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正道魁首献上我的热炕头》 1、第 1 章 暮春,四月廿六。 天接一片湖光山水色,地生万物竞相发,草木蓬勃,山花烂漫,香引蝶来,真真儿是个好天气。 一家依河而建的吊脚楼上,已是人满为患。闲居散客,漂泊旅人,贩夫走卒,各类人等皆是一桌一桌地围坐着,谈天说地,或是聊些今日营生,或是聊些江湖传闻,亦或是种种之乎者也,张口便是经文大道,听都听不懂。 跑堂的小伙计肩上搭着块新换的毛巾,一手托着食盘,一手提着茶壶,挨个儿添茶倒水,再道上几声“慢用”,这一趟趟跑下来,着实累着了,心下便也犯起了嘀咕:“今儿是怎么了,这么多人?” 旁边同样忙得脚不沾地的另一个小哥提醒道:“你忘啦,马上就是宋庄主八十大寿,听说要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请了不少名流俊士,别说咱们家了,这整个镇上的客栈都住得满满当当。” “宋庄主这般厉害?”那小伙计不解,胡乱用毛巾擦了把脸,省得汗珠子都滚到眼睛里去,又涩又痒。 “嗐,你刚来,不清楚我们这儿的情况,改天再跟你细说。”小哥儿轻轻搡了他一下,指着角落里临窗的那一桌,“你去给那位小公子添茶,我壶里没了,得去一趟后厨。” “行。”小伙计满口答应,大步朝那边走去。 走近一看,才发觉是个十七八岁的小郎君。 他一身朴实衣裳,无所华美之处,背上那个剑袋似的东西也不曾解下,右手轻轻握着杯沿,微低着头,乍看之下并不显眼。可再仔细瞧瞧,那人眉眼端庄,鼻梁高挺,神色沉静,寂寂如山,大有一种天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强烈肃杀之感。 可他明明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小伙计不敢怠慢,听说这些游走尘世的散修脾气都不太好,稍有不慎就得挨上几下,他这手无寸铁的市井小民哪遭得住? “客官,给您添茶。”他恭恭敬敬地给人续上,质朴清冽的茶香悄然散开,那人抬眸,朝着他微微点头:“多谢。” “不谢不谢。”小伙计听着这声如击玉,不由多看了一眼。 那小郎君眼如点漆,正眼看人的时候,犹如长夜中一颗遥远明亮的星子,寂静之感,广袤无垠,那份独有的冷肃被他有意收敛起来,显出几分穆然庄重,看得那小伙计以为自己做了何等了不得的大事,顿时挺直了腰板:“您若是还有需要,尽管叫我。” “多谢。”小郎君依旧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小伙计却舒展开笑意:“没事儿,您客气了。” 少年人颔首,便垂下眼帘,默默喝茶,小伙计见状,又壮着胆子看了他好几眼,对方也不恼,神色如常,那小伙计一时好奇,就问:“客官,您也是来参加宋庄主大寿的?” “只是路过,并不知晓此事。” 小郎君说话也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沉稳语气,小伙计心下对他多了几分好感,话不免多了些:“您这样玉树临风的小郎君,若是不去,着实几分可惜,我听说宋庄主这回请了不少名流俊士——” “看茶!” 不远处又有客人在高声唤着,小伙计只好咽下到嘴的话,哈腰点了个头,便拎着茶壶麻利地干活去了。 孙雪华轻轻抿了一口热茶,不曾多言。 这是他离开临渊以来,第一次听旁人叫他小郎君,心下慨然,犹似一颗石子悄然入水,静谧无波的池面瞬间荡开些许涟漪。 孙雪华,小字霁初,师从临渊,日前本与友人相约,下山游玩,奈何友人临时有事在身,尚未赴约,他便在此茶馆暂歇,稍作等待。 春光烂漫,人声鼎沸。 孙雪华坐的位置恰好靠窗,他低头看去,便能瞧见那热闹的桥边市集,宝马香车,鱼龙共舞,繁花素锦,蜿蜒数里。吊脚楼下的河道宽阔笔直,很明显是一条通江的河,河上来往的多是高大的商船,更有些精致画舫,不少富贵子弟在上头饮酒作歌,好不快活。 孙雪华思绪万千。 原来这太平日子的春天,是这般晴朗的景象。 心有触动,不免多望了几眼。 这一眼,他就注意到某只小船上,站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身姿如鹤,清雅卓群,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木质的发簪简单绾着,垂在身后。 难得一见的漂亮。 孙雪华再看,发觉对方手上似乎握着一根长箫,但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宽大的袖子恰好遮住了大半个箫身,只隐约露出上面系着的饰品。 好像是一颗珠子? 孙雪华有点出神,忽见一只白鹭掠水而过,一下叼住了那男人头上的发簪,直冲这茶楼而来,落在了他的窗前。 孙雪华一愣,再低头,那人明显也怔住了,一手按在颈侧,防止散开的头发被风吹乱,他扬起脸,很快就看向了这边,那明媚的眼眸里似乎映着这粼粼湖光,十分惹人怜爱。孙雪华不语,单手掐诀,巧施灵术,引导着那只白鹭再次飞起,将那根木簪精准地投入到对方怀中。男人讶然,再抬头,孙雪华已经关上窗户,不见了踪影。 “真是个好人呐,可惜,跑得也太快了些。” 男人轻笑,将长发重新束好,便催着那船夫往渡口赶去。 孙雪华未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此次下山,他只想寻个清静,没有要涉世的打算。可今儿不知怎地,他出了茶楼,往镇外走的路上,又遇到了一位旧识。 “尹姑娘?” “孙前辈?” 小姑娘与他仅有数面之缘,算不得熟悉,第一眼看过来的时候,还有些犹豫,直到孙雪华先唤了她,她才反应过来。 来人是五柳山庄尹晓棠,今年才十六岁,眉眼间真正有几分稚气未脱。孙雪华见她裹了件半旧的披风,松垮的兜帽斜斜挂在一边肩侧,背上的箭囊还是崭新的,隐隐散发出银色的雪光。 “你也外出游历吗?” 孙雪华问她,尹晓棠摇了摇头:“不是的,我是受人所托,才来这里的,今天刚到。” “你一个人?” “嗯。” “是何事呢?” 尹晓棠左顾右盼,踟蹰片刻,小声道:“孙前辈,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孙雪华答应下来,二人寻了个偏僻的巷尾,尹晓棠这才松了一口气似的,抱拳行礼:“见过孙前辈。” 孙雪华看上去只比尹晓棠大个一两岁,但却与她的父母是一辈人,因此小姑娘不敢怠慢,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孙前辈,你知道这里的宋氏钱庄吗?那钱庄的老庄主要过八十大寿,请了好多人来呢。” “刚刚有听旁人提起过,你也是来参加老庄主寿宴的吗?” “不是。”尹晓棠仍是摇头,“我先前有个同门,他不修行了,离了五柳山庄后,就在那宋氏钱庄当护卫。前几日他飞鸽传书于我,说是老庄主寿宴,要增派不少人手维持秩序,但他手底下没人,就想请我帮忙,我就来了。” “嗯。” 尹晓棠抿了抿唇,思量许久,才继续道:“孙前辈,其实我收到了两封信,一封信是我那同门请我来做护卫的,还有一封,他做成了密笺,藏在了信封夹层里。” 孙雪华点了点头,小姑娘就从袖中取出那封密笺,交给这人,上面只写了极短的一句话:“近来庄中怪事频发,时有护卫失踪,望师妹不计前嫌,施以援手。金伯涛敬上。” “这个金伯涛,就是我那同门,他离了北地好几年,现在成了宋氏钱庄的副守卫长。从前他还在五柳山庄的时候,我们一同洒扫过庭院,算得上比较熟悉吧,我收了信,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就来了。” 孙雪华了然,五柳山庄位于北地,数十年前也是一派大宗,可惜近年来门庭凋敝,已经没有多少人在那里修行了,纵使尚有人在坚持,那同门之间的情谊恐也不深,尹晓棠能顾念旧情,不远千里,前来相助,也是件值得勉励之事。 “我随你一道去吧,好有个照应。”孙雪华说道。 尹晓棠一愣:“哎,这,这,我没想过要麻烦您。” “我刚听那茶楼伙计说,宋庄主大寿,宴请了许多名流俊士,我也顺道去见见世面。” “啊?”尹晓棠愣了愣,见世面?见什么世面,还有世面是孙前辈没见过的? 她观察着孙雪华的神色,对方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前辈在开玩笑吗? 小姑娘觉得不可思议,可除此之外,她又找不到别的理由来解释这个事情,但有这样一位厉害的前辈同去,她也有底气些。 于是,尹晓棠就点头道:“那就麻烦前辈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吗?我和涛哥约了在江边渡口见面。” “嗯。” “多谢前辈。” 小姑娘再次拱手行礼,笑盈盈的,更显稚气,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格外明亮有神,孙雪华心下慨然,他想,年轻真好,永远朝气蓬勃,永远满怀期望。 他点了点头,陪同对方一道去了渡口。《 》 2、第 2 章 彼时正是晌午,渡口亦是熙熙攘攘,人潮拥挤。各路人等三五成群,大都在清点货物,也有一小部分聚在一起商讨着什么,还有些新到的,正在和叼着烟杆的船家讨价还价。孙雪华扫了一圈,目光却瞥到角落里一个素雅的身影。 今天在船上丢了木簪的那个人? 孙雪华一时好奇,又多看了两眼,对方正准备登船,墨色的长发已被重新束好,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垂下,轻柔和缓。孙雪华见他无事,便要收回目光,可那人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转身回眸,一下就和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孙雪华下意识地微微颔首,直到那人粲然一笑,他才想起来,他们本是素昧平生。 孙雪华静默片刻,还是选择转过身去,不再与人对视。那人见状,正欲下船来寻他,但看到他身边还站着个小姑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略有些遗憾地躬身进了船舱。 尹晓棠正专注会面一事,对此毫无察觉。 她远远看见一个穿着褐衣软甲,头戴绛色头巾的大汉走了过来,忙招招手:“涛哥!” “晓棠。”那大汉分外欣喜,可见了孙雪华,又是一愣,“这位小兄弟是?” “某姓殷,小名小雪,是尹姑娘的朋友,听说贵庄在招护卫,就前来应招了。”孙雪华面不改色地报了个半真半假的名字,尹晓棠听了,也反应过来,搭腔道:“涛哥,我这个朋友比我厉害多了,一定能解你燃眉之急。” 金伯涛闻言,更是喜出望外:“你的意思是?” “嗯。”尹晓棠认真点了点头,对方忙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快快随我来。” 他约了个船夫,专程等在渡口,只等几人上了船,便直奔宋家江心洲的别院。 船上,那金伯涛向尹晓棠二人拱手行礼,道:“这次有劳二位千里相助,待事态平息,某定会登门拜谢。” “金兄言重了。”孙雪华颔首,只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金伯涛重重叹了一口气,将来龙去脉缓缓道来:“近日庄主大寿,要在这江心别院设宴,自是少不了高朋满座,我们这些做护卫的便要加紧巡视,确保这宴席安全进行。可这几天,接连有五人失踪,我上上下下找了许久,连他们家中都去走访了一遍,仍是不见踪影。”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一看,里面均是些零零散散的布条:“这些都是在他们失踪的地方找到的,都是他们衣上之物,我虽学艺不精,但还是觉得这些东西有种怪异之感,因此便带在身上,给二位瞧瞧。” 言罢,他将那个布包推到尹晓棠面前,小姑娘摸了摸,却摇摇头:“确实有种古怪之感,但我说不清楚是什么。” “他们都死了。”孙雪华一眼便知,开口就吓了那两个人一跳。金伯涛更是瞪大了眼睛:“都死了?可是尸体在哪儿?我连这江水里头都托人去寻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被吃掉了。”孙雪华淡然解释道,“鬼魅魍魉,异兽精怪,均会食人血肉,但像这样,一点痕迹都留不下的,极其少见。” 他眼神一凛:“除非,有人在为其善后。” 金伯涛愕然,孙雪华又道:“世间阴暗之物,除大魔以外,行动多靠本能驱使,欠缺思考,因此食人之后,留下的痕迹多是血腥残暴,且带有强烈的不详气息。” “但这些布条上的气息却被巧妙地处理过,看似寻常,实则非常棘手。” 孙雪华说着,两指并拢,指尖聚气,缓慢抚过那些布条,眉头微微蹙起:“他们甚至连魂魄都被吞噬了。” 金伯涛大骇:“连魂魄都?” “对。”