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剑侠图》 第一章 酒肆俗讲者 七月流火,暑气渐消。 天宝十四载,农历七月二十三日,已到白露节气。 终南鸣犊岭的暮色,被枣红马的蹄声踏碎在蜿蜒山道上。 少年约莫二十年纪,一袭月白长衫裹着风尘,半束的道髻垂着几缕发丝,腰间七星剑的玄鲛缠柄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抬眼处,道旁酒肆的杏黄旗正猎猎翻卷,旗杆侧一方爬满青苔的石碑上,五个行草大字如龙蛇竞跃,瞬间锁了他的目光——“李白醉眠处”。 少年足尖轻点马背,身形似轻燕掠落,长衫衣角扫过青石板苔痕,竟未带起半粒尘土,视线却始终黏在那方石碑上。 “郎君里边请!”酒肆博士颠颠地迎上来,满脸堆笑凑上前,“新酿葡萄美酒今早刚启瓮,还有终南醋芹、荷叶蒸鸡,香味能飘透半座岭!” “太白先生,果真醉眠于此?”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清润如泉。 博士顿时挺了腰杆,嗓门陡然拔高几分,引得周遭食客侧目: “那还有假!十二年前李学士供奉翰林时,携三五知己游终南,就在咱这酒肆豪饮千杯,醉后还在影壁上题了诗!后来主人家特意请吴郡杨惠之摹勒刻碑,这鸣犊岭十数家酒肆,独咱听泉酒肆有这份仙缘!” “哦?”少年眼中微光闪动,“太白先生有吞吐云霓之概,令人心驰神往。贵肆琼浆有何妙处,竟能让谪仙人流连忘返?” 博士抚掌大笑,引着少年往内走:“郎君定是酒中知己!自李学士醉题后,咱这葡萄美酒名动京畿,长安王公贵胄都常遣人来沽。快随我来,赏仙诗,品佳酿,定不虚此行!” 少年跨过朱漆门槛,院内豁然开朗。 一道山泉从石罅中淙淙涌出,汇入院角小池,百年老槐枝繁叶茂,浓荫下摆着十数张食床,此时座无虚席,欢声笑语与碗碟碰撞声交织,一派热闹景象。 可少年的目光,却瞬间钉在了正对面的影壁上——白墙黑字,墨迹淋漓,那首《山中与幽人对酌》赫然在目: 两人对酌山花开, 一杯一杯复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 明朝有意抱琴来。 落款“李白醉眠处”,诗意超脱隽永,字迹纵放自如,转折处遒劲如剑,收放间酣畅淋漓,一股雄健奔放之气扑面而来。 师父曾云:以剑凝字则锋,以字融剑则通。大师兄当年与吴中张旭先生以剑换笔、相互借鉴,传为道门佳话。 而太白先生这醉题,字里行间似有剑气流转,恍惚能望见当年谪仙人仗剑醉饮的狂放身影,鼻尖似也萦绕着酒香与剑鸣。 少年驻足凝视,指尖在虚空中循着笔画游走,低声吟哦,眼中满是赞叹。 待博士引他到角落僻静食床坐下,不多时便端来托盘:一壶带着地窖凉意的淡紫葡萄美酒,一盘碧绿油亮缀着姜丝的醋芹,一盘表皮金黄油润的荷叶蒸鸡。 少年执壶斟酒,酒液清透如水晶,倾出时浓郁果香混着山泉清冽漫开。浅啜一口,清甜在舌尖炸开,滑入喉咙后回甘绵长。 正觉心旷神怡,一阵清越婉转的琵琶声陡然响起,竟压过了满院喧闹。 少年循声望去,影壁后转出一老一少。 老翁年逾花甲,须发灰白,佝偻着脊背,怀中抱着一把陈旧脱漆的琵琶。 少女约十四五岁,身着鹅黄衣裙,梳着双丫髻,髻上簪一朵艳红石榴花,小巧玲珑,眼波流转,灵动娇媚。 老翁在青石台的胡床坐下,眼帘微掀,转轴拨弦,指节在弦上稍顿,喉间滚出浑厚的声音: “老朽扬州束氏,身边是孙女浣儿。祖孙二人以俗讲卖唱为生,今日恰逢酒肆新酒启瓮,特来献丑助兴,望诸位贵客捧场!” 浣儿脆生生开口:“阿翁,为何此地这般热闹?” 靠近前台的一锦衣客商高声应道:“自然是为了这听泉酒肆葡萄果鲜酿!” 浣儿嗔笑跺脚,声音娇俏:“奴问自家阿翁,大郎却搭话,来占奴家辈分便宜,待会奴可要多多请赏!” 那客商哈哈大笑道:“好说!小娘子唱得好,赏钱少不了!” 束翁捋须而笑:“我这孙女自幼失怙,性子野了些,诸位海涵。这听泉酒肆能引得李学士醉饮题诗,原非虚名——酒中佳酿取终南紫玉葡萄,配山涧甘泉酿就,入口甘饴清冽,饮罢尘忧尽解也!” 客商的同伴拍案喊道:“怪不得酒肆请你俗讲!经你这么一说,酒虫都勾出来了,再添两碗!” 满院哄笑,杯盏相撞声脆如碎玉,酒液飞溅间。 束翁话锋陡然一转:“多喝亦无妨!若能学李学士醉卧于此,与仙人为伴,岂非美事?” 角落里的少年闻言,不由望向影壁诗句,眼中露出向往。 束翁话锋一转:“不过,方才只说了其一,还有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再过十余日,便是圣人天长节了!” “天下人皆知,八月初五便是圣人龙诞之日,定名天长节,届时举国同庆,圣人更将大宴群臣,长安弛禁一日,张灯结彩,百戏竞陈。” 座下不少人纷纷点头:“正是!我等便是赶去长安贺节,顺便长长见识!” “其三,”束翁又道,声音压得稍低,众人倾耳细听,“天长节尚有十余日,鸣犊岭此刻人流如织,更因三日之后,宗圣论道将启!” 少年郎君正自斟自饮,闻言“宗圣论道”四字,执壶的手猛地一顿,酒液微澜。他缓缓放下酒壶,抬眼望向台上祖孙二人。 “宗圣论道?”台下有人低呼,“老丈所言,莫不是那五年一届的天下道门盛事?” 束翁捋须大笑,陡然声调变高:“正是!我大唐李氏乃玄元皇帝李耳之后,自高祖开国便尊崇道家,列三教之先,诸位皆晓得吧?” 台下一书生学他扬州腔怪声怪气道:“晓得!晓得!”引得众人忍俊不禁。 束翁不以为意,冲那书生点了点头道:“那这位郎君可晓得,我大唐有多少道观?” 那书生却被问住,摇了摇头。束翁屈指一点:“北八南七十五道,共计一千六百余座!” “竟有如此之多?”座中哗然。 “然也!”束翁重重点头,语气愈发庄重,“这千余道观之中,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之说,而有唐以来,执天下道教牛耳者,便是终南山宗圣观!” “为何宗圣观能凌驾诸观之上?”有人迫不及待追问。 束翁缓声道:“说来话长。隋末之际,楼观台主持岐晖道长预知天机,言‘天道将改,当有老君子孙治世,此后吾教大兴’。后来炀帝暴虐,天下大乱,高祖起兵晋阳,直指关中,岐道长在楼观台设醮祈福,以所藏粮草相济,还派八十余名道士前往接应。” “大唐开国后,高祖感念其德,多次敕令增葺观宇,亲率百官幸临,改楼观台为‘宗圣观’。百余年来,宗圣观备受尊崇,地位无人能及!” 食客们纷纷前倾身子,听得入神:“那这宗圣论道,到底是何等规制?” “自开元三年起,宗圣观召集天下道门才俊,齐聚终南,谈玄论道、较艺演武,但有一则金规,参与武试者年不得愈三十。凡胜出者得圣人降旨封赏,授官赐帛,每五载为一届,今岁已是第九届!” 束翁声音洪亮,“不单道教,佛门、摩尼教、景教、祆教皆派弟子观摩,长安王孙贵胄也常来观礼,何等风光!” “那论道夺魁,哪家最强?”那锦衣客商问道。 束翁朗声道:“南北道观各有所长,若说这论道夺魁嘛,诸位可听闻一句话——‘天下道法宗圣观,天下剑术庐山峰’?数十年来,便不出庐山简寂观了!” “庐山简寂观”五字入耳,角落的少年缓缓放下酒杯。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如深潭投石,漾开细碎波澜——这五个字,似触动了他心底最隐秘的羁绊。 “庐山?”书生面露疑惑,“莫非有什么说法?” “当然!”束翁道,“裴旻将军,诸位听过吧?当年他在花萼楼奉诏舞剑,剑势如虹,宛若游龙,堪称天下奇观,而他所用剑法,便出自庐山简寂观!” “裴将军乃剑圣,何人能教他?”座中一片惊叹。 束翁满脸景仰:“裴将军师父,便是简寂观主皇甫蕖。裴将军少年从军平州,骁勇善战,却曾一役惨败,主帅被擒屠戮。” “他心灰意冷之际,恰逢皇甫仙长云游偶遇。仙长点拨他:‘汝之剑,乃杀人之剑,非救人之剑。杀人剑力盛而造杀孽,救人剑可护佑苍生,二者境界,判若云泥。’” “裴将军不服,相约比剑,大战三日三夜,连败二十七阵,才心悦诚服拜入庐山门下,剑法自此精进,终成一代剑圣,威震诸胡!” 众人屏息凝神,神思着当年巅峰对决的壮阔,却无缘得见,纷纷扼腕叹息。 就在此时,一声极轻的“啪”响传开——少年手中酒杯碰到食案边缘,酒液微漾,映出他陡然收缩的瞳孔。 束翁竟精准捕捉到这细微声响,循声看来,与少年四目相对的刹那,眼中突现惊诧之意,精光一闪而逝,随即颔首致意,神色意味深长。 “既如此,为何裴将军名满天下,皇甫观主却鲜有人知?”台下有人扬声问。 束翁迅速敛了分神之态,沉声道:“裴将军从军入仕,锋芒毕露;皇甫仙长深居简出,隐于庐山。是以今人皆知裴将军勇艺双全,却不知——” 他忽然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皇甫仙长剑法,更加深不可测!” 满座哗然,议论纷纷。 束翁又道:“皇甫仙长座下七弟子,号称‘庐山七剑’。首徒便是裴旻,二弟子卜谦以七十二招香炉剑法破尽终南剑阵,人称‘快剑卜二’;三侠虞白辛与四侠皇甫玉的双峰剑法,五年前宗圣论道之上,竟让玉皇宫那对成名已久剑客铩羽而归!” 少年的目光扫过台上,他握剑的手,已悄然收紧。 “好一个‘天下剑术庐山峰’!”满堂喝彩声震得屋梁微颤。 “今年论道,庐山派还能独占鳌头吗?”有人追问。 “简寂观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除裴将军身在军旅,其余弟子历来夺魁即隐。” 束翁故意拖长语调,等全场落针可闻,才缓缓道,“但这次,听说剩下三剑,齐出终南!” 少年呼吸骤然一滞,握剑的指尖死死扣住玄鲛缠柄,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鲛绡,动作轻得无人察觉,周身却似有寒气隐隐弥漫。 台下一平冠道士轻轻叹道:“庐山简寂观人才济济,此次宗圣论道,那岂不是又要独领风骚?其他道派只能去争第二?” “啪!”一声拍案声陡然响起。边上食床一名劲装汉子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不服: “道兄之言谬也!十年前宗圣论道,简寂观无人出山,玉皇宫张兴便以‘玉皇剑法’夺魁!今年卷土重来,据闻更有才俊出山,大有与简寂观一争高下之势!” 束翁哈哈一笑道:“贵客说得是!胜负难料,才是江湖与道门趣处嘛!南北道门才俊成色如何,孰胜孰负,宗圣论道一见分晓!” 台下众人纷纷:“果是盛事!天长节尚有时日,不妨先去宗圣观瞧瞧热闹!” 浣儿上前脆声道:“贵客们抬举,听我阿翁俗讲,奴家翁孙二人心领!阿翁说了半天,稍作休息。奴家近日新练了几支曲子,唱给诸位听!” 众人鼓掌叫好。 浣儿接过束翁手中的琵琶,指尖轻拨,悠扬的弦声流转而出,一曲《折杨柳》缓缓唱起。 歌声婉转凄切,满含离愁别绪,漫过喧闹的庭院,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正在此时,酒肆大门突然被人“哐当”一脚踹开,三道身影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瞬间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第二章 侠义两郎君 酒肆后排食客被一阵嚣嚷搅了兴致,回头一瞧,三个凶神恶煞摇摇摆摆地跨步向前。 为首的马脸汉子,锦衣华服裹身,颧骨突兀,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年约三十上下,手中一把绘着仕女图的折叠绢扇肆意摇晃,傲慢之态溢于言表。 他身后两个跟班,一个是赤脚矮汉,身粗如桶,左腮一颗硕大黑痣上戳着一撮红毛,活脱脱一头从深山蹿出来的凶悍黑熊。 另一个尖嘴猴腮,面黄肌瘦,眼神闪烁不定,一脸仗势欺人的模样。 三人扫视一圈,见所有食床皆已坐满,便径直冲向影壁前视野最好的那张去。 那食床前坐着两名外地客商,正听得入了神。 马脸汉子眉峰微蹙,扬手一挥。尖嘴随从立刻蹿至食床前,尖着嗓子吼道:“滚起来!眼瞎了?没瞧见我家大郎来了吗?这张食床,归我家大郎了!” 客商尚未反应过来,赤脚矮汉已抡起蒲扇大的巴掌,连拉带推将两人从蒲团上薅了下来。客商的包裹摔在地上,里面的杂物散落一地。 两人人地两生,被这股凶气慑住,愣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捏着鼻子另寻位置。 酒肆博士一眼就认出了那马脸汉子——竟是当朝国舅杨国忠府上的管家之子,杨扈! 杨家权倾朝野,在京畿地面上横行无忌,别说这小小酒肆,前些日子还有杨家奴才当街冲撞驸马,最后反倒害得驸马被罢官的事! 上次杨扈来这听泉酒肆,白吃白喝不算,还讹走了主人家不少盘缠。博士哪敢惹,连滚带爬地去叫酒肆主人。 酒肆主人赶来一见是杨扈,脸都白了,忙不迭上前收拾杯盘,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杨少府君大驾光临,敝肆蓬荜生辉!您稍等,珍馐美酿这就给您端上来!” 院里的食客顿时炸了锅,窃窃私语间全是忌惮——京城姓杨的权贵,除了杨国忠那一脉,还能有谁? 台上的翁孙二人也被这阵仗惊到,琴声戛然而止,歌声停歇。浣儿怀抱着琵琶,怯生生地盯着台下那三个恶人,指尖都微微发颤。 杨扈大剌剌坐在主位上,跷着二郎腿,绢扇摇得更欢,三角眼直勾勾黏在浣儿身上,嗤笑道:“停什么?接着唱!大郎我今日来,就是为了听小娘子唱曲儿!” 束翁忙陪笑:“大郎想听,浣儿这就唱。”说着便示意浣儿继续。 浣儿咬着唇,强作镇定,拨动琵琶弦,一曲《汉宫飞燕》婉转而出。 曲调婉转,唱的是赵飞燕姊妹魅惑君王、祸乱朝纲的故事。 可在这离长安不远的酒肆里,谁听不出来那借古讽今的意思?当今圣上独宠杨太真,荒废朝政,这曲子唱出来,简直是提着脑袋赌命。 酒肆一角,一身月白长衫的白衣郎君端着酒杯,浅啜一口,目光落在台上的浣儿身上,眸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小娘子,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么就是有意为之,这份胆识,可不一般。 可那杨扈竟却听得津津有味,连声叫好。 两曲唱罢,浣儿捧着一个瓦钵,缓步走下台挨座讨赏,食客们也算慷慨,铜钱纷纷丢进钵中。 待到了杨扈这张食床,浣儿敛衽行礼,柔声道:“郎君万福,奴有礼了。” 话音刚落,那尖嘴随从就厉声喝骂:“去,去,去!才唱两曲就敢来讨赏?没见我家大郎正在吃酒吗?识相点赶紧滚开,别找不痛快!” 杨扈却摇了摇绢扇,拦住了尖嘴随从,眯着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浣儿,眼波斜溜,目含狎色。 “小娘子生得这般俊俏,跟大郎我回府去,保你日日有赏钱,顿顿吃香喝辣,不比在这破酒肆卖唱强百倍?” 话没说完,他左手扣住绢扇,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浣儿的手腕! 浣儿惊悸不已,拼命想抽回手,怎奈杨扈看似瘦削,手上力道却跟铁钳似的,任她怎么挣都挣不脱。 杨扈一招得逞,更为得意,左手绢扇一挑,就要去抬浣儿的下巴。 谁知浣儿虽未及笄,看着娇弱,性子却烈得很,哪肯就范!左腕被制,右腕陡然翻起,紧攥的粗陶瓦钵迎着绢扇凌厉的轨迹硬生生撞去。 “铿!”的一声钝响,釉色斑驳的钵沿撞上描金扇骨,那柄绢扇竟被撞得歪斜出去,扇面还撕裂了一道大口子,杨扈险些拿捏不住。 杨扈微一怔,旋即怒极反笑:“哟呵,小娘子倒是个烈性子!正合我胃口!” 他右腕陡然发力,如铁箍般收紧,猛地将浣儿往怀中一拽。 浣儿被扯得踉跄,眸中寒光乍现,抡起手中粗陶瓦钵,就往马脸汉子面门狠狠砸去! “砰——!” 陶钵正中杨扈的鼻梁,应声碎裂,瓦片如雨迸溅,十数枚铜钱也飞散开来。 白衣郎君似隐隐看出这纤弱少女将寻常瓦钵使出了流星锤的威势。 杨扈鼻孔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人中蜿蜒而下,流到他那张肥厚嘴唇之上。 浣儿趁机挣开手,急退数步。 杨扈只觉得鼻子一阵剧痛,伸手一摸,掌心猩红刺目,羞怒交加,不禁哇哇乱叫,狼狈不堪。 杨扈恼羞成怒,双目赤红,厉声嘶吼:“小贱人!竟敢打我!今日定要将你扒皮抽筋!” 这刹那间的变故,令满座食客皆感惊愕,有人觉得暗爽,又有人替浣儿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旁的赤脚矮汉见主子吃亏,怒不可遏,犹如恶犬见主人被打,吼着就朝浣儿冲来:“小贱人,找死!” 束翁见状,踉跄着扑下台,枯瘦的身子死死挡在浣儿身前,急呼:“使不得!使不得!有话好好说!” 那矮汉岂容分辨,一声暴喝,抬脚就是一记鞭腿,狠狠扫向束翁的双腿! “噗通!”束翁如败絮般栽倒在地,蜷缩着身子试图撑起来,却半天使不上力气。 角落里的白衣郎君,眸光一动,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束翁方才被踢前,眼中竟有精光一闪,而后又强行压下,绝非表面这般羸弱,竟是在藏拙? 浣儿见阿翁被打,目眦欲裂,扑到束翁身前张开双臂护住他,眼眶里蓄着泪,却无半点惧色。厉声喝道:“你敢打我阿翁!我与你拼了!” 矮汉被这小丫头的气势噎了一下,随即更怒,欺身上前,大手一伸就去抓浣儿的衣襟。 好个浣儿,虽才十四五岁,却极机灵,见大手抓来,双臂急速交叉护在胸前,堪堪挡开。 矮汉抓了个空,当即变掌为拳,带着千钧之力朝浣儿胸口轰去! “砰!”浣儿哪里扛得住这蛮力,如断线的纸鸢般飞了出去,撞在束翁身侧,喉间一甜,一口腥血险些吐出来。 白衣郎君停箸细瞧,踌躇不已,按理说,这翁孙二人绝非碌碌之辈,面对如此凶蛮之人,却宁愿挨打也不露痕迹,不知为了哪般? 酒肆里的食客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狠戾吓得不知所措,一时噤若寒蝉。酒肆主人也在旁抖抖索索,不敢上前相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排右侧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怒斥:“朗朗乾坤之下!尔等泼皮竟敢欺凌良善,好大狗胆!” 顷刻间间,一道绯影箭步窜出,稳稳挡在浣儿和束翁身前。 来人年约二十三四,身姿如松,腰悬长刀,腕间一串乌木道珠,眉目疏淡如鹤! 他目光如刀,面向凶徒,眼神锐利,神色凛然,压得酒肆里的嚣戾都淡了几分。 杨扈抹了把鼻血,眯着三角眼上下打量张志和,阴恻恻地笑: “何人胆敢僭越着绯,又无端多管闲事!识相些赶紧滚,不然大郎连你一起收拾!” “吾乃京兆张志和!”张志和声线冷冽,“尔等鼠辈,在京畿地面撒野,当真以为无人敢管?” 杨扈听得这名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那赤脚矮汉却不管不顾,吼道:“老子管你张志和、王志和,敢挡咱家大郎路,就是找死!” 话音未落,矮汉双拳生风,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直砸张志和面门胸口! 这拳法正是剑南开山熊掌,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张志和身形灵巧,侧身一闪避开双拳,旋即绕到矮汉身后,掌风快如闪电。 可那矮汉虽鲁莽,身手却着实不弱,熊掌拳绵密凶狠,张志和一时竟也寻不到破绽,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杨扈见矮汉缠住了张志和,嘴角勾起一抹阴笑,绕过此二人,满脸狰狞,径直朝影壁旁的翁孙二人走去,步步紧逼。 束翁与浣儿惊惶不已,连连后退,背倚影壁。 杨扈见二人已无退路,脸上笑容阴鸷,举起手中绢扇,做出要扑向浣儿胸部的姿态,嘴里还不停吐出污言秽语: 浣儿扶着束翁连连后退,转眼就被逼到了影壁根,退无可退! 杨扈看着浣儿娇弱的模样,邪笑更甚,举起那把破了的绢扇,就要往浣儿胸口撩,嘴里吐着污言秽语: “小贱人,看你往哪跑!今日爷定要好好教你做人!” 绢扇离浣儿胸口仅剩寸许之际——一道青光破空而至,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啪!”一声脆响,杨扈只觉手腕一阵剧痛,手中的绢扇已然飞了出去。 他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兀自颤抖不停,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神情。 浣儿同样一脸茫然,定睛凝视,只见那把绢扇竟被一根竹筷生生钉进了旁边的青石阶里,三寸深!扇骨尽皆折断,筷尾震颤如嗡嗡蜂鸣。 酒肆里的食客瞬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连缠斗的张志和都顿了一瞬,眼中满是诧异。 “什么人?竟敢暗算我!”杨扈疼得跳脚,厉声嘶喝。 “正是在下!” 一声清朗的应答,从酒肆后排角落传来。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右后方那张食床前,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白衣郎君缓缓起身,右手里还捏着另一根竹筷。 他左手握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却难掩一身清冽气场。 白衣郎君步履从容,一步步朝台前走来,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尖上,酒肆里的空气都似凝固了。 杨扈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双腿竟开始微微发颤。 白衣郎君目光扫过缠斗的两人,淡声道:“剑南黑熊,住手吧。” 那赤脚矮汉正是剑南四猛老三雄茂良,江湖人称剑南黑熊,早年在剑南道横行无忌,近十年却销声匿迹,谁知竟成了杨扈的跟班! 他猛然听到有人叫出自己的绰号,心头一惊,动作慢了半拍——就是这一瞬,白衣郎君已然欺至近前! “啪啪!”两声轻响,快得无人看清白衣郎君的动作。他剑未出鞘,仅用剑鞘轻轻一点,精准落在雄茂良的双膝之上。 雄茂良只觉一股奇异的内劲顺着膝盖直冲全身,双腿瞬间麻软如泥,仿佛被万千细针穿透,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想稳住身形,却已是徒劳,整座“肉山”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疼得他闷哼一声,竟一时爬不起来! 张志和彻底愣住了——他与雄茂良缠斗数招,深知此人内力雄浑,身手狠辣,怎会被这白衣郎君一鞘就制住了? 杨扈看在眼里,心中陡然一惊,已然察觉今日所遇之事远超自身预料。 白衣郎君解决了雄茂良,目光重新落回杨扈身上,神色冷峻,步步逼近,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杨扈身后已无退路,惊恐地看着白衣郎君,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仿佛要冲破胸膛。 那尖嘴狗腿子见势不妙,壮着胆子喊:“你知道我家大郎是何许人?赶紧放开我家大郎,不然有你……苦头吃!”声音已经发颤。 白衣郎君脚步未停,神色淡然,声线淡却带着千钧重量:“我不管他是谁!驱食客,欺老弱,光天化日之下行此卑劣行径,绝非善类!” 一步,两步,白衣郎君走到杨扈面前,手中剑柄轻轻一抵,贴在他的胸口。 只是轻轻一触,杨扈却如被巨石压住胸口,钻心剧痛顺着剑柄蔓延全身,五脏六腑似被搅翻,疼得他龇牙咧嘴,鼻洼鬓角瞬间沁满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他双腿抖如筛糠,身子直直往下瘫,拼尽全力才勉强撑着没跪倒,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贴在身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艰难。 “我乃当朝国舅杨相公府上少管家杨扈!” 他奋力从牙根挤出这句话,抬眼却望见白衣郎君冷冽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不容置喙的凛然,先前的傲慢嚣张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杨扈连声音都带着哭腔,色厉内荏嘶吼:“你敢伤我?杨家不会放过你!定要抄你满门,让你挫骨扬灰!” 第三章 残刀黑脸客 原来这马脸汉子,竟是当朝宰相杨国忠的管家之子,难怪酒肆主人方才唤他“杨少府君”,竟是沾了权相的滔天威势! 杨家如今乃是长安第一等的亲贵,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贵妃杨玉环圣眷正隆,集帝王万千宠爱于一身;两位姊姊也尽数受封国夫人,荣宠无限。 而贵妃堂兄杨国忠拜相四年,更是势焰熏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东宫太子见了他,也得退让三分! 张志和心头一沉,暗忖:这杨扈的身份十有八九是真的!可这事既然撞上了,那便管定了! 杨国忠本就目无储君、祸乱朝堂,如今连这奴才也敢狗仗人势,在市井间横行霸道,真当世间无人敢管? 绝不能让白衣郎君被这腌臜货的身份掣肘,索性来个死不认账,他又能奈我何! 当即眉头一竖,跨步上前,一声冷笑道:“满口胡言!杨相公深得圣人器重,日理万机心系朝堂,府中怎会有你这等飞扬跋扈败类?我看你分明是招摇撞骗之徒,竟敢冒充杨府管家之子在此作威作福!” 说罢,他暗中向白衣郎君递了个眼色。 那白衣郎君似是对这权贵家奴的名头毫不在意,只冷冷盯着杨扈,按在剑柄上的手又沉了几分,淡淡吐出四个字:“是又怎样?” 杨扈本以为亮出杨国忠的名号,便能吓退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怎料对方竟如此不惧! 他只觉胸口的剧痛愈来愈甚,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冷汗不停,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尖嘴随从见状,急忙又道:“我家大郎可是立有边功!乃是朝廷功臣!你敢伤他,便是‘十恶’重罪!” 白衣少年郎君与张志和俱是一怔。 瘫在地上的剑南黑熊雄茂良也缓过劲来,用浓重川腔喊:“正是!正是!我二人随杨大郎在剑南从军,西南用兵,边功赫赫!” 杨扈见两人对这边功甚为在意,胆气略壮。 连忙伸手入怀掏出一枚铜制军牌,高高举起:“汝等瞧瞧,这是我二转云骑尉军牌!朝廷赏赐,边功勋章!” 靠前食客侧目望去,那军牌上“二转云骑尉”四字清晰可见,确是朝廷御赐的军功勋牌。 这一下,让白衣少年郎君和张志和都面露难色。 唐之勋官,以军功定转数,十二转分品阶,本是数代兵将征战边塞、开疆拓土的军功荣誉。 有此身份者自会获朝廷嘉赏,即便犯法也须交由专司审理,旁人不得随意处置。 而二转云骑尉虽为从七品下的微末勋阶,却也是入了官籍的朝廷功臣身,按唐律,伤之便涉 “不义”,归入十恶重罪,不得赦免,这也是二人迟疑的根由。 二人正迟疑间,右侧食床旁,那始终低头饮酒的黑脸郎君,垂眸掩去眼底厉色,再抬头时已然动了,只见他身形如电脚下无尘,瞬间便立在马脸杨扈面前。 只见此人身材不高,面色黝黑,两绺小胡杂乱挂在嘴边,甚是古怪,他手中还握着一把形状古怪的短刀。 白衣郎君定睛望去,见那武器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状如弯月,刀身锯齿密布,还有数孔贯穿,竟是从未见过的兵器。 黑脸郎君目光锐利,盯着杨扈手中军牌冷冷问:“你说西南立有边功,是哪一场战役?” 杨扈见今日所遇之人却皆非善茬,现又来一个,本来有所气短,但见众人被唬住,便仗着军牌有恃无恐,昂首道: “就在去年,征南蛮太和城一役,我身先士卒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 黑脸郎君眼中厉色一闪,残刀向前一递,刀尖已然抵住杨扈咽喉:“你确认,太和城一役杀伤数人?”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杨扈声音都发了颤,心头突突打鼓,竟猜不透这黑脸郎君究竟意欲何为。 “那是自然!我亲手杀伤十三人!大唐大获全胜,杀得南蛮狼狈逃窜!” 黑脸郎君勃然大怒,眼中杀意迸发。 他愤声道:“信口开河!太和城一役,唐军四万官兵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剑南留后李宓将军,兵败沉江而死!你说你杀敌立功,是杀了唐军,还是南诏军?” 此话一出,满座骇然! 坊间皆传,去年唐军征南诏大获全胜,圣人龙颜大悦。 身兼剑南节度使的杨国忠以下官兵,升迁嘉奖达千人,长安还开放夜禁三日庆祝。 今日竟被此人说成全军覆没,岂不谬哉? 杨扈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惨白,喉咙里只发出 “嗬嗬” 的声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志和上前一步:“兄台,你说大唐全军覆没,此话从何而来?” 黑脸郎君冷哼,冲着众人道:“李宓将军何在?他五子随军出征,如今又在何处?” 张志和顿时语塞。 李宓率五子征南诏,既然获胜,也应入朝行赏,却战后杳无音信;朝廷事后又征兵数万再伐南诏,此事本就蹊跷。 杜甫曾有诗为证,名曰《兵车行》,诗中云: 车辚辚,马萧萧, 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 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 哭声直上干云霄。 这首诗,道尽百姓被强征之苦,可仅凭三言两语,也难改坊间定论。 但仅凭眼前这黑脸郎君的三言两语,便要对征伐南诏的战况结果改变判断,那也太过草率。 张志和暗忖,此事事关重大,须回京密查。 这边黑脸郎君余愤未消,残刀一倾,刀尖已切入杨扈颈部皮肤。 杨扈只觉得脖子一凉,吓得魂飞魄散,面如死灰,连忙跪地求饶:“好阿耶!念在我军功在身,请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黑脸郎君并不理会,眼中杀意更浓,刀口再向前刺入几分,杨扈颈部伤口已渗出鲜血。 张志和急忙劝道:“兄台切勿鲁莽!京畿之地众目睽睽,杀了他,恐惹来麻烦!” 黑脸郎君本欲一刀结果杨扈性命,但环视周遭,人多眼杂,且白衣郎君与张志和这两位高手在侧,若是如此行事,怕是无法利落而退,坏了自己大事。 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对杨扈问道:“你说你是杨国忠府上之人,当真?” 杨扈连声道:“当真!当真!家父正是杨府大管家杨从!我所言句句属实,句句属实!” “你这勋牌,乃杨国忠为首,虚报冒领,欺瞒圣上,无人会信。今日且饶你狗命,但你调戏良家、欺辱老者,须得长长记性!” 黑脸郎君话音方落,左手一把夺下那军牌,右手残刀刀尖斜挑向上。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酒肆,杨扈左耳瞬间被齐根削下,鲜血喷涌而出,他捂着流血的左耳在地上翻滚哀嚎。 尖嘴随从与雄茂良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扯衣襟捂住他的伤口,架起人便连滚带爬逃出酒肆,连掉落的物件都不敢捡。 黑脸郎君收刀入鞘,扫视一周,又望向白衣郎君。微微一笑,一言未发,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白衣郎君方如梦初醒,急唤道:“兄台留步……”那人却已消失在酒肆门外,宛若从未出现。 满座食客惊骇异常,愣了半晌,连酒钱都顾不上结,便一哄而散。 气得酒肆主人与博士垂手顿足。 酒肆院内转眼间冷清异常,只剩白衣郎君、张志和,以及惊魂未定的束翁与浣儿。 白衣郎君与张志和对视一眼,颇觉亲近。 张志和叉手微笑:“郎君方才那按剑制敌身手利落非凡!在下京兆府张志和。” 白衣郎君抱拳还礼道:“兄台莫非是人称‘神张’张使君?我北上途中早闻兄台灭奸盗、除恶霸事迹,心中敬佩!在下庐山简寂观汪京。” 张志和眼现惊喜:“果然是庐山高徒,今日令我大开眼界!” 汪京忙还礼:“张兄客气,雕虫小技何足道哉。” 张志和欣然道:“汪兄经此是为了宗圣论道?” 汪京拱手道:“奉家师之命,正是前赴宗圣观。” 张志和拍手道:“甚好甚好,我看这天色已晚,汪兄如若不弃,十里外有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可饮酒舞剑畅所欲言,不知汪兄愿赏光否?” 汪京笑道:“张兄相邀,自当前往。” 二人正欲离开,浣儿搀着束翁一瘸一拐赶来,盈盈下拜,声音哽咽: “今日得蒙二位恩公搭救,奴与阿翁方能脱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束翁也颤巍巍欲躬身下拜,张志和忙搀住:“老丈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侠义所为,何足挂齿!” 浣儿拜罢不起,双膝蹭着青石板到汪京面前,跪地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恳切,眼眶微红: “汪五侠武功出神入化,宛若天人,奴恳请五侠收我为徒!我祖孙二人走南闯北受尽欺凌,若能学得汪五侠一成本领,日后便不用再任人宰割了!” 汪京见状,双手扶住浣儿双臂。浣儿只觉一股柔和内力自汪京掌心透出,顿时一股暖意涌遍全身,膝盖竟不由自主离地,稳稳站定。 她心中一惊,愈发笃定汪京身手非凡,拜师之心更切。 汪京见她执着,温言道:“小娘子怎知我排行第五?” 浣儿眨眼脆声道:“庐山七侠名号,江湖谁人不知?前四侠我祖孙皆曾有幸见过,大侠裴将军威震天下,卜二侠剑快如电,三侠虞先生温文尔雅,四侠皇甫姊姊英姿飒爽。郎君自报师门,又不是前四位,自然是五侠啦!” 张志和哑然失笑:“小娘子忒也机灵,竟把庐山七侠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汪京笑道:“你这小娘子,条理清晰,伶牙俐齿,倒是个俗讲好苗子。” 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挡拳的手臂上,“我观二位内家功夫,未必在那黑熊之下,为何藏拙?” 束翁尴尬而笑:“汪五侠慧眼,小老儿不敢隐瞒,然走南闯北,哪能事事逞强?这点微末道行,在五侠眼中不值一提。” 浣儿低头搓衣角,窘迫道:“奴家功夫是阿翁所教,尚不如阿翁,对付那个赤脚矮冬瓜,我二人确无胜算。若非二位恩公,今日怕是要吃大亏。” 张志和在一旁看得有趣,打趣道: “好你个小娘子,倒是会顺杆爬!我只道你是被人欺负弱女子,如今看来倒是主意甚多,竟是装出来,为何方才不将功夫使出来,枉费我救人心急。” 浣儿吐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奴哪里晓得那矮冬瓜深浅,不过是急中生智豁出去罢了。” 说着眼圈又红,再度恳求,“还望五侠成全,收我为徒!哪怕只教一招半式,奴也感激不尽!” 汪京摇头:“拜师授徒是道门大事,需禀明师门,岂能儿戏?你我萍水相逢,缘分尚浅,他日有机缘再谈此事不迟。” 浣儿眼波流转,面露狡黠:“五侠不愿收徒,那认我做妹妹总可以吧?兄长教妹妹几手防身功夫,总不算违了门规?” 汪京见她无赖又执着,想起她方才护着束翁的模样,心中微动:“也罢,简寂观拳法剑术从不藏私,人人皆可学。”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浣儿道:“这《招隐衔花式》是简寂观入门功法,你好生练习,若有小成,足以保自身周全。” 浣儿接过册子大喜,俯身跪拜:“奴家多谢五侠!哦不,多谢兄长!” 张志和笑道:“罢了,你这娘子总算是遂了心愿。今日我与汪兄相识,且容我与他喝酒去了。” 汪京望向束翁与浣儿:“此地不宜久留,杨扈是杨国忠家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你们祖孙早些离开鸣犊岭为妙。” 束翁连忙点头:“多谢二位恩公大德,老朽没齿难忘!我祖孙二人这就收拾行装去往别处谋生。” 汪京、张志和遂与祖孙二人告别。 浣儿虽有不舍,但仍噘着小嘴送二人出了院门外,站在听泉酒肆的太白石碑旁,向着渐行渐远的汪京挥手高呼: “兄长!三日后宗圣论道,我去给你助威!”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娇小却透着一股韧劲。 汪京勒马回头,眸中含着浅淡笑意,抬手轻挥示意,随即扬鞭催马,与张志和一同消失在山道尽头。 第四章 终南李山人 山风拂面,卷着草木清冽之气,将听泉酒肆残留的戾气涤荡一空。 张志和勒紧缰绳,满眼钦佩地看向汪京笑道: “汪兄方才那一手太绝了!廿步外以竹筷断扇骨、钉石阶,这份内力,便是裴将军见了也得赞叹!” 汪京淡然颔首,谦和笑道: “雕虫小技罢了。那黑熊是‘剑南四猛’之一,在剑南道作恶多端,竟成了杨家爪牙,朝堂乱象可见一斑。” 张志和脸色骤沉,叹道: “杨氏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连家奴都横行无忌。今日听闻西南战事,竟与朝廷奏报截然不同,其中蹊跷实在令人齿冷!” 提及国事,二人皆陷入沉默。 天宝年间,圣人沉湎美色,荒废朝政,李林甫、杨国忠相继专权,安禄山重兵在握虎视眈眈,大唐盛世的表皮下,早已外强中干、风雨飘摇。 半晌,张志和率先打破沉闷,朗声道:“不提这些烦心事了!我带你去舅父清修山庄,那里远离尘嚣,舅父见了你这等道门奇才,定然大喜!” “固所愿也。”汪京颔首。 二人并辔而行,张志和讲江南除恶济民的快意,汪京聊庐山云海与师门趣事,言语投契间已行出四里多路。 前方岔路,左侧山道逼仄,仅容一人一马。 一侧紫藤萝簌簌落英,另一侧幽谷深不见底,溪涧泛金、百鸟啁啾。 “从这儿进,一炷香便到山庄。”张志和扬手示意。 二人策马山道,光影斑驳,蹄声踏叶,更显山林清幽。 一炷香后,视野豁然开朗。 数峰环抱的平旷处,新篁青翠,稻穗压枝,朱砂橘挂满枝头,惹人生津。 临溪院落竹篱环绕,牵牛花盛放如霞。 板桥横跨溪涧,水底鹅卵石与游鱼清晰可见。 柴门虚掩,挂着菖蒲,青瓦白墙融于山水,俨然世外桃源。 酉时已至,夕阳镀金,景致如画。 张志和朗声唤道:“金羊!金羊!” 洪亮犬吠应声而起,一只金毛细犬窜出,颈挂五铢钱串,径直扑进他怀里,前爪搭肩亲昵嘤鸣。 “别闹。”张志和笑着揉它耳朵,眼底满是宠溺。 汪京暗自点头:此间主人定是妙人,连养的犬都这般有灵性。 正思忖间,一个十二三岁的童子快步跑出,眉目灵动,见了张志和立刻抱拳: “三郎你可来了!师父和几位先生正念叨你呢!” 张志和笑问:“念叨我作甚?” 童子咧嘴:“自然是夸你侠义心肠!” 张志和随即引荐,“这是我舅父弟子勉一,这位是庐山简寂观汪京汪五侠!” 两人见礼,勉一引二人入院。 汪京见院内左侧,虬曲老藤垂着紫莹莹的西域马乳葡萄,藤下青石大桌旁坐着六人,皆气度不凡。 左首男子三十余岁,头戴芙蓉玄冠,青袍玉带,手握犀角柄银丝麈尾。 右首半百长者幅巾绛袍,手持羽扇,面容清癯自带超然之气。 其余四人皆是二十许年纪,或捻道诀或持诗稿,神情间透着不从流俗的傲气。 张志和快步上前跪地:“甥男拜见舅父!” 青袍道长温声抬手:“三郎起来吧。” 汪京心头一动,上前躬身:“庐山简寂观汪京,见过先生。” 张志和连忙补言道:“这是我新识好友汪京,庐山七侠第五位!” 青袍道长起身相迎,抱拳朗笑:“原来是庐山少年英雄,山人李泌李长源。皇甫仙长可是令师?他近来安好?” “李泌?!”汪京心神剧震,身形微僵。 这名字如雷贯耳! 李泌七岁便以“方若行义,圆若用智”惊动燕国公张说,得圣人召见赏赐,张九龄亦以“小友”相称。 弱冠后厌弃朝堂,入山修道,天宝十载入朝讲《老子》。 却因讥讽杨国忠被贬,自此归隐数年不现。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位传奇隐士竟是张志和的舅父! 汪京再行大礼,语气难掩激动: “晚辈久仰先生大名!家师常提及您,言您学识道法精深,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李泌虚扶他落座,执茶盏轻叩: “十年前曾游庐山,皇甫观主剑法超凡,至今难忘。仙长近来安好?” “家师一切安好,劳先生挂怀。”汪京欠身应答。 一旁的半百长者抚须颔首,目光扫过他腰间长剑:“庐山弟子,气度果然不凡。” 李泌引介众人: “这位是华州吴筠,道法文名皆盛;其余四位是范阳徐遇、清河李萼、彭城刘处静、苏州顾况,皆是归隐同道。” 汪京一一见礼。 李泌话锋一转,“汪五侠此番来终南,是为三日之后宗圣论道咯?” “正是。”汪京颔首,“晚辈奉师命而来切磋交流。” 李泌挑眉,“皇甫仙长此次没有成行?” “家师与二师兄闭关辟谷,三师兄四师姊新婚。皆未前来。”汪京解释。 “六师妹七师弟已去东鲁,去请大师兄裴旻代师出席,晚辈因回乡探望兄嫂耽搁,今日才到这里。” 李泌抚掌道,“裴将军惊才绝艳,他能来,宗圣论道必添光彩。” 转头问张志和,“你二人如何相识?” 张志和当即把听泉酒肆恶奴欺人、汪京出手解围之事道出。 众人听罢,尽皆愤慨。 吴筠长叹:“家奴嚣张至此,朝政纲纪早已崩坏,长此以往,天下必乱!” 李萼拍桌怒斥:“内有杨国忠奸佞,外有安禄山重兵,大唐看似繁华,实则千疮百孔,不久必生大祸!” 顾况性情耿直,起身吟道: 武帝祈灵太乙坛, 新丰树色绕千官。 不学无术称相公, 胡旋舞起东平王! 诗句直指杨国忠、安禄山,字字如刀。 吴筠缓缓开口:“道丧而有德,德衰而有仁,仁亏而有义,义缺而有礼,礼坏则乱生,此乃天道循环也。” 刘处静轻叹:“空有报国心,却无报国门,不如归隐。” 李萼反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天下大乱,居山林又岂能独善其身?” 眼看气氛凝重,张志和连忙打圆场: “舅父,诸位先生,与其徒增烦恼,不如尝尝舅父藏酒!我与汪兄在酒肆未尽兴,今日可要痛饮一番!” 李泌嗔怪看他一眼:“道家云‘过午不食,朝实暮虚’,你总戒律抛脑后。” 张志和嘿嘿一笑:“我惦记这酒许久了,特意拉汪兄作陪,总不能让我落空吧?” “你啊。”李泌失笑,“这酒是回纥叶护太子敬献东宫,太子赐我两坛,被山庄主人斛斯先生顺手拿走一坛,只剩最后一坛了。” 勉一忍嘟嘴:“什么顺走,明明是抢,还要帮他看院子!” 众人哈哈大笑,凝重气氛瞬间消散。 吴筠抚须:“既有佳酿,便破一次戒,与两位少年英雄一醉方休!” 此时暮霞染红天际,山风送凉。 张志和与勉一搬来酒坛、杯盏,摆上花生杏仁,又剪下两串马乳葡萄。 酒坛开封,果香酒香漫溢院落。 琥珀色酒液映着晚霞,轻酌一口,醇香混着甘涩直透喉间。 顾况斜倚石桌闭目叹道:“此酒只应天上有!” 刘处静目光落在汪京长剑上,提议道: “有酒无剑终是缺憾!汪五侠剑法必是超凡,何不施展一二?” 张志和立刻附和:“正是!汪兄身手我亲眼所见,出神入化!” 李泌亦含笑颔首:“庐山剑法冠绝天下,便让我等一饱眼福如何?” 众人目光齐聚,满是期待。 汪京放下酒杯起身抱拳:“晚辈既蒙垂爱,斗胆献丑!” 张志和大喜,“有剑岂能无乐?我新学了王摩诘《阳关三叠》,愿抚琴助阵!” “有我嘉宾,鼓瑟吹笙!” 李泌抚掌,吩咐勉一,“去取雷公琴!” 勉一抱来一张紫漆古琴,琴身古朴布满断纹,正是稀世珍品。 张志和盘膝坐定,指尖轻拨。 “铮!” 清越琴音划破山林宁静,《阳关三叠》的曲调缓缓流淌。 那《阳关三叠》,乃当朝大诗人王维据自作《送元二使安西》谱写的琴曲,甫一问世,风靡一时。其曲曰: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西出阳关无故人。 琴声低婉藏着离愁,却又透出豪迈。 汪京眼中精光爆射,足尖点地退至院落中央,反手拔剑! “呛啷!” 剑鸣震得落叶轻颤,寒光出鞘的瞬间,剑脊七颗宝石如北斗星爆起光芒,竟压淡了半边晚霞! “既然张兄弹《阳关三叠》,晚辈便以本门三叠剑法助兴!”汪京剑尖点地,身姿挺拔如苍松。 “阳关三叠对三叠剑法!”吴筠抚须赞叹,“今日有耳眼之福了!” 这三叠剑法,悟自五老峰三叠泉。 泉水三落,上级如飘云拖练之柔,中级则碎石摧冰之刚,下级有玉龙游潭之雄。 剑法便取此三态,刚柔并济,变幻无方。 琴音陡然拔高,如清泉奔涌而下! 汪京沉腰扎马,气劲轰然炸开,七星剑脱手飞射,如银虹破穹。 随之向上飞速旋转,剑啸之声与琴音交织,直上数十丈高空! 更惊人的是,长剑升至顶端凝而不坠! 汪京运气劲牢牢牵引,剑尖缓缓旋动,慢至极致。 恰如三叠泉上级水流飘柔,柔中藏锋,院中气流都随之凝滞,仿佛时间被剑势定住!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七颗宝石如冰晶悬在天幕,与星辰难分,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只剩满眼震撼。 刹那间,汪京足尖蹬地,身形如雄鹰搏空,衣袂翻飞带起猎猎风声,转瞬跃至剑下,右手稳稳扣住剑柄! 手腕陡翻,长剑劈出,气劲暴涨如惊雷炸响。 剑光如匹练横空,凌厉剑气撕裂空气,恰如中级瀑布碎石摧冰,势不可挡! 地面青石砖被震出细纹,葡萄架簌簌发抖! 吴筠的胡须都跟着颤了,顾况攥紧拳头,双眼瞪得滚圆。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剑势攫住,连张志和的琴音都跟着颤了半分! 稍顷,汪京身形急坠,空中旋身三周,剑势陡然一变,雄浑气劲如海啸奔涌,似下级玉龙游潭,剑影纵横间。 葡萄落叶被尽数卷起,又随剑势收敛,簌簌落在青石桌上,竟整齐排成一圈! 他足尖轻点石板,身形划出道完美弧线稳稳立定。 “呛啷”一声长剑入鞘,寒光瞬间敛去,余劲缓缓消散。 万籁俱寂,唯有琴音还在流淌,却已带着明显的颤音——张志和指尖微抖,显然被剑势牵动了心神。 琴音渐止,院落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顾况激动得跳起来:“神乎其技!汪五侠剑法妙绝!” 吴筠笑道,“庐山剑法名不虚传,汪五侠身手足以震慑江湖!” 李萼快步上前,语气激昂:“剑光如电,气劲如雷,刚柔并济!琴音跌宕,与剑势相生相融,一琴一剑堪称绝配!” 张志和放下古琴:“汪兄剑法令我大开眼界,今日合璧,人生快事!” 汪京回礼:“张兄琴技超凡,令人钦佩!” 李泌连连点头:“剑随泉意,泉激剑势,三叠三休,由柔而刚、由刚而雄,荡气回肠!你已将这套剑法练至精髓,皇甫仙长识人育人,果然不凡!” 汪京躬身致谢,众人再度举杯,直至酒尽星稀才停杯。 “酒尽夜深,蚊虫渐起,随我入屋再论。”李泌起身提议。 众人移至正屋,屋内陈设极简,中堂挂着李白亲笔《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上云: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 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汪京暗自感慨,一日得见诗仙两幅诗文墨宝,此行不虚。 酒意微醺,至下弦月升起,才渐生倦意,纷纷散去。 汪京告辞至门口,忽转身发问:“当今天下纷扰,我辈习剑之人,该如何自处?” 李泌凝视他片刻,语气凝重却坚定: “剑有两刃,一斩邪,一护道。如今邪气日盛,山河将倾,正是利剑出鞘之时。你腰间七星剑便藏着与大唐羁绊,宗圣观一行,便是你拔剑之始。” 汪京心头巨震,深揖受教。 翌日五更,东方微白,汪京已然起身。 顾况、吴筠留庄与李泌论道;李萼、徐遇返河北探访民情;刘处静南下茅山访友。 张志和亦有要事回长安。 用过早饭,李泌、吴筠与勉一站在柴门相送,衣袂被山风扬起,马蹄声碎,众人各奔东西。 汪京勒马回望,薄雾漫山,斛斯山庄与李泌等人化作淡影,恍若丹青。 他扬鞭疾驰,腰间七星剑忽然隐隐低鸣。 山顶云雾翻涌,暗流涌动,席卷大唐的风暴,已在终南深处拉开帷幕。 三十里外,宗圣观钟声震彻百里!庐山七侠的传奇,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前路漫漫,他唯有执剑而行,斩邪护道,不负师命,不负家国,不负乱世道心! 第五章 宗圣启论道 宗圣观,原名楼观台,大唐道教圣地,素有“天下第一福地“和“仙都“之称。 周时尹喜结楼观星,迎老子著《道德经》于此。唐高祖尊老君为圣祖,赐名宗圣观。 今上崇道尤甚,征万民扩修三载,更有玉真公主在此出家,成了天下道门心之向往的皇家仙阙。 观南依秦岭千峰,朱门赭墙隐于青竹翠松;北望秦川渭水,沃野千里尽收眼底。 恰逢五年一度宗圣论道在即,圣人拨内帑修葺殿宇,只待天下道门俊彦齐聚,演武论道,共襄盛举。 通往山门的一百一十八级青石台阶,打磨得光滑如玉,暗合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之数。 步步登高,步步悟道。 汪京将马匹托付道童,刚要抬步。 少年清脆的呼喊便自台阶顶端传来: “五师兄!五师兄!” 汪京驻足抬眼,两道身影疾驰而下,身法灵动如燕,转瞬至近前。 前头十六七岁的少年,虎头虎脑,眸子亮得像淬了星子,正是简寂观七侠唐小川。 紧随其后的少女十八九岁,鹅黄衣裙衬得身姿翩跹,容颜如三月桃花,乃是掌门皇甫蕖之女、六侠皇甫月。 “阿皎、小七,怎在此等我? 汪京脸上漾开温和笑意,快步迎上。 唐小川抢先咧嘴,拽着他的衣袖邀功: “我跟小师姊打赌,说五师兄今日必到!” “哦?” 皇甫月柳眉微扬,打趣道, “我还猜五师兄午时前至,某人赌申时,输了还敢邀功?” 唐小川噘嘴嘟囔,又凑到汪京身边委屈告状: “五师兄你可算来了,师姊这些天无聊,净欺负我!” “唐小七,你再说一遍?” 皇甫月佯怒抬手,唐小川嬉笑着躲到汪京身后,探出头扮鬼脸。 汪京笑着拦下二人,温声道: “好了,别闹。你们一路过来是否顺利?大师兄可好?边走边说。” “都好都好!” 唐小川眼睛一亮。 “路上遇着好些奇人异事,回头慢慢跟五师兄说!你一路风尘,先去观里喝杯清茶歇歇!” 皇甫月点头附和,嗔了眼唐小川: “这一路上他就没安分过,追兔子、掏鸟窝,大师兄纵着他,我都快被烦死了。幸好五师兄来了,总算有人管他。” 三人说说笑笑拾级而上,清脆的脚步声混着笑语,惊起松间飞鸟,为肃穆的宗圣观添了几分鲜活。 天宝十四载,七月二十五日,卯时正。 一夜骤雨初歇,苍穹澄澈如洗,天光微白,夜露未晞。 观中核心说经台,乃当年尹喜迎老子讲经之地。 台上青石铺地,古朴厚重,正是此次论道的斋醮演武之所。 此刻说经台周遭,旌旗飘扬,鼓乐喧天。 南北各大道观的三十岁以下青年才俊齐聚于此,个个摩拳擦掌,目光灼灼。 此番论道,圣人亲诏,厚赏超擢,只要能崭露头角,便是一步登天。 宗圣观观主侯少微年逾花甲,鹤发童颜,绛纱法衣,芙蓉冠,青玉简,立于台中正位。 身后各宫观道长按品阶列队,玄冠素袍,拂尘轻摇,一派仙风道骨。 突然,一声高喝划破喧闹: “诏令!” 宗正寺卿李晔,身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手捧圣人诏书立于高台,神情肃穆。 众道齐齐俯伏跪拜,李晔声如洪钟,高声宣读: “朕绍膺景命,统御寰区,承圣祖之垂休,荷玄元之降鉴。 今海内乂安,道教弘敷,武略攸重,特敕宗圣观广召天下道门俊彦,以武参玄,以身证道。 雄才卓荦者,厚赏超擢;有司严考,不次用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圣寿无疆!”诏书读毕,台下道众齐声高呼,声浪震彻云霄。 三通法鼓罢,全场鸦雀无声。 侯少微缓步至青玉案前,朱砂笔饱蘸浓墨,在黄绫上誊写祝文,再将祝文引燃,化作青烟入鼎。 供台上五谷、清酒、雕弓、宝剑陈列,彰显道门 “文武兼修,内修金丹,外练剑术”的传承。 宗圣观首座弟子卢峻,身着白袍,长剑斜挑,腕间翻转,三十六名弟子应声列阵。 北斗七绝剑起势,依七星方位布阵,起于天枢,转天玑,过天权,越玉衡,经开阳,摇光,终至天璇。 七式连缀如斗柄旋转,剑影交织如星网,吸气时星光入剑,呼气时罡风裂雾。 看得台下众人心头一凛。 斋醮仪式毕,侯少微走到高台正中,监院申太微、都管段紫微、知客左天市三位道长侍立身后。 四人抱拂尘抱拳行礼,台下顿时敛声屏气。 侯少微朗声道:“承圣人之诏,蒙各路道兄厚爱,五年一届宗圣论道,今日正式开启!” 台下众人精神一振。 “此次与会者一百零九人,为历届之最。论道分三关:玄元炼丹、宗师指路、少年争锋!”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全场。 “今日首轮,玄元炼丹!” 侯少微拂尘一扬,指向斗姥殿后方。 “那座插青黄赤白黑五色令旗之峰,便是翠微峰,又名炼丹峰,乃玄元皇帝炼丹传道之地。” 众人抬眼远眺,只见翠微峰高耸险峻,云雾缭绕,五色令旗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登顶需过七步:下山、涉水、寻道、过桥、裁瀑、攀壁、敬香!” 侯少微语速放缓,却字字扣心。 一短须汉子忽然问道:“若不经这七步,便能登顶敬香,该当如何?” 侯少微微微一笑:“自然可以,但我所述七步,为最近之步!”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这一关看似简单,实则凶险重重,不知需要多久。 侯少微似知众人心思:“限时一个时辰!” 有人面露难色,有人低声议论,更有甚者,眼角扫过身旁同行,露出不屑之色。 侯少微抬手压下喧闹,沉声道: “本观子弟不参与比试,亦不提供向导,全凭诸位自身轻功、智谋、胆识!” “闯关者可带随身兵器,禁用流星锤、链子镖等绳、索、链、爪类武器,违者即刻取消资格!” 他顿了顿,公布分组规则: “本观将诸位才俊分为五队,瓮中有一百二十张五色令牌,每色二十四张,自行抽取,每色为一队。” 话音落,小道童捧着装满令牌的陶瓮上前。 “首队出发,一炷长香燃尽后第二队再行,依次而下。一个时辰内登顶敬香者,入围次轮!” “未过关者,本观发川资路费,亦可留观观摩。” 众弟子依次上前抽取。 汪京伸手入瓮,指尖触到一块微凉的令牌,取出一看,青色底,刻着一个“木”字。 皇甫月抽到了黄色令牌,属“土”;唐小川则抽到了黑色令牌,属“水”。 三人相视一笑,各自收好令牌,静待比试开始,眸中皆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 侯少微高声道:“令牌抽取完毕,各队归位!首队青队,即刻至斗姥殿外集合,准备出发!” 汪京拍了拍唐小川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三人转身归队,眼底皆燃起战意。 炼丹峰的云雾,似乎更浓了。 卯时三刻,晨光熹微刺破晨雾,给宗圣观镀上一层鎏金柔光。 说经台上,一面青色大旗猎猎迎风。 侯少微声震四野,朗喝一声: “青木队,起行!” 此次青木队共二十二人,十九男三女,皆着利落劲装,携带兵刃,神色凛凛,锐气逼人。 汪京青衫磊落,手提七星剑,立于队中,目光沉静如渊。 说经台与翠微峰分峙两座山峰,一低一高,落差足有数百丈,两山之间无桥无索,绝无捷径。 欲从说经台登翠微峰顶,唯有先下山至谷底,再从谷底登山。 下山百余丈,登山三百余丈,路途迢迢,颇为周折。 众人经由说经台穿过斗姥殿、救苦殿,直奔后山门。 后山门外,雨后的山石小径覆着薄苔,蜿蜒曲折,直通谷底。 众人不敢耽搁,纷纷循石径施展轻功,身形矫若惊燕,沿着小径飞掠而下。 这些人皆是各大道观挑出的青年才俊,轻功本就不俗,虽陡峭湿滑,却难挡脚力,不过片刻功夫,便已齐刷刷抵达谷底。 谷底山涧,因昨夜骤雨,变得汹涌湍急,涛声震耳。 涧宽数丈,涧上无桥,涧中仅几块坻石错落露尖,却是登翠微峰峰必经之路。 众人望向山涧,皆是眉头微皱。 青木队中,不乏轻功好手,纵跃数步并非难事。 可坻石零落,间距甚远,且覆满青苔,纵深一跳或许可及,但坻石湿滑,能否立足稳身,却是毫无把握。 一旦失足被激流卷走,落入下游深潭,即便侥幸爬上岸,必将耽误大量时间,势难再无一个时辰内登顶可能。 众人七嘴八舌,皆踌躇不前。 就在僵持之际,人群中一道洪亮嗓音炸起: “过与不过,总要一试!诸位瞻前顾后,容某先行!” 众人侧目,见说话者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颔下络腮短须根根分明,头戴平巾帻,身着袴褶服,手提一柄大号环首刀,气势不凡,正是方才说经台上提问之人。 只见他整了整衣袍,后撤数步,俯腰沉肩,箭步前冲,猛地纵身一跃,跃入涧中,落向第一块坻石,分毫不差。 “好身手!”岸边喝彩声在谷底回荡。 话音未落,汉子正自得意,那看似坚固的坻石“咕噜”一声下沉——竟是块浮石! “咦?” 