,见两人正在桌前,屋内屏风后,有人影走动,时不时传来几声低语,想来是大夫正在查看燕子恕的病情。
“元帅。”丁二旗率先起身见礼,并主动向他介绍道:“这位是齐姑娘,就是她救了燕将军。我们在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当时他们后面还缀着二十多骑克克兵,是她一刀斩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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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的克克兵,我们才得以平安归来。”
海之曼此时才看清镇国公的样子,他身量不高,但行走间步履生风,自带一股杀伐之气。头发和眉毛都几乎全白了,唯留下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使人看见便不自觉地一凛。
这位老镇国公名叫燕关,二十岁从军,历经三朝,戎马一生,并未娶妻生子,直到这个年龄仍然是孑然一身。
十三年前第一次乞致仕时,他并未到武将不得不退的年纪,而如今这个样子,却是任谁都不忍心再让这样的老人提刀上战场了。但他在自请戍边西北之后,还是继续带兵厮杀,协调军备,不敢有一日懈怠。
皇帝当年赐名此地为万胜关,同时加封老镇国公北方兵马大元帅,总领一切北疆军务。
自那以后,老镇国公便开始逐渐减少亲自上战场的次数,一方面是因为身体情况实在不允许,另一方面也是燕子恕、丁二旗他们这群小辈陆续可以独当一面了。
“齐姑娘,受老夫一拜。”说着,镇国公就要朝海之曼拜下。
看他要朝自己行如此大礼,海之曼吓得轻功都使出来了,脚底一点,整个身体飘忽向前,一把将他托住,不肯受礼:“当不得镇国公一拜!您为大周戍守北疆,十年如一日,是我等大周百姓受您庇护了。”
镇国公眉目一展,冷肃的眉眼忽然柔和了起来,好似忽然从元帅变成了城门口下棋的老头,他哈哈笑道:“看来你这丫头功夫当真了得,刚刚你闪过来的那一下,我都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哪里哪里。”海之曼尴尬笑笑。
“不知姑娘师承?”镇国公又问。
“齐姑娘是临嵩派门人。”丁二旗抢答道。
来的路上,海之曼已经为自己编好了身份,因对临嵩派比较熟悉,至于怎么熟悉的,不必再说,便谎称是临嵩派宋长老门下弟子,初来西北游历。
“哦?竟是如此?”老镇国公含笑看着海之曼,目光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又用看傻子的眼神一瞥丁二旗,看得他怏怏地住了口,没再往下介绍下去。
“正如丁将军所说。我下山游历已有一年有余,两月前从灵春堂和我弟弟见了一面,我弟弟是灵春堂的内门弟子,他得知我要继续往西北走,便将一小瓶冰栖丹交给我,能解各种热毒。”海之曼说着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交给镇国公。
“我救下燕将军后,他为了保护我,又身中一箭,回来的路上我感觉他身体烫得吓人,一开始我以为是拔箭后伤口感染所致,但后来情况未见好转,反而体温越烧越高,没办法,我只得先将冰栖丹喂给他,好歹先把体温降下去。”
“结果喂了半瓶才勉强把他的体温降下去。冰栖丹性极寒,不知他病情如何,我不敢再喂,好在他快到营地的时候醒过来了,我以为是好一些了。谁知……”海之曼没再说下去。
镇国公接过白玉瓶,拔开后闻了闻,居然是上品的冰栖丹的味道。
他这十年来在西北,对各类解热毒的药物已如数家珍。
同样的丹药,也分上品,中品,下品,平常解毒能得中品丹药已是难得,因制作中品丹药的药材就不是一般人家能负担的起的,而制作上品丹药的药材则与贡品无异,甚至有些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镇国公虽然仍对海之曼的身份有所怀疑,但见她眼也不眨地将上品冰栖丹当养胃健脾丸似的给燕子恕灌了半瓶,应当不是心怀不轨之人。
只是如此,却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想:这丫头应该不是临嵩派的一个长老弟子那么简单。
此时,大夫听见他们的谈话,从屏风后绕出,问道:“喂他的冰栖丹在哪里?给我看看。”
老镇国公将白玉瓶递了过去,大夫同样嗅了嗅,又倒出一粒来碾碎,用舌尖尝了一下,“果然是上品冰栖丹!要非这半瓶冰栖丹,他回来的路上估计就要爆体而亡了。”
“什么!?”三人一惊,赶忙问大夫究竟是怎么回事,中了什么毒。
大夫:“初步来看,应当是流沙散,而且剂量不小。”
6. 身世
“流沙散其实就是从化骨散演化过来的。”镇国公眉头紧锁,“化骨散是极其烈性的毒药,发作极快,一旦服下就会顺着食道腐蚀人的五脏六腑,直到这个人从内到外变成一滩血水,所需不过一个时辰。但流沙散不同,因为它被克克的大巫改造过。”
“正是如此。”大夫接着解释道:“我在西北行医数十年,只见过三例中了流沙散的病人,都是从克克那边逃回来的难民和奴隶。”
“据他们所说,他们都是曾在克克部落里被大巫喂下过流沙散试药,初服下时腹内如烈火灼烧,和化骨散的症状很相似,但过了一阵便没事了。可这药一旦服下便成了体内的一颗沉寂的火山,不知何时就会爆发。”
“那三个病人,发病时皆浑身滚烫,血流迅疾,我试过用一些寒性的药物压制毒性,但治标不治本,只要毒发,病人就会因为承受不住身体内的热量而从内部膨胀,全身脏器如同烧化的流沙,并最终爆体而亡,死状极其惨烈。”
听完大夫的解释,海之曼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凉透了。
既是因这毒的威力之猛烈实在是超出了她的想象,也是为克克一族毫无人性的手段而震惊。
她又回想起当初克克人囚禁燕子恕的那个深坑。既然燕子恕已然身中过量的流沙散,那爆体而亡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情,只要逃不掉,克克人大可以将其绑起来,随便扔在一个地方让他等死好了。
为什么还要找那么深的一个坑把他关起来?
之前燕子恕说克克人想要活埋他,显然也说不通。如果只是活埋,何须挖那么深的一个坑。这个坑的深度很明显是用来囚禁的。
如果不是为了让一个人死,囚禁一个中了流沙散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海之曼犹记得,燕子恕当时站在坑底,向她望来的那一刻,模糊的画面里只留那双灼灼然的墨绿色眼睛。
当时燕子恕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镇国公的脸色冷得吓人:“此毒,可有办法解?”
大夫沉默了几息:“之前我从未成功解过,加之这流沙散从克克那边传来,中原少见,有关此毒的医学典籍更是少之又少。但今日见这位姑娘带来的冰栖丹似乎能暂时压制毒性,或许…或许从这冰栖丹入手,能找到解毒的关键。”
这句话把海之曼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你说这瓶冰栖丹?!”
大夫:“正是。刚刚听姑娘说,这瓶冰栖丹出自灵春堂,药效也不同凡响。灵春堂乃顶尖的医师门派,门派驻地灵春谷更是盛产各类稀有药材。刚刚我闻这冰栖丹,除了常用于制作冰栖丹几种药材以外,还有几味药材是我平生所未见,或许压制流沙散毒性的方法,就藏在这几味药材里。”
“我马上给单,啊不,给舍弟写信。”海之曼一着急差点说漏了嘴。
“齐姑娘,”镇国公走到她面前,郑重道:“我不再多说些什么,你已经救了子恕一次。这次他又命悬一线,却还要赖你相救,我这个师父当的实在是不称职。我只愿你能找来解这毒的方法,日后只要你张口,要我老头子上刀山下火海,也万死不辞。”
海之曼赶忙摇头:“镇国公无需如此。我既将他从克克那里救回来,便一定要让他活下去!”
她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若自己是灵春堂的人,是不是此刻就能立时能把燕子恕救回来了?
但转念一想,如果自己是灵春堂的人,便没有能力将燕子恕从克克人那里救回来。
哎!说到底,还是学的东西不够多。早知道自己当年把医术也一起学了!还是会得太少!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单木春叫来,最好是能把单木春他爹,灵春堂的老堂主叫来。
啧,可……该怎么开口才能不吓着这一家人呢?