孙雪华感到此次事态的非同寻常,眉眼不曾舒展,“人所遗留之物,均与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道行高深之人,可借此招魂,但这些布条上,却一点都感知不到。” 金伯涛闻言,不由地喉结一动,忐忑不安地问道:“可有破解之法?” “目前尚不知。”孙雪华垂眸,“上岸之后,我为诸位制作灵符,若再遇凶险,可抵挡一二。” 金伯涛定定地注视着他,见这少年眉眼冷冽,如高山积雪,巍巍不可攀,心下不免好奇他的身份,问道:“殷小兄弟风姿卓越,谈吐不凡,不知师从何人,在何处修行?” “恩师故去多年,金兄不必问我来处。”孙雪华不急不缓地回答着,金伯涛却以为自己不小心戳中了对方的心窝子,忙赔不是:“对不住,是金某冒犯了。” “金兄言重了,生死之事,自有天命。”孙雪华默然,不再言语。 气氛一下沉重了些,金伯涛不敢再多说什么,待船靠了岸,便领着两个人避开人群,从偏门进入到这个江心洲。 “庄上少了几个护卫,庄主命我们暂时不要声张,待查清真相后,回禀于他,再做定夺,所以你们也尽量低调些,莫要惹人注意。”金伯涛边走边说着,孙雪华问他:“那几个护卫在何处失踪的,几时失踪的?” “我们这儿的护卫均要巡夜,第二天换岗的时候才发现人不见了,应该都是夜里失踪的,具体是什么时辰不得而知。”金伯涛顿了顿,“但他们失踪的地点倒是很清楚,两个是在小少爷的院子外,两个是在二小姐那里,还有一个——” 他忽地“啧”了一声:“在一位客人那里。” 孙雪华不言,光是走了这段路,他便发现这江心洲占地颇大,从外围看,琼楼玉宇,水榭歌台,繁花似锦,且似是请了高人做局,使这庭院如在云端,如若仙迹,但它与外界连接的渡口,却狭长笔直,犹如一把利刃直入洲心。 很难说这里头是否大有玄机。 孙雪华没有表态,就见金伯涛从某个下属那里取了两套衣服来,交给他们:“小少爷和二小姐那里,都是守卫长的人,你们最好避免和他撞见,他这人刻薄得很,时常针对我,若是被他发现,我从五柳山庄请了你们过来,准没好果子吃。” “嗯。”孙雪华见多了这类勾心斗角之事,并不意外。 尹晓棠却十分不解:“那护卫失踪了,守卫长不管吗?” “也管的。只是吧,他不是很看得起我,对我很排斥,也不同意我与他一同调查,否则我也不会请你们来,对不对?” 金伯涛似有难言之隐,尹晓棠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与孙雪华各自将那褐衣软甲套在外头,裹上头巾,金伯涛仍然面露难色:“剑和弓也需卸下,免得被人发现。” “嗯。” 孙雪华没有反对,尹晓棠却有几分舍不得,小声嘟囔着:“这是新做的弓呢。” 她都还没正式用过,就要这样扔在一边了。但转念一想,还是调查失踪一事比较重要,小姑娘尽管不舍,还是将自己的箭囊交了出去。 一切准备就绪,金伯涛便领着他们去了一个地方。 那里青柳垂丝,似有烟岚围绕,濛濛如雾,如临仙境。 “殷小兄弟,晓棠,我们到了。” 尹晓棠抬头,瞧着那朱墙玉瓦,很是好奇:“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客人的住所?” “对。”金伯涛点头道,“最后一个失踪的护卫,就是他这里的。他是庄主请来的伶人,要在宴席上演奏,庄主吩咐了,尽量不要打扰他。但是——” 看着十分老实的大汉忽地压低了声音:“据说也不仅仅是伶人,是庄主买回来的脔宠,庄主格外喜欢他,连这院子都是新建的。” 孙雪华抬眸:“有证据吗?” “大家都这么传,我想也是,因为距离庄主寿宴还有五天,各家各派来的贵客都还未上岛,均是住在镇上客栈,可唯独他一个人住一个院子,这不有违常理?” 金伯涛振振有词,孙雪华却轻声打断了他:“真相未水落石出之前,还是少作妄言,有损他人清誉。” “可大家都在传。” 金伯涛嘀咕了两句,但心底不知为何,不太敢违逆他,就结束了这个话题,指了指大门说道:“我就是在那儿捡到的失踪护卫的衣上之物,到现在已经有三天了。” “他失踪之后,我也曾去询问过那个伶人,但那个伶人一句‘没见过’就把我打发了。我看他脾气不太好,又甚得庄主青眼,就没敢再冒冒然追问。待会儿进去,我们不知道要怎么被他挤兑呢。” 孙雪华不语,走到那大门处,施术探查一番,并没发现任何异样,便道:“我们先从这里着手?” “我正是这个意思。”金伯涛坦言,“二小姐和小少爷那里都是守卫长的人,你们行动不方便,就这里最合适,人少清静,不容易被发现。” “随机应变吧,若是他真的不好相与,我们只能另作打算。”孙雪华只认同了他一部分的说法,金伯涛讪讪道:“殷小兄弟说得有理,且随我进去吧。” “嗯。”孙雪华拱手抱拳,站到他身侧偏后,金伯涛这才推开了那道厚重的朱门。《 》 3、第 3 章 院内一派宁静祥和之感,入眼便有一株繁盛的玉兰,色白莹润,花香满枝。 金伯涛领着他们,从正门进去,穿过两道水晶帘,走到了里边一间屋子。屋内陈设并不简单,床榻、座椅均是由紫金楠木打造,纹理细腻,光泽如浮金跃动,阳光一照,整间屋子犹如水中静影,如梦如幻。 孙雪华莫名想到了一个词——金屋藏娇。 他不免思量起之前金伯涛的弦外之音,可等到见了人,他又晃了下神。 这个院子的主人,居然还是今天见到的,被白鹭叼走木簪的那位。 一天之内,撞见同一个人三次,若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便是有人暗中做局,刻意为之。 孙雪华站在靠门那侧,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微动,简单算了一卦。可这掐指一算,倒是算出个令他十分意外的结果。 这人和自己之间,确有缘分,只是这缘分,如山中曲径,月下暗河,不知源于何处,归于何地,甚至没有具体的象征意义,爱恨善恶,一概不知。 少年垂眸,他平生极少算卦,这次推衍,居然是这般奇特。 天意吗?若是天意,那苍天是要告诉他什么呢? 孙雪华不语,静静看向榻上那人。 对方还是初见时的那身素雅衣裳,此刻正慵懒地坐着,手边点着一盏香炉,袅袅青烟升腾而起,他如在仙境之中,一头墨色长发被一根朴素的木簪绾了起来,几缕发丝轻轻垂下,贴在了半敞的领口处,衬得他那张脸尤为温柔漂亮。 “副守卫长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儿了?”男人笑着,金伯涛拱手道:“前几日让李公子受了惊吓,庄主日夜忧心,便差我再寻两个拳脚功夫上佳的护卫前来,还望李公子收下,我也好回禀庄主,免他忧心之苦。” 男人听了,笑意不减:“若是庄主的心意,我岂有不收之理?但我一向清静惯了,突然多了两个人,总归有些不适应。这样吧,那个小郎君留下,小姑娘,你就送去小姐们那里,如何?” 金伯涛一顿,有些为难:“这,小人得到的命令是要在您这儿加派人手,保护您的安全,最好要有个三五人,小人也是念着您喜静,这才自作主张降到了两个人,您再三推辞,庄主若是怪罪下来——” “若是庄主拿你问话,你就说是我的意思,如果你非要两个都留下,那我一个都不要。” 男人说到最后,嘴角仍是噙着笑,可眼底明显有了一丝冷意,金伯涛不好再劝说,便对孙雪华说道:“既然如此,你便留下,若有懈怠,我定要捉你回去问罪。” 他眼神示意对方小心,可少年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并无其他任何表示。尹晓棠还想说些什么,就被金伯涛轻轻搡了一下胳膊,径直带走了。 屋内只剩孙雪华一人。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殷,您叫我小雪便好。” “小雪?”男人含笑,眉如远山,眼似秋波,任谁看了都要心神一荡,可孙雪华却觉得他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人畜无害。 那个卦象,实在令人生疑。 男人见他久久不言,笑着:“今天谢谢你了,若不是你,我那根木簪不知何时才能找到。” 孙雪华只当不清楚:“在下当时只是在茶楼喝茶,碰巧看见了而已,木簪一事,与我并无关系。” “不是你施术送回来的?”男人佯装惋惜,“我见你身姿不凡,原以为你和副守卫长一样,是从五柳山庄出来的,学过些精彩绝伦的术法,这才让那只俏皮的鸟儿乖乖把我的东西送回来。” “您谬赞了,在下非是五柳山庄出身,只学过些皮毛功夫,出来讨口饭吃罢了。” 孙雪华没有承认茶楼所为,只怕节外生枝,无端麻烦。 “那好吧。”男人微叹,没有纠结,只道,“我今日外出之事,你莫要告诉别人,不然我可要倒霉了。” “是。” 孙雪华目不斜视,眉眼间透着强烈的可望不可即的冷冽之感,一般人见到他,都会下意识地避开那样的眼神,可男人一点都不躲,直勾勾地盯着他:“今后可要仰仗小雪多多照顾了,我叫李箫箫,你叫我箫箫就好。” “您抬爱了,保护您,本就是在下分内之事。” “哈哈。”李箫箫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我回来得急,也没想到副守卫长会来找我,眼下什么都没准备,你且待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是。” 孙雪华颔首,李箫箫起身就往屋里去了,他单手施术,一片飞落的玉兰花便落到了对方腰侧,方便他继续跟踪观察。 李箫箫勾起嘴角,穿过一扇双面刺绣的屏风,径直来到了衣柜前。那衣柜半开,一支长箫正静静躺在与他的肩膀齐平的柜架上,形制古朴,色泽莹润,箫身上似乎刻着些纹路,如同层层漾开的涟漪,十分灵动。顺着那纹路向上看,长箫顶端系了一根七彩编绳,下方绑着一颗镂空金珠,状似一朵未曾绽放的睡莲,正垂在架外,轻轻摇曳着。 这颗金珠,怎么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孙雪华心下疑惑,因为位置的原因,里间比外头稍暗,屏风上绣着的水藻、游鱼、落花、青竹,被明媚的日光一照,纷纷投射到那高大的柜门之上,光影攒动,一切像是活了过来,藻荇飘摇,游鱼戏花,侧耳聆听,仿佛还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而那颗金珠,就是水中皓月,华彩蔚然。 孙雪华心头微动,想起一个地方。 听海崖无晴门。 数月前,他曾经在那听海崖地宫中见过一颗极其类似的珠子,也是这般状若莲花,光彩夺目。不知其名,不知来历,只知它灵力非常,似有补天柱地之能。 但面前这颗,好像仅仅只是一颗普通的装饰物,并不能感知到它的力量。 孙雪华一时困惑,余光一瞥,猛地垂下眼帘,暂时中断了术法。 他想得太过入神,都忘记了,这里间是换衣服的地方。他思量之时,李箫箫已将衣物尽数脱下,露着光裸的后背、劲瘦的腰身和笔直的充满力量感的双腿。 一丝/不挂。 孙雪华闭着双眼,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实在是无心之过。 孙雪华默念了一句,再回神,李箫箫已经换了身衣服,手里握着那根长箫,走了出来。 “喝茶吗?”他客客气气地说着。 “多谢。” 孙雪华回答得太过理所应当,惹得李箫箫一愣,莞尔道:“那你等会儿。” “嗯。” 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语气。 李箫箫觉得他十分有趣,让他稍坐片刻,真取了茶具来,亲自煮茶给他喝。 屋内熏香长萦,久而不散。 孙雪华沉默地注视着李箫箫的一举一动,那长箫别在腰间,彩绳轻荡,金珠生辉,更衬得他气质不凡。 这么一看,他不会煮茶确实情有可原。 孙雪华握着某人刚刚递过来的一杯热茶,更是陷入了沉思。 又苦,又涩,没有半分回甘,想是那茶叶煮烂、煮坏了,根本喝不得。 偏偏对方还满眼期待地等着他的回应。 孙雪华抿了两口,将那茶杯轻轻放下,低声道:“多谢,若无他事,在下便先去巡逻了。” “这么急着去巡逻,是我煮的茶不好喝吗?”李箫箫有些失望,支起胳膊,微微托腮,“我还特意换了身衣裳呢。” 换衣服和煮茶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孙雪华有些奇怪,但看着对方那无辜又可怜的眼神,实在说不出口,只好应着:“在下乃一乡野粗人,并不懂得品茶。” “乡野粗人。”李箫箫重复着这四个字,不禁莞尔,“乡野粗人我见得多了,没见过你这样的。” “何出此言呢?” “你不怕我。” 双方视线交汇,一个眼神天真,仿佛只是在问一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问题,一个寂静如长夜,隐晦广阔不可揣测。 李箫箫笑着:“这里的护卫,大多是粗人,他们见了自己的主子,无不卑躬屈膝,竞相讨好,可你却不是。” “小人负责此地安全,没理由畏惧您。况且,”孙雪华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将这个问题抛了回去,“我来之前,就听说您深居简出,又怎知这江心洲的护卫,全是如您所言的,奴颜婢膝之流?” 李箫箫一愣,继而朗声大笑:“你果真与旁人不一样。” 