汉子发出一声惊疑,左脚左腿瞬间被沁凉涧水浸没,身形摇摇欲坠。 岸边喝彩声戛然而止,众人面露惊色,眼睁睁看着他要被激流卷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瞬间掠出,风驰电掣只剩残影。 眨眼间,汪京已至浮石之上,单手揽住汉子熊腰,右手持剑,以剑鞘猛点浮石,借势上提。 浮石湿滑,却被剑鞘精准点中,爆发出巨大反力。 汪京携着汉子反弹数步,稳稳落回岸边。 这一系列动作兔起鹘落,一气呵成,他脚不沾地、水不湿衣,绝境中如履平地的神技,让众人瞠目结舌,心头巨震。 那汉子踉跄站稳,惊魂未定。 看向救回自己之人,只见少年面若春阳,一笑生风。 拱手抱拳道: “彭城子房祠贾贲贾临岳,多谢道兄相救!” 汪京含笑回礼,声音清越: “同道中人,何足挂齿!在下庐山简寂观汪京汪子丘。” “原来是简寂观汪五侠!” 贾贲眼前一亮,满是钦佩。 “早闻‘天下剑法庐山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群杰中忽有人高声附和: “汪五侠!那日鸣犊岭听泉酒肆,某也在场,今日再睹神技,当真冠绝当世!” 汪京望去,觉对方似曾相识,遂含笑拱手。 那人躬身应答:“茅山紫阳观孙智清孙怀瑾,见过汪五侠!” 赞叹间,涧水愈发汹涌,浮石在激流中摇摇欲坠。 众人喜色尽褪,复又愁云密布: “涧宽水急,坻石皆是浮石,如何过涧?” 汪京目光扫过涧面,沉吟片刻,朗声道: “诸位勿忧,未必尽是浮石,稍待片刻,某愿为诸位探路!” 众人大喜过望,纷纷道谢。 汪京深吸一口气,气息凝敛,身形如隼掠入涧中,落于那块浮石之上。 他持剑鞘猛击浮石,借下沉之势,再次借力反弹,向前飞掠,点中前方另一块大石石。 那涧石甚大,稳地立在水中,纹丝不动,竟是实打实的嵁石! 他翻身落稳,汪京顺势翻身,双脚稳稳地落在嵁石之上,回头挥手示安。 岸上众人精神一振。 此石距对岸三丈有余,中间仅一块涧石。 汪京身形一晃,如离弦之箭向前飞掠,直扑涧石! 剑鞘轻探,又是浮石! 汪京无暇旁顾,再次借势腾跃前掠。 浮石之后,到对岸仍有两丈空茫,再无半分借力之处。 岸边众人攥紧拳头,连呼吸都凝住。 汪京却陡然拔空而起! 半空里他身形舒展,双脚更替,踏出一套玄妙步法,竟如履平地般在虚空中连踏数步! 不过一息之间,他已掠过三丈汹涌涧水,稳稳落于对岸岩石! 这手轻功,当真登峰造极、出神入化! 岸边众人目瞪口呆,痴立半晌才爆发出雷鸣喝彩,声浪震彻谷底,久久不散。 汪京落地毫不停歇,抬眼便见岸边散落着碗口粗乃至数人合抱的巨石。 他快步上前,沉腰扎马,双臂青筋暴起,浑厚内力尽数迸发,千钧之力乍涌,竟直接将巨石抱起重抛,“轰隆”一声砸入涧中! 如此反复数次,数块巨石接连坠水,在激流中搭起简易坻石步阶。 虽巨石间距尚远,被浪冲得微微晃动,却已足够青木队众杰凭轻功纵跃。 “汪兄,某来助你!” 茅山紫阳观孙智清高声喝喊,抽背上紫檀木剑纵身跃入涧中。 木剑前驱猛撑浮石,借势前倾腾跃,稳稳落于水中嵁石之上。 他抬眼望对岸,自知轻功不及汪京,难直接跃过,便凝目而立,静待配合。 汪京见状,抬手托起一块巨石,运力掷向他! 孙智清连忙扎稳马步,双臂接石——入手瞬间竟轻如鸿毛,待稳拿之后,石身才陡然爆发出千钧重压,压得他臂膀微沉。 孙智清心头暗赞! 他瞬间明白,汪京抛石时已用巧劲卸去大半力道,否则凭他绝无可能稳接此石。 他不甘示弱,周身真气急转,双臂发力将巨石稳稳叠于身侧浮石处,石块径直沉向涧底,竟半晌未露水面! 众人心头齐齐一震——这涧水,竟深不可测! 孙智清并未气馁,接连接住汪京抛来的巨石,依次叠入涧中。 如此反复数次,巨石齐齐破水露顶,与汪京先前搭的步阶连成一线,一条简易却稳固的石径,赫然横亘在汹涌涧水之上。 涧水可渡! 众人欣喜若狂,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施展开轻功,沿石径纵跃而过,身法矫健利落,片刻间,青木队二十二人尽数顺利登岸。 众人纷纷围上汪京与孙智清,拱手道谢,言语间满是钦佩感激。 二人含笑摆手,只道举手之劳。 经此一事,群杰紧张焦虑烟消云散,先前的隔阂也消弭大半,气氛热络无比。 稍作休整,众人便向翠微峰攀行,才走数步,前路竟赫然立着一座草亭! 那亭修葺一新,草檐尚带着青色,亭额悬一块黝黑木牌,朱砂写就三个遒劲大字——聚仙亭。 虽名曰聚仙亭,亭子却甚小,不过丈余见方,仅能容下数人,自是挤不进这二十二人众。 第六章 寻道问仙桥 此时晓色初开、金晕半染。 聚仙亭飞檐覆着一层暖光,檐角铜铃轻颤,余音不散。 汪京抬眼远眺,亭上怪石峰兀立,荆棘如蛛网缠满山野,无半分人工路径。 后方翠微峰巅高出两百余丈,五面五色令旗猎猎飘扬,旗角翻卷之声裹着雾气,隔山可闻。 “原来‘寻道’竟是无路可通,需得自寻山路!” 众人恍然,当即抽兵刃劈荆开路。 霎时棘刺木屑飞溅,众人或三五成群、结队攀行;或自恃艺高、孤身纵跃,欲抢头功。 片刻间亭前只剩汪京、贾贲、孙智清三人。 “汪五侠身手卓绝,贾某愿结伴同行!”贾贲爽朗抱拳。 孙智清亦拱手:“汪兄智计过人,能同行实乃幸事!” “求之不得!”汪京朗声应下。 三人相视莞尔。 贾贲环首刀挥砍荆棘,沉声道:“草木横生,无径可循,该从何处开道?” 孙智清摩挲木剑剑柄:“鸟有鸟道,兽有兽踪,山道定是被草木遮掩,只是未寻到罢了。” 贾贲眼见着众人已越攀越远,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之中,有些焦急道: “然也!那俺便去寻一寻这兽踪鸟道,也好速登峰顶!” 说罢,他便要提刀向前。 汪京却一把按住他手腕: “贾兄勿急。鸟兽小道未必通那炼丹峰顶,误入歧途反倒误事。” 孙智清深以为然:“汪兄可有计较?” 汪京抬手指向翠微峰巅,香烟袅袅,令旗翻卷:“宗圣观道长们常年炼丹登峰,岂会每次都要披荆斩棘?” 孙智清一拍脑门道:“汪兄意思是,定有隐秘捷径,被刻意伪装。” 贾贲亦是恍然大悟,拍腿道:“对啊!俺便来找一找这捷径!” 三人当即排查。 贾贲挥舞着环首刀劈棘翻草;孙智清手持木敲剑探查机关;汪京则驻足细察,目光不放过任何一处。 然而,三人搜遍周遭,竟无半分线索。 贾贲拄刀而立,肩头沾着棘刺草屑,满脸泄气: “那些人已不知去处,我等再耽搁下去,再寻不着道,我等怕是要掉队了!” 孙智清来回踱步,喃喃自语:“明明该有山道,为何寻不到?” 汪京思忖片刻道:“若无出路,不妨回到原点。” 他回到亭周,缓步绕行。 贾贲仍不死心,挥刀继续寻觅,孙智清劝阻无果,只得驻足陪汪京一同思索。 汪京目光所及,聚仙亭檐柱鲜亮,茅草余青,石凳新斫。 忽然眼睛凝在亭中央那方石墩上。 那石墩古旧斑驳,覆着薄苔,与新亭格格不入。 石墩上面刻着粗糙棋盘,纵横经纬、纹枰生苔。 两侧石制棋盒布满岁月刻痕,里面空无一子,周沿却是光滑如玉。 汪京心中暗道奇怪。 下棋之人,平日里提子落子,乃是常事。 这棋盒的周沿,又怎会如此光滑? 他俯身去提左侧棋盒,竟然纹丝不动。再丹田发力上抬,依然固若磐石,石盒似与石墩融为一体。 “怪哉!” 孙智清伸手推右侧棋盒,运足气力也难挪动分毫,反倒震得掌心发麻。 汪京眼中精光一闪:“孙兄,各握一盒,同向左转!” 二人扣紧棋盒,指节泛白,凝神聚力同时转动。 “咔嚓”一声轻响,石盒缓缓转动,石面摩擦发出“嘎吱”之声。 转至半周,亭后山坡传来“轰隆隆”闷响,茂密乱木向两侧移开,露出一人高的巨大山石。 再转半周,“咔哒”一声,那山石竟一分为二,缓缓分向两侧,黑漆漆的洞口显露,淡淡丹香混着潮湿泥土气息飘出。 贾贲提刀飞奔而至,见石门洞开,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 孙智清快步上前探气流,二人激动高呼:“汪兄!山道在此!” 汪京快步赶来,只见洞口仅容一人弯腰进入。 贾贲摸出火折吹燃,橘黄火光映出狭窄山洞,洞壁青苔湿滑,顶间水滴“嗒嗒”砸地,蜿蜒向上望不到头,霉味中混着丹香。 “我头前探路!” 贾贲弓背钻进山洞,孙智清与汪京紧跟其后鱼贯而入。 行不过数步,身后“轰隆”巨响,石门自行闭合,石块相扣“咔咔”作响,洞内光线骤暗。 三人一愣,汪京心中惋惜,本想留下捷径予后人,如今他们只能凭运气摸索。 既来之则安之,三人举火折继续前行。霉味渐浓,洞内安静异常,唯听三人呼吸之声。 山洞内竟是陡峭石阶,覆着薄苔,越往上越陡,三人只得将兵刃背于身上,手脚并用,连登带爬,掌心不觉间已磨出红痕。 洞内潮湿闷热,如蒸笼一般,汗水顺着鬓角滑落,衣衫浸透贴背。 不知攀爬多久,三人均感四肢发酸,前方终于透出亮光,草木清新与瀑布水汽扑面而来。 三人精神大振,加快手脚,见亮光从藤蔓遮掩的洞口漏出,枝叶交错,仅留缝隙透天光,似星光闪烁。 贾贲在前,挥刀砍断藤蔓,枯枝败叶落下,耀眼阳光倾泻而入,刺得三人眯住眼睛。 山风裹着瀑布水汽扑来,沁骨的凉意吹散燥热霉味。 三人抬眼,皆被眼前景象惊住。 一川瀑布从翠微峰腰倾泻而下,白练垂空,撞击青石溅起数丈水花,轰隆作响,峰巅道旗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这山洞竟穿山而过,出口在怪石峰中腰,迎面便是飞瀑。 洞口外是狭窄石径,紧贴峭壁蜿蜒向上,仅容一人通行,外侧幽谷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石径却无栏杆,又被水汽浸得湿滑,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三人屏住呼吸,紧贴峭壁,一手抠石缝,一手扶石径,脚尖轻点,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山风卷着水汽扑脸,衣袂翻飞,幽谷风声令人心颤。 行两百余步,石径渐宽,三人才稍稍平复,回望来路,早已隐入云雾。 再登百十步,石径到尽头,已是怪石峰巅。聚仙亭、说经台在脚下百余丈处缩成黑点,炼丹峰仍在头顶数十丈,陡峭如削,壁面光滑,唯有峰顶丹烟袅袅。 汪京深吸一口气,清风拂去汗水:“下山、涉水、寻道已过,余下过桥、裁瀑、攀壁、敬香,想必皆在前方。” 孙智清蹙眉望峰壁:“峰壁陡峭无径,这‘过桥’,该从何处过?” 贾贲提刀逡巡,忽然高声呼喊:“汪兄、孙兄,快来看!这里有桥!” 二人快步上前,见崖侧立着丈高石碑,风雨侵蚀斑驳,上刻三个入石三分的大字——问仙桥! 三人面面相觑,桥在何处? 放眼望去,石碑旁山石如鹰嘴般凌空突出一丈,伸向对岸山峰。 对面翠微峰山石则如鹤颈探来,二者相距三丈有余,空空如也。 哪来桥梁相连? 唯有山风呼啸,水汽扑面,下临万丈幽谷。 贾贲挠头茫然:“这……这是桥?” 汪京望着隔空相对的山石,笑道:“断桥亦是桥,或许,这‘问仙桥’,本就不同寻常,自需以非凡之法才能渡天堑。” 孙智清苦笑:“汪兄旷达。只是这三丈之遥,下临深渊,无桥无索,我等又该如何渡过?” 三人抬眼望对岸,山石旁生着一株千年银杏,五人合抱方能围拢,树皮皲裂如老龟脊背,枝杈挺拔十数丈,浓荫蔽日。 瀑布轰鸣之声便是从树后传来,树身却稳如泰山,枝桠间碧莹莹的银杏果闪着微光。 汪京眼中精光一闪,指着那古树道:“欲过此桥,需借这棵大树!” 孙智清疑惑不解:“汪兄意思是?” 汪京不容分说,“二位在此稍待,容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已沿石径飞驰下山,衣袂翻飞留残影,轻身功法尽显。 二人不明其意,只得在石碑旁等候。 不多时,见山下一团绿色飞速上行,近前才看清,汪京正背着一大捆老藤,正是方才洞道出口所见。 那藤蔓筋脉虬结粗壮,枝叶翻飞丈余长,将人压在下面,汪京却依然步履如飞,气息平稳。 “汪兄这是要以藤搭桥不成?”贾贲瞪大双眼惊呼。 孙智清抚掌大笑:“汪兄绝顶聪明,堪比孔明在世!” 汪京抹掉额间汗水,点了点头,肩头红痕浑然不在意。 三人当即手指翻飞,将藤条交错缠绕勒紧,做成五丈余长的藤绳,粗如小儿臂膀。 汪京、孙智清各拉一端发力拽扯,藤绳坚韧无比。 贾贲捡来棱石,以藤绳紧紧缠绕,打个死结牢牢系住。 汪京接过藤绳,沉腰稳身,手臂抡圆甩两圈,借着旋力猛掷向对岸。 “啪”的一声,棱石不偏不倚卡在银杏两根粗壮枝杈间,被牢牢锁住,藤绳扯得笔直,在山风中微晃。 三人将藤绳另一头绕石碑数圈,合力拉拽确认牢固,勒紧压实打个死结。 一道简易藤桥横跨两峰,下临万丈云雾,稳如磐石。 孙智清望着藤桥感慨:“这问仙桥无桥亦无仙,吾等亲手造桥,当真要问仙也!” 汪京拍着藤绳朗笑:“俺三人携手下山涉水寻道,而今造桥渡天堑,如登此仙境,神仙不过如此。这问仙桥,名副其实!” 三人哈哈大笑。 贾贲拍胸脯道:“前段涉水出糗,今日过桥,容某拔得头筹,露一露脸,如何?” 汪京含笑抬手:“贾兄请!” 孙智清坏笑:“莫要再失足,我二人可无处捞你!” 贾贲脸现哀怨,又转哀为喜,道:“有二位兄台在此相助,何惧之有?能为二位兄台铺路搭桥,何其快哉!” 汪京笑道:“贾兄真乃超脱之士!不是神仙,胜似神仙啦!只管放心过桥,我二人在此为你护法!” 贾贲挠头讪笑,随即正色,将环首刀系在腰间,双臂平伸如鹰展翼,脚下施轻身功法,脚尖轻点藤绳。 藤绳微沉又弹起,他步法稳健,脚尖点绳力道轻盈,脚掌贴绳保持平衡,如履平地,藤绳晃动幅度越来越小。 不多时,便稳稳落在对岸山石上。 贾贲立于银杏树下,对着二人挥手欢呼,瀑布轰鸣淹没了喊声,唯有手势清晰可见。 孙智清踏上藤,绳步法沉着,缓步前行,稳稳渡桥。 汪京身形轻盈,脚尖点绳如蜻蜓点水,如飞燕掠空,藤绳几无晃动。 三人在银杏下会合,回望藤桥横跨天堑,心中激动,伸手击掌,三声脆响与瀑布轰鸣交织,久久不散。 贾贲望着藤绳,一脸坦荡:“这藤绳坚韧,留予后人,也好让他们少走些弯路。” 汪京打趣道:“方才赞你超脱,如今看来,堪比圣人!” 孙智清亦笑:“贾兄成了圣人,那他是真圣人还是‘贾圣人’呢?” “使不得使不得!”贾贲连连摆手,“做个逍遥仙便好!” 三人笑声压过瀑布轰鸣,惊得山鸟振翅飞远。 汪京抬眼望去,数十丈高的瀑布飞流直下,如万马奔腾,撞击在银杏树旁的山石之上,碎成玉屑,水花溅在银杏叶上簌簌作响,又倾泻入谷底深潭,轰隆之声震得耳膜嗡嗡,脚下山石仿佛微颤。 漫天水雾从幽谷中腾起,阳光穿透水雾,隐隐有一道彩虹悬于其上,五彩斑斓随雾晃动,宛若仙境。 贾贲挥刀接住水花,眉头紧皱:“下一步是裁瀑,这水势浩大,连靠近都难,绝难通行,如何裁法?” 汪京凝视瀑布后方山壁,又瞥了眼峰巅云雾,沉声道: “老君炼丹在峰顶瀑布之上,裁瀑非斩水,想必就是要穿瀑而过,拨开水帘入后方山凹!” 孙智清、贾贲顺着汪京的目光望去,瀑布中腰水帘之后,果然有一处内凹的山壁。 而那山凹距地面十余丈,壁面湿滑,水汽弥漫,想要攀至,难如登天。 孙智清探手沾了沾水汽,袍袖瞬间湿透,目光凝重:“欲裁瀑,必先至山凹,可这十余丈湿滑峭壁,如何攀上去?” 登顶之路才至半途,这裁瀑之险,远胜寻道与过桥。孙、贾二人望着汹涌瀑布与陡峭山壁,眼底皆凝着凝重。 突听得汪京笑道:“我有一法,两位兄台是否愿意一试?” 第七章 裁瀑又攀壁 汪京环望四周,瀑布周遭的灌木小树尽被激流冲刷得低矮如草,唯有崖边问仙桥畔那株千年银杏,傲然挺立,不知历经多少风雨。 银杏树干粗壮,数道枝杈直刺云天,高十余丈,竟与飞瀑争雄。枝间挂满累累青果,颗颗如青梅初绽、碧珠缀枝,煞是喜人。 汪京目光凝在古银杏上:“此树似为裁瀑而生!欲破瀑障,必先登树!” 孙智清恍然抚掌,朗笑请缨: “汪兄所言极是!方才汪兄涉水寻径,贾兄勇过得仙桥,此番裁瀑,某愿为二位探路!” 汪京与贾贲相视点头,眼中皆露赞许:“孙兄好气魄!我二人在此静候佳音!” 孙智清选了根临瀑的粗壮枝干,纵身一跃,如狸猫般贴干攀缘,身法迅捷轻盈,宛若猿猴腾挪,转瞬便登至树顶细杈。 那枝杈距地数丈,比山凹还要高出数尺,细弱的枝身被他压得微微摇晃,看得下方汪、贾二人屏息凝神。 “孙兄当心!”贾贲拢手成喇叭,高声疾呼。 呼声未绝,孙智清深吸一口气,竟从枝杈上纵身跃出! 他身形不坠,反倒借势向上飘飞,如一片轻叶掠入瀑布后方的山凹。 他生怕壁滑失足,旋即抽出背上紫檀木剑,猛力刺入岩石,稳稳扎住身形。 孙智清立足已定,扬声高呼:“山凹宽阔,足以容身!二位速来!” 汪京笑望贾贲:“贾兄先来?” 贾贲面露踌躇,迟疑道:“我…… 我来?” 汪京含笑点头,眼中满是鼓励。 贾贲咬牙一跺脚:“来就来!丑话说在前头,我若跳偏了,中途掉下来,你可得在下面接住俺!” “放心!展身跃出,如箭离弦,必能稳落山凹!”汪京朗声应道。 贾贲愣了愣,抬眼望树顶,又瞥了瞥山凹里的孙智清,忽然一拍脑门: “俺懂了!借树枝弹力跃过去!”汪京含笑颔首。 贾贲当即整束衣甲,系紧环首刀,循着孙智清的痕迹,小心翼翼攀至那根细杈。 他双足踩稳,腰背发力前后摇晃,枝杈被压得愈发弯曲,如一张拉满的硬弓。 待弹力臻至极致,贾贲猛地松脚,身形如离弦之箭,向着瀑布后的山凹飞射而去! 眼看便要撞入瀑流,山凹中的孙智清早已蓄势,双臂发力稳稳将他接住。 二人相视大笑,扬声喊:“汪兄!就等你了!” 呼声未落,一道青影如飞燕掠空,从银杏树梢飞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转瞬穿破瀑帘,稳稳落在二人身侧。 来人正是汪京! 孙、贾二人齐声惊呼:“汪兄好身法!” 孙智清慨叹道:“某身法如飞叶飘零,贾兄如箭离弦,汪兄却轻如飞燕、快若闪电,三者相较,汪兄更胜一筹!” 汪京连忙摆手谦道:“各有所长,不过殊途同归罢了。” 三人不再多言,循山凹石壁向上攀行。 穿破汹涌瀑流,山凹内竟干爽无湿,崖壁怪石嶙峋、凹凸交错,恰是天然借力之处。 行不过数丈,头顶不远处,宗圣观的五色令旗已然猎猎翻飞。 可那崖壁却愈发陡峭,常年被水汽浸润,石面覆着一层薄苔,滑腻如油,竟无半分着力处。 贾贲望着湿滑岩壁,苦涩道:“这壁滑成这样,几无着力之处,我等又如何登顶?” 孙智清眉头紧锁,目光直落汪京身上。 二人皆将希望寄于他。 汪京凝目打量片刻,沉声道:“距峰顶尚有四五十丈,石壁滑腻,已无他措,唯有强登耳!” 他自右靴抽出一柄七寸短剑,乌金剑身莹润泛寒,隐隐透着慑人的冷气,显然是削铁如泥的至宝。 他衔住剑柄,双腿外旋、脚尖点石,脚掌内侧贴紧岩面,微屈双足蹬住石凸岩缝。 一手扣紧凸起,一手探新借力处,双臂猛发力,身形陡然拔起数尺。 左足蹬壁借力,右足踩稳新的凸点,双足固定后再换手下探。 若遇没有凸点之处,便以短剑顺着岩缝剜出小小抓点,动作行云流水,如壁虎贴壁,在湿滑崖壁上缓缓向上。 不过片刻,他已攀出十余丈,寻到一处堪堪容身的平坦石台。 回身望时,孙、贾二人仍在下方,目瞪口呆,半步未动。 贾贲高声大呼。 “汪兄!这是什么稀奇绝技?如此光滑石壁,你也能攀缘上去,我二人如何才能跟上?” 汪京悬身半空,朗声道: “我自幼在简寂观习武,庐山多峭壁飞瀑,这般岩壁,儿时便常攀爬,无甚绝技,熟能生巧罢了!” “我彭城之山都是缓坡,未曾习得这般绝技!” 贾贲苦笑,扭头问孙智清,“孙兄呢?” 孙智清摇头:“茅山无此险壁,不曾涉猎。” “二位兄台只需记着,手脚至少三点固定,多借足力蹬踏,能省大半气力!”汪京高声提点。 “顾不得许多了,我且一试!” 孙智清朗喝一声,依着汪京姿态,手脚并用循其痕迹向上攀爬。 一夜骤雨过后,山石湿滑至极,着力处稍不慎便打滑。 孙智清指尖抠入岩缝,脚掌死蹬石凸,初时动作滞涩,数次脚下一滑险些坠崖,亏得根基扎实,才堪堪稳住身形。 汪京在上方看得真切,连声指点: “左足踩那青灰石凸,其下有裂隙借力!” 又道:“右手莫碰湿苔,旁侧三尺有石棱!” 孙智清依言调整,动作顿时顺畅。 他咬牙发力,额汗滚滚浸透道袍,足足一盏茶功夫,终是爬到石台。 汪京伸手将他拉上。 孙智清坐地喘气,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苦笑道: “原自诩轻功尚可,今日才知天外有天,汪兄这攀岩之术,当真神乎其技!” “孙兄过谦,换作旁人,三丈都难攀。”汪京递过水囊,淡笑开口。 二人歇得片刻,转头见贾贲仍在下方,满脸愁容,试了数次竟连站都站不稳。 贾贲扯着嗓子喊,满脸焦灼。 “汪兄、孙兄!俺打小在彭城平原长大,哪爬过这陡峰!这壁滑得像抹了油,俺实在撑不住!” 忽又悔道:“早知道方才藤索就不留下了!现在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如何是好?” “贾兄莫慌!旁人攀得,你便也攀得!先寻一处稳固岩点,稳住下盘,慢着来,宁慢勿急,稳字当头!”汪京朗声安抚。 孙智清亦附和:“贾兄,我也是头一遭攀这险壁,依汪兄法子,定能上来!” 贾贲深吸一口气,低头望着岩壁,闷声道:“行路难,行路难,生死皆由天!” 孙智清心头一动,高声接道:“一生肝胆向人尽,相识不如不相识!” 汪京目光骤闪,朗声道:“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 三人哈哈大笑。这正是顾况顾逋翁的《行路难》中的句子,原诗是: 君不见担雪塞井空用力,炊沙作饭岂堪食。 一生肝胆向人尽,相识不如不相识。 冬青树上挂凌霄,岁晏花凋树不凋。 凡物各自有根本,种禾终不生豆苗。 行路难,行路难,何处是平道。 中心无事当富贵,今日看君颜色好。 君不见少年头上如云发,少壮如云老如雪。 岂知灌顶有醍醐,能使清凉头不热。 吕梁之水挂飞流,鼋鼍蛟蜃不敢游。 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 行路难,行路难。 昔少年,今已老。 前朝竹帛事皆空,日暮牛羊占城草。 君不见古人烧水银,变作北邙山上尘。 藕丝挂在虚空中,欲落不落愁杀人。 睢水英雄多血刃,建章宫阙成煨烬。 淮王身死桂树折,徐福一去音书绝。 行路难,行路难,生死皆由天。 秦皇汉武遭不脱,汝独何人学神仙。 《行路难》之句脱口,险境之中,胸臆间豪气翻涌。 贾贲眼中怯懦一扫而空。 他大笑一声,沉敛内息依着汪京的样子,手脚并用地向上攀,动作虽不灵动,却沉稳扎实,一步一步向上挪。 一刻钟后,贾贲爬到石台下方,伸手嘶哑喊:“拉俺一把!” 汪京与孙智清同时伸手,将他拉上。 贾贲瘫坐在地,衣衫已湿,面色惨白,半晌才缓过神,苦笑道: “呜呼,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啊!” “贾兄潜力不凡,颇有大将之风。乃茂林修竹,自有参天之志也!”汪京打趣。 贾贲摆摆手,抓过水囊猛灌几口,叹道: “二位别取笑俺了,若非跟你们一路,俺早顺着溪涧漂回彭城了!” 三人相视大笑,攀爬的疲惫竟散了大半。 汪京抬眼望峰顶,五色令旗翻卷,沉声道: “距峰顶还有五十余丈,一炷长香料已去大半,我等加快速度,中途只歇一次,如何?” “善!争分夺秒!” 孙智清抹汗肃应。 贾贲撑着石台站起,拍去尘土咬牙道:“脚上用力,手臂牵引,俺了然也!” “此次孙兄在前,贾兄居中,我殿后。” 汪京话音落,三人再度启程。 二人皆知殿后最苦,既要自顾攀爬,又要顾着前方安危,心中皆是感激。 孙智清颔首道:“汪兄高义,我等愧领。” 贾贲更是深深一揖:“汪兄大德,贾某没齿难忘!” “你我结伴,本就该同舟共济。”汪京扶起他,朗笑开口。 这一程更险,山势陡增,青苔愈厚,着力处愈发难寻。 山风随高度愈发凛冽,吹得身形摇晃,稍不留意便会失平衡。 三人虽有经验,攀爬却依旧艰辛。 贾贲耐力本就稍逊,不多时便气喘如牛,手臂酸麻得几乎失觉,数次险些脱手滑落。 每次危急,身后汪京都能及时喝止提醒,或是伸手扶上一把,助他稳住。 贾贲又感激又惭愧,暗下决心绝不拖累二人,咬紧牙关,任凭汗水模糊视线,手臂酸痛如裂,依旧一步一步艰难向上。 行至半途,三人寻到一处堪堪立足的石台,倚石站定。 贾贲一踏上石台便瘫软在地,大口喘气,声音嘶哑: “二位,俺实在没力气了。一炷香怕是快没了,别等俺,你们先走,俺歇够了再慢慢攀!” 孙智清亦是面色惨白,瘫坐一旁苦笑道: “不瞒二位,我也精疲力竭了。今日同攀此峰,已是快事。汪兄轻功卓绝,大可先行登顶,莫因我等误了前程。” 汪京望二人,又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峰顶,沉声道: “废话少说!结伴而来,自当结伴登顶!距峰顶只剩十余丈,再撑片刻便成!” 他顿了顿,沉声提点: “攀爬时只当在平地匍匐,只看前方岩点,别瞻前顾后,亦步亦趋,步步为营,自能登顶!此次贾兄在前,孙兄居中,我仍殿后!” 孙智清与贾贲无力反驳,望着他坚定的神色,眼中动容,重重点头,目光陡然坚毅,心底又生几分气力。 贾贲奋起神勇,领先攀登,步履维艰却步步稳实。 孙智清紧随其后,咬牙苦攀,眼见峰顶越来越近。 越往上,岩壁几近垂直,三人动作愈发迟缓,每向上挪动一寸,都要拼尽九牛二虎之力。 贾贲体力已然到了极限,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手臂酸麻得没了知觉,全凭一股执念硬撑。 眼看离峰顶仅剩三丈,胜利就在眼前! 变故陡生! 贾贲右脚刚踩上一块岩凸,那石凸竟是松动碎石。 “咔嚓” 一声骤然脱落! 他惊呼一声,身形趔趄,双足瞬间滑出岩点。 危机中,双手死死抠住了一处岩缝,整个人双脚悬空,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坠入崖底! 侧下方的孙智清见状,心急如焚,侧身伸左手便去撑贾贲双脚。 谁知这一探身,左脚着力不稳,猛地打滑,左手下意识抓向岩壁,却只捞到一把湿苔。 左边半个身子瞬间悬空,唯有右手、右脚勉强支撑。 形势瞬间凶险到极致! 下方汪京瞳孔骤缩,危急关头不及多想,猛地向上一跃,双脚在岩壁连续点踏数下,身形如箭,瞬间窜至孙智清身侧。 右手迅速取出口中短剑,运力猛刺,短剑精准刺入孙智清左足旁岩缝,剑身直没入柄,稳稳钉死在岩壁上! “踩剑柄!”汪京急喝。 孙智清反应极快,左脚立刻踩上剑柄,借力稳住身形,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汪京顾不得他,身形再窜,如灵猿般掠至贾贲身侧。 左手猛探,紧紧环住他腰腹,右手死抠石棱,双足同时发力蹬住岩点,硬生生将悬在半空的贾贲稳稳托住! “附我背上!” 汪京沉喝,声线稳如磐石。 贾贲亦是果决,立刻松开双手,双臂死死抱住汪京双肩,身体紧紧伏在他背上。 汪京背负一人,身形却依旧稳如泰山。 双手双足如壁虎般贴紧岩壁,指尖深深嵌入岩缝,脚掌死蹬石凸,一步一步沉稳向上。 额上青筋暴起,汗水如注滑落,顺着下颌滴在岩壁上,每挪一寸,都要扛着两人重量,内力飞速消耗。 可他眼神依旧坚定,动作未有半分晃动。 孙智清在下方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自问独攀已是极限,更何况背负一人? 汪京的内家功夫,竟深不可测至此! 第八章 炼丹聚群豪 终于,汪京奋力攀至峰顶,将脱力的贾贲轻搁在石地上。 二人双双瘫倒,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连抬指的力气都无,汗珠砸落石面晕开湿痕,劫后余生的虚乏扑面而来。 “汪兄……你真是神人!” 贾贲侧头望他,眼中满是感激与敬佩,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汪京汗透重衫,抬手拭去额角汗珠,淡笑道:“方才着实凶险,我也是奋力一搏,侥幸成功罢了。” 说罢转头望向崖下,朗声高呼:“孙兄,自己能攀上来吗?” 孙智清在下方回过神,望着脚下的短剑高声道:“汪兄,这短剑……” “那剑就留给终南山罢!你自攀上来!” 汪京朗声道。 孙智清不再犹豫,踩着剑柄借力上跃,奋力向上,不多时便翻上峰顶。 汪京与贾贲强撑起身,一左一右将他拉稳。 三人望着彼此狼狈模样,放声大笑,笑声裹着山风回荡,满是的畅快与惺惺相惜。 稍歇片刻,三人相互搀扶着走向峰顶中央,一座古朴八卦炼丹炉赫然矗立。 青砖八棱炉身暗合玄机,覆满锈迹与斑驳,透着千年沧桑与庄严肃穆。 两侧碗口粗的斗香火星噼啪作响,已燃至根部。 此时晨阳高悬,赤霞漫山,终南山初秋盛景尽入眼底。 千峰耸翠,云雾如纱,秦川渭水似玉带蜿蜒,清冽山风裹着草木与山泉清香,沁人心脾。 炼丹炉前设着香池,烛火正旺,青烟直上。 三人取香引燃,对炼丹炉与旭日恭行三拜,插香入池。 香案上笔墨纸砚齐备,一本泛黄名簿平铺。 三人走至名簿前,挥毫写下姓名与道观。 青衣道士当即高声唱喏,通报声穿透山风,传遍峰顶。 “庐山简寂观汪京——通过首关!” “茅山紫阳观孙智清——通过首关!” “彭城子房祠贾贲——通过首关!” 不多时,两道身影缓步而来。 宗正寺少卿李厥绯袍束带,眼神锐利如鹰。 宗圣观都管道人段紫微鹤发童颜,手持拂尘,道家风骨十足。 段紫微递过三枚玄木手牌,笑意和煦:“三位少年英雄,可喜可贺!” 李厥补充道:“身手胆识俱佳,此为第二轮手牌,收好。” 手牌温润厚重,三人躬身接过致谢。 “三位通关辛苦,可下山至草楼观歇息。” 段紫微抚须道,“明日卯时,仍至说经台参加第二轮‘宗师指路’比试。” 贾贲满脸疑窦,踌躇道:“下山…… 须原路返回吗?” 段紫薇忍俊不禁:“自是不必。炼丹炉后,有辘轳与藤筐,道童自会送诸位下山。” 汪京低笑:“这些老道坏得很,只让我们千辛万苦登峰,他们竟然可以直上直下。” 三人并未急着下山,驻足等候斗香燃尽,欲见首关最终结果。 斗香燃尽的刹那,三声锣响回荡山谷。 攀上峰顶除他们再无他人,三人这才走向炼丹炉后,果见辘轳、藤筐与道童静候在此。 藤筐可容四五人,三人坐定后,道童摇动辘轳,筐身缓缓下降。 风声耳畔呼啸,脚下景致渐小,三人心中既有过关之喜,亦藏对明日比试的期许。 不多时,藤筐落地,宗圣观知客道人左天市已在此等候。 他身着青袍,面容和善,上前见礼:“三位小友辛苦,随贫道去草楼观品茗歇息。” 三人随左天市行百余步,便见草楼观立于峰谷高台。 草楼观依尹喜结草观星之事而建,草顶木梁,古朴雅致,与山水相融。 下层道场香烟袅袅,上层茶室四面开窗,视野极佳。 三人临窗而坐,道童端上茶来。 沸水冲泡后,汤色浅绿澄澈,清香回甘,攀爬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 “此茶名为梁州银梭,乃是当今圣人恩赐,寻常难得一见。”左天市介绍道。 三人连忙道谢,品饮间更添郑重。 此时金风穿窗而入,三人心境畅快。 汪京望着流云叹道:“尹喜结楼观星,得老子授《道德经》,这般际遇堪称千古佳话。” 孙智清放下茶杯:“景好、楼好、茶好,再加首轮过关,人生快事不过如此!” 贾贲举杯示意,语气郑重: “子房祠不过乡野小观,我本是凑个热闹,幸得二位相助过关。我以茶代酒,敬二位!” 说罢一饮而尽。 孙智清亦饮尽茶水: “过关全赖汪兄周全,能与二位相遇是幸事。” 汪京同饮道: “二位兄台客气了。我们因论道结缘,结伴闯关乃是天意,能结识二位,我亦深感荣幸。” 贾贲感慨道: “能闯过首关俺已心满意足,第二轮宗师指路,我怕是难有胜算。” 孙智清拍他肩膀打趣: “贾兄何必妄自菲薄?明日‘宗师指路’若抽中好签,遇上一位慈眉善目宗师,只需走过三十招便可!” 贾贲眸中闪光:“俺只盼抽中裴旻裴将军!” 汪京挑眉:“哦?这是为何?” 孙智清亦好奇:“贾兄好志气,竟想挑战天下第一剑客?” 贾贲咧嘴一笑,透着狡黠: “二位兄台容禀,俺有自知之明,明日多半过不了关。不如抽中裴将军,输了也能夸口终生,若能撑过三招,还能得他指点剑法,这般买卖,岂不稳赚不赔?” 孙智清大笑附和:“贾兄果然睿智!这般想法,倒是新奇。” 转而问汪京: “汪兄武功卓绝,自当是得了皇甫观主和裴大侠真传,未知裴大侠是何等天人?” 汪京道:“某自幼入庐山简寂观,多半时间在庐山随师学艺,也有三年在东鲁跟随大师兄,大师兄于我亦师亦兄。若论剑法,我与大师兄相比,犹萤火之比皓月。” 孙智清赞叹:“汪兄过谦了。背负贾兄攀岩,那般身手已是惊代骇俗。此次论道,你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贾贲连连附和,忽然拱手:“汪兄他日平步青云,勿忘今日之遇!俺明日若输,索性便拜你为师,可别嫌俺愚钝!” 汪京一窘:“贾兄说笑了!你我兄弟,拜师之说,折煞我也!” 三人哈哈大笑,笑声引得楼下道童侧目。 笑闹过后,汪京神色一正: “平步青云,非我所愿,我平生之志,不过是:习得庐山剑,扫尽不平事,江湖逍遥日,怡然自得时!” 孙智清眼中满是敬佩: “汪兄真性情!我则想踏遍三山五岳,寻访高人隐士,悟透道法,修得长生。” “孙兄之志,超凡脱俗,真仙人也。”汪京笑罢,望向贾贲。 贾贲憨笑: “二位志向不凡。我忝任单父县尉,只求除暴安良,保一方百姓平安。足矣!” 汪京与孙智清肃然起敬,拱手道: “原来是贾少府,失敬失敬!保境安民,乃大丈夫所为,可敬可佩!” 贾贲连忙摆手,“兄台莫要取笑。而今我只想听听那裴将军轶事!” 三人闲谈间,巳时二刻悄然过去。 三声锣响穿透山风,昭示黄土队时限已到。 汪京惦念皇甫月,孙智清与贾贲亦想瞧瞧后续队伍情况,三人当即下楼,折返翠微峰下等候。 不多时,一架藤筐缓缓降下,筐中五道身影隐约可见。 一道清脆女声雀跃传来:“五师兄!五师兄!我来也!” 汪京心头一喜,抬眼便见皇甫月身着青绿裙衫,在筐中挥手浅笑。 汪京快步上前,高声道:“阿皎!你过关啦!” 藤筐落地,她迫不及待跃出,飞奔到汪京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蹦蹦跳跳: “五师兄,我在名簿上见了你名字,就急着下来了!” “你们黄队竟有五人过关,着实厉害。”汪京笑道。 “不止呢!还有两人在后面筐里!”皇甫月眉眼飞扬。 贾贲咋舌:“乖乖,竟有七人过关?黄土队卧虎藏龙呀!” 汪京将皇甫月引荐给孙、贾二人,三人见礼寒暄。 皇甫月又介绍同筐四人,皆是气度不凡之辈。 凉州北山观西凉战将李晟,身背陌刀、沉肃坚毅。 龙虎山天师府小天师张治凤,拂尘藏剑、姿宇超旷。 罗浮山太无先生李奉时,大腹便便、笑容可掬。 范阳天长观将门之后史朝义,宽厚不矜、谦和自持。 众人相互见礼,气氛融洽。 贾贲好奇问道:“你们一路闯关,莫非没遇到阻碍?” 皇甫月笑道:“路线与你们相近,叠石过涧、攀树穿瀑,虽费些气力却也顺利,一个时辰内就我们七人登顶。” 贾贲愈发诧异:“聚仙亭山门已闭,你们也轻易找到了?” 史朝义笑着补充:“多亏皇甫女侠心思机敏,识破聚仙亭棋盒玄机,不然我们怕是要误了时限。” “还不是五师兄……“ 皇甫月话到嘴边顿住,凑到汪京耳边低语: “五师兄,我见了棋盒里庐山菊花石,只取了一枚,留了一枚给小七。” 说着将一块纹路如菊的青石瞧瞧塞进汪京手心。 汪京指尖摩挲,微微颔首。 这菊花石乃庐山特产,他与皇甫月、唐小川学艺之余,最喜欢于观后溪流中捡拾的菊花石。 方才汪京特意在聚仙亭棋盒内留石引路,师兄弟们心意相通,果然被皇甫月识破。 贾贲见状好奇追问:“汪兄,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皇甫月吐了吐舌头:“这是我和五师兄之间秘密,不告诉你!” 她顿了顿,又道: “我们能这么顺利,当然要多谢五师兄!那涧中叠石,藤桥铺垫,定是五师兄所留!“ 贾贲打趣:“你倒偏心!你怎不想是我和孙兄功劳呢?” 皇甫月挑眉:“我之前又不认得你们!” 孙智清哈哈大笑,“好像很有道理!” 皇甫月忽然收了笑意,低声对汪京道: “五师兄,待会下来两位是双生子,这二人绝非善类。” “何出此言?”汪京低声问。 “过问仙桥时,他们落在最后,一人要砍断藤索断后路,被我喝止。” 皇甫月眼中闪过怒意,“攀壁时,还故意踩下去好几人。” 话音刚落,另一架藤筐便已降下。 筐中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气场凛冽。 二人容貌酷似,面如冠玉却带着阴鸷,一人偏瘦,眉峰断裂,眼底狠厉毕露;一人微胖,眉毛稀疏,眼神傲慢。 二人身着玉皇宫暗纹道袍,周身弥漫着桀骜之气,正是饶阳玉皇宫的独孤鸿与独孤鹄。 众人上前招呼,独孤鸿冷淡颔首,目光扫过贾贲粗布衣衫时,嘴角勾起讥讽。 独孤鹄不耐催促:“这一路累坏了喃兄弟,可有茶水?” 李晟眉头紧锁,张治凤拂尘轻挥,众人皆对二人倨傲态度颇为不喜。 草楼观二楼,众人品茶论道,相谈甚欢。 唯有独孤兄弟在角落呵斥道童,还嘲讽旁桌门派“不入流”。 史朝义温言劝阻,竟被独孤鸿拍桌怒斥,杀机隐现,幸得李晟起身相护,才压下冲突。 午时三刻,又一架藤筐降下,筐中仅一人。 他身着灰色道袍,手提障刀,面无血色,眼神凝霜,对众人视若无睹,仅对左天市淡淡一拱手,便孤绝离去。 独孤鹄本想嘲讽,却被独孤鸿拉住。 左天市语气凝重,“此为河间开元观李希烈,赤队仅他一人按时登顶。” 未时三刻,锣声再响,却无藤筐降下。 众人皆是纳闷,不知发生了何事。 左天市匆匆来报,白队之人尽数超时淘汰,众人皆感愕然——这玄元炼丹关,比预想中更难。 申时三刻,锣声响起,藤筐载着六人降下。 汪京与皇甫月一眼便瞧见唐小川,身旁还有青城山赵元阳、崂山李守中、魏州侯四娘、解州关百赏、衡山何应虚,皆是各门派俊彦。 唐小川一眼瞥见二人,兴奋地挥手呼喊,藤筐一落地便飞奔过来:“五师兄!小师姊!我过关啦!” 皇甫月双手搭载他的左右肩上:“小七,你真厉害!快说说,一路可还顺利?” 唐小川笑道:“顺利,顺利,就是问仙桥藤索断了,我们临时编藤索耽误了时间,好在赶得上时限。” 皇甫月皱眉:“藤索断了?我们离开之时,藤索还是好好。你们到时,藤索就已经断了?” 唐小川点了点头,道:“是啊!断口齐整,像是被人用利器所砍。” 皇甫月怒上心头: “黄队之后只有赤队、白队,赤队仅李希烈通关,他下来时鬼鬼祟祟,此事定是他所为!” “阿皎动脑筋了!“ 汪京眸光一凛:“此人行事自私,全无同道之义。倘若与其对阵,定要有个说法。” 遂引荐孙、贾二人与唐小川相识。 “首轮玄元炼丹关结束!” 左天市此时上前朗声道: ”过关者共一十七人。今晚宗圣观备下素宴接风,明日卯时,诸位至说经台参加第二轮‘宗师指路’比试。” 众人拱手道谢。 返程寮所的路上,皇甫月忽然伸手对着唐小川道:“拿出来吧!” 唐小川一脸茫然:“拿什么?” “你知道我所说何物,”皇甫月挑眉。 唐小川嬉笑着躲开:“菊花石是五师兄留给我,不给!”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宗圣观,将众人身影拉得颀长。 道门论道的帷幕才刚拉开,而等待着众人的第二轮较艺,又将是怎样的挑战?无人知晓。 但每位过关者心中,都燃着斗志,期待与戒备交织,漫过终南山的暮色。 第九章 鹤鸣七星剑 翌日卯正,晨曦初露,碎金般穿透宗圣观的松柏枝叶,洒在青砖庭院上,斑驳晃眼。 “咚——咚——咚——” 三记钟声撞碎晨静,监院道人申太微身着藏青道袍,腰束杏黄丝绦,拂尘轻摇,沉稳踏上说经台。 台上青石栏杆温润发亮,台下道众与少年弟子肃立如松,皆屏息凝神,静待吩咐。 “诸位道兄、才俊!”申太微声线洪亮,震彻庭院。 “昨日玄元炼丹较艺,十七位少年脱颖而出,入围第二轮!名单如下——” 他语速平稳,每念一个名字,台下便有一道目光骤然亮起: “庐山简寂观汪京,茅山紫阳观孙智清,彭城子房祠贾贲,凉州北山观李晟,龙虎山天师府张治凤,庐山简寂观皇甫月……解州关帝庙关自赏,庐山简寂观唐小川!” 念毕,申太微目光扫场,语气添了赞许: “十七位皆是道门后起之秀,速移步宗师指路席就坐!” 掌声炸响,叫好声此起彼伏。 汪京与皇甫月、唐小川对视一眼,眼底喜色难掩,并肩迈向台侧素锦铺就、铜炉燃香的宗师专属席位。 “今日第二关——名师指路!七大宗师亲出坐擂,诸位依次挑战!” 众人坐定,申太微语气沉凝: “规矩记好:撑过宗师三十招,直接晋级第三关‘少年争锋’;撑不过,得宗师亲赠十招精深武功,亦不虚此行!” 全场少年瞬间沸腾!哪怕落败都有秘籍拿,这简直是天大机缘! 申太微抬手压下场面,字字如惊雷: “擂主名单——甲位:庐山简寂观裴旻裴将军;乙位:茅山紫阳观黄洞元观主;丙位:龙虎山天师府张士龙……庚位:饶阳玉皇宫张兴张将军!” “嘶——”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谁不知道这七位宗师,皆是当今道林泰斗,武功卓绝天下,声名远播四方。 裴旻剑术冠绝天下,曾为金吾卫大将军,戍边杀贼无败绩。 黄洞元观主精通茅山符箓与剑术,道法高深。 张士龙天师乃龙虎山十五代天师,神通广大。 …… 玉皇宫张兴乃十年内前宗圣论道夺得首魁,而今已为宗师! 其余几位亦皆是久历江湖、战功赫赫或道法精深之辈。 寻常道人能见其一便已是幸事,如今竟能得与任一人过招切磋,实乃平生难得之遇,必然能增长诸多见识,精进武学修为。 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寻常道人见一位都难如登天,如今竟能切磋过招,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抽签定序!”申太微取出陶瓷坛。 “坛中布囊写着宗师名讳与出场次序,抽完做好签录,抽中本门宗师则重抽,诸位,有请!” 少年们按昨日次序上前,汪京缓步上前,抽中一枚布囊——庚位饶阳玉皇宫张兴将军,次序三。 “乙位,茅山紫阳观黄观主,次序二!”皇甫月晃了晃签纸,眉眼带笑。 唐小川扬了扬手中签,“丁位衡山凌虚宫张太虚道长,次序一,我第一个上!” 孙智清也抽完了签,凑过来道:“我这是青城山三清殿徐左卿真人,出场次序二。” 贾贲匆匆冲来,看清汪京的签纸后道:“汪兄!庚位,同战张兴将军,这缘分绝了!” 汪京含笑颔首:“届时各自奋力一搏,好生向张将军讨教便是。” 抽签签录张榜,申太微高声宣布:“第二轮,启!首回合,裴旻先生,挑战者——凉州北山观李晟!”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一个劲装少年身上。 李晟,字良器,十八岁从军,精通骑射,勇武过人!天宝四载,他随王忠嗣征讨吐蕃,一箭穿喉斩杀逞凶番将,助唐军大胜,王忠嗣赞其“万人敌”,名号传遍河西! 李晟整理劲装,大步登台,拱手朗声道:“弟子李晟,向裴将军请教!” 一道白衣身影缓步登台,身形挺拔,面容刚毅,虽着道袍,却难掩沙场英气——正是裴旻! 他腰间无剑,步履从容,却自带无形威严,全场瞬间安静。 “早闻李校尉‘万人敌’之名,果然气度不凡。”裴旻温声道。 “将军过誉!” 李晟谦逊拱手,“弟子习裴将军陌刀十二势,已有十载,今日特来请教!” 台下哗然! 这陌刀乃大唐军制长刀,重十五斤、长七尺有余。 裴旻戍边时改进刀法,创出陌刀十二势,安西军凭此大破突厥、吐蕃骑兵,所向披靡! “甚好!” 裴旻眼中闪过赞许,“吐蕃多善长兵,今日我用长枪陪你过招,模拟实战,助你体悟破长兵之法!” 李晟后退两步,右腿微屈,左手按鞘,右手握柄,左脚右踏转身,动作一气呵成! “呛啷——” 陌刀出兜,寒光闪烁,正是陌刀十二势的“带刀势”! 话音未落,李晟已然发难,陌刀斜横而出,故意露出胸腹空当诱敌! 裴旻神色淡然,长枪一抖,枪尖精准扎向刀脊! 李晟早有防备,偷步移脚,用刀把横枒卡住枪杆,双手转刀侧身防御,行云流水! “铛!铛!铛!” 枪影刀光交织,火星四溅,碰撞声震耳欲聋! 李晟的陌刀威猛无俦,裴旻的长枪却灵动老辣,招招精准化解攻势,反手反击,看似随意,却暗藏玄机。 “接我一招,试‘出刀势’破解之法!” 裴旻大喝,长枪加速,一招“白蛇弄风”格开陌刀,随即枪杵地借力腾空,长枪呼啸直戳李晟右肩。 竟是吐蕃番将常用的“钦陵九矛”第一式“猛鹫擒酃”! 李晟心头一凛,立刻架刀横挡! “当!” 巨响过后,他手臂微麻,却反应极快,左肘垫开枪势,斜步突进,陌刀直刺裴旻心口,将“单刺刀势”发挥到极致! 裴旻眼中精光一闪,手腕轻翻,枪杆缠住刀刃顺势一拧,借力带偏刀势,同时脚尖点地后退,高声提点: “力道够劲,但步法稍缓!陌刀重沉,需借脚力卸力,再凭腰劲发力,方能收发自如!” 李晟心头一震,瞬间领悟,脚下换成“鸳鸯脚”。 左步虚点,右步实踏,身形随刀转动,陌刀回撤后横扫。 “斜削刀势”接踵而至,刀风呼啸,比先前凌厉数分! “来得好!” 裴旻喝彩,不再留手,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招招都是“钦陵九矛”精妙招式,故意用吐蕃路数,逼李晟突破局限。 二人你来我往,转瞬交手二十余招,刀枪碰撞声不绝,火星溅在青砖上转瞬即逝。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双眼死死盯着台上,连喝彩都忘了。 李晟越打越酣,气血翻涌,平日操练的晦涩卡点,在裴旻喂招提点下一一豁然开朗。 步法愈发流畅,刀势愈发沉稳,陌刀十二势的三十六种变化,被他下意识施展,招招衔接无滞涩。 “还差一招!撑住!” 台下一声呐喊,掌声叫好声再度炸响。 裴旻嘴角微扬,长枪陡然发力,一招“雄鹰掠野”自上而下猛刺,枪尖直指李晟头顶,威势惊人却留了三分余地。 李晟神色凝重,脚下踏出“流星脚”侧身闪避。 双手握刀高举,“压刀势”稳稳砸在枪尖上! “当——” 巨响震得李晟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 裴旻也微微后倾,随即收枪而立,满眼赞许。 “三十招已过!” 申太微适时开口,“李校尉,晋级第三关!” 李晟收刀,快步躬身行礼: “多谢裴将军指点,弟子茅塞顿开!” 裴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根基扎实、悟性极高,日后打磨所学,必成一代陌刀名将,大唐柱石!” 李晟振奋致谢,转身拱手,台下掌声雷动。 紧接着,比试按次序展开。 唐小川挑战张太虚道长,身形灵动、心态沉稳,硬撑三十招晋级。 皇甫月对阵黄洞元,符箓剑术并用,险象环生却也顺利过关。 孙智清亦顺利过关。 唯有贾贲对阵张兴时,急于求成、招式急躁,二十余招便被一招制住,未能晋级,下台时脸色苍白,满脸沮丧。 一轮轮比试过后,日头西斜,酉时已至。 夕阳如血,余晖洒满宗圣观,说经台染成金红,更添道门浩然之气。 晋级者欢呼,落败者虽有遗憾,却也得了秘籍剑谱,满载而归。 申太微再度登台,高声宣布:“今日最后一轮,庐山简寂观汪京,对阵庚位饶阳玉皇宫张兴将军!” 全场目光瞬间锁定汪京,所有人屏息凝神,满是期待。 张兴,束鹿人,貌如金刚,玉皇宫掌门师兄,饶阳裨将。 十年前宗圣论道,便是他一举折桂,名震道林! 张兴亦用陌刀,重达十五斤! 汪京一身青色劲装,踏上说经台。 七星剑“呛啷”清鸣,震得众人耳膜微麻! 汪京抱剑一揖,正是鹤鸣剑法起手式“惭凫企鹤”,似凫鸟慕鹤,看似迟缓,实则蓄势待发,稍有动静便如鹤惊起,迅猛反击! 张兴右手紧握刀柄,左手托刀背,将陌刀横在胸前,正是苏定方所创苏家刀起手式“海纳百川”。 可谓攻守兼备,沉凝如山,尽显沙场大将风范! “请张将军赐教!” “汪道兄,请!”张兴声如洪钟。 话音未落,汪京已然发难! 但见剑势一转,汪京身形如清风掠动,避开陌刀覆盖范围,七星剑如灵蛇出洞,直刺张兴右臂。 那是陌刀挥舞的薄弱处,亦是张兴发力关键! “出剑之速,何其迅疾!角度之刁钻,何其精妙!” 台下观者不禁发出惊叹之声,裴旻等宗师亦微微颔首。 张兴反应极快,身形如铁塔般侧身,堪堪避过,动作迅猛却不笨拙。 不等汪京收剑,他挥刀前切,厚重陌刀呼啸直劈,妄图磕飞剑刃! 汪京早有预判,手腕轻翻,持剑兜转,身形随剑灵动转动,如仙鹤起舞、鬼魅缠身。 倏地欺至张兴身后,七星剑寒光一闪,直刺后心死穴! 台下众人屏息,皇甫月与唐小川握紧拳头,为汪京捏汗。 这一剑避无可避! 可张兴毕竟是十年前的冠军,实战经验何等丰富! 他察觉身后风动,丝毫不乱,陌刀杵地,身形如陀螺般后撤,躲至刀身后,借陌刀长度硬生生格开致命一剑! “当——” 脆响震耳,火星四溅,汪京手臂微麻、微微后退,张兴却纹丝不动,脚下如生根,眼中战意更浓! 二人缠斗在一起,剑来刀往,难解难分! 汪京鹤鸣剑法灵动,辗转腾挪间不断寻破绽。 张兴陌刀法刚猛,每一刀都带奔雷之势,防守得铜墙铁壁、密不透风! “铛!铛!铛!” 碰撞声不绝,火星漫天,夕阳余晖洒在二人身上,刀光剑影织就惊心动魄的画卷。 台下众人目不转睛,暗自赞叹: “汪京年纪轻轻,剑法竟如此精妙,能在张兴手下撑二十余合,却无破绽,日后必成大器!” 转瞬之间,二人已交手二十六招,距三十招底线越来越近。 汪京心头一凛,知道不能拖延,否则被摸清剑法路数,必败无疑! 心念一动,汪京剑法突变,一声低喝,身形拔高数尺,七星剑凝聚凌厉剑气,直指张兴颈部。 正是鹤鸣剑法杀招“鹤凌九霄”! 剑光如鹤影掠空,又快又急,寒意刺骨! 张兴神色一凝,不及多想,撤步后退、躬身低头。 七星剑擦着头顶呼啸而过,剑气斩断几缕黑发,险之又险! 台下众人倒抽冷气,欢呼声卡在喉咙里! 不等汪京落地,张兴抓住破绽,大喝一声,双手握刀猛地平扫——陌刀十二势“横扫千军”! 厚重陌刀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直扫汪京小腿! 全场心头一沉! 陌刀七尺多长,加上张兴手臂,覆盖范围极广,封死所有闪避之路! 而汪京身在半空、脚下无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这一刀打实了,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性命难保! 皇甫月与唐小川脸色骤变,失声惊呼:“五师兄!” 裴旻等宗师也微微前倾身形,目光紧锁台上,满是讶异。 没人想到张兴会出杀招,更没人想到汪京会陷入绝境! 第十章 香炉生紫烟 好个汪京! 临危之际竟丝毫不乱,脚尖在半空轻轻一点,身形陡然拔高一丈,径直落至张兴头顶! 左脚盘旋蓄势,右脚携凛冽劲风直踩张兴面门,凌厉至极! 张兴陌刀尚未回防,惊得急退两步,哪知汪京右脚忽收,左脚由虚转实,借下坠重力狠狠踹向其胸口! 这一脚又快又猛,张兴退无可退,只得施出江湖避险的铁板桥绝技,身体后仰斜倚,堪堪避过。 可汪京早预判其招,左脚一收,双脚将落未落之际,七星剑一招鹤影穿林,剑势迅疾如电,直刺张兴腹部!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不过瞬息之间! 张兴正处铁板桥极限,根本无从防御,想抬陌刀格挡已迟,只得闭目暗叹“吾命休矣”,任由剑锋逼近。 可预想的剑刺入肉之声未至,反倒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张兴猛睁双眼,竟见汪京一屁股摔在地上,姿态狼狈至极! 说经台四周群杰先是一愣,随即哄然大笑,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台下裴旻将军则微笑颔首,暗赞汪京:我这五师弟,已隐隐有名家风范。 张兴心中诧异,转念回想方才招式,顿时恍然大悟! 汪京那最后一剑本可稳刺命中,却在最后关头故意露破绽,脚下一滑坐倒,分明是顾及他宗师颜面,不愿以胜负相逼! 这份气度,当真难得! 二人同时起身,汪京拍去尘土,抱拳朗声道: “多谢张将军手下留情,小子受益匪浅!” 台下掌声雷动,皆道汪京虽跌跤,却在宗师手下走过三十招,已然顺利晋级。 忽闻张兴一声大喝:“诸位稍静!” 待台下鸦雀无声,他环视一周,高声宣布: “此战,汪五侠获胜!某不及也!” 此言一出,群杰哗然! 要知道此前十六场宗师指路比试,有人走不过二十合,有人堪堪三十招晋级,却从未有宗师主动认输的先例! 这最后一局,竟是宗师落败,上溯宗圣论道创立以来,头一遭! 申太微快步上前,满脸诧异: “张将军,何出此言?汪五侠虽走过三十招,可方才他坐倒在地,已然落败啊!” “输了便是输了!方才汪五侠最后一剑,已然胜我,他坐倒在地,不过是顾我颜面!” 张兴正色道:“后生可畏,道门有此少年才俊,实乃幸事!庐山简寂观,果然名不虚传!” 话音落,雷鸣般的掌声再起。 这掌声,既敬武功卓绝、气度豁达的汪京,更敬光明磊落、不恋胜负的张兴! 唯有独孤兄弟面色铁青,愤愤不平! 至此,第二关 “名师指路”,圆满结束。 翌日,天未亮,东方刚泛鱼肚白,宗圣观内静谧无声,唯有鸟鸣清脆。 贾贲已前来辞行,欲返单父。 孙智清紧攥其手,感慨道:“贾兄,此次论道相聚,甚是投缘,此一别,不知何日再会!” 汪京温言道:“昔日王子安作《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今我二人送贾少府归单父,境遇有别,情谊却同!” 三人相视一笑,同声吟道: 城阙辅三秦, 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 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 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 儿女共沾巾。 吟罢,孙智清笑道:“诗虽应景,可我与汪兄皆是道门弟子,唯有贾少府是宦游人呐。” 汪京朗声一笑:“那我二人与贾兄,同是三清门下客,皆是江湖同道人,这份情谊,堪比宦游之交!” 三人相顾大笑,离别愁绪淡去大半。 “来日若有闲暇,二位不妨来单父一游,我备上单父琴台四君子酒!” 贾贲拱手道, “此酒乃前任县尉陶沔公亲酿,当年他曾以此酒招待李太白、杜子美、高达夫三位大诗人,太白先生饮后赞不绝口,还曾题诗留念!” 汪京与孙智清齐声应道:“既是如此,他日定当叨扰!” “好!” 贾贲大喜,“到时我必陪二位登临半月台,饮酒览景,畅谈江湖事!” 言罢,贾贲深揖一礼,转身离去。 汪京与孙智清送至宗圣观门外牌楼,望其身影渐远,方才返回。 卯时三刻,宗圣观钟声轰然响起,第三关 “少年争锋”,终于开启! 此次登台主持的,乃是宗圣观主侯少微。 他身着紫色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持拂尘,神态肃穆,宗师风范尽显。 侯少微踏上说经台,朗声道: “诸位道兄,诸位贤俊,今日进行宗圣论道第三关——少年争锋!此关依旧抽签定对阵,胜者晋级,负者淘汰,最终胜出者,便是此次论道魁首!” 台下众人面露热切,能进第三关的,皆是道门少年中的顶尖人物,接下来的比试,必是龙争虎斗! 十二位晋级少年依次抽签,对阵形势即刻公布: 汪京对阵关自赏,张治凤对阵独孤鸿,史朝义对阵皇甫月,独孤鹄对阵孙智清,李希烈对阵李奉时,唐小川对阵李晟。 首场比试,便是汪京对阵解州关帝庙关自赏! 这关自赏,乃是蜀汉大将关羽后人,自幼习得家传武学——马上青龙偃月刀,马下双股剑,根基扎实到极致! 青龙偃月刀传承十九路关王刀法,刚猛霸道,开碑裂石。 双股鸳鸯剑则传自刘备三十六路顾应剑法,精妙绝伦,变幻无穷。 这双股剑鸳剑三尺七寸,鸯剑三尺四寸,精钢锻造,利可断金。 右手鸳剑七斤十三两,左手鸯剑六斤四两。 这顾应剑法,最讲双剑相顾,轻重相济,攻守相辅! 当年刘关张三英战吕布,刘备便是凭这顾应剑法参战,方逼得吕布败退,可见其威力! 关自赏踏步上台,左手握鞘,右手扣柄,猛一掣剑! “呛啷”一声清鸣,双剑同时出鞘,寒光凛凛,映得台下众人双目生花。 这双股剑竟共用一剑鞘,合则为一,分则为二,设计精巧至极! 关自赏双剑一分,右手雄剑剑尖上挑,立于胸前,左手雌剑横贴雄剑剑身。 正是顾应剑法起手式“德被四方”,姿态庄严。 “汪道兄,请指教!” 我且先静观其变,看他走几势,再寻其破绽。 汪京心中暗忖:双股剑不同于单剑,常人即便双手使剑,也必有侧重。 可这顾应剑法双剑相顾,虚实相应,主辅相成,看似无懈可击。 我且静观其变,待他出招,再寻破绽! 思忖间,汪京剑尖斜指地面,一招“香炉生烟”缓缓使出,正是简寂观独门香炉剑法第一式! 这香炉剑法,乃是简寂观主皇甫蕖于庐山香炉峰下所创。 当年皇甫蕖见马尾瀑布穿双剑峰、文殊峰喷泻而下,一瀑破双峰,气势磅礴,心有所悟,遂创此剑! 剑法核心,便是以一往无前之势,破敌严密防守,如瀑布破峰,无坚不摧! 恰如李白《望庐山瀑布》所云: 日照香炉生紫烟, 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银河落九天! 这磅礴气势,正是香炉剑法的精髓! 台下裴旻见汪京使出香炉剑法,眼中精光一闪,微微点头: 小五果然聪慧,一眼看破顾应剑法精髓,以香炉剑法“一瀑破双峰”之意,破双剑相顾之局,剑法选得太妙! 关自赏见汪京起手式平淡,心中微生轻视。 当即左手剑屈肘下垂蓄势,右手雄剑直刺汪京面门,正是顾应剑法凌厉杀招——“关公探花”! 汪京不慌不忙,一招“隐若白虹”侧身闪避,关自赏的剑瞬间走空! 便是这一瞬,汪京抓住破绽,顺势一招“挂流喷壑”,七星剑直刺关自赏胸前! 关自赏心头一惊,慌忙施出“张飞醉酒”闪避,后撤三步堪堪避过。 可汪京岂会给其喘息之机?紧跟一招“欻如飞练”,剑尖直指双剑防守的唯一空门——双剑相交的胸前位置! 这空门极为细微,关自赏平日对敌,皆以双剑猛攻,逼得对手自顾不暇,根本无人能察觉。 可汪京的香炉剑法,本就是为破“双峰之守”而生,任凭防守再密,也能寻得突破之机,如瀑布穿峰,势不可挡! 二人缠斗在一起,三十余合过后,关自赏已然落入下风,险象环生,先前的锐气荡然无存,额头冷汗直流! 他只觉汪京的剑仿佛能未卜先知,自己每一招一式,都被精准预判,进攻尽数被化解。 而汪京的剑招,却招招直指关自赏破绽,逼得他疲于奔命,狼狈不堪! 又斗数合,汪京见时机已到,一招“轻霞珠散”,七星剑快速舞动,连拨数剑,硬生生将关自赏的双剑逼开! 关自赏急架双剑,拼尽全力抵挡,哪知汪京手腕急转,剑势突变,一招“青壁潈射”,剑尖顺着双股剑剑身,直削其右腕! “落!” 关自赏大骇,再想躲闪已迟,只得下意识急缩右腕! “当啷”一声,右剑应声落地! 汪京不给其捡剑之机,再出一招“河汉惊落”,剑尖直逼左腕! 关自赏无可奈何,只好松开手,左剑随即坠落,他的脸瞬间泛红,整个人呆立在台上。 汪京微微一笑,一招“且谐宿好”收剑后退两步,拱手道:“关兄承让!” 