要不要还是让她哥出面好了,这种事,她哥最熟。
海之曼忙着写信去,很快便离开了。
她离开后,燕子恕便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醒了一会儿了,刚刚大夫说流沙散症状的时候,他也一丝不落的听了。
果然,那群人是不会让自己这么容易就死掉的。
自己这些年来,杀了多少克克人,甚至俘虏也未留下几个。克克人对他恨之入骨,怎么可能让他轻轻松松就死了。
当年父母独自迎战克克骑兵,为了留住他的性命,把他藏在酒窖里。
克克人应该早就发现了,但他们却没有立刻把他杀了,而是就任由当时还没有酒桶高的他,在那幽深昏暗的地底,听着那些保护他的亲随被他们一刀一刀活活剐死。
自己拼命地往上爬,双手扣得指甲翻卷,鲜血淋淋也没有停下。
然而,那些凄厉的惨叫声却逐渐停下了。
小小的他似是明白了什么,不再哭喊,往后退了一步,摔坐在了地上,呆呆地盯着洞口的亮光,呆呆地看着从洞口垂下的绳子将自己勾住,一点一点地拖上去。
直到越过洞口,光线一亮,他控制不住地眯起眼睛,再睁开时……
只见烛光幽幽幢幢,一屋子的鬼煞修罗,魑魅魍魉。
十年之后,他们故技重施,想来也是还记得当年的事吧。把自己囚在洞底,再一刀刀剐了自己的亲随,那些当年和自己一起从克克逃走的人。
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但那坑却变得更深,自己依旧无能为力,依旧只能一声声听着俸白的惨叫,听着他们像当年的亲随们那个样大声让自己捂起耳朵。
一切,似乎都只能和十年前一样。
直到他于一片寂静中抬头,看到一双如新月般的眼睛。
直到那根带着体温的布绳,再次将自己吊起来。
直到他穿过洞口,眯起眼睛,再次睁开时:
看到了如昼般皎洁明亮的月光。
…………
海之曼走出房间,思忖了一下,还是先给灵春堂的单堂主去了信,并未再祸害她哥。
一来,灵春堂地处西南,离此地最近,单氏一族世代学医,就算单堂主无法亲临,派个学医精湛的族中弟子来也能解燃眉之急;二来,形势未明,贸然写信回家,家人们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大惊小怪,尤其是她哥!
写完后,海之曼便将信交给镇国公交代的兵卒,以最快的速度送至灵春堂。
转头出来时,便看见之前在帐前见过的那个高鼻深目的青年人,正在跟手下人吩咐些什么。
见她来,何长雍停住话头,将手下人都派走,自己走上前:“齐姑娘,多谢齐姑娘相救子恕,若不是你,我与子恕恐今生再难相见。”
说罢,也对着海之曼遥遥一拜。
而海之曼这次却没有像对镇国公那样上前扶起他,只是盯着他看。
直到何长雍直起身来,海之曼看清了他的脸,才忽然开口道:“你是克克人吗?”
何长雍脸色一僵,好像被人当场撕下了衣裳,嘲他沐猴而冠。
他目光中闪过怨毒,但又很快调整过来:“姑娘敏锐,我…的确有克克血统,我的父亲是克克人,我娘是周人。”
海之曼点点头。
她其实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路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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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进了万胜关内,她见过不少克克人,或是有着克克血统的人。在大漠中,又亲眼见过关外的克克人。因此不免好奇,一路上见到有克克人特征的人就会不自觉观察,毕竟以前从未见过。
大周的西北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虽然周人和克克人在边疆这十年来杀得几度红眼,血流成河,但两国的民间贸易却并未完全断绝。
且十多年前,两国关系没那么紧张的时候,很多活不下去的克克小部落曾长途跋涉,来到关内定居。虽然在迁徙的路上就死了很多族人,但活下来的,终究是在这片和沙漠比起来还不算太恶劣的地方定居下来,并与周人通婚。
久而久之,万胜关乃至西北一带,多见如何长雍这样高鼻深目的面孔,这便是典型的克克血统的特征。
海之曼真的只是一问,问完就没再说什么了。
何长雍的脸色却愈发阴沉了起来,他哂笑了一声,“齐姑娘从中原来,想必没怎么见过我们这样的人。”
海之曼刚想回答,何长雍却又自顾自说下去:“那姑娘可知,子恕也并非周人?”
海之曼一愣,心道:火遍大周的话本子里都会提到的大周将军,居然不是个周人?但又一想,燕子恕的五官尤其是眼睛,的确也非是中原周人的长相。
“子恕……他其实是乌兰人。”何长雍道。
“乌兰人?”海之曼疑惑,“乌兰不是早在十二年前就灭国了吗?”
“是,子恕也是那一年被掳去克克的,被扔进我们这些有周人血统的小孩一起,做奴隶,供克克人随意侮辱奴役。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闹饥荒的时候,被宰了煮成肉汤也是常有的事。我,子恕,还是俸白,我们三个人当时都是克克人的奴隶。”
看着海之曼逐渐沉重的脸色,何长雍继续道:“但过得最苦的,还是子恕。因为他不仅是乌兰人,还是乌兰的最后一个王室。”
“乌兰十二年前被克克所灭,并不是毫无征兆的。之前乌兰一直归顺克克,但那一年,克克得到消息,乌兰要叛向大周。于是没有任何预警,克克的铁骑踏碎了乌兰的每一间房舍,杀光了乌兰的每一个子民,乌兰王室全部被处死。只留下了年仅八岁的乌兰王唯一的继承人,乌兰王弟之子。那个孩子便是子恕”
“子恕是我们从克克逃出来后,被老镇国公收养的。我们所有人都有名字,唯独子恕,他不言不语,不肯张口说一个字,镇国公便将他收做义子,给他取名燕子恕。”
海之曼恍然,原来如此。
外人只知,燕子恕是镇国公的义子,却并不知道他居然还是乌兰王室。此事,估计只有当时一起从克克逃回来的那群人知道。
可自己一个外人,何长雍为何要将这样隐秘的事告知自己?
仿佛知道了她心中所想,何长雍苦笑一下:“说这些陈年旧事,让姑娘烦扰了。我只是见姑娘你似乎……有些在意血统之事。你救了子恕,你们日后必然会交际渐深。我不想……不想你之后从他人口中得知子恕的身世,对他,有所隔阂。”
何长雍这话说得欲言又止,别别扭扭,听得海之曼只想给他梆梆两拳。
但又怕是自己过于草率,而且血统之事也是自己先提起来的,只得解释道:“我不是在意血统之事,我只是之前一直在中原游历,不曾见过这样的长相罢了。”
何长雍立刻礼貌道歉:“如此,是我失言了,还望姑娘见谅。”
海之曼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更难受了,于是赶紧找个借口溜了,离开这个让自己浑身不爽的人。
7. 风雨欲来
何长雍盯着海之曼离开的背影,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钩子,透着不加掩饰的讥讽和恨意。
“天真得令人作呕。”他心里不无恶意地想。
如果自己的父母都是周人,如果自己从出生便一直生活在大周,如果没有那所谓的克克血统,自己何至于到如今都寸功难进?
这种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自己究竟过了过久了?
无论自己打赢多少仗,无论自己为周人流了多少血,无论自己如何拼命学着做一个周人,自己始终不被接受,始终是个校尉!
连丁二旗那个不知从哪里调来的蠢货也能和自己平起平坐!还不就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是克克人!
有克克血统的人,在关内,永远只能做下等人。
连乌兰血统的燕子恕都比自己强,呵,不过也是给周人卖命的一条狗罢了。
何长雍环视四下,看着城内招摇的酒幡和熙攘的人群,无论是周人面孔还是克克人的面孔,他都觉得十分可憎。
看着真碍眼,都杀了才好。
…………
燕子恕自从归来那天在营中露了面,之后就一直在镇国公府中养伤,再也无人见过他。
万胜关中流言四起,有说燕将军已经死了只是秘不发丧的,有说燕将军身受重伤时日无多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活不长了。
事实上,如果没有那半壶冰栖丹,燕子恕的毒确实已经回天乏术。但当下,他还在镇国公府中,头脑清醒、行动自如地命人传着自己活不长的流言。
镇国公、燕子恕和丁二旗三人在院中的桌前对坐。
燕子恕赤精着胸膛,只着一条武裤,白色的纱布只在肋下绕了几圈,露出向下延伸的人鱼线和垒块分明腹肌。
自从确认中了流沙散后,因体内的热量一直很高,大夫吩咐他尽量少穿衣服,一方面是为了散热,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随时通过体温来确认毒性是否发作。
丁二旗那张大胡子脸挤出揶揄的笑:“我说你最近怎么一直躲在府里不出来,连齐姑娘想见你一面你也不见,原来是衣衫不整,风情半露啊。”
燕子恕一听他说话就觉得脑仁子嗡嗡,明明他也知道此时的计划,却非得插科打诨,贱不津津地碎嘴打趣,听得自己只想把他的头按在水缸里醒醒脑子。
“别废话了,何长雍有动静吗?”燕子恕问。
说起正事,丁二旗敛了神色,“目前还没有,倒是借着巡逻的借口,在城里一直晃悠,应该是在和城里的细作接头,但并没有其他动作。”
镇国公冷笑一声:“哼,就怕他没动静。咱们这又是传流言又是找大夫的折腾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让那群细作都冒出头来,一网打尽。要不然,何长雍这样的畜牲早被拉出去砍了。”
燕子恕没有说话,他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如果只是纠集细作杀了自己或是在城中闹事,趁乱逃脱,那何长雍应该早就动手了,因为一旦自己真的死了或是被解了毒,那么城中这段防御的真空期就没了,想做什么都为时已晚。
所以,何长雍到底在等什么?