孙雪华不语,李箫箫眼神中多有赞许之意,将腰上的长箫取下,置于小桌上,轻轻推向了他:“这个,给你瞧瞧,这是我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孙雪华见状,思量起这人的用意,可金珠在前,不失为一个试探虚实的机会,于是他伸手用指腹按住那箫身,从第一个箫孔处慢慢滑下去,最后在那彩绳尾端停下,不声不响地碰了碰那颗金珠。《 》 4、第 4 章 李箫箫看向他,那双手纵使数十年来风霜摧折,但依旧修长有力,一看便知孙雪华定是个心性坚定、修为深厚之人。 少年默默收回手,李箫箫也随即收回目光,问道:“怎么样?” “做工精细,实为上品。”孙雪华如是答道。 但也确实是个凡物,这后半句被他按下不表。 李箫箫自然听不见他内心真实想法,只笑着:“老庄主也这么说,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 “嗯。” 孙雪华对那些传言并不感兴趣,神色冷淡,虽然他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但李箫箫看在眼里,不免好奇:“你就没有话要和我说?” “副守卫长让我尽职尽责便好,其他的,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是这样吗?” 话音未落,李箫箫便凑近了些,仔细端详起孙雪华来,对方不为所动,静默地坐着,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是这样的。”他答道。 李箫箫抿了抿唇,那双明媚的眼眸里映照出些许冷肃的雪色,墨色的长发染上了一些熏香的味道,却远没有那么浓烈,反倒舒缓绵长,使人心神宁静。 孙雪华略感疑惑:“您为何要一直看着我?” “我在这儿好多天了,都没人愿意和我闲聊,日子真是苦闷。”李箫箫直言不讳,“你与我说说话吧,说什么都行。” “我听说您喜静,不爱和人聊天。” “外面都这么传?” 孙雪华一时迟疑,他只听金伯涛是如此形容,至于别的人,他也不认识。李箫箫见他这一脸严肃的模样,便起了些许逗弄的心思,又凑近了些:“要不这样吧,你问我什么,我就回答什么,怎么样?” 孙雪华不语,仿佛在思考着他话里话外的真实性。 李箫箫嘴一撇,不大高兴:“小小年纪,就这么寡言少语,多疑无趣,可怎么好?” 孙雪华不解:“无趣之人,自然有有趣之人相伴。” 李箫箫仍不满意,柔软的指腹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悦,孙雪华微怔,向后仰了仰头,避开了这人的动作,对方手指一顿,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蜷起,缩了回去。 气氛一下古怪了起来。 李箫箫低眉:“你这么抵触我,是不是也听说我是庄主的禁脔,认为我十分放荡?” “在下并无此意。” “那你为何躲着我?” “我只是不理解,”孙雪华顿了顿,考虑了一下措辞,才接着说道,“就连我最好的朋友,都没有这么对待过我。” 李箫箫一愣,没料到是这么个回答,竟是忍俊不禁,随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人与人之间相处的方式总归有些不同,我是见你初来乍到,一直拉着个脸,怕你觉得无聊,就想与你亲近亲近,免得日后在我手下做事不痛快。” 孙雪华神思微转,认为这个理由勉强也可以接受,就应了下来:“嗯。” 李箫箫更是想笑:“我知道外边的流言蜚语,但真相并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客人。你若是不喜欢,下次我就不这样了,好吗?你不要误会我太深。” “不会。”孙雪华回答得又简洁又笃定,李箫箫得到承诺,又有了劲头,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多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少年人思忖片刻:“我是新来的,不太懂这个钱庄的规矩,若是有冒犯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 “我也不熟悉这里,你与我可以随意些,不管你做什么,都不会冒犯我。” 李箫箫说得暧昧,似有弦外之音,孙雪华眼神微转:“今日您为何会在船上?我来之前,还听说您脾气不好,没有其他人愿意来这儿。” 对方闻言,就知道他想套话,笑了笑:“我刚刚都告诉你了,我在外边名声不好,自然没人愿意亲近我,那些护卫仆从什么的,都躲我远远的,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儿都不清楚。日子久了,我就嫌闷得慌,逮着个机会偷跑出去,没想到,刚巧撞见了你。” “嗯。”孙雪华微微点头,这番说辞,倒也有理有据。 “你说,这算不算你我有缘?” 一提到缘分,孙雪华又想起自己掐指算来的那一卦,抬眸看去,李箫箫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满眼期待的样子。他直觉这人性格乖张,需要哄着骗着,不好直接驳了面子,就道:“缘分一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李箫箫闻言,轻叹着:“你这人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孙雪华不语,只是静坐沉思,对方一脸无奈:“这样吧,我看你也是局促,就不强留你了,你先去忙,等你熟悉这边,再与我细说也不迟。” “多谢您体谅。”孙雪华点头应下,悄然下地,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李箫箫望着他留下的半杯茶水,指腹轻轻拂过那湿润的杯沿,小声说道:“小雪当真是个谨慎之人。” 但无论如何,他要等的人,终于是来到了他的面前。 李箫箫往柔软的床榻上一滚,自在不已。 孙雪华走到院内,瞧着这满院葱翠,想起尚未赴约的友人,念及约定的地点有变,就顺手取来一片青叶,写了一封小笺,请对方速来这江心洲与自己会合。他刚刚施术将信笺送出去,李箫箫便有了感知。 “嗯?” 他眉头一挑,熏香上袅袅升起的青烟化作一只翩跹的蝴蝶,截住那张将要飞远的信笺,打了个圈儿,慢悠悠飞了回来,落在主人肩头。 “吾友亲启。” 李箫箫瞧着梧桐叶上隽秀的字体,不由喟叹:“字可真好看啊,小雪。” 他玩味地将那薄薄的叶片翻来覆去,轻轻贴在鼻尖处,嗅了嗅上面残留着的孙雪华的气息,淡淡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许冷冽,像冰天雪地里未曾开封的烈酒,蕴而不发,你明知得不到,却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尝上一口。 李箫箫犹豫片刻,最终没有选择烧毁那片梧桐叶,而是将它夹进了自己的书页之中。 “可惜了,我暂时还不能让你和你的好友见面。”他呢喃着,又一次躺下了。 孙雪华心头微动,没有细究。 他借着巡逻的名义,将这院内里里外外搜索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但他认为,李箫箫非是常人,若真是金屋藏娇,为何护卫仅有一人?偌大的院子,连个照顾起居的仆人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可若另有隐情,为何只有李箫箫独居此处?宴请的宾客都未能上岛,只有他一人例外。 孙雪华直觉这人身上大有文章,便留了些心眼。《 》 5、第 5 章 巡逻完毕,晌午已过,孙雪华也没有得到别的指令,回屋一瞧,发现李箫箫不知何时躺在榻上睡着了。他手里还握着那根长箫,金珠随意地滚在一边,彩绳和他的长发绞在一起,睡容恬静,姿态散漫。孙雪华两指并拢,指尖凝气,轻轻点在他眉心与膻中,并没有发觉任何气息残留。 李箫箫是个普通人,而且,应该没有和那些失踪的护卫有过交集。 孙雪华收势,瞧见被某人踢散的薄被,便悄悄扯了一下,给他盖上,李箫箫却不领情,睡梦中翻了个身,又把那条薄被蹬到了地上。孙雪华将它抱了起来,再给人盖好,李箫箫闭眼呓语,不安分地动了动,头发被他折腾得全都散了,遮住了大半张脸,还有几根被他抿在了唇边。孙雪华垂眸,指尖轻轻一拨,将这人凌乱的头发捋到脑后,动作轻缓,极有耐心,直到那散乱的头发不再遮挡面容,他才堪堪停下,转身去了外边。 “小古板。”李箫箫嘀咕着,裹着被子往榻里边滚了一圈,睡觉都这么多规矩,真不知道他从前过得什么日子。 李箫箫这么想着,心里却很高兴,很快又昏昏睡去。 另一头,尹晓棠被金伯涛带走后,并没有分配到其他任务,而是跟着人在江心洲巡逻。 从前在五柳山庄,她也干过巡逻的活,因此不觉得困难,只是他们巡逻的路线上经常会遇到别人,尹晓棠不得不时时低头,防止被人看出是个生面孔。可那些人并没有留意到她,只是和金伯涛攀谈两句,就各干各的活去了,尹晓棠小心翼翼一圈下来,也算平安。 她悄悄记下这条路线上的建筑,晚些时候,便问:“涛哥,你说的那几个失踪的护卫,一个在二小姐那里,一个在小少爷那里,那今天,我们有去巡逻吗?” “那里不归我管,都是守卫长的人,我们今天巡逻的路线也不到那里。”金伯涛再次向她强调,“二小姐是庄主唯一的继承人,但她眼下并不在江心洲,守卫长是他们的心腹,也是这江心洲目前最有权势的人,你最好不要去触他的霉头。”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尹晓棠摇摇头,有些不理解,“二小姐既然是唯一的继承人,为什么庄主过寿,她不在江心洲呢?” “院内的护卫突然失踪,她受了惊吓,就搬回镇上的老宅暂住,等到寿宴那天才会回来,目前整个寿宴的筹备工作,都是守卫长在负责。” “那我们呢?” “日常巡逻守备,还有就是打打下手,等到开宴那天,去渡口接客,维持秩序。” “哦,原来是这样。” 尹晓棠若有所思,金伯涛见状,又道:“我们巡逻经过的那个山丘背后,是小少爷的住所,但他身有恶疾,时常发疯,大家都在传,他不是病了,是被鬼上身了。” 尹晓棠眉头微蹙:“这个地方,闲话还真多呢。” 好像都没正经事干一样。她抿了抿唇,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呵。”金伯涛讪笑,没有搭话,叮嘱她一个人小心些,就兀自回去了。 夜里,尹晓棠就偷偷出去了一趟。 她摸黑穿梭在房梁和树影之间,像一只敏捷的兔子,悄无声息。这江心洲占地颇大,建筑鳞次栉比,但偏僻之地也多,很多屋子甚至没有点灯,只有巡逻的护卫会举着火把经过。 尹晓棠猫着腰,避开他们的视线,来到了金伯涛所言的那个山丘背后。她藏在树丛中,远远看了过去,小少爷的院子明显十分破败,又小又黑,和她白天见到的琼楼玉宇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可再破小,那里里外外仍是围了好些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轻举妄动。 尹晓棠便决定去找孙雪华商量一下。她很快从山丘上下来,一路狂奔。但小姑娘跑着跑着,忽然感觉一缕夜风从自己身边穿过,朝着和她相同的目的地奔去。 “嗯?” 五柳山庄位于北地,明山之下,有一座辽阔的跑马场。尹晓棠虽然没怎么骑过,但冬夜听风,夏夜听雨,对这种大自然的气息比常人敏锐许多。 她觉得刚刚那阵风,不太对劲。 于是她便加快了脚步,直奔孙雪华而去。 夜中寂寥,天地广袤。 李箫箫的院子离其他任何地方都有些距离,仿佛遗世独立那般,很是清静。 孙雪华高高坐在那棵玉兰树上,一边守着那尚未熄灯的房间,一边摆弄着手里的灵符。周身灵气运转,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将他完完全全隐藏在夜色之中。 金伯涛说这江心洲的护卫至少有百来人,若是一人一张符,也需制作不少时间。 孙雪华计算着,就听见屋内传来一阵箫声。 曲声悠长,哀转不绝,似乎有无限心事,不可言说。 孙雪华手上一顿,看向屋内,李箫箫应该还是坐在软榻上,看不到人影。今日数面,他明明感觉到对方应是个不羁之人,但夜中听曲,却又难以忽略那些细微的悲伤情绪。 不知令他伤怀的究竟是何事。 悲欢离合总无情,点滴到天明。 李箫箫的曲声实在太过苦涩,令人于心不忍。 孙雪华轻轻折下一片玉兰花瓣,置于掌心,两手合拢,灵气微转,那玉兰花瓣竟如细雨般自他掌心飞落,纷纷扬扬落满了那烛火明灭的窗口。 李箫箫神色一滞,忙走了出来,伸着手,那白玉似的花瓣落了他整个掌心,暗香盈盈。他抬眼,望着窗前那株玉兰,皎洁月色之下,整棵花树好像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清辉,繁盛至极,令人心生欢喜。 他假装看不见孙雪华,无声地笑了,双手捧在心前,仿佛是在虔诚地祈祷上苍,少年人再次施术,那落花缤纷,如新雪初降,浅浅积了一层。 