侯少微踏步上前,高声宣布:“第一场比试,庐山简寂观汪京胜!晋级下一轮!” 台下掌声雷动,喝彩不断。 第二场,龙虎山天师府张治凤对阵饶阳玉皇宫独孤鸿。 张治凤手持拂尘,施龙虎山正统天师剑法,招式严谨,暗含道家玄理。 独孤鸿则使神龙剑法,大开大合,变幻莫测,攻击性极强。 二人斗得五十余合,最终张治凤剑法稍显保守,被独孤鸿抓住破绽,一招制敌,落败出局。 “第二场,饶阳玉皇宫独孤鸿胜!” 第三场,范阳天长观史朝义对阵庐山简寂观皇甫月。 这史朝义,乃是平卢兵马使史思明长子,身高九尺,英气逼人,善使一把青锋松纹剑,功底扎实。 首轮“玄元敬香”,他便与皇甫月同队过关,二人早已相识。 此番对阵,竟是论道中少有的男女对决,台下众人皆凝神观望。 比试开始,史朝义的舞阳剑法浑厚凝重,一招一式皆带内敛的劲力。 皇甫月的玉帘剑法则轻妙飘逸,身形灵动如蝶,绕着史朝义游走。 一动一静,一慢一快,剑招交击,金铁铮鸣,精彩纷呈,引得台下阵阵叫好。 五十余合过去,二人仍未分胜负。 史朝义心中渐生急躁:这皇甫月虽是女子,剑法却如此精妙,久拖必生变故! 心念一动,他陡然加快剑势,连出三招致命杀招,剑尖分别直刺皇甫月面门、咽喉、左肋,招招狠辣,欲速战速决! 皇甫月心中一惊,急退两步举剑相迎! “叮当!叮当!叮当!” 三声脆响,两剑相交,竟迸出耀眼火花! 史朝义的青锋松纹剑,乃冰山玄铁打造,锋利无匹。 而皇甫月的七星凤仙剑,是父亲皇甫蕖在她十六岁生辰所赠,剑身镶嵌七颗凤形宝石,乃是她的心爱之物,可材质却有不及。 数次猛撞之下,七星凤仙剑剑身上,竟被磕出一个小小的豁口! 见心爱宝剑受损,皇甫月顿时怒上心头,脸色一沉,娇叱道: “你!竟敢弄坏我这七星凤仙剑!还我剑来!” 话音未落,她身形陡转,如仙子凌波,欺身至史朝义身侧,一招 “霓虹隐现”,剑势圈转,后发先至,直刺其右腕! 史朝义方才三招发力过猛,收招不及,见皇甫月盛怒之下剑势更厉,直奔自己右腕而来,躲闪已迟! 为保手腕,他只得慌忙将青锋松纹剑掷于地上,向后跃出数步,堪堪避过。 史朝义落地捡起长剑,双手举剑,向皇甫月躬身致歉,语气诚恳: “皇甫女侠剑法过人,某不及也!磕坏女侠爱剑,心中甚是不安。若女侠不见弃,愿将此青锋松纹剑赠予女侠,以作赔偿!” 他虽败阵,却丝毫不在意,反倒对损坏对方宝剑耿耿于怀。 可皇甫月余怒未消,愤然道:“谁要你那破剑!” 说罢,转身便走,径直返回席位。 史朝义立在台上,满脸尴尬,望着皇甫月背影无奈摇头,悻悻下台。 “第三场,庐山简寂观皇甫月胜!晋级下一轮!” 第四场,饶阳玉皇宫独孤鹄对阵茅山紫阳观孙智清。 独孤鹄的神龙剑法,犀利狠辣,攻势更猛。 二人斗至四十余合,孙智清一时疏忽露了破绽,被独孤鹄抓住机会一剑制敌,落败出局。 “第四场,饶阳玉皇宫独孤鹄胜!” 第五场,河间开元观李希烈对阵罗浮山葛仙祠李奉时。 李希烈使一把精钢障刀,刀法雄浑刚猛,开合有度 ,杀伤力极强。 李奉时人虽丰腴,剑法却灵动飘忽,擅长游走闪避。 六十余合过后,李奉时气力渐衰,防守出现漏洞,被李希烈一刀逼退,落败出局。 “第五场,河间开元观李希烈胜!” 第六场,庐山简寂观唐小川对阵凉州北山观李晟,二人正欲登台,异变陡生! 一名河西军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宗圣观,手持紧急军报,高声嘶吼: “李晟校尉!河西军紧急军报!节度使有令,急唤您即刻归营,驰援边疆!” 李晟脸色骤变,心中虽有不舍,可军命如山,岂敢耽搁? 他当即向侯少微、裴旻及众人躬身致歉:“诸位真人,诸位道兄,军命在身,恕李晟无法继续论道,先行告辞!” 说罢,快步走下看台,随传令兵匆匆离去,身影转瞬消失在观外。 侯少微见状,当即宣布: “河西军有紧急军务,李晟校尉弃赛,按规,唐小川不战而胜,晋级下一轮!” 六场比试罢,晋级名单新鲜出炉:庐山简寂观汪京、皇甫月、唐小川,饶阳玉皇宫独孤鸿、独孤鹄兄弟,河间开元观李希烈。 此轮过,简寂观三人晋级,玉皇宫两人晋级,成了此次论道最大赢家,其余道观尽皆出局。 下一轮对阵形势,清晰明了:汪京对阵李希烈,皇甫月对阵独孤鹄,唐小川对阵独孤鸿! 皇甫月想起前日断桥之事,凑到汪京耳畔低语道:“五师兄,狠狠杀杀这李希烈气焰!” 汪京微笑点头,向月、川道:“独孤二侠剑法狠辣,极难对付,你们务必小心!” 此时天近黄昏,夕阳余晖洒满宗圣观,金辉遍地。 侯少微朗声道: “今日上半场比试结束,众人休息一个时辰,养精蓄锐,黄昏时分,进行下半场比试!”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暮色渐浓,宗圣观内灯笼尽数点亮,将说经台映照得如同白昼,下半场三场对决,即将开启! 首轮,便是汪京对阵李希烈! 这李希烈,手中精钢障刀舞得虎虎生风,刀法雄浑刚猛,竟与张兴的陌刀路数颇有几分相似! 比试一开始,李希烈便率先发难,障刀劈砍挑刺,招招狠辣,全力压制汪京,欲以力取胜! 汪京当即施出鹤鸣剑法,身形灵动如鹤,一招闲鹤踏枝,脚尖点地辗转腾挪,避其锋芒,游走周旋,专寻其刀法破绽。 这鹤鸣剑法最擅应对重武器,恰是克制大刀的绝妙招式! 四十余合过后,李希烈本就体型魁梧,气力消耗极大,渐感不支,招式的速度与力道大不如前,破绽渐露! 汪京恼他前日断桥的阴狠,决心好好挫他锐气,激战中抓住战机,一式鹤归寒潭,剑如寒潭破冰,直刺李希烈咽喉! 李希烈躲闪不及,心下大骇,急大叫“我认输!” 眼中却是极为不甘。 “庐山简寂观汪京胜!晋级下一轮!” 第二场,皇甫月对阵独孤鹄。 就在此时,饶阳玉皇宫的独孤鸿突然快步走上说经台,高声喊道:“二位稍停!” 第二场,皇甫月对阵独孤鹄! 皇甫月玉帘剑法灵动飘逸,独孤鹄神龙剑法则犀利狠辣,二人各展所长,斗得近百回合,依旧难分胜负。 场面胶着到了极致,台下众人皆屏息凝神,连大气不敢喘。 突然间一声暴喝, “二位稍停!”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然冲上说经台! 众人凝目望去,竟是饶阳玉皇宫的独孤鸿。 皇甫月与独孤鹄俱是一愣,当即收剑,侧目望向独孤鸿,满脸疑惑——他意欲何为? “侯观主、裴大侠、大师兄,诸位道兄!” 独孤鸿先向二人拱手致歉,面向侯少微、裴旻、张兴,朗声道: “庐山剑法冠绝道林,上届论道,我玉皇宫蔺逢来、廉六会二位师兄,便是败于虞白辛、皇甫玉双峰剑下!” 他接着道:“今我兄弟今日愿再向贵观讨教,双凤剑法对阵贵观皇甫月、唐小川双峰剑法。敢请观主应允,更改比试规则,以双战定胜负?!” 此言一出,台下轰然炸开! 双战? 这独孤鸿兄弟,竟要以双凤剑法,正面挑战简寂观的双峰剑法! 第十一章 双剑遇磁锋 台下哗然一片,惊呼声此起彼伏! 简寂观与玉皇宫的宗圣论道之争,由来已久。 自开元二十八年第六届起,榜首之争便从未脱出两家之手。 第六届简寂观卜谦折桂,第七届玉皇宫张兴夺魁。 五年前第八届,四强更是被庐山简寂观虞白辛、皇甫玉,与玉皇宫蔺逢来、廉六会包揽。 彼时四人单战互有胜负,遂定双战决胜,最终虞、皇甫二人凭一套双峰剑法联手登顶,成了道林佳话。 这双峰剑法,源自庐山双剑峰,是皇甫观主为三弟子虞白辛与长女皇甫玉精心打造。 虞白辛自幼养在观中,体弱多病,皇甫蕖对其关爱备至,如今已成婚。 双峰剑招藏山川灵秀,高削玉成,轻盈飘逸中暗藏凌厉杀招,再加之二人心意相通、默契十足,方才夺得五年前宗圣论道魁首。 简寂观本是南朝名观,隋后日渐寂寥,唐兴后方才渐有起色。 皇甫蕖乃是武学奇才,融贯宗门剑术、遍访四方自创剑法,择徒极严,一生仅收七徒。 大弟子裴旻早年从戎成名,与师父皇甫蕖亦师亦友;致仕后居于东鲁,每年仅赴庐山谒师一次,然剑术精进不辍,“剑圣”之誉威震江湖。 二弟子卜谦出身农户、家境贫寒,皇甫蕖偶遇其负巨薪却健步如飞,见其天生神力便收为弟子,还留银慰藉其父母,卜谦自此入简寂观潜心修武。 五弟子汪京悟性极高,双人剑法已限缩其进阶,皇甫蕖便改授其单人剑法。 六弟子皇甫月、七弟子唐小川则承接双峰剑法,自有一番锋芒。 此番宗圣论道,玉皇宫独孤兄弟本就有备而来,一心要为宗门一雪前耻。二人也不负厚望,一路过关斩将、锋芒毕露。 此前汪京淘汰李希烈后,五强便只剩简寂观三人、玉皇宫二人。 更兼玉皇宫宗师、掌门师兄张兴,竟被汪京一击击败,让玉皇宫上下更是憋了一口闷气。 当下皇甫月与独孤鹄正战得难解难分,长此以往,玉皇宫人少势弱的天平已然倾斜。 独孤鸿负剑而立,声音掷地有声: “某请战,双战定胜负!” 侯少微皱了皱眉,转向张兴,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张将军,独孤道友此举,是贵宫授意?” 张兴霍然起身,拱手朗声道, “独孤师弟当众请战,我饶阳玉皇宫自无异议!至于是否可行,全凭侯观主与裴大侠定夺!” 皇甫月、唐小川二人少年意气,哪里忍得下这份挑衅,当即纵身起身,声音清亮。 “有何不可!上届我观两位师兄能凭双峰剑法取胜,玉皇宫有此美意,简寂观自当奉陪!” 裴旻轻捻须髯,目光扫过独孤鸿兄弟,沉声道, “玉皇宫有此提议,二位师弟愿战,未尝不可。” 话音落,唐小川身形一跃,拾级登台,稳稳站到皇甫月身侧。 台下众人瞬间精神抖擞,连日单战的倦怠一扫而空。 五年前双峰剑对双凤剑的盛况还在眼前,今日能再睹顶尖双战,简直是天赐机缘! “道林后辈可期啊!这一战,怕是比五年前更精彩!” 观中老道捋着长须感叹,周遭附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侯少微抬手压下喧哗,内力灌注之下,声音穿透熙攘人群, “重整说经台,双战,即刻开始!” 台上,独孤兄弟已然整装。 二人身形挺拔,面容酷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独孤鸿沉静中藏着狡黠,独孤鹄目露锐光,满是狠戾。 这二人是玉皇宫前掌教赵隹的关门弟子,自小一同习武,十数载砥砺打磨,单打独斗已是罕逢敌手,双战更是未尝一败! 反观皇甫月与唐小川,年纪相仿,性子一俏一跳。 皇甫月果决灵动,唐小川机敏跳脱。 二人修习双峰剑法,虽无虞白辛与皇甫玉那般圆融默契,却也练出了几分锋芒毕露的洒脱,剑势纵横,自有一番少年风骨。 谁都清楚,这一战,是双峰剑与双凤剑的宿命对决,更是简寂观与玉皇宫的颜面之争! 不多时,双方持剑对峙。 皇甫月与唐小川手中,是简寂观制式七星剑,剑身莹润,七颗宝石嵌于剑脊,日光下流光溢彩。 独孤兄弟则换了两把长阔之剑,剑刃泛着诡异寒光,与寻常兵刃截然不同。 “鼓响!” 三通鼓毕,说经台上瞬间风起云涌! 皇甫月与唐小川身形交错,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如云雾灵鹤穿梭于台间。 七星剑挽出漫天剑花,时而如春雨密织,时而如流星赶月,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独孤兄弟的双凤剑法则走刚猛霸道之路,二人一左一右,长剑挥出带起呼啸风声,招式简洁狠辣,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攻一守,交错进击,联手之时宛如一人,臂长剑长之下,每一招都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威压全场! 台下汪京眸色微凝,轻声赞叹。 “双凤剑法,果然名不虚传,这般刚猛剑势,寻常弟子连靠近都难。” 话音未落,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唐小川率先发难,七星剑直刺独孤鹄左肩,剑势迅猛如雷。 独孤鹄不闪不避,长剑横挡。 “铛”的一声脆响。 唐小川只觉一股诡异吸力从对方剑身传来,手中七星剑竟不受控制地朝着对方长剑吸附而去,剑势瞬间大乱! “不好!这是什么邪门剑法?” 唐小川心头一紧,急忙凝气收剑。 电光石火间,皇甫月已然从后侧袭上,长剑直刺独孤鸿右肋,意图解围。 独孤鸿早有防备,长剑顺势画弧,稳稳架向她的七星剑,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小心吸力!”唐小川高声急喝。 皇甫月心头一凛,指尖已感受到那股惊人吸力,七星剑竟有脱手之势! 她急忙双手握剑,急撤回身,堪堪避开对方剑势,退至唐小川身边。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骇,异口同声惊呼:“慈石剑!” 独孤鹄冷哼一声:“知道就好!” 台下瞬间炸开! 慈石能吸天下金属,谁也没想到,独孤兄弟的双凤剑,竟是以慈石铸炼而成! 而简寂观的七星剑乃是精铁所铸,遇慈石自然会被吸附,招式再精妙,也难有准头! 汪京额角青筋微跳,不禁为皇甫月、唐小川捏了一把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万万没料到,玉皇宫竟会用这般诡谲兵刃! 他望向大师兄裴旻,见裴旻也收起了平日的从容,五指无意识摩挲着剑鞘。 二人目光相接,裴旻则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台上局势陡转直下。 皇甫月与唐小川的双峰剑法,本就靠剑势灵动、进退迅捷取胜。 可如今碍于慈石剑的吸力,进攻时不敢全力出招,防守时不敢硬格,只能靠身形腾挪勉强周旋。 但见皇甫月一招“双峰穿云”甫出即收,唐小川的“玉衡指路” 更是半途变势。 原本飘逸凌厉的剑势,此刻变得滞涩不堪,七分精妙折去五分,只剩狼狈闪避。 而独孤兄弟则愈发肆无忌惮,双凤剑纵横交错,吸力步步紧逼,剑势愈发凌厉,招招直取要害。 五十回合过去,皇甫月与唐小川额角渗满汗珠,气息已然不稳,身形也慢了几分。 “这样下去,迟早会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拼了!” 皇甫月心头急转,低喝一声, “小七,我撤!” 话音未落,她猛地后撤,内力尽数灌注剑身,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冲独孤兄弟。 正是双峰剑法中的精妙招式荧惑贯日,意图直取二人合战的破绽之处! 独孤兄弟不敢托大,当即放弃围攻唐小川,双剑齐合,朝着皇甫月的七星剑架去。 “叮当 ——” 刺耳的碰撞声响起,皇甫月的七星剑果然被慈石剑牢牢吸附,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唐小川已然领会其意。 见独孤鹄侧身架剑,左臂空当暴露,当即一招 “天璇扫月”,剑尖斜扫,直刺其左臂! 可下一秒,变故陡生! 皇甫月只觉手中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握剑的双手竟有些把持不住,七星剑被对方双凤剑齐力夹住。 独孤兄弟相视一笑,奋力一拉一甩,“嗖” 的一声,皇甫月手中的七星剑被硬生生夺出,飞落台下! 另一边,唐小川的剑尖即将刺中独孤鹄,手中七星剑却突然偏折 。 原来独孤鸿的左臂,竟也穿着一件慈石编织的护甲! 唐小川心中一惊,招式已然用老,无法收回。 独孤鸿眼中闪过厉色,长剑反进,精准撞在唐小川的七星剑上,“铛”的一声,唐小川的剑也被崩飞出去。 瞬息之间,二人佩剑尽失! 台下一片死寂,数息后,爆发出惊天哗然!所有人都懵了。 前一秒还看似势均力敌,下一秒竟胜负已分? 皇甫月又气又急,怒视独孤兄弟:“尔等竟用此等诡谲兵刃,胜之不武!” 独孤鸿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 “我兄弟二人双凤剑素以刚猛著称,宗圣论道亦无明令禁止特殊兵刃,何来胜之不武之说?” 唐小川怒火中烧,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理论,台下却传来裴旻沉稳威严的声音, “阿皎、小七,退下来。输了,便是输了。” 那声音不大,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威严。 二人纵然满心不甘,也知晓再纠缠只会更失宗门体面,只得咬着牙拱手一礼,转身落寞走下台去。 “此轮双战,饶阳玉皇宫独孤鸿、独孤鹄,胜出!” 侯少微的声音准时响起,宣告了结果。 紧接着,他又高声道, “诸位道兄,今日午后两轮战罢,三甲已出!有请简寂观汪京,玉皇宫独孤鸿、独孤鹄登台!” 汪京缓步拾级而上,步伐沉稳,神色淡然,登台后先是对侯少微拱手行礼,再转向独孤兄弟,依旧恭敬作揖。 独孤兄弟稳立台上,回礼时嘴角的倨傲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无量天尊!” 侯少微念了一声道号,朗声道, “三甲已定,排位未分。接下来,三位需相互对决,决出最终等第!” 话音刚落,独孤鹄便迫不及待开口, “我兄弟二人不必比试,无论谁一谁二,倒也无所谓!” 言下之意,宗圣论道的头筹,早已是他们玉皇宫的囊中之物。 “老二心直口快,汪五侠勿怪。” 独孤鸿上前一步,看似谦和,眼底却藏着心机, “如今玉皇宫以二对一,若真轮番比试,难免落人口实。不如约定,比试分为两轮,每轮百招为限,百招不分胜负,我兄弟二人再轮换对战,汪五侠以为如何?” 全场再次哗然! 谁都听得出,这哪里是什么公允之法,分明是变相的车轮战! 先由一人耗光汪京的体力,另一人再以逸待劳迎战,纵使汪京剑术通天,也架不住这般刻意消耗! 所有人都以为,汪京要么会断然拒绝,要么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侯少微心中了然,正要开口点破其中的门道。 汪京却突然朗声大笑,声音清朗洒脱,带着十足的自信:“二位兄台这番安排,倒是多此一举!” 他抬眸,目光锐利如剑,直视独孤兄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明日,我一人一剑,会斗二位兄台!一战定胜负,岂不痛快!”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死寂之后,是比先前更猛烈的哗然! 以一敌二? 还要对战从未尝过败绩的独孤双剑? 这汪京,也太托大了吧! 就算是想为同门找回颜面,也不必如此孤注一掷! 独孤鹄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汪五侠好大口气!竟敢如此狂妄,小瞧我兄弟二人?” 独孤鸿起初也面露不悦,可转念一想,心中顿时窃喜。 以一敌二,汪京必败无疑! 到时候,玉皇宫不仅能拿下头筹,威名更盛,五年前的旧仇也能彻底得报! 他当即拱手,皮笑肉不笑, “好!汪兄果然好气魄!不知汪兄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汪京朗声道,毫无半分迟疑。 侯少微转头看向裴旻,沉声问道, “汪少侠此言,可代表简寂观?” 裴旻缓缓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台上的汪京,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老五之言虽有托大,却有我简寂观的风骨!既已出口,裴某乐见其成!” “好!” 侯少微当即抬手,高声宣告, “明日巳正时分,宗圣论道收官之战,简寂观汪京对战玉皇宫独孤鸿、独孤鹄兄弟!一剑会双凤,一战定乾坤!” 夕阳西下,漫天余晖洒在说经台上,汪京负剑而立,身影挺拔如松,在漫天霞光中凝立成一道孤影。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有人看好,有人嘲讽,有人担忧,可没人知道,这位简寂观五侠,心中早已藏好了足以掀翻全场的底牌。 明日之战,必将道林震动,天下瞩目! 第十二章 一剑会双孪 是夜,简寂观弟子寮内却灯火通明。 裴旻、汪京、皇甫月、唐小川四人围桌而坐,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低气压。 白日里双战独孤兄弟惨败的沮丧,像块石头压在皇甫月和唐小川心头。 往日里这对小师弟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今日却双双垂着头,眉头拧成疙瘩。 裴旻率先打破沉默,温言道:“怎么,输了一场比试,就蔫成这样了?” 皇甫月猛地抬头,眼圈通红,声音里裹着委屈和不甘, “输都输得这么窝囊,哪还高兴得起来!我们不是输在剑法上,是输在他们阴招上。那慈石剑就是旁门左道,这口气我咽不下!” 唐小川立刻拍桌附和,拳头攥得咯咯响,脸涨得通红: “就是!要是剑法不如人,输了我们认栽!可他们靠慈石剑吸附,太卑鄙了!今日一战,让师门蒙羞,气煞我了!” 裴旻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 “是我疏忽了,更没准备应对之策。今日之败,责任在我,与你们无关。” “大师兄,怎能怪你!” 皇甫月连忙摆手,语气软了下来,“是我们学艺不精,没看穿他们诡计,给阿耶和大师兄丢脸了。” 唐小川耷拉着脑袋补充, “输倒不打紧,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超出预期了。只希望明日五师兄要以一敌二,一定要好好教训那对独孤鸡鸭,替我们出出气!” 那独孤鸿与独孤鹄皆以凤取名,唐小川着恼,直接叫二人为独孤鸡鸭。 这话一出,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破功,汪京和裴旻忍俊不禁,皇甫月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眼圈的红意淡了几分。 “五师兄,明日你可得小心!” 皇甫月看向汪京,眼中满是期待, “那慈石剑太诡异,双凤剑法配合又默契,你千万不能大意!” 汪京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自带底气,瞬间安了两人的心, “无妨。我仔细观摩了双凤剑法,已然摸透几分门道。车轮战也好,以一敌二也罢,我既然提出一战定胜负,就有十足把握。” 裴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追问, “你在师门时,常与阿皎、小七对练双峰剑法,战况如何?可有破解之法?” 一提这事,皇甫月立刻嘟起嘴, “还说呢!阿耶偏心,平日没时间教我们,却让五师兄在裴龙铺住了三年,大师兄手把手只教他一人!我和小七两人现在联手,也打不过五师兄了!” 裴旻失笑:“这也能怪师父?师父剑法已臻化境,我每次回去请教,都能有所精进。你们啊,分明是平日里偷懒,不如小五勤奋,才会落于下风。” “好好好,是我们偷懒,也没有五师兄悟性!” 皇甫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大师兄也偏心五师兄!” 汪京笑着打圆场:“等宗圣论道结束,你若是愿意,就随大师兄去东鲁住几年,让大师兄好好指点你。” “我也要去!”唐小川立刻举手, “我也要跟大师兄学剑,将来打败五师兄!” “这得看师父放不放你们。”裴旻无奈摇头, “况且双峰剑法是师父独创,精髓我也没完全领悟,去了裴龙铺,我也教不了你们这套剑法。” 皇甫月的情绪又低落下来,嘟囔道, “说到底还是我们剑法太弱,才需要双人合战互补。要是单人剑法够强,今日也不会被那独孤二剑逼得那么狼狈。” “并非如此。”汪京立刻开口劝慰, “今日你所使荧惑贯日,本就是破解他们双凤合战绝佳招式!” 皇甫月眼睛一亮,惊喜道, “是吗?五师兄,你也觉得我那一招是神来之笔吗?我当时也是急中生智,还以为只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那是自然。” 汪京点头,语气认真, “双凤剑法看似配合紧密,实则两人中间有个致命破绽。你那一招剑势迅疾,精准攻向破绽,若不是他们有慈石剑吸附了七星剑,胜负尚未可知。” 唐小川一拍大腿:“对!只可惜我们碰到了慈石剑,要不然我们肯定赢了!” 裴旻神色微凝,问道, “小五,明日对战独孤二剑,你有何打算?双凤慈石剑,你如何应对?” “大师兄。昨日对战解州关自赏的双股顾应剑法,我用了香炉剑法,正是取‘一瀑破双峰’之意。”汪京胸有成竹, “双凤剑法,便是大号双股剑,香炉剑法,自可破之!” 皇甫月恍然大悟,拍着桌子道, “怪不得我和小七总打不过你!原来阿耶创香炉剑法,本就是为了破解双峰剑法,你还故意不告诉我们,害得我们屡战屡败!” 不行不行,我要和阿皎姊姊创一套新剑法,专门克制香炉剑法!” 唐小川眼睛一转,煞有介事地说, “就叫……就叫堤堰剑法!正好拦住香炉瀑布!” “什么堤堰剑法,难听死了!” 皇甫月反驳, “不如叫深潭剑法,香炉瀑布之水再多,也都坠入深潭之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着剑法的名字。 裴旻和汪京看着他们孩子气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寮内的低气压彻底消散无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汪京神色一敛,沉声问道:“何人?” 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范阳天长观史朝义,求见裴大侠与汪兄!” 四人皆是一愣。 庐山派与范阳天长观向来没什么交集,史朝义深夜来访,布置有何贵干。 唐小川起身开门,果然见史朝义站在门外,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剑匣,神色恭敬。 史朝义见到房内的四人,连忙躬身施礼,笑容可掬地说道, “裴将军、汪兄、唐兄、皇甫女侠,深夜叨扰,还望海涵。” 史朝义躬身行礼,笑容谦和。 唐小川问道:“史兄深夜来此,可有何事?” “日间与皇甫女侠比试较量,不慎磕坏了女侠宝剑,思之难安。” 史朝义脸上露出几分愧疚,目光转向皇甫月,双手递过剑匣, “这把青锋松纹剑,由冰山玄铁打造,锋利非凡,今日特来相赠,权当赔罪,望皇甫女侠笑纳。” 皇甫月瞬间窘迫不已,脸颊涨得通红。 日间宝剑被损,她本就气恼,当时史朝义提出赠剑,她还以为是故意羞辱自己,心中颇有不满。 后来败给独孤二剑,沮丧早已冲淡了损剑的怒气,没想到史朝义竟如此执着,深夜专程送来。 汪京看了一眼史朝义,又转头望向皇甫月,心中了然。 唐小川在一旁抿嘴偷笑,被皇甫月狠狠瞪了一眼,连忙收敛神色,假装看窗外。 裴旻笑着打圆场:“史兄弟客气了。论道比试,兵器相交磕损乃是常事,何必如此挂怀。至于赠剑嘛……” 他顿了顿,看向皇甫月,“还要看敝师妹意下如何了。” “我只用七星剑!” 皇甫月连忙摆手,脸更红了, “日间之事我早就忘了。这般厚礼,我实在不敢收!” 史朝义还想劝说,汪京开口道, “史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庐山派弟子所用之剑,皆是师门特制七星剑,其他兵器未必趁手,还望史兄体谅。” 史朝义见他们态度坚决,知道再坚持也无用,只得收起剑匣,拱手道, “既然如此,那史某便不打扰了。明日汪兄比试,史某定当到场助威!” 说罢,躬身告辞,转身离去。 史朝义刚走远,皇甫月立刻拧住唐小川的耳朵,气鼓鼓道, “叫你笑!叫你笑!我看你还敢笑!” 唐小川疼得龇牙咧嘴,连连讨饶, “我没笑!真没笑!阿皎姊姊,快放手,耳朵要掉了!” 汪京哈哈大笑:“我看这史兄,对你倒是颇为上心。” “五师兄!”皇甫月羞得跺脚,转头看向裴旻, “大师兄你看,五师兄也来消遣我!” “我们阿皎是真真长大了,都有人主动上门赠剑了。” 裴旻笑着摆手,“好了好了,别闹了。今日大家都累了,明日小五还要对战独孤二剑,事关重大,都早点回房休息吧。” 众人点头应下,皇甫月松开唐小川的耳朵,各自回了寮所。 寮内只剩裴旻和汪京二人,裴旻神色瞬间严肃下来,沉声问道, “小五,明日对战,你当真有把握?慈石剑隐患,你到底如何应对?” “大师兄放心,我已向茅山紫阳观孙智清师兄,借了紫檀木剑。” 汪京淡然一笑,语气笃定, “明日我便用这木剑,破他们双凤剑。” 裴旻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点头道, “如此甚好。只是独孤二剑配合多年,心意相通,剑势刚猛,你明日切记不可大意,务必小心应对。” 汪京躬身应道,“大师兄放心,我明日自有分寸。”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明日对战的细节,汪京才躬身告退,回房休息,养精蓄锐,静待次日决战。 翌日巳正,日悬中天,金光透过宗圣观说经台周遭的古柏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台下除道众外,又挤进了不少人,较前几日竟多了数倍。 众人窃窃私语,目光皆聚焦在台上,静谧中藏着极致的焦灼。 今日,是宗圣论道的收官之战,庐山简寂观汪京对阵饶阳玉皇宫独孤鸿、独孤鹄兄弟,一剑会双凤! 汪京随裴旻刚在西侧客席坐定,台前突然骚动起来。 宗圣观主侯少微身着紫色道袍,引着数人登上中台主座。 为首者头戴翼善冠,东珠流光,身穿刺绣五爪金龙的茶色锦袍,腰束明黄玉带,皂靴踏阶,气势沉肃,龙章凤姿尽显,天潢贵胄之气扑面而来。 侯少微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广平王殿下驾临——!”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哗然,随即又迅速安静下来。 广平王李俶,乃是圣人李隆基嫡长孙、太子李亨嫡长子,身份尊隆至极! 众人连忙整衣拱手躬身,齐声唱喏,“恭迎广平王殿下!” 声浪回荡在观中,久久不息。 李俶微微抬手,笑容温和,声音清朗,毫无半分骄矜, “诸道兄免礼。” 随后又对侯少微拱手,“劳烦侯观主费心。” 汪京目光扫过广平王的随从,忽然眼前一亮。 人群中,一个绯衫郎君正遥遥挥手,眉眼灵动,正是张志和! 汪京微微颔首,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李俶落座后,随从分立两侧。 “广平王殿下驾临,共襄宗圣论道盛事,敝观幸甚!” 侯少微示意众人归座,再次登台,朗声道, “今日收官之战,庐山简寂观汪京,对战饶阳玉皇宫独孤鸿、独孤鹄!一剑会双凤,于此定雌雄!有请三位登台!” 台下掌声、喝彩声瞬间炸响! 汪京深吸气,整剑穗,握紫檀木剑,稳步登台。 另一侧,独孤鸿、独孤鹄衣黑劲装,各悬磁石双凤剑,凌厉登台,锐目直射汪京。 三人在台中央站定,呈三角之势。 汪京双手抱剑,剑尖下垂,神色谦和却气度不凡, “二位兄台,请指教。” 独孤鹄素来桀骜,闻言昂首望天,语气不屑, “好说,好说!既为较技,独孤兄弟不才,便与汪兄分高低,一战定输赢!” 说罢,按剑凝势,跃跃欲试。 独孤鸿则沉敛许多,拱手回礼,语气中带着试探,战意却丝毫不减, “汪兄一路过关斩将,剑法精妙,今日能与汪兄交手,实属难得,还望汪兄不吝赐教。” 话音刚落,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身形同时微动。 独孤鸿居右,独孤鹄居左,各自抽出磁石双凤剑! 两道寒光骤然亮起,剑鸣清脆刺耳,震得人耳膜发颤。 双凤剑乃是玉皇宫镇观之宝,寒铁锻造,掺有慈石之力,寻常金属兵器一靠近,便会被牢牢吸附,端的是霸道异常! 二人剑势同时发动,左剑如夜叉探海,直指汪京左肩,右剑斜劈而下,直取汪京腰间。 一出手便封锁了两处要害,显然是打算以二敌一,先发制人,速战速决! 台下众人见状,顿时齐声惊呼! 张志和站在李俶身后,双眼紧盯着台上,神色紧张。 裴旻坐在席上,蹙眉道:“双凤剑名不虚传,这般联攻,寻常人难挡。” “无非是借慈石之利!” 皇甫月撇嘴,语气中满是不服,“看五师兄怎么收拾他们!” 唐小川攥紧拳头,目不转睛:“没错!五师兄一定能赢!” 汪京神色不变,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后撤,稳稳避开双剑夹击。 手腕一转,紫檀木剑应声出鞘,一招“江月空照”,剑尖斜挑,精准攻向独孤鹄的剑身! 独孤鹄心中一凛! 他万万没想到,汪京竟然用一把木质长剑! 慈石之力对木剑毫无作用,若是被这一剑挑中,自己的剑势必断,甚至可能脱手! 汪京指尖轻抚紫檀木剑的雷纹,唇角微扬, “欧冶子曾铸木剑试锋芒,今日便让独孤兄弟见识——真正剑道,从来不在金铁之利。” 独孤鹄不敢大意,急转手腕,变刺为扫,同时身形后撤半步,堪堪避开这一击,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心中暗叫一声“好险”! 独孤鸿见老二攻势被破,丝毫没有停顿,趁着汪京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挥剑撩向汪京右胁。 剑势又快又狠,角度刁钻至极,不给汪京丝毫喘息之机! 谁料汪京早有防备! 身形猛地向左一拧,如柳絮般轻盈闪避,同时紫檀木剑一招“欻如飞练”,疾刺而出,后发先至,直指独孤鸿的右腕! 这一剑速度快如闪电,剑风呼啸,凌厉逼人——若是被刺中,独孤鸿必腕废剑脱! 独孤鸿大惊失色,他原以为汪京会用木剑硬挡,即便紫檀木坚韧,也终究抵不过寒铁之锋,没想到汪京不与磁石剑硬接,竟直接攻向自己的破绽! 情急之下,他只得仓促抽回长剑,身形向右侧急跃,狼狈闪避,落地时衣袖已被剑风扫破,又惊又怒,神色难看至极。 短短数招,汪京便用香炉剑法,硬生生压制住了双凤剑的夹击,将“一瀑破双峰”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 独孤兄弟出师不利,神色窘迫。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好剑法!” “汪五侠好俊的身手!” 有人窃窃私语,解析其中门道, “香炉剑法取香炉峰瀑布之意,任你双峰再险,也挡不住瀑布奔涌!双凤剑靠慈石逞凶,遇上木剑,优势尽失!” “汪五侠根本不拼兵器锋利,专找二人破绽下手,这剑法,太高明了!” “休得猖狂!” 独孤鹄稳住身形,怒喝一声,再次挥剑上前。 这一次,兄弟二人不再急于求成,而是稳扎稳打,配合愈发默契。 左攻右守,剑势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剑影重重,将大半个说经台都笼罩其中! 汪京神色专注,踏起精妙步法,在剑影中灵活穿梭,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 紫檀木剑如灵蛇游走,一剑连着一剑,如风如电,每一剑都后发先至,精准封死双凤剑的攻势。 独孤兄弟的招式未曾尽兴施展,便不得不仓促回防,束手束脚,憋屈至极。 台下众人看得心惊胆战,连连惊叹, “汪五侠时机拿捏如神,这等眼力与反应,实在骇人!” “双凤剑法已是顶尖,竟然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太不可思议了!” 独孤鸿、独孤鹄心中又气又急。 昨日与皇甫月、唐小川对战,他们还以为庐山剑法不过如此。 即便汪京厉害,也只是二人剑法的叠加,早已想好应对之策。 可今日交手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汪京一人一剑,出手精准,速度惊人,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死双凤剑攻势,令其无从下手,实难有机可乘。 转瞬之间,三人已拆了数十回合。 独孤兄弟的攻势越来越弱,可他们自小双生,朝夕相处,心意相通,攻虽不行,守却天衣无缝,一时之间,汪京也难以彻底破局。 “喝!” 突然,独孤兄弟齐声低喝,双剑陡然变招,剑势瞬间变得狂暴刚猛。 两道剑光交织,如两只展翅的凤凰,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朝着汪京猛扑而去! 正是他们的成名绝技,“双凤齐鸣”! 这一招威力无穷,乃是二人毕生功力所聚,足以开山裂石! 台下众人瞬间屏住呼吸,连裴旻都微微前倾身体。 李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微微颔首,显然也被这剑势震撼。 好个汪京!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手腕急转,紫檀木剑挽起一朵璀璨剑花,一招“轻霞珠散”瞬间使出。 一剑之中,竟蕴含着七式变化,剑影如漫天繁星,密密麻麻,将双凤的攻势死死笼罩! “铛铛铛——!” 清脆的碰撞声接连响起,木剑与金属剑相撞,竟没有丝毫逊色,反而震得独孤兄弟手臂发麻,虎口生疼。 不等独孤兄弟回过神来,汪京紧跟一招“惊河汉落”,身形闪至双剑缝隙,径向二人之间的胁下刺去。 他早已窥出,双凤齐鸣虽气势磅礴,覆盖范围极广,但二人相接之处,却是剑势无法顾及的死角。 无论如何挥剑,都难以护住周全,这,就是独孤兄弟最大的空门! 汪京手腕再转,紫檀木剑如两道流光,一招“青壁潈射”疾刺而出,速度快如闪电,剑尖精准点向二人的期门穴! 第十三章 剑鸣天下惊 “定!” 低喝未落,气劲如惊雷乍响般骤然炸开! 独孤鸿、独孤鹄二人双臂发麻,如遭雷击,体内真气瞬间凝滞如冰,浑身僵立,动弹不得。 竟是被人一招点中了要穴! 手中双凤剑“当啷”脱手,寒光闪烁,眼看便要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台下死寂一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汪京手腕微转,紫檀木剑如灵蛇出洞。 “嗤嗤”两声,几乎连成一线。 眨眼间,独孤兄弟身上的滞涩感骤消,被封穴道应声而解! 二人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探臂,堪堪接住了下坠的双凤剑,指尖被剑刃震得发麻,心有余悸。 一点一解,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汪京对力道的掌控、对穴位的精准度,已然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台下众人彻底看傻了,一个个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有人手里的茶杯歪了都浑然不觉。 谁能想到,一柄不起眼的紫檀木剑,竟能逼得玉皇宫双凤剑束手无策? 汪京收剑回鞘,“咔嗒”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他纵身跃出圈外,身姿挺拔如松,双手抱剑躬身行礼,语气谦和却不卑不亢: “二位兄台,承让了。” 独孤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愧如潮水般从脖颈漫至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俩以二敌一,却被汪京碾压。 更难堪的是,对方明明有机会让他们当众出丑,却偏偏留足了颜面,这份胸襟,更令二人自愧不如。 独孤鹄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攥剑的手青筋暴起,就要再次冲上去拼命,却被独孤鸿死死拽住。 他见兄长眼底满是无奈与苦涩,又瞥向台下密密麻麻的目光。 独孤鹄长叹一声,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终究垂首,声音嘶哑: “我等,认负。” 片刻死寂。 下一秒,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与喝彩声,声浪直冲云霄! “赢了!汪五侠赢了!” “一把木剑破双凤,绝了!” “少年英雄啊!又是庐山简寂观!” 喝彩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主座之上,广平王李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转头对身旁的张志和低声道: “此人便是庐山汪京?果然是少年英雄,剑法卓绝,品行亦佳,难得,难得啊。” 张志和闻言躬身应道: “殿下所言极是。汪兄不仅剑法超群,心性更是沉稳谦和,无可挑剔。” 侯少微大步登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宣告,声震全场: “宗圣论道,收官之战——庐山简寂观,汪京!胜!” 掌声再次炸响,比之前更为剧烈,经久不息! 阳光穿透古柏枝叶,洒在汪京挺拔的身影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辉。 宗圣观古柏参天,光影斑驳,更衬得他身姿如松。 他抬眸,望向台下的裴旻三人,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台下的皇甫月与唐小川早已欢呼雀跃,蹦跳如孩童,比自己赢了还要兴奋,使劲挥着手,满脸骄傲与自豪。 此役,汪京以一柄紫檀木剑,力破玉皇宫双凤慈石剑,凭一己之力,为庐山简寂观夺得宗圣论道头名。 一战成名,声震长安! 自开元二十八年以来,凡简寂观弟子参与宗圣论道,魁首更是从未旁落! 论道结束后,侯少微亲自引汪京等人前往拜见广平王李俶。 汪京整肃衣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谄媚: “庐山简寂观汪京,觐见广平王殿下。” 李俶连忙起身相搀,笑意温和,眼底的赏识毫不掩饰: “汪道兄不必多礼。今日你一剑破双凤,剑法卓绝,气度不凡,实乃难得栋梁之材!” 说罢,他示意张志和捧上一个描金托盘,托盘之上,摆放着一道旨授行文——此乃皇帝亲笔所书,张志和缓缓打开,宣念道: 闻戡乱以武,致治以文,故畴咨岳牧,允厘俊乂。 顷宗圣观论道之会,庐山汪京夺魁,授致果副尉,赐白玉符一契。 饶阳独孤鸿、独孤鹄,授宣节校尉。 余应考者依艺等差,授御武校尉,领职如故。 主者施行。 一众才俊皆大欢喜,拜服于地,齐声致谢圣恩。 封赏完毕,李俶又看向众人,语气缓和道:“三日后,便是天长节,圣人会在花萼相辉楼设御宴,诏入围三轮者一同入宫觐见,共贺寿辰。” 众人连忙躬身谢恩:“谢陛下恩典!” 谢恩过后,侯少微引李俶入玄元殿休息,李俶唤裴旻一同前往。 张志和引着一位身着常服的少年郎君走上前来。 那少年身姿挺拔,眉目锐利,一身锦色常服衬得他英气逼人,自带一股将门虎子的凌厉气场。 竟是宁朔郡王府少主,浑瑊! 这浑瑊自幼精于骑射,武艺超群,弱冠之年便官至中郎将,征战沙场,战功赫赫,乃是长安城内数一数二的少年才俊。 浑瑊目光如炬,凝视汪京,眼中敬佩与急切交织,遂大步上前,双手抱拳道: “汪兄方才一战,一剑七式精妙绝伦,令在下心潮澎湃!不知此剑法名号为何?还望汪兄不吝赐教!” 汪京连忙拱手,谦和笑道: “浑将军过誉了。将军少年英雄,为国征战,战功彪炳,方为真正英雄好汉。我这‘香炉剑法’,难登大雅之堂,何足挂齿。” 皇甫月、唐小川也围拢过来,众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片刻,忽见一名内侍匆匆赶来,传下口谕,命张志和引汪京入启玄殿觐见。 启玄殿内,香烟缭绕,香气氤氲,四周壁画绚烂如生,栩栩如画。 广平王李俶与裴旻等几位武林宗师端坐其中,气度不凡,气场十足。 汪京遵循唐代宫廷礼仪,首先向玄元皇帝像行了最隆重的稽首礼,随后向广平王躬身行礼,尽显对皇室的恭敬。 李俶抚掌而笑,声若洪钟: “汪五侠方才在宗圣观,剑气纵横,锋芒毕露,颇有裴将军当年‘剑舞若游龙’的风采!” 汪京连忙谦道:“殿下谬赞,弟子实不敢当。晚辈资质驽钝,所学剑法,尚不及大师兄万一。” 裴旻抱拳一礼,沉声道:“殿下明鉴,汪京确是天资卓绝,又肯勤修苦练,但年少阅历尚浅,若得殿下提携,必能更上层楼。” 李俶眼中笑意愈浓,自袖中取出一把短刃。 那短刃镶金嵌玉,纹饰华美,刃身寒光凛冽,显非凡品。 他将短刃递予汪京,沉声道: “此刀名‘秋霜’,削铁如泥,今日赠予五侠,望你日后持之斩邪扶正,护一方安宁。” 汪京双手恭接,俯身拜谢:“谢殿下厚赐!小子定不负所托。” 广平王示意汪京入座,道: “方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愿留京效力,日后建功沙场,必能青史留名,不知意下如何?” “殿下厚爱,晚辈铭感五内。只是小子疏懒成性,自由散漫惯了,怕是难以适应朝堂规矩,恐辜负殿下所托。” 汪京坦然辞谢: “但请殿下宽心,若他日国家有需,小子定当挺身而出,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李俶见他言辞恳切,神色坚定,不似虚言,便不再强求,点了点头: “也罢,人各有志,本王不强求。子同,三日后,你便陪汪五侠遍览长安盛景,让他领略一番帝都风华。” 说罢,李俶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去。 殿外,浑瑊一把攥住汪京手腕,语气急切,眼中满是期待: “汪兄,切莫忘了早来长安!我近日新得西域镔铁刀一柄,锋利无比,正可与你切磋!” 汪京笑着颔首:“将军盛情相邀,在下自当赴约。” 当日,宗圣观内好不热闹。 各路宫观的道长纷纷前来,登门祝贺汪京夺冠,皇甫月与唐小川忙前忙后,热情招待,脸上满是荣光。 傍晚时分,史朝义与玉皇宫的张兴先后到访。 张兴前来,裴旻亲自相迎,寒暄已毕。 张兴道明来意,原来是替独孤鸿、独孤鹄二人向汪京致歉,言语诚恳。 汪京亦托他代为向独孤兄弟致意,言切磋而已,不必介怀,二人更相约日后互访,共研剑法。 送走众人后,汪京携皇甫月、唐小川二人,前往拜见孙智清,将那柄立下大功的紫檀木剑归还,笑着说道: “此剑借自孙兄,今日幸不辱命,特来归还,多谢孙兄相借之情。” 二人促膝长谈,从剑法药理聊到江湖局势,越聊越投机,直至三更天。 皇甫月与唐小川早已困乏至极,连连打哈欠,便先下去歇息了,汪京与孙智清二人索性和衣同榻而卧,彻夜长谈。 翌日午时。 一名道童气喘吁吁地冲进观内,神色慌张地禀报裴旻: “裴将军!河北平原郡有人急事求见,此刻就在院外的茶寮等候,说事态万分紧急!” 裴旻心中猛地一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平原太守颜真卿,乃是他莫逆之交! 二人一文一武,志同道合,时常书信往来,互诉近况。 他本就与颜真卿有约,打算宗圣论道结束后,便动身前往平原郡拜访,如今竟有人专程从平原赶来,还说事态紧急,莫非…… “快!速将使者请入!” 裴旻语速如飞,语气中难掩急切,又补了一句: “我与清臣兄有约,本欲论道结束便动身,怎会如此紧急?” 片刻后,一名身着明光铠的男子被引了进来。 那人浑身尘土,面容憔悴,眼神疲惫,显然是长途跋涉,耗尽了心力。 正是平原司兵参军,李平。 李平一见到裴旻,当即叉手行礼(唐代武将拜见友人/上官礼仪,贴合身份),躬身递上一封皱巴巴的桑皮纸信笺: “裴将军!太守嘱俺务必将此信亲呈将军,事态紧急,望将军阅后速做决断!” 裴旻连忙上前,一把扶起李平,接过信笺,指尖都有些颤抖。 他快速拆开信,目光扫过信上的字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殆尽,眉头越锁越紧,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如铁,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汪京等人见状,心中皆是一沉。 汪京轻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师兄,是不是……颜太守那边出事了?” 裴旻攥紧信笺,指节因用力泛白,信纸都被捏得变了形。 他缓缓抬眸,仰天长叹,声音中满是沉重与无奈,字字千钧: “大厦将倾,如之奈何!河北那边……怕是要乱了!” 汪京听得心下一片茫然——他年少出道,久居庐山,对朝堂局势、河北动向所知甚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裴旻转头看向李平,神色骤然坚定,语气果决: “李兄稍候片刻,吾即刻随汝前往平原,助颜太守一臂之力!” 他转向汪京,眼神严肃:“老五,此番我要赶往平原郡,不能陪你们去赴天长节圣宴了。” 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天长圣宴后,切勿久留,务必携阿皎、小七避开河北、直接南下、返回庐山,切记!” 接着又看向皇甫月、唐小川,语带叮嘱:“你俩此行事事须听你们五师兄安排,不可擅自胡闹、逞强好胜,明白吗?” 皇甫月与唐小川见裴旻神色如此严肃,也不敢再嬉皮笑脸,连忙重重点头,齐声应诺:“明白!” 汪京心中满是疑惑,不知河北究竟发生了何事,却也知非同小可。 他郑重颔首,语气坚定:“大师兄放心,小五定会照顾好弟妹,平安返回庐山!” 裴旻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他匆匆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封短笺。 写完后,将短笺郑重地交到汪京手中,嘱咐道: “此信务必亲手呈给师父,跟师父说,河北之事我会尽力周旋,让他不必担心。” 汪京双手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郑重应道:“大师兄放心。” 裴旻又道:“此去天长宴,无论遇到谁,都勿要提起裴旻之名,记住了吗?” 汪京虽不解其中缘由,但见大师兄神色郑重,便点头应道:“记住了。” 交代完毕,裴旻不再耽搁,转身向侯观主匆匆请辞,随后快速收拾好简单的包袱,与李平并肩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汪京、皇甫月与唐小川三人连忙紧随其后,一路送至山下。 山下,裴旻与李平翻身上马,勒住缰绳,转头看向三人,眼中满是不舍与忧虑,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 说罢,二人策马扬鞭,骏马长嘶一声,扬起漫天尘土,疾驰而去,身影渐行渐远,最终隐没在远方的天际,只余下一路飞扬的尘烟。 汪京三人站在山下,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一阵风拂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吹乱了他们的发丝,心中皆涌起一丝莫名的不安,如潮水般漫延开来。 他们都隐隐感觉到,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或许,即将来临。 第十四章 宴乐动京城 八月初五,天长节! 当今圣人降诞之日,前一日便已颁下圣旨,免去天下百姓今年租庸赋税。 长安城内早已张灯结彩,连空气里都飘着欢庆的气息。 自开元十七年,圣人在花萼楼下大宴百官,百官遂上表请立八月初五为千秋节。 至天宝七载,改为“天长节”,取“天长地久”之意,庆典一年比一年隆重,今年更是盛况空前! 酉正时分,红日西沉,晚霞褪尽,暮色如纱漫笼全城。 往常这时候,街鼓三声便要闭坊门,可今日弛禁,长安的夜街彻底沸腾起来! 金光门大街两侧,树梢屋檐挂满了走马灯、宫灯、莲花灯,五颜六色的灯火璀璨夺目,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街边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胡饼酥脆、烤羊肉浓香、吹糖人甜腻,诸般气味混杂,勾得人食指大动。 人流如织,华服贵族、提灯百姓、高鼻深目的胡人摩肩接踵,喧闹声直上云霄。 这条西起兴庆宫、东至东市的大街,此刻宛如一条灯火巨龙,蜿蜒在长安城中。 这几日,汪京跟着张志和、浑瑊,与皇甫月、唐小川把长安城逛了个底朝天。 西市的胡商珠宝香料琳琅满目,西域乐师的琵琶声勾魂摄魄。 曲江池的莲子初成,游人泛舟湖上笑语盈盈。 城内武馆的武师拳脚生风,看得几人热血沸腾。 张志和还带着他们尝遍了长安美食,酥脆胡饼、肥而不腻的烤羊肉、酸甜可口的酪樱桃,把唐小川撑得肚子滚圆,他直呼:‘比宗圣观斋食强百倍!’ 他们亦曾觐见广平王,还结识了五姓七望的子弟,这些名门之后竟无半分傲气,见汪京剑法卓绝,纷纷邀他日后切磋。 晚间,几人便住在宗正寺安排的玄都观,院内银杏成林,夜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清幽惬意。 天长节当晚,圣人将在兴庆宫外广场设千人宴,宗圣论道的宗师与优胜者皆在受邀之列! 皇甫月早早备好了新裙,盼着在宴上一展风采;唐小川满脑子都是美食,恨不能立刻奔赴宴席。 汪京也暗自期待,既想亲眼目睹圣人真容,更想一睹闻名天下的花萼相辉楼的气派。 兴庆宫前的外广场上,早已挤满了男女老少,人人都想抢占绝佳位置,既能欣赏盛景,又能一睹圣颜与贵妃风采。 广场外围,金吾卫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手持长枪肃立,神色威严,维持秩序。 内广场铺着华贵毡毯,近千张方形食床整齐排列,精致餐具与点心早已备好,香气四溢。 此次受邀赴宴的,除了侯少微、张士龙等宗圣论道宗师,还有汪京、皇甫月、唐小川等十名青年才俊,外加在京五品及以下官员、太学生、各观道长、僧尼、各国遣唐使,以及长安七十岁以上老人代表,可谓冠盖云集。 食床北侧,一座九尺五高的 “钧天合庆台” 拔地而起。 八个方位各竖一根立柱,每根立柱上都高悬着硕大的气死风灯,红色纱幔罩着巨烛,将高台映照得通明如霞。 合庆台正中,一根七丈有余的竿木直插星河,气势磅礴。 高台之北,便是金光门大街,街北侧的花萼相辉楼巍然矗立。 重檐三层,飞角凌云,琉璃覆顶,灯影流转间金碧浮光,宛如星河倾泻。 楼身雕纹繁复,云龙翔凤隐现,朱栏玉砌相映,尽显盛唐煌煌气象,夺人心魄! “咚、咚、咚!” 酉时三刻,九记重鼓裂空而来,声如雷霆,震得檐角铜铃颤颤不休。 余音未散,花萼相辉楼上仙乐骤起,十六名教坊司乐师分列玉阶两侧,箜篌引商,羯鼓应徵,奏响圣人新制的《千秋乐》。 宫商错落如昆山玉碎,曲调欢腾似渭水奔流,闻者无不神摇魄荡,眉展颜舒。 紧接着,朱漆描金殿门訇然中开,两队千牛卫执金瓜斧钺鱼贯而出,绛甲映月生寒芒,红缨猎猎,踏步声地动山摇。 随后,八名力士赤膊抬着九旒金盖徐行,华盖璎珞垂珠叮咚作响。 金盖之下,老者头戴缀珠通天冠,身着十二章赤黄龙袍,腰间蹀躞带嵌满瑟瑟宝珠,正是当今圣主李隆基。 身侧贵妇着天水碧蹙金绣罗裙,云鬓斜插金粟步摇,芙蓉冠下垂十二璎珞,肌理凝脂,顾盼生辉,正是贵妃杨玉环! “恭祝圣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楼下万千百姓霎时伏跪如浪涌,欢呼声裂帛穿云,震得兴庆宫金鸾脊兽口中悬铃铮铮作响。 三拜九叩间,一名绯袍宦官踏龙尾道疾趋而下,展开鲛绡诏书:“圣人口谕——朕与万民同此良辰!” 话音刚落,满城鼎沸! 胡商抛起波斯锦囊,新科进士以笏板击节,平康坊歌姬攀着彩楼阑干连呼万福,声浪如潮,久久不散。 未等众人心绪平复,通阳门处百面战鼓齐鸣! 三百绛衣太常寺乐工三人一阵,抬朱漆画鼓踏《秦王破阵》而来,其后百名银戟卫甲光耀目,五色幡随鼓点翻卷如浪。 忽然,鼓点骤密如雨,号角穿云,《小破阵乐》轰然奏响! 琵琶如铁骑奔腾,筚篥似箭啸边关,金钲与羯鼓交叠轰鸣,恍见太宗横扫六合之威。 围观老卒热泪纵横,少年郎捶胸呐喊,连宫墙柳枝都随杀伐之韵震颤! 鼓声未歇,春明门处鸾铃脆响,马蹄嘚嘚。 五百健硕少年引着西域舞马踏尘而来,骏马披五色锦障泥,额缀瑟瑟宝珠,颈悬金铃,鬃系明珠。 踏着《倾杯曲》节拍腾跃飞旋,衔杯下跪敬酒祝寿,曲终方徐徐退去,观者无不称奇,喝彩声此起彼伏。 正如文贞公张说诗云: 圣皇至德与天齐,天马来仪自海西。 腕足徐行拜两膝,繁骄不进踏千蹄。 髬髵奋鬣时蹲踏,鼓怒骧身忽上跻。 更有衔杯终宴曲,垂头掉尾醉如泥。 花萼楼头,圣人手持七宝杯,凭栏而笑。 杨玉环遥指楼下,笑道: “三郎快看,瑞象灵犀!” 只见五坊使引九头南诏象入场,象披锦绣鞍鞯,在象奴金钩指引下,竟屈膝如朝臣般跪拜圣人。 其后五头林邑犀牛顶月光犀角,踏《万岁乐》鼓点摇摆,背上昆仑奴抛洒瑞龙脑香,芬馥氤氲漫过御道。 百姓初见此等庞然大物,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酉时六刻,漏刻博士报时,执金吾将军奏请燃灯。 顷刻间,三百六十盏五色琉璃灯自春明门次第亮起,沿大街绵延至花萼楼前,灯影流转。 龙池水波如鎏金熔浆,檐角铜铃、御道青石、百姓衣袂皆染霞光。 丝竹未绝,欢腾未减,圣主凭栏,贵妃浅笑,万民欢腾,胡汉相融。 这天宝盛世的良辰美景,恰似不灭灯火,即将镌刻进千年岁月! 变故,却在此时陡生! 