…………
海之曼前两天接到了灵春堂的回信,老堂主说会尽快赶过来,但年龄大了腿脚不便,于是先派单木春,跟着戍北大营的人日夜兼程赶过来,稳住病情再说,自己随后便到。
而燕子恕似乎有意避着自己,这几天都未露面,自己只从丁二旗那里知道他并未毒发,一切安好,要不然自己真会被这满城的流言吓得够呛。
可城中这几天的气氛似乎比燕子恕回来之前更紧张了。
海之曼也从这满城的流言中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心中不免多提起了几分警惕,也因此发现了城中流窜的一些形迹可疑的人。
这天,她远远地缀在一人身后,想看其是否有其他同伙,在何处落脚。
那人一转弯,拐进了一个偏僻的小巷。
嬉闹声响起,一群七八岁大的孩子相互追逐打闹着往这边走来,瞬间把不宽的巷子堵的水泄不通。
那人似是察觉了有人跟踪,越过这群孩童后忽然提速,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海之曼本可以追上去,却在经过最后一个孩子身边时,顿住了。
这孩子的五官也有着明显的克克人的特征,却肌肤雪白,睫毛卷翘,此时正低着头,双手被一小段麻绳捆着,被前面那帮孩子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一打岔的功夫,前面那人便跑的不见踪影了。海之曼索性也没再追,停下来看走在最后的那个孩子。
这孩子的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被麻绳捆着的腕骨凸出,并不算矮,身材却十分单薄。头发有些稀疏泛黄,脸上和身上却很干净。
忽然,捆着手的绳子被狠狠拽了一下,孩子猛的往前趴去,眼看就要摔倒。
海之曼长臂一捞,先把孩子接住,而后反手一划,麻绳被匕首割断,反而是前面用力拽绳子的孩子摔了个狗吃屎。
将单薄的孩子抱起来,海之曼才发现,这孩子的眼睛居然也是绿色的。
不同于燕子恕那种深邃幽暗的墨绿,这双眼睛是像翡翠一样的碧绿色,此时正惊讶地瞪圆望着自己,让海之曼想起了无相山庄里养的狸奴。
她一开始以为这孩子是个女孩,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细嫩白净了,和前面那几个泥猴一样的小子完全不同。此时把他抱起来近距离一看,才察觉,这应该是个男孩子。
前面摔成一团的孩子从地上爬起来,嘴上叫嚷着,回过身就要用自己从大人那里听来的为数不多的脏话,对海之曼破口大骂,却在看到海之曼的时候怔住了。
无他,实在是太好看了,在他们短暂的人生中,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他们贫瘠的语言,让他们无论是贬低的话还是赞美的话都说不了几句,只有这么呆呆地看着。
而海之曼却没因为他们的呆怔而对他们温柔以待,她抱着怀里的孩子,闲庭信步地走到这群泥猴子旁边,曲起手指一人给了一记暴栗,手劲很大,敲得这群泥猴吱哇乱叫。
“谁让你们这么欺负别人的?嗯?一会儿找绳子把你们通通捆起来,串成一串儿吊在门楼上,你们愿意吗?”海之曼对于这种恐吓简直是信手拈来。
当年她去垂潞城,也是把那些街头混混挨个打了一遍,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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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治的服服帖帖后才从他们那里学来了溜门撬锁的技术。现在对付这帮还没她腰高的小崽子更是跟玩儿似的。
这群泥猴大梦初醒,意识到这个漂亮姐姐一点也不温柔,反而比他们爹娘揍人还疼,纷纷捂着额头嚷嚷道:“我们没有,我们没有欺负人!我们在玩抢新娘的游戏!”
海之曼听得一头雾水,心想,抢新娘是什么见鬼的游戏,这群泥猴子是不是在诓我?
眼看她面色不对,这群男孩以为她又要揍人,赶忙道:“真的!真的!我们真的在玩儿抢新娘的游戏,我们让小哑巴当新娘,我们扮作克克人把他抢走。小哑巴的娘就是被克克人抢走才生的他,他将来也会被克克人抢走!”
怀中的孩子一下子攥紧了拳头,嘴唇紧抿,一声不吭。
海之曼听得额头上青筋直跳,只想再给这群泥猴每人一记暴栗,她挥了挥拳头:“都给我回家去!下次再被我看到你们玩这种游戏,我就让克克人来把你们都给抢到沙漠去!”
这群泥猴面面相觑,像是在怀疑海之曼的话,但迫于威压一个字也不敢吭声,相互看了几眼,就一哄而散,各自跑开了。
海之曼将怀中的孩子放下来,结果孩子一落地拔腿就跑,她差点没抓住,赶忙把人又捞回来,单臂搂住,不让他动弹。
“先别跑呀,跑也要先把捆手的绳子解开对不对?”海之曼蹲下身子,声音温柔地哄着,和刚刚那个凶神恶煞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她就是一个十足的颜控,只对好看的人轻声细语,温柔以待。
孩子果然没有在跑,低着头,乖乖让海之曼把手上的绳子解开。
海之曼解开绳子后,紧紧拉着孩子的小手,怕他再次跑没影了:“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孩子不说话,就这么默默被她牵着,垂着头往前走,像是默认了她的话。
一大一小就这样慢慢走着,绕过了几条巷子,眼前出现了一片挤挤挨挨的帐篷和屋棚,许多高鼻深目的人在其间来往穿梭,忙碌着一天的生活。
地面没有夯实过,西北缺水,倒不至于泥泞,只是风一起,扬尘满天,把周围的一切都搞得灰扑扑的。
很显然,这一片是有克克血统族裔的聚居地。
海之曼牵着孩子又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了这片聚居地的边缘偏僻处,孩子忽然停下脚步。
感觉到牵着的小手慢慢往回缩,海之曼就放开他的手。
孩子收回手,快速地整理起自己凌乱的衣服,从打着补丁的上衣到短了一截的裤子,又弯下身,用手拍着灰扑扑的鞋子,拍着拍着,海之曼瞧见两滴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洇出两片湿痕。
孩子赶紧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吸了吸鼻子,然后悄悄抬头,一双猫儿似的碧瞳偷偷瞄了一眼海之曼,好像在看她是否发现了自己在哭。
海之曼赶紧扭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心中却闷的难受。
孩子见她没发现,便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衣服没有乱糟糟,脏兮兮的,然后推开了前面一个低矮屋棚的门,轻轻唤了一声:“娘。”
原来,这里是他和他娘住的地方。
8. 火起
这是一间非常简陋的屋棚,但被主人收拾的十分干净。
海之曼被孩子的母亲迎进屋里,发现母子二人的生活实在是过于简朴了。
室内只有一扇小窗,光线有些昏暗,冲门的地方有一个小凳子,地上放着一个簸箕,簸箕里有一些没做完的针线活,显然刚刚进来时,母亲还在忙这些。
“家里实在没什么能招待的,贵人莫怪。”母亲从水瓢里拿出一个鸡蛋,硬塞到海之曼的手里,退后两步,十分拘谨地站着,似乎是从没见过这样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人。
海之曼肯定不能要这娘俩的东西,把鸡蛋又递给了小孩,揉了揉他的头:“留给孩子吃吧,我是送他回来的。”
孩子接过了鸡蛋,转头抱住母亲的腰,把鸡蛋又塞回他娘手里,小声说:“你吃。”
母亲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像是在墙角悄然绽放的野花,她摸了摸孩子的脸,朝海之曼道:“达安今年九岁了,一直不长个儿,我每天都给他留一个鸡蛋,等他在外面玩饿了,回来吃。”
说着,忽然看见达安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呀,这是怎么回事?”