尽管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术法,但那人似乎看着高兴许多。 孙雪华沉默地注视着李箫箫。 这只是他用过的最简单的一个术法。 但偏偏,最简单的,最有用。 孙雪华想着,忽听门外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大门上,他跳下枝头,直奔屋外,一道黑影匆忙闪过,孙雪华单手结印,当下甩出一道灵气,如斧劈刀削般打在了那黑影背上,只听一声惨叫,那影子重重滚入草丛之中。 孙雪华忙奔了过去,却不见任何踪影。 他蹙眉,中了他一招,居然还能逃跑,这敌人怕是不简单。 就在此时,李箫箫那边又大叫一声,孙雪华暗道不好,冲入院中,却见对方坐在门槛上,一手抱膝,指着一边草丛说道:“有只野猫咬我。” 孙雪华:“……” 他不知该做何反应,只得先去草丛中搜罗一番,一只黑猫当下蹿了出来,细声细气地叫了几声,不见了。 而后他看见尹晓棠躲在草丛里,捂着嘴,一脸无措地看着自己。 孙雪华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地,示意她不要出声,尹晓棠点点头,一动不动地蹲着。 孙雪华很快转过身去,并将快要齐腰的草丛拨了回去。 “没事了。”他走到李箫箫跟前,将这人扶了起来,对方却一脸忧虑:“没有鬼吧?” “没有,就是一只猫。” “嗯。”李箫箫眉眼未曾舒展,瞧着孙雪华,欲言又止,对方只道:“我先送您进屋。” “啊?” “我要去关个大门。” 李箫箫愁容满面:“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害怕。” 他说得分外可怜,感觉连眼尾都垂了下来,委屈极了。 孙雪华耐心哄道:“属下去去就回,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 “绝无虚言。” 李箫箫仍是忧心,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孙雪华又哄道:“你数到二十,我就回来。” 对方闻言,纵是万般不情愿,这会儿也不好再作纠缠,只能点点头,答应着:“那你快去快回。” “嗯。” 孙雪华大步离去。 刚走到门口,尹晓棠就冒了个头出来:“孙掌门,我刚刚来的路上,感到有阵很奇怪的风朝你们这儿来了,你有见到吗?” “风吗?”孙雪华沉吟着,“风没有见过,但是有个很奇怪的影子,不知道和你说的那阵奇怪的风有没有关联。” “不好说。”尹晓棠将今日分开之后,她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了这人,孙雪华听了,只道:“这江心洲情况复杂,你我还需小心行事。” 他将自己已经折好的护身灵符交给对方:“尹姑娘,这是我做好的护身符,你和金伯涛一同分发下去,剩下的,明日我会再传书于你,到时候,我们再商议下一步计划。” “嗯,好。”尹晓棠接了过来,孙雪华又从灵囊中取出一道传音符,让她藏在袖中:“我这边你不必担心,若是需要联系我,你用此符传音于我便好。” 小姑娘又点了点头,孙雪华便与她道别,让她先行回去,注意安全。 夜色更深,尹晓棠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大门之后。孙雪华插上门栓,莫名有些心绪不宁。 他回到屋内,李箫箫正双手交握,捂在身前,还是那般我见犹怜的模样,见他回来,那双眼睛就像蒙了一层水雾,仿佛下一刻就要流出泪来。 孙雪华脚步一顿,对着他恭敬地行了个礼,并未上前。 李箫箫小声道:“外面怎么样了?” “一切正常,并无异样。” “嗯。”李箫箫低眉,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孙雪华也不动,只等着人接下来的提问。半晌,李箫箫忽然招招手,示意他坐过来些,孙雪华没有推脱,径直坐了过去。 “我和你说,这个江心洲上有恶鬼吃人,前几天少了几个护卫,就是被鬼吃了。” “嗯?”孙雪华有点意外,倒不是意外恶鬼之类,而是李箫箫居然知道这件事。 金伯涛不是说,失踪之事被压了下来,不让外传吗? 他没有声张,只道:“鬼怪只在人心,其身正,不足为惧。” “你别不信,是真的有,前阵子,我院子里的护卫失踪,就是被吃掉了。” 孙雪华垂眸:“我来之前,副守卫长曾说,他为了这件事来找过你,但你却说没有见过,不知道。” 李箫箫很是委屈:“是守卫长让我这么说的,他跟副守卫长平时就不对付,现在又怕对方抢了头功,明里暗里较着劲儿呢,我夹在中间,也没办法啊。” “人命关天的大事,也能拿来使绊子?”孙雪华蹙眉,李箫箫连连点头:“是啊,我也劝过了,可我人微言轻,谁愿意听我的呢?守卫长只让我尽量不出门,只要不出门,就不会有事。可我老是闷在这么个地方,也很无趣,只好白天的时候,偷偷出去放个风。” 孙雪华不语,李箫箫耐心等待着,十分好奇他会说些什么。可对方并没有立即表态,只淡淡说道:“我今夜睡在外间,守着你,你且放心,应该不会有事的。” 李箫箫一愣,一时间竟没有办法拒绝这个提议:“那,那真是多谢你了。” “没事。” “那我去给你拿一床新的被褥。” “不用。” “要的要的,这个季节,夜里风大,还是冷的。” “嗯,多谢。” 孙雪华点了点头,便向他拱手行礼,去外边等候。 李箫箫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叹道:“真可爱。” 他飞快地下了床,打开衣柜,抱出一床新晒的被褥,交给对方,未曾多言。孙雪华道了声谢,脱了那身软甲,摘了头巾,和衣睡在外间,盖上被子的那一刹那,他闻到了和李箫箫身上一模一样的香气。 灯灭了。 李箫箫松开手,玩味地看着掌心的灵符,一只黑猫的影子渐渐现形,在他脚边绕来绕去。 “乖乖,你差点就被发现了。”李箫箫勾着手指,催促着,“去休息一下吧,你挨了小雪那一巴掌,估计伤得不轻。” 那影子逐渐化开,变得虚无缥缈起来,李箫箫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就送她去歇着了。 “哎呀,小雪真是敏锐呢。” 他轻笑,又倒在了榻上。 今夜的一切像是个意外,像溅起一池春水的石子,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月上中天,孙雪华做了个梦。 他极少做梦,一是梦境太多,会扰动心神,二是他的心里实在装不下太多的感情。 很多东西,都只在他真正的十七岁那年,彻底凋零了。 可这一回,孙雪华却梦见他年岁尚小,坐在河边坝桥上嚎啕大哭。 为什么哭呢?我也会这样哭吗? 孙雪华感到很奇怪,隐约觉得有个人一直在摸他的头发,哄着他:“小雪乖,不怕不怕。” 害怕什么呢?这世上好像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的了。 孙雪华睡得不太安稳。 事实上,确实有人在摸他的头发。 李箫箫并没有睡,而是披了件外衣,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坐在微冷的地板上,两手交握,趴在他床头,静静地看着他。 “小雪真好,真是惹我欢喜。”李箫箫默念着,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捻起孙雪华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而后慢慢地,贴在唇边,哑声道:“那玉兰花我很喜欢,多谢了。” “但你今天下手太重了,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李箫箫的指尖顺着那柔软的发丝往上,摸到孙雪华的发顶,轻轻点了点那眉心,见人没有醒,就又顺势往下,点了点那冷峻的眉骨、眼梢和鼻尖。 他似笑非笑,犹如梦中轻喃:“不知道小雪什么时候会发现我的真实身份呢。” 若是发现,是会愤怒,会错愕,还是会无措?一想到这种种可能,李箫箫便陡然兴奋起来。他今日外出,就是算到孙雪华会途径此地,那只白鹭也是他特意安排的,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孙雪华动作会那么快,他就慢了一步,那茶楼上的气息就消失了,安排好的偶遇扑了个空,他只好趁早赶回来,以免又一次和人错过。 李箫箫注视着熟睡的孙雪华,身上散发出一股微弱的略显潮湿的气息,少年梦中愈发不安宁,微颤着眼睫,醒了过来。 “晚上好。”某人仍是那含情脉脉的样子,作乱的右手也旋即收了回来,托在下巴上,孙雪华意识还没回笼,头脑放空了一瞬,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感,当下便本能地问道:“你睡不着吗?” “嗯,心里面害怕。”李箫箫大言不惭地说着,声音压得又低又轻,饶是孙雪华这般好的耳力,都听不太清。 他闭了闭眼,才找回些许神志,喟叹道:“你害怕啊。” “嗯。” “也是情理之中。”孙雪华裹着被子往里头挪了挪,分出一半床铺,“睡吧。” 李箫箫一怔,要说先前全是他在逢场作戏,这会儿倒真是发愣了。 “你,你不会觉得不合适吗?”他问。 孙雪华思量片刻,又裹着被子从里头挪到外头:“那你睡里面一半吧。” 李箫箫眨眨眼:“我的意思是——” “你要是嫌挤的话,我可以在你床边打地铺。”孙雪华抬眼,静静地望着他,可没一会儿,又觉得困得很,眼前这人的脸忽明忽暗,慢慢变成了一个小点。在他意识完全丧失之前,他又感觉到了那一丝熟悉的气息,正往他被窝里钻。 到底是什么? 孙雪华想着,便开始盼望好友早早给他回信,而后便彻底坠入梦中。《 》 6、第 6 章 翌日清晨,孙雪华如往常那样睁开眼,却感觉肩头微沉,侧过脸一看,李箫箫裹着被子,像一条蚕蛹似的半蜷着身子,几乎整张脸都埋在锦被之下,只露出一点光洁的额头,抵在他肩侧。 孙雪华见状,两指按在他额心,轻轻用力,将人稍微推开了些,而后一骨碌翻下了床,再一看,发现李箫箫不知道怎么睡得,两只脚也露在外头,身下好好的褥子被搅得皱皱巴巴,活像个刚出锅的麻花。 孙雪华一怔,回想起昨夜,心下难免困惑,他修行多年,若是身边有异动,早就清醒过来了,不可能一觉到天亮都没有发觉。 是屋里的熏香有问题?不,应该不是,他昨日已经查探过,并无异样。 难道是这人身上? 孙雪华眉头微蹙,俯下身,捞起他一缕散乱的头发,轻轻嗅了嗅,除了一点淡淡的玉兰花香,并没有其他异常。 他不解,忽又见李箫箫动了动,仿佛是觉得冷了,脚心脚背交叠着摩挲了两下,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孙雪华不知为何,某根紧绷的心弦似是有所触动,他微微垂下眼帘,松了手,那墨色的长发又无声无息地落在枕上,更衬得那张脸人畜无害,无辜可怜。 孙雪华有些头疼,但见对方总是蜷着手脚睡觉,又担心他睡着睡着会抽筋,便想着帮他掖好被子。可孙雪华刚扯住被角,要将皱成一团的被子拽平的时候,李箫箫却突然醒了,猛地坐起身,睡眼惺忪地望着他,那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胸膛,墨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锁骨处,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咪。 孙雪华没有移开视线,专注地看了好一会儿,不掺任何欲念。 两个人,一个坐床头,一个站床尾,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李箫箫生得并不孱弱,相反骨架偏大,肌肉线条流畅,甚至可以称得上漂亮——这样的根骨,其实很适合练剑。 孙雪华收回目光,淡淡地吐出一句:“不错。” 李箫箫眨眨眼,如梦初醒:“什么不错?” “你底子不错,可以试着练一些防身的功夫。” 李箫箫闻言,笑了笑:“我都这么大年纪了,练哪门子的功夫?” “只是防身用的,若是遇险,还能支撑片刻。”孙雪华说着,一把扯过锦被,将它平整地展开,再给他盖上,“春末虽是暖和,但也要小心着凉。” 李箫箫裹着那锦被,笑眯眯地望着他:“练了这功夫,就能不害怕了吗?” “人心之畏,因人而异,我不能向你保证。”孙雪华坦言道,李箫箫又是一脸苦恼:“我其实可害怕了,虽然目前没有发生性命攸关的大事,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孙雪华一顿,问道:“所以你夜间吹箫,就是在担心这个吗?” 李箫箫不语,万分可怜地注视着他,孙雪华轻声说道:“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出任何意外,这并非虚言。” 李箫箫听了,又眉飞色舞起来:“你有这份心,我就十分高兴了。” “嗯。” 