钧天合庆台突然霞光迸发,台周八角预设的火炉尽皆燃起,烈焰蹿高数尺,将整座高台照得亮如白昼。 此前众人皆为游行乐舞所迷,竟无人留意台上布置,此刻火光熊熊,恰好承接歌舞阑珊,时辰拿捏得天衣无缝。 火光中,众人看清了。 合庆台中央那根直插云汉的长竿之上,竟立着一位靓妆女子! 她素手攀竿而上,矫捷如猿,灵巧似猫,转瞬便登至竿顶。 竿顶横绑木杆,系着数条彩绸。 女子挽住彩绸凌空回旋,罗袖翻飞如落英纷扬,身姿如龙蜿蜒,恍若天女下凡。 时而上下翩飞如蝶,时而单臂悬垂似柳,长竿始终稳稳矗立,奇险中透着夺目风华。 就在众人惊叹不已时,女子陡然纵身下坠! 广场百姓惊得齐声抽气,却见她半空旋身,双脚再度盘住竿木,险中得稳。 喝彩声刚要响起,一道身影突然自台下飞掠而上,直扑长竿底部! 来人一袭新罗装束,绕着长竿转了数圈,扭捏作态跳起怪异之舞,引得台下议论纷纷。 忽然,他怪喝一声,双臂死死抱住竿木,竟要将这上插云汉、下埋台基的长竿生生拔起! 竿木本就牢固,新罗人费尽全力也未能撼动,却让竿身剧烈摇晃起来,越往顶端晃幅越甚。 竿上女子惊得连声呼救,双手死死攥住彩绸,身子随竿木剧烈摆动,眼看便要坠落! “这新罗人忒也放肆!” 汪京眉头一拧,沉声道。 “那姑娘危在旦夕!” 唐小川攥紧拳头,急得跳脚。 “五师兄,我去拦他!” 皇甫月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向合庆台。 足尖点上台面,她二话不说便一脚踢向新罗人。 新罗人早有防备,双臂仍抱竿木,身形急转堪堪避过,口中怒喝:“坎纳塞吉!” 皇甫月见他一张胡饼大脸涂满脂粉,两鬓还插着珠花,模样怪诞至极,也不管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左手直取其面门。 这一招快若闪电,新罗人慌忙后仰闪避,却仍慢了半拍,急撤右臂去挡! 谁知皇甫月这一招乃是虚招,左手未收,右手已趁势欺近,扣住他右臂手腕! 新罗人身形急退,右臂堪堪让开,手腕却被皇甫月牢牢攥住。 皇甫月憎他作祟,扣住其腕部穴道,手指发力,那人痛得嗷嗷直叫。 她奋力将那人拉离竿木,可这新罗人十分倔强,左臂仍死死抱住竿木,右臂使劲往回拽。 拉锯数次后,皇甫月忽地松手! 新罗人失了力道,踉跄着撞向长竿。“咔嚓” 一声脆响,长竿竟自根部折断,朝着台下倒去! 竿上女子随断竿一同坠落,七丈高空,直向广场人群砸去! 金吾卫们惊得手足无措,围观百姓纷纷向后闪退,原本拥挤的空地瞬间腾出一片区域,只留那女子孤零零地朝着冰冷青砖坠去。 有人不忍直视,抬手掩面。 这般高度摔下去,必死无疑! “不好!” 汪京与唐小川同时低喝,足尖点地,如离弦之箭飞身奔向坠落之处。 可女子下坠之势如断线风筝,快得惊人,两人纵是轻功卓绝,也只来得及瞥见她罗裙翻飞的残影,根本无从施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广场外围人潮中猛地挤出! 那人脚步沉稳,落地时稳稳扎下马步,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急运内息、气沉丹田,随即双臂如铁闸般缓缓伸展。 “噗” 的一声轻响,他稳稳接住了下坠的女子,腰身顺势一转,借着旋转力道卸去大半冲力,待身形稳住,才小心翼翼地将女子放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周遭众人目瞪口呆,片刻后方才爆发出震天喝彩! 汪京赶到近前,定睛一看,不由得怔住! 被救下的女子,竟是此前在鸣犊岭听泉居俗讲的浣儿! 此刻的浣儿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如宣纸,双手紧紧按在胸口,身子微微发抖,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呆立原地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过神,视线扫过眼前两人,当看到汪京时,张了张嘴,一句 “师父” 刚到嘴边,便再也忍不住,“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 “师父?!” 唐小川眼睛瞪得溜圆,满脸诧异地看向汪京,又转头打量浣儿,仿佛想从她身上找出 “徒弟” 的痕迹。 “五师兄,你何时收了这么个徒弟?我怎么不知道?” 汪京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拍了拍浣儿后背安抚她,转头对唐小川道: “休听她胡言乱语。前些日子在半路酒肆歇脚,恰逢这小娘子在那里俗讲,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她名唤浣儿。我也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天长宴合庆台上,还做起了缘竿表演。” 唐小川这才细细打量浣儿。 约莫十五六岁光景,肌肤胜雪,颊若林檎,明眸流转,纤巧动人。 他忍俊不禁,笑道:“这个徒弟倒也收得!” 汪京白了他一眼。 浣儿哭了好一会儿,惊魂稍定。 听到唐小川的调侃,她瞪了他一眼,满是娇俏与不服气,随即转向汪京,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裙,盈盈下拜道: “多谢师父二次救命之恩!” 汪京连忙示意唐小川扶起她,正色道:“方才救你另有其人!” 说罢,他转身四望,想找到那位出手相救的义士,可广场上人流涌动,方才那道黑影早已没入人群,踪迹不见。 汪京心中不免有些遗憾,只觉得那人的身影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他无暇细想,转头问浣儿: “可曾受伤?” 浣儿轻轻摇头,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胳膊,小声道: “不曾受伤,那位恩人卸力卸得好,我落地时只觉得有些发懵,身上倒没什么痛处。” “小师侄,缘竿功夫了得!” 唐小川见浣儿没事,又忍不住揶揄, “方才台上盘旋倒挂,看得我捏把汗,只是最后出了岔子,别人学不来。” 浣儿听他语带嘲谑,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 “汝是何人?大不了我两岁,便敢托大占便宜!” 唐小川指着汪京,理直气壮道: “他是我五师兄,我是他七师弟,自小在一起长大!你叫他师父,按辈分该叫我‘七师叔’,我叫你‘小师侄’,有何不妥?” 浣儿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 “好呀,可以叫你七师叔,但有个条件——若能劝师父认我,往后便乖乖叫你七师叔,绝不耍赖!” 唐小川被这话问得一噎,挠了挠头,一时语塞。 汪京揶揄道:“不如让她认你做师父罢。” 唐小川连忙摆手,窘迫不已。 “不成不成!” 这话竟与浣儿异口同声,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 “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不少。 汪京看着两人斗嘴的模样,心中暗笑,转而问道: “浣儿,你阿翁呢?今日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缘竿?” 浣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声道: “家中出了点事,阿翁就先返程了。我因为之前接了这天长宴合庆台缘竿活计,酬劳给得丰厚,便留在了京师。本想表演结束后领了赏钱便回乡,谁料被那该死新罗人搅了局,差点丢了性命。” 说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 “京城龙蛇混杂,你一个小娘子何必凑这个热闹,还是早早回扬州去吧!” 汪京安慰道。 浣儿点了点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汪京,好奇地问道: “师父说得是!对了师父,这次宗圣论道如何?你可是夺魁了?” 唐小川不等汪京开口,抢先答道: “那是自然!我五师兄宗圣论道技压群雄,一路过关斩将,轻轻松松就夺了魁!” 汪京摆了摆手,打断他: “莫要再一口一个‘师父’了,师门收徒自有规矩。你我本是萍水相逢,今日再遇也算缘分,你与小七年纪相仿,往后若再相见,不妨以兄妹相称。” 浣儿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欣喜笑容,连忙点头: “那好啊!那我以后就叫你五兄啦!” 唐小川见状,连忙凑上前: “还有我!你叫他五兄,按辈分就该叫我七兄!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浣儿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悄悄勾起一抹俏皮弧度。 而此时,合庆台上风云突变。 第十五章 钧台异邦客 合庆台上,风云骤起! 那新罗汉子被皇甫月追得抱头鼠窜,绕着断竿连滚带爬,半点还手之力也无。 皇甫月足尖点台,身形轻若柳絮,玉手一探便要扣其肩头穴道。 孰料台下忽起骚动,一道黑影蹬着台边栏杆凌空翻跃,稳稳落于那新罗人身侧。 皇甫月凝眸细看,来者身形与新罗人相仿,面上涂绘五彩,两鬓簪着珠花,颧骨高突,形貌怪异至极。 被逼至台角、大气不敢喘的新罗人,见同伴赶来,顿时腰杆挺直,腆颜退至其侧。 二人并肩而立,隐隐将皇甫月去路封死。 皇甫月收步冷睨。 未料那两人忽齐齐挥臂,腰肢如蛇扭摆,时而交错舞步,时而并肩摇曳,动作忸怩,半分武者气骨皆无。 皇甫月本是严阵以待,见此景再也按捺不住,双手叉腰朗声大笑: “此便是新罗手段?莫若往平康坊度曲,好歹尚可博几文赏钱!” 笑声未落,二人忽同声尖喝,声如哨笛刺耳,身形齐齐跃起,左足同时踹出,脚尖裹劲风直扑皇甫月面门! 这一脚又快又狠,与先前判若两人,皇甫月猝不及防,慌忙后撤三步,裙裾被劲风扫得猎猎扬起。 未等她站稳,二人落地不停,后腿连环踢出,一左一右封死退路,逼得她连连后退,脚后跟堪堪抵上台边木栏,再退半步便要坠台! 高颧新罗人眼中闪过得意,正欲再逼。 忽闻身后一声怒喝震彻台宇:“休得伤我师姊!” 拳风裹挟少年锐气狂飙而来。 二人慌忙侧身闪避,唐小川如狸奴般纵身上台,拳头擦过高颧那人耳际,劲风刮得其鬓边珠花簌簌乱响。 皇甫月岂肯咽这口恶气,见师弟赶来,当即鹞子翻身腾空,双足如疾风齐出。 高颧那人只顾躲闪唐小川,竟忘防备头顶,被皇甫月一脚结结实实踢中左肩,痛呼一声踉跄撞向同伴。 那饼脸新罗人堪堪躲过皇甫月另一脚,却未料唐小川拳头已砸至眼前。 “嘭”的一声闷响,后背挨拳,整个人向前扑出,险些撞在断竿之上。 二人疼得哇哇呼号,发髻散乱,珠花零落,模样狼狈至极。 皇甫月与唐小川并肩而立,冷眼斜睨,眸中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台下百姓见二怪客吃瘪,顿时爆发出震天哄笑,连旁侧值守的金吾卫,嘴角亦忍不住上扬。 皇甫月冷哼一声,玉声冷冽: “仅此微末伎俩,也敢在我大唐合庆台撒野?” 唐小川踏前一步,厉声喝问: “新罗鼠辈,速报名姓!” 饼脸新罗人缓过气来,咬牙抬首: “新罗花郎将金贞卷、金忠恭!尔等何人?” 唐小川朗声道,声震四方:“庐山简寂观,皇甫月、唐小川!” 金贞卷扶着金忠恭勉强起身,肩头剧痛令其面色扭曲,却仍嘴硬: “方才不过是尔等侥幸得手,何足逞能?再来!教尔等尝尝我新罗花郎道的厉害!” 唐小川闻言,故意拖长语调笑谑: “哦?花娘道?某当是何等绝技,原是女儿家绣花活计!早知如此,某与师姊岂屑动手!” “是花郎道!花郎道!” 金氏二人急得面红耳赤,跳脚辩解。 “好好好,花娘道,花娘道!” 唐小川笑得前仰后合,刻意将“娘”字咬得极重。 二人哪堪这般羞辱,怒火中烧,再度摆开架势。 然起手式依旧扭腰摆臀,更显急促,惹得台下哄笑声浪翻涌。 皇甫月不敢松懈,眸光死死锁着二人脚步。 忽地,金贞卷与金忠恭身形一晃,双脚如离弦之箭齐出,直攻唐小川下颚! 唐小川早有防备,腰身猛地向后弯折,施展出铁板桥绝技,身形如弓般贴地滑出一丈有余,二人脚尖堪堪擦着他鼻尖掠过。 皇甫月趁势施展简寂观轻功三叠流影,身形如游隼般冲天而起,跃至二人头顶数尺处,翻身下冲,双手如鹰爪般直探二人后脑。 正是简寂观拿手绝技飞隼捕雀! 二人慌忙收腿闪避,却已迟了,情急之下“扑通”一声趴倒台上,连滚带爬向后翻逃,才算勉强躲过。 唐小川岂会给他们喘息之机? 恼他方才令浣儿从七丈高竿坠落,险些丧命。 心头怒火更盛,上前一步抬脚便踢,力道拿捏恰到好处,既让他们吃足苦头,又不伤及筋骨。 金氏二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浣儿先前坠落的空场青砖之上。 啃了一嘴泥,嘴角渗出血丝,连牙齿都摔落几颗。 过了半晌,二人才相互搀扶着起身,一瘸一拐地挤出人群,连头都不敢回。 广场上百姓的哄笑声震天,连远处的乐声都被盖过。皇甫月轻拍唐小川肩膀,咯咯娇笑: “仅这等货色,也敢在我大唐地界耀武扬威!小七,你最后那两脚踢得着实解气。” 唐小川嘿嘿一笑:“还是师姊的三叠流影炉火纯青,才给了某踢这两脚的机会!” 皇甫月被夸得笑弯了腰,残火映着她的笑颜,比台上灯火还要明媚。 笑声未歇,忽闻“咚咚”闷响自阶下传来,整座合庆台都微微震颤。 皇甫月与唐小川对视一眼,满是疑惑,那沉实的声响越逼越近,转瞬便到台边。 须臾,一颗硕大光溜的脑袋从台阶转角探了出来。 竟比寻常酒瓮还要浑圆,脑袋之下是圆滚滚的身躯,恰似一口盛满米粮的大瓮,外罩肥大僧袍,慢悠悠移上台来。 二人忍俊不禁:这人活脱脱就像一口大瓮驮着一口小瓮,即便二人并肩称重,怕是也只抵得上此人一半重量。 那“瓮僧”好不容易挪到台心,扶着膝盖呼呼喘气,气息稍定后,双手合十躬身,声如洪钟: “阿弥陀佛!吾乃倭国国相扑僧人行贺是也。方才见二位少侠身手卓绝,心痒难捺,斗胆欲与二位切磋一二,不知二位肯赏光否?” 皇甫月正待开口,台下忽传来一声朗喝: “且慢!你二人刚胜一轮,这般露脸的美事,怎能独擅?咱兄弟来也!”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足尖点阶,腾身跃上合庆台,正是饶阳玉皇宫的独孤鸿与独孤鹄。 独孤鸿叉手而立,朗声道: “二位今日力克新罗花郎道,好手段!常言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场比试,便交予咱兄弟如何?” 皇甫月与唐小川本就无意多留,见二人要来争风头,当即叉手道: “既如此,便请二位尽兴。” 说罢转身退下台去。 独孤鹄往前踏出一步,朗喝: “呔!倭国和尚,咱独孤兄弟来陪你比划比划!” 这僧行贺,本是随倭国遣唐使赴天长宴的,一来为大唐圣人祝寿,二来便是要借宴席展露相扑绝学,扬倭国国技。 方才见皇甫月、唐小川轻胜新罗高手,便生了比试之意,如今见对手换成独孤兄弟,半点不惧。 行贺双掌猛地一错,指节迸出“啪啪”脆响,沉声道: “二位既有意赐教,那贫僧行贺,便得罪了!” 独孤鸿颔首: “请!” 话音刚落,行贺身形骤然下沉,双手按地如熊罴蹲伏,紧接着猛地起身,蒲扇般的大手里着劲风,直向独孤兄弟胸前推去! 独孤鸿早有防备,身形仿若飞燕掠空,向后飘出丈许之遥。 行贺脚步紧追,却未料独孤鹄已趁机绕至他身后,一掌狠狠拍在其脊背。 只听“啪”的一声闷响,行贺肥胖身躯竟纹丝未动,反倒肩胛向后一顶,如蛮牛撞树般直逼独孤鹄胸脯! 独孤鹄惊得慌忙侧身,心中暗忖: 这和尚瞧着笨拙,动作竟这般迅捷! 独孤鸿见状,当即身形跃起,右脚如鞭,直踢行贺头顶。 行贺不闪不避,双手交叠向上一封,稳稳接住这一脚,腕力之沉,让独孤鸿都觉脚掌发麻。 行贺咧嘴一笑,眼中满是赞许: “好功夫!” 言罢,他身形忽地一矮,如大熊扑食般扑向独孤鸿,同时双手成爪,去抓独孤鹄腰间衣带。 独孤鸿侧身避开扑击,反手一拳捣向行贺肩头。 行贺身形微晃,借势旋身,转瞬绕到独孤鸿身侧,手肘如铁杵般撞向其腰间!独孤鸿冷哼一声,足尖点地,身形又飘出半尺,堪堪避开。 独孤鹄见行贺攻势愈发凶猛,忽地长啸一声,身形如鹰般暴起,一拳直取行贺后脑。 行贺听得风声,急忙侧身,肩头被拳风扫中,顿感酸麻胀痛。 三人就此缠斗起来,台上台下皆屏息凝神。 独孤兄弟一攻一守,招式变幻莫测;行贺虽体型庞大,身手却异常灵活,拳脚间尽显刚猛之力,竟与二人斗得难分伯仲! 不觉间双方已斗了数十回合,独孤鸿见一时难胜,心中暗忖: 这倭僧身躯沉重,久战必耗体力,不如先缓下攻势,耗其气力! 独孤鸿当即向独孤鹄使了个眼色。 二人心意相通,瞬间放缓节奏,围着行贺周旋,专等他露出破绽。 行贺见二人变招,心中一凛,他深知自己体力耗不起,再拖延必败无疑! 当下双掌再度一错,身形变得如鬼魅般迅捷,掌风凌厉,直攻二人要害。 可独孤兄弟早有准备,见他强攻,反倒招式愈发舒展。 又斗了二十余合,行贺额上已渗满黄豆大的汗珠,呼吸渐粗,肥胖的身躯挪动时,已显力不从心。 独孤鸿目光如炬,瞅准空隙,掌锋似刃,直切行贺肋下! 行贺急忙侧身,却仍慢了半拍,掌力擦着肋骨掠过,疼得他闷哼一声。 独孤鹄紧随其后,一掌也重重切在同一处。 只听“咯噔”一声轻响,行贺的肋骨竟被生生击断! 行贺踉跄后退数步,脸色瞬间惨白,汗珠滚落,疼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独孤鸿收掌而立,抱拳道: “承让了。” 行贺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 “大唐武林,果然名不虚传。二位武功高强,今日一战,贫僧受益匪浅。” 独孤鹄朗声大笑: “和尚,你功夫也不差!若非我兄弟联手,恐怕还真制不住你。” 行贺凄然一笑,双手合十行礼,而后一步一顿,缓缓走下合庆台。 台下众人见大唐才俊再度获胜,顿时欢声雷动,欢呼声浪直冲云霄。 就在这时,一阵“叮叮玲玲”的金铃脆响,伴着脚步声自阶下上传来。 独孤兄弟循声望去,只见四名容貌各异的天竺僧人正缓步登台。 四人肤色深浅不一,额间却都点着一枚醒目的白印,皆身披深红色僧袍,腰间系着缀满金铃的麻绳。 每走一步,铃音轻颤,脚下露趾草鞋踏在台板上,透着几分佛门清寂,又带着莫名的威压。 待四僧站定,金铃声渐歇,周遭空气竟似被凝住,连风都停了。 领头的瘦削老僧肤色深褐,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络腮胡须花白,手中拄着一根木质禅杖,杖头莲花雕刻栩栩如生。 他向前半步,单掌于胸前见礼,掌心似有微光流转,红色僧袍在夜风里轻拂,不怒自威的气度,让独孤兄弟心中暗自凛然。 只听那天竺老僧操着蹩脚的官话,声音沙哑却沉稳: “老僧等自天竺而来,交流佛法,方才见二位施主武功精深,不胜钦慕,愿讨教一二。不知二位肯赐教否?” 独孤鸿与独孤鹄对视一眼,心中皆忖: 今儿个这合庆台,倒成了异邦高手的擂台了!先是新罗人,再是倭国人,现下又来天竺僧! 独孤鸿叉手回礼,朗声道: “当年达摩祖师一苇渡江,入中原传佛法。今日能在天长宴上得遇天竺大师,实乃奇遇!” 独孤鹄则哈哈大笑: “大师远道而来,自带达摩遗风。待会儿切磋,可得手下留情才是!” 老僧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二人微汗的额头: “二位方才一战,真气耗损必不小。此时交手,恐失了切磋本意,不妥。二位尽可调息片刻,我等不急于一时。” 独孤鹄冷哼一声,战意熊熊: “大师不必多虑!我兄弟能与天竺高手过招,求之不得,哪用枉费时辰!” 老僧却道: “不然。老衲筋骨已衰,不便下场。你方二人,我方亦有弟子愿与二位切磋。” 独孤鸿颔首: “大师过谦了。既如此,便请赐教!” 老僧转向身侧,沉声道: “般若不空、求那跋陀罗,你二人先与二位少侠过招。” 言罢后撤数步,其左右两名年轻梵僧当即低诵梵语,双手合十向独孤兄弟行礼。 礼毕后身形一晃,分站两侧,摆出天竺武学起手式。 独孤二侠正待接招,却见般若不空与求那跋陀罗竟未攻来,反倒相对而立,双手结印变幻不停。 梵音低吟间,一人身形如蛇缠枝,灵动至极,一人掌风似象卷浪,沉厚无比,竟自顾自演练起天竺武学招式,招式精妙却无半分攻伐之意。 独孤兄弟惊得目瞪口呆,只得原地等候,心中满是诧异。 就在二人稍一失神,二僧蓦地转身,身形似电,径直朝独孤二侠奔袭而来! 般若不空身形沉稳,双手频结印,梵音袅袅,掌风沉厚如岳,每一击皆有千钧之力。 求那跋陀罗灵动如鬼魅,身形飘忽,躲闪间已向独孤鹄递出数招,招式诡谲,毫无章法。 “来得好!” 独孤鸿朗喝,身形骤动。 “这稚子把戏,何足为惧!” 独孤鹄哈哈一笑,迎向求那跋陀罗。四人身形交错,瞬间战作一团! 独孤鸿与般若不空拆招,觉对方掌力暗含浑厚内劲,触之如撞坚石,遂展开身法游斗,寻机反击。 独孤鹄与求那跋陀罗对战,更显惊心动魄。 对方招式时而狂风骤雨,招招狠辣,时而绵雨缠丝,黏连不休,变幻间让人难以捉摸,稍有不慎便会中招。 台下周遭观战者皆屏息凝神,目光紧锁台上,整个广场唯有拳脚相击的脆响与金铃轻颤声。 四人你来我往,拳风掌影交错,转瞬间已斗至四十回合,依旧难分高下。 此时,老僧身侧的中年梵僧见战局胶着,猛地抬手扯去红色僧袍,露出黑黝黝的精壮上身,对着老僧念了句梵语,声音如炸雷般震人耳膜。 老僧微微颔首,中年梵僧当即身形一晃,在四人战圈旁独自耍将起来,拳脚刚猛如狮虎扑食,虎虎生风,每一招都带着慑人之威! 一通拳脚耍完,中年梵僧猛地一声大喝,身形如离弦之箭,骤然跃入战团! 独孤鸿心中暗恼:这老僧忒不讲究!方才言说让两个年轻梵僧出战,竟故意藏了后手,先上两人试探,战不胜便添人,甚是无礼! “哈哈哈!来得好!多一个,正好过瘾!” 独孤鹄却毫无惧色,放声大笑。 兄弟二人心意相通,身形骤然圈转,施展出看家本领双龙拳,拳影如龙,交相辉映,合力迎战三名梵僧! 甫一交手,独孤二侠便知这中年梵僧的武功,远胜那两名年轻梵僧数倍! 其身形看似沉稳,实则诡异如毒蛇,掌风似层层巨浪压来,忽左忽右,忽快忽慢,杀招频出,防不胜防。 中年梵僧攻向左路,独孤鸿便以一敌二,腹背受敌;攻向右路,独孤鹄又陷入夹击,险象环生。 此前独孤兄弟与两名年轻梵僧本就实力相当,百招之内并无必胜把握,如今对方添了这员生力军,战局瞬间逆转! 二人顿感压力如山,攻势渐缓,守势愈显吃紧,周身破绽渐露。 三名梵僧见状暗喜,招式愈发凌厉,掌风拳影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独孤兄弟团团围住,二人渐感左支右绌,应接不暇! 台下众人早已鸦雀无声,脸上皆露出担忧之色,手心捏满了汗。 唯有那天竺老僧立在一旁,目光深邃如渊,仿佛早已看透比试胜负,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十六章 花萼楼上圣 千钧一发! 一道身影如大鹏展翅,冲天而起,瞬息间掠至台心,稳稳卡在独孤兄弟与中年梵僧之间。来人带起的劲风锐利如刀,天竺三僧胸口一窒,齐齐后退两步,脚下实木高台“嘎吱”轻响,微微震颤。 来人青衫猎猎,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以二对三,未免太小看我大唐无人了。汪某也来凑个热闹——三对三,才算是我大唐待客之道!” 独孤兄弟早已力竭,正暗叫不好,以为今天要栽在这天长宴上,忽见汪京杀到,心头巨石轰然落地,连忙借势后撤半步,擦去额角冷汗,趁机调息。 天竺三僧稳住身形,目光齐刷刷锁在汪京身上。 这少年不过二十出头,一袭青衣,眉宇间锐气逼人,周身气场浑然一体,竟令他们生出三分忌惮。 中年梵僧沉声开口,声如闷钟:“阁下内力深厚,不知高姓大名?” “庐山简寂观,汪京。”汪京朗声回应,目光扫过三人,“三位如何称呼?” “贫僧玄毗昙。”中年梵僧指向身旁二人,“这两位是般若不空、求那跋陀罗。” 汪京点头:“好!那便来场公平对决——看看是我大唐武学高明,还是天竺功法更胜一筹!” 天竺三僧本仗着人多势众,以为胜券在握,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心头火起。 玄毗昙忽然抬手,三僧瞬间错开身位,双手结印,低诵梵咒。霎时间,台上气机暴涌,罡风暗生,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般若不空掌势若山崩,每一掌推出皆携摧城之威;求那跋陀罗身法如鬼魅,残影重重,难以捉摸;玄毗昙拳风刚猛似虎,踏步间地面震颤,衣袍翻卷竟有金石铿锵之音。 三僧倏然分立三角,目光如电,杀机骤浓。 “金刚降魔!” 玄毗昙一声暴喝,磅礴气劲如浪潮般压向汪京面门。 汪京眼中寒芒乍现,右脚轻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堪堪避过。下一秒,他在空中旋身,如泰山压顶直扑玄毗昙! “来得好!” 玄毗昙双手结印迎上,两人掌风相撞—— “轰!!” 闷响炸开,气浪狂散,木台簌簌落屑。 独孤兄弟见汪京已缠住玄毗昙,连忙振作精神,各自对上先前对手。独孤鹄掌风呼啸,与般若不空正面硬撼;独孤鸿拳脚如电,和求那跋陀罗战得残影乱舞。 再看汪京,招式刚柔并济,时而拳出如龙,刚猛霸道;时而身轻如燕,灵动难测。蓦地,他身形暴起,如猎隼扑食般直取玄毗昙面门! 玄毗昙大惊侧闪,却慢了半分—— “砰!” 汪京一掌击中他肩头!玄毗昙只觉一股霸道劲力蹿遍全身,连退数步,喉头一甜,却硬生生挺住没倒。 汪京暗忖:此人倒是硬气,我五成力道竟能扛下。 独孤兄弟见玄毗昙吃亏,士气大振,攻势越发凌厉。般若不空二人见最强的师兄落了下风,心头一怯,招式渐乱。 独孤兄弟哪肯放过这个机会?各自凝聚内力,施展独门绝技—— “神龙摆尾!” 两脚精准踢中二僧腹部。 “噗!”“噗!” 两道身影如断线风筝摔向台边,落地吐血,一时爬不起来。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掌声震天。 独孤兄弟快步走到汪京身边,拱手致谢。三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台侧一直沉默的天竺老僧见状,缓缓摇头,轻叹一声,步入场中。他双手合十,向三人躬身: “阿弥陀佛!今日之战,三位弟子已败。少侠武艺超群,老衲佩服。” 汪京回礼:“天竺武功令人大开眼界,胜负常事,大师不必介怀。” 独孤兄弟连战两场,早已力乏,对汪京道:“汪兄,我二人先退下了。” “我与两位同去。”汪京微笑,转身欲下台。 “且慢!” 天竺老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三人脚步一顿。 老僧目光落在汪京身上:“弟子不成器,不代表天竺武功不及大唐。听闻汪少侠于宗圣论道夺魁,老衲不空,自诩天竺武功第一,今日愿与大唐‘天下第一’切磋一番!” “大师言重了。”汪京含笑纠正,“宗圣论道不过百名道门年轻弟子比试,汪某夺魁实属侥幸。大唐天下,胜我者不计其数。”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升起战意——三名弟子已如此了得,这老僧定然更不凡。若能交手,必有所获。 遂话锋一转:“不过大师既有此雅兴,汪某求之不得!” 独孤兄弟当即驻足,三名梵僧也退后结印,神情肃穆。 不空将莲花禅杖交给玄毗昙,立于台心。袈裟随呼吸轻颤,双手结印流转,从“金刚界”到“胎藏界”,禅意庄严。忽地,他踏起梵步,掌风渐起,时而如巨象踏山,时而似灵蛇缠木,气劲凝而不发,却让空气凝滞。 汪京凝神以待,待不空演毕,微微颔首,摆开架势: “大师,请!” “请!” 话音未落,不空袈裟无风自动,双足踏地,身形如巨象伏地般沉稳,双臂环抱似象鼻卷浪般汹涌—— 天竺绝学·象式撼山! 合庆台被震出蛛网裂痕!围观梵僧齐诵梵音,声浪如潮。 “来得好!” 汪京不退反进,简寂观绝学“揽雀尾”信手拈来,左掌画弧引偏冲势,右掌暗蓄绵劲,直拍不空肋下。 老僧双目精光爆射,竟以腰腹硬接,借势旋身甩臂,如象鼻横扫千军! “砰!” 刚猛力道逼得汪京连退七步,木板上留下七道半寸深的脚印! 电光石火间,不空招式突变,脊柱如蛇弓曲,双臂柔若无骨缠向汪京脖颈,指尖暗藏“金刚揉”之力—— 天竺绝杀·蛇式锁喉! 汪京长啸一声,足尖点地腾空三丈,身法如丹鹤冲天:“简寂凌虚!” 岂料半空中,不空身躯竟扭曲到匪夷所思的角度,如毒蛇弹射追击! 汪京凌空折腰,手指疾点其劳宫穴—— “铮!” 两股气劲相撞,发出金石交鸣之声! 不空旋即变招,单足独立如金鸡报晓,另一腿连环踢出七道残影,膝、踵、趾三劲合一—— 雄鸡啼日! 汪京额角见汗,脚踏北斗七星方位,袖袍鼓荡化去踢击,忽地施展庐山绝学: “五老镇岳!” 掌风沉凝,直拍不空足底涌泉穴。 谁料老僧竟借势凌空翻越,落地时双掌触地如猛虎伏枥—— “轰隆!!” 地面木板轰然炸裂,碎屑如箭四射!天竺三僧与独孤兄弟急忙挥袖格挡。 不空落地刹那,陡然结出密宗手印,口中暴喝: “咄!!” 狮子吼! 声如雷霆贯耳,震得四周众人耳膜生疼! 汪京只觉双耳欲聋,急忙凝神闭气,双掌推出—— “禹王分浪!” 两股气劲对撞,台上气死风灯剧烈晃动,八根立柱震颤不休,旁观众人踉跄欲倒,整个合庆台吱呀作响,似将崩塌。 风声渐歇,烟尘散去。 众人只见不空僧袍迸裂,胸口起伏喘息;汪京亦是汗如雨下,衣衫尽湿。两人足下木板,尽成齑粉。 “好一个天竺象蛇双绝!”汪京朗然长笑。 不空老僧收势后撤,缓缓摇头,长叹: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大唐武林,果然藏龙卧虎!” 汪京抱拳:“大师过誉。” 不空眼中满是赞许:“少侠年纪轻轻,有此修为,实乃罕见奇才。老僧此行,不虚度。” 言罢,他接过禅杖,迈步下台。三名梵僧紧随其后。 台下死寂一片,所有人都沉浸在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决中。胜负,已不重要。 汪京正欲下台,忽闻台下一道尖细嗓音划破沉寂: “圣人有旨——宣汪京、独孤鸿、独孤鹄、皇甫月、唐小川觐见!” 传旨太监! 汪京迈步下阶,身后传来独孤兄弟的嘀咕: “老大,这到底谁赢了?” “老和尚没赢,汪五侠没输!平手!” 三人走下台阶,与皇甫月、唐小川会合,跟随传旨中使从侧门进入兴庆宫。 宫墙下青石板路延伸,两侧御林军持枪而立,玄甲泛着冷光,森然肃杀。 行数百步,喧闹声传来,一座巍峨楼宇映入眼帘—— 花萼相辉楼! 中使将五人交予殿头太监后离去。汪京抬眼望去,此楼通体三层,矗立夜色之中:飞檐翘角,琉璃瓦鎏金溢彩;楼身金饰宝珠点缀,窗影斑驳;楼内画拱飞梁,藻井倒垂,巨烛燃得明如白昼,金碧辉煌,气势恢宏。 五人心中忐忑,随太监拾级而上,登上三楼。 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正殿门外,宗正寺卿李晔与宗圣观主侯少微已在等候。五人连忙上前施礼。 内侍通传:“宗圣论道三甲汪京等五人到——” 殿内喧嚣渐止,乐声停歇。 五人步入殿中,趋步向前,见大殿正中端坐一人,不及细看,便听一年老公公道: “拜!” 五人慌忙下拜,行稽首大礼。 “诸卿平身。” 一道浑厚威严的声音响起。 众人抬头,只见大殿中央龙椅上,一人身着明黄龙袍,灯火映照下,龙袍熠熠生辉,他面带笑意,手中轻端着龙纹白玉杯—— 当今天子,唐玄宗李隆基! 身侧伴着一位美妇,年逾四十却丰腴如玉,眉黛含情,惊鹄高髻上缀着金钿花冠,容颜绝世。 贵妃杨玉环。 李白曾有诗赞: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大殿两侧分列太子、亲王、国公将军等文武百官。汪京瞥见下手处一张熟悉面孔—— 金吾卫录事参军张志和。 圣人轻啜一口酒,目光落在五人身上: “宗圣观以武证道二十载,今岁尔等荣膺三甲;方才合庆台又扬我大唐威名,朕心甚慰。高将军,赐赏!” 身侧迈出一位宦官,仪貌魁梧,面白无须,身着紫袍,佩金鱼袋—— 骠骑大将军高力士! 高力士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 “敕曰:朕绍膺骏命,统御八纮。庐山简寂观汪京等,器宇冲邈,武艺超群。顷者宗圣观较艺,三甲扬辉;合庆台宣威,四夷敛衽。宜加宠命,用奖殊功。可授:汪京振威校尉,赐夔首青金剑;独孤鸿、独孤鹄致果副尉,各赐犀首错金剑;皇甫月、唐小川翊麾副尉,各赐虎首玄铁剑。并赐银鱼袋。宜勉修武备,以候征召,尔其勉之,以副朕望!” 宣诏毕,五人再拜谢恩,起身接过赏赐。手中宝剑寒光凛冽,却浸着无上荣宠。 圣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开怀道: “赐酒!” 高力士高呼:“大家赐酒!” 五名内侍捧玉盘盈盈上前,金杯盛着琥珀琼浆,醇香盈室。五人接过,一饮而尽。 殿内掌声雷动,众臣附和。圣人举杯示意: “今日共庆佳节,诸位尽兴畅饮!” 众臣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此时,贵妃轻启朱唇,声音柔婉: “三郎,方才五位小道长在合庆台展露身手,可惜距离太远,看得不真切,且多是拳脚功夫。听闻此次宗圣论道,诸位是以剑术取胜,何不叫他们再展所长,让众人一饱眼福?” 圣人笑道:“甚好!” 不料左首一位大臣上前躬身: “陛下,贵妃娘娘,今日乃天长佳节,宗圣三甲助兴固然美事,然陛下寿诞之日,妄动利器,恐有不妥!” 汪京心中一动—— 当朝右相,杨国忠! 此人虽为天下所憎,却深得圣宠。 汪京忽忆起鸣犊岭听泉居中,那个被削去双耳的杨府管家之子,还有那离去的黑脸汉子背影。 那背影竟与方才在合庆台下徒手接住浣儿、悄然离去之人如此相似! 思绪纷乱间,唐小川捅了捅他,低声道: “五师兄,圣人叫你呢!” 汪京回神,便听高力士和声道: “汪京,大家命你舞一段剑器,为圣寿助兴。” 原来圣人已选定汪京献舞。圣人又饮一杯,目光期许: “便用你方才受赐夔首青金剑,允你金剑出鞘!” 汪京深施一礼,领旨。将赏赐交予唐小川,收拾利落,选了近殿门处站定,气息沉凝。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齐聚,屏气凝神。 只见汪轩立殿中,右臂缓抬,执剑平伸,身姿如松,宛若白鹤晾翅。 起初剑身纹丝不动,而后微颤,愈颤愈急,剑身流光溢彩。 剑尖处,如花蕾待放。 转瞬—— 花开! 汪京右臂轻摇,手腕翻转,剑尖幻化出朵朵绚烂繁花,肆意舒展,层层叠叠。 一时间,漫天“花雨”斑斓飘落,洋洋洒洒。 而汪京身形,分毫未动。 花动人不动! 少顷,漫天繁花渐落,偌大殿内只剩一朵悬于空中,凝然静止,时光仿佛停滞。 汪京的身影,似隐入暗影,烛影摇曳中难辨方位。 又过片刻,空中那“花”缓缓收缩,花瓣合拢,从盛开变回花蕾,再成花芽,直至消失。 众人恍然惊觉—— 那漫天繁花,竟都是剑尖所化! 而此刻,剑尖岿然不动,毫无震颤。 方才一切,如梦似幻。 汪京收剑入鞘,行云流水,从容淡然,再向圣人深施一礼。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沉浸在如梦剑舞中,无法自拔。 稍许—— “好!!” 震耳欲聋的喝彩声爆发,险些掀翻殿顶! 圣人含笑点头,轻叩玉杯: “好一段剑器舞!精妙绝伦!” 贵妃美目生辉:“当真妙绝,花开花落,瞬息万变,恍若入梦,回味无穷。” 众臣啧啧称赞,对汪京剑术赞不绝口。 圣人兴致盎然:“这剑舞可有名字?” 汪京躬身:“启禀陛下,此舞是臣在庐山瀑布下练武时偶然创出,粗陋浅薄,尚未取名。” 高力士适时笑道:“何不请大家赐名?” 汪京大喜,稽首:“臣恳请陛下赐名!” 圣人已有七分醉意,目光扫过花萼相辉楼,笑道: “此间花萼相辉楼,昔年裴伯秋曾于此舞剑,委实壮观!” 汪京心中微动——大师兄裴旻,天宝四载时曾在此献剑,受封金吾卫大将军,此事天下皆知。只是临别时师兄嘱咐莫提其名,没料到圣人主动说起。 圣人顿了顿,又念:“裴将军,裴将军……” 杨国忠连忙上前:“陛下,裴旻因事致仕多年了!” 圣人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怅然,轻叹摇头: “罢了。今日你能舞出这般精妙剑舞,朕心甚慰!这剑舞,便叫‘花萼相辉剑’罢!” “好名字!”杨国忠率先附和。 众臣纷纷称赞:“贴合意境,寓意非凡!” 汪京再拜,高声谢恩: “谢陛下赐名!” 满殿欢腾。 兴庆宫的夜色,因这一场剑舞,愈发璀璨辉煌。 第十七章 残刀刺权相 亥时。 兴庆宫的喧嚣,散了。 圣人酩酊大醉,被高力士躬身搀着,踉踉跄跄跟在杨贵妃身后,消失在寝宫方向。 亲王、大臣鱼贯退场——张志和随广平王先走,李晔、侯少微与独孤兄弟各自散去。 梨园子弟奏完最后一曲,抱着乐器踩着碎月匆匆离去。 前一刻还冠盖云集、鼓乐喧天的大殿,转眼只剩空荡廊柱。 广场上攒动的人潮,如退潮般悄无声息漫回街巷。 繁华聚时,烈火烹油;离散时分,寒灯灭影。 人生如此,江湖如此。 那高高在上的庙堂,又能例外几分? 花萼相辉楼下,杨国忠回府的仪仗,动了。 那阵仗,真可谓黄龙掠境! 金辇玉毂碾过金光门大街的青石板,铿锵声震得地面微颤。婢女列队于前,环佩玎珰,宛若珠帘垂幕。 护卫身披重甲,长槊横持映出凛凛寒光;家臣朱紫如云,簇拥两侧,蔽住了半条长街。 最扎眼的是中央六驾并驱的香车——金丝楠木车身嵌满南海明珠,夜里泛着莹润光泽。 沉香帷幔下垂着西域璎珞,风一吹,丝竹小调混着脂粉香风,能飘出半条街。 仆从持节捧印,队伍迤逦半里。 沿途百姓屏息贴墙,整条大街只剩马蹄碎响、锦旗猎猎,还有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属于当朝右相的张扬。 直到内侍再三上前掩门催促,汪京三人才慢悠悠下楼。 夜色浓得像浸透墨的纱幔,沉沉压在长安城的屋顶上。 兴庆宫外檐角,铜铃被晚风拨得轻摇,脆响如金铁交鸣,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出宫门,汪京转头,语气急促: “亥时三刻。阿皎、小七,你们先回玄都观。我去会个人,去去就回。” 皇甫月当即噘嘴: “五师兄骗人!大师兄临走前明明吩咐,要你好生照看我们。今夜弛禁,这么热闹,你可不能抛下我们自己跑!” 唐小川眼睛一亮,凑上前挤眉弄眼: “我晓得了!听闻平康坊今夜有胡姬跳拓枝舞,身段绝了——五师兄你是不是偷偷去瞧新鲜?” 话音未落,肩头挨了皇甫月一剑柄。玄铁剑柄缀着的五色丝绦扫过他面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以为五师兄跟你一样,满脑子玩乐?”皇甫月没好气。 汪京又气又笑: “大师兄也说了,你们要听我安排!罢了,既然非要跟着,便一同去——但记好,凡是听我安排,不得妄动!” 皇甫月立刻拱手:“自然听五师兄示下!” 唐小川瞪圆双眼追问:“能让五师兄这般郑重——难道有架要打?” 皇甫月没理他,抬手指向长街尽头渐暗的灯火,语气笃定: “师兄,你莫不是要去追杨相车驾?” 唐小川撇嘴悻悻道: “追他作甚?难不成还指望杨国忠说句好话,封你做个金吾卫大将军?” 汪京竖指按唇,示意噤声。 不等二人再开口,转身疾步汇入人流。 今夜弛禁,金光门大街人群还未尽散。 杨国忠仪仗刚驶过,贴墙避让的行人便又涌出,很快占满长街。 三人身影没入人潮时,大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光晕漫过青石板路。 此时,杨国忠的香车刚碾过东市石桥,沿街酒肆里的醉客、歌姬如退潮般涌出。 珊瑚鞭响、缠臂金钏声、醉汉笑骂,瞬间填满这条刚安静的长街。 汪京压低身形,不远不近尾随车队。 目光如蛛网般四散,死死锁住街角、屋檐、巷口的每一处阴影。 唐小川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悄悄凑近,压低声音: “师兄,你到底在找什么人?这么小心。” 汪京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青金剑鞘,转头看向二人,神色凝重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记住——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们务必隐匿身形,绝对不能现身。明白吗?” 皇甫月与唐小川脸上的嬉笑瞬间消散,心头齐齐一紧,忙不迭点头。 他们知道,五师兄这般模样,定然有大事发生。 车队拐进东市与平康坊之间的夹巷。 这条巷窄而深。再往前转弯,便是宣阳坊相府。 巷内愈发黯淡,行人稀疏。 沿途灯笼光晕如散落的碎铜钱,忽明忽暗地映着七宝香车的鎏金顶盖,愈发衬出其珠光宝气的奢靡。 青石板上的苔藓泛着幽绿的光。 车轮碾过积水洼,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声响在寂静的巷内本格外清晰,却被香车锦帘后飘出的银铃笑声生生截断—— 那是杨国忠新纳的波斯舞姬,正用生硬的波斯语唱着小调,语气娇柔。 可与之反差极大的是,车辕两侧的护卫,自始至终紧攥着唐刀刀柄,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过重,警惕地盯着巷内每一处阴影。 下一秒—— 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从街边酒肆屋檐飞掠而下,快如黑色闪电,带着凌厉劲风,直扑杨国忠香车! 汪京瞳孔骤缩—— 是他! 正是鸣犊岭听泉居见过的黑脸汉子! 只见他手中紧握着一柄残刀,刀身虽不完整,但在黯淡光线下,却泛着能冻住人血液的森冷寒光。 车辕处,两名护卫反应如电,黑影扑来的瞬间,二人齐声暴喝,唐刀交错,迎面格挡! “当——!!” 金属碰撞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在昏暗的巷内迸溅四射。 令人惊骇的是,两名护卫手中的唐刀,竟在这一击之下,双双断为两截! 未等二人反应,“唰唰”两声脆响,寒芒如电,划破夜空—— 两人双臂已被硬生生削断! 鲜血喷涌,惨叫着倒地,只剩痛苦**在巷内回荡。 好快的身手! 好利的刀锋! 香车内,银铃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还有杨国忠慌乱的呵斥。 黑脸汉子得势不饶人,反手将断刀横甩而出! 半截刀刃呼啸着旋转而出,狠狠嵌入香车车辕立柱,直没入木。 “哐当——!” 香车内骤传金器碎裂声,紧接着是杨国忠惊慌叫喊:“护驾!快护驾!” 原来他为躲飞刀,慌乱间撞翻了车内金丝香炉,名贵沉香木碎屑混着香灰,洒得满车都是。 就在这时—— 一个满头珠翠、衣衫不整的波斯舞姬尖叫着从车内“飞”了出来! 那岂是飞? 分明是被杨国忠当作人肉盾牌,一脚狠狠踹出! 好狠的手段! 黑脸汉子险些被撞着,急忙撤身收刀,堪堪避开。 看清飞来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眼中毫无迟疑,抬脚猛踹向女子屁股,将其狠狠踢倒在地。 波斯舞姬一个踉跄,如断线木偶般栽倒在地,发髻散乱,珠翠滚落满地。 她万万没想到,前一刻还在香车上被百般讨好,下一刻竟被当作弃子踢出来,只能趴在地上狼狈痛哭。 黑脸汉子懒得理会,一把掀开锦帘—— 车内,一个白面长须、眉眼细长的男子正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护着头。 杨国忠! 仇人就在眼前! 黑脸汉子眼中杀意骤起,挺刀直刺而去! 可就在这时,身侧风声骤起——两柄长刀带着凌厉劲风,一左一右直劈而来! 另一侧护卫,闻声火速驰援! 黑脸汉子不退反进,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避开劈砍,手腕翻转间,残刀已压住刀背,借力顺刀迅猛前挺。 “唰唰!” 又是两声凄厉惨呼。 两名护卫的手指,瞬间各被齐刷刷削去四根! 鲜血喷涌,长刀“哐当”落地,两人捂着流血手掌,倒地哀号。 黑脸汉子出手便是杀招,转瞬连伤四人。 可也正因这片刻耽搁,错过了刺杀最佳时机。 就在这时,一个尖厉刺耳、带着怨毒的声音突然响起: “就是这厮!就是他削了我左耳!快杀了他!” 汪京三人藏身巷口阴影,听得真切—— 正是杨府管家之子,杨扈! 此前在听泉酒肆,这厮便被黑脸汉子削去一只耳朵。 今日再见,恨意几乎溢出来。 刹那间,夹巷两侧阴影里,突然涌出四名护卫。 为首者腮边缀着一颗黑痣,头发暗红,袒身赤足,身形敦实如黑熊般剽悍—— 正是“剑南四猛”老三,黑熊雄茂良! 另外三人紧随其后: 老大剑南金豹鲍茂本,手持金环大刀,满脸横肉; 老二剑南赤狼郎茂飞,握***,眼神阴鸷; 老四剑南灰豺柴茂善,腰挎两柄短刀,身形瘦削灵活。 这四人,个个虎背熊腰,身手凶悍。 当初随杨国忠从剑南入京,一直是他最贴身的护卫,也是他手上最锋利的刀。 这些年,不知沾了多少鲜血。 剑南四猛各持兵器,缓缓逼近黑脸汉子,将他围在中间。 黑脸汉子却丝毫不惧,长笑道: “来得好!正好一并了结!” 话音未落,他已动了。 后撤两步,脚尖轻点香车车辕,身形腾空跃起—— 手中残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半月弧光,带着呼啸劲风,直逼正面的雄茂良! 刀法凌厉诡异,快如闪电,令人目不暇接,连空气都被刀风割出细微的裂帛之声。 老大鲍茂本怒吼,挥舞金环大刀从侧面劈来,刀身沉重,劈得空气嗡嗡作响。 黑脸汉子却不硬拼,手腕轻抖,残刀如灵蛇吐信般,贴着金环刀身飞速滑向他手腕—— 只一瞬,“嗤啦”一声! 鲍茂本右手筋络被硬生生挑断! “啊——!” 惨叫一声,金环大刀“哐当”落地,右手无力垂着,鲜血顺指尖滴落。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老二郎茂飞手中***裹挟着凌厉劲风,如毒蛇吐信般突刺而至,枪尖直指黑脸汉子胸口! 黑脸汉子临危不乱,突然甩出残刀—— 刀刃如灵蛇般精准缠住枪链,借着旋转产生的强大惯性,猛地发力一绞,整条***瞬间被狠狠绞入巷墙砖缝,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瞬间贴身逼近郎茂飞,手肘如铁锤般猛然发力,狠狠击在郎茂飞肋部—— “咔嚓!” 肋骨瞬间断数根! 郎茂飞闷哼一声,像烂泥般倒地,疼得浑身抽搐,翻滚不止,连惨叫都发不出。 黑脸汉子趁机俯身,如饿虎扑食般抓起散落的金丝香炉,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向老四柴茂善! 柴茂善慌忙挥刀格挡,“哐当”一声,香炉碎裂,沉香木碎屑溅了一脸。 就在他分心瞬间,黑脸汉子顺势接住回落残刀,身形一矮—— 刀锋直刺其下盘! “扑哧!” 刀锋如闪电般穿透柴茂善脚背,带着一股狠劲狠狠钉入青石板地面,溅起丝丝火星! “痛煞我也!”凄厉惨叫。 柴茂善双腿发软,想要挣脱,却被刀刃钉得纹丝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染红脚下青石板。 解决三人,黑脸汉子转头看向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的雄茂良,眼神冰冷如刀。 他缓步上前,步伐沉稳有力,手中残刀如灵蛇吐信般轻挑,精准刺入雄茂良手中铜锤手柄的裂隙,旋即猛地旋身,带起一阵劲风—— 火星迸射间,雄茂良只觉得胸口一凉。 低头看去,一道殷红的血线正从胸口蜿蜒蔓延,鲜血瞬间将衣衫染得透湿。 雄茂良浑身如遭雷击,双腿发软,动弹不得,死死地盯着黑脸汉子,眼中满是恐惧,仿佛见了阎罗在世。 巷口阴影处,汪京看得暗自赞叹—— 好一个以一破四! 招式凌厉,出手狠辣,奇招迭出。这份身手,江湖上没几人能比。 唐小川悄悄地碰了碰皇甫月,压低声音,满脸震惊: “师姊,这人武功太狠辣了吧!你跟他比,谁厉害?” 皇甫月目光紧盯着巷内身影,语气凝重: “他比我强——自然,也比你强得多。” 唐小川脸上震惊变成不服气,梗着脖子: “那有什么!我和你合力,对付他肯定绰绰有余!” 皇甫月斜睨他一眼。 巷内,黑脸汉子甩开四猛纠缠,再次冲向香车。 残刀一递,挑开锦帘。 此时杨国忠依旧蜷缩在车内角落,双手死死捂着脸,浑身抖如筛糠,连抬头的勇气都荡然无存。 黑脸汉子眼中杀意骤起,左手如电般疾伸,欲抓住他臂膀,拖出车外一刀了结! 可就在手指即将触到衣袖的刹那—— 车内突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嘿嘿冷笑! 紧接着,一道寒光自“杨国忠”口中如闪电般疾射而出,直取黑脸汉子面门! 黑脸汉子心头一凛: 不好! 他武功卓绝,反应极快,可这暗器近在咫尺,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躲闪! 仓促之间,他拼尽全力,身子猛地向右侧急仰,硬生生避开要害—— 可即便如此,“扑哧”一声轻响,那道寒光还是狠狠没入他左肩! 瞬间,麻痹感如潮水般顺着肩头蔓延,转瞬便席卷整个左臂,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黑脸汉子瞳孔骤缩—— 毒针!淬了剧毒的梅花针! 他强撑意识,目光如炬,死死锁定车内人。 恍惚间,他竟瞥见那人左耳处空荡荡的—— 哪里是什么杨国忠? 分明是杨扈! 毒性蔓延极快。 不过片刻,黑脸汉子便头晕目眩,气息微弱,额角渗出密密麻麻冷汗,浑身力气飞速流失,只能用残刀撑在地上,才勉强没倒下。 巷内数十名护卫,原本慑于他方才狠辣,吓得不敢上前。 此刻见他身中剧毒,气息奄奄,胆子顿时大了起来,纷纷手持兵器,缓缓逼近,却依旧不敢贸然上前。 “哈哈哈!” 车内杨扈得意大笑,声音尖厉刺耳,满是怨毒: “这厮已中我梅花七绝针,半时辰内,毒性便要入骨封喉!诸位莫要畏惧,速速上前,乱刃分尸,为相爷铲除祸害!” 汪京三人瞬间明白了—— 原来,在黑脸汉子与剑南四猛缠斗间隙,真正的杨国忠,早已通过香车底部暗格逃之夭夭。 而杨扈,则趁机钻进车内,假扮杨国忠,就是为了引黑脸汉子上钩,报削耳之仇! 计策阴毒至极! 护卫们闻言,顿时士气大振,纷纷大喝,挥舞兵器,一步步缩小包围圈。 眼看就要将黑脸汉子围得水泄不通。 杨扈更从车内跳出,指着黑脸汉子,激动地疾呼: “杀了他!立刻杀了他!我要他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 巷内局势,瞬息万变,生死一线! 汪京看得真切,心头一紧—— 黑脸汉子虽为刺客,可他敢单人单刀,在长安城内行刺奸相杨国忠,这份胆识与气魄,便值得敬重! 更何况,此人此前还在广场上救过浣儿。 于情于理,都不能见死不救! 没有丝毫犹豫,汪京扯下身上衣襟,迅速蒙住面容,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睛,转头对皇甫月、唐小川沉声: “你们两个,负责断后,拦住那些护卫,不许他们追上来!”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疾冲而出! 身形如风,迅捷无匹,转瞬便冲进巷内! “谁?!” 杨扈见突然杀出蒙面人,慌了神,下意识挥刀格挡。 可他平日里只会耍小聪明,暗箭伤人,哪里是汪京对手? 汪京手腕轻转,腰间夔首青金剑倏地出鞘—— 剑光如虹,锋芒慑人! 寒光闪过,咔嚓一声,杨扈手中刀柄被齐齐削断! 不等他反应,汪京顺势一脚踹出,正中他胸口! “嘭!” 闷响传来,杨扈惨叫一声,像烂泥般滚倒在地,口吐鲜血,挣扎几下,便再也爬不起来。 解决杨扈,汪京舞动青金剑,剑影在夜空划出优美凌厉弧线—— “叮叮当当!” 数名护卫手中刀剑,纷纷被削断,断口平整如镜! 护卫们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向后退去,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汪京趁机上前,左臂如铁箍死死锁住黑脸汉子腰身,双足猛蹬车辕,借着反冲力,如矫健鹰隼凌空跃起—— 第十八章 医伤辨雌雄 汪京携着黑脸汉子在空中急速旋身,如陀螺般飞出三丈远,稳稳落在东市巷墙之上! 足尖轻点墙面,身形再度跃起,沿着巷墙屋檐,如飞燕般疾速向南掠去。 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杨扈躺在地上,见黑脸汉子被救走,气得双目赤红,挣扎嘶吼: “追!快追!不能让他们跑了!谁能抓住,重重有赏!” 护卫们不敢违抗,硬着头皮吵嚷追下。 可刚跑出没几步,就听得“乒乒乓乓”几声脆响,紧接着一连串哀号—— 数块瓦片从屋顶飞落,精准砸在他们头上、肩上,打得头破血流,纷纷倒地。 自然是皇甫月与唐小川的手笔。 两人见汪京带人离去,当即飞身上墙,抓起屋顶瓦片,居高临下投掷,阻拦护卫追击。 见护卫们个个头破血流,再也追不上来,两人相视一眼,立刻转身,沿汪京方向飞速尾随。 汪京携着黑脸汉子,一路疾驰,不敢停留。 约莫一炷香工夫,抵达城南一处荒芜破败的坊院。 这里地处长安城郊,偏僻荒凉,早已无人居住。坊内建筑年久失修,墙体斑驳,屋顶漏风,四周杂草丛生,蛛网遍布,连月光都被杂草遮挡,一派荒芜死寂。 也正因如此,此处成了暂时躲避追踪的绝佳之地。 汪京轻轻将黑脸汉子平放在地上,借着清冷月光,俯身细细查看伤势—— 气息如游丝般微弱,嘴唇泛着青紫之色。 左肩伤口已被鲜血浸透,难辨颜色。 显然,毒性已深入体内,蔓延极快。 汪京眉头紧蹙,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出手,指尖如电般疾点在黑脸汉子肩头几处要穴,封住血脉,阻止毒性进一步扩散。 随后从怀中掏出小巧白玉药瓶,拨开塞子,倒出一粒散发淡淡清香的药丸—— 玄都观疗伤解毒圣药。 寻常剧毒,一粒便能缓解。 可面对这不知名的七绝针之毒,他也没有十足把握。 小心翼翼将药丸喂进黑脸汉子口中,又运起自身内力,掌心贴着他后背,缓缓将温热真气输入体内,一点点压制剧毒蔓延。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汪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如纸—— 输送内力极其耗费心神。 可他不敢停下。 一旦停下,黑脸汉子便再也没有生机。 仿佛过了一个漫长的时间。 黑脸汉子脸色才稍稍好转,嘴唇紫色淡了几分,气息平稳些许,缓缓睁开双眼。 他虚弱地望着汪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声音含糊不清,刚吐出几个字,便眼前一黑,再度昏睡过去。 汪京轻轻撕开他肩上少许衣襟。 只见伤口肿胀高耸,那枚淬毒梅花针竟已完全没入肉中,根本无法取出。 他眉头皱得更紧—— 毒针不取出,毒性终究无法彻底清除。 就算有玄都观圣药,也只能暂时保住性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皇甫月与唐小川匆匆赶来。 见汪京安然无恙,只是脸色苍白,两人这才松口气。 唐小川喘着粗气跑到汪京身边,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道: “五师兄,你没事吧?还有——这黑脸汉子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险,出手救他?” 汪京缓缓收回内力,擦了擦额角冷汗,沉声: “我也不知他底细,只知此前在鸣犊岭听泉酒肆,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今日在花萼相辉楼外广场,也是他接住了失足坠落浣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黑脸汉子脸上,语气郑重: “且不论他身份,也不论他行刺杨国忠缘由,单说他敢在长安城内单人单刀行刺这祸乱朝纲奸相……” “这份胆识与气魄,便值得我汪京出手相救!” 皇甫月蹲下身,仔细观察黑脸汉子状况,面露忧色,语气凝重: “这毒性甚是古怪,霸道异常。寻常解毒丹,恐怕根本无用。五师兄,你可知他所中的,是何种毒?” 汪京缓缓摇头: “我从未见过这种毒。好在,我方才以内力暂且压制住毒性,他暂无性命之虞。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但玄都观,我们是万万回不得了——杨国忠吃了这般大亏,定会四处搜捕。玄都观人多眼杂,极易暴露行踪,亦会为玄都观招来祸端。” 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当此之时,长安城内外,唯有一处或可救他性命,亦唯有那里能暂庇我们三人。” 皇甫月与唐小川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何处?” 月光透过破败屋顶,洒在汪京脸上。 映得他眼神坚定,语气铿锵: “张府。” 