达安赶紧把手背到身后,无论怎么拽都不拿出来。
海之曼知道小达安不想让母亲察觉出异样,见状赶紧上前解围:“刚刚看见他和一群毛孩子拿绳子互相拴着玩儿,下手没轻没重的,估计是勒着了。”
又拿出来一小瓶膏药,递给母亲:“涂上这个,很快就好了,不用担心。”
母亲犹豫着接下来膏药,对海之曼谢了又谢,复而长叹一口气:“不瞒贵人,我们娘俩是从克克那边逃回来的。三年前,燕将军带人突袭克克的环石部,把我们这些当时被困在那里的人都救了出来,带进了关内。我当年被克克人掳去,回来父母亲人都已不在,我就带着达安在城里讨生活。”
“一开始,我带着达安在城西住,我本以为周围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着日子会好过些。没想到……”她欲言又止。
“后来,我就带着达安来到了这里,虽然这边条件差一点,但周围人都是和我一样,从克克那边逃回来的,大家都知道彼此的不容易,日子反而过的更自在些。”
海之曼这才明白了。
虽然万胜关城内表面上看起来是各民族杂居,但实际上还是被分出了三六九等。尽管对待克克血统的人,朝廷的态度并没有太大区别,但民间对这类人的抵触情绪却异常明显。
忽然,海之曼听见屋后有人放轻脚步走动的声音,她竖起食指,示意母子两人噤声,自己悄无声息地移到屋子的角落。
透过窄小的窗户,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屋后蹲下,不一会儿,又站了起来,迅速离去。
待那人走后,海之曼从屋里出来,到刚刚那人蹲下的位置查看。
这是一条在这片屋棚区十分常见的排水沟,生活废水顺着这条排水沟流向主干,并非每家每户屋后都有,但达安家屋后有这样一条气味难闻的排水沟,显然就不是什么好地段。
海之曼心下疑惑,不顾冲天的气味,同那人一样蹲下,仔细看这个位置。
这一看,还真让她发现了问题。
只见脏污的废水表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黑色油污,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而且周遭气味难闻,掩盖住了黑色油污刺鼻的气味。
此时,日头西沉,夕阳从废水的表面掠过,海之曼看见这层黑色的油污顺着水流汇集向房屋密集处,像一条夺命的锁链,蜿蜒环绕上人的脖子。
忽又听见远处有人叫嚷:“好好的怎么会没水了?一点水都没有了吗?”
此言一出,海之曼顿时心脏狂跳,背后直冒冷汗,她拼命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但还是控制不住往最坏的情况想。
是黑火油。
水道里漂的,全是黑火油。
敌暗我明,她不清楚在这挤挤挨挨的棚区还潜藏着多少敌人,又怕声张起来,激得暗处的人立刻把火点了,那这里的所有人都难逃一劫。
她回到屋内,对上母子俩惶惶不安的眼神,还是决定告知他们自己的猜测,至少先把这两人带走:“听我说,先不要慌张,这附近应该是有人要放火,但还没放,你们现在立刻跟我离开这里,先去别的地方躲一下。”
达安一听这话惊得浑身一震,小手猛的抓住母亲的手腕,碧绿的眼睛紧张地盯着海之曼。
海之曼没有耽搁,立刻上前一步,把达安抱在怀里,揽着被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母亲,低声快速道:“屋子后面的排水沟里有黑火油,现在还没有起火,但这个地方太危险了,你们立刻跟我离开这里。”
临走前,她看见还被达安母亲握在手里的鸡蛋,脑中忽然浮现气一个有点离谱但也不是不行的计划。
不一会儿,达安家的邻居就都听到了一个消息:达安被贵人看中了,要资助他上学念书,不单是达安家,今天只要跟着达安去这位贵人家里,都能分到一筐鸡蛋。
虽然资助达安上学和分鸡蛋这两件事听起来完全没有联系,但谁知道呢,或许真有这样的冤大头贵人呢,去看一眼也不吃亏,说不定真能分到一筐鸡蛋呢?
加上刚刚海之曼牵着达安回家的时候被不少人看见了,大家更加坚信达安他们家一定是被贵人看中了,对分鸡蛋的事情也愈发确信。
不一会儿,海之曼一行三人的身后乌泱乌泱地跟了一大群等待领鸡蛋的围观群众。
海之曼带着一群人直奔城内府衙,那里地势开阔,都是砖瓦建筑,不易起火,且可以立刻把消息传递给官府,避免更大的损失。
暗处准备放火的人看到这群声势浩大的领鸡蛋的人也是一脸懵逼,此时还没到约定好的放火的时间。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子时,于城内各人员密集处一起点火,这样多处并发,救火的人顾不过来,熟睡的百姓也来不及逃脱,这场大火便会造成极大的伤亡。
现在住在这里的人走了大半,这火是不是要提前点?
但提前点就会立刻暴露计划,其他几处起火点也会被官府察觉。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海之曼已经带着人走出了这篇棚户区,来到的宽敞的主干道上。
至此,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们这一大群人立刻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众人纷纷侧目,向这边看来。这其中就有刚刚被海之曼收拾过的那群泥猴小孩,他们正站在路对面,留着鼻涕一脸迷茫地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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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海之曼刚想扬声大喊,让他们跟着一起过来,目光却下意识上移,和站在他们身后的一人,缓缓对上了视线。
四目相对,海之曼从对方野兽一样冰冷的眼神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瞬间明白了这人的身份。
果然,这人在海之曼的注视下抽出长刀,动作几乎是一帧一帧地倒映在海之曼的瞳孔中,她感到自己的声音马上就要冲破喉咙,但那把长刀已然就要挥下。
“嗖——”
一箭破空,穿透了那人的手。
长刀落地,哐当一声。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几乎是立刻,又一箭飞出,射穿了那人的脖子。
第二箭力道之重,直接将那人射倒在地,捂着脖子挣扎了两下,不动弹了。
海之曼缓缓回头,看向箭来的方向。
燕子恕骑在马上,依然保持着射箭的姿势,上半身没穿衣服,只着一身黑甲,裸露的手臂上肌肉隆起,在他放下弓时,又恢复成了线条流畅的模样。
夕阳在他的周身镀了一层柔光,甲胄之下隐隐可见不断起伏、缀着薄汗的胸膛,在黑甲的映衬下白的晃眼。
看着海之曼平安无事,燕子恕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城里有人要放火的事情,他只早了一步得到消息,城内储水不多,且不知道这些水目前情况如何了。
镇国公经验丰富,当即立断,派丁二旗带一半的人手去调运沙子,另一半人手留在城内人员密集处警戒。
燕子恕忽然想起最近一直在城内各处晃悠的海之曼,不知她现在在哪里,会不会遇上火情,必须尽快把她找回来。
顾不上许多,快一秒找到就早安全一秒,他披上甲胄带上武器,骑马一路问巡逻的士兵海之曼的消息,终于赶在此时找到了。
燕子恕打马来到海之曼身边,低头看着她。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显得他眉眼浓郁得惊人。
刚想开口,四周陆续响起了嘈杂混乱的人声,城内各处冒起冲天的火光,包括他们身后的这片棚户区。
那群人还是提前动手了!
身后的人群骚动起来,眼看有人转身要往回跑去,燕子恕立刻暴喝一声:“所有人听着!”
“城内有克克细作纵火,现已派兵捉拿,城中各处起火点均有官兵灭火,不要回头!所有人立刻去府衙门门前集合!不要停留。”
“我家人还在屋里!”人群中有人带着哭腔大喊。
燕子恕面色冷峻:“现在城内到处都是像刚刚那样挥刀砍人的暴徒,你回去也是送死,去府衙是最安全的地方。巡逻的武侯已经在各起火点搜救,他们会把你的家人带出来的。”
还是有人不愿意走,但忽见有人从身后的棚户区跑出来,灰头土脸地大喊,让大家快走,里面武侯在和贼人缠斗。
众人惊慌失措,互相推搡着往府衙跑去。
“去府衙,不要乱跑,保护好自己。”燕子恕来不及说更多的话,深深地看了海之曼一眼,一抖缰绳,□□的马立刻疾驰而去。
“你去哪!?”海之曼着急大喊。
燕子恕头也不回,只遥遥回了声:“西门——!”
9. 杀神
城内已经乱作一团。
哭喊声,打斗声,房舍坍塌声,在四处响起。
海之曼护着达安和他母亲来到了府衙门前,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有官兵在一旁维持秩序。
她把达安放下来,捏捏他单薄的肩膀:“保护好自己和娘亲,我要走了。”
达安看着她,眼神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迅速平静下来,牵着母亲的手,朝她点点头:“嗯,你…你别受伤。”
海之曼笑了笑:“放心吧,我厉害着呢。”
说完,便不再耽搁,直奔万胜关西门而去。
来到西门附近时,海之曼不禁放轻了脚步。不同于城内别处的混乱,西门附近没什么人,周遭安静极了,但空气中却隐隐浮动着更加危险的气息。
海之曼提气一跃,如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一处屋脊上,没发出一丝声音。她伏低身子,观察西门附近的情况。
燕子恕果然在这里,而他四周,围着一圈虎视眈眈的克克人。
其中一人率先开口:“燕子恕,你居然一个人过来了?”