孙雪华点点头,那神态语气根本不像一个护卫,只是他自己尚未察觉。李箫箫觉得他甚是可爱,便掀开被子,光脚站在了地上:“我马上去换衣服,过会儿就跟你学一学。” 话音未落,他就急匆匆地往里间跑,腰间金珠摇荡,似星辰坠落。孙雪华又想起听海崖地宫里的宝珠,心下仍是存疑,一时间,计上心来。 李箫箫很快换了身清新淡雅的衣服,将头发用发带绑好,这才施施然走到孙雪华跟前,可对方扫了他一眼,说道:“袖口太大了,影响活动。” “可我没有窄袖的衣服。”李箫箫摊手,有些无奈,孙雪华问他:“还有别的发带吗?或者一些细绳都可以。” “没有,我平时用不到。” 孙雪华不言,思量片刻,将那块绛色头巾撕成条状,又将李箫箫两边宽大的衣袖推到肘部以上,内叠翻卷之后,再用头巾绑好,打了个活扣。 “就这样吧。”孙雪华说着,又用手指勾了勾,确定那活节不会散开,这才放心。李箫箫垂眸望着他,对方那张冷肃的脸近在咫尺,细密的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紧抿,不苟言笑,虽说现在只是十七八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可还是能够看出曾经身为一派掌门、正道魁首的威严气度。 李箫箫不由地笑了笑,孙雪华却抬起头,似是有些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两个活扣像绣在衣服上的蝴蝶。”他举起手,轻轻晃了晃,那两个活扣便随之飘摇,袖中浅香萦绕,孙雪华问道:“你常年点着熏香吗?” “是啊。”李箫箫仍是眉眼含笑,“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嗯。”孙雪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我先教你一些简单的,能够立即奏效的招式。” “好。” 李箫箫颔首,一副听话又乖顺的模样。 他其实并不缺这点拳脚之力,但看着对方那张认真专注的脸,又难免起一些别的心思。 “我好像明白了,是这样,然后再这样?”李箫箫随手比划了两下,招式浮于表面,绵软无力,孙雪华微微摇头:“不对,出招要快。” 李箫箫抿着唇,像是十分不解,孙雪华淡然道:“朝我出拳。” “真的?” “嗯。” “万一打伤你怎么办?”李箫箫轻笑,“你长这么俊俏,要是伤了脸,该有多少怀春之人伤心啊。” 孙雪华听了,眼底闪过一丝困惑:“能打伤我的,应该都已经死了。” 李箫箫一愣,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你这人真是,我说你什么好呢。”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担心会打伤我。”孙雪华一脸淡然,“你出招吧,可能实战之后,你会更有体悟。” 李箫箫闻言,心下不免感叹,这人当真是软硬不吃,不过他转念再想,又想起某人信笺上一口一个好友,心下泛起了酸,不知道孙雪华究竟是真的油盐不进,还是对自己这样的外人如此。 李箫箫纵然心里边有千般万般的醋意,嘴角依旧噙着笑,抛却其他所有因素,他这张脸还是太具有迷惑性了,孙雪华甚至思考了一瞬,和他对打,要用几分的力道。可抬眼的刹那,李箫箫已然出招,孙雪华动都没动,头稍稍一偏,就轻而易举地躲过了这一拳。 “你动作好快。”李箫箫收了势,慢腾腾问道,“下面出左手吗?” “你面对的是敌人,不是不会动的沙袋。” 孙雪华感觉自己刚刚的教导,他没听进去多少,就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来,试试看挣脱我。” 李箫箫瞥了眼两人的姿势,孙雪华显然没有用全力,只用半个掌心托住他的腕骨,大拇指和食指不轻不重地捏在他合谷穴内外两侧,其余的手指虚虚按在手背处。 就跟调情似的。 李箫箫不免多想,莞尔道:“不抓紧一点吗?你这样,我岂不是很容易就挣开了?” “再紧你就会疼了。”孙雪华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这么多话,几乎是自己动一下,就要说一句,从前他教导师弟师妹,也从未有人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可再看李箫箫那无辜的神情,孙雪华又败下阵来,无法理解这人的同时,又立刻原谅了他。 “我有分寸,相信我就好。”孙雪华的指腹轻轻地点了点这人的手背,催促他快些。 那常年练剑的手,指腹上自是有些薄薄的茧,点按在柔软的肌肤上,那沙粒似的粗糙感被微妙地放大,激起一丝隐秘的躁动。 “好。” 李箫箫点点头,当真认真起来,孙雪华明显感知到了他的努力——不过就是没什么用。 那些凌厉的招式,被他使出了一种强烈的花拳绣腿的感觉,几乎是不堪一击。孙雪华并不着急,握着他的手腕,一点点,慢慢地引导、讲解,可李箫箫哪听得进去,眼里只剩下那张端庄的、专注的、满是耐心的脸。 真好。 李箫箫甚是满意。 孙雪华见他好像在神游天外,一掌打在了他肩头,李箫箫“哎呦”了一声,直直摔倒在地,腰间别着的长箫掉落,和那金珠一起,滚入草丛之中,断成了两截。 孙雪华一愣,当真断了? 李箫箫脸色很不好看,捂着肩膀,像是要疼得哭出来,孙雪华将他扶了起来,关切地说道:“对不起,下手重了。” “没关系,人还是有胳膊有腿的。”李箫箫蹙眉,不知道是不是在阴阳怪气,但他没有与孙雪华纠缠,只捡起自己断开的长箫,有些可惜地摸了摸。 少年很是抱歉:“我会赔给你的。” “没事的,我有一根备用的。”李箫箫摘下那颗金珠,轻轻擦去上头的灰尘,孙雪华定睛一看,明珠生尘,再不似那般光彩夺目。 也许,真的只是长得像而已。 孙雪华默然,李箫箫嘀咕着:“我不练了,我要去休息一会儿。” “嗯。” 话音未落,李箫箫抬脚就走,但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趔趄两步,一下撞在孙雪华身上,少年下意识地接住他,问道:“怎么了?” “头晕。”李箫箫一脸难受的模样,孙雪华想着,自己并没有用几分力道,这人怎么就头晕起来了?难道是因为太过孱弱,所以才这样吗? 一生鲜有败绩的临渊掌门叹道:“我扶你进屋。” “嗯。” 李箫箫眼一闭,就趴在了人身上,孙雪华很想说是扶,不是抱,但看对方似乎真的不太行了,便没有多说什么,半搂半抱地把人弄进了屋。李箫箫刚一沾到床榻,就软了腰,直接倒了下去,嘟囔着:“我歇一会儿,然后去洗个澡,你看着些院子,再过一个时辰,应该会有人来送些时令水果,到时候你接一下,送进屋来,我们一起吃好了。” “好。” 孙雪华点头道,李箫箫也不知有意无意,轻轻柔柔地哄了一声:“乖孩子。” 少年人没有接话,抱拳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李箫箫将断开的长箫对接在一处,单手一抹,很快又恢复如初。 “小雪在试探我呀。”他笑着,转了转手中长箫,悄悄走向了浴池。《 》 7、第 7 章 浴池在院子的东南角上,和起居室、茶室、书房离得不算远,进去便是个衣柜,李箫箫从里头取了些换洗的衣服,绕过屏风,就进了浴池,那浴池下方接了管道,以全天供应热水,整个房间水汽氤氲,温暖异常。 “主人。” 潮湿的地板上逐渐显露出这两个字,一个少女的影子逐渐成形,只见她双目被覆,三指宽的金色飘带从她耳际穿过,一直垂到发尾,血色的嘴唇上贴着一张写满符文的金箔,双手双脚上皆是金色的纹路,层层叠叠,像是不断生长的藤蔓。 “怎么样了?”李箫箫问她,少女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写着:“好多了,但还是好疼。” 李箫箫嘴一撇,也蹲了下来,摸摸她的头:“乖乖,小雪打疼你了。” “昨天晚上差点就变不回来了。”少女不能说话,但这字里行间还是透着些许委屈,李箫箫安抚道:“没事儿,变不回来,当只小猫也挺好的。” “不要。”阿音对自己昨晚变成小黑猫的事情耿耿于怀。 “哈哈。”李箫箫轻笑两声,但很快就陷入了沉思。 孙雪华还是太过敏锐,那一掌差点打得阿音魂飞魄散,看来,还是要小心行事才对。 思及至此,他柔声哄道:“阿音乖,是祖师爷爷不好,害你挨了打,今天开始到寿宴结束,你就在这里养伤吧,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好。”少女点点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忙写道,“我昨晚回来的时候,瞧见了一个陌生的小姑娘。” “哦?陌生的小姑娘?” “嗯,从前没有在这个江心洲见过。” 李箫箫眯了眯眼:“是不是一个十六岁左右,右手拇指上戴了一枚骨韘,看上去练过骑射的小姑娘?” “不确定,但是她轻功很好,是这江心洲的护卫无法比拟的。”阿音认真回忆了一番,奈何她回来得急,没有看得太仔细,只写着,“她追着我跑了很久,不知道有没有追上,但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她只是恰好和我同路。” “不,不是你的错觉。”李箫箫大概知道她说的是谁了,“这个小姑娘,出身五柳山庄,是和小雪一道来的。她应该有个很不错的前辈教导,否则,以五柳山庄的衰落速度,根本教不出这样的弟子。” “那我们怎么办?她会不会追到这儿了?你昨晚有瞧见她吗?” 李箫箫摇摇头:“没见到。” 阿音默然,只听对方又道:“没事的,她虽然轻功不错,但修为不高,小雪都没发现你,她就更不可能了,我们暂且还是安全的。” 李箫箫说着,轻叹:“你先去休息吧,不要考虑太好。” “好。”阿音点了点头,又逐字写下,“您交代我的事情都吩咐下去了,只等您一声令下。” “辛苦你了。” 阿音颔首行礼,瞬间消失不见。 李箫箫喃喃着:“有小雪在,恐怕不好办啊。” 但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他勾起嘴角,那潮湿的不断蒸腾的水汽愈发弥漫开来,渐渐将他整个身影淹没。 孙雪华这会儿在等人送水果上门,并收到了尹晓棠的回信,大抵是那些灵符全都分发了下去,那信上洋洋洒洒写满了感激之言,不过都是金伯涛所写。 他们约定今晚子时,一同去另外两处查探情况。 孙雪华将那封信销毁之后,就听不远处响起了敲门声,他去开门,只见一个仆从送了一筐新鲜的梅子和杏子,清新的甜味扑鼻而来,令人垂涎。 那仆从不认得他,但见他这身打扮,只当是这里的护卫,客客气气地将手里的果篮交给他:“这是庄主命小的送过来的,给上宾尝尝鲜。” “有劳。”孙雪华接了过来,便往屋内走。 他算算时间,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李箫箫也该洗完了,就决定先去洗上一些,放到果盘里。可一切准备妥当,某人却久久不至,孙雪华心下疑惑,莫不是他头晕,昏在浴池了?他便匆匆赶去,结果敲了好几下门都没有回应,便一脚踹开了房门,就见对方腰上只围了一块毛巾,隐隐绰绰地藏在水雾里,一脸惊讶:“怎么了?” 孙雪华后退半步,道:“怕你溺水。” “哈哈。”李箫箫朗声笑着,披了件单薄的里衣,就走了出来,孙雪华又后退两步:“你先穿衣服吧。” “好热,过会儿再穿。”他那件里衣很快就被湿漉漉的头发浸透,几乎成了透明,漂亮的肌理若隐若现,孙雪华不言,默默跟着人回了茶室。 那黄澄澄的杏子上还沾着些晶莹的水渍,入口酸甜,十分舒爽,李箫箫似乎很高兴,拉着孙雪华讲了许多故事,大抵都是他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 当然全是编的。 孙雪华不了解他,自然也听不出来,只道:“你这么年轻,能游历这么多名山大川,也是件幸事。” “你不比我小吗?怎么说话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李箫箫抓住他话里的漏洞,揶揄着,孙雪华神色未变:“我一直如此。” “看出来了,想必你家教甚严。”李箫箫笑着,手握着一颗杏子,又作弄似的贴在他唇边,“吃点甜的,少年人就该有少年人的样子。” 孙雪华闻言,多有触动,少年人,这个词于他,早已遥不可及。他的年少,是动荡不安风摧霜折的年少,伴随着夏日苦闷磅礴的雷雨,又浸透了雪夜冰冻三尺的苦寒。 可他的年少,即使再腐朽,如今也以尽数化作养料,重新开出了新的花蕊。 孙雪华垂眸,咬了一口那酸甜的杏子,并未言语。李箫箫一愣,似乎没有料到他愿意张嘴,竟是心生欢喜,又劝道:“再吃点。” 那杏子还是被他抵在孙雪华唇边,可对方沉默片刻,还是接了过来,轻声说道:“谢谢。” “不谢。” “我也不算老气横秋。”孙雪华思量着,“我有个很好的朋友,他性格很开朗,也很喜欢和我一起练剑。我若真是无趣,他也不会这么对待我的。” 李箫箫:“……” 好友好友,又是好友。 