子丑之交。 秋雨如丝,缠绕着长安城的光福坊。 檐角铜铃在雨雾中叮咚轻响,衬得夜色愈发沉寂。 汪京背着个黑脸汉子踏进院门,身后跟着皇甫月、唐小川。三人分三路绕行,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在张府汇合。 “张兄!”汪京声音急促。 张志和转身,初见三人时脸上带喜,可目光落到汪京背上那人的瞬间,表情凝固。 汉子左肩渗着紫黑色毒血,连汪京衣袂都被浸得发黑。 “快,进屋!” 众人将人安置在榻上。张志和凑近细看,倒吸凉气:“这不是鸣犊岭那黑衣少年吗?” 两个时辰前,还在花萼楼共饮新丰酒,怎么转眼就成了这副模样? 指尖搭脉,查看伤口,张志和眉头越皱越紧。 “此毒诡谲,我难辨其源。”他沉吟片刻, “不过——太医署王冰王医监精研《素问》,擅解寒毒,与太子府熟络,或可请来。” “王医监今在何处?”汪京急问。 “该在太医署当值。今夜弛禁,我即刻修书!” 张志和提笔疾书,墨迹未干便唤来家仆渔僮: “这是太子所赠,与王医监相熟。” 又看向唐小川,“唐七侠,劳烦你驾快马同去,防途中有失。” 唐小川叉手应道:“义不容辞!” 二人匆匆离去。 待他们走远,张志和才问: “汪兄,何时何地遇见此人?” 汪京将跟踪刺杀、救人的经过细说。 张志和听完蹙眉: “与杨国忠结下这等冤仇……此人胆识,称得上真英雄!” 忽又轻叹,“可如今庙堂朽蠹,这般逞匹夫之勇,无异以卵击石。” “你们男儿尽说家国大事!” 皇甫月秀眉紧蹙, “眼下当务之急是救人!毒针还在体内,伤口由紫转乌,再耽搁神仙也难救!” 张志和连忙拱手:“皇甫女侠所言极是。” 汪京面露踌躇:“毒针凶险,若贸然取出,恐让毒性扩散更快。” “顾不上了!” 张志和咬牙,“若不取出,毒素侵蚀脏腑,后果更糟。” 三人对视点头。 汪京伸手去撕那汉子左襟,手指触到衣领却觉不对——这人虽脸涂炭黑,颈部肌肤却白如雪。 他心中讶异,右掌按向对方,触手却是一片柔软。 全然没有习武之人的结实肌肉。 汪京心头咯噔,猛地低头看向那“汉子”,瞬间满脸通红,耳根烧了起来! “汪兄,怎么了?”张志和疑惑。 “张……张兄,这……这哪里是什么汉子,” 汪京结结巴巴,“分明是个女子!” 一言既出,满室皆惊。 皇甫月最先反应,取巾帕蘸水擦拭那“汉子”脸颊——黑色涂料连带假胡子一点点被揩去。 换了三盆水,一张标致少女面容显露。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虽因中毒面色发乌,却难掩清丽。 “原来是个小娘子!” 皇甫月打趣,“怪不得五师兄如此上心,原来是英雄救美!” 张志和忍俊不禁:“这么一来,这娘子名节,怕是与汪兄脱不了干系咯!” 汪京耳根发烫,强压窘迫沉声道:“救人要紧,先取毒针!” 丑末,张府。 马蹄声近,渔僮与唐小川将王冰接至府中。 王冰年过不惑,宽额圆颌,眉宇沉稳。 他捋了捋短须,声音温和:“三郎莫急,渔僮硬是把我从周公梦里唤了回来!” 众人簇拥他行至内室。 榻上娘子面色乌青,嘴唇紫黑,气息微弱。 王冰俯身搭脉,神色凝重。又翻开眼皮细看,直起身问:“毒针是否已取?” “已取!”汪京连忙应声。 王冰点头:“此毒凶险,针上之毒早已浸入血脉,取或不取,并无太大关联。” 汪京与皇甫月皆是一愣。 王冰不再多言,取银针刺入娘子穴位。 那娘子身子微颤,依旧昏迷。 “此毒罕见,主毒应为‘剑南毒巴’,混了‘雪山蟾酥’寒毒,已深入骨髓。”王冰解释,“毒素已扩散。” “可有解救之法?”汪京急问。 “办法倒有,需分三步——先急法排毒,再缓策扶正,最后调理。” 王冰沉吟,“当务之急,是先压住寒毒,再疏导血脉。” 他吩咐取清水与食盐,勒住伤口两端,银刀消毒后纵切,指腹挤压,紫黑毒血渗出。 盐水擦拭伤口——既能清洁,又能暂阻毒血扩散。 随后用拔火罐吸出黑血,反复数次,直到血色渐淡。 三棱银针刺探穴位,血珠渗出,起初紫黑,渐渐暗红。 操作持续两刻钟,伤口血色终于趋近殷红。 王冰停手,取铜烙铁烘烤至通红,在伤口表面一烫—— “滋啦!” 焦灼气味弥漫。 樵青吓得脸色发白。 王冰温声笑道:“你去煮徐长卿解毒汤,待会儿喂她服下。” 樵青躬身退去。 王冰又取鲜草药捣烂敷伤;玉罐中药膏清苦,小心涂抹,最后纱布包裹。 锦盒打开,三颗药丸递给皇甫月:“待她气息稍匀,分三次喂服安宫牛黄丸,可护心脉。” 客房门槛。 汪京把玩着那娘子的残刀。 刀形奇特——虎皮刀柄温润,刀身有孔洞贯穿,弧曲如残月。 灯光映在刀面上,寒光逼人。 他晃动刀柄,微光从刀身根部闪过。 凑近灯源,三个阴刻小字渐渐清晰: 李巧珠。 “李巧珠……” 他低声默念,嘴角漾起笑意, “若早知道你叫李巧珠,又怎会错认成男儿郎?” 忽又轻轻摇头,眼底掠过怅然: “可若非这般际遇,我又哪能瞧见你刀身上名字呢?” “五师兄,念叨什么?” 唐小川笑着凑过来。 汪京脸上尴尬,将刀递去,指尖点了点那三个字。 唐小川眯眼一看,狡黠一笑: “哦——原来五师兄所救这娘子,名叫李巧珠啊!” 汪京敲他额头,岔开话题: “别贫嘴,外面情形如何?” 唐小川收了笑意,压低声音: “杨国忠遇刺后大发雷霆,连夜调金吾卫和不良人,把长安城翻得底朝天。现在各坊巷全有人巡逻,挨家挨户搜查,闹得鸡犬不宁。” 汪京握刀手指微紧。 “还有,各坊武侯铺得令,凡携异形兵刃者,不问缘由先锁拿。方才路过西市,见三个粟特商人被捆,弯刀都被掰断了……” 汪京指腹摩挲“李巧珠”三字。 “李巧珠……西南战事……李宓……莫非,她与李宓有关?” 远处更鼓声传来,敲得凌乱如骤雨。 内室门开。 王冰捋须走出,擦汗道: “诸位放心,那娘子体内之毒已压制住了,明日午时之前定能醒。” 众人悬着的心落地。 汪京上前拱手:“多亏王医监妙手回春,大恩不言谢!” “不必客气。” 王冰摆手,“接下来让她好生调养,饮食清淡,不可受刺激。我开几副药,连服三日,三日后复诊。” 张志和连忙拱手:“有劳王医监!” “唐七侠,麻烦你和渔僮再辛苦一趟,护送王医监回太医署。” 唐小川拱手称是。 众人送至府门,看着三人上马离去。 次日午时。 云散日出,秋光洒在青砖上。 汪京推开门,樵青守在床边整理药碗,眼底倦意。 李巧珠仍闭着眼,面色惨白。 “樵青娘子辛苦,汪京感激不尽。” 樵青屈膝还礼:“折煞奴婢了!” 汪京温声道:“你先回去歇歇,养足精神,接下来由我值守。” 樵青不再推辞,轻声嘱咐后躬身退去。 房间静下。 汪京坐于榻边,细看李巧珠。 面似白雪,颊如朝霞,眉若远山,眸比碧波。 睫羽若蝶翼,梨涡如春桃。乌黑秀发散落枕上,几缕发丝搭在颊旁,更衬肤如凝脂。 他看得出神,指尖悬空想拂开发丝,却又怕惊扰,终究收回。 就在这时—— 李巧珠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目光在房间转了一圈,落在汪京身上时,眼神骤凛,聚满警惕。 她猛地撑身想坐起,差点扯到伤口,声音微弱却坚定: “你是何人?” 汪京连忙伸手想扶: “李娘子莫乱动!你身上之毒虽被压制,但还未清除,身子虚弱——” “李娘子?” 李巧珠甩开他手,警惕更深, “你怎会叫我‘李娘子’?你到底是何人?这里又是何地?” “我是庐山简寂观汪京。昨夜你在街巷中身中剧毒,便将你带到张府。” 汪京一噎,连忙解释: “这里是金吾卫录事参军张志和府邸。王医监已为你诊治,我……我是看到你那把刀上刻字,才识得你姓名。” 他说着,声音低了几分,没敢提是自己救了她。 李巧珠抬右手摸残刀——刀已在身侧。 她右手握刀柄,欲抬左臂,根本使不上力,颓然放下。 伸右手触左肩伤处,忽觉左肩裸露,衣襟被撕开,伤口敷药包扎。 脸颊瞬间涨红,既是羞涩又是恼怒,抬头瞪向汪京: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汪京慌忙摆双手: “李娘子莫误会!昨夜你左肩中毒针,不得已撕开衣襟,绝非有意冒犯!” 李巧珠还想说,可身子虚弱,一激动伤口闷痛,身子一软跌回榻上,低哼一声,额角渗汗。 汪京想去扶,却被她眼神瞪住,只能轻声道: “你先躺好,有话慢慢说。” 过了一会,李巧珠唤道: “喂!我记起你来了,我见过你两次,是你救了我吗?昨夜……是你撕开我左肩衣襟吗?” 汪京故意回顶: “这间屋子里没有人叫喂,我乃庐山简寂观汪京!” 李巧珠撇嘴: “你已说了第二遍了,庐山简寂观很了不起吗?” 汪京语塞。 李巧珠嘴角悄悄勾了勾,语气淡淡: “那个……庐山简寂观汪京,我是不是……死不了了?” 汪京学她回道: “那个李巧珠李娘子,王医监说你体内寒毒已压住了,但要完全康复,还需时日。” “李娘子,李娘子……” 李巧珠重复,皱了皱鼻子,“这个称呼就这么好叫吗?” 汪京忍不住笑: “不叫你李娘子,难道叫你‘李兄’不成?” 李巧珠眼睛微亮,歪过头来,眼底狡黠: “也罢,叫‘李兄’也不错。” 汪京目光落在她脸上——凝思时双眸轻阖缓睁,修长睫毛宛如灵蝶扑闪,着实动人。 他嘴上却不饶人: “明明只是个十几岁小娘子,偏充当男子郎君,我叫你‘李兄’,不过是为了消遣你女扮男装。” 李巧珠也不恼,只是眨眼。 片刻寂静后,李巧珠打破沉默,声音虚弱却急切: “我问你,这里……还在长安城里吧?那杨国忠……那边如何?” 汪京心中一凛,压低声音凝重回道: “杨国忠并未丧命。只是他怒不可遏,调遣金吾卫与不良人,眼下长安城到处在搜捕你这刺客。” 李巧珠咬住下唇,眼底闪过一丝不甘,语气决绝: “这次没能得手,算他侥幸!等日后寻到良机,我定要再试一次,取他项上人头!” 汪京眉头拧起: “杨国忠权势滔天,护卫重重,孤身行刺太过冒险。你这头一遭便身中奇毒,险些没命,还想着下一次,安心养伤罢。” 李巧珠抬眼望向他,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稚子气的怅然: “原来……刺杀竟是这般不好玩。” 汪京一愣,提高音量白了她一眼: “你将刺杀视作儿戏?方才若不是侥幸获救,你这条小命早就丢在街头了!” 李巧珠鼻子轻皱,娇嗔嘟囔: “这话我可不止听过一次。” 汪京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问: “恕我冒昧,你为何这般执意要刺杀当朝权相?” “我若说了缘由,你……会去报官吗?” 李巧珠眼神微闪,反问道。 汪京故意板起脸,佯作生气: “若是要报官,我当初何苦将你救回这里,还费尽心机为你请医解毒?” 李巧珠沉默片刻,指尖攥紧锦被,眼神倔强,一字一顿道: “我是为唐诏之战所有死难将士报仇!” 汪京心头一震,忆起鸣犊岭听泉居情景,正色问道: “那日在听泉居,你曾提及剑南留守李宓将军……莫非你与他有什么渊源?” 李巧珠眼中闪过一丝惊奇: “你怎会这般判断?” “那日在听泉居,你因西南边功之事削去杨府管家之子耳朵;此番又冒死行刺杨国忠——他仍兼任剑南节度使,正是他力主征南之役。” 李巧珠轻轻点头: “李宓将军……是巧珠祖父。” 第十九章 清晨辞金阙 汪京恍然大悟。 李巧珠眼中恨意翻涌,语气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南诏本臣服大唐,巧珠祖父李宓一生维系边境安宁。可天宝九载起,姚州都督张虔陀欺辱南诏王妻妹、罗织罪名;天宝十载,鲜于仲通八万大军征讨大败;天宝十三载,巧珠祖父被逼率七万将士再征……” 她声音陡然拔高,指甲掐进掌心: “结果全军覆没!巧珠祖父与五位叔伯皆战死沙场!朝廷屡战屡败,竟还敢谎报战功,欺瞒圣人!如此昏君奸相,大唐离倾覆还远吗?你说,该不该杀?!” 汪京听得心头沉重,像压了块巨石。 良久,他才轻叹一声: “奸佞误国,边军蒙难,确实令人痛心。可长安城内戒备森严,你想单刀行刺,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如先在张府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李巧珠沉默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缠枝纹。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抬头: “好,就依你所言。” 汪京松了口气:“只是这段时间,务必静心养伤,切莫再冲动。” 李巧珠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感激: “多谢救命之恩,也多谢你这番提醒。只是……我连累了你们。” 三日后,午时。 日头正烈,张府院内的秋桂已悄悄缀上了零星花苞。 太医署医监王冰如约前来。 见李巧珠半倚在榻上,面色白里透红,诊视后,他颔首笑道: “创面愈合良好,新肉已生,恢复得比预想还快。” 他随即配药碾粉,娴熟地卷成药捻。 点燃后,青烟袅袅,沿纱布渗入创口熏烤。 李巧珠肩头渐感温热麻痒,残留的刺痛随之消散。 “照此情形,再服十剂汤药便能痊愈。” 王冰将药捻收入瓷瓶,叮嘱道:“近日需以骨羹、菜糜等温养饮食补气血、固根本。你寒毒虽解,根基尚虚,切忌生冷辛辣。” 李巧珠欲起身拜谢,被他轻轻按住:“医者本分,不必多礼。” 她恳切道:“先生再造之恩,没齿难忘。只是长安局势危急,杨国忠四处搜捕,我一心求去,不知现今身子可否远行?” 王冰沉吟道:“你气血未充,经脉未畅,此时长途跋涉恐损根基,甚至引发余毒反复。若决意要走,需备好车马药材,路线亦须慎选。” 王冰伏案写就药方,樵青连忙接过,又留下一壶七星护心丹。 汪京见王冰诊病如此周全细致,心中感激更甚,当即上前拱手作揖: “王医监连日辛劳,晚辈感念不尽。家师曾亲笔缮写简寂先生所注《黄庭经》一部,其中多论气血脏腑养护之道,或可助先生编注经典。” 言罢,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捧出其中泛黄经卷。 王冰双手微颤接过,见其上蝇头小楷工整温润,不由叹道: “简寂先生医道真传,皇甫观主心血所凝,医道至宝啊!” 他翻到其中一页,轻声念道: “‘积精累气以为真’……‘黄庭收纳津液,产生精气,为人灵根’——此说与《黄帝内经》中‘肾藏精,精生髓,髓养骨’之理,简直如出一辙!” 王冰反复摩挲着经卷边缘,眼中满是珍视,却忽而摇头固辞: “如此重宝,王某何德何能敢受?还请汪少侠收回。” 汪京正色道:“晚辈习武之人,难窥医道玄奥。此经在我手中不过寻常典籍,唯交予先生这般明主,方能造福世人。家师闻之,亦必欣慰。” 王冰见其恳切,终长揖受之: “既如此,王某拜领。他日编注功成,必亲赴庐山向尊师致谢。” 张志和示意渔僮奉上诊金,王冰略辞后收下,又细嘱调养事宜方告辞。 众人一路送至府门,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府。 刚进院内,皇甫月便快步走到李巧珠身边,笑着问: “阿澜姊姊,你方才说要离京,打算往哪里去?” “往南。”李巧珠轻声答道。 汪京听得“阿澜”二字,脸上满是疑惑,转头看向皇甫月:“阿澜?这是……” 皇甫月笑着解释,“我小字阿皎,她小字阿澜,往后咱们相处日子还长,总叫‘李娘子’‘皇甫女侠’,多生分呀!” 汪京恍然:“好罢,阿澜娘子。” 李巧珠听得这声称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露出几分暖意。 张志和这时走上前,神色凝重地劝道: “阿澜娘子余毒未清,且城门盘查日严,孤身出城太过危险。不如暂留寒舍,杨国忠断不敢擅入张府搜查。” “多谢张兄高义,” 李巧珠欠身却语气坚定,“然连日叨扰,我心已决。长安是非之地,再无眷恋,只求早离,免累诸位。” 张志和看向汪京。汪京沉吟上前: “阿澜既执意要走,我三人愿护送同行。长安夜长梦多,大师兄又催返庐山复命,确该启程了。张兄厚谊,我等心领不忘,来日方长。” 张志和凝思片刻,终是点头叹道: “也罢,天高水长。只是如今外面盘查甚严,要想安全出城,还需细细筹划,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这确实是眼下最大难题。”汪京眉头微蹙。 张志和忽然眼中一亮:“为今之计,或许只能借助太子之力了!” 众人点头称善。 未初时分。 秋阳为长安城镀上暖金。张志和攥紧腰间鱼符,步履匆匆穿过东宫回廊,来到崇贤殿外。 殿内檀香淡淡,珠帘轻响。太子李亨与广平王李俶正对坐弈棋,楚河汉界分明,象牙棋子列阵,战局已至中盘。 广平王眉头微蹙,指尖捏着一枚“马”悬在半空,目光反复扫过棋盘:左翼“车”被红方“炮”牵制,中路“士象”又需护着“将”,若贸然跳“马”,恐被红方“兵”截杀后路,一时竟难寻破局之法。 反观太子,神色从容得很,右手食指轻叩桌沿,左手还捏着一枚刚吃下的黑方“象”,指腹摩挲着棋子上的细纹,眼底藏着几分了然。 张志和垂手立着,目光不自觉落在棋盘旁的龙涎香上。那香柱已燃过半截,青灰色的烟丝袅袅上升,与殿外斜漏进来的夕阳缠在一起,在空气中织出淡金色的雾缕。 他默数着香灰坠落之数,约莫半刻钟光景,忽听得太子轻喝一声: “将!” 广平王猛地抬眼,见红方“车”已直逼九宫,“帅”前仅余一枚“士”可挡,而自己的“将”退路早被红方“兵”封死,竟成无解之死局。他盯着棋盘愣了片刻,随即失笑,将手中黑“马”掷回棋盒,朗声道: “大人这步‘舍炮将军’藏得好深!儿臣但顾护左翼,未察中路已为大王布下杀局,认输!” 太子闻言哈哈大笑,将手中的黑“象”放回棋盒,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为诱广平王入局,他故意舍了一枚“炮”,此刻想来仍觉有趣。 直到笑声渐歇,他才转向殿阶下,对始终静立的张志和道: “子同何时而来?怎不早说?” 张志和连忙伏地长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臣冒昧求见,实因有性命攸关之事禀报,不敢贸然惊扰殿下对弈。” 太子挥手示意他起身,语气温和却难掩关切: “子同素来沉稳,今日这般急切,想来事情不小。究竟所为何事?” 张志和却未起身,依旧跪伏在地,嘴唇微动却又止住,目光悄悄扫过殿内侍奉的内侍与宫女。 太子见状,心中顿时了然,当即沉声道: “你们都退下吧。” 待殿内只剩太子、广平王和张志和,珠帘重新垂落,张志和才缓缓直起身,趋步至太子案前,压低声音道: “殿下可听闻近日杨国忠遇刺之事?” “哦?”太子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身子微微前倾,“子同竟知晓内情?” 张志和点头,将汪京等人如何撞见刺杀、救下刺客李巧珠,又如何将人安置在府中,请太医解毒,以及杨国忠如今在城中大肆搜捕的情形,一一简要奏报。 李亨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陷入沉思,突然恨恨道: “杨国忠弄权误国,朝野上下早已怨声载道,此番遇刺,也是他多行不义之果。只是他素来睚眦必报,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不可轻举妄动。” 一旁的广平王早已按捺不住,眼中闪着赞赏的光: “那刺客竟是位女子?孤身行刺权相,当真巾帼不让须眉!” “勇则勇矣,却太过鲁莽。” 太子眉头紧锁,“孤身犯险不说,刺杀尚未成功,反倒搅得长安城鸡犬不宁。如今杨国忠借着搜捕刺客由头,怕是要趁机消除异己,局势只会更乱。” “大人所言极是,天下苦杨国忠久矣!” 广平王点头道,“此番虽未得逞,却也杀了杀他那嚣张气焰。” 太子摇了摇头,轻叹道: “未必能如你所愿。观其近日调遣金吾卫、京兆府四下搜捕,行止较之往昔愈发放肆猖獗。” 广平王语气稍缓,转而问道: “那义士如今可好?这般危急关头,咱们总得想办法护着她才是!” 张志和连忙回道:“回殿下,那女子与汪京三位侠士,此刻都在臣的府中暂避,安全一时无虞。” “好!” 广平王眼中一亮,随即又沉了下去, “汪五侠真英雄,只是眼下东宫处境微妙,本王不便亲自前去相见,免得给杨国忠留下把柄。待日后局势缓和,定要好好赏赐他们!” 张志和再次躬身,语气恳切: “殿下体恤,臣代他们谢过。只是四位义士急欲离京,然城门盘查甚严,苦无良策,故臣斗胆前来,恳请殿下相助!” 太子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此四人同怀忠义,誓除国之大患,本应相助。” 太子停下脚步,语气中满是犹豫, “可东宫处境微妙,一举一动皆在杨国忠监视之下,实在不宜妄动,免得授人以柄。” 广平王站在一旁,低头沉思片刻,忽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快步上前,向太子躬身行礼,笑容中带着几分笃定: “大人,儿臣倒想起一件事——近日恰有一次出城机会!” 太子一愣,随即恍然,拍了拍额头道: “既授你骊山修缮使之职,原可择日赴任。眼下情势,不如明日便借督修之名启程,正好可护送他们出城。”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盯着广平王与张志和道: “兹事体大,大郎务必谨慎行事!沿途需多加留意,切不可让杨国忠之人抓住任何把柄!” “儿臣明白!” 广平王躬身应道, “儿臣这就与子同商议具体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太子点了点头,转向张志和道: “子同连日操劳,辛苦你了。此事便交由你与大郎一同办理,务必确保四位义士安全离开长安。” 张志和重重叩首,声音坚定: “臣领旨!定不负太子所托,拼尽全力护得他们周全!” 三人相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夕阳余晖中,三人围案密议出城计划,直至天色渐暗。张志和赶在闭坊前匆匆返回光福坊。 次日辰时,晨曦初露。 长安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 广平王李俶身着玄色金线锦袍,头戴嵌玉金冠,身姿如松,气度凛然。 他翻身上马,率飞龙禁军列队出东宫。禁军玄甲长枪,肃穆威仪,队伍如黑龙般沿通化门大街行进。百姓退避驻足,屏息凝望。 汪京三人扮作王府录事,敛容混在队中。 阿澜则卧于锦车内,淡粉襦裙衬出几分柔婉,却面无血色。 她攥紧裙角,心随车轮声疾跳,呼吸都放得轻细。 不多时,队伍已至通化门下。 城门戒备森严,旌旗在晨风中陡然静滞,连风也似屏息。 城门两侧,京兆尹崔光远与监门卫中郎将高元珪各率部属列阵,刀盾鲜明。 正中三百金吾卫横阻门前,为首的左金吾卫将军张介然紫袍金甲,目光锐利地扫视仪仗。 李俶勒马抬手,身后禁军应声而止,唯余甲胄轻响浮动于晨光之中。 张介然见状,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了军礼,声音铿锵: “末将左金吾卫张介然,见过广平王殿下!” 李俶坐在马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语气淡淡: “今日通化门这般阵仗,莫非有要紧事,竟劳烦张将军亲自守在这里?” 张介然起身拱手,语气不改刚正: “回殿下,末将接杨相命令——近日有贼寇行刺相国未遂,现全城搜捕此贼,凡出城者须一律严加盘查,务必将贼人捉拿归案!” “哦?”李俶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本王倒不知,金吾卫将军,何时竟要听相府调遣了?” 这话如同一记耳光,张介然顿时涨红了脸,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却仍强自镇定道: “回殿下,金吾卫负责京城治安、宫廷警卫、仪仗护卫等职责。刺客于天长宴后行刺,本就金吾卫分内之事,并非专听相府命令。” 李俶脸色微沉,声音冷了几分: “而今本王奉圣人旨意,以修缮使身份前往骊山督修华清宫,你拦在通化门下,莫非是怀疑本王私藏刺客不成?” “微臣不敢!” 张介然心中一紧,他虽奉杨国忠之命,却也不敢真与持旨的皇长孙对抗,只得躬身揖礼。 他当即转身,对身后金吾卫挥手示意。 三百金吾卫迅速分列两侧,让出一条直通城外的通道。 队列中的唐小川暗松口气,心道:“原以为要费一番周折,竟如此轻易便过了?” 就在此时—— 一声尖利的嗓音突然从队伍后方传来,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宫闱令边令诚到——!”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队太监簇拥着宫闱令边令诚匆匆赶来。他年约五十、肤白瘦削,腰束明黄革带。 此人常年随侍圣人左右,深得信任,且与杨国忠过从甚密。 边令诚快步走到李俶马前,手中拂尘一摆,尖声喊道: “圣人有谕,广平王与诸位接旨!” 李俶不敢怠慢,当即翻身下马,屈膝跪地;队伍中无论是禁军、杂役还是随从,也尽数跪伏在地。 边令诚展开明黄谕纸,声音如裂帛,字字清晰: “国忠遇刺,贼势鸱张,实撼国本。着京兆府、金吾卫诸司尽心查捕刺客,若有匿报者,与贼同罪。” 谕旨宣读完毕,李俶率先起身,躬身道:“臣领旨。”众人亦随之起身。 边令诚收起谕纸,脸上堆笑,拱手道,语气暗藏锋芒: “殿下出城本是正事,” 边令诚笑容谦卑,话音却绵里藏针, “只是圣人口谕,命老奴协查城门,以防细作流窜。殿下不如暂回东宫,待风声稍缓再行?若定要此刻出城,也容老奴略作查验,殿下莫要为难。” 他抬手示意,四名太监应声展卷——画像之上,李巧珠、汪京、皇甫月与唐小川形貌衣着,竟纤毫毕现。 汪京三人心头一紧,下意识压低盔檐。 原来—— 原来杨国忠听闻杨扈等人反馈救人者使青金剑,且剑法迅捷无比,心念一动,便派人探查知汪京等人,得到讯息,汪京未归玄都观,疑心大起。 次日入宫面圣,一番哭诉后引得圣人震怒,下旨严搜。 三日来长安鸡犬不宁,却一无所获。杨国忠遂请旨搜查四品以下官邸,并派亲信严守城门。 今日见广平王仪仗出城,恐四人趁机脱身,自己不便直面,便请边令诚借“圣人口谕”前来拦截。 李俶心中了然,知杨国忠意在折辱东宫,然对方手持圣谕,强行拒绝反落口实。 他深吸一口气,玄色锦袍在风中翻卷如云,声音清冷却坚定: “边监既领圣命,自当尽职。只是本王车驾中载有女眷与工部修缮华清宫的密档,按礼制不可随意开箱查验——若贸然盘查,恐违礼制。” “殿下这话说得重了。”边令诚假笑着摆手,“老奴怎敢惊扰女眷、擅动密档?只需查一查随行杂役,确认无人冒名顶替便好,半刻钟就能结束。” 他抬手示意,数名禁军立刻提着长枪,便要上前。 车内的阿澜听得外面动静,指尖狠狠掐进掌心——自己若此刻暴露,不仅自己危矣,还会连累太子一脉。 汪京三人已将手按在剑柄上! 第二十章 薄暮闻鸦声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猛地传来中使尖利的呼声: “圣人诏令——!”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圣人亲笔诏令,比口谕更重,无人敢违。 边令诚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 只见一队太监策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晨光,尘烟飞扬。为首那人身形矫健,颧骨高耸如削,正是内给事曹日昇。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手中明黄的圣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耀眼。 广平王李俶率众人整衣下跪。 曹日昇展开圣旨,嗓音穿透寂静: “敕曰:朕承天景命,御宇垂四十载,凡宫阙营缮,皆系宗庙之重。华清乃圣祖汤沐旧所,今岁寒甚,泉台壅滞,殿宇间有倾侧,实违奉先养和之道。着广平王俶即日赴骊山,总摄修缮诸务,限旬日竣事,不得稽缓!任何人等皆不得延误迟滞!主者施行。” ——原来昨日太子与广平王、张志和商议时,早料到杨国忠可能作梗,特意以“督促华清宫修缮”为由,求来了这道诏令。 曹日昇火速送达,恰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边令诚脸色一阵青白,讪讪后退,挥袖让禁军让开道路。 他盯着广平王的仪仗缓缓启动,最终只能悻悻转身。 …… 队伍方出通化门,马蹄声便骤然急促起来。 如战鼓雷动,直扑骊山方向。 晨光破雾,洒在玄色锦袍与冷铁铠甲上,暖意驱散了之前的剑拔弩张。连车厢里的阿澜也悄悄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透过帘缝望向窗外飞掠的树木,长长舒出一口气。 过了长乐驿,再行四里,便是灞桥驿。 广平王勒住缰绳,乌骓马昂首低嘶。 “原地休整!” 他翻身下马,玄色袍角扫过草叶,带着张志和、汪京等人大步走入驿馆。 厅内坐定,广平王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度: “此处已出京畿,诸位安全了。能助你们脱险,我心甚慰。” 汪京当即抱拳:“殿下大恩,汪京没齿难忘!” 李俶笑着扶他起身:“杨国忠倒行逆施,朝野怨愤已久。他定已撒下文書通缉你们,此时南下,沿途关卡仍险。不如随我去骊山,养伤歇息,待风波稍平再议?” 汪京却摇头,眼神坚定:“殿下厚谊,我等铭感五内。只是师命在身,需尽早回庐山复命;况且李姑娘伤势未愈,不宜奔波。我等山野之人,散漫惯了,还望殿下成全。” 李俶凝视他片刻,终是轻叹:“也罢。长安表面太平,实则暗流汹涌,你们远避也好。只是……” 他语气一肃:“若有朝一日天下生变,孤若有召,还望诸位不辞辛劳,助我一臂之力!” “定不负所托!” 汪京、皇甫月、唐小川齐声应道,声如金石。 张志和早已备好盘缠与过所,递到汪京手中——那过所上写着“赴江南西道采买”,盖着东宫印鉴,足以通行。 驿馆外,马车已备好。 樵青将伤药衣物一一安置妥当,皇甫月扶着阿澜缓缓上车,仔细掖好帘子。汪京执缰立于车旁,唐小川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灞水悠悠,柳枝轻摆,似在送别。 广平王队伍向东而去,马蹄声渐远。 十里之外,长安城堞已隐入晨雾。 唐小川勒住缰绳,回望长安,轻声念道: “长安长安,但愿此生不再见。” 汪京也停下马车,抬手抚过腰间剑鞘。 冰凉触感令他心绪稍定,随即昂首长吟: “帝阍巍巍,长安浮云蔽日;萍踪渺渺,烟波何日盟鸥!” 这番离别之景,正如李太白一首《灞陵行送别》中所写: 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 上有无花之古树,下有伤心之春草。 我向秦人问路歧,云是王粲南登之古道。 古道连绵走西京,紫阙落日浮云生。 正当今夕断肠处,骊歌愁绝不忍听。 马车轱辘声再次响起,载着四人渐渐远去。 只余灞水东流,默默见证这乱世中的仓促别离。 …… 四人一路南下,不敢停留。 过蓝关时晨雾锁谷,石阶青苔湿滑,他们踏露而行;至商州又遇骤雨,躲在驿站檐下等雨歇;再向南过淅水、默水。 沿途关隘盘查,皆顺利通过。 杨国忠的手再长,也难伸到地方末梢。驿卒见了东宫印鉴的过所,又见几人衣着整齐、谈吐从容,随意翻检便放行。 眼见秦川渐远,众人悬着的心方始落下。 连呼吸也轻快了几分。 阿澜的伤也好得飞快——王医监的药方本就不凡,汪京每日以内力助她疏通经脉,皇甫月和唐小川轮流照料饮食,伤势一日好过一日。 只是她性子好动,连日闷在车里实在难受,天天扒着车帘嘀咕:“再坐下去,骨头真要锈了!” 行至邓州城外市集,众人拗不过她,将马车兑给车铺,另挑了一匹温顺的枣红马给她。 四人改作骑马,信马由缰,晓行夜宿。 终于在八月十五那日,抵达襄阳。 …… 阴霾尽散,四人都觉畅快。 这一路同行,早没了初见的生分——李巧珠随汪京唤皇甫月“阿皎”,皇甫月亲昵地唤她“阿澜姊姊”,汪京也顺口唤她“阿澜”。 她听了眉眼弯弯,笑得比往日更甜。 襄阳城临江而建,汉水绕城,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天下承平,城内繁华更盛。 一进城门,市井喧闹扑面而来。 青石板街被行人踏得发亮,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幌子在风里飘摇,食肆香气诱人,连货郎的叫卖声都格外亮堂。 日影西斜,将四人身影拉得修长。 他们在城门口下马,牵缰缓行,耳边满是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鲜活热闹。 汪京看了眼身旁三人难掩的疲色,开口道: “连日赶路辛苦,今夜就在襄阳歇宿,明日再南下吧。” “好啊!”皇甫月立刻拍手,“我早想找个客栈好好沐浴更衣了!” 唐小川搓着手凑上来,眼睛发亮:“终于到大城了!诸位,襄阳有何美食?我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 阿澜笑着上前:“三位在长安救我性命,一路照料,恩情难报。今日我做东,咱们找襄阳最好的馆子,吃个痛快!” 皇甫月连忙摆手:“阿澜姊姊别破费,广平王赠的盘缠还多着呢!” “那可不一样!”唐小川嚷嚷,“盘缠是殿下的,这顿是阿澜姊姊的心意!请客的事当仁不让,可不能饿着我!” 汪京失笑:“盘缠本就是路上用的,何必分那么清?” 阿澜却作势要打:“请客我只请五兄和阿皎,你没大没小,待会吃饭站着看!” 唐小川立马换上一副谄媚脸:“阿澜姊姊,好姊姊!我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了!以后我再不敢直呼你名字了,带我去吧,我保证乖乖叫你姊姊!” 几人都笑,连路人都侧目。 说笑问问路,找到了襄阳最大的酒楼—— 岘云楼。 楼临汉水,前楼餐饮,后馆客房,三层高阁,朱漆回廊挂着红灯笼,气派非凡。 博士热情引导他们先订了相邻两间房,再领往前楼用膳。 正是饭点,一二楼座无虚席,喧闹声蒸腾。 上到三楼,却是雅座隔间,细纱垂帘,清净雅致,又能望见窗外汉水风光。 坐下后,博士递上菜单。 阿澜接过,笑着让三人点菜。 汪京点了汉水鲥鱼鲙——鲜鱼切片蘸醋,最是嫩滑。 皇甫月选了鹿门冷泉蕈,博士说这菌子采自鹿门山冷泉旁,炖汤清甜。 唐小川一眼看中樊城炙驼峰,吵着要尝鲜。 阿澜又添了襄阳缠蹄、汉渚冰菱、岘云酥、金齑玉脍卷和雪霞羹,满满一桌。 博士又推荐岘云楼特酿“桑椹酎”: “这酒用汉江红米配鹿门山黑桑葚,三蒸三酿,入口甘甜,后劲却足,是本楼招牌!” 四人心动,点了一坛。 不多时,菜香酒香弥漫开来。 临窗而坐,汉风微凉,带着江水湿气。 举杯相庆,大快朵颐。 鲥鱼鲙入口即化,驼峰炙得油润不腻,冷泉蕈汤鲜得人想喝第三碗,再配上清甜桑椹酎,连日的疲惫都被美味驱散,浑身畅快。 …… 酒足饭饱,窗外夕阳仍挂西天,汉水波光粼粼。 汪京见天色尚早,转向博士问道: “襄阳城内,可有什么好去处?” 博士躬身回话: “客官若想远行,城外岘山、鹿门山景致清雅,值得登临;或是泛舟汉水、唐河,看芦苇荡随风起伏,也别有风味。只是这些地方都费时辰,眼下日头西斜,怕来不及。” 他话锋一转: “若说近处,城东水星台便是好去处!那是东晋郭璞亲手所建,镇水火、护城池、聚文脉,离这儿才三百步。客官若有意,小可愿为引路。” 四人点头称善。 皇甫月早已按捺不住,拉起阿澜就往楼下走: “既有这等好地方,咱们快去!” 唐小川蹦跳跟上,汪京与博士随行。 …… 转过街角,一方夯土高台骤然入眼。 残阳斜照,台基汉砖斑驳如铁锈,砖缝间苔藓如青铜锈迹蜿蜒攀爬,沧桑古朴。 高台正中立着八角石桩,桩上水文刻度虽被风雨磨得模糊,仍能辨出“辰星凌汉”四个阴刻篆字,笔锋苍劲,透着玄妙。 博士上前,指尖轻抚凹痕,声音敬畏: “客官请看,这便是郭璞所立水文碑。桩上刻度对应二十八宿分野——瞧这‘危宿’标记,正对汉江古河道拐点。当年郭景纯先生以天市垣星位推演汉水汛期,每逢辰星西大距,便在台顶燃狼烟示警。” 他又指西北角: “天宝九载,惊雷劈中水星台,观星盘裂了。从焦痕里检出硫黄晶体,圣人以为是天谴,命人将残片熔铸成镇水犀牛,如今还立在汉阳门外。” 众人屏息静听。 博士介绍完便先回酒楼,四人又在台边徘徊良久。 夕阳渐沉,光影在砖石间流转,水文刻度与星宿轨迹于明暗交界处诡谲交织,似郭璞跨越四百年的谶语,仍在低语。 就在这时—— “呱——呱——!” 一阵刺耳的鸣叫骤然炸响! 一群乌鸦从檐角惊飞而起,黑翅划破残阳,搅得暮色动荡。 众人吓了一跳。 皇甫月下意识抓紧汪京胳膊,指尖微颤。 天色骤然阴沉,风卷云气掠过台顶,凉意顿生。 兴致索然,四人缓缓走下高台。 刚到台基,便见老槐树下坐着一位老道。 闭目独坐,兀自唱歌。 声音不高,却穿透晚风,字字清晰: 兀然无事坐,何曾有人唤。 向外觅功夫,总是痴顽汉。 饥来即吃饭,睡来即卧瞑。 愚人笑我,智乃知焉。 要去即去,要住即住。…… 调子抑扬,嗓音却沙哑难听。 老道一身打满补丁的衲衣,赤脚,身旁一支竹木拐杖,面前摆着旧签筒——方才他们登台时,竟未留意。 歌声忽停。 纳衣老道缓缓睁眼。 眸子浑浊却清明,扫过四人: “几位道友,眉间带惊惶烦乱,想必心有困惑。不妨在贫道这儿求一签,或可解几分疑难。” 四人方才被乌鸦惊扰,心神不宁,听老道一说,倒也想求个心安,便依次上前。 左手握签筒,轻摇三周,待竹签落下,拾起收好。 四人求罢,老道将竹签排成井字,盯着看了许久,又闭目掐诀,默默推算。 趁这工夫,四人低头看各自签文—— 汪京:惊雷破蛰龙腾夜,剑沉桃潭月敛锋,瓮底春冰收北斗,江湖雨过数残鸿。 皇甫月:孤鸿掠影入深巷,血染玉箫剑凝霜,满树凋零终一叶,寒江不见旧时妆。 唐小川:红尘戏浪慕秋台,埋剑煮酒淘金财,长安灯火惊鸿过,犹怕广陵浣纱来。 阿澜:苍山负雪剑凌风,青衣残刃叩京城,烟雨初晴收剑气,桃花渡尽始逢春。 …… 约莫半盏茶后,老道睁眼。 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先微微摇头,继而轻轻点头,神色莫测。 唐小川性急如火,叉手问道: “道长,晚辈唐小川,斗胆问一句——这签文到底啥意思?” 老道只微微一笑: “不可说,不可说。” 众人一怔。 皇甫月皱眉要再问,老道却先开口: “命数已定,前程未卜。签文深意,不必急于此刻知晓,往后自会验证。诸位,多珍重吧。” 说罢将竹签分别递还,收拾签筒起身。 刚走两步,却忽然回头,目光落在四人身上: “四位……可是师出庐山?” 阿澜摆手:“除了我,他们三位都是庐山弟子。” 老道目光转向阿澜,上下打量。 当视线落至她腰间残刀时,眼中倏地掠过一抹讶色。 汪京觉其言语蹊跷,拱手问道: “道长特意提及庐山,莫非有什么说法?” 老道收回目光,语气郑重: “近日秋雨将至,前路恐有变数。你们若要回庐山,切勿耽搁,速回师门为好!” “速回师门?” 众人面面相觑。 老道不再答话,拖着一跛一跛的步子,沿石板路缓缓离去。 汪京心疑,快步追上: “道长且慢!不知欲往何处?” 老道回首,脸上浮起一抹缥缈笑意: “山重水长,江湖路远,今日一别,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晚风渐起,竟将他哼唱的歌谣一字一句送了过来: 身披一破衲,脚著娘生裤。 若欲度众生,无过且自度。 世事悠悠,不如山丘。 青松蔽日,碧涧长流。 山云当幕,夜月为钩。 不朝天子,岂羡王侯? 生死无虑,更复何忧。 兀然无事坐,春来草自青。 …… 歌声清越,字句清晰,连停顿都分毫不差。 汪京心头一凛—— 这是上乘的内功传音之法! 待歌声渐歇,唐小川挠了挠头,说道: “这老道说话没头没脑,唱的歌也听不懂,古怪得很!” 皇甫月也皱眉: “五师兄,他神神道道的,又是‘速回师门’,又是唱些莫名之词,到底什么意思?” 汪京望着老道消失的方向,神色凝重: “此人内功深厚,定是江湖高人。只是来历不明,那句‘速回师门’不知是叮嘱还是警示……不过我们出山已两月余,大师兄本就嘱咐早日回观复命,如今长安风波已过,确实该回去了。” “那签文呢?”皇甫月追问,“道长既留签文,总该有寓意吧?” 汪京低头看着竹签上“惊雷破蛰龙腾夜”的字迹,沉吟良久,摇头: “签文晦涩难解,似藏变数,我暂未参透。” “我这签也看不懂,”唐小川凑过来笑道,“但‘埋剑煮酒淘金财’这句,是不是说我以后能发大财?” 皇甫月白他一眼:“哦?唐大财主?” 唐小川嘿嘿直笑。 她又转向阿澜:“阿澜姊姊,你这签文‘苍山负雪剑凌风’,像有故事,能琢磨出意思吗?” 阿澜指尖轻抚竹签,余光瞟向汪京,嘴角噙着浅笑,未答。 “这有何难!”唐小川抢着说道,“‘青衣残刃叩京城’,分明是说阿澜姊姊青衣残刀,在长安行刺报仇!老道能说中这事,确实不简单!” 汪京听着,目光落在阿澜签文上。 看到“桃花渡尽始逢春”时,心头忽然一动—— 家乡桃花潭边的渡口,就叫“桃花渡”。 是巧合,还是…… 他望向阿澜笑意盈盈的侧脸,一时思绪纷杂。 …… 夜色渐浓,襄阳华灯初上。 昏黄光晕在青石板上晕开,头顶圆月被薄云遮掩,只透出几缕淡华,忽明忽暗。 唐小川和皇甫月走在前头,还在争论签文,偶尔传来笑闹声。 汪京与阿澜跟在后面,脚步缓。 时而抬头望月,时而低头沉思,目光不经意间相撞,便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汪京忽然轻叹: “上月中元节,我乘船夜泊洛水边,见两岸百姓焚纸祭奠逝者。南华真人言‘死生为昼夜’,想来人事代谢,亦如月盈月亏、昼夜更迭,自有天定。” 阿澜眼中掠过怅然,又化暖意: “一月前,人们还在悼念别离;一月后,又在期盼团聚。这一月于旁人或为寻常,于我却是阴阳之隔——若非得遇诸君,吾早已魂归九泉,更遑论此夜月圆,与君同游襄阳矣。” “是啊,”汪京轻声,“只是不知下个月圆,我们又在何方?” 阿澜转头看他,眼底狡黠: “江湖路遥,世事无常。或天各一方,或他日重逢。孰能预料?” …… 夜色未褪,寅时初刻。 师门是否真有变故? 老道是何来历? 汪京脑海中反复翻腾着昨日老道那句“速回师门”的警告,还有那四支难明的签文。 一夜无眠,汪京索性起身,换上素灰短衫,束紧玄色布带,推门走了出去。 动作极轻,生怕惊醒一旁熟睡的唐小川。 那小子正蜷着身子,嘴角挂涎,鼾声震天,对师兄的烦忧浑然不觉。 秋雨初霁,云层间漏下几缕淡光,东方天际泛起浅青色。 空气里满是泥土与青草的腥香,混杂着汉水潮湿的水汽,清爽非常,却压不住他心头的沉郁。 待到返身回房时,正遇到皇甫月匆匆下楼,唐小着惺忪睡眼,头发乱如鸡窝,跟在后面。 皇甫月眼睛一亮,快步迎上,目光却越过汪京肩头往后望——见身后空无一人,她脸上的喜色顿时淡了下去,急忙问道: “五师兄,你没和阿澜姊姊一起?” 汪京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没有。怎么了?她不在房里?” 第二十一章 庐山惊大劫 “可不是嘛!” 皇甫月眉头紧蹙,嗓音急切, “昨夜那老道的话搅得我心神不宁,和阿澜姐姐聊到半夜,天快亮才勉强合眼。谁知一早醒来,她床上竟空空如也——我还以为她和你一样晨练去了!” 汪京心头猛地一沉,立刻追问: “她随身的东西呢?刀、包袱还在吗?” 皇甫月一拍额头,懊恼道: “光顾着急,竟没看!” 三人疾步赶回客房。推开门,阿澜床铺整整齐齐,枕褥平整得像没人睡过。 桌上、床头,那柄残刀、青布包袱以及她常用的粗陶杯,全都不见了踪影。 “真走了……”唐小川抹了把脸,睡意瞬间散了,语气里满是失落。 汪京扫视屋内,目光忽地落在窗边的方桌上——一方锦帕静静铺展着,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他快步上前,心跳莫名地加快,手指触到那细腻的丝缎,随即轻轻捧起。 皇甫月和唐小川也凑近来看。 帕子以乳白为底,右上角绣着一只彩孔雀,金线勾勒其尾,眼眸处缀着几颗小明珠,灵光隐隐。 左下角衬着几片浓绿的山茶叶,叶尖露珠剔透如晶,两朵浅朱的山茶绽于叶间,花瓣层叠,娇艳欲滴。 正中二十个娟秀小楷: 长安解危厄,楚道共辎楫。 初晴别汉水,桃花自有期。 汪京凝视着那行字,指腹摩挲着帕面,久久无言。指尖轻抚绣纹,似触到了阿澜落笔时的心绪——是不舍,是牵挂,还是决绝? “五师兄,魂儿被勾走啦?” 唐小川在一旁打趣。 汪京回过神,揉了揉他脑袋,将帕子递过去。 唐小川凑近瞧了许久,撇撇嘴嘟囔道: “人都走了,这分明只和五师兄道别,给我看又有何用?” “呆子!” 皇甫月笑着轻拍他一下,转头对汪京道, “阿澜姐姐伤好了,知道我们要回庐山,许是不愿当面离别伤心,才悄悄告别。” 汪京点点头,小心叠好帕子收起。 昨日老道的话浮上心头,不安翻涌: “那老道所言,让我始终难安。阿澜既已离去,我们也不必在襄阳久留,速回简寂观,方能心安。” 皇甫月与唐小川齐声道: “全听五师兄安排!” 三人匆匆下楼。 岘云楼伙计已备好早饭,却谁都没胃口。 草草吃完,伙计又递上装满干粮水囊的包袱,说是阿澜姑娘事先安排,连账都已结清。 出客栈时,晨光渐亮。 三匹骏马拴在门前柳树下,被喂得饱饱的,见主人来,纷纷喷鼻刨蹄。 汪京、皇甫月、唐小川翻身上马。 汪京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襄阳城楼,随即扬鞭轻喝。三声鞭响划破晨空,马蹄踏尘,朝着庐山方向疾驰而去。 尘土飞扬中,襄阳城渐远,最终隐没在天际线后。 八月二十二日,未时正。 汪京、皇甫月与唐小川终于赶到浔阳江渡口。连日策马疾驰,三人衣袍尽染尘霜,双腿如负千钧,连抬手拭汗的力气都几近耗尽。 江风裹着凉意直往领口钻,三人齐齐一颤。 放眼望去,暮色中的江面碎光粼粼,秋风掠过,涟漪如揉皱的银缎,层层漾向天际。对岸庐山隐在青灰色雾霭之中,轮廓渐隐。 渡口本就偏僻,此时更是静得只剩风声与水响。 岸边歪着两三艘乌篷小船,船桨随意横搁,不见半个船夫影子。 连日奔波,早已筋疲力尽,身躯似风中稻草,摇摇欲坠。 近乡情怯,一股莫名的不安愈发浓重,如乌云般沉沉地笼罩心头。 “五师兄,你看江上白鹭,飞得怎如此慌乱?”皇甫月指向江心,眉头紧锁。 汪京望去,几只白鹭自江心岛惊起,盘旋不去,鸣声惶惶。 他心头一紧,忆起师父曾言:鸟兽先知,天地异变必有征兆。 一股无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唐小川揉着酸腰往石上一坐,嘟囔道: “不过是鸟惊了,何须疑神疑鬼。天色尚早,不如歇会儿等船夫来。五师兄,你说呢?” 汪京却摇头,眉头紧锁: “不妥。襄阳老道那句‘速回师门’绝非空话。师父年事已高,观中只剩二师兄,我等又都在外,万一……” 他猛地住口,未尽之言如石压胸。 皇甫月蹙眉道: “确实古怪,往日此时辰,王船夫早该在此候着,今日怎不见人影?莫非出了事?” 汪京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岸边小船,忽然决断: “不能等了。先借船过江,马匹留此作押,日后还船便是。” 三人自幼在庐山水边长大,驾船水性皆熟。 当下不再犹豫,三人将马拴在渡口老槐树下,又在马背上系了块“借船为渡,归后必还”的木牌,随即纵身跳上最近的一艘小船。 汪京见二人疲惫,便自行解缆执桨,双臂猛一发力,船身破浪而行,朝南岸缓缓驶去。 “五师兄,你说那老道会不会是唬人?” 唐小川半躺在船中,忍不住问, “咱们在襄阳也没见异常,他偏说要速回?” 汪京望着渐近的南岸,沉声道: “那老道眼神清亮,内功深湛,气度不凡,不似故弄玄虚之辈。宁可信其有,早些回观方能安心。” 皇甫月坐于船尾,手按剑柄,轻声道: “但愿观中一切安好。阿耶近来身体不如从前,二师兄性子又急,若真有事,怕难应付。” 约莫半个时辰,小船缓缓靠岸。 三人不及歇息,纵身跃上岸,沿着熟悉的山径疾奔而去。 往日,这条山路两侧古木参天,山雀喧嚷,松鼠蹿跳,连风过叶隙都透着生气。 今日却一片死寂,连寻常鸟影都不见踪迹,唯有秋风穿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暮色中听得人后脊发凉。 “快走!” 汪京脚步轻点,身形如燕,掠向前方。 皇甫月与唐小川不敢懈怠,各展身法,紧随其后。 又奔半个时辰,转过最后一道山坳时,斜阳映照前方。 简寂观的青瓦飞檐,终于在暮色中勾勒出轮廓。 只是那熟悉的道观,此刻静得异样,连平日一丝炊烟也无。 简寂观,位于庐山南麓,由南朝刘宋时期的道门宗师陆修静亲手创建,最初被称为“太虚观”。 陆修静去世后,宋明帝追赠其“简寂先生”的谥号,观名因此改为简寂观。 此地不仅是其修道弘法之地,更是整编《道藏》、制定斋仪之根本,实为南天师道发源,三百年来道韵清寂。 历代弟子修行后多四方传道,是以枝叶散播江南江北,却少有人终老于此。 简寂观,正如其名,始终简朴而寂静。 上代观主皇甫集武学奇才,一心重振观威,却英年早逝。 其独子皇甫蕖二十继位,至今四十余载。他痴迷武学,将庐山剑法锤炼至臻,终成一代宗师。 然皇甫观主只爱云游修身,对田产经营毫不上心。 故简寂观规模不大,仅三进院落,弟子道众二十余人。 他却常言“止烦曰简,远嚣在寂”,收徒重质不重量,门下无一不是英才。 此时,三人已至观门前。 汪京猛地顿住脚步,抬手横在身后二人身前,压低嗓音道:“慢!仔细嗅嗅,可有异样?” 皇甫月凝神细嗅,脸色骤然煞白,声音微颤: “是……血腥味!” 唐小川心头猛地一震,抬脚就要冲过去,却被汪京一把攥住手腕。 “别急!小心有诈!” 汪京指尖冰凉,手上力道极重,显然已全神戒备。 三人不敢冒进,贴院外墙壁缓缓挪近。 只见观门虚掩,门楣上“简寂观”匾额歪斜欲坠,木框上留着数道深砍劈痕,分明遭蛮力撞击。 汪京朝二人使个眼色,示意门外戒备,自己屏息以剑鞘轻推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死寂。 门后的景象,让汪京如遭重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第一进庭院的青石板上,暗红的血渍已浸透石面,十数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大多身着黑衣蒙面,唯有三具灰袍身影——是观中的外门弟子。 残阳斜照,凝血泛着诡光,腥气裹着尘土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三人纵身入院。 汪京蹲身将三具灰袍尸体放平,看清面容的刹那,瞳孔骤缩,失声低呼: “三岳师兄!双坡师兄!万舟师兄!” 这三名外门弟子,汪京与皇甫月再熟悉不过。 丁三岳,原是山下的猎户,当年三师兄虞白辛幼时在山中迷路,被他所救。 皇甫观主感其仁厚,邀他留观。 此后,他弃弓从医,专心采药炼丹,性情豪爽热忱。 邹双坡,农户之子,因贫入观。他勤恳寡言,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洒扫庭院,打理香火,将观中石阶擦拭得锃亮如镜。 查万舟出身鄱阳湖渔家,善于交际,观中油盐米粮、笔墨纸砚皆由他采办,从未出过差错。 三人虽未得观主亲传武学,但资质尚可。 简寂观向来开明,允许外门弟子旁观庐山七侠练剑。 三人多年耳濡目染,武功已非寻常人可敌。 眼前地上,十五具黑衣人尸首横陈,想来便是他们拼死所杀。 汪京蹲在尸旁,连唤数声,无人回应。 他颤抖着伸手探向丁三岳鼻息,指尖只触到一片刺骨的冰凉,连眉峰上的寒霜,都比他的肌肤暖上几分。 三人皆已气绝。 “到底是谁干的?!”唐小川猛然仰头,悲愤之声响彻空庭,却只引来秋风卷血尘,更添凄怆。 汪京强压心头激愤,长剑出鞘,挑开了一具黑衣人的面罩。 只见面罩下是一张陌生脸孔。 高颧深目,八字胡,额前一记斜疤,眉目凶戾,绝非江湖常见门派中人。 他又连挑数张面罩,张张皆是生脸,无一认得。 皇甫月手提双剑,锐利的目光扫过庭院的每个角落——墙角香炉翻倒,香灰洒了一地。 廊下灯笼被劈成两半,烛火早已熄灭。 月洞门半开,里面漆黑无声。 整座庭院静得如同坟墓,唯有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令人悚然。 汪京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嗓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决绝: “进简寂殿!” 皇甫月飞起一脚,踹开了简寂殿正门! 殿门半掩,中堂之上,简寂先生的画像衣袂翩然,似有道韵清寂流转。 三人踏入殿内,只见桌椅翻倒、器物碎裂,满地狼藉,显然曾有一场恶斗在此爆发,此刻却已空无一人。 转过中堂,四具黑衣蒙面人的尸体赫然横在后门处。 而半掩的门边,一名外门弟子以身躯死死堵在那里,两柄铁剑贯穿胸膛,早已气绝。 ——是罗明远。 那个连乡贡都未考中的落魄书生,平日只帮观里抄经录谱,武功最是粗浅。 谁能想到,正是这文弱书生,竟以血肉之躯死守此门,硬生生拦住了所有敌人! 汪京钢牙紧咬,眼底发热,俯身轻轻抱起罗明远的尸身,安放至一旁平整处。 唐小川随即上前,一把推开后门。 三人踏入第二进院子—— 眼前的景象,比前院更惨烈数倍。 院中横着三十余具黑衣尸体,而简寂观的六名外门弟子也已悉数殒命。 宋守尘、宋守拙兄弟,易玄士,刚满十八的占九,还有两名女弟子曾柴姑与涂梨。 这六人皆是庐山附近的村民,农闲时来观中帮忙学艺,平日怡然自在,与世无争。谁承想,竟会在这清修之地遭此毒手! 三人强压悲愤,将同门尸身一一抱到院中空地安放。 怒火如炽热的岩浆在胸膛翻涌,几欲喷薄。 他们紧攥长剑,剑锋寒光闪烁,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太虚殿。 越近殿门,黑衣尸体越多。 门口已堆了三十余具,其中七八人虽蒙着面,却身着赭红衣袍,似是头目,此刻也已成了冰冷尸身。 残肢断臂横陈在青石板上,一路蜿蜒至殿内深处,血腥气浓烈得令人几欲窒息。 这些头目武功定然不弱,外门弟子绝难抵挡——究竟是谁,有如此可怕的杀伤力? 汪京盯着延伸入殿的血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太虚殿的门。 门后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一人瘫倒在血泊之中,双腿自膝盖处齐齐断裂,鲜血汩汩流淌! 第二十二章 简寂恸故魂 那人面色惨白如纸,不是旁人,正是庐山七侠中的二侠卜谦! “二师兄!”汪京一声惊呼,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二师兄!”唐小川与皇甫月快步趋前,目睹此等惨状,悲声脱口而出。 三人一同扑向前去,汪京颤抖着伸手触碰卜谦的身体,竟仍能感受到一丝余温,心中陡然燃起希望,大声呼喊 “二师兄”,声音在死寂的太虚殿中反复回响。 然而卜谦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几近不可察觉,显然命悬一线。 汪京手指灵动如飞,迅速点按卜谦身上数处大穴以止血,可触碰到的血液早已凝固——无人知晓,二师兄的双腿究竟折断了多久。 汪京内心焦虑万分,匆忙扯下外衫,谨慎地将卜谦的断腿包裹起来,口中不断安慰道: “二师兄,坚持住!坚持住啊!” 卜谦依旧毫无反应,生命气息正一点点流逝,再难挽回。 唐小川双眼通红,犹如被激怒的雄狮一般,怒吼道: “师父呢?师父在何处?” 皇甫月放声大哭,声音里满是恐惧与绝望: “阿耶!你在哪里?阿耶!” 汪京强忍着悲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扫视着殿内,忽然发现卜谦双手紧紧抠住地面,青砖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似乎是拼尽了全力想要爬向某个地方。 他循着血痕望去,不远处赫然出现两具尸身——正是厨娘瞿阿婆,其怀中仍紧紧抱着年幼的孙子锄头。 何等凶残之徒,竟连老妪孺子都不肯放过! 汪京只觉心口一阵刺痛。 二师兄即便拼死斩杀三十余人,最终还是未能护住这祖孙二人。 而在祖孙尸身后方,一口棺材突兀地矗立着,三人刹那间惊愕愣住! 好好的太虚殿,缘何会有棺材? 皇甫月理智全然丧失,如疯魔一般冲向棺材,双掌猛然发力,“砰”的一声,棺盖轰然坠地。 殿内已然昏暗,棺中的景象影影绰绰。 “火!拿火来!” 皇甫月急声嘶吼。 唐小川立刻扑到棺旁,慌慌张张地掏出火折点燃。 火光乍起的瞬间,皇甫月看清棺中之人,声嘶力竭喊出两个字,几近耗尽全身气力:“阿耶!” “师父!” 唐小川亦看清了,哭号着以拳捶打棺木,泪水如注而下。 汪京如遭雷击,猛然扑身向前,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察皇甫蕖的鼻息。 指尖所触及之处,唯有透骨的冰凉—— 师父已然离世多时,那面容早已僵硬。 “师父!” 凄厉的呼喊于太虚殿内久久回荡。 唐小川瘫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 “绝无可能……师父武功超凡入圣,天下谁人能伤他分毫?断无此理……” 声音之中,满是迷茫不解与难以置信。 皇甫月只是声嘶力竭地反复唤着“阿耶”,眼神空洞无物,整个人失魂落魄。 太虚殿内,悲痛欲绝的哭声一遍遍回荡,与殿外萧瑟的秋风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凄凉之意。 