燕子恕依旧坐在马上,身上还是那件随意披着的黑甲,甚至没有看说话的那人一眼:“杀你们这群杂碎,我一个人就够了。”
围着他的人被瞬间点炸了,各自挥着弯刀便冲了上来。
燕子恕眉眼一压,提枪抡圆,横扫一圈。
众人只看到了枪尖闪过的一道弧光,便倒飞出去数米,摔在地上几乎不能动弹,五脏六腑都感觉被震碎了。
克克人的进攻出现一瞬间的凝滞。
燕子恕嗤笑一声:“怎么?都摔残废了吗?”
身后的克克人大喝一声,腾空一跃,从后方劈砍过来。
燕子恕先抬枪格挡,又反手一剑,穿透那人胸膛,而后回剑入鞘,纵马杀向敌阵。
海之曼在屋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原本她还打算下去帮忙,但仅从这开头两招她就知道,这群克克人完全不是燕子恕的对手。
第一枪横扫,势大力沉,不仅仅是一个挥枪的动作,应该还在里面灌注了内力,才能造成那样的群攻效果。
随后刺出的一剑更是毫不拖泥带水,敌人还未近身就被扎了个透心凉。
燕子恕并未下马,凭借着一枪一剑,杀的周身血流成河。他的招式并不如何花哨,相反,他的出招都直击要害,几乎每次都会带走一条性命,效率极高,挥来剑风带着死神镰刀的冷意。
这是只有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才能练就的功夫,与海之曼之前见过的比试切磋的武功截然不同。
就连燕子恕这个人似乎都变了,从头到脚都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突然,有一人从左侧杀出,速度极快,在燕子恕提枪格挡时,用刀锋沿着枪身向上迫近,逼他丢枪。
燕子恕却只是松手,用掌心托着枪身,让那人顺着惯性向他近身,而后右手却猛的挥出一把弯刀,斩飞了那人面目狰狞的头颅。
剩下的克克人见势不妙,纷纷退下,不再进攻,双方僵持了几息。
此时,站的最远的一个克克人,忽然掉头就跑,不再进攻。
这一跑,就像是扎破了一个鼓胀的气球,所有克克人立刻不约而同,往西门逃去。
而燕子恕并没有给他们留下一丝生还的可能。
他纵马追了上去,用克克人最熟悉的进攻方式,将剩下的所有克克人都斩于马下。
夕阳只剩最后一道霞光,将骑马而立的他勾勒得只有一片漆黑的剪影。
直到燕子恕拨马回头,最后一丝日光隐没在地平线下,他的五官才逐渐清晰起来,鲜血在溅在他苍白如雪的脸上。
只见何长雍站在直通西门的长街尽头,看着满地克克人都尸体,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咬牙切齿地吐出他的名字:“燕、子、恕!”
燕子恕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怎么还没死?”
何长雍的表情终于再也维持不住,犹如撕开假面的画皮,露出原本的疯狂和兽性:“我死?你才是该死的那个!!!”
“你早就该死了!早在乌兰灭国的时候你就该死了!在克克做奴隶的时候你就应该被他们活活打死!这话应该我问你!燕子恕,你怎么还不死!!!”
暮色四合,何长雍的狂吼在周遭激起阵阵回响,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胸膛剧烈起伏。
情绪发泄过后,他渐渐平静下来:“燕子恕,来到大周,认贼作父那么多年,你可曾有一刻后悔过?”
燕子恕:“当初要和我一起从克克逃出来的是你,现如今倒过头跪舔克克的也是你,摇摆不定的是你,认贼作父的人,也是你。”
何长雍:“我本来就是克克人,我爹是克克左帐的大都!!!”
燕子恕:“一刀砍死你娘、把你当狗一样打骂使唤的,也是你那个当大都的克克爹,当时你怎么不认他?”
何长雍被激怒到从脸一直红到了脖子:“到了这里就活得不像狗了吗!我们这群外族人,在关内可曾有一天被公平对待过?你也不过是被燕关那个老东西收养了以后,有了个周人的身份,才能走到今天。你整天玩了命地打克克,连自己的母国都能毫不留情地打下来,转手就送给周人,可到头来你得到了什么?不还是因为上头知道你是乌兰人,数年来被压着不能再进一步!”
他像是自以为终于踩中了燕子恕的痛脚,继续咄咄逼人:“奉白那个蠢货,以为跟了你就能鸡犬升天了,到头来还不是,唔!”
他还没说完,就被丁二旗抡起一枪,砸飞出去。
“奉白是怎么死的!你这个畜牲还有脸说!他从小和你一起在克克长大,跟着你的时间比跟着燕将军的时间都长,你他娘的怎么下得去手!”丁二旗虎目圆瞪,眼里既有愤怒又饱含悲伤。
“咳咳,咳,呵,他不过是个奴隶的儿子,死了就死了。他要是不跟着燕子恕抢那个头功,也不会死的那么快。”何长雍咳出了几口血,不以为意。
“你!”丁二旗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人拦住。
燕子恕已经踱马过来,走到近前,用刀背狠狠扇了何长雍一记耳光:“既然你那么想要回归克克的怀抱,我就成全你。城里的细作还有没死的,把你捆了,交给他们,许他们带着你回去复命,让你那个克克爹处置你吧。”
何长雍这才真的变了脸色,他本以为大不了一死,可若被那群细作带回克克,他会生不如死。
“怎么?现在不嚷嚷着回克克了?城里的细作今日根本不必暴露,我的毒究竟如何,你想必也是抱着怀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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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还是骗他们起事了,不就是为了让他们拖住兵力,你好自己逃出城去吗?”燕子恕冷笑。
“现在这群细作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你在拿他们当肉盾,想必他们很乐意带着你回克克,为自己减轻罪责。至于你……”燕子恕拿刀锋指着他,“这种虚伪至极,不忠不义的双面叛徒,想必在克克人那里会死的更惨一些吧。”
说完,燕子恕转身就走。丁二旗立刻喊人来把何长雍从头到脚捆上,不顾他的挣扎和咒骂,把他拖走。
海之曼仍趴在屋脊上,默默看完了这一切。
她的目光追着离开的燕子恕,被他察觉,猛的抬头往这边扫视过来,在看到是她时,目光才从凌厉转为平静,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颓然。
并没有和海之曼说些什么,燕子恕只点头示意,就离开了。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城内的起火点均已被扑灭,各处仍冒着黑烟,在城内灯火的照映下,升入头顶无尽的黑夜。
所有细作均被当场杀死或控制,城内的棚户区被损毁大半,虽然仍有一小部分人员伤亡,但和细作们最初的计划比起来,这场火灾的破坏力被大大削弱了。
处理好所有紧急事务后,燕子恕和丁二旗登上城墙,俯视下方。
何长雍被困在一辆板车上,前面有两个克克细作,正拉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大漠深处奔去,他们好不容易有了活命的机会,还拉了这个罪魁祸首加替罪羊,必须赶紧逃离这里,回到克克,求大汗给他们一条生路。
“燕子恕——!”
“燕子恕——!”
“燕、子、恕——!”
何长雍双眼死死盯着城墙上的身影,一声一声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回荡在漆黑的长夜里,像是在咒骂,又像是在哀求。
丁二旗往下看了一眼,目测了下距离,一挥手。
城门上的士兵齐齐弯弓搭箭,在得令后,同时放箭,将行至半途的三人射成了刺猬。
至此,何长雍彻底没了生息。
他躺在行至半途的板车上,没有抵达大漠,却也早已离开了大周。
“老镇国公下令,何长雍和细作,一个活口都不能留。”丁二旗拍了拍燕子恕的肩膀,“国公还说,让你别再逼自己了。”
丁二旗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能感受到燕将军身上挥之不去的那种沉重感和负罪感。这些年来,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燕将军的胜仗打了一场又一场,但他却好像从来没有开心过。
这时,海之曼忽然急匆匆地跑上来,二话不说,拉起燕子恕的就往下跑。
燕子恕还没从那股压抑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就被人拉走了,倒也没有反抗,只是不得不插空问一句:“齐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海之曼回头,脸上的笑容晃得燕子恕片刻失神:“单木春来了!灵春堂的人来了!现在就在镇国公府里,你快跟我去看看!”
这实在是一个好消息。
众人不再耽搁,立刻打马直奔镇国公府,进入后堂,果然见一个身量过分高挑的少年正在堂中等待,见他们来了后,眼中迸发出惊喜的神色:“之曼姐!好久不见,你终于来了!”