他笑不出来,但是又不好完全暴露自己的心思,只能勉强维持着嘴角上扬的表情,孙雪华没有发觉,继续啃着那颗杏子,半晌,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道:“你根骨不错,虽说没有任何基础,但只要你肯学,也许会大器晚成,到时候再过招,你就会知道了。” “知道什么?” “跟我一起练剑的乐趣。” 李箫箫觉得自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忽地扔出去两颗杏子,吐了吐舌头:“苦的,不好吃。” “你都没有吃,怎么知道是苦的?”孙雪华不解,李箫箫托腮:“我说苦的,就是苦的。” “嗯。”孙雪华只当他在莫名其妙地使性子,没有追究,他没有发觉那丢出去的两颗杏子,被一根金色的飘带卷住,塞进了少女嘴里。 “真好吃。”少女在地板上写了个三个字,又悄悄地消失了。 李箫箫微叹,幸好他道高一筹,否则怎么能在孙雪华眼皮子底下作妖? 对方吃着杏子,瞧见他手里那根长箫,问道:“这就是备用的那根?” “是啊,我靠这个吃饭的,当然要多做打算,以备不时之需。”李箫箫又装模作样地摸着他的长箫,“我吹一首给你听听?” 孙雪华没有拒绝。 李箫箫便再次吹响了一首曲子,不再似昨夜那般哀戚苦涩,多了许多欢快愉悦。 这才像给人贺寿的曲子。 一曲毕,孙雪华问他:“庄主就请了你一人在这寿宴上演奏?” “肯定还有其他人呀,八十大寿,就请个人吹箫,这像什么话?”李箫箫似是被逗笑了,孙雪华又追问:“那其他人呢?” “不清楚,我不喜欢这里,出去了也不会跟别人聊天,何况,要是被庄主发现我偷跑,那下次就该被禁足了。”李箫箫回答得滴水不漏,孙雪华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不再言语。 李箫箫又给他泡了杯热茶喝,还是那干涩的口感,孙雪华沉默着,慢慢喝完了。 这些大概是自己打人一掌的报应。 他如是想着。《 》 8、第 8 章 是夜,弦月如弓,繁盛的玉兰树一片皎白,疏影摇曳,别有意趣。 孙雪华和衣而卧,闭目养神,心下却算着时间,只待月上中天,便前去与尹晓棠、金伯涛二人会合。身边躺着的李箫箫还是将自己裹成了一只蚕蛹,蜷着腿,额头靠在他的肩上,静悄悄地躺着,不知道睡熟了没有。 过了半晌,某人微微动了动,竟是醒了过来,贴在他耳边小声嘟囔着:“睡不着。” 孙雪华没有立刻答话。 他察觉到对方又贴近了几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睡了吗?”那人又问。 孙雪华仍是不答。 身边的动静便消了许多。 片刻之后,孙雪华睁开眼,就瞧见李箫箫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 “你醒啦?”那人小心翼翼地问着,额前的碎发无声地垂了下来,带起一丝淡淡的香风。孙雪华注视着他,问道:“睡不着吗?” “嗯。”李箫箫托着下巴,“睡不着,起来看看你,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只是刚好醒了。”孙雪华垂下眼帘,不再看他,“睡不着的话,我先前学过一点清心咒,可以念给你听。” “不用,我不喜欢听这些。” “那你总是看着我也不是个办法。” 李箫箫脸上笑意一滞,顿时委屈起来:“我是想跟你说说话来着,但你睡得很沉,我不敢吵醒你,就看看。” 他问:“看看也不行吗?我一直一个人住着,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又是这样的神态语气,又是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孤独寂寞。 可在孙雪华看来,孤独才是人生常态,所以他有些理解不了。他抬眸,对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正满怀期待地注视着自己,隐约中,还透着些不安和忐忑。 也罢,以己度人,难免误会。 孙雪华思量片刻,问道:“就只是看看就好了吗?” 需不需要我给你再洗点杏子吃吃?或者给你讲讲故事? 孙雪华的头脑里没几个哄人的法子,一脸凝重地思索着。可偏偏李箫箫会错了意,笑着:“当然不是。” 说完,他就裹好被子,往孙雪华肩上一靠,亲昵地蹭了蹭,真像一只撒娇的小猫似的。 少年人露出一丝困惑:“你?” “嗯?”李箫箫毫无察觉,尾音上扬,还沉浸在喜悦当中。 孙雪华陷入沉思。 他修行至今,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而像李箫箫这种做派的,也不在少数,但这些人,大多有个共通点。 想引起他的注意。 可怜、无辜、天真,像一只坠入泥潭的幼兽,等待自己去解救。 但李箫箫给他的感觉,又不纯粹如此,好像,别有图谋。 孙雪华顿了顿,问道:“你和别人相处时,也这样?” 李箫箫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对身边其他人也这般亲昵吗?比如说宋庄主他们……” “和宋庄主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他请来的客人?副守卫长说你甚得他青眼。” 孙雪华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在表达他的不理解,可李箫箫听了,顿时支起上半身,气势汹汹地质问道:“你怀疑我跟宋庄主有染?” 孙雪华一怔,还没来得及解释,李箫箫就红了眼,哽咽道:“怎么连你也欺负我?我还当你是个好人,真心待你,原是我看错了!” 言罢,他一个翻身,大被蒙过头,头抵着墙,半点不动了。 孙雪华:“……” 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的,爱耍小性子? 孙雪华语塞,只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没有回应。 孙雪华又继续拍拍,对方还是不肯动。 无奈,他只能轻叹道:“我没有要轻贱你的意思,我是说,你平日里是不是对自己比较亲近的人,都这么,这么……” 词穷了。 他确实觉得李箫箫对他太过依赖,可说放荡轻浮实在太严重,说对方在勾引他,又显得自己太过自大。 孙雪华也不知如何是好。 李箫箫在被窝里拱了拱,闷闷地,像是哭了一样:“当然不是了,我就是见你心肠好,才想着也要对你好些,以后你也会多多照拂我。其他人我一概不认识,庄主也不来这儿,我和他根本就不熟,他请我来寿宴上奏乐,也是按曲子给钱的。你一口一个副守卫长如何如何,不就是听他说我是个以色侍人的禁脔?” 孙雪华听他说得可怜,于心不忍,哄道:“是我不对,说错话了,对不住,你别哭了。” 话音未落,某人又探出头来,看向孙雪华,偏巧对方也在看自己,四目相对,两个人像是都有些发愣。 李箫箫见到的,是眉眼低垂,神色宁静的孙雪华,原本就深邃的眼眸退去了那些冰冷的雪色,露出点滴温柔来,像高高在上的神明,流露出他对世人的悲悯。 李箫箫讨厌这样的眼神,可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眼神,令他心安。 孙雪华只见到了对方眼角的泪。 说哭就哭,想来定是受了许多委屈吧? 孙雪华眼睫轻颤,伸手拂去了李箫箫眼角那滴热泪,低声道:“我没有轻贱你,别哭了。” 他不常安慰人,自然不知道他这样的举动落在某人心上,是怎样的震颤。 李箫箫嘴一撇:“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我今晚都不要理你。” “嗯。”孙雪华给他掖好被角,“你睡吧,我去巡夜了。” “有什么好巡的?这庄上要出事早出事了。”李箫箫闭上眼,真的一点都不搭理人。 孙雪华不言,悄然离开了。 这头,尹晓棠和金伯涛都等在院内,等着人来。金伯涛将手下都派出去巡逻了,没有人在,也好方便他们行动。 “涛哥,宋庄主有这么多孩子吗?”尹晓棠指着布局图上大大小小的红圈,认真数了数,“一二三四五……” “宋庄主家大业大,妻妾成群,所以孩子多。”金伯涛头也没抬,仔细检查着自己这身行头是否妥当,尹晓棠点了点头,没怎么往心里去,世间万事,福祸相依,不要轻易踏入别人的因果中。 等等,这话是谁对自己说的? 尹晓棠认真回忆了一番,感觉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但又记不起来了。 偏偏这个时候涌上心头,而她早已踏进了这个因果。 尹晓棠刚把那个布局图卷好,塞进灵囊中,一众虎背熊腰的护卫举着火把就冲进了院内,金伯涛一惊,忙站起身,示意尹晓棠往他身后走走。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眼神精明,嘴唇很薄,留着一小撮山羊胡子,以此来盖住他那略尖的下巴。尹晓棠偷偷瞄了眼,那人的软甲是定制的,刚好合身,腰间除了护卫们常用的佩刀,还有一根褐色的长鞭。 来人正是江心洲的守卫长,宁展阳。 只见金伯涛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尹晓棠也跟着弯下腰,宁展阳也不说话,径直将一沓皱巴巴的灵符甩到他脸上:“副守卫长不解释一下吗?” 那些灵符团团掉落,金伯涛捡起来一看,是白天他刚分发下去的灵符,是孙雪华专门赶制的,用来抵御邪灵的符咒。 因着此等人命关天的大事,即使他与宁展阳再怎么不和,他还是将这些灵符分发给了宁展阳的手下,没想到晚上,就被对方找上门来了。 金伯涛心里五味杂陈:“这是专门用来驱魔降妖的灵符,我想着给各位兄弟都戴上,晚上巡夜也安全些。” “胡闹!”宁展阳呵斥道,“你忘了庄主是如何交代我们的吗?且不说这些灵符究竟有无用处,单单你这行为,要给庄主添多少乱!要是庄内闹鬼的谣言传开,毁了庄主寿宴,你该当何罪!” “但,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啊。”金伯涛十分无奈,宁展阳横眉怒目:“失踪护卫一事,今后全权交予我来处理,你莫要插手,三日后,定有分晓。” 金伯涛哽了一下:“可是,这三天内如果——” “没有如果!”宁展阳一点情面都不留,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寿宴平安进行,若是坏了庄主的头等大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金伯涛默然,手指摩挲着那些被扯烂的灵符,多少有些难过。尹晓棠见状,出声道:“我们这些灵符,可是请了高人做的,你们这些人,就算加起来,都比不得他一根手指头。” 宁展阳一听,这才注意到这个小姑娘。 夜色昏沉,火焰摇曳,她站在金伯涛稍远的后面,五官看不太清,宁展阳起初也没在意,只当这是金伯涛的手下,现在见她胆敢忤逆自己,心下不悦,向前两步:“什么样的高人,不如报上名来,好让我见识见识。” 尹晓棠哑然,她想起孙雪华此次下山,本就是来散心的,连名字都是用的化名,她一下给人捅破,岂不是又给这位前辈惹麻烦了? 宁展阳见她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冷笑道:“我看你也面生得很,你说的高人,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他睨了眼金伯涛,讥讽道:“副守卫长,听说你也曾在五柳山庄学艺,如今却央着个小姑娘给你做什么子虚乌有的灵符,不知是该说你学艺不精,还是该笑那五柳山庄徒有其名呢?” 话音未落,尹晓棠就高声嚷了起来:“我们五柳山庄绝非徒有其名之流!” “我们?”宁展阳一下抓住了重点,又看了看金伯涛,对方的眼神闪烁不定,面色尴尬,他更是哂笑几声,“原来是个关系户啊,我说你怎么看着面生呢,原来是副守卫长利用职务之便,给你开后门。” “才没有!”尹晓棠大声反驳着,没成想,宁展阳竟是直接一鞭子甩了过来。 尹晓棠与金伯涛左右分开撤退,只见宁展阳一鞭落下,脚下地砖顿时四分五裂。 “拳脚功夫不过关,可不能在这江心洲上待。”《 》 9、第 9 章 月上中天,焰色憧憧,十几个高大的护卫将这僻静的小院围得水泄不通,尹晓棠与金伯涛力战宁展阳,却未曾占得上风。那山羊胡子右手持鞭,左手却始终按在腰间佩刀刀柄处,似乎仍留有实力。 “这是戒鞭,仅有三尺长,若是连一击都挡不住,你们趁早滚回家去吧。”宁展阳面露不屑,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中戒鞭挥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尹晓棠后撤两步,头向后仰去,那戒鞭的顶端刮过她的鼻尖,瞬间下落,狠狠打在了脚下的地砖上。 尹晓棠站稳脚跟,感觉鼻梁上火辣辣的疼,抬手碰了碰,却是摸了满手血。 “刚刚那一鞭,不过是小施惩戒。”宁展阳暂时停下了动作,不可一世地看向他们,像是在看早已落入网中的猎物,欣赏着他们最后垂死挣扎的姿态,残忍狠绝。 “副守卫长,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金伯涛默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尹晓棠捂着不停流血的鼻子,五柳山庄以骑射为长,刀剑拳脚,符箓术法,均是欠缺,若是和人硬碰硬,她确实不敌。 可这让她如何甘心? “要是我的弓箭在手上,又怎会容你这般欺凌?”尹晓棠的气息有些不稳,鼻梁剧痛,怕是鼻骨都断了,稍微大声点说话就好痛,宁展阳不怒反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挥鞭再次攻来,尹晓棠脚尖轻点,凌空跃起,避开他一记横扫,可没等她落地,宁展阳便快速抽鞭,一鞭子打在她的胫骨上。尹晓棠吃痛,脚下一崴,踉跄几步,摔倒在地。宁展阳再次发力,戒鞭连连劈下,尹晓棠连滚几圈,狼狈躲避着对方的攻击,一时间整个院子尘土飞扬,地面都在轻轻晃动,她好不容易找准机会爬了起来,那戒鞭已逼近到眼前,尹晓棠下意识地抬手阻挡,可想象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她睁开眼,身前挡着一个挺拔的背影。 “孙——” 尹晓棠惊喜异常,小声轻呼,又立刻捂住了嘴。 孙雪华两指夹着戒鞭的顶端,稍稍拧了下,宁展阳便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道,但他并未放在心上,仍是哂笑:“你又是谁?和那小丫头一伙的?” “在下姓殷,与尹姑娘一同来这江心洲做护卫。” “呵。”宁展阳轻蔑不已,正要将戒鞭抽回,可下了力才发现,那戒鞭纹丝不动,就好像被钉死在了半空,根本无法收回。 宁展阳不悦,再次发力,只见孙雪华轻轻松开手指,那戒鞭迅速折回,正中对方面门,打得那山羊胡子都劈了个叉。 宁展阳疼得龇牙咧嘴,怒喝道:“尔等竖子,竟敢戏弄于我!” 他嘴一张,就喷出几口血沫来,孙雪华神色未变:“在下并无此意,还请守卫长行个方便,莫要为难我们。” “下去跟阎王爷说吧!”宁展阳怒吼着扑了过来,孙雪华一步未动,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破绽,单手抓住了那根戒鞭,脚尖下踩鞭身,宁展阳竟是争不过,戒鞭脱手,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前摔去,孙雪华再次抬腿,一脚踹在了他的肩上,只听“扑通”一声,宁展阳瞬间跪倒在地。 “还请守卫长行个方便。”孙雪华踩着他的肩膀,再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宁展阳抬头,正要破口大骂,却见对方神色冷肃,如苍山负雪,巍峨耸立,宁展阳顿生“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怯意,可若要他俯首,实在不甘。 “今日是我大意轻敌,自认倒霉,可你们擅自闯入这江心洲,我断不可能放你们离开!”宁展阳手一挥,高声嚷道,“都给我上!” 话音未落,那十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便一拥而上,孙雪华垂眸,轻轻一挥鞭,瞬间打倒一大片,宁展阳惊愕,只见对方又是一鞭,震得所有人都后退三尺。 “我无意与各位为敌,但今日若是谈不了,那就没有明日了。”孙雪华将那戒鞭折好,递到宁展阳跟前,“守卫长意下如何呢?” 对方脸色白了几分,只听见自己带来的下属在地上不停地闷哼,大概都是疼得不行了,才半天爬不起来。 宁展阳自觉面上无光,就见孙雪华又伸出另一只手。 意思很明显,要么现在就服软,要么就打到你服软。 宁展阳咬牙,一把夺过自己的戒鞭,匆匆站了起来:“兹事体大,待我回禀庄主,再将结果告知你们。” “可以。”孙雪华没有阻拦,金伯涛却有些担心:“可这件事若是被庄主知晓,我们恐怕——” “我们要达到最终目的,不可能避开庄主。他老人家知晓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孙雪华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渡口来往的货船和运货之人,有一些我认得,均是有名有姓的修道大宗,能请动他们,想必宋庄主也是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如此,对江心洲发生的事情,宋庄主想必也一清二楚,我们必不可能逃开他的耳目。” 闻言,宁展阳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你倒是比这两个蠢货想得明白。” “我们初来乍到,不懂江心洲的规矩,顶撞了守卫长,还请您海涵。” 孙雪华拱手抱拳,宁展阳狐疑地打量着这个少年,他不知对方来历,但观其面相,见其身手,闻其言谈,只觉得此人非是池中之物,不可小觑,于是选择退而求次,不与人硬碰硬。他说道:“我这人素来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会和你们这些小辈们计较。” “那回禀庄主一事,就劳烦守卫长了。” 孙雪华微微颔首,以示感谢。尹晓棠见状,也捂着鼻子,学着他的样子说道:“劳烦您了。” 宁展阳睨了她一眼:“你这小丫头也是讲义气,今日我下手重了,改日给你送点金疮药来,自个儿涂涂吧。” 言罢,他又瞪了眼金伯涛,一个字没说,带人离开了。 孙雪华转过身,示意尹晓棠将手放下,小姑娘乖乖照做,那鼻梁早肿得老高,像个红透的萝卜。孙雪华轻轻一按,尹晓棠就龇着牙,直抽气,但是忍着一个“疼”字都没喊,孙雪华轻声道:“鼻骨没断,敷点金疮药,歇上两天也就好了。” “嗯。”尹晓棠闷闷地应着,“我以后一定苦修身法,绝不会再在这种事情上吃亏了。” “术业有专攻,你尽力便好,何况守卫长以己之长,攻你之短,本就胜之不武。”孙雪华简单安慰了两句,便从灵囊里取出一瓶药粉,交给对方,“涂这个吧,若是宁展阳明日真送金疮药来,你也照常收下,莫要违逆他。” “好。”尹晓棠点点头,“那孙前辈,我们今晚还按原计划行动吗?” “等等吧,宁展阳对我们如此抵触,现下又吃了亏,一定会立刻赶去请示宋庄主,对方是否应允,也只在这几个时辰而已。” 金伯涛闻言,说道:“宁展阳好大喜功,不知会在庄主面前如何编排我们,他一番颠倒黑白,我们恐怕没好果子吃,不如趁此机会,早去早回,别白等这几个时辰。” 孙雪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宁展阳好大喜功,但目的和我们是一致,区别只在于,这个功劳算在谁头上。” 尹晓棠一下就听明白了:“我知道了,守卫长看你这么厉害,一定会劝宋庄主派你和他一起去调查,然后把我和涛哥撇掉。” 金伯涛一愣,孙雪华却没有表态,只道:“尹姑娘,我且送你回去吧。” “嗯。”对方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金伯涛见状,也不好挽留,就说自己留下来收拾残局,三人就此别过。 尹晓棠住的地方也不远,走几步就到,孙雪华半路问她:“尹姑娘,你那同门,从前在五柳山庄的时候,学艺如何?” “你说涛哥吗?”尹晓棠仔细回忆了一下,“他修行也是刻苦,但多年来不曾有大长进,当时教我们的老师傅说他没有悟性,后来他就离开山庄了。” “嗯。” “孙前辈,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无事。” 孙雪华没有解释,只让她安心养伤,尹晓棠也未追问,待到路口,就各自离去了。 孙雪华独自回到李箫箫住处,心下却仍是思量着金伯涛一事。他赶到那院子时,尹晓棠正被宁展阳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可金伯涛就在一边不声不响地看着,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不知是害怕,又或是其他原因。 孙雪华觉得奇怪,但他与金伯涛仅有几天交情,不好在尹晓棠面前多言,便作罢。只是按照他从前的经验,这样的人,若真的大敌当前,临阵脱逃或是临阵倒戈的可能性很大。 但愿是他想太多了吧。 孙雪华轻叹,又想到宁展阳,那人虽说蛮横自大,但好生说道,却并非纠缠之人。可金伯涛口中,这位守卫长似乎总爱搬弄是非,嚼人舌根。 是是非非,真真假假,还有待商榷。 孙雪华飞身越过庭院,无声无息地落在窗沿,悄然进了屋。 李箫箫尚在熟睡,不曾醒来,只是那被子又被他搅得满是皱褶,孙雪华给他盖好,和衣躺下。 另一边,宁展阳跪在一处汉白玉石阶下,恭恭敬敬地俯首道:“恳请庄主示下。” 屋内灯火长明,一双枯瘦的手摩挲着那张完好的灵符,声音沙哑地说道:“这灵符,确实出自高人之手。” 宁展阳道:“属下已确认过,那姓尹的小姑娘有些底子,但身法不行,实战欠缺,可那少年人,不简单,这灵符应是出自他之手。” 山羊胡子将今夜所见所闻细细道来,说着:“属下斗胆猜测,这二人应该都是受金伯涛所托,从五柳山庄前来协助他调查护卫失踪一事。” “五柳山庄吗?”老者略有些迟疑,“五柳山庄早已没落,几乎沦为空城,而这灵符之内,力量磅礴,绝非一般修者可制出,你说他们同出五柳山庄,不可信。” “庄主所言极是。”宁展阳叩首,老者默然片刻,问他:“展阳,此事你意下如何呢?是否允许这二人继续追查失踪一事?” “私以为,若那少年人非是五柳山庄之人,那他与金伯涛交情应该不深,这其中便有文章可做,说不定可以将那少年人收为己用,若是不行,留着他,只会后患无穷,那只能杀之而后快。” “嗯,就照你说的办吧。” 屋内发出了指令,宁展阳再叩首:“属下遵命。” 言罢,他便起身离开,屋内,那双苍老的手将灵符置于烛火之上,可那薄薄的纸张却不曾燃烧,反而静静地散发出一缕幽香。 “这术法?” 老人一顿,心下起疑,慢慢收回灵符,久久不言。《 》 10、第 10 章 次日一早,宁展阳便来到了李箫箫住处,找到了孙雪华。 少年对他的到来并不惊讶,毕竟身为守卫长,只需稍微查点一番,就可以知晓自己的方位所在,但比较奇怪的一点是,比起金伯涛,宁展阳似乎更为尊重李箫箫,不仅没有半分昨夜的倨傲,甚至极为恭敬,且不像是装出来的。 交谈中,孙雪华得知宋庄主准许他们继续调查护卫失踪一事,但要在宁展阳监管下。 “负责二小姐和小少爷安全的护卫,都是我的手下,包括失踪的那几个,我亦是心急如焚。殷小兄弟与其投靠金伯涛,不如与我合作,省得走弯路。” 宁展阳言简意赅地说着:“而且,小兄弟气质出众,身手上佳,若是能随我一道立功,待此事平息后,我必定回禀庄主,提拔你做我的副手。” “好。”孙雪华没有拒绝。 宁展阳甚是满意,可李箫箫却道:“但小雪是副守卫长安排过来的,他若是随你去,岂不是让副守卫长面上无光?到时候,副守卫长怪罪下来,我也难做呀。” “他金伯涛怎敢对上宾不敬?您是庄主请来的客人,违逆您,就是违逆庄主。”宁展阳说着,余光瞟了眼孙雪华,对方神色未变,李箫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轻声吩咐道:“小雪,你先出去吧,我有事要单独和守卫长谈谈。” “是。”孙雪华微微点头,大步离了这个屋子,顺便将房门关好。 屋内顿时安静许多,那灿烂的日光透过窗户,落了个满地斑驳。一道灵光混在其间,并不惹人注目。 偏偏李箫箫注意到了,可他也只是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半靠在软榻上,宁展阳从怀中取出一张灵符,双手奉上,正色道:“祖师爷,这是属下从金伯涛那里搜来的灵符,但以属下愚见,这灵符高妙,不可能是他的手笔。” 祖师爷? 点滴灵光闪烁,外面的孙雪华将他们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脸色深沉。 “嗯。”李箫箫两指夹住那张灵符,轻轻一抽,便取了过来,顺势抖了两下,叹道,“哎呀,听着甚是美妙。” 宁展阳低声说着:“我昨夜与金伯涛带回来的那两个人皆有交手,那小姑娘修为尚浅,不足以画出此等灵符,但那少年,可不一般,我已请示过庄主,若能将那少年收为己用,便是一桩美事,若不能,恐有大祸。” “嗯。”李箫箫漫不经心地点了个头,继续把玩着那张灵符,头也没抬,宁展阳观察着他的脸色,见他并无不悦,便壮着胆子说出了心中所想:“属下的建议是,不如趁此机会,以调查为名,实则将其——” 宁展阳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李箫箫扫了他一眼,见他那手背还贴在脖颈处,不由地想笑:“你不是说要将其收为己用?这么快就要杀人灭口了?” “庄主年纪大了,多是心软,属下怕他不忍心,才这般劝说,但那少年,一看便知不是个好对付好糊弄的人,若是被他顺藤摸瓜,捅破整个山庄的秘密,必定会掀起惊涛骇浪,不如趁早将其扼杀,以免夜长梦多。” 