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死寂,急促且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如潮水般迅速蔓延。 大批黑衣蒙面人如鬼魅般闪现,顷刻间便将太虚殿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身姿矫健似猎豹,眼眸中凶光毕露,手中利刃在昏暗环境中闪烁着森冷的寒芒,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殿内之人彻底吞噬。 局势危急,汪京当机立断,高声喝道: “阿皎,小七,随我杀出去!” 皇甫月双目染赤,左手紧握虎首玄铁剑,右手持七星凤仙剑,剑鞘坠地,发出“当啷”之响。 率先纵身跃出太虚殿,声若裂帛地质问: “尔等究竟是何人?为何屠我简寂观!” 汪京与唐小川紧跟在后,三人并肩站立,目光锐利地凝视着眼前的黑衣人。 太虚殿外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黑衣人手持火把与油松,在火光的映照下,面罩下的眼神愈发狰狞可怖,他们将殿门围得密不透风,毫无突围的可能。 人群之中,一名身着赭衣的矮个蒙面人向前迈出一步,声音阴森地说道: “简寂观倒有几分能耐,一个快剑卜二,带着几个不成器外门弟子,竟折了我七十二位曳落河性命!” 汪京心中一紧,目光犀利,厉声追问道: “汝是何人?受何人指使?为何对我简寂观痛下杀手?” 矮者语气阴寒,满含讥讽之意: “吾是何人,汝不配知晓。汝等师父已亡故,卜二亦性命难保,如今汝三人自投罗网,正好一并了结,省却我等诸多功夫!” “师父与二师兄皆为汝等所害,我岂能饶你!” 唐小川怒目圆睁,话未落音,手中玄铁剑如流星般急刺而出,直取矮者心口。 矮者见剑势凌厉迅猛,未作硬接之举,身形若鬼魅般急速倒退数步,以灵巧之态避开剑锋。 身旁黑衣刺客见状,当即蜂拥而上,数柄钢刀齐齐劈向唐小川。 唐小川毫无惧色,双手握剑,剑影翻飞如梨花,顷刻间便与黑衣人战作一团。 惨叫声中,数名蒙面人被剑击中,倒地不起。 皇甫月即刻挥剑杀入战团。 汪京心知敌众我寡,久战必败,高声喝道: “少耗时,多杀敌!切勿缠斗!” “诺!” 皇甫月与唐小川齐声应和,剑招愈发凌厉。 皇甫月施展轻功,身形如飞燕般穿梭于贼群之中,玄铁剑时而如红隼捕食般直刺咽喉。 时而如秋风扫叶般削断手臂,招招精准狠辣,毫不留情。 唐小川则大开大合,双手持剑左挡右刺,钢刃碰撞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片刻间又有多名黑衣人倒于剑下。 汪京见二人一时无虞,心中稍安,深吸一口气,长剑挽起一团剑花,如猛虎下山般冲入人群。 剑招裹挟着满腔悲愤与怒火,每一剑落下,必砍翻一名贼人,鲜血溅满青衫,杀意丝毫不减。 可这些蒙面人身手不弱,外家功夫尤为扎实,且悍不畏死。 更可怕的是,他们配合默契,转瞬便重新调整阵形,织成一张严密的包围网,将三人牢牢困于中央。 好不容易杀退一圈贼人,新的黑衣人便如潮水般迅速补位,包围圈始终密不透风。 汪京目光掠过人群,见赭衣矮首领始终立于后方,气定神闲地指挥调度,显然是贼众核心。 他心中暗自思忖:“擒贼先擒王!” 念头甫一闪过,汪京手中长剑陡然加速,唰唰数剑将身前敌人劈开,冲破剑阵,径直扑向赭衣首领。 恰在此时,一道黑影仿若鹞子一般从简寂观院墙飞掠而下,速度快如闪电,稳稳地挡在了矮者身前。 汪京定睛端详,此人身着夜行衣,身形瘦长,双手横持一柄牛头三股叉,叉尖寒芒闪烁,显然是个硬茬。 汪京剑锋未至,黑衣人手中三股叉已如毒蛇吐信般斜刺而来,叉尖分三路,直取咽喉、心口、丹田,正是江湖罕见的“追魂锁”,招招索命。 汪京不敢大意,侧身急避,剑尖点地借力腾空,青衫翻卷,堪堪掠过叉影,随即剑光如月华倾泻,直削黑衣人持叉手腕。 黑衣人冷笑一声,叉柄骤然横转,竟用叉背金环精准格住剑刃,火星迸溅的瞬间,叉身暗藏机栝。 “咔”的一声,叉头拆成两段短刃,一段缠住汪京剑身,另一段如暗器飞射其面门! 汪京反应极快,身体猛地向后仰折,短刃擦着鼻尖掠过。 “叮”的一声钉入身后古柏树干,震得松针簌簌落下,如雨洒地。 二人在青石板上辗转腾挪,叉影与剑光交织,搅碎满地银辉。 黑衣人忽然将叉杆插入石缝,借力旋身倒踢,靴底骤然寒光乍现——竟是藏了淬毒袖箭! 汪京临危不乱,长剑如银龙般旋成一道屏障,剑锋与暗器相撞,发出“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尽数格开暗器。 随即剑势陡然凌厉,一招“云破庐岳”如雷霆般直贯中宫,此乃庐山剑派绝学,势不可挡。 黑衣人来不及回防,只得弃了兵刃向后仰倒,同时从袖中甩出铁链,缠住观檐鸱吻,借着拉力鹞子翻身跃上飞檐,欲要遁走。 汪京岂容他逃脱? 足尖挑起地上三股叉掷向半空,剑脊猛拍叉柄,三股叉如流星贯月直追黑影。 黑衣人空中拧身闪避,却见汪京脚踏叉杆,身形如鹰隼般凌空跃起,剑招骤然化繁为简,所有力量凝于剑尖,一招刺出,破空无声,精准穿透黑衣人心窝! 黑衣人踉跄着从飞檐跌落,背靠斑驳院墙,面罩碎裂,露出一张苍白的青年面容。 他低头凝视心口汩汩渗血的剑痕,蓦地惨笑: “好一招…… 返璞归真……” 话音未落,头一偏,气绝身亡。 汪京回身望去,赭衣首领身边又围拢数层黑衣人,防守愈发严密。 他不肯罢休,施展“鹤凌九霄”轻功,再度冲向赭衣首领,刚冲数步,数把钢刀便迎面劈来。 汪京挥剑格挡,接连使出“轻霞珠散”,三名黑衣人中剑惨呼后退,新的贼人立刻补位,他始终无法靠近首领。 汪京转头望向皇甫月与唐小川,见此二人仍被困于重围之中,艰难支撑,已然露出疲惫之态。 心中一紧,他只得暂且舍弃敌方首领,再次冲入战阵,迅速向二人靠拢。 如此反复十余轮,三人早已精疲力尽。 三人当日不得携剑参加天长宴,后种种事端,趁手兵器皆留在了玄都观。 而今青金剑、玄铁剑均已锋刃卷曲、锷部损毁,刃口崩缺如锯齿一般。 三人脊背僵硬,脚步踉跄,格挡的动作慢了半拍,显然已难以承受这如车轮般的持续围攻。 或许是见己方损失惨重,赭衣矮者的忽然喝令: “众曳落河,后退七步!” 话音刚落,黑衣人们齐齐向后退去。 空地上尸骸横陈,残余的火焰噼啪作响,血腥之气混合着焦煳之味,在暮色中令人几近窒息。 汪京等三人身上已然增添数道伤口,鲜血将衣袍浸透,体力似指尖流沙般急剧消耗殆尽。 他们拄着残损之剑,双膝微微颤抖,趁着片刻的喘息之机,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然而,怎会容他们喘息? 赭衣人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射!” 刹时间,弩箭破空之声自四面围墙呼啸而来,箭雨如飞蝗般直扑三人! “小心弩箭!” 汪京高声示警,未顾及手臂的酸痛,挥动残剑全力格挡。 “铿锵!铿锵!” 剑与箭相击之声连绵不断,火星于昏暗中四处飞溅,仍有漏网之箭穿透防线。 “哎哟!” “哎哟!” 两声痛呼接连响起,皇甫月与唐小川皆中箭负伤。 汪京眼疾手快,箭步冲至二人身前,剑花翻飞如轮,将后续箭矢尽数拨开。 眼角余光瞥过,唐小川头发蓬乱,宛如枯草一般,脸颊上有一道血痕,从眉骨一直延伸至下颌,耳垂处有血滴落。 在火把的映照下,其模样显得十分可怖。 然而,他仍不断叫骂,声音中气十足,料想伤势并无大碍。 再看皇甫月,其左腿上赫然钉着一柄弩箭,鲜血瞬间将裤管浸透,顺膝盖而下。 行动已经一瘸一拐,恐怕是伤了筋骨。 皇甫月咬紧牙关,想要提剑继续抵挡,可每动一下都会牵扯到伤口,剧痛钻心,行动已然变得滞缓而艰难。 “退回殿内!” 汪京急声喝道。 皇甫月已近迷执,怎肯退避,仍欲撑剑留在院中逞强。 汪京见此情形,当即向唐小川呼喊: “小七,拉阿皎进去!” 唐小川这才看清皇甫月伤势不轻,不敢怠慢,慌忙上前紧紧扶住她的胳膊。 汪京则持剑背身守护,三人缓缓退向太虚殿门。 唐小川刚刚搀扶着人艰难行至殿口,皇甫月猛然挣脱他的手,转身欲冲回院子。 “进去!” 汪京反手将她推回殿内,沉声喝道, “关殿门!” 唐小川仓促地拉上一扇殿门,将另一扇敞开,等待汪京进入。 然而,皇甫月杀敌之心急切,双眼充血泛红。 趁唐小川分神关门之时,奋力挣脱牵制,拖着受伤的腿,脚步踉跄地冲至殿外。 就在这时,弩箭声戛然而止,庭院中风向陡然改变,一阵“咻咻嗖嗖”的尖锐声响迅猛逼近——竟是铁蒺藜! 汪京面向殿门,背朝院外,心中陡然一紧,暗道不妙。 危急时刻,他反手挥剑,剑光疾如闪电,同时抬脚猛踹,力道刚劲雄浑,将皇甫月撞回殿内。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清脆响声骤然响起,铁蒺藜如雨点般纷纷钉在殿门上,木屑四处飞溅。 汪京趁机纵身跃进殿内,然而身后终究防备不及。 只觉后背一阵麻意如电流般骤然炸开,紧接着一股钝痛顺着脊骨迅速蔓延开来! 第二十三章 生死侠影现 暗器入肉的钝痛在骨髓里蔓延。 唐小川瞥见汪京冲进来,反手就叩上了另一侧殿门。 “叮叮当当——” 暗器撞在门板上,脆响炸响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只剩三人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太虚殿里格外刺耳。 皇甫月和唐小川双双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 汪京则斜倚在殿门上,脸色白得像张薄纸。 没人看见,他后背的衣料早已被鲜血浸透,淬毒暗器刺入的地方,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麻痹感。 “小七,带阿皎走!这里我来挡!” 汪京的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唐小川急得直摇头,挣扎着起身: “师兄!要挡也是我来!你武功最好,护着师姊走才有胜算!” “你挡不住!” 汪京厉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我自有脱身之策,你们快走!” 唐小川语塞,看着汪京苍白却决绝的脸,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皇甫月早已哭红了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哽咽着嘶吼: “不!我不走!要死我们死在一起,我绝不单独逃!” “都死了,谁为师父、二师兄,为整个简寂观报仇?!” 汪京的声音陡然拔高,悲愤如滔天巨浪翻涌,一字一句,震得两人耳膜生疼。 他死死盯着唐小川,语气沉如铁: “带她去找大师兄!走寮房后门,快!” 顿了顿,他缓了缓语气,语速极快地补充: “后门山溪,顺流而下能脱险,你们水性都好,撑筏走,没人能追上!” 唐小川心头一沉。 他比谁都清楚,留在简寂观,就是死路一条。 太虚殿后第三进为寮房,师兄弟日常起居于此,寮房后有菜园,园中小路直通后门,出后门便是山溪,此乃简寂观弟子退路,亦是此刻唯一生机。 皇甫月还在抽泣挣扎,唐小川望着汪京眼底的决绝,终于懂了他的用意。 汪京哪里有什么脱身之策,他是要以命断后! 喉间一阵发紧,唐小川声音哽咽,重重磕了下头: “是!师兄保重!我定带师姊安全见到大师兄,为师门报仇!” 话音落,他咬着牙,一把架起仍在挣扎的皇甫月,转身就朝着寮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汪京的眼神。 他知道,唯有带着皇甫月活下去,才不算辜负五师兄用命换来的机会。 汪京始终凝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目光坚如磐石,直至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后门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后背的麻痹感越来越烈,毒素像无数条小蛇,顺着血脉疯狂蔓延,指尖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反手疾点伤处周边几道大穴,试图暂阻毒势。 随后缓缓蹲下,箕坐于地。 紧紧握着那柄崩了口的青金剑,又从腿脚抽出广平王所赠的秋霜,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殿门,周身气息愈发冷冽。 他必须强撑着,哪怕多撑一刻,也能为小川和阿皎多争取一分逃生时间。 “再不出来,老子就放火烧殿了!” 殿外突然传来黑衣人的叫嚣,声音裹着狂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狠戾。 汪京心头一凛——按时间算,小川和阿皎刚走不久,还未走远。 他扫视了一圈太虚殿。 二师兄卜谦的尸身还躺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 瞿阿婆与锄头倒在角落,似睡着了一般。 师父皇甫蕖的灵柩停于殿中,宛如一尊沉默的丰碑。 若殿宇被焚,师父与二师兄的遗体将化为灰烬,简寂观被屠的真相,亦会被大火彻底掩埋! 谁来收殓同门尸骨? 谁来追查真凶? 谁又来为师门报仇? “定要保下太虚殿!” 汪京在心底暗下决心,随即朗声道: “出去不难!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诸位今日屠我简寂观,究竟受何人指使?” 殿外传来一道冷笑,正是那赭衣矮者,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等奉主公之命行事,其余之事,无可告知!” “汝等目的,仅是屠尽庐山简派?” 汪京继续追问,刻意放缓语速,试图从对话中套出更多线索。 “何止如此!” 另个一个稍显年期却语气张扬的声音道。 汪京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何止? 这是何意? “休得多言!” 赭衣矮者厉声喝止。 那年轻者声音又响起,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贪婪: “先生,庐山派在江湖上威名远扬,这简寂观里,定藏有不少秘籍珍宝!不如先搜遍观宇,将宝物献给义父,他老人家定会龙颜大悦!” 这人是谁? 这人义父又是何人? “郎君且住,这陋观有何珍宝?” 又是赭衣矮者,语气里满是不耐,显然不满下属多言。 殿外布满弩箭暗器,若是贸然冲出,定然会被射成筛子。 可这年轻的汉子,看来是幕后主使的义子,贪念深重,又敢在首领面前多嘴,显然在贼众中有些分量。 赭衣矮者尚且容他三分,只要拿捏住他的贪念,或许就能破局! 汪京故意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和引诱: “简寂观向来清贫,不过三进院落、三顷田产,何来珍宝?不过嘛……” “不过什么?!” 那张扬汉子果然上钩,声音急切得变了调,比之前更近了几分,几乎要贴在殿门上。 汪京放缓语速,刻意勾着他的贪念: “太虚殿中,倒藏有不少珍籍,我身上,也携有一本。只是要看你,有无本能耐来取。” “如何才算有能耐?” 那汉子的呼吸变得粗重,贪念彻底压过了惧意。 他虽知汪京武功高强,此前三人已杀得他们心胆俱裂,然“珍籍”二字太过诱人,不肯放弃。 “只需挡我三招。” 汪京淡淡开口,语气云淡风轻,仿佛三招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可妄动!” 赭衣矮者急忙厉声喝止。 “不过三招,先生何惧之有?” 那汉子自恃武功亦不算弱,执意争辩,更何况汪京语气从容,让他多了几分侥幸。 “若我赢了,珍籍归我;若输了,再动手不迟!” 汪京趁机补道,语气略带自嘲,却更显真诚: “你们如今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又岂敢诓你?” “好!我来也!” 那汉子话音刚落,汪京就听见殿门外传来他粗重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他缓缓起身,指尖扣着青金剑,轻轻推开一条殿门缝隙,目光快速扫过—— 门外立着个八字胡、颌下无须的汉子,锦衣华服,透着几分桀骜。 果然,他站在那里,周围的黑衣人纷纷退让,连赭衣矮者也未曾上前阻拦——箭雨定然不会误伤他! “师父,您在天有灵,助弟子多杀贼人,为师门报仇!” 汪京在心底默念一声,周身气息陡然一变,身形如白驹过隙般骤然蹿出,反手就关上了殿门,隔绝了身后的一切。 几乎是同时,他右手青金剑如闪电般直刺而出,剑光凌厉,一招“鹤舞九霄”,直逼那嘶哑汉子前胸! 那汉子虽早有防备,却万万没料到汪京出剑如疾风骤雨般迅疾,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撤步侧身,想要避开剑锋。 可汪京此招本就不是为了取他性命。 见他躲闪,身形一转,手臂微微一抬,秋霜如灵蛇吐信般顺势架在了他的颈间,冰冷的刃锋贴着皮肤,寒意刺骨。 “别动!” 汪京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 那汉子浑身僵住,七魂出窍,连大气都不敢喘,任由汪京钳制住自己,指尖抖得像筛糠。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连汪京一招都没接住! “你义父是何人?” 那人倒是有些骨气,冷哼一声,竟不答话。 “围住他!” 赭衣矮者见状大怒,厉声下令,眼底满是狠戾。 周围的黑衣人立刻蜂拥而上,刀剑出鞘,寒光闪烁,再次将汪京团团围住。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拉满,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汪京凝视着眼前黑压压如乌云压境般的黑衣人群,胸中骤然燃起一股决绝的斗志。 他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 今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杀得这群贼子片甲不留,为师门亡魂报仇! “杀——!” 一声震天怒喝划破死寂的暮色,声浪裹挟着悲愤,直撞云霄。 那短胡汉子应声而倒。 下一秒,汪京如猛虎下山般纵身跃起,手中青金剑寒光暴涨,径直冲入黑衣人群。 剑光在昏暗中如流星般凌厉闪烁,每一次挥斩,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 鲜血顺着崩缺的剑刃飞溅而出,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触目惊心。 他凭着一身精湛的庐山剑法,更凭着为师门复仇的顽强意志,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剑招狠辣决绝,招招致命。 不过片刻光景,已有十数名黑衣人倒在他的剑下,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庭院中,血腥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可贼人的数量实在太多,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来,前赴后继,仿佛永远杀不尽。 汪京的剑法虽冠绝天下青年才俊,可血肉之躯,终究难敌众贼的消耗。 待他斩杀数十余名黑衣人时,身上已添了十三处深浅不一的刀伤,鲜血浸透了素色衣衫,顺着衣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手臂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每一次举剑,都变得异常艰难。 更致命的是,方才以点穴之法勉强压制的毒性,此刻已冲破穴位的禁锢,顺着血脉疯狂蔓延,半个身子都陷入了麻木的僵直中,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黑衣人们显然察觉到了他的虚弱,眼中闪过贪婪的凶光,缓缓收缩包围圈,一步步将他逼向绝境,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 他们要看着汪京力竭而亡,要折磨死这个杀了他们众多兄弟的魔鬼! 汪京却不肯就此认输,不肯就此倒下。 他如受伤的孤狼般仰头发出一声低吼,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气力,尽数灌注于剑身。 剑招骤然变得疯狂而凌厉,剑光如瀑,遮天蔽日! “天女散花!” 一声怒喝,剑影如漫天星雨般倾泻而出,惨叫声此起彼伏,又有数名黑衣人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庭院的青石板。 汪京借着这股势头左冲右突,一时间竟逼得贼人不敢轻易近身。 “退后!弩箭!” 赭衣首领见久攻不下,眼中闪过极致的狠戾,厉声下令。 黑衣人闻言,立刻潮水般后撤,数十名手持弩箭的贼人迅速上前,弩口齐刷刷对准汪京,箭尖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森冷寒芒,密密麻麻,毫无死角。 此时的汪京,后背的毒伤骤然发作,剧烈的麻痹感直冲脑海,眼前阵阵发黑,头晕目眩,手臂再也无法抬起。 青金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他心中一沉,瞬间明了自己的处境。 今日,他插翅难飞了。 要么毒发身亡。 要么力竭血尽。 要么,弩箭穿心! 他艰难地转头,望向身后的太虚殿。 殿内,是师父的灵柩,是二师兄的遗体,他们都在等着自己为师门报仇。 可如今,他连这最后的心愿,都要落空了。 无尽的不甘与悲愤涌上心头,汪京猛地仰天长啸,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师父!二师兄!汪京无能,不能为你们报仇了——!” 啸声未落,赭衣首领的怒喝已然响起: “放箭!” 弩箭即将离弦,千钧一发之时。 一道曼妙的身影如流星赶月般从殿外飞驰而来。 衣袂翻飞,身姿轻盈如林间飞燕,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美,瞬间冲破了黑衣人的包围圈! 来者正是阿澜! 她手中残刀在夜色中泛着冷冽寒光,身形似鬼魅,于黑衣人群中穿梭。 刀光闪过之处,没有丝毫拖沓,持弩的黑衣人纷纷惨叫着倒地,手中的弩箭散落一地,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子丘!坚持住!” 阿澜一边挥舞残刀斩杀敌人,一边朝着汪京的方向高声呼喊,声音里满是急切,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话音落,她左臂轻挥,袖中骤然飞出一股七彩粉尘,如薄雾般裹挟着异香弥漫开来。 在火把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可谁都知道,这看似美丽的粉尘,藏着致命的杀机。 “不好!是七宝绮罗散!快捂鼻闭眼!” 赭衣首领见状,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他久混江湖,自然知晓这七宝绮罗散的厉害,沾之即晕,触之即伤! 黑衣人们听闻此名,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闭眼捂鼻,连连向后退去,乱作一团,哪里还顾得上放箭? 汪京望着逆光而来的阿澜,心潮翻涌,惊喜、感激交织,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意,瞬间驱散了几分周身的寒意与绝望。 可他的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子便不由自主地颓然欲坠。 阿澜眼疾手快,纵身跃至他身前,在间不容发之际,稳稳揽住了他倒地的腰身。 几乎是同时,三支追魂铁蒺藜擦着她的发髻飞过。 “笃笃笃”三声,狠狠钉入身后的殿柱,箭尾还在微微颤动,险之又险! 第二十四章 为君蹈重云 阿澜不敢耽搁,足尖点地,如惊鸿般掠起,背着昏迷的汪京纵身跃上太虚殿飞檐。 身形连闪,没入浓黑夜色,消失在简寂观外的深山之中。 身后的黑衣人怒骂连连,乱作一团,却连片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 阿澜身轻如燕,背着汪京在密林中疾行,脚步快得带起风声,却又稳得纹丝不动。 每一步都精准避开碎石荆棘,生怕一丝颠簸让背上的人多受半分苦楚。 秋夜山风裹着寒意,吹乱她的碎发,那双杏眼里满是焦急,却亮得惊人,藏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今天非要保住他不可! 没人知道,襄阳水星台一别,阿澜本已决意离开。 那时汪京三人要回庐山师门,她伤已痊愈,不愿叨扰,便在破晓时分留下那方山茶孔雀锦帕,悄悄离开了襄阳。 可只走了一天,汪京的音容笑貌便如疯长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心。 练剑时的专注、蹙眉时的担忧、浅笑时的温和,让她再也迈不开步子。 总要去看看,简寂观是什么样子。 还有那句“速回师门”的嘱咐,更让她终究放不下。 心一横,阿澜调转马头快马加鞭,拼了命奔向庐山。 简寂观已成血海,皇甫观主惨死,汪京重伤。 她还是晚了半日。 确认身后无人追踪,阿澜才略松口气,扶着汪京靠在粗壮古柏下。 借着惨淡月光俯身查伤,当看清他背上伤口皮肉青黑、毒纹如蛛网直逼后心口时,她瞳孔骤缩,心似被利刃剜入,疼得发颤。 这毒,分明是见血封喉的绝毒! “还好带了救命药!” 阿澜飞快摸出怀中锦壶,取出一颗莹白丹药。 那是长安太医署王冰亲赠的七星护心丹,这丹药曾挽救了她的生命。 如今,它也将成为汪京的救命稻草。 她轻轻捏住汪京下颌,将丹药送入他口中,指尖轻抚他的脸颊,声音发颤却透着坚定: “子丘,醒醒!把药咽下去,你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汪京眼皮重如千斤,费尽力气才掀开一丝缝隙,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 “阿澜……谢你……” 话音刚落,眼皮又要合上。 见他醒过一瞬,阿澜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可指尖探到他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的脉象时,语气瞬间沉如寒冰: “子丘,你中了绝毒,必须立刻找地方疗伤!” 夜凉如浸,山风愈狂,穿林越石,卷起枯叶碎石,发出鬼哭般的声响,瘆人骨髓。 阿澜重新背起汪京,脚步再快三分,心跳如擂鼓,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带他活下去! 她本就不熟庐山地形,残月微光勉强辨清山路,暗处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杀机。 阿澜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穿行,裤脚被荆棘划破,脚踝磨得红肿流血,却连低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汗水模糊视线,她不敢抬手去擦,只觉得身后总有冰冷目光窥视,稍有停顿,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她快要被疲惫与恐惧压垮、连腿都抬不动时,一道月光突然穿透云层,照亮了半山腰的残破茅屋! 屋檐歪斜,茅草枯黄,却似黑暗中的救命稻草,在狂风中倔强挺立。 阿澜心头一喜,几乎是跌撞着冲进院门。 腐朽木门被她一撞轰然倒塌,门楣上斑驳匾额,隐约透着几分隐逸之气—— 此刻,这里就是他们的避风港! 院落里野蒿丛生、蛛网密布,阿澜哪顾得上阴森,一脚踢开正厅木门,霉味与朽药味扑面而来。 借着偶尔闪过的电光,她瞥见墙角残旧的医书,来不及多想,连忙将汪京放在唯一积灰的竹榻上。 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却透着决绝:“子丘,挺住!我这就救你,一定救你!” 她摸出火折子,连试三次才勉强点燃。 微弱火光中,她抽出一本泛黄的《伤寒杂病论》引火,橘红色火焰驱散黑暗,也映出汪京惨白如纸的脸—— 嘴唇青黑,呼吸微弱急促,毒纹已步步逼近心口。 再拖下去,神仙难救! 阿澜不敢有丝毫耽搁,飞快捡来干柴生火。 跳动的火光映着她满是焦急的脸庞,额角汗珠滚落,眼神却愈发坚定。 火势稳定后,她再次查看伤口,铁蒺藜刺入处皮肉紫黑、黑血黏腻,每看一眼,心就沉一分—— 必须立刻拔出毒刺,逼出毒液! “子丘,忍着点!” 她轻声叮嘱,从发髻上取下银钗,指尖轻旋,一柄细如发丝的锋利匕首瞬间出鞘。 匕首在火上反复烘烤至通红,她深吸一口气,稳稳按住汪京后背,通红的刀刃狠狠贴上伤口—— “滋啦!” 皮肉灼烧的焦煳味瞬间弥漫! 剧痛之下,汪京猛地弓起身子,喉间溢出困兽般的低吼,双手死死攥住竹榻边缘,指甲深深嵌入竹篾,掌心刺出血都浑然不觉。 阿澜的心骤然揪紧,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温热的血珠滴落在她衣襟上,绽开一朵刺眼的红梅。 她咬紧牙关,不肯停—— 多耽误一秒,汪京就多一分危险! 直到最后一枚带着黑血的毒刺被挑出,阿澜才略松了口气,可下一秒,汪京突然剧烈咳嗽,一口黑血直直喷在了她的衣袖上! 她心头一沉,不敢耽搁,飞快摸出紫金葫芦,倒出三颗七星护心丹,塞进他口中。 又蘸水喂他咽下,随后将金创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珍宝。 这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她守在竹榻旁,寸步不离,目光紧紧锁住汪京的脸,连眨眼都舍不得。 直到他呼吸渐趋平稳,沉沉睡去,她才忍不住轻叹一声,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垮了几分—— 这一夜,于她而言,比闯过千军万马还要艰难。 可只要他还活着,一切都值得。 破晓时分,山雾漫进破窗,屋内昏沉阴冷。 阿澜坐在矮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脸色愈发凝重。 汪京已昏睡整夜,呼吸轻得仿佛随时会中断,连太医署亲赠的七星护心丹,都收效甚微。 这毒,比她上月所中,要烈上数倍! “不行,不能再耗了!”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炸开,眼中闪过决绝—— “衡山凌虚宫!那里一定有解药,我现在就带他去!” 她心中明白,这是汪京唯一的生机,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小心翼翼将汪京手臂搭在肩头,缓缓起身。 他的身体沉重如铅,压得她膝盖发颤,单薄肩背被压出深深弧度。 走出茅屋时,她指尖拂过院门上的斑驳匾额,终于辨出四个字—— 五柳旧舍! 竟是陶渊明旧居。 昨日能躲过追杀,也算托了靖节先生的庇佑。 山路愈发难行,怪石嶙峋、荆棘丛生,阿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鞋尖沾满泥泞,手臂、裤脚布满血痕,却不敢停歇半分。 她紧紧攥着汪京冰凉的手腕,那刺骨的寒意,如细针般,时时刻刻扎着她的神经——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到彭蠡湖了! 不知走了多久,晨雾渐散,一道波光粼粼的水色撞入眼帘。 彭蠡湖,终于到了! 晨曦洒落,湖面水天相接,薄雾缥缈,芦苇随风起伏,白鹭掠空而过,美得如诗如画。 阿澜背着汪京伫立湖畔,湖风带着水汽的清凉,稍稍驱散了些许焦虑。 她望着湖面,心中默念: 子丘,再撑撑,等你好了,我们再一同赏这湖光山色,再无颠沛流离。 她在芦苇荡旁寻到一艘破旧小木船,用自己的外衫垫在汪京身下,小心翼翼将他放平在船舱里。 随后拿起船桨奋力划动,小船缓缓驶向湖心。 彭蠡湖风浪难测,时而平静,时而汹涌。 阿澜死死攥着船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臂酸痛发麻,可目光却始终坚定—— 目标,浔阳江口! 好不容易划到浔阳江口,这里商船渔船往来如梭,喧嚣繁忙。 阿澜费力将汪京背下船,拿出钱,好说歹说,才求上一艘南去岳州的大船。 一路上,她每日按时喂汪京服下一颗七星护心丹。 其余时间便守在他身旁,耳朵贴着他的胸口,生怕错过一丝呼吸声—— 那是她活下去的底气。 紫金葫芦里的丹药越来越少,从十颗到五颗,再到仅剩三颗。 焦虑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夜夜难眠,她甚至不敢合眼—— 生怕一闭眼,再睁开,就再也见不到汪京了。 船行十日,经鄂州、黄州、岳州、潭州,终抵衡州。 上岸后租了驴车,行二十里,终于到了南岳山脚下! 可这十日来,汪京的状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渐虚弱—— 气息越来越浅,脸色青黑不断蔓延,连指尖都没了半分温度。 整个人宛如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随时都会随风飘散,消逝无踪。 阿澜见状,心胆俱裂。 汪京能活到此刻,全靠七星护心丹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 那丹药早已所剩无几,再无药力支撑,他撑不了一个时辰! 这十日奔波,阿澜早已形容枯槁: 衣衫被汗水浸透又晒干,反复数次,变得肮脏发硬。 手脚布满擦伤瘀痕,脸上沾着洗不掉的尘土,昔日清丽容颜满是憔悴。 可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藏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念—— 只要能救汪京,哪怕粉身碎骨,她也无怨无悔!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从紫金葫芦里倒出最后一颗七星护心丹时,夕阳余晖穿透山间云雾,恰好照亮了华盖峰之巅—— 那座高耸入云、隐于仙境的凌虚宫,终于出现在她眼前! 那一刻,阿澜热泪盈眶,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汪京,有救了! 凌虚宫,隐于衡山七十二峰之华盖峰绝顶,天下道家圣地! 山间云雾如翻涌波涛,日夜缭绕山巅,宫阙楼宇在云雾中时隐时现,恍若九天仙宫坠入凡尘。 登临山巅,抬眼便是千山拱卫、万壑来朝的磅礴之景,看得人屏息凝神。 宫宇依山而筑,飞檐斗拱,青砖黛瓦间透着千年古观的清绝威严。 宫前九曲青玉石阶,共八百一十级,取“九九归真”之意,每一级皆由整块和田青玉雕琢而成。 拾级而上,山间岚气拂面,钟磬之声从云端悠悠飘落,清越悠扬—— 可阿澜无心赏景。 她满心都是汪京,只想快点登上石阶,求凌虚宫出手相救。 宫门巍峨,朱红大门镶着数十枚鎏金铜钉,威严厚重。 门楣上“凌虚宫”三个大字,乃是正一先生司马承祯以剑为笔、以气为墨刻就,笔锋苍劲如虬龙探爪,剑气凛冽。 宫主薛季昌,乃是正一先生座下首徒,道法冠绝天下。 当朝圣人曾数次召他入宫问道,见其道德高深,竟不顾君臣之礼,以“道兄”相称,亲赐“天师”之号! 可薛季昌无心朝堂,受赐后执意辞宫,返回凌虚宫隐修。 未时过半,暖阳虽照,却难驱阿澜眉间焦灼。 她背着汪京,一步步踏上八百一十级青玉石阶,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背上之人呼吸微若游丝,身躯沉重似铅,压得她肩酸腿软。 可她不敢停! 多耽搁一刻,汪京就多一分死劫! 她腰间残刀于夕阳下泛着冷光,刀身裂痕犹带干涸血渍,似在无声诉说一路艰险。 离宫门尚有数十步,一群身着青衫、腰佩长剑的凌虚宫弟子突然涌出,步伐整齐,气势凛冽,瞬间将她团团围住! 这些弟子神色冷峻,目光如炬,长剑虽未出鞘,森然寒气却扑面而来,死死封住去路。 为首的面白无须道长上前一步,声音朗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此乃凌虚宫圣地,非本门弟子与受邀之人不得擅闯!娘子请速速离去!” 阿澜猛地驻足,抬手胡乱拭去额角汗珠,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连日奔波早已让她心力交瘁,此刻被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拦下,积压多日的焦躁怒火瞬间爆发—— 她拼了命才带到这里,绝不可能被拦下! 她冷哼一声,语气凌厉如刀: “放肆!姑奶奶当年在修习剑道时,汝等还在山坳里摸爬滚打、才会握剑!竟敢拦我去路?快去叫邓中虚出来见我,晚了,你们担待不起!” 邓中虚,凌虚宫首席大弟子、执事道长,深得薛季昌信任! 宫主常年闭关,凌虚宫大小事务全由他打理,眼前这些弟子,全是他的徒子徒孙—— 只有他,能做主让她入宫救汪京! 众弟子闻言,脸色瞬间沉如锅底! 他们见阿澜衣衫褴褛、满身尘土,年纪不过二十,说话却如此狂妄,还敢直呼师父名讳,心中怒火中烧,看向她的目光愈发冰冷。 敢在凌虚宫门前放肆,简直不知死活! 为首道长眉头紧拧,语气冷硬如铁: “小娘子休得无礼!凌虚宫虽有济世之心,却也不会容外人在此撒野!再敢胡搅蛮缠、口出狂言,休怪我们不念情面!” 阿澜见对方油盐不进,心中清楚—— 多说无益! 汪京命悬一线,她没有时间废话! 她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将汪京放在平整石阶上,轻轻拢好他的衣衫,生怕他受风寒。随后反手一抽—— “噌!” 残刀倏然出鞘,冷冽刀光如闪电般瞬间映亮她眼底决绝的杀意! “好言相劝不听,那就休怪姑奶奶不客气!” 阿澜声音冰冷如霜,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今日我定要进凌虚宫,你们若敢拦我,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凌虚宫真本事——” 为首道长见状,神色依旧平静,缓缓抬手一挥,沉声道: “不知天高地厚!拿下她,扔下山去!” “锵!锵!锵!” 拔剑声响彻山巅! 十二名弟子齐齐出鞘,长剑在夕阳下泛着刺骨寒光,瞬间站位摆阵—— 凌虚宫绝学,十二玄元阵! 剑影交错间,无形气浪如狂潮般席卷而来,似有风雷在阵中涌动,将阿澜牢牢困住,密不透风! 这阵法,寻常江湖高手连阵门都碰不到,更别说破阵! 阿澜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脚下轻点石阶,身形如黑色闪电般划破长空,毫不犹豫冲入剑阵! 残刀在她手中舞得密不透风,刀光如匹练般霍霍闪烁,与剑影激烈碰撞。 “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响彻整个华盖峰巅—— 今日,哪怕拼了这条命,她也要破阵! 十二玄元阵果然名不虚传,十二名弟子配合得天衣无缝,剑招连绵如潮水,招招狠辣、直逼要害,不给阿澜半分喘息之机! 第二十五章 求医衡山境 黑影如电掣,残刀破长风! 阿澜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冲入凌虚宫弟子布下的剑阵。 刀光霍霍,竟带起尖锐破空之声,硬生生将漫天密织的剑影撕出几道细碎裂痕。 凌虚宫剑阵名不虚传,众弟子配合得密不透风,剑招连绵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压来,可阿澜半分惧色都无。 残刀在她手中舞得泼水不进,招式愈发凌厉,眼底寒光亦随战意愈盛,竟隐隐盖过了剑影锋芒。 “破!” 低喝声落的刹那,阿澜趁剑招衔接的转瞬空隙猛然前冲,残刀携千钧之力重重劈下—— “当啷!” 脆响震耳,一名弟子手中长剑应声而断,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苦心布下的剑阵瞬间松动。 阿澜趁势挥刀横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可还未等她纵身冲出,其余弟子已迅速合围,长剑交错间,剑阵再度闭合,将她困在核心。 僵持不过三息,阿澜腕间陡然发力,残刀骤变,划出一道诡异绝伦的弧光,刀身竟隐隐传来低沉龙吟! 寒光扫过之处,三名弟子的长剑接连崩断,人也被刀气震得连连后退,剑阵瞬间乱作一团。 “小师妹两年未见,武功竟精进至此,可喜可贺!” 突然,一道清朗笑声自凌虚宫内传来。 紧接着,一道月白道袍身影快步走出宫门,足尖轻点便稳稳落在石阶之上,衣袂随风轻飘,自有一股仙风道骨之气。 阿澜见正是衡山四虚之三的田虚应! 田虚应不过三十余岁,双手负于身后,目光落在阿澜身上,满是欣慰笑意。 阿澜收刀旋身跳出剑阵,挑眉嗤笑道: “田师兄还有闲心说笑?凌虚宫何时收了这么多不成器的弟子,是你派来拦我之路吗?” 众弟子闻言面面相觑,个个满脸尴尬—— 谁能料到,这个闯阵如入无人之境的姑娘,竟与师叔祖师兄妹相称,他们得唤一声小师姑! 田虚应连忙厉声呵斥:“ 糊涂!此乃小师姑驾临,还不快上前见礼!” 弟子们哪敢造次,连忙收剑拱手,齐声行礼: “见过小师姑!” 阿澜摆了摆手,脸上的戏谑瞬间褪去,语气凝重得不像话: “罢了罢了,我今日来凌虚宫,不是来耍嘴皮子,是有急事求薛师伯和邓师兄!我这朋友性命攸关,实在是别无它法了。” 田虚应快步走到滑竿旁,目光落在上面的汪京身上—— 只见他神色看似平静,可鼻息却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不由得眉头紧蹙: “这是何人?” “庐山,汪京。” 阿澜语速极快,似是生怕耽误片刻。 “竟是那传闻中一剑克双凤,简寂观汪五侠?” 田虚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当即伸手搭上汪京的脉门,可指尖刚触到肌肤,眉头便皱得更紧, “古怪!这所中之毒颇为诡异,脉象紊乱却又隐有凝滞,绝非寻常毒物。” “正因为毒太怪,寻常解药无用,我才拼尽全力赶来求医。” 阿澜急得声音都微微发颤,却强压着慌乱。 “师父正在闭关,任何人都不得打扰,不过大师兄此刻正在炼丹房。” 田虚应当机立断, “事不宜迟,先把汪五侠抬进九真堂安置,我这就去请大师兄过来。” “有劳田师兄!” 阿澜拱手道谢,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片刻后,弟子们抬来软榻滑椅,小心翼翼将汪京抬往九真堂。 凌虚宫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雕龙凤,雕梁画栋映天光。 青衫弟子们步履轻盈,神色冷峻,山风掠过山间,松涛阵阵与远处钟声交织,倒真有几分人间仙境的模样。 九真堂内,邓中虚端坐于软榻之前,鬓发已染霜白,却依旧精神矍铄,一双眸子沉稳睿智,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 他自袖中抽出一根纤细丝线,一端轻轻搭在汪京腕间,另一端稳稳握在掌心,双目微阖,凝神细察脉象,周身气息都变得愈发沉静。 阿澜站在一旁看得惊奇—— 她早就听闻邓师兄自有一套神奇医术,却想不到连这搭脉的法子竟是如此惊世骇俗! 良久,邓中虚缓缓睁开眼睛,神色愈发凝重: “此毒来势汹汹,霸道异常,好在先前服下了护心丹,稳住了心脉,否则此刻早已回天乏术。说起来,这护心丹成色极佳,不知是从何而来?” “是长安太医署的王冰医监所赠。” 阿澜连忙答道。 邓中虚轻捻胡须,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带着几分傲然: “没想到太医署中竟有这般高人,倒是出乎意料。不过话说回来,若是早用衡山九转紫金丹,何至于让毒邪侵入肺腑,闹到这般地步?” 阿澜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好好好,天下间谁能比得过邓师兄医术高超、炼丹之术?既然你这么厉害,那汪京性命就全靠你了!” 可邓中虚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瞬间沉重下来: “你有所不知,九转紫金丹原本可解此毒,可汪五侠中毒已逾十日,毒邪早已深入骨髓,蔓延至五脏六腑,即便有九转紫金丹,也只能暂时压制毒势,想要彻底解毒,难如登天,堪称神仙难救啊!” “什么?连邓师兄你也救不了他?” 阿澜心头一沉,瞬间紧张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邓中虚顿了顿,神色愈发为难, “若是能寻得一味药引,搭配九转紫金丹服用,或许还有一线转机,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嗨,师兄你这快要吓死我!快说!是什么药引?只要能找到,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惜!” 阿澜急声追问,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九花龙蚝。” 邓中虚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凝重, “此药极为罕见,天下无处可寻,唯有山下紫盖洞中有,只是……” “只是什么?别磨磨蹭蹭,急死人了!” 阿澜忍不住催促。 “小师妹有所不知,九花龙蚝养在紫盖洞内,而洞内住着一位懒残道人。那道长医术通神,所用之药又是奇之又奇,皆为自己所养。” 一旁的田虚应连忙补充道: “可此人性格却古怪到了极点,疯疯癫癫,性情不定。懒残道长与师祖正一先生同辈,根本不把我等放在眼里,唯有师父与他有旧。可师父此刻正在闭关,我们这般贸然前去求药,定然是无功而返。” 阿澜轻咬嘴唇,眼底闪过决绝之色,语气坚定: “哪怕千难万险,我也要去一试!救人要紧,没什么能拦住我!” 邓中虚连忙劝阻: “不行!那懒残道人脾气古怪易怒,性情反复无常,你一个姑娘家前去,若是触怒了他,非但求不到药,反而会自讨苦吃!” “那我便闯一闯薛师伯炼丹房,说不定里面有能替代九花龙蚝药引!” 阿澜赌气道,她此刻早已急红了眼,只要有一丝希望,就绝不会放弃。 邓中虚深知阿澜性子,说到做到,一旦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无奈叹息: “罢了,既是师妹所求,我们便陪你下山一趟!就算求不到药,也能护你周全。” 当即,弟子们抬着汪京的软榻,邓中虚、田虚应陪着阿澜,一行人脚不点地,身形如箭,直奔山下紫盖洞而去。 紫盖洞外,湘江奔腾不息,浪涛拍岸,湖光山色交相辉映,岸边古木葱茏,遮天蔽日。 洞门狭窄异常,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左侧石壁上,“紫盖洞”三个大字如刀劈斧凿般刻就,隐隐透着一股磅礴气势。 众人点起松明子,鱼贯而入。 洞内石纹奇异,光影斑驳,水汽氤氲缭绕,刺骨的清凉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一行人蹑手蹑脚前行百余步,洞内骤然开阔,隐隐传来潺潺流水之音—— 原来洞内竟有一条河流蜿蜒而过,乃湘水长年冲刷所致。 众人涉水而行,水花飞溅,前方渐渐有微光晕染开来,驱散了几分昏暗。 邓中虚示意众人止步,朝着洞内深深拱手作揖,语气恭谨道: “后学凌虚宫邓中虚,拜见仙长!” 洞内寂静无声,唯有流水潺潺作响,许久都没有回应。 邓中虚再度拱手作揖,声音稍提: “小道邓中虚,拜见张真人!” 洞内依旧鸦雀无声,连流水声都仿佛变得微弱了些。 邓中虚深吸一口气,再度深深作揖,语气舒缓,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恳切: “贫道邓中虚,拜见懒残道人!恳请道长出手,救人一命!” 阿澜站在一旁看得满心疑惑—— 邓师兄方才神色愈发恭敬,可称呼却越来越随意,这到底是为何? 她哪里知晓,那懒残道人最厌繁文缛节,你越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他越是懒得搭理你。反倒没大没小、直言不讳,或许还能得他青眼相看。 “烦!” 洞内终于传来一个慵懒沙哑的声音,满是不耐烦: “我正与太虚仙人参道论法,睡得正香,竟被你这聒噪小子搅了好梦!薛老道怎么收了你这么个没眼力见徒弟?” “老道长恕罪,弟子知错!只是师父正在闭关,无法前来拜见,我这位朋友身中奇毒,命在旦夕。” 邓中虚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依旧赔着笑道: “普天之下,唯有老道长能救他性命,还请老道长出手相助,弟子感激不尽!” “他中毒,与我何干?” 懒残道人冷哼,语气愈发不耐, “凌虚宫炼丹术冠绝天下,你那纺线技术自吹天下第一,何苦来烦我?” 阿澜听他把邓中虚飞线搭脉之术说成纺线,不觉暗笑。 再看邓中虚,确是平静如常,也不辩驳。 田虚应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不瞒老道长,此毒极为诡异,单以衡山九转紫金丹,无法根治,唯有搭配九花龙蚝药引,方能救我朋友性命!” “什么?九花龙蚝?你们这群腌臜小子,竟敢打我九花龙蚝主意?” 懒残道人瞬间暴怒,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洞内石壁嗡嗡作响: “那可是我养了整整五年才养成,连薛老道来求我,我都没舍得给一只,凭什么给你们?滚!都给我滚出去!” 阿澜只闻懒残道人之声,却始终未见其人。 闻听此人如此冥顽不化,吝啬非常,不由得蛾眉倒蹙,怒火直冲霄汉—— “老道!我本以为你是方外高人,心怀苍生、慈悲为怀,没想到竟如此吝啬小气,视人命如草芥,实乃徒有虚名!”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扬声喝道。 “你这模样,与那些庸医、恶人何异?” “哪来这一号小娘子,胆子倒是不小,竟敢骂我?” 懒残道人气得跳脚,声音都变了调: “哼,小娘子,你莫要激我。救与不救与你何干?倒是你们,为赚我九花龙蚝,故意编造药引之说,我岂能轻信?“ 阿澜故意提高音量,道: “这里有人身中剧毒,命在旦夕,您却见死不救,如今看来,在您眼里,蚝虫比人命金贵。若您真有那世救人胸怀,又怎会如此抠门?“ 阿澜故意激他,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我看呐,你分明是怕自己救不好人,坏了自己名声!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爱惜羽毛的之辈!” “啊呸!“懒残道人怒喝道,“你敢如此小瞧我。我今日便要让你看看,我懒残道人到底有没有这本事!“ 怒喝声未落,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陡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跛着脚,身着破旧纳衣,须发皆白、蓬乱如鸡窝,脸上沾着些许灰尘,活脱脱一个街头流浪的糟老头。 可就是这副模样,阿澜与他对视一眼后,却同时惊呼出声,满脸难以置信。 “是你?” 竟是那日在襄阳水星台所见的跛足老道! 懒残道人也愣了愣,目光转向滑竿上的汪京,随即一拍大腿,笑道: “巧了!这小子,不就是那日在水星台,那个卜卦测运小郎君吗?那次生龙活虎,怎会成了这个样子?” 他跛脚上前,伸手细细端详汪京的面色,又搭了搭他的脉象。 接着翻开他的眼皮瞧了瞧,当即不再废话,双手运功,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缓缓注入汪京体内。 众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眼睁睁看着汪京苍白如纸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色,原本微弱的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显然是有了起色。 良久,懒残道人收功撤力,目光落在阿澜身上,围着她转了三圈。眼神古怪,忽然开口问道: “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阿澜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挑眉笑道: “你猜!” 懒残道人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残刀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你这把刀倒是奇特得很,看似残缺不全,却隐隐透着磅礴锋芒,可否借我一观?” 阿澜犹豫了一下—— 这残刀是家传之物,极为珍贵,从不离手。 可转念一想,眼前这老道或许能救汪京,便单手将残刀递了过去,语气平淡: “看吧,小心些,此刀锋利异常。” 懒残道人接过残刀,缓缓抽出。 只见刀鞘镶着细碎金纹,刀身穿孔错落,刀头呈锯切之状,看似残缺破旧,实则锋芒内敛,隐隐有寒气溢出。 他细细摩挲着刀身,不由得连连点头称赞: “好刀!真是一把好刀!此刀材质奇特,工艺精湛,绝非寻常兵器,不知是从何而来?” “家传之物。” 阿澜淡淡答道。 懒残道人闻言,神色陡然一变,蓦地攥住阿澜的手臂,力道不大不小,却让她动弹不得,语气急切: “随我来!” 走了两步,他又转头对着邓中虚吼道: “你们几个,自不量力还想救人?把这小子抬到里面石榻上,留下你那九转紫金丹,赶紧滚!别在这烦我!” 邓中虚闻言如获大赦,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琉璃瓶,快步递给阿澜,低声叮嘱: “瓶中有三粒九转紫金丹,让汪五侠每日服一粒,暂且压制毒势,其他药石头我自会再遣人送来。” 阿澜接过琉璃瓶,拱手道谢: “有劳邓师兄。” 众弟子连忙将汪京抬到洞内的石榻上,便跟着邓中虚迅速退出了紫盖洞,生怕惹恼了这位古怪的懒残道人。 阿澜谢过众人离去,便跟着懒残道人往洞深处走去。 洞内深处别有洞天,石笋丛生,钟乳倒垂,形态万千,宛如鬼斧神工之作。 斜上方透光小孔如天窗,洒下外界微光,细碎光影斑驳地落在石壁上,动人至极。 懒残道人挑起一旁的松油灯,火光摇曳,他围着阿澜来回打量,眼神愈发怪异,阿澜浑身不自在,忍不住问道: “老道士,你总盯着我瞧什么?” 蓦地,懒残道人拍手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洞内钟乳石上的水珠纷纷滴落:“正是!没错!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所刻!” “什么太像了?” 阿澜满脸疑惑。 懒残道人一边笑,一边伸手比画着: “当年啊,有个小娘子,和你一般年纪,一般模样,说话神态、挑眉样子都一模一样,就是连脾气也和你一般火爆!” 阿澜嗔了他一眼,嘴上不服气,心头却愈发急切: “老道,你怕是癔症犯了吧?这天下之大,怎会有和我一模一样人!” “哈哈哈,我可没疯,也没看错。” 懒残道人笑容愈发神秘,语气郑重了几分, “那小娘子,名唤阁云。” 轰! 这两个字如惊雷般在阿澜耳边炸响,她如遭雷击,惊得瞠目结舌,连连后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声音颤抖着问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阿娘名字?你……你当真认得她?” 懒残道人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缓缓收敛笑容,点了点头,笑道: “何止是认得,当年你阿娘,还把我族里一个最有天赋后起之秀给拐跑了呢!” “我阿耶?” 