海之曼步子一顿,逐渐扩大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道:不好!忘了串供了!
10. 灵春堂
海之曼看着眼前这个又比去年整整高了一个头的少年,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去年把他从劫匪手里救下来的时候,他还和自己差不多高。短短一年过去,这孩子居然又窜个儿了,海之曼走近了都需要仰头看他。更可怕的是,他今年才刚十四岁。
倒不是海之曼对他的身高有什么奇怪的关注点。在无相山庄所在的潞城,男性的普遍身高也都在一米八往上,就连她那个弱不禁风的大哥身高也有一米八五。
可问题是,海之曼是见过灵春堂的老堂主,准确来说,单木春他们一家海之曼都见过。毫不夸张的说,他们一家十几口人,身高能超过单木春胸膛的,那是一个都没有。
灵春堂地处西南,气候湿热,多山地林木,生长在那边的人身高也通常较中原地区矮一些。灵春堂的单家一脉,在江湖上最出名的,首先是他们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其次就是他们虽然身材矮小但脾气极爆、犹如窜天猴儿一样的性格。
当时单木春被送回堂里,单家人焦急得满屋子乱转,犹如骨碌碌洒了一地的土豆。看到单木春年逾古稀的老祖母蹦起来揍他的的时候,海之曼恍然间以为自己来到一些志怪话本里的异世界。
但单家人还是很讲道理,重义气的。在清楚了是海之曼把自己离家出走的儿子从劫匪手里救回来的时候,当即对她深深鞠了一躬,并承诺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灵春堂找人。
至于这个把全家身高都长在自己身上的大儿子为什么要离家出走,理由实在是没什么新意。
单木春,灵春堂第六十七代传人,要弃医从武,去感受真正刀光剑影的武林生活。
老堂主听了这混账话立刻被点炸了,决定先让这个不孝子感受一下刀光剑影的家庭生活,把孩子胖揍一顿后关进了小黑屋里。
但身高的优势就在这时体现了出来。
单木春手长脚长,一身牛劲儿,关他的小黑屋那门被他一通猛捶,直接散架。出来以后他直奔山下,被家丁发现了也没事,他只要撒开脚丫子一路狂奔,堂里愣是没一个人能追的上他。
一路跑到山下,还没来得及呼吸上两口自由的空气,就撞进了一伙劫匪手里。刀光剑影是体验了,就是跟武林没什么关系。
直到海之曼从天而降,砍瓜切菜似的收拾了那群劫匪,把单木春又原封不动地送回了灵春堂,这场鸡飞狗跳的离家出走才算彻底告一段落。
老堂主本来是很感激海之曼的,结果知道救了他儿子的就是在江湖上久负盛名的无相山庄二小姐,他不禁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虽然这二小姐比自己儿子大了好几岁,但也不能说就一定不是门好亲事,可自己儿子现在成亲是不是太小了,过早成亲对身体不好。若是让二小姐再等木春几年,女方的年龄又有些大了。
但不管怎样,还是要先写封信去无相山庄表达一下感谢,顺便试探一下无相山庄的态度,要是实在要和灵春堂结亲,也行,但至少要等儿子十六岁了以后再行六礼。
直到老堂主前一阵子收到了无相山庄的名义庄主海见山的回信。
海见山在信里非常克制又隐隐带着些打抱不平地表示,自己女儿海之曼绝不像江湖传言那般蛮不讲理,救单木春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每一个行为都充满了江湖儿女侠肝义胆、为了世间正道奋不顾身的大义。希望老堂主不要误会,也莫要在被那些江湖流言所误。
老堂主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于是在刚刚接到海之曼的求助信时,就马不停蹄地收拾包袱,并让自己那个跑起来就容易窜得没影的皮猴儿子打头阵,雇了一批武艺高强的随扈,快马加鞭先赶往万胜关。
老堂主自己则跟堂内的长老们,根据海之曼信中的描述,紧急研讨了一下燕子恕的病情,而后在堂内调集一些草药,再行上路。
单木春自从经过那一次离家出走以后,就老实了许多,但每一次能够出去历练都让他格外兴奋,而且这次还是去大漠孤烟、金戈铁马的戍北大营!简直比刀光剑影的武林生活还要让他向往!
于是一听到他爹的吩咐,他就开始收拾东西,拎上自己的小药箱,并且不忘带上他爹给他雇的打手,啊不是,随从,头也不回的就奔戍北大营去了。
来到万胜关城下,就见城门禁闭,里面喊杀声四起,还有滚滚黑烟从城内冒出。
单木春心下一紧,难道让他遇见了不得了的大战了吗?
一群随扈也十分紧张,护着小主人远远避开城门,在一旁观察动向。
好在混乱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城内就平息下来,城门并未开启,但训练有素的武侯已重新登上城墙巡视。看见他们一群人在城门下方聚集,就扬声问他们是什么人?
单木春道明来意后就被立刻迎进了城里,一路上所见让他更加忐忑不安起来,他不禁问随行的武侯:“城内刚刚是有敌袭吗?”
武侯道:“是一群克克的细作,已经被燕将军全部斩杀了。”
“燕将军?”单木春立马警惕,他是听他爹说过,此行就是为了解燕将军的流沙散之毒,但流沙散切忌运功动气,燕将军却参加了战斗,那……
“燕将军现在在何处?立刻带我去见他!”单木春一秒从游学少年切换成严厉大夫,抓着武侯的手追问道。
武侯被他吓了一跳,只当这小大夫救人心切,对他平添了几分好感:“小神医别慌,老镇国公吩咐了,带您直接去镇国公府,燕将军也派人去通知了,马上就到。”
一行人来到了镇国公府,老镇国公已经等在堂上了,两人顾不上寒暄,老镇国公先带军中大夫给单木春交代了一下燕子恕的中毒情况。
得知毒性被暂时控制住了,单木春稍稍松了一口气。一转头就看见他的救命恩人加崇拜偶像从远处走来,不禁十分开心,十分热情地和海之曼打招呼。
而海之曼……
海之曼只想退出去重进一次。
她下定决心,这事不能再瞒下去了,等众人一走,她就要立刻坦白。她海之曼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让她隐瞒身份,实在是太难为她了。
她尴尬一笑,赶紧转移话题:“木春又长高了,真好,呵呵,来来来,先给燕将军看一下病情。”
燕子恕看着她尴尬又窘迫的模样,眉头一挑,只觉得十分可爱,唇边不自觉溢出一抹笑意,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前走,把手递给单木春。
老镇国公招呼两人坐下,单木春也不客气,撩袍落座,认认真真地给燕子恕把脉。
只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众人都被他的样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他松开手指,问燕子恕:“什么时候中的毒,剂量大概是多少?”
燕子恕:“大约半月之前,剂量……当时我神志不太清醒,记得住的是被灌下去了两碗,其他没有意识的时间,不知道还有没有。”
单木春又问:“冰栖丹吃了多少?”
“就你们堂里的那种白玉瓶,现在应该吃了有大半瓶了。”海之曼替他回答道。
燕子恕从腰间摸出那个小巧的瓶子,递给单木春。
单木春接过来,拔掉瓶塞,倒出剩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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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冰栖丹,数了一下:“这里面的冰栖丹只有你吃过吗?”
燕子恕点头。
“这里面还剩十八粒,你一共吃了二十二粒。从你体内目前残余的毒性来看,你摄入的流沙散应该有正常剂量的三倍。”单木春给出了结论。
“那是不是说,冰栖丹能够解这个毒?”海之曼连忙追问。
单木春果断摇头:“不能,这瓶冰栖丹之所以能压制毒性,是因为里面加入了墨黄、紫金芍,这两味灵春谷特有的药材,先快速将患者体内的血热降了下来。只要血液不过热,灼烧患者的脏器,那这流沙散之毒就会被暂时压制。”
“曾经有个中了流沙散之毒的患者,找到了灵春堂,家父曾经为他诊治,也是先以墨黄和紫金芍凉血,再以别的什么法子克制住了他体内的毒性,后来那个患者莫名其妙地就好了,但家父说他并未完全解了那人的毒。”
单木春把冰栖丹还给燕子恕:“总之,冰栖丹你先吃着,我先为你针灸一次,将血液温度降下去。你适才应当是用了内力,毒性被激发了一次,切记,毒未解之前,不要再动用内力。”
说着,他拿出药箱,立刻就要施针,抬头却见周围的人都一脸凝重,顿觉自己是不是说的太严重了,赶紧找补:“现在毒性还是稳定的,不要怕,家父就在来的路上,他的行医手记里有关于这种毒的记录,这种毒并非不可解。只是不要擅用内力,武功并不会受到影响。”
他今年刚十四岁,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不仅仅是闯荡江湖,行医也一样,都是我想要做,我做到了,我没做到的我爹也能做到。
不得不说,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态度也感染了他周围的人,大家或多或少都松了口气,觉得这个毒并不是那么可怕。
但天不怕地不怕的单木春,很快就迎来了他爹给他的端正态度的铁拳。
第二天一早,城门口就迎来了第二波来自灵春堂的大夫,老堂主亲子押着一车药材,火急火燎地来到万胜关城内。
被老镇国公接进府内,连口茶都来不及喝,老堂主看到像个傻骆驼一样杵在那儿,嘴巴里还在嚼着包子的傻大个儿子,气得飞起来就是一脚。
踹在了单木春的大腿上。
单木春身体摇晃了下,一脸懵逼:“爹你干嘛?”