阿澜瞪大了眼睛,满心都是疑惑,脚步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急切地追问, “你也认识我阿耶?” 懒残道人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缓转过身,走到一块光滑如镜的石壁前。 忽然双足踏地,身形如生根般稳稳伫立在原地,双臂环抱虚空,似托着千钧山岳,周身气息陡然变得磅礴起来。 接着,他身法突变,如踏浪行云般在洞内游走,左掌虚划一个半圆,掌风轻柔却带着磅礴内力,右掌斜劈而下,似要断江裂石。 足尖踏九宫方位,身形飘忽不定,转瞬便纵身跃至半空,头下脚上倒悬而下,双掌合击如陨星坠地,带着尖锐破空声。 随后翻身落地,轻如雪花,无声无息,最后双掌合十于胸前,气息缓缓收敛,恢复如常。 一招一式,未全贯内力,却气势惊人,动作精准,浑然天成,尽显磅礴之势! 阿澜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血液似在这一刻凝固—— 这招式,竟是九歌溯岳! 这是阿耶家族的独门武学,当年她跟着阿耶学这一招,足足用了三个月。 耗尽心血,反复练习,才勉强掌握,这古怪的老道人,怎么会这独门招式?且其招式熟练度,远胜当年阿耶! 第二十六章 解毒祖孙逢 第二十六章 解毒祖孙逢 阿澜踉跄着上前,声音颤:“您……您究竟是我阿耶什么人?” 懒残道人一改邋遢模样,抱臂而立,语气肃然: “同族同宗,论辈分,我是他九叔!” “九、叔、公?!” 阿澜惊得倒退半步,童年记忆如潮水翻涌—— 竹榻上,阿娘讲的故事她听了无数遍: 十六岁那年,阿娘来衡山寻在凌虚宫学艺的舅父,在湘江边一眼看中了刚中举的阿耶。 才子佳人,一眼定终身。 阿耶竟抛了到手的功名,顶着全族反对硬要娶阿娘。 家里将他关进祠堂,想断了他的念头,谁料阿娘性子刚烈,半夜破门撬锁,直接将他抢走。 私奔三年,直到抱着襁褓里的她回府,祖父祖母见了粉雕玉琢的孙女才软了心,终是认了这门亲。 后来舅父、阿娘和阿耶常带她去凌虚宫走动,与衡山四虚也算相熟。 阿耶提过,族里有位堂叔行事不羁,早年出家做了道士,唯独与他最投契。 只是她从未见过。 万万没想到,走投无路逃到这紫盖洞,撞上的竟是传说中的堂叔公! 又惊又喜,百感交集。阿澜当即敛衽屈膝,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九叔公在上,孙女儿阿澜给您磕头了!” 懒残道人大笑,以破袖抹了把脸: “对喽!不愧是阁云女儿,性子跟她当年一样,半点不扭捏!” 阿澜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九叔公,您当年出家,该不会也是为了哪家姑娘赌气而跑出来吧?” “呸呸呸!细娘子口无遮拦!” 懒残道人忙不迭摆手, “我自幼崇尚自然,家族桎梏、儿女情长岂能绊我求仙之路?不过你阿耶这脾气,倒跟我有几分像!” 阿澜强忍笑意: “嗯,虽说目的不同,却都不愿被束缚!” 话音刚落,她目光落在石榻上,笑意骤然褪尽: “九叔公,快救救他!他中毒已深,气息都快断了,还有救吗?” 懒残道人收起笑容,走到榻边搭脉,眉头越皱越紧: “这小子如何中了毒?从头说来!” 阿澜不敢怠慢,将简寂观惨祸、毒蒺藜、一路颠沛送至此处种种细节,原原本本道出。 懒残道人听罢,缓缓点头: “面色如常却气息微弱、吐纳艰难……这是西域奇毒‘大梦涅槃’。” “大梦涅槃?” 阿澜茫然,随即急道, “既是西域之毒,怎会流落江南?九叔公既认得,定能救他,对不对?” “放心,死不了!” 懒残道人拍胸脯,语气笃定, “此毒阴寒入髓,寻常解药触之即化,唯‘以奇克奇’可破。” “须用九花龙蚝配凌虚宫九转紫金丹,再辅以我秘制‘寒髓温养法’。九花龙蚝解阴毒、补元气,紫金丹温阳固脉,可这两味药一凉一温,若调和不当,药性相冲,经脉恐将炸裂,便是神仙也难相救!” 阿澜眼中燃起希望: “寒髓温养法是什么?” “急甚么?” 懒残道人促狭瞥她, “细娘子,这后生究竟是你甚么人?值得你如此拼命?” 阿澜脸颊绯红,羞恼地瞪他: “九叔公!您还取笑于我!救人要紧,若误了时辰,他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 “哈哈哈,逗你呢。” 懒残道人摆手,正色道, “九花龙蚝生于溶洞寒潭石缝,须吸足午时日光的纯阳之气,方能褪去寒性,显其药效,故须待明日午时采撷。” “此外,我还得连夜备好温养草药——非寻常草药可比,乃是我在紫盖洞岩壁特培的赤纹苔与温络草。这两味相生相克,捣成泥后借其黏性,方能锁住药气不散。” “陶制药炉须裹以洞内钟乳石粉,外燃柏叶火,内保药汁恒温,方可炼出‘温寒相济’的药汽。此乃寒髓温养法根基,一步错不得!” 阿澜心急如焚,却知急不来,咬唇应道: “好,我等!只要他能醒,三五日也等!九叔公可需帮手?我打下手!” “不必,你守好他,莫让洞内阴寒再侵体即可。” 懒残道人摆手朝洞深处去。 不多时,他抱来旧木盒,内铺干艾草,置几包赤纹苔、温络草,一只裹着厚钟乳石粉的陶制药炉,一柄青石研磨杵,还有一柄暗沉银勺—— 竟是西域寒银所制,专取九花龙蚝,保药性不被外气所侵。 阿澜忽想起要紧事,急拉他衣袖: “对了九叔公,待他醒后,万莫说出我真实来历!只当与你偶然相遇、顺手相救,拜托了!” “小丫头又打什么鬼主意?” 懒残道人诧异地打量她几眼,虽疑惑却未多问,无奈摆手, “罢了,应你便是。往后也别叫九叔公,免这小子起疑。我烦那些虚礼,直呼懒残道人即可!” “好嘞!懒残道人!” 阿澜破涕为笑。 这一夜,懒残道人未合眼。洞角支起药炉,点燃干柏叶。 淡黄炉火燃起,却被钟乳石粉阻去大半热气,炉温恒稳,恰保药性。他将赤纹苔与温络草混捣,青石杵狠狠落下,直至成黏腻青黑药泥。 反复调试炉火,时以银勺舀起轻嗅,待药泥泛起淡淡辛香,方满意点头—— 此泥锁药汽、通经脉,方能引后续药汽精准渗入汪京经脉,直达毒源。 阿澜寸步不离守榻边。 松火摇曳映她憔悴面容,眼底血丝密布,却一夜未眠,死死盯着汪京脸庞,满心期盼。 翌日午时,阳光透过溶洞天窗倾泻而下,炽亮灼目,驱散洞内阴湿。 懒残道人不敢耽搁,快步至洞壁寒潭边。潭面泛淡淡白雾,触手冰寒刺骨。 他取出西域寒银勺,小心翼翼探入潭底石缝,动作轻缓,生怕惊扰。 不多时,舀出一只奇贝—— 正是九花龙蚝。 壳身布满九色花纹,阳光下熠熠生辉,覆一层淡金绒,触之柔软。刚入银勺,勺壁便凝薄薄白霜,寒性之烈可想而知。 懒残道人快步回榻边,青石上摆好研磨器具,挪来药炉。 此时炉内药泥已煨得温热,散发奇异辛香。淡黄炉火稳跳,钟乳石粉裹的炉壁泛出微凉光泽,内外温差下,药汽愈浓,却被牢牢锁在炉内。 阿澜凑上前,紧盯着九花龙蚝与药炉,声颤: “时辰到了,可开始了吗?” “时辰到了!” 懒残道人沉声应道,不再耽搁,将九花龙蚝放入研磨钵,又取一粒九转紫金丹,指尖轻捻成粉,一同倒入。 “记住,九花龙蚝须研磨至无半分颗粒,且只能顺一个方向碾。稍有偏差便破坏解毒活性,纵配紫金丹也解不了毒!” 他边说边落杵。青石杵与钵碰撞,发出沉闷“咚咚”声,每一下力道均匀、节奏平稳。 不多时,两药彻底融合,成莹润淡金粉末,透出奇异清香,如凝露清洌,闻之神清气爽。 阿澜看得心惊,轻喃: “竟有这么多讲究……” 懒残道人头也不抬: “大梦涅槃乃世间奇毒,解法自然要奇。寻常研磨,药粉活性不足,破不了毒障,反误性命。” 研磨停当,懒残道人舀起一勺钟乳石清泉。 泉水清冽甘凉,滴入钵中,竟与淡金药粉自行相融,轻搅之下,便成澄澈透亮的淡金药汁,不见半分沉淀。 “此泉乃洞内至阴之水,有引药入经奇效,可带药汁渗入经脉深处,精准化毒。” 懒残道人解释罢,端药碗快步至榻边。 他轻轻扶起汪京的头,用寒银勺舀起药汁,缓缓送入其口中,动作轻柔至极。 待药汁喂尽,他未去揉按汪京的丹田,而是取来青黑药泥,薄薄地涂抹在其后背伤口处,用干净麻布裹好,这才以掌心轻揉—— 顺时针三十六圈,逆时针二十四圈,节奏丝毫不乱。 “昏迷之人脾胃虚寒,药汁难化。此泥借黏性锁药气于伤口,不使流失。” 懒残道人一边按揉,一边对一旁的阿澜解释, “按揉此处,是为了促进他的脾胃运化,让药汁更快进入血液,顺着血液流遍全身经脉。若是直接揉丹田,反倒会让药汁滞留在脏腑里,无法抵达经脉深处,等于白费工夫。” 阿澜连连点头,死死记住这些奇特的药理手法,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说不定以后,还能凭着这些法子,救更多的人。 “好了,药力已入喉,接下来是最关键一步。凝神细看,万不可错!” 懒残道人低喝,语气凝重,将药炉稳稳挪至汪京身侧。 此时炉内药泥已沸,却不见水汽四散,反凝成淡淡青白药汽,贴炉口缓缓升起,如薄雾萦绕。 懒残道人取来细密麻布,迅速浸入药汽之中,不沾药泥而吸足汽,拧至半干,以极快手法敷在汪京手少阳三焦经、足太阴脾经走向之处—— 此二处正是大梦涅槃毒邪最易郁结之地。 敷罢,他又取剩余药泥细细涂在麻布边缘,将布牢牢固定于汪京身上,锁死药汽。 更奇的是,他忽从怀中取出一枚小钟乳石,握于掌心,不过片刻便以体温捂热,随即稳稳按在汪京后背心俞穴上,另一手顺着经脉走向缓缓按揉。 手法怪异至极—— 时而轻如拂尘,指尖轻划经脉;时而重如叩击,指尖重按郁结之处。按揉节奏竟与炉中药汽升腾频率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钟乳石吸足洞内阴寒之气,捂热后按心俞穴,可引经脉中阴寒毒邪外游。” 懒残道人一边按揉一边快速说道, “按揉节奏与药汽同步,方能引药汽顺力道钻入经脉每处缝隙,将藏毒一点点剥离化解。” 他顿了顿: “此乃‘寒髓温养法’精髓——以寒引寒,以温化寒。奇在阴阳相济、邪正相克,以最怪之法解最诡之毒!” 阿澜紧张得心都快跳出胸膛,目光紧紧锁住汪京脸庞,大气都不敢喘,牢牢记住每一个动作。 时间点滴流逝,每一秒皆煎熬。 不多时,汪京眉头微皱,喉间发出微弱**,周身肌肤渐泛一层薄薄白霜—— 那霜非均匀分布,反顺经脉走向凝成细细纹路,如蛛网爬满四肢百骸。 阿澜心头一紧,欲开口,却见懒残道人眼中闪过笃定: “无妨!此乃药汽逼出的寒毒结晶,顺经脉凝结,说明毒邪已被引至体表。再坚持片刻,便可彻底逼出!” 说罢他加快按揉节奏,掌心钟乳石愈发灼热,炉中药汽愈发浓烈。 敷在汪京身上的麻布渐染淡淡黑色——正是药汽吸附出的毒邪,看得人头皮发麻。 “快!按他百会穴,注入一丝纯阳内力!” 懒残道人急喝, “切记,内力须轻,只够稳气息即可!万不可过重,否则冲散药汽,已引至体表的毒邪将退回经脉深处,一切白费!” 阿澜不敢迟疑,抬手轻按汪京百会穴,小心翼翼注入一股纯阳内力。 她的内力虽不及懒残道人浑厚,却纯净绵长,顺穴注入,瞬驱体表些许白霜,亦让炉中药气更顺畅游走全身。 可不久,汪京身体剧烈发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落在石榻上竟凝结成细小的冰粒。脸色惨白如纸,唯经脉处白霜纹路愈发清晰。 阿澜心头一揪,声颤: “他怎么浑身发抖?汗还结冰了?是不是药效出问题了?” “无妨,慌甚么!” 懒残道人神色平静,手上力道又重几分,节奏未乱, “此乃药汽、钟乳石寒气与他体内毒邪三者交锋。冰粒越细,说明毒邪越纯,越易化解。” 他指汪京身上麻布: “你看那黑色,便是药汽吸附出的毒邪。待麻布全黑,炉中药汽耗尽,他体内毒邪亦被逼出大半。熬过此关,便有救!” 阿澜顺指看去,果见麻布已大半染黑。 奇异辛香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腥气—— 这正是大梦涅槃毒邪的气味,刺鼻难闻。 再看汪京,指尖已渐转温,冰粒般汗珠慢慢变热,不再结冰。脸色虽依旧惨白,却比先前多了一丝生气。 懒残道人见状,手上动作骤然加快,力道愈发精准,专挑经脉郁结、毒邪聚集之处轻叩,同时快速更换药布—— 每换一次,新布便更快地染黑,可见汪京体内毒邪正源源不断地被逼出。 不多时,懒残道人猛按汪京手腕内侧,指尖微力,又将掌心钟乳石紧按其腕处,沉声: “毒邪出!” 话音落下,汪京手腕内侧渗出一丝黑色血珠—— 那血珠厚重如凝脂,刚落在青石上便“滋啦”腐蚀出一个小印痕,毒性之烈令人心惊! “此乃大梦涅槃毒邪,沾肤即腐,霸道无比!” 懒残道人语气凝重,手上未停,继续按揉疏导,又以银勺舀炉中药气轻点汪京指尖。 每点一处,便有一丝黑血渗出。 渐渐,黑血色愈淡,从墨黑变灰黑,再变淡红,终成正常鲜红——毒邪已被彻底逼出! 更奇的是,渗出黑血落在胃脘处药泥上,竟被药泥瞬吸。 原本青黑药泥渐成深黑,慢慢失黏性,干枯发硬。 懒残道人见状,终于松气: “好了,药泥吸尽毒邪,药效亦尽了。” 阿澜始终按着百会穴输送内力,手臂酸麻无力,额头渗出细汗,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咬牙稳住内力,辅助药性发挥。 良久,懒残道人才缓缓停手。 他脸色苍白,满头大汗,道袍浸湿大半贴身上,狼狈不堪—— 这番精准操控耗神耗力极大,尤其以掌心阳气焐热钟乳石,损及自身。 他拭去汗水,熄灭炉火,小心翼翼地取下汪京身上的药布和药泥,见其呼吸逐渐平稳,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好了,药力已经奏效,他体内毒邪已被逼出大半。” “寒髓温养法最耗心神,我数十年未用了。好在小子命硬,扛住药毒交锋,未半途崩脉。” 他顿了顿, “接下来看他造化。若能撑过此关,便可痊愈;若不能,神仙难救。” “多谢九叔公!多谢您!”阿 澜长松一口气,悬心落地,连忙躬身道谢,眼底满是感激,泪如雨下。 抬手时才发现掌心尽是汗水,手臂酸麻得难以抬起。可看着汪京那平稳的呼吸,看着青石上被药泥吸附的毒邪,心中满是庆幸—— 这奇法果然名不虚传,他有救了! “行了,别谢了,困得要死,得睡会儿。” 懒残道人打哈欠,满脸倦容,显是损耗过度, “你守好他,若有动静——醒了或身现异常,立刻叫我!” 说罢不管阿澜,转身朝洞深处石床走去,刚躺下便鼾声大作,累到极点。 阿澜守榻边,连日奔波、劳累、担忧在此刻彻底席卷。 强撑的精神终于松懈,头一歪轻靠榻沿,眼皮愈重,不久沉沉睡去。 不知多久,阿澜忽觉一只微凉厚实的手轻抚她发,动作温柔小心,珍视无比。 她猛睁眼抬头—— 第二十七章 悟道紫盖洞 汪京侧躺着,眼皮微微掀动,目光落在身旁的阿澜身上。 初醒的迷茫仍凝在眼底,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宛如春日破云而出的第一缕光,瞬间驱散了洞中积压多日的阴寒。 “你醒了?!” 阿澜猛地弹起身,睡意全无,声音抖得发颤。 眼泪“唰”地滚落,她双手死死攥住汪京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子丘!你终于醒了……我守了你十一天,我真怕……真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汪京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憔悴的脸,还有眼底密布的血丝,心口又暖又疼。 他虚弱地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如被砂石磨过,却字字清晰: “阿澜……你在。” “我在!我一直在!” 阿澜连连点头,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惊人, “我就知道你会醒……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慌忙抹了把脸,哽咽着补充: “你昏睡了整整十一天!是懒残道长用奇法救了你,才把你从鬼门关硬拽回来!” 汪京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虚弱地转动眼珠,扫过一旁的药炉、药渣和那撮淡金色的药粉,低声喃道: “奇法……” 他皱了皱眉,目光在洞里逡巡一圈: “懒残道长?” 话音刚落,洞深处传来一声绵长的哈欠。 懒残道人揉着惺忪睡眼晃了出来,一见汪京睁着眼,眼睛顿时瞪圆了,咧嘴笑道: “哟呵!小子命倒是硬得很!连‘大梦涅槃’这等绝命毒药都扛住了,醒得倒快,福气不浅呐!” 他拍着胸脯,话里满是邀功的味儿: “老道为救你,连夜捣药、控火守炉,心神耗去大半,险些将这把老骨头折在此处!” 汪京盯着这邋遢老头,只觉得眼熟,可记忆却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阿澜连忙提醒: “汪京,你忘了?襄阳水星台,给你卜卦,让你速回师门那跛足老道?” “是您?!” 汪京瞬间恍然,惊得差点坐起来,挣扎着就要下床行礼,却被懒残道人一把按了回去。 “老道长,多谢救命之恩!” 汪京语气郑重,眼底全是感激道。 “行了行了,别乱动!” 懒残道人摆了摆手,话随意却藏着关切, “你经脉还没养好,身子虚得很,老实躺着!再折腾,落下病根,这辈子都别想握剑了!” 他瞥了眼阿澜,又补了一句: “要谢就谢这细娘子。要不是她把你带到紫盖洞,就算老夫有通天本事,也救不回你半条命!” “还有,你体内毒虽清了七八,经脉还得温养。” 懒残道人语气一沉, “我备了赤纹苔和温络草,每日温水调开敷脉。记住——万万不可妄动内力!否则毒清了,人也废了!” 汪京重重颔首,把这话刻进心里。 他转头望向阿澜,感激与心疼在眼底翻涌,轻轻回握她的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阿澜,辛苦你了。”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冷—— “简寂观……” 简寂观的惨状如血潮般轰然涌回! 师门一十四口,全倒在血泊里。师父、二师兄、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个个血肉模糊。 那画面,清晰得令人心碎。 悲恸与恨意瞬间噬心,眼底温柔荡然无存。 周身气息冷得像冰,连洞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阿澜心头一紧,连忙转开话题,看向懒残道人: “道长,这‘大梦涅槃’到底是什么毒?怎么会流到江南?简寂观与世无争,谁会用这么狠的毒对付汪京?” 懒残道人敛去笑容,神色凝重地斜倚石桌,缓缓开口: “这毒源自西域,是罕见绝命之毒,炼制极难,毒性霸道——老夫几十年前游历西域时,也只见过一次。” “炼它,需用西域寒石配多种剧毒草药,阴养整整三年。中毒者若无解药,便会一直沉睡,最后在梦里悄无声息地死,连挣扎机会都没有。” 他眉头紧锁: “我隐居紫盖洞这么多年,从未远行,万万没想到,这西域奇毒竟会出现在江南,还用在你这小子身上。” “关键是,这种毒需特殊手法才能下,寻常江湖人根本不会。” 懒残道人眸光微凝, “而且,解这奇毒普天之下只有两种奇药,要么太白山血竭,要么就是我这紫盖洞寒潭所养‘九花龙蚝’! 这下毒之人没料到你们会来这儿,更没料到会遇上我!” “能用这种奇毒,还能驱策懂西域毒术之人,背后势力绝不简单!” 阿澜眼中寒芒一闪: “简寂观惨案,绝不是偶然。汪京中毒,必与此事有关!” 汪京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眼底恨意如霜,一字一句在心中碾过: 此仇必报! 这时,洞外传来整齐脚步声,一道清朗嗓音响起: “凌虚宫田虚应,奉大师兄之命,前来拜会道长,送些用度!” 阿澜眼睛一亮,起身出洞相迎。 洞外,田虚应负剑而立,身后四名弟子挑着柴米油盐与药物。 田虚应从怀中取出一只古朴樟木药匣递过: “此乃大师兄自用药匣,内有他亲手炼制疗伤药,以及六颗‘九转紫金丹’,助汪五侠早日康复。” 阿澜郑重接过,躬身谢过,送走田虚应一行,阿澜抱着药匣快步回洞。 懒残道人瞥了眼药匣,嘴角微扬: “薛老道教徒弟有一套。南岳四虚,名不虚传。” 三日后,辰时。 汪京再次醒来,精神好了太多,脸上也有了血色,已能勉强坐起,肩头的沉重感消散大半。 阿澜见状,忙去叫懒残道人。 走近却见老道眉头紧锁,满脸怒色。 汪京疑惑: “道长,您今日这是……?” 懒残道人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不睬,仿若被人夺了珍宝。 阿澜悄悄凑到汪京耳边,压低声音笑: “别问啦,他这是心疼九花龙蚝呢!你毒伤肺腑,每三日需一只入药,今天又到日子了,他岂会高兴?” 汪京心中一愧,忙向懒残道人深深一揖: “道长为救我,耗费如此珍物,小子愧不敢当!日后您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懒残道人轻叹一声,摆了摆手: “罢了。你是阿澜带来的人,又有些骨气,一只龙蚝换你一条命,不算亏。只是这龙蚝我养了五年,日日悉心照料,没想到最后是为你备下的。” 阿澜扮了个鬼脸,打圆场: “道长,就当积德啦!等汪京好了,让他给您买山外最好的酒,陪您喝个痛快!” “这还差不多!” 懒残道人眼睛一亮,怒气顿消,扭头瞪向汪京, “记住了小子,君子一言!” 汪京连忙拱手: “驷马难追,绝不食言!” 午时用药后,汪京再度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洞内松火摇曳,暖意融融。阿澜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百合绿豆糯米粥走来,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汪京挣扎起身,惊喜地发现手臂已不麻,活动自如,抬手亦有力道,心中大喜。 “慢点喝,不够还有。” 阿澜笑着递过粥碗,眼底欣慰, “看你恢复这速度,用不了多久便能大好了。” 汪京接过碗,低头小口啜饮。 温热的粥滑入腹中,暖意蔓延四肢,心口更是滚烫。 他知道,这几日若非阿澜日夜不离、悉心照料,自己根本撑不到现在。 喝完粥,他放下碗,目光灼灼地看着阿澜: “阿澜,此次大难不死,全仗你、道长和凌虚宫的师兄们。这份恩情,汪京没齿难忘,此生必报!” 阿澜脸颊绯红,慌忙移开视线: “报什么呀……你之前也救过我,咱们扯平了。以后别提‘报答’二字。” 汪京看着她泛红的侧脸,心头一动,下意识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袖,阿澜便如受惊小鹿般猛地抽回手,脸颊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垂着头,一言不发。 洞里瞬间静得尴尬。 只剩松火噼啪,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咳咳!” 懒残道人的咳嗽声适时响起。 他晃悠悠走进来,似笑非笑地扫了两人一眼: “瞧你气色不错,恢复挺快。既然醒了,老夫有个问题要问你。” 汪京连忙收敛心神: “道长请讲。” “那日简寂观惨案,究竟怎么回事?” 懒残道人敛去笑意,语气沉下, “动手之人,可留下什么线索?” 阿澜连忙劝阻: “道长,他刚醒,身子还弱,不能太激动。简寂观的事,等他好了再问吧!” “无妨。” 汪京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坚毅, “师门之仇,是我心中刺。早晚都要面对。” 话音落下,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苍凉。 仿佛一瞬间,便回到了那一天—— 宗圣论道夺魁时的意气,天长夜宴剑舞时的潇洒,犹在眼前。 可转眼间,师门覆灭,一十四口惨死,二师兄双腿俱废,师父冰冷的遗体……他却无能为力。 那种彻骨的无力,再次席卷而来。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说出简寂观血案的全过程。 自论道归来,目睹师门惨状,再至带伤逃亡……每句话都浸透着撕心裂肺之痛。 讲到师兄弟们相送的不舍、二师兄临死前的嘱托、师父冰冷的遗体时,他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泣不成声。 懒残道人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汪京说完,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听你所言,动手之人……并非寻常武林人士。” “不是武林人士?” 汪京与阿澜同时惊问。 “大概率是军伍出身。” 懒残道人捻须沉吟片刻, “你想,那些人训练有素,兵器统一,行事狠辣且忠心护主——这般章法,绝非寻常江湖门派所能有。放眼武林,能轻易踏平简寂观者,屈指可数!” “军伍之人?” 汪京喃喃自语,脸上满是不解之色, “可简寂观与世无争,从未与军伍结怨,他们为何要赶尽杀绝?” “他们动手时,可曾翻找过什么东西?” 懒残道人忽然问, “观内,是否被翻得底朝天?” 汪京闭眼回忆,良久,缓缓摇头: “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找,就像单纯为了杀人。” “这倒奇了。” 懒残道人面露疑色, “血洗门派却不夺宝,只为杀人……背后定有隐情!” 忽然,汪京眼中一亮,猛地睁眼: “我想起来了!那日赭衣头领说过一句话——‘简寂观果然不同凡响,一个卜谦带着几个虾兵蟹将,竟坏我七十二位曳落河性命’!” “曳落河?” 懒残道人眼中闪过诧异,沉思片刻,缓缓摇头, “未曾听闻。此非中土称谓,倒似胡人叫法。”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你所中之毒乃西域奇毒,如今又冒出这不明来历‘曳落河’……此事,定与胡人胡将有关!” “你师父皇甫观主,早年闯荡江湖,足迹遍及塞北江南,还曾助边关将士对抗异族侵扰。” 懒残道人补充道, “说不定,是他当年在边关得罪了某股势力。这些人隔了多年,特意越山跨水来寻仇!只是……他们如此处心积虑,实在蹊跷。” 汪京心头一沉,眉峰紧蹙,指节不自觉地捏紧了剑柄。 师父早年事迹,他知之甚少。 若真如道长所说,那师门之仇,就更难报了—— 西域势力神秘而庞大,背后不知牵扯多少隐情。想查明真相,难如登天! “对了道长,” 汪京忽然想起一事, “那日在襄阳水星台,您为何让我们速回师门?难道……您早知师门会遭难?” “我怎会知晓。” 懒残道人摇头, “那日我沿汉水南下,在襄阳渡口遇见一个来自庐山之人,神色焦急,说师门有急事,要去长安寻师兄。后来听到你们自报是简寂观,便随口提醒了一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汪京沉默。 心中疑团越来越重。 他忽然想起——简寂观共有二十一口人。除去在外的庐山六剑,还有往来不定挂单道人,此次遇害一十四口,还差一人: 陆吾! 那日他只顾悲痛逃亡,竟忘了陆吾! 此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太过可疑! “难道,那日在襄阳渡口之人,就是陆吾?” 汪京喃喃, “可他为何要去长安?师门惨案尚未发生,他为何提前离开?” 一个个疑团如毒蛇般缠绕心头,让他心焦如焚,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拳头攥紧,眼底闪过决绝: 无论多难,无论背后是谁——此仇必报! “报仇不急。” 懒残道人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而坚定, “你如今伤势未愈,当好生静养。等身体彻底恢复,再追查线索,方能事半功倍。若心急气躁,不仅不利恢复,还可能误了大事!” 汪京缓缓点头。 他知道,道长说得对。 现在的他,唯有养好身子,才有能力报仇,才不负师父与师兄弟们的期望。 时光匆匆,转眼已至九月初九。 在阿澜悉心照料、懒残道人针灸用药、凌虚宫师兄们相助下,汪京恢复极快,已能下床踱步,甚至演练几式基础剑招。身形亦渐复往日挺拔。 凌虚宫的田虚应,也常来探望,送药送食,照料周到。 这日清晨,晨曦微露,透过天窗洒进洞内,泛起细碎金光。 阿澜整理好衣袍,对汪京道: “我今日上山拜会邓师兄他们,一来致谢,二来再讨些丹药帮你巩固。午时前必回,你莫乱动,更不可妄动内力。” “好,路上小心。” 汪京点头,目光温柔地追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洞口,才缓缓收回。 “嘿,人都走远了,还瞧呢!” 懒残道人的调侃声传来, “这细娘子对你如此上心,你可得好好待她,莫负了人家!” 汪京脸颊一红,连忙低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阿澜走后,汪京坐在石榻上,享受洞中宁静。 一束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舒适。 这时,懒残道人拿着针灸器具走来。 “今日再给你针灸一次,巩固药效,顺便疏通经脉,助你早日恢复功力。” 汪京点头坐好,闭上双眼。 懒残道人手法娴熟,每一针都精准落穴,力道恰到好处。 一股温热暖流自针尖涌入,沿经脉蔓延,四肢百骸皆感暖意,连日疲惫顿时消散大半。 “若非她日夜守着你,喂药擦身,不离不弃,你根本撑不到今日。” 汪京重重点头: “道长所言极是。阿澜之恩,我没齿难忘。日后定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懒残道人敛了笑意,语气郑重起来: “你能绝境逢生,也是造化。这段时日,你在紫盖洞静养,日观日出日落,夜听山间松涛,远离尘嚣……可有所悟?” 汪京沉思片刻,缓缓抬眸,眼中透出通透与坚定之色: “昔日我以为,剑需凌厉,人需快意,如此方能守护一切。但经此一劫,方知人生如四季流转,有起有伏。执念太深,反易失本心——胜负也好,恩怨也罢,执着太过,便会看不清前路。” “不错不错!” 懒残道人抚须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你能有此悟,实属不易。但尘世道理,远不止于此。剑法一道,亦如人生——你可知剑法有几重境界?” 汪京眼中闪过求知的光,连忙拱手: “愿闻其详,请道长指点。” “剑法第一重,万人敌。” 懒残道人缓缓开口,语气肃然, “此境以力破巧,招式凌厉,追求绝对杀伤。终生执着胜负,沉迷蛮力——这只是剑法‘技’的极致,亦是最基础的境界。” 他继而道: “如今武林中,大多人终其一生困于此境,穷尽心力提升杀伤,却不知这不过是入门罢了,难成大器。” “万人敌……竟只是初境?” 汪京满脸震惊, “那第二重境界是什么?有何玄妙?” “第二重,游刃剑。” 懒残道人语气放缓,带着悠远之意, “此境超脱蛮力,以巧胜力,阴阳转化,以柔克刚,讲究四两拨千斤。习剑之人不再拘泥于单一招式的杀伤,转而掌控全局,借力打力,顺势而为——从‘技’升华至‘势’的领悟。” 汪京瞬间顿悟,眼中亮起: “以巧胜力……借力打力……难怪那日我面对敌首,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无法逼近,反被他牵制。原来是我太过执着蛮力,不懂顺势而为!” “正是。你大师兄裴旻,曾以凌厉杀人剑震动江湖。然其剑法虽强,却未能在战场上完全护主。直至他从尊师处学得救人剑法,领悟以巧胜力之精髓,剑术方臻新境。” 汪京忆起大师兄壮举,心潮澎湃。再念及师父与师兄弟们惨状,眼中不禁黯然: “只可惜……师父再也不能指点我剑道了。” “逝者已矣,生者当勉。” 懒残道人轻叹劝慰, “皇甫观主毕生痴迷剑道,最大心愿便是简寂观剑道得以延续。你若能精研剑道,手刃仇寇,护得亲友周全——便是对他最好告慰。” 汪京眼中的黯然悄然褪去,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他紧握剑鞘,语气郑重道: “弟子铭记道长教诲!定潜心修炼,早日悟透剑道,查明真相,报仇雪恨——不负师父厚望,亦不负您与阿澜之助!” 懒残道人接着道:“游刃剑从术转向对势之领悟,但仍需借力打力,执着技法,无法脱离剑术框架。“ 汪京奇道:“难道游刃剑尚不是最高境界?“ 第二十八章 游刃赴新程 懒残道人嘴角噙着淡笑,缓缓开口: “自然!剑法第三境,乃无我境——以剑入道,天人合一,此乃剑法至境。讲究返璞归真,跳脱武学樊笼,臻于无招无式之化境。” 汪京眉头紧蹙,语气满是疑惑: “道长,何为无我?还请详解!” “毋须刻意,自然融通。” 懒残道人语气轻淡,却藏着千锤百炼的道韵, “炼神还虚,令剑法与天地共鸣,举手投足无需发力,自蕴千钧之势。须超脱心性执念,真正剑道合一,方算入门。” 汪京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竟有这般匪夷所思的境界?” “无我之境,本超胜负、不拘招式。” 懒残道人捋了捋须,笑道, “随心而动,随物而流,无意识间达意,剑法浑然天成,毫无刻意之痕。” 汪京颓然一叹,语气里满是挫败: “如此看来,我与这境界,相差何止万里!” “你不必妄自菲薄。” 懒残道人摆了摆手,眼神郑重起来, “无我境在心不在器,核心乃消解杀伐之心,打破武学藩篱,以剑行慈悲,破自我之限,终至明心见性。此乃从练剑至悟道之蜕变,急不得。” 汪京心中一动,忽然问道: “道长,为何有人称您懒残道人,也有人叫您懒残和尚?” 懒残道人放声一笑,洒脱不羁: “佛家讲无相,道家尚无为,儒家倡无恶,修行本就不拘一格,何必困于百家之名,作茧自缚?” 汪京心神激荡,由衷赞叹: “这般心境,当真令人神往!” “剑法境界,循序渐进是常态,但也有机缘顿悟之说,全看个人造化。” 懒残道人话音刚落,便见汪京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神色无比恭敬。 “弟子汪京,愿求道长赐教,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 懒残道人扶起他,眼底带着赞许: “不必急于一时。你身子还未痊愈,先不运内力,只将你所学剑招演练一遍,让我看看。” 汪京依言而行,随手捡起一根木棍,身形一动,便施展出香炉剑法! 一招“香炉生烟”起手,木棍轻扬,似有云雾缭绕; 紧接着“银河直下”,棍影如瀑布倾泻,势不可挡; 随后“挂流喷壑”“隐若白虹”“漱琼洗尘”……一招招接连施展开来,行云流水。 这香炉剑法,除首尾两招外,每一招都暗藏七式变化,共计七十九势,招招藏杀,繁复绝伦,恰如庐山香炉瀑布,飞流直下,水滴石穿,毫无半分虚招。 汪京虽未运半分内力,可本身身子孱弱,一套剑招使完,早已虚汗淋漓,胸口微微起伏。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满是赞叹: “好精妙剑法!” 汪京收招回头,只见阿澜正站在洞口,眉眼弯弯地望着他—— 原来她早已返回,见他练剑便没有打扰,直到他收招才开口。 懒残道人微微点头,示意汪京坐下歇息,语气里满是赞赏: “皇甫观主果然是剑法奇才,纳庐山盛景入剑,借诗文意境成招,招招制敌,凌厉不凡。你这少年郎,也的确天赋异禀,前途不可限量!” 汪京擦去额上汗水,神色凝重:“道长过誉了。 我如今的剑法,终究是凭剑之锋利、力之刚猛、目之锐利、手之迅捷,说到底,不过是杀人之剑罢了!” 懒残道人闻言,轻叹一声: “世人皆执着于‘万人敌’,将招招致命当作武学极致,却不知,若能做到招招避开要害,比招招致命难得多!” “招招避开要害?” 汪京满脸诧异,追问, “道长,这是为何?避开要害,如何制敌?” “能招招避开要害,便能招招避开障碍、避开来袭。” 懒残道人语气笃定, “纵使身处枪林剑雨,也能如入无人之境,恰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不伤分毫。” 阿澜眸光一亮,趋步上前问道: “道长,凡尘之中,真有这般神奇的剑法?” 懒残道人纵声长笑,声若洪钟: “细娘子倒是机灵!我既说了,自然不会私藏。巧了,我恰好有一套剑法,便取名‘庖丁剑法’,你们若有心学,我便传你们!” 汪京浑身一颤,双目灼灼似火,复又躬身行礼: “多谢道长垂怜,弟子感激不尽!” 阿澜也拍手欢呼,满脸雀跃: “好呀好呀,道长,我也要学!我也要练这能游刃有余的剑法!” 懒残道人含笑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根三尺长的枯枝,枯枝形态酷似长剑,入手温润。 他轻轻拂过枝身,沉声道: “庖丁剑法,不重形制,不拘兵器,纵使是这枯枝,亦可作剑。看好了!”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 话音未落,懒残道人手腕轻转,枯枝宛若活物,在空中划出流畅弧线。 其势若缓实疾,精准避让无形之碍,宛若游刃于骨隙之间,泰然自若。 汪京目瞪口呆,心中震撼至极—— 这剑路看似柔和无力,毫无杀招,却处处封锁对手进路,看似被动,实则掌控全局! “妙哉!太妙了!”阿澜拍手叫好,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剑法看似柔弱,实则每一招皆占先机,神奇至极!” 懒残道人收势而立,枯枝归袖,缓缓解释: “庖丁剑法的精髓,在于‘以无厚入有间’。剑锋不与人争锋,不硬拼力道,只在敌手力道薄弱处游走,借力打力,轻而易举便能瓦解攻势。” 说罢,他看向汪京: “你持木棍攻我,使出你最凌厉的招式来。” 汪京不敢怠慢,握紧木棍,身形一闪,使出香炉十三势中的“银河直下”,棍影如银河倾泻,带着呼啸风声,直逼懒残道人面门,势大力沉。 可懒残道人却不闪不避,手腕微抬,枯枝轻轻一点,恰好落在汪京的手腕穴位上。 “铮——” 汪京只觉手腕一麻,浑身力道瞬间泄去,那雷霆万钧的一击,竟如泥牛入海,瞬间瓦解,木棍也险些脱手飞出。 “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懒残道人语气平淡,又道, “再来!” 汪京全力挥出十余招凌厉剑招,懒残道人从容自若,枯枝以毫厘避过锋芒,精准点中他力未尽发的穴位。 汪京只觉浑身力道难展、处处受掣,如庖丁解牛般身不由己,心中又惊又佩。 演示完毕,懒残道人才缓缓开口,讲解庖丁剑法的三重境界: “庖丁剑法亦有三重境,第一境曰目视——初学时,眼中能清晰见得敌手破绽,刻意寻隙而入,此时剑法尚带匠气,未能脱俗。” “第二境曰神遇——精熟之后,无需用眼睛去看,仅凭心神便能感知敌手的力道走向、招式意图,如庖丁解牛,不以目视而以神遇,得心应手。” “第三境曰天游——臻至化境,剑与身合,身与意合,意与道合,剑路如流水行云,不假思索,自然合道,一举一动皆暗合天地法则。” “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说罢,他给汪京和阿澜各递了一根枯枝: “你们先从基础剑势练起,记住,心要静,意要随,不可急于求成。” 二人皆是天资聪颖之人,悟性极高,不过一个时辰,便已初步掌握了基础的“游丝剑势”,剑路如春蚕吐丝,绵密不绝,柔中带刚。 三日后,山涧旁,汪京与阿澜正凝神练剑,懒残道人缓步走来,手中端着一瓢水,随手倾入溪中,淡淡地问道: “你们可见水之形?” 阿澜停下剑势,思索片刻,答道: “水入溪中,与溪水交融,无形无迹,却无处不在。” “善!” 懒残道人微微颔首,赞许道, “庖丁剑法,便当如水之就下,遇圆则圆,遇方则方,不可固执己见,要随敌势而变,借力而为,方得精髓。” 说罢,他示意阿澜: “你持枯枝击水面,记住,力道要轻,要巧,不可蛮力破之。” 阿澜依言而行,起初力道掌控不佳,枯枝击下,水花四溅,毫无章法。 可渐渐地,她领悟了其中诀窍,手腕轻转,枯枝轻点水面,竟未破一丝水膜,还能在水面上划出一个个完整的剑圈,灵动飘逸。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懒残道人轻声念道,目光转向一旁的汪京。 汪京看着阿澜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放下木棍,空手演练起剑势。 起初动作尚算流畅,可渐渐地,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动都似有千钧之力,宛如老牛负重,却又沉稳无比,周身气息也愈发凝实。 懒残道人见状,抚掌大笑,语气里满是惊喜: “妙!太妙了!你竟已触碰到‘重剑无锋’之境,举一反三,悟性之高,远超我之所料,看来你已得剑法三昧!” 又过三日,恰逢九月十五,月满中天。汪京与阿澜的剑法已然大进,懒残道人将二人召至悬崖边,指着脚下翻涌的云海,问道: “云可有剑势?” 阿澜望着云海,眼中闪烁着灵光,脱口而出: “云卷云舒,飘忽不定,每一次舒展、每一次聚拢,皆是剑意!” 懒残道人又指向身旁的松树,目光转向汪京: “松可有剑招?” 汪京凝望着摇曳的松枝,心神与之共鸣,沉声道: “松枝挺拔,迎风不倒,枝叶摇曳间,藏尽天地剑招,刚劲不屈,便是剑之本色。” 懒残道人大笑出声,声音响彻悬崖,震得云海微微翻涌: “善!万物皆可为剑师!庖丁剑法,不在剑,而在心。只要心能游刃有余,万物皆可作剑,天地皆可为敌!”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话音未落,懒残道人随手折枝轻挥,无声无息,竟将丈外落叶应声斩断! 汪京与阿澜看得目瞪口呆,浑身一震—— 丈外以无形剑气断叶,正是 “不滞于物” 的无我之境! 当夜紫盖洞口清寒无尘,万籁俱寂,只闻松涛低吟、水珠轻滴,空灵悠远。 皓月悬空如冰盘,清辉遍洒。岩石纹理清晰,宛若凝固的紫河,泛着微光。 整个世界被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纱轻笼,清冷而圣洁。 汪京与阿澜并肩坐在洞口大石上,仰望皓月,心生敬畏与悲凉,一时无言。 片刻后,二人相视一笑,柔情满溢,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阿澜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带着一丝追忆: “你还记得,八月十五那晚,我们在襄阳城街头说的话吗?” 汪京望向阿澜,月光映得她肌肤胜雪,眼眸如星,美得动人。 他凝神回忆片刻,轻声应道: “记得,那时我们聊生死,谈离别,我说世事无常,不知前路几何。” 阿澜会心一笑,接过话头: “是呀,你还问我,下一个月圆之夜,我们会身在何方。” 汪京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语气里满是感慨: “没想到,你当时说‘或许天各一方,或许重聚某处’,竟真的言中了——今日月圆,我们当真在此重聚了。” 阿澜咯咯一笑,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 “我那可是二选一,总有一句能中呀!” 汪京被她逗笑,笑声漾在夜色里,片刻后,他轻轻握住了阿澜那微凉却柔软细腻、惹人怜惜的手。 “阿澜,谢谢你。” 汪京的声音低沉而真挚, “若非懒残道长相救、凌虚宫真人援手,最主要你不离不弃,我早已死于简寂观惨案,更无缘今日与你赏月谈心。” 阿澜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转头望向他,眼角含笑,语气温柔却坚定: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这一月来,你救我于危难,我寻你于绝境,皆是天意。” 汪京会心一笑,目光望向夜空的明月,轻声道: “三清在上,自有天意安排。” 阿澜眼中掠过一抹憧憬,柔声问道: “那你说,下一个月圆之夜,我们是分别,还是继续相聚?” 汪京笑意渐敛,神色肃穆,嗓音低沉: “这一月历经生死,恍如大梦。世事无常,可师门血仇不共戴天,我不能久留。” 他深吸一口气,声线沉稳: “我已痊愈,是时候离开衡山,查清简寂观惨案真相!” 阿澜心头一黯,满溢失落,却知他仇深似海、劝之无益。 沉默片刻,夜风拂动青丝,她轻声问道: “那你,打算去哪里?” 汪京目光望向远方,眼神锐利如剑,一字一句道: “我意再探简寂观。” “简寂观?!”阿澜猛地站起身,满脸紧张, “那里太过危险,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你再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汪京也缓缓站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 “我理不清惨案头绪,想重回简寂观寻找线索,何况师父与二师兄他们的遗骨还在观中……” 汪京嗓音哽咽,眼眶微红,师门惨死的景象如在眼前。 阿澜紧握住他颤抖的手,眼神坚定: “我陪你去!简寂观凶险,我绝不会让你孤身涉险!” 汪京浑身一震,惊讶之余满是欣喜,哽咽着道: “阿澜,谢谢你……” 三字藏尽感激与柔情,月光下,两颗饱经磨难的心愈发贴近。 阿澜轻轻摇头,神色变得凝重: “不过,我们此去,只能暗探,不可明访,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否则,只会得不偿失。” 汪京用力点头: “我明白,一切都听你的。” 夜渐深,明月中天,清冷月光洒下,映出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月光下的紫盖洞口,二人默默许下同赴险境、共探真相的誓言,山风携着松林清香,吹散了夜色寒凉。 翌日清晨,汪京与阿澜前往凌虚宫拜会衡山四虚,返回紫盖洞,准备拜别懒残道人后,便启程前往简寂观。 二人返回紫盖洞,洞内却空无一人,几声“道长”唤出,全无回音。 汪京与阿澜对视一眼便知 —— 懒残道人不喜离愁,早已出洞云游,不愿当面道别。 汪京忽见榻上横着一柄旧剑,古朴而精致。他拔剑出鞘,剑身铮然清鸣,剑光耀眼夺目,剑刃锋利无比,上刻“衡山小泉淬剑”六字。 长剑之下,压着一块竹板,竹板上的字迹极为潦草,却苍劲有力,依稀可辨: 吾归君当远, 且赠游刃剑。 大愿得酬后, 携酒再言欢。 阿澜轻声念完诗句,眼中泛起动容之色: “原来这剑是道长所赠,此剑随他入道称‘万钧’、悟道名‘游刃’、证道改‘归真’,赠你便是对你寄予厚望。” 汪京握紧长剑,心中感动不已,声音有些哽咽: “道长超然物外,赠我宝剑,却又不愿让我承他之情,这般心意,汪京何以为报?” 阿澜狡黠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 “不必愧疚,这宝剑于懒残道长而言不过身外之物。他既言待你大愿得偿,携酒相聚,届时陪他畅饮几杯,便是最好的报答。” 汪京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你说得对。万人敌、无我境皆非我所求,我只求凭此剑报师门血仇、护想护之人,从今往后,此剑便名‘游刃’!” 说罢,他环顾紫盖洞,目光锁定一块平整石壁,握紧游刃剑,剑尖行云流水般划过,火星四溅间,二十个苍劲大字赫然显现—— 乃是他致懒残道人的答诗: 仙药疗病骨, 游刃淬江湖。 风波平万里, 对月竹千斛。 写完,汪京收剑而立,目光望向洞外,眼神坚定。 他知道,一场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简寂观的真相,师门的血仇,他终将一一揭开,一一清算! 第二十九章 匡庐山上月 九月廿四,暮色浸染江州街巷,青石板泛着丝丝凉意。 汪京与阿澜一身风尘,寻客栈歇脚,用过晡食便趁残阳直奔庐山简寂观—— 那是他长大之地,亦是一月前血流成河的炼狱。 暮色四合,二人行至山脚。 汪京凝视着云雾中半隐的简寂观,往日清寂已不复存在,顿感恍如隔世。 两人不敢近前,隐入密林灌木丛中凝神戒备。 山间唯有虫鸣枭啼,愈衬得死寂心慌。 这一藏,便是一个时辰。 星斗缀满苍穹,月色迟迟未现,天地一片灰蒙。 简寂观静若死地,连风穿过观门的声响都消匿不见,唯有那扇朱漆大门突兀敞开,似一张无声之口,静候猎物。 汪京与阿澜相视凝重,轻身走出灌木丛,拾级而上。 脚下枯叶沙沙作响,在空山间显得格外刺耳。 汪京忽然一怔—— 厚厚落叶之上,竟无半枚脚印,平整如久无人迹。 不祥之感骤生,他脚步加快,指尖暗扣剑柄。 “吱呀——” 斑驳剥落的大门轻推而开,腐叶与尘土的荒凉气息扑面而来。 院中落叶遍布,青铜香炉倒扣,香灰狼藉。 最让二人头皮发麻的是—— 一个月前血案留下的二十余具同门尸体,竟消失无踪。 “不可能!” 汪京声音发颤,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当日我们离开时,两进院子全是尸身,血都浸透了青砖,怎么会……” 阿澜脸色惨白如纸,缓缓俯身,指尖轻触地面,青砖冰冷刺骨,竟无半点血痕,干净得令人心生寒意。 “子丘你看,不止尸身,连血迹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二人心惊,不约而同直奔太虚殿。 殿门虚掩,一推即开,内里漆黑一片。 汪京颤抖着手摸出火镰,“咔嗒”几声脆响,火星迸溅,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定,勉强照亮了殿内阴森的景象。 殿中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汪京的心脏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那日,二师兄便是倒在这殿中血泊里,气息奄奄,可如今,别说二师兄的身影,就连半点打斗痕迹都没有。 下一刻,他目光定在殿中,如遭雷击—— 原本安放师父皇甫蕖棺椁之处,空空如也。 那沉重楠木棺,竟不翼而飞! “师父——!” 汪京踉跄几步,重重跪倒在青石地面上,膝盖撞击青砖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缓缓抚过地面,光洁如新,连半道拖痕都无,仿佛师父的棺椁从未在此停放过,一切皆是幻影。 悲恸翻涌着寒意,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冷沉: “是谁?到底是谁动了师父棺椁?” 阿澜立在身旁,神色凝重: “看情形,应是我们走后不久便有人动手,干净利落,绝非一人所为。” 汪京微微颔首,正要起身探查。 阿澜忽然一把攥住他手臂,指尖冰凉,语气急促: “子丘,别出声,你听!” 二人瞬间屏息凝神, 二人屏息凝神,殿外的死寂仿佛被无限放大。 片刻后,殿后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像是殿门被人轻轻推开,又迅速合上。 声音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汪京眼神一凛,熄灭火镰,缓缓抽出游刃剑,剑身映着火光,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示意阿澜戒备,身形一矮,悄无声息地摸向殿后。 穿过后门,漫天星斗的微光下,汪京脚步骤然顿住,瞳孔猛缩。 前方地面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赫然入目,正朝第三进院落延伸,显然刚留下不久。 第三进院落,本是师父与师兄弟们的寮房。 寮房之后,右侧丁三岳打理的药圃早已荒芜,左侧瞿阿婆的菜畦只剩枯梗在风中摇晃。 菜畦边缘,几间破屋,残垣断壁,墙体熏黑,梁柱歪斜。 据瞿阿婆生前所言,那里早年间遭遇意外大火,烧得面目全非。 师父无奈,只得推倒大半危房,重建三排简陋寮房。 唯独那几间焚毁的破屋,他始终不肯清理。 师父平日谦和宽厚,可一被问及此处旧事,便神色异样、避而不答。 久而久之,再无人敢多问半句,只当他是念旧。 菜圃与药圃之间,一条狭窄小径直通简寂观后门。 门外,一道山溪蜿蜒流淌,宽约三丈,夏季水深过顶。 即便入秋,溪水仍有三尺来深,观中用水皆取于此。 汪京追着湿脚印到后门,心中已了然—— 此人必是趟溪而来,才鞋履尽湿,留下这串清晰的脚印。 他伸手轻轻一推,后门虚掩。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吱呀,划破深夜死寂,听得人头皮发紧。 门外十余级石阶,湿脚印愈发清晰,分明刚留不久。 汪京心头一凛,快步下阶,望向溪水对岸。 夜色深沉,弦月东升,隐隐勾勒出对岸的轮廓 隐约一道纤细身影在对岸的草丛中一闪而逝,快如虚影。 “什么人?!” 汪京厉声喝问,声音气贯长虹,冲破了山间的死寂,回荡在山谷之中。 阿澜低头沉思,被汪京声音一震,望向对岸。 那道身影已无影无踪,只剩荒草在夜风中摇曳。 秋深水退,溪面露出几块大石,错落有致,恰好能踏石而过。 汪京往日常与师兄弟在此练步,那日宗圣论道,他能越溪惊艳众人,也多是仰仗这番熟稔。 能踏石稳过者,未必是顶尖高手,却必定熟悉此地地形。 此人要么是观中旧人,要么早已暗中踩点。 此人到底是谁? 为何会来简寂观? 又为何要引他们至此? 一连串的疑问,在汪京心头翻涌,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阿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冷静而笃定: “是个娘子。” 汪京一怔,下意识问道: “娘子?你怎知?” 阿澜抬手指了指石阶上的湿脚印,语气不容置疑: “你看这脚印,尺寸极小,鞋型纤细,绝不是成年男子脚印,错不了。” 汪京循声望去,那脚印纤细玲珑,显然非男子脚掌。 他眉头紧锁,疑云更重: “这般纤细身形,能踩着卵石越溪而过?” 阿澜不答,身形已然跃起。 她足尖轻点溪中卵石,身姿轻盈如燕,兔起鹘落,便已稳稳落在溪水对岸。 汪京失笑摇头,压下心头疑云,紧随其后跃至对岸,拱手一笑: “李大娘子将门虎女,干脆利落!” 阿澜白他一眼,语气娇俏又得意: “少贫嘴,比你如何?” “我不过熟能生巧,你是天赋异禀,自然不及你。” 汪京拱手,语气诚恳。 阿澜被哄得扑哧一笑: “什么天赋异禀,谁家房前屋后没条溪水练手?” 说笑间,二人收神四顾。 对岸荒草没膝,湿脚印至此被杂草掩盖,再无踪迹。 两人借着蛾眉月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迈向人迹罕至的后山。 穿过一片浓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汪京猛地顿住脚步,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里竟是简寂观历代先祖的墓地。 历代观主、师祖皇甫集、早逝的师母、观中弟子,尽葬于此,墓碑或立或断,隐于荒草间。 师父生前最重此地,年年率弟子祭扫培土、斋醮安灵,从不敢怠慢。 那女子,引他们来这祖坟之地,究竟意欲何为? 汪京定了定神,目光扫过整片墓地,心头的寒意愈发浓烈—— 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在一片旧坟之中,师母墓穴的一侧,赫然立着两座新坟,泥土深褐松软,显然刚砌不久,格外突兀。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汪京的脚底直冲天灵盖,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 他几乎踉跄着扑过去,不顾脚下新泥的湿滑黏腻,膝盖深陷泥土也浑然不觉。 阿澜立刻点燃火镰,火光映亮碑上阴刻的虞体大字,清晰刺目,刻进他心底—— 简寂观第十二代观主皇甫蕖之墓! “师父……这是……师父之墓?” 汪京浑身颤抖,声音破碎,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喉间哽咽难言。 他轻抚石碑,冰凉刻痕似仍带着凿温。 他死死盯着那座新坟,似要穿透黄土,看清棺椁内师父最后的模样。 悲恸与怒潮如山洪般将他吞没,胸口窒闷得仿佛要碎裂。 是谁? 清理了观中血案,又悄悄将师父安葬于此? 此人既肯为师父立墓,为何不留半分线索? 既抹去所有痕迹,又为何引他来见这两座新坟? 阿澜蹲下身,指尖轻触石碑刻痕,神色凝重道: “子丘你看,这刻痕极新,石粉未被风雨冲去。” 汪京望去,碑沿果然还沾着细石粉。 碑文圆融刚劲,气度不凡,笔力遒劲,深得虞世南之神韵,定是饱学善书者所书。 阿澜缓缓起身,走到旁边另一座稍大的坟冢前,声音一沉,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子丘,你看这里。” 汪京转头望去,只见那座坟前,同样立着一块石碑,只是石料粗糙,做工简陋。 字迹虽工整,却呆板匠气,与师父墓碑截然不同,显然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碑上十三个字,字字如针,刺得他双目生疼,悲恸再次翻涌: 简寂观弟子一十三人合葬之墓。 “是了……是了……” 汪京悲痛欲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这是二师兄,还有诸位师兄弟…… 可怜我二师兄,一生磊落,剑法出神,人称快剑卜二,到头来,竟连一座单独墓穴都不曾有……” 阿澜轻声安慰: “你二师兄向来待师弟亲厚,如今同穴而眠,也不孤单。” 汪京缓缓点头,心中疑云却更重。 是谁为师父和师兄弟们收尸立墓? 能熟知观中墓地,又将师父师母合葬,必是与简寂观渊源极深之人! 是大师兄回来了? 可他已受颜真卿之邀前往平原郡。 何况以大师兄的性情,断不会让十三位师弟同穴而葬。 难道是师父当年的道友故旧? 可他们多散布江南,隐居深山,又怎会及时知晓血案、前来收尸立墓? 汪京百思不解,悲恸与疑惑交织,几乎将他压垮。 就在这时,一道冷喝骤然划破墓地死寂 —— “何人在此窥探?!” 是阿澜的声音! 汪京心头一惊,方才悲恸恍惚,竟没发觉荒坟后藏着人影! 只见阿澜身形骤闪,残刀出鞘,寒光乍现,如闪电般直扑荒坟之后。 “阿澜,小心!” 汪京急忙起身,握紧游刃剑紧随其后,目光凝重地盯住荒坟。 坟后身影一动,缓步走出。 星光之下,只见那人纤细矮小,依稀是个年轻女子。 “汪五兄,切莫误会!是我!是我浣儿啊!” 那人急声高呼,声音慌乱哽咽,忙停步举手示意并无恶意。 汪京一怔,脚步骤然顿住,满脸难以置信: “浣儿?!怎么会是你?你不是早就回扬州了吗?” 阿澜闻声,立刻收刀回鞘,退至汪京身侧,抱臂而立,目光中带着审视,嘴角微微上挑 ——这女子竟是汪京旧识。 浣儿快步上前,面色惨白,眼眶红肿,泪痕犹在,衣衫沾满泥草,显得狼狈不堪。 浣儿走到汪京面前,盈盈一福,声音哽咽: “五兄,多日不见,你还好吗?” 汪京心头一酸,眼眶微红。 这一月多来,他九死一生,遭遇之惨,岂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尽。 他强压下悲恸,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 “我很好,方才进入简寂观,留下湿脚印之人,便是你了?” “正是我。” 浣儿点头致歉, “我不敢贸然露面,潜入观中查看,见观中有火光人声,慌忙而退,反倒引来了你们。” “那这两座新坟……” 汪京声音发颤, “是我师父,还有诸位师兄弟之墓,对吗?” “是他们。” 浣儿落泪点头。 汪京心头一紧,追问不休: “这坟是何人所立?是你吗?观中尸身和血迹,可是你清理?” 浣儿急得直摆手: “这倒不是!” 汪京眉头紧锁,疑云重重: “既然不是你,你为何来此?又为何潜入简寂观?” 浣儿擦去泪水,神色凝重: “此事说来话长,此处不是讲话之所。我带你们去见一人,他知晓一切,是谁立墓,他会亲口告知。” 汪京与阿澜对视一眼,虽有迟疑,可眼下,这是唯一能获取线索的机会。 二人沉默片刻,点头应允。 汪京转身,对着两座新坟恭恭敬敬拜了三拜,眼中满是悲恸与愧疚: “师父,诸位师兄师弟,弟子汪京回来了,定要查明真相,为你们报仇雪恨!” 拜罢起身,他拭去泪水,眼神骤然坚定冰冷,周身杀意凛冽。 汪京指着浣儿,看向阿澜笑道: “你可知她是谁?” 阿澜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你可还记得,那日天长节,钧天合庆台下,你曾救了一位缘杆娘子!” 汪京又转头对浣儿道:“这位是阿澜娘子,当日听泉酒肆割掉杨府管家子耳朵,钧天台下接住了你!” 两人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浣儿当即盈盈下拜,声音又惊又喜: “浣儿拜见娘子!当日只当救命恩人是位郎君,没想到竟是这般风华绝代美貌娘子!” 阿澜释然一笑,上前轻轻扶起她。 二人跟着浣儿,转身隐入庐山夜色,向后山深处而去。 脚下腐叶厚实,落步无声。 时而下坡涉水,溪水刺骨。 时而攀山越岭,山路陡险。 转过数弯,一条被荒草遮掩的樵径向下蜿蜒。 行出二三里,山势渐缓,林木也稀疏了几分。 前方不远处,一座破败匡君祠,在残月下显出狰狞轮廓。 庙墙倾颓开裂,多处坍塌,檐角残破,瓦砾遍地。 昔日朱门早已不见,唯余一片漆黑洞口。 “五兄,娘子,这边请。” 浣儿的声音轻而急促,回头示意二人,率先侧身钻入了那个漆黑的空洞之中。 汪京与阿澜对视一眼,握紧兵刃,凝神戒备,紧随而入。 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旧香灰,扑面而来,刺鼻呛人。 祠内阴暗狭小,神龛中匡君神像釉彩剥落,草胎木骨外露,半张模糊不清的面孔,五官扭曲,似笑非笑,竟透着一丝诡异的讥诮,看得人浑身发毛。 神像前尚有篝火余烬,微光跳动,映出一道倚墙而坐的身影。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枯瘦老者。 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 脸上沟壑纵横,刻满风霜沧桑。 唯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如鹰隼,锐利得能洞穿人心。 他微微佝偻,身形单薄似风一吹便倒,却透着一股慑人的锋芒。 老者枯树枝一般的手指,正轻轻拨弄着那堆即将熄灭的炭火。 火星在他指尖明灭闪烁,映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愈发显得神秘而诡异。 “回来了?”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却带着一股浑厚力道,在破祠中回荡。 浣儿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又亲昵: “我回来了,您看我把谁带回来了?” 老者拨火的手指微顿,缓缓抬眼。 鹰隼般的锐目径直落在汪京身上,那目光如炬,似要将他看穿。 汪京心头一凛,挺身迎上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同时失声惊呼,满是难以置信: “是你——!” 第三十章 太虚殿内客 这老翁并非旁人,正是那日在长安京畿鸣犊岭听泉居中,为众人俗讲的束翁! 束翁眼中的精光瞬间敛去,忙不迭起身,脸上堆起笑意: “原来是汪五侠!你怎么会来这儿?” 汪京心头疑云骤起。 束翁和浣儿明明是扬州人,怎么会跑到庐山山脚这破败不堪的匡君祠? 浣儿又为何会出现在简寂观,还特意引他去后山墓葬处? 他们和师父到底有什么瓜葛,又跟简寂观的血案脱得了干系吗?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抱拳行礼,声音中难掩急切: “束翁为何深夜滞留于此荒山野庙?方才简寂观后山……”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已不由自主扫向来路的沉沉夜色,那两座冰冷的新坟,仿佛还清晰地映在眼前,寒意直透骨髓。 束翁却半点不急,抬手邀汪京和阿澜坐下,缓缓开口: “汪五侠既然来了,那便是天意。正好,容小老儿再当一回俗讲人,把近日凶险,一一说与你听!” 他抬手拨了拨将熄的篝火,一粒火星“嗤”地蹿起,瞬间映亮他脸上深刻的皱纹,还有那双看透世事、藏着沧桑的眼睛。 “说来话长啊,汪五侠。” 束翁的声音裹着夜庙的湿冷,沉缓中带着几分凝重,缓缓铺开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 “小老儿与浣儿,受故人所托,携一封紧要书信送往简寂观。那日,夜行至庐山北麓野狐径,忽闻崖下传来微弱**与女子哭声……” 陡峭山径之下,乱石嶙峋,狰狞骇人。 束翁和浣儿循着声音攀缘而下,一眼就看见个浑身血污的青年,倚在石凹里大口喘气,正是唐小川! 他身旁伏着个年轻女郎,云鬓散乱,满脸泪痕,左腿扭曲得极为诡异,不是皇甫月又是何人? “阿皎!小川!”汪京失声惊呼,浑身猛地一震。 阿澜连忙握紧他颤抖的手,掌心的温度,成了他此刻仅有的慰藉。 浣儿见了唐小川,也是大惊失色,快步上前想要营救。 束翁略通医道,立刻蹲下身查探: 唐小川脸颊耳垂处有一道刀伤,万幸没及要害,只是力战脱力。 可皇甫月的情形,却凶险得多—— 腿骨断裂,稍有不慎,便是终身残疾! “此地不可久留!” 束翁当机立断,追兵随时可能杀到。 四人拼尽全力,才找到了这匡君祠,暂且藏身。 那一夜,束翁连夜进山采来草药,给唐小川止血包扎,又用树枝和布条,勉强给皇甫月固定了断腿。 也是那时,唐小川才断断续续说出简寂观的惨变,还有两人被不明高手追杀、坠崖侥幸脱险的经过。 皇甫月冷汗浸透衣襟,师门被灭的悲痛、被追杀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彻底击垮。 “书信没送到,观主遭了难,汪大侠你不在观中,六侠重伤待医,七侠也需静养。” 束翁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落在篝火对面凝神倾听的汪京和阿澜身上, “万不得已,小老儿才定下下策:让浣儿背着皇甫姑娘,再带着唐小侠,星夜启程顺江而下,直奔扬州慕秋台救治。至于小老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决绝: “我这把老骨头,便留下来,替这两个可怜孩子,看看这简寂观里,到底还藏着多少阴谋,还剩几分人间气象!” 束翁孤身一人,像一缕无声的幽魂,趁着夜色,悄然潜近简寂观。 观外有黑衣人值守巡视,戒备森严,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匿身在山门外一片茂密的古柏林中。 等他赶到时,已是后半夜,弦月将沉未沉,惨白的月光洒在死寂的观宇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就在他屏息凝神观察之际,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激烈的争吵声,突然刺破了夜的寂静—— 声音,来自简寂观的第二进院落! 束翁不敢耽搁,蹑足前行,悄悄攀上了第二道院落侧墙外的一株香樟树。 万幸,墙外并无黑衣人看守。 星光月影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两队黑衣蒙面人各执火把,分立院中,每队人前,都站着一道身影,一高一矮,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气氛紧张至极,一触即发。 “……妇人之仁!留着这残局,迟早是后患!” 矮个首领的声音尖锐刺耳,满是不耐与狠厉,隔着夜色都能感受到他的杀意。 “够了!” 高个首领猛地挥手打断他,身形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沉闷压抑,仿佛胸腔中压着一块巨石, “按令行事即可,其他……轮不到你置喙!”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滔天的怒火与隐忍。 矮个首领显然被激怒了,猛地一甩袍袖,厉声冷喝: “撤!” 话音未落,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观门,一群黑衣人紧随其后,脚步匆匆,很快便融入了观外的黑暗,消失无踪。 高个首领伫立在院中,身形僵硬,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悲凉。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把众儿郎尸身抬到前院,找车拖走深埋!简寂观弟子尸身,先归置在一旁,听我发落!” “喏!” 众黑衣人齐声应和,声音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波澜。 高个首领转身走进太虚殿,“吱呀”一声,掩上了殿门。 束翁见殿内瞬间亮起微光,想来是点起了烛火。 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殿门,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那些黑衣人两人一组,动作麻利地将第二进院子里的尸体—— 包括简寂殿内的,全都抬到第一进院子,和原本就躺在那里的黑衣人尸体整齐排列。 紧接着,他们又将第一进院子里的三具简寂观弟子尸体、简寂殿内的一具,一并抬进了第二进院子。 这一番忙碌,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之久。 随后,简寂观外传来了骡车的声响,约莫十余辆,黑衣人又有条不紊地将黑衣人的尸体搬上车。 眼见骡车顺着蜿蜒山路远去,渐渐隐没于黑暗之中。 束翁看得心惊: 这些黑衣蒙面人约莫二十余人,训练有素,动作老到。 可他们此次折损了近百人,这些人搬运同袍尸身时,却像在搬寻常货物,面无表情,闭口不言,连一丝悲伤都没有—— 这哪里是同袍,分明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 搬完尸体,黑衣人又打来了水,一遍遍地冲洗着殿宇、庭院的地面,用刮刀刮掉砖缝里顽固的血迹,用厚厚的草席,包裹起一切可能残留血迹的物件。 全程高效、冷漠、严谨,似在拼命抹去一段不该存在的过往。 整个简寂观,都弥漫着浓重的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腥臊味,挥之不去。 而太虚殿内,烛影摇曳,高个首领自始至终都没踏出殿门一步。 束翁生怕被发现,蜷缩在香樟枝叶丛中,一动也不敢动。 这株香樟树树龄久远,高大繁茂,透过枝叶的缝隙,几乎能窥见简寂观的全貌,可唯独太虚殿内的景象,半点也看不清。 终于,黑衣人忙完了。 有人走到太虚殿门外,叉手躬身道: “先生,按您吩咐,已处置完毕。只是简寂观弟子尸身,该如何处置,请您示下!” 殿内的烛火忽地一暗,想来是有人吹熄了蜡烛。紧接着, “吱呀——” 一声,殿门缓缓打开,高个首领迈步走了出来,环视了一片狼藉的庭院,沉声道: “一队人随我去后山挖墓穴,一队人将简寂观弟子尸身,用布匹一一包裹,抬到后山!” 众黑衣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多问,齐声应道: “喏!” 束翁这才看清,那高个首领并未蒙面,一张黄脸,颌下留着几缕微须。 只见他双手用力搓着脸颊,似是在极力提神—— 难道,他整整一宿,都没合眼? 束翁心头一动: 先前听唐小川说,太虚殿内还停放着皇甫观主的棺椁,还有二师兄卜谦尸身。 可这些黑衣人后半夜忙着打扫战场,却始终没进太虚殿搬动尸体。 这高个首领独自立于殿内,守着两具尸身整整一夜,他究竟在做什么? 不多时,一队黑衣人找来了简寂观的农具,又带着刀剑,跟着高个首领顺着太虚殿后门。 穿越第三进院落,自简寂观后门将行出,涉过山溪,径直向后山竹林进发。 观内,另一队黑衣人则忙着给简寂观弟子的尸身裹布。 观内素布稀缺,有人干脆扯下帷幔,权作裹尸之用。 束翁虽是外人,可看着赫赫有名的简寂观弟子,无端惨遭屠戮,死后尸身竟如此草草包裹,连一口薄皮棺椁都没有,也不由得心头唏嘘,暗自叹息。 包裹完毕,黑衣人两人一组,抬着尸身穿过太虚殿,径直走向简寂观后门,显然是要抬到后山安葬。 束翁瞧得不甚真切,观内黑衣人四处巡逻,他动弹不得,索性倚于树枝,闭目养神,暗自积蓄气力,静候时机。 天色渐明,第一缕黯淡的晨曦攀上了简寂观的屋檐。 高个首领带着挖墓的黑衣人,返回了第二进院子。 他又径直走进太虚殿,很快,殿内就传来了研墨和铺纸的声响。 束翁冒险借着渐亮的天光,悄悄挪近了些,透过打开的窗户,看见那人正背对窗口,伏案疾书,动作飞快,似是在写什么紧要之物。 片刻后,他搁笔走出殿门,唤来一名看似头目的黑衣人,将一张墨迹未干的纸递过去,沉声道: “去找几个石匠,选两块石碑来!” 那黑衣人领命,转身快步下山。 待到日上三竿,几名当地石匠扛着工具,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高个首领亲自验看石料质地与尺寸,又对照纸上字迹,仔细指点刻工深浅与布局,半点不敢马虎。 午时过后,石碑刻成,碑面恰巧正对着墙外—— 上面的字,让束翁心头巨震,如遭雷击! 那是一行端正庄肃的虞世南体: “简寂观第十二代观主皇甫蕖之墓”。 字迹圆融温雅,内含刚柔,功力深厚,绝非俗手所能写出! 高个首领看着石碑,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又吩咐石匠再刻一碑,却并未提供样稿—— 没人知道,那第二块碑上,刻的是什么字。 午后,十六名沉默的抬棺人跟在高个首领身后,抬着一口沉重的楠木棺椁,缓缓走出简寂观,沿着小路,直奔后山而去。 束翁趁着院内抬棺忙乱,无人留意,悄悄溜下香樟树,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后山竹林深处,便是简寂观的墓葬之地。 那口楠木棺椁,被稳稳安放在早已掘好的墓穴中,位置紧邻着皇甫观主亡妻的坟茔。 下葬前,高个首领竟亲自跳下墓穴,极其缓慢且郑重地抚摸着棺盖的每一寸纹路,动作轻柔至极,仿佛在抚摸至亲之人的脸庞,眼中满是痛惜与眷恋。 填土之时,他没有让手下动手,而是亲自拿起铁锹,一锹一锹地将湿润的泥土轻轻覆盖在棺椁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棺内之人。 直到坟茔缓缓隆起,他才亲手将那块刻着“简寂观第十二代观主皇甫蕖之墓”的石碑稳稳立在墓前,摆正压实,半点不敢敷衍。 紧接着,他在墓前点燃了成堆的纸钱、纸马,还有纸扎的经书法器。 熊熊火光瞬间撕裂了墓园的静谧,映亮了他悲恸欲绝的脸庞。 此刻的他,再也不是那个指挥若定、冷酷无情的黑衣人首领—— 他双膝重重跪倒在新坟前,浑身剧烈颤抖,以头抢地,发出了撕心裂肺、不加任何掩饰的号啕大哭!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如同火山爆发,裹挟着难以言喻的痛苦、愧疚、孺慕与绝望。 在寂静的山岭间反复回荡、呜咽,连林间的鸟雀都被吓得噤了声,不敢动弹。 阳光映照着他涕泪横流的脸庞,也映照着他袍袖上沾染的点点新泥—— 那是他亲手埋葬简寂观主时,留下的印记。 纸钱燃烧的灰烬,如无数灰蝶,在空中纷纷扬扬地盘旋、飘落,最终悄然落在新坟的黄土上,落在他剧烈起伏的肩头。 他哭了很久,直至火堆彻底熄灭,只剩一点暗红余烬,直至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声,才渐渐止住哭声。 最后,他对着皇甫观主的墓冢,一丝不苟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每一个动作都无比郑重,带着最深的敬意与悔恨。 起身之时,他的身影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返回简寂观后,他并未停留,立刻指示黑衣人,将一个长长的木箱从太虚殿内抬上马车—— 没人知道,那个木箱里,装的是什么要紧物件。 临行前,他独自一人走到简寂观朱漆斑驳的大门前,伸出手,缓缓将那两扇沉重的门扉合拢,动作轻柔,带着几分最后的眷恋与苍凉。 “咔嚓——” 门闩落下的轻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山中,清晰得刺耳,像是在为简寂观的覆灭,画上一个悲凉的**。 随后,他带着所有随从,头也不回地走入下山的小径,身影渐渐消失在黄昏的山林之中,只留下一座空荡荡、满是沧桑的道观,和后山两座冰冷的新坟。 …… 篝火的余烬在破败的匡君祠里明灭不定,束翁沙哑而浑厚的声音,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音节。 庙内一片死寂,唯有穿堂秋风“呜咽”着,卷起地上陈年香灰,拂过匡君泥塑剥落的残躯,也拂过在场每个人紧绷的心弦,透着说不出的悲凉。 汪京僵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僵硬,如同雕塑。 束翁所描绘的一切,那血与泪交织的惨状,那藏在阴谋背后的悲悯,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脑海,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束翁的叙述,解开了简寂观内血迹与尸体消失、师父棺椁移位、新坟突现的谜团,却也带来了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疑云与悲怆,压得他喘不过气。 最初的震撼过后,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流,终于艰难地穿透了汪京心中那层厚重的冰。 他喃喃道,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阿皎……小川……” 束翁描述中,唐小川脸颊耳垂的刀伤,皇甫月那扭曲断裂的左腿,都像刀子一样,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仿佛那伤口与剧痛,也烙在了自己身上。 可万幸,他们遇到了束翁! 这就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让他在无边的绝望中,得以喘息。 他们还活着!历经惨烈屠戮、残酷追杀、绝望坠崖,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汪京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才勉强压抑住喉头的哽咽,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化作深深一揖,对着束翁躬身行礼—— 感激、后怕,所有情绪尽藏其中,尽在不言。 阿澜的手,适时地覆上他紧握的拳头,掌心的温暖缓缓传递过来,无声的理解与支撑,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依靠,唯一的光。 可这份短暂的欣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更庞大的黑暗与悲痛吞没。 束翁口中那两座冰冷的新坟,如同两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一座是师父皇甫蕖的孤冢,紧挨着师娘。 另一座,是十三位同门弟子的合葬之墓,挤在一方狭小的墓穴中,连一块独立的墓碑都没有。 还有束翁亲眼所见的,那个高个首领在师父墓前撕心裂肺的号哭,那三跪九叩的大礼,那小心翼翼抚摸棺盖的动作…… 这些画面在汪京脑中反复闪现,每一次,都带来更深的撕裂感,痛得他几乎要崩溃。 “师父……” 汪京低唤出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二师兄……” 那个性情刚烈、待他如父如兄、总护着他的二师兄,竟也未能逃出生天,最终只能与众多外门弟子挤在那狭小的合葬墓穴中,连一块属于自己的墓碑都成了奢望! 这份认知带来的痛楚,丝毫不亚于得知师父的死讯。 悲喜、感激与仇恨、迷惑与愤怒在他胸中激烈冲撞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将他整个人吞噬。 汪京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从翻江倒海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束翁,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紧绷,一字一句地问道: “束翁,那些黑衣人下山后去向何方?高矮两位首领是何人?黑衣人来自哪里,真实身份是什么?” 话音落下,庙内的空气仿佛更加凝重。 束翁看着汪京眼中的悲痛与决绝,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语气深沉: “汪五侠,你所问这些,小老儿或许知道一二……但答案,恐怕比我等想象,还要凶险得多。” 第三十一章 简寂观后冢 束翁拨弄着几近熄灭的炭火,一粒火星“啪”地炸开,打破了庙内的死寂: “小老儿见他们下山,便知此事牵连甚广,绝非寻常仇杀。待那高个首领率众离去、合上观门,我便远远缀在他们队伍之后,不敢露半点行踪。” 他闭上眼,当日的景象瞬间在脑海中浮现,语气里满是凝重: “那支队伍沉默得可怕,蜿蜒在山道上,气氛肃杀到了极点。他们行动章法森严,每一步都显露出极高的素养和严明的纪律,绝非乌合之众。” “他们一路奔至庐山北麓,并未踏入江州城,反倒拐进了偏僻山径,一路向北,直到浔阳江畔,才登上一艘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大船。” 束翁睁开眼,眼底满是无奈, “我不便再贸然追踪,只得站在岸边远望,看着那艘大船载着他们渡江而去,最终消失在烟波浩渺之中。” 束翁重重叹了口气,篝火的微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更显沧桑: “至于那两位首领,更是迷雾重重——二人或戴面具或易容,真面目难辨。矮者声尖狠戾,下手必斩草除根;高者身形瘦长、嗓音沉闷,情绪深藏却难掩矛盾与痛苦。” 束翁的话语,如巨石投入汪京心湖,瞬间激起滔天波澜—— 一个组织严密、手段狠辣、行动高效的庞大势力,已然悄然浮现。 他们能调动百余名训练有素的杀手,令行禁止地执行灭门惨案,高效抹去所有痕迹,其背后的能量,恐怕远超想象。 高矮首领的争执,暗示着这个神秘组织内部存在分歧。 汪京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那个黄脸微须的高个首领,在太虚殿摇曳的烛光中,独自面对着师父冰冷的棺椁和二师兄的遗体,熬过那漫漫长夜的模样。 他为何唯独对师父的棺椁如此郑重其事? 他究竟何人? 与师父间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 又怎会卷入这场血腥屠戮,做出如此矛盾之举? 此人虞体碑文造诣极高,绝非泛泛之辈。 他对简寂观后山墓葬之地了如指掌,竟能精准地将师父坟茔置于师娘之侧…… 种种迹象都在暗示,他极有可能是师父生前的故旧,且关系匪浅! 可若是如此,这份情谊,为何又会与这场灭门之祸缠绕在一起,变得如此诡异莫测? 还有那个被抬上马车、从太虚殿带走的长箱,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是师父的遗物?是观中的秘宝?还是……能揭开这场血案真相的关键证据? 疑问如巨石般,一个接一个重重压在汪京心头,令他几乎窒息。 束翁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一直安静聆听、神色凝重的浣儿,最终落回汪京和阿澜身上,缓缓开口: “此事过后,我挂念唐少侠与皇甫娘子安危,又忧心简寂观再生变故,便未曾远离,在附近山中采药栖身,时常远远观望观中动静,不敢松懈。”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暖意: “半月前浣儿从扬州返回,带来好消息——唐小侠与皇甫姑娘已得名医救治、性命无碍,只是皇甫姑娘腿伤需长期静养,唐小侠也需调理,老朽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话音刚落,束浣儿便清脆开口,打破了庙内的沉重: “我和阿翁本打算三日后动身,去扬州探望小川和阿皎姐姐。昨夜我探查完简寂观后山,返程途经太虚殿时,恰巧看见五兄和阿澜姊姊闯入观中。” 浣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复带几分歉意,垂首道: “当时夜色浓,我不知二位是敌是友,不敢现身,只得藏在殿后。后来听见五兄喊‘师父’,疑心是你,却不敢确定,怕中圈套。” “五兄,阿澜姊姊,实在对不住。” 浣儿抬起头,眼神诚恳, “五兄,阿澜姊姊,实在对不住。” 浣儿抬起头,眼神诚恳, “当时情形凶险,我不敢冒险,便弄出动静引二位去后山,还浸湿鞋履留了脚印引路。你们循踪而来后,我仍不敢大意,躲在墓碑后确认是你,才敢现身。” 说着,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汪京听完束翁与浣儿的补充,心中百感交集,眼眶微微发热。 在这场惊天惨变之后,束翁这与浣儿,竟凭着一份坚守与善意,默默守护着简寂观,在险境中步步为营,这份情谊与勇气,怎能不让他动容? 他们宛如暗夜中的守墓人,在恐惧与责任之间蹒跚前行,默默守护着那一线微弱的希望,从未放弃。 汪京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匡君祠那空洞的门口。 门外,是无边无际的浓黑夜色,群山在星辉下勾勒出沉默而狰狞的轮廓,宛如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将一切吞噬。 师父的坟冢,静卧于简寂观后山的竹林深处。 同门的合葬墓,冰冷地相伴在侧。 唐小川与皇甫月,在遥远的扬州,艰难地与伤痛抗争。 而制造这一切惨剧的黑衣人,早已消失在北方的茫茫未知之地,他们背后的庞大阴影,宛如这吞噬一切的山影,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黑衣人……向北……” 汪京望着北方沉沉的夜幕,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北方,是长安的方向,是权力与阴谋交织的中心,是龙蛇混杂之地,也或许,就是所有谜题的起点。 束翁托付的朋友尚未传回消息,那条线索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杳无音信。 高个首领的身份,是解开所有矛盾的关键,却也是最深的迷雾。 那个神秘的长箱,里面藏着的,或许就是刺破这迷雾的唯一光亮。 篝火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丝光亮悄然消散,匡君祠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汪京的眼中,却仿佛燃起了两点幽深且坚定炽热的火焰,从未熄灭。 悲恸未曾减少分毫,困惑依旧如影随形。 然而,在束翁的叙述、浣儿的行动、阿澜的陪伴,以及得知同门尚存的消息后,一种比愤怒更沉重、比悲伤更坚韧的情感,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那是必须溯流而上、拨云见日的决心,是必报血仇、慰藉亡魂的执念。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师父那无法瞑目的棺椁,为了二师兄卜谦和十二位同门挤在狭小墓穴中的亡魂,为了重伤在身的唐小川和皇甫月。 也为了揭开这笼罩在简寂观上空、交织着血腥与悲悯的惊天谜团!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在黑暗中扫过束翁、浣儿,最后落在阿澜沉静而坚定的面庞轮廓上,声音低沉却异常有力: “明日,我再探一次简寂观!” 曙光微现,刺破天际,驱散了匡君祠里最后一丝寒意与黑暗。 篝火的灰烬早已彻底冷却,但汪京胸中的火焰,却从未如此炽热、如此清晰。 束翁的叙述,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残酷真相与一线生机的大门。 唐小川与皇甫月尚在人间的消息,如同暗夜中的启明星,照亮了他绝望的心湖。 可师父那冰冷的新坟、十三位同门挤在一处的合葬墓,还有那神秘高个首领那矛盾至极的悲恸与冷酷,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谜团非但未解,反而愈发幽深、愈发沉重,死死缠绕着他,指向北方那座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漩涡中心。 “束翁,浣儿,” 汪京的声音在破败的庙宇中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字字掷地有声, “多谢二位的守候与告知,大恩不言谢。事不宜迟,我们需得即刻再回简寂观一趟!” 他目光扫过身旁的阿澜,后者沉静地点点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与汪京同出一辙的决心与关切—— 无论前路多险,她都会与他并肩同行。 束翁捋了捋颌下的胡须,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沉声劝阻: “汪五侠,万万不可!此时返回简寂观,恐有未知风险,那些黑衣人未必彻底撤离,万一有埋伏……” “正因风险仍在,才更要光明正大前往!” 汪京毫不犹豫地打断束翁,眼神锐利如淬火的剑锋,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昨夜我们潜入观中,行踪已然被暗中窥伺者察觉。今日青天白日,你我四人坦然入观,反能令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敬畏: “况且,我身为师父的弟子,师父与同门既已入土为安,岂有不光明正大前来祭拜之理?有些事,终究要在这里,彻底了断!” 束翁沉吟片刻,望着汪京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终是缓缓颔首,语气坚定: “也好!老朽一把老骨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今日,便陪五侠再走这一遭,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庐山笼罩在一片湿润的寂静之中,空气中弥漫着山间草木的清洌气息,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挥之不去。 四人收拾妥当,再次踏上了前往简寂观的路径。 不多时,简寂观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朱漆大门依旧紧闭,斑驳陆离的漆面在晨光下更显破败,门扉上的铜环早已生锈,无声地诉说着这座道观的沧桑与悲凉。 汪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双手抓住沉重的门扉,猛地用力推开。 “吱嘎——”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清晨的宁静,比昨夜更为响亮,在空旷的山间反复回荡,仿佛在宣告着他们的到来,也仿佛在呜咽着这座道观的覆灭。 庭院内,景象与昨夜所见并无二致: 枯叶堆积如山,香炉倾倒在地,香灰散落各处,一片死寂荒凉,连一丝生机都没有。 可在明亮的日光下,汪京看得更为真切—— 那些被黑衣人反复冲洗、刮擦过的青石板地面,砖缝深处,依旧残留着难以彻底抹去的暗褐色印记。 那是鲜血干涸后留下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半月前那场惨绝人寰的血洗,触目惊心。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被水汽稀释过的铁锈般的气息,那是血腥气的残留,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时刻提醒着众人,这里曾发生过怎样的惨剧。 汪京的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庭院、倒塌的香炉、斑驳的墙壁。 最后,死死停留在太虚殿那虚掩的门上。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对束翁和浣儿沉声道: “浣儿,烦请你与束翁在此稍候,留意四周动静,谨防有暗中埋伏。阿澜,随我去后山。” “好!五兄放心,我与阿翁定会守好此处,若有异动,定当即刻示警!” 浣儿立刻应声,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阿澜也轻轻应了一声,身形微微一动,便紧跟在汪京身后,动作潇洒写意,干净利落,尽显侠女风范。 两人穿过死寂无声的第二进院子,越过低矮破败的寮房区域,一路快步走向简寂观的后门,没有丝毫停留。 推开后门,山溪潺潺流淌,晨露在草叶上滚动,折射着微弱的晨光,显得格外晶莹。 汪京毫不犹豫,再次施展轻功身法,脚尖轻点溪中卵石,身形如惊鸿般跃起,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了溪对岸。 阿澜紧随其后,身法轻盈,不疾不徐,稳稳地跟在汪京身边。 两人并肩前行,很快便穿过了那片幽深寂静的竹林,再次踏入了简寂观历代先人的安息之地——后山坟茔。 晨光下的墓地,肃穆而苍凉,一座座旧冢错落排列,上面长满了杂草,透着一股岁月的沧桑。 两座新坟在众多旧冢中显得格外突兀,潮湿的深褐色泥土在晨光下泛着幽沉的光泽,如同尚未干涸的血迹,刺目至极。 汪京脚步沉重,一步步走到师父皇甫蕖的墓前—— 那座紧挨着师娘孤坟的新冢,墓碑上, “简寂观第十二代观主皇甫蕖之墓”几个虞体大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圆融温雅的字迹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力量,直直撞进汪京的心底。 “师父……” 一声低唤,带着无尽的悲恸,汪京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土上,额头紧紧抵着粗糙的石碑,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石碑下的泥土。 良久,良久,汪京才缓缓抬起头,用衣袖用力拭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愈发坚定。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旁边那座简陋的合葬墓。 粗糙的石碑上,“简寂观弟子一十三人合葬之墓”的字样,显得尤为刺目,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汪京的心上。 二师兄卜谦的音容笑貌,瞬间在他脑海中浮现—— 卜谦虽是二师兄,但大师兄长居东鲁,简寂观内,师兄弟们便一直以他为长。 二师兄为人刚烈,平素不善言辞,却心思细腻,重情重义。 师兄弟们犯错被师父处罚,全赖他从中周旋求情。 平日里练功,他也总是耐心指导,毫无保留。 遇到危险,他更是第一个挺身而出,护着众人周全。 他的武功高强,见识不凡,本是简寂观未来的支柱,如今,却连一块独立的墓碑都没有,只能与其他同门挤在这方狭小的墓穴中,含恨而终! 一股难以遏制的剧痛与怒火,瞬间席卷了汪京的全身,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反手抽出腰间的游刃剑,运力于腕,剑尖对准合葬碑,在“一十三人”右侧,用力刻画起来! “嗤嗤——” 石屑纷飞,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墓园内反复回荡。 每一笔,都灌注着汪京无尽的悲痛与怀念,每一刀,都刻得极深、极重,仿佛要将这份情谊,永远刻在石碑上,刻在心底。 片刻之间,一行新的字迹,便清晰地出现在粗糙的碑面上,力透石背:二师兄卜谦! 汪京静静地看着那行字迹,如同看着卜谦那双总是带着严厉与关切的眼睛,眼中再次泛起泪光,声音哽咽,低声呢喃: “二师兄,你且与众兄弟在此安息……这血海深仇,汪京必报!此誓,天地为证,鬼神为鉴!” 话音落下,他对着合葬墓,深深三拜,每一次叩首都沉重如山,带着无尽的悲痛与决绝,额头撞击着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拜完,他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眼神锐利如刀,周身的气息变得冰冷而坚定。 阿澜问:“接下来去哪里?” 第三十二章 浔阳江头别 汪京转头看向身旁的阿澜,声线沉冷如淬了霜: “走,去太虚殿!” 重回简寂观,他带着阿澜直奔第三进院子的寮房区—— 这里曾是师兄弟们朝夕相处的地方,烟火气曾裹着欢声笑语,如今却只剩破败门窗、结满蛛网的死寂,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师兄夫妇的婚房颇新,只是婚后不久便受师父差遣远行,也不知道二人现今身在何处。 汪京再推开二师兄卜谦的房门,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床、一张旧桌,桌上摊着一本蒙尘的《南华经》,正是卜谦生前日日研读的。 他指尖微顿,小心翼翼捧起书,轻轻吹尽浮尘,珍重地揣进怀中,连指尖都带着不敢惊扰的温柔。 紧接着是阿皎的房间。 这里原是皇甫姊妹同住,师姊成婚后,便成了小师妹的专属地,虽比其他房间整洁几分,却也难掩荒芜之色。 拉开抽屉,一枚系着红绳的玉蝉梳子静静躺着—— 那是师父在皇甫月十岁生辰时送的礼,从前她每日都用它理鬓贴花,自前往宗圣论道后,便再也没动过。 汪京用锦帕细细包好,一并收妥。 两人到汪京与唐小川的住处,这里多了个书架,摆满了道家经典、简寂观历代武功心法剑谱,还有一些儒释典籍和隋唐摘本。 阿澜抬手拂过积灰的书脊,笑着问: “这些,你都看过?” 汪京眼底掠过一丝苦涩: “平日里除了练功,便只剩看书了。” “那借我两本?” 阿澜挑眉。 “随便挑。” 汪京话音刚落,就见阿澜抽出一本《三叠剑谱》。他不由得诧异: “怎么选这本?” “久闻庐山剑法依山而创,三叠泉名动天下,我倒要瞧瞧,这剑法究竟有何玄妙。” 阿澜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汪京露出一抹难得的浅笑: “这三叠剑法是我为出山所创。简寂观弟子下山,除考校所学心法外,还需自创剑术,且需与师父或二师兄对拆满五十招,竟被你挑中了。” 阿澜眼睛一亮: “这么巧?那书上招式,皆是你所创?上面之字,皆是你所书?” 汪京点头,耳根微微泛红。 阿澜打趣道: “没想到汪五侠不仅剑法通神,书法造诣也这般出众。” “李女侠过誉了。” 汪京轻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窘迫。 随后,汪京选了《三皇文》和《抱朴子》,目光无意间扫到书架一侧—— 一根细长竹笛挂在那里,笛身被摩挲得油亮,那是唐小川的宝贝。 从前每到日落,小师弟总爱坐在屋顶吹笛,调子不成章法,却总能引得师兄弟们哄笑,可如今,再也听不到那聒噪又鲜活的声音了。 汪京取下竹笛,指尖拂过冰凉的笛身,仿佛还能触到师弟指尖的温度。 最后,他们来到师父的房间。 推门的瞬间,一股清寂之气扑面而来,屋内只有一榻、一案、一蒲团,案上摆着青灯和砚台,墙上挂着师父常年佩戴的七星玄铁剑。 剑鞘乌黑,七颗铜钉如北斗排布,虽非**,却是师父一生持正守道的象征。 汪京郑重取下长剑,指尖拂过剑鞘上磨损的纹路,师父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回响:“剑不在利,在诚;道不在玄,在恒。” 他将剑系在腰间,肩头骤然一沉,仿佛压了千钧重担—— 那是师门的重托,是惨死同门的殷切期盼。 闭门时,阳光斜照在空荡的蒲团上,恍惚间,竟像是师父打坐的背影,清晰得触手可及。 每一件物件,都藏着一段鲜活的过往,如今却只剩冰冷的触感。 悲凉的气息弥漫在每一间空寮,正午的阳光透过古树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更添庭院的死寂。 汪京、阿澜、束翁、浣儿四人站在简寂观破败的朱漆大门外,汪京回望道观,声音低沉却清晰: “师父,弟子不孝,未能护住您与师门……今日暂离,前往扬州寻访阿皎与小川,您有师娘和众师兄弟相伴,想必不会孤单。” 话音落,他重重磕下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回音。 “待弟子查清真相,手刃仇雠,定必重返简寂观,为您、为所有惨死同门,重振道观,再续香火!此誓天地可鉴,鬼神共证!” 最后一眼环视这座承载着悲恸与谜团的道观,汪京决然转身,亲手合上沉重的观门,将所有的过往与悲伤,暂时关在了门后。 “走吧,去扬州,慕秋台。”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眼底却藏着焚尽一切的决绝。 四人不再停留,踏着下山的石阶,毅然离开了这片被血与泪浸透的山林。 浔阳江头,枫叶如火,荻花纷飞,秋风萧瑟刺骨,几只寒鸦掠过水面,搅碎一江秋影。 在束翁与浣儿的引领下,汪京与阿澜登上了一艘东下的客船,船帆正起下扬州。 就在此时,岸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行人匆匆赶至渡口。 为首的女子约莫三十岁,身着靛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对着客船高声呼喊: “阿澜娘子?是你吗?” 随行女子也唤道: “阿澜娘子!请留步!” 还有一名身着道袍的年轻人,拱手作揖: “阿澜师叔,留步!” 众人皆惊—— 这浔阳江头,怎会有人认识阿澜? 汪京转头看向阿澜,见她也是一脸茫然,随即起身走向船头。 岸上来了六人,四男两女,其中两人是衡山凌虚宫的装束,另外四人则是俗家装束,汪京从未见过。 阿澜望着那四人,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沉声道: “是家中人,我上去看看。” 她舍舟登岸,与六人汇合。 那四名俗人见状,当即叉手鞠躬,神色恭谨至极,为首的女子更是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 汪京见此情景,心下稍宽—— 观此阵仗,应是李将军府中之人,或是阿澜麾下之属。 两名衡山弟子静静伫立在旁,阿澜跟着四人走到江岸僻静处,低声交谈起来。 秋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汪京立于船首,唯见阿澜时而蹙眉,时而颔首,然交谈之语,半句不闻,心底不禁泛起一丝惶然。 一炷香后,阿澜折返江岸,青丝为江风所拂,略显凌乱,眸底藏着一丝难掩之愧色。 她站在石阶上,对着船上的汪京招手:“子丘,你上来,有件事,得与你商量。” 汪京疾步登岸,足下青石板犹带晨露之滑。 刚站稳,就听见阿澜歉然道: “子丘,家中突生变故,此次,我怕是不能陪你东下扬州了。” 汪京心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上心头。 月余以来,他数度命悬一线,皆赖阿澜舍命相救、千里寻医,此情此谊,早已铭刻于心,他岂舍得就此分离? 可他也清楚,阿澜若非事出紧急,绝不会中途变卦。 强压下心底的不舍,汪京轻声道: “府上之事要紧,我急于寻访同门,不能陪你,待我扬州事了,便立刻去寻你。” 阿澜眼中掠过一丝黯然,随即勉强展颜: “你大仇未报,不必挂怀于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 “只是我回来时,不知你还在不在扬州。” 汪京望向江面的一叶扁舟,沉声道: “师门之仇大于天,如今却毫无头绪。我去扬州,是为了看望阿皎和小七,若他们伤势好转,便一同北上平原,投奔大师兄,听凭他做主。” 他转头看向阿澜,目光坚定如铁: “我在平原郡等你,无论多久,都等。” 阿澜点点头,发间的银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等我事了,便立刻赶往平原郡与你会合。”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玉平安扣,塞进汪京手心, “这是我从小佩戴护身符,你戴着它,保你平安顺遂,逢凶化吉。” 冰凉的玉扣贴着掌心,暖意却如春潮般瞬间蔓延至心底,汪京紧紧攥住平安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好,就这么定了。可惜我身无长物,竟无东西可送你。” 阿澜笑了,眉眼弯弯: “你忘了?汪五侠出山之作《三叠剑谱》,还在我手里呢。” 汪京一拍脑门,失笑出声: “倒是我糊涂了,但那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 两人并肩漫步于浔阳江畔,荻花轻拂肩头,似有千言万语未尽。 汪京说起第一次在鸣犊岭见到她的模样,阿澜则调侃他伤重时说的胡话,沉闷的气氛,难得有了几分暖意。 直到船上传来浣儿清脆的呼喊: “五兄!船要开啦!” 笑声戛然而止,汪京苦涩一笑,停下脚步。 阿澜退后一步,拱手道: “子丘,平原再会。” 话音落,转身便走,衣袂飘飘,消失在人群中。 “我在平原等你!” 汪京对着她的背影高声呼喊,声音在江面上久久回荡,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才转身登船。 客船缓缓驶离江岸,顺流东下,将庐山简寂观的悲恸与谜团,连同后山那两座新立的孤坟,一并抛进了身后沉沉的晨雾里。 舟行水上,风帆鼓胀,江风猎猎,吹乱了汪京额前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重。 唯有得知唐小川与皇甫月尚在人间,且被送往扬州慕秋台的消息,像一束微光,穿透厚重阴霾,支撑着他一路前行。 七日水程,昼行夜泊,江面渐阔,舟楫渐多,两岸的人烟也愈发稠密。 第七日清晨,薄雾被朝阳染成金红,一座繁忙的渡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扬子津,扼守大江南北咽喉,樯橹如林,商旅云集,嘈杂的市声隔着水面,都能清晰听见。 客船稳稳停靠,锚链入水,发出沉闷的声响。汪京等人正准备登岸,浣儿忽然眼睛一亮,指着近岸僻静处,欣喜高呼: “五兄!你看那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小巧的摇橹船,如水上灵鸟般悄无声息滑来。 船身黝黑,船头插着一面镶边小旗,金丝绣着“慕秋台”三字。 船尾一位船夫戴着斗笠,正熟练地摇着橹桨,船行平稳,速度却不慢,转瞬便泊在了大船旁。 船夫微微抬了抬斗笠,放下橹桨,躬身叉手笑道: “束翁、浣儿,一路辛苦。奉张娘子之命,在此迎候诸位。” 束翁微微颔首,转头对汪京道: “这是慕秋台韩伯。” 汪京心中微凛—— 这张娘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竟能如此周密地安排接应,看来慕秋台,绝非寻常之地。他抱拳回礼: “有劳韩伯。” 韩伯笑而不答,摇橹转向,从瓜洲渡口北上,驶入邗沟。 约莫半个时辰后,日近午时,束翁示意韩伯缓行,指着前方一片掩映在古木竹林中的建筑群落,沉声道: “汪五侠,慕秋台到了。” 若非有人指引,寻常旅人绝难发现这处秘境。 黛瓦白墙,飞檐翘角,错落分布在运河边的低岗之上,既有江南园林的精巧,又有隐士居所的疏朗。 高墙深院,戒备森严,树影与墙头之间,隐约能看到护卫巡视的身影,气氛肃穆而隐秘。 韩伯将船停在码头,对着岸上躬身示意。 沉重的木门无声开启,一位身着素雅襦裙、气质娴静的中年妇人,早已在门内等候。 见到束翁与汪京等人,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眼底却藏着深深的忧虑,快步上前见礼: “束翁,汪五侠,诸位贵客,一路辛苦了。” 汪京的心猛地一紧,胸腔里像是揣了只乱撞的鹿,酸楚与急切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对着妇人拱手: “烦请夫人引路。” 穿过曲折回廊,绕过假山池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清雅的草木气息。 慕秋台布局精巧,移步换景,可汪京此刻毫无心思欣赏,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扇悬挂着“听竹轩”匾额的月洞门上—— 他的师弟师妹,就在里面。 刚踏入轩内,屏风后便传来木轮碾过地板的吱呀声。 汪京抬眼望去,只见唐小川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袍,推着一辆木质轮椅缓缓走出,轮椅上坐着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皇甫月。 唐小川气色比汪京预想中要好许多,只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五师兄!” “五……五师兄?” 皇甫月的声音带着哭腔,瞬间破碎,她猛地前倾身体,双手死死撑住轮椅扶手,想要站起来,可双腿无力,险些摔倒! “阿皎!小七!” 汪京惊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稳稳扶住皇甫月摇晃的身体,三人紧紧相拥在一起,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恐惧、绝望与思念,都融入这一个拥抱里。 皇甫月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 “五师兄……阿耶没了……师兄们都没了……家,没了……” 她的身体因剧烈抽泣而颤抖,泪水浸透了汪京的衣襟,那哭声里的无助与绝望,听得人心碎。 唐小川泪如雨下,往昔跳脱不羁的少年郎,此刻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得几近失声:“五师兄……简寂观……全毁了……只剩下我们了……” 他紧紧攥着汪京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一松手,便会再度失去这唯一的依靠。 汪京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未落,他轻轻拍着两人的背,声音沉稳而有力: “有你们在,家便在,简寂观便在!师父和师兄弟们在天有灵,定不愿见我们如此模样。” 他低头看向皇甫月,只见小师妹瘦得形销骨立,原本红润的脸颊已无血色,左腿被夹板紧紧固定,搭在轮椅踏板上。 可那双曾经灵动鲜活的大眼睛里,此刻盈满了狂喜、委屈与悲恸,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束翁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这劫后重逢的三人抱头痛哭,捻着胡须,发出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悄然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三个历经劫难的兄妹。 世事无常,劫后重逢,终究有人永远留在了过去。正如杜子美在《月夜忆舍弟》中所写: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此刻读来,竟字字诛心,道尽了这世间的离别与悲凉。 而汪京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查清真相,手刃仇雠,重振师门,他的路,才刚刚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