身高差并不能阻止老堂主教子的热情,他一边跳起来誓要打中儿子进水的脑袋,一边中气十足地训儿子:“让你先走一步,你却连个行医手记都不带!来了以后就凭你脑子里的水给人看病吗?啊?”
“您也没说啊!”单木春叫屈。
“知道病人中的是流沙散,你会解流沙散吗?!不会解还不带手记,仰着你这张大脸给人看病吗?还用我说!你连个基础的药材都没带过来,你来干嘛来了你?”老堂主的身体是真的好,还真让他蹦起来打中了儿子脑袋,当然也可能是单木春故意让着他爹,让他爹消消气。
老镇国公被灵春堂这粗犷的画风惊得虎躯一震,这气势,他真怕老堂主给单木春揍出个好歹来,赶忙上前打圆场:“嗐呀!孩子也是救人心切,您就别怪他了。昨晚上木春用针灸给子恕先压了一次毒性,现在还算稳定,您快消消气,孩子真的挺好的,真的。”
老堂主再生气也不能不给镇国公面子,他理了理衣服,上前见礼:“参见镇国公,犬子无状,耽误燕将军的病情了。敢问燕将军现在何处,可否让我再诊一诊脉?”
燕子恕此时还真没在镇国公府里,他昨晚上和海之曼在一起,现在还没回来。
11. 乌兰故国
从海之曼踏进万胜关的第一天开始,这座边陲小城就一直在一种极其压迫的氛围中运转。
直到今晚,城内各处的大火彻底点燃了这种焦灼的气氛,万胜关像是一架在高速奔跑中轰然崩坏的马车,暴露出锈坏的零件。
单木春看完诊之后,累得在镇国公府的客房里沾床就睡,而剩下的成年人则需要处理城内的烂摊子。
老镇国公命人暂时开放了城内所有的养济院和空置的府院,又从军中支出部分帐篷,以供房屋被毁的百姓暂时栖身。
丁二旗领一队人在城内各处巡视,维护治安,安抚灾难后惶惶不安的百姓。
燕子恕不顾众人的反对,执意要出门查看下城内的情况,老镇国公拗不过他,只能随他去了。
海之曼见状赶紧跟上。
出了门,海之曼提议先去看一眼达安一家,她很惦记他们孤儿寡母的安全。
于是两人先来到府衙。
只见现场的秩序还算井然,一部分人在紧锣密鼓地搭着帐篷,府衙前的空地上坐着很多百姓,有的在默默垂泪,有的在牢骚抱怨,还有一些凝视着远处,目光呆滞。
一夕之间,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即使是粗陋破败的棚舍,也是一家老小遮风挡雨的地方。细作是都杀了,但被他们毁了的东西却短时间内没法复原。
海之曼绕了一会儿才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找到了达安母子。
达安正被母亲搂在怀里,母亲则在轻拍他的身子,哄着他入睡。即使幕天席地,母亲的臂弯对他来说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达安的母亲抬头,刚好看见向这边看过来的海之曼,眼里溢出惊喜的光。海之曼快步走向她,越走近越发现这位母亲的疲惫和憔悴。
“孩子睡了?”海之曼用很轻的气音问道。
达安母亲点点头,一直抬头望着她,目光中既有劫后余生的感激,又带着掩饰不住的茫然与哀伤。
海之曼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娘亲来。
她娘是国公府的嫡小姐,从小在顶级的公卿之家衣食无忧地长大,后来嫁入无相山庄也是被爹捧在手心里呵护着,一过门就是当家主母,跟眼前这个举步维艰的单亲母亲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但海之曼就是从那轻柔拍抚孩子的动作中,从那柔软而坚韧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影子。或许天下的娘亲都是这样吧,无论贫富贵贱,都是孩子最信赖的依靠。
海之曼摸出身上所有的银子,避开众人的目光,塞给这位萍水相逢的母亲,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虚虚地将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安慰:“拿着吧,家没有了可以再建,人平安就好。”
这位母亲快比海之曼矮了一个头,臂弯却有力地抱着十岁的达安,但海之曼还是感受到怀中单薄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达安在此时醒了,他抬起小手,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小小声地说:“娘,别哭,我会很乖的,我住在外面也可以。”
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仿佛要将他搂进身体里,母亲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砸在达安的脸上,砸得他无措又惶然,仿佛是自己也跟着哭了一场……
海之曼告别了达安母子,回头往外走,发现燕子恕一直在不远处看着她。
月光勾勒出他流畅的侧脸,投下的阴影汇入他锁骨处的凹陷。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墨绿色眼睛,一瞬不移地深深望着她。
“去别处转转吧。”海之曼深吸了口气,把那股压抑难言的感受吐了出去。
“走吧。”
燕子恕带她来到远离人群的主街上,迎面只见一个士兵牵来了一红一黑两匹神俊异常的马,毛色油亮,四肢修长,肌肉线条十分漂亮,眼睛乌溜溜的,既有马类的温顺,又有一丝鹿的灵动。
海之曼眼前一亮,不禁问道:“乌兰马?”
她在他哥那里见过乌兰马,那是一匹通体雪白,鬃毛飘逸的母马,是别人送给他哥的,据说珍贵异常,尤其是在乌兰灭国后,纯种的乌兰马更是有价无市。
但如此好马却被她四肢不协调的大哥扔在马场里当观赏动物。海之曼骑过两次,比一般的马要高上一些,跑起来速度极快,步伐也很灵活,除此之外,海之曼最大的感觉还是,乌兰马非常非常得聪明。
马儿本来就是很有灵性的动物,而乌兰马更是已经聪明得不像一匹马了,不知是不是被特地训练过,乌兰马似乎能听懂人给它们的所有指令,就是偶尔有点小脾气,故意装听不懂。
一下子看到两匹乌兰马,海之曼十分惊喜。
燕子恕从士兵手里接过缰绳,将那匹枣红色的乌兰马牵给她:“你骑赤蛟,这是匹成年的母马,很乖。”
海之曼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轻轻摸了摸赤蛟的脖子。赤蛟似乎很喜欢她,打了个响鼻,来回踱步。
“这匹叫什么?”海之曼看向燕子恕骑的那匹通体乌黑的马,黑马似乎有些躁动,尤其是看到海之曼没骑自己,而是燕子恕骑了自己之后。
燕子恕没理它的小脾气,而是轻轻收紧缰绳,让它老实点:“它叫玄鲸,因为它吃的很多。”
玄鲸听见“吃的很多”以后立刻就炸了,摇头摆尾尥蹶子,并发出一声声高亢的嘶鸣,仿佛在用一切能做出的行为抗议这个说法。
海之曼笑出了声,看玄鲸的样子实在可爱,忍不住出声安慰它:“他胡说的,玄鲸最帅了,吃的一点也不多。”
玄鲸这才消停了下来,但还是依旧想要跟赤蛟互换,不想再驼这个嘴巴很坏的两脚兽。
燕子恕也不管它,直接打马往城外走:“走吧,我们去城外转转。”
一黑一红两抹身影快如闪电,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城外,夜空晴朗,月光皎洁,天幕尽头,连绵起伏的沙丘像是静静蛰伏的野兽,难得是个没有起风的大漠之夜。
两人纵马狂奔了一会儿,逐渐停了下来。
燕子恕眺望远方:“从此处往西南一千里,就是乌兰。”
海之曼跟着他一起往西南方看,只见风沙遍地,杳无人烟。
乌兰是在十三年前被克克灭国的,复又在三年前被收归大周版图,而从克克人手里把乌兰打下来的,就是眼前这位乌兰王室,现如今大周的燕将军。
在没见燕子恕之前,燕将军之于海之曼而言,是一个话本里的人物。
在不知道打下乌兰故土的燕将军自己就是乌兰人时,海之曼很庆幸大周的版图又向西南扩展,西侧的边境终于不再用南北两线御敌。
而此时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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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恕就是乌兰人,海之曼忍不住又想起了何长雍在死前对燕子恕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是你亲自带兵,从克克人那里夺回来的。那里……当时还有你的族人吗?”海之曼问
燕子恕摇了摇头:“没有了,一个人都没有了。那里是我的故土,却早已不是我的故国。因为乌兰人,在十三年前,就被克克人杀的就剩我一个了。”
海之曼大恸,何长雍的那些话让她以为乌兰只有王室被灭,不料事实却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残忍。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克克人当年不仅仅是杀光了所有的乌兰王室,还屠了乌兰全族,男女老少,一个没留。因为他们认为,乌兰当年背叛了克克。”燕子恕缓缓地将那段血腥的回忆一点点揭开。
“当年乌兰是附属于克克的边缘小国,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我们年年要向克克上供,从粮食牛羊,到女人奴隶,连乌兰马也是,克克人的马当年也是引入了乌兰的马种后,战力才又上了一个台阶。”
“但是妥协没有带来任何希望,带来的只有日甚一日的剥削。乌兰地处绿洲,十分富饶,到最后居然落得族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叔父当年也意识到了依附克克的这步棋走错了。乌兰的人口和克克比起来太少了,连鱼死网破都做不到,他以为克克人允许我们以进贡换和平是放了我们一马,实则克克只是通过这种方式,让所有的乌兰人都成为他们的奴隶罢了。”
“直到十三年前,老镇国公秘密出使乌兰,想要和乌兰达成同盟,从乌兰出兵,从背后袭击克克。叔父当时在犹豫,但克克人却没给他犹豫的时间。老镇国公刚离开乌兰,后脚消息就被泄露,克克人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出兵乌兰,以剿灭叛徒的名义将所有的乌兰人像牛羊一样,屠净了。”
周围安静的可怕。连赤蛟也玄鲸也再发出任何声音。
海之曼久久不能回神。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镇国公在十三年前在已经准备解甲归田的情况下,突然自请镇守西北。这么些年来,他或许一直在自责吧。
何长雍说燕子恕认贼作父,估计也是将乌兰灭国的事情,怪到了老镇国公的头上。
可明明是克克对乌兰极尽压榨,最后将乌兰灭国,估计也是早有此意,通敌背叛不过是借口罢了。
出乎意料,燕子恕一直很平静:“我被老镇国公从克克带到大周,拜他为师,为大周打仗,这些年来,我一刻都没有后悔过。”
“三年前,我带兵将乌兰从克克那里夺了过来。当时,我还抱有一丝期望,想着,或许还有几个族人活着呢?哪怕是做奴隶,只要活着,我就能把他们带回来。”
“结果,别说是人了,连乌兰这片土地都被那群畜牲糟蹋的面目全非。没有绿洲,没有水源,没有房屋,没有人烟,只有寸草不生的戈壁和黄沙,真的什么都没了。”
“克克,他们不是人,而是一群茹毛饮血的禽兽。我发过誓,要和他们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无所谓我代表谁,也无所谓我能从战斗中获得什么,我只要他们死。”
海之曼终于明白了,何长雍和燕子恕之间不可兼容的沟壑。
何长雍为大周卖命是为了出人头地,而燕子恕为大周卖命只是因为,大周打克克。
12. 坦白
这是这么多年来,燕子恕第一次向另一个人主动坦陈身世,他的过去,他的故国,他的伤疤,他的坚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或许是单纯不想海之曼误会,或许是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心动,又或许是被她从救上来的那一刻,这么多年来自我封闭、孤立无援的心魔被喊破,他终于张开了口。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有了向人倾诉的欲望。
燕子恕:“我曾设想过,如果乌兰当年顺利归附大周,甚至是并入大周的版图,我的族人会不会生活得好一点?每次交战,我都会将附近被克克抓去的奴隶全部放走,无论他们之前是克克人还是周人,亦或是两族混血。也有很多人来到了万胜关内定居。”
“我以为这是给了他们一条更好的生路,可如今……”
流沙散没能将他打败,多年来频繁而又压抑的战斗没能将他击垮,可如今这一场大火却,像是抽尽了他全身的所有力气。
这些天来,从丧心病狂的何长雍,到无辜被牵累的达安母子,海之曼在城中感受到的周人对这些外来人的态度,其实是抵触的。这种没有摆在明面上的抗拒,往往会像软刀子杀人一样,慢慢地磨去人对生活的期望。
但这不是燕子恕的问题。
“你没有错,你至少将这群人从随时有可能丧命的战区带了出来。至于更好的生活,你给不了他们,只能由他们自己去寻找。”旁观者清,海之曼对这件事反而看得更清楚。
她从小就爱打抱不平,整天不是救这个就是救那个,但却从来没有今生要拯救谁的使命感。
她打抱不平是因她心中的正义感,她四处救人是为了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她做这些不是为了别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而是为了自己过上自己想要人生。
燕子恕嘴角依旧紧绷,目光却柔和了下来:“那你呢?你是谁?又来自哪里?”
海之曼僵住,再也维持不住刚刚那世外高人的气场。
她偷瞄了眼燕子恕的表情,害怕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却只见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期待,像是海边的人鱼第一次见到被海浪送来的人类。
“我……我骗了你。我不叫齐海,我叫海之曼,家在无相山庄,我爹是无相山庄的庄主,我在家排行老二。”
说完,她又偷偷瞄了燕子恕一言,默默等待他听到自己的身份后,露出那个‘你就是海之曼啊!’的表情。
结果,等了半天,燕子恕没有任何反应……
“无相山庄?我记得好像是在大周的最东面,靠海的地方,是吗?”见她不说了,燕子恕只能接着自己问。
由燕子恕的反应就能看出,他真的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西北土著。
他从来没有去过中原腹地,接触到的中原人都没有几个,一直奔波在西北这片黄沙漫天的战场上,也没那个闲工夫听中原武林的各种奇闻异事,自然也没听说过无相山庄二小姐的赫赫威名。
要是此时在这的是那个京城土著丁二旗,他一定能将海之曼这位神奇女侠从小到大的事迹编成一段贯口,还能说得比说书艺人更跌宕起伏。
海之曼惊讶地望着他,慢慢地,这种惊讶转换成了一种惊喜。
终于——!苍天有眼,给了她海之曼又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是的是的,大周的最东面是全国最大的港口城市垂潞城,垂潞城再往东二十里,在东海之滨的石崖山上就是我们无相山庄了。”海之曼热情地介绍自己的家乡,“那里四季如春,气候湿润,近海的地方还有很多小岛,我爷和我弟经常去岛上闭关,我也跟着去过,非常好玩。”
看着她手舞足蹈,双眸明亮地滔滔不绝,燕子恕也不自觉跟着弯了眼睛,甚至对于她口中的港口城市也产生了向往和好奇:“那垂潞城呢?一定很富饶吧?”
“那当然啦!垂潞城真的是又大又热闹,城里酒楼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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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摩肩接踵,港口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装卸货物,每天还有很多来自番邦的商人,直接在城内贩卖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说起来那群商人里也有像你这样绿色眼睛的,但是他们的眼睛颜色通常都更浅一点,头发颜色也不是黑的,哎,扯远了。”
说起垂潞城,海之曼那是再熟悉不过了,毕竟她是收服了城内各大街头帮派,只为学一些他爹眼里的旁门左道的女头领。
燕子恕笑容愈深,眼中光芒闪动,像是真的很想见一见她口中那个繁华而又充满活力的垂潞城。
但他不免又更好奇了几分:“那你是为何要从大周的最东边来到了最西边,还出了万胜关,去到了沙漠里?”
燕子恕其实早就察觉不对劲了,海之曼出现在沙漠里的时间实在是太过反常。只是这些天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他根本无暇探究,海之曼究竟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如今,这个问题终于问了出来。
海之曼内心流泪,心想,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的,这次,她一定要自己说清楚,绝不能让燕子恕信了那些武林谣言!
“嗯……这件事情,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是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我没有别的奇怪的意思啊。就是……因为我爹当年把我娘从乱军之中救了下来,两个人感情很好,后来就成亲了。我……我很向往这样的感情,所以下山之后,就一直在救……救救救……人。”
海之曼用了很多个“救”,企图蒙混过关,她这些年来究竟救了多少人。
她在心里仰天长叹,啊!果然,她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了。
当年她刚下山的时候,这段激情饱满的宣言,她都是大声流畅朗诵的。后来随着她失败案例的不断增加,她逐渐变得理不直,气也不壮了。
到如今,她只能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地表达一下她的想法了。
而燕子恕,在听完了这一番独白后,人都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