宁展阳拱手抱拳道:“还请祖师爷成全。” “你倒是忠心耿耿。”李箫箫笑盈盈的,没有丝毫犹豫,答应下来,“念在你一片心意,我便成全你。” 宁展阳万分感激:“今夜我会命人埋伏在二小姐院外,假借调查之名,将那姓殷的小兄弟引过去,只待他踏入陷阱,便万箭穿心,非死即伤。” 李箫箫眯了眯眼,问道:“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呢?” “属下恐计划有失,刀枪箭矢难伤那少年分毫,届时,还请祖师爷施法助力。” “好,我知道了,你且去安排吧。” “多谢祖师爷。”宁展阳三叩九拜,无不恭敬。 李箫箫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杀意,却始终没有显露,含笑说着:“不客气,你下去吧。” “是。” 宁展阳后退三步,才缓缓转身,推门而去。 孙雪华正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双手背于身后,站姿挺拔,正在兢兢业业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宁展阳脚步一顿,心下忽地生出一股惋惜,他想,这少年人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若不是撞上这等烂事,今后许是大有作为。 可惜啊,真是可惜。 宁展阳想起过往,告诫自己莫要心软,大步向前,说道:“殷小兄弟,我已请示上宾,他同意你与我一道行事,今夜子时,我会再来拜访。” “嗯。”孙雪华没有多问,宁展阳又从腰间配囊里取出一瓶伤药,抛过去给他:“拿着,给昨晚那个小姑娘,我就不亲自去了。还有,莫要告诉她这件事,她与金伯涛师出同门,想必感情深厚,不会轻易与我结盟,你肯定也不愿意和她反目成仇,所以——” 宁展阳顿了顿,逐字逐句地叮嘱道:“保住这个秘密。” “明白。”孙雪华握着那瓶伤药,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宁展阳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莫要再跟金伯涛胡闹了。” “守卫长忠心耿耿,小人佩服,可副守卫长也非是酒囊饭袋,为何您与他不睦呢?”孙雪华见状,顺势问了句,宁展阳也不想隐瞒,直言道:“还能怎么样?看不起他呗。你最好不要被他这假惺惺的样子骗了,等他把你往火坑里推的时候,你就知道他这人,就是一懦夫!” 孙雪华不言,宁展阳也不强求,撂下这句话,就潇洒地离开了。 庭院深深,天色朗朗,黑与白不断交织,光影随行,孙雪华无声无息地收回了自己的术法,静静等待着。 那点滴闪烁的灵光,就是他的术法,目的就是偷听宁展阳与李箫箫的对话。 若是不错,今夜子时,宁展阳便要与李箫箫一道设局,击杀自己。 这些暂且不谈,最让孙雪华不解的是,为什么宁展阳要称呼李箫箫为祖师爷? 难道,是回魂之术吗?是宋家的祖师爷附身在了一个伶人身上? 孙雪华很是困惑,不应当,即使是回魂之术,他也能察觉才是。就算真的是他疏忽,没能识破这些术法,可李箫箫确实身无长物,宋家上下为何对一个无用之人如此恭敬? 到底是为什么? 孙雪华闭目沉思,只听“吱呀”一声响,李箫箫从门内探出半个头来,朝着他招招手:“快进来。” 那好看的眉眼逆着光,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似梦似幻,很不真切。孙雪华竟是有一瞬的恍惚,再回神时,就听李箫箫又叫了他一声:“小雪,快进来。” 孙雪华颔首,再次进了屋。 李箫箫猛地攥住他的手,轻声道:“你快走吧,趁着还有时间,赶紧离开这里。” 孙雪华一愣,问道:“为什么?” “宁展阳要杀你。”李箫箫说着,眼里满是急切,孙雪华更是讶异,只是他惯来没什么表情,此刻也只是微微蹙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此话怎讲?” 李箫箫闻言,手上更是用了几分力,那柔软的掌心紧紧贴在少年微冷的手背上,更显滚烫,孙雪华不太适应,甚至产生了些许逃避的心思,可他看着李箫箫那双满是爱怜的眼睛,莫名的,于心不忍。 “你先松开我,有事坐下来慢慢说。”孙雪华垂眸,李箫箫却不肯听,只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坐下来谈?他们要杀你,就在今晚。” “理由呢?” “你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当然要杀你。” “什么好事?”孙雪华目光如炬,“我已经答应与守卫长结盟,为何他还要置我于死地?” “这,你,”李箫箫低眉,似是有难言之隐,可他犹豫片刻,仍鼓起勇气说道,“我跟你说过吧,我是庄主请来的客人。” “嗯。” “前阵子,大概是一个多月前,这江心洲突然出现了鬼魂,生食了二小姐院子里的护卫,宋庄主便传书于我,希望我能出手相助。” “希望你替他除灾?”孙雪华望着他,倒是很想知道,他能编出个什么故事来。 “不不不,他说,这个恶鬼与他有些渊源,出现这种事情,他也很懊恼,加上快到八十大寿了,他不想晚节不保,就希望我能来摆平这件事。” 李箫箫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我和宋庄主并不熟悉,但我祖父和他却是故交。我祖父生前是一位修者,精通回魂之术,也会驱鬼降魔,可我自小怠惰,没能继承他的衣钵。宋庄主不知晓,再三修书请我过来,我寻思着,这庄上闹鬼,不应该去请那些宗师吗?宋庄主又不是没有这个人脉,他没办法,那些道长还没办法吗?” “然后我再打听,就听说这江心洲其实没有恶鬼,是宋庄主年纪大了,疑神疑鬼,我就——” 李箫箫忽然噤声,一双漂亮的眼睛已然蒙上了一层水雾,好像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孙雪华大概也听明白了:“你来,说好听些,是不想砸了祖父的招牌,说不听点,就是钻空子,心存侥幸,耍小聪明。” “不要这么说我。”李箫箫泫然欲泣。 孙雪华没有再接着说下去,而是问他:“那你怎么又变成宋家祖师爷了?” “宋庄主没有打算驱鬼,而是希望我能搭台,让他与那鬼魂见上一面。可我哪会这个?本来是想借口说招魂失败,然后溜之大吉,结果我来的那天,小少爷院子里的护卫也失踪了,看到那些破碎的布条,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李箫箫眼尾飞红:“宋庄主拉着我,一定要我想办法,你说,我怎么办呢?我又不敢直接告诉他,我其实一点术法都不会,他要是知道,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 “所以,你就骗宋庄主,你可以为了他献祭,以此来招魂,让宋家祖师爷附身,或是,夺舍?” 孙雪华猜到他干了些什么,神色未变:“一者,那宋家祖师爷生前应该是个人物,借他的名义,能够暂时镇住江心洲众人,免他们忧心,二者,从道义上讲,宋庄主不可能对自己的祖先不敬,便会好好供着你。可你这么做,岂不是更骑虎难下?” 李箫箫脸色微红,赧然道:“正因如此,我才夜夜吹箫,聊以慰藉。” 孙雪华敛眉,李箫箫更是难过:“我知道错了,我不想连累你遭殃,所以你赶紧走吧,我留在这儿,替你争取一点时间。” “不必,他们既要杀我,定不会善罢甘休。”孙雪华沉吟片刻,“依你所言,恶鬼食人之事,其实是宋庄主默许的?他们怕我将此事捅破,所以才要杀我灭口?” “我猜不透宋庄主的想法。”李箫箫一脸困惑,“宋庄主只让我招魂,他要亲自和那个鬼魂谈谈,可他最终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我不清楚。但据我观察,他大概,只是想保住他的名声,其他的并不重要。” 孙雪华注视着他,只觉得他与宁展阳的对话,仍然值得推敲,不可全信。联想到几日来的种种,孙雪华又问:“招魂一事,只有庄主和守卫长知道吗?” “对,事关重大,庄主只带了守卫长前来护法,其他人一概不知,对外也只说我是来贺寿的伶人。” “嗯。” 若真是如此,就难怪金伯涛和宁展阳对李箫箫的态度截然不同了。 孙雪华思量着,宽慰道:“你放心,今夜不会有事的,我不能抛下你一个人独自逃跑,我若是走了,你会有危险的。” “可他们好多人,你单枪匹马,如何能赢?” 李箫箫愁容满面,那日光一点点透过窗棂,像散开的飞雪,落入他的眼中,渐渐融化,变成水珠,仿佛是一滴又一滴晶莹的眼泪。 孙雪华晃了下神,以为他又要哭了,轻声哄道:“你不要担心,若是实在害怕,就先睡一觉,醒来就能见到我了。” 孙雪华几乎很少说这样轻缓且长的句子,可每字每句,又像完完全全发自肺腑,像冰雪初融,退去那些冷硬、肃杀,露出柔软的春光一般的底色。 李箫箫在此时此刻,感觉到自己是个真真切切的恶人。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想要得到的,必定会得到。 “我晚上和你一起去。”李箫箫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无论如何,我都陪着你。” 那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来,孙雪华抿了抿唇,没有再继续试探。《 》 11、第 11 章 两个人将话说开后,这一日倒也平安。 孙雪华坐在廊下叠着几张纸符,灵巧的手指轻轻翻折两下,便将一张灵符叠成了三角,装进了一个特制的红色锦囊里。 李箫箫洗了些新鲜的杏子,装在盘子里,放到他面前的矮桌上,自己则坐到对面,单手托着半边脸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孙雪华像是没有发觉那般,依旧专注地叠着他的灵符。李箫箫耐心地等了许久,见他始终没有反应,才问道:“这些都是晚上要用到的吗?” “嗯。” “这些够用吗?要不要我帮你一起叠?”李箫箫装作完全不懂似的,随便捡起一张,学着孙雪华的样子,左边折一下,右边折一下,将那原本平整的灵符折得乱七八糟。 孙雪华依旧没什么反应。 李箫箫只觉无趣,又一次将那灵符展开,铺在桌上,上头全是凌乱的折痕,一道又一道,清晰可见。他嘟囔着:“我不会,你能不能教教我啊?” 孙雪华闻言,抬眸看着他:“这个不容易学,也不能轻易学。若你心诚,今夜过后我再从头教你。” 李箫箫听了,自是十分高兴,他捏起一颗杏子,递到孙雪华嘴边:“新送来的,比上次的甜一些。” “谢谢。”孙雪华对他这些突如其来的小动作也见怪不怪,没有再躲避,而是接过那杏子,咬了一口。 确实比上次的甜一点。 孙雪华吃相非常端正,一点多余的声音都不会发出来,细嚼慢咽,但也不会显得拖沓,反而更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如他练剑,如他修行,认真细致,不差分毫。彼时正是晌午,日光正盛,廊下一片清朗,那温暖明媚的光线落满孙雪华半身,衬得那眉眼更为英挺,细密的眼睫微微下垂,遮住了眼底的冷清与疏离,使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静谧之感,像夏夜里广袤无垠的湖泊,一丝波澜未起。 李箫箫看得入迷,竟是没有发现对方已经吃完了一颗杏子。 “怎么了吗?”孙雪华不解,将杏核放在一边,擦了擦手,准备收拾一下桌上的灵符,李箫箫回过神,笑着:“看看你。” 他伸手擦去孙雪华唇上的汁水,柔软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描着对方的唇线,这才发现,这人的唇角是自然上扬的,弧度很小。 明明是很适合微笑的嘴唇。 李箫箫轻轻按了按,叹道:“你为什么不爱笑啊?你要是经常笑笑,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人呢。” 孙雪华不答,只是稍稍向后仰了下,李箫箫指下一空,反应过来,讪讪着:“抱歉,我又忘了,你不喜欢这样。” “没关系,你喜欢就好。” “嗯?” 李箫箫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完全看不透孙雪华的内心。 “不喜欢,却又纵容我这么做,你难道,”他眉梢一挑,试探着开了个玩笑,“喜欢我?” 孙雪华没有什么表情:“你孤身在此,无所依靠,对我多有依赖,我完全可以理解。” 他不知怎地,又想起那天晚上,李箫箫又哭又闹的样子,便思量着这回一定要想个合适的、不会让这人误会的说辞,于是他想了会儿,说着:“我不想让你伤心。” 李箫箫败下阵来,有些哀怨地嗔怪道:“怕我伤心,所以没有拒绝我,那要是换个人,岂不是也可以这样?” “其他人也不会像你这样。”孙雪华想了一圈,郑重回答道,“确实没有,从我整个师门,再到我最好的朋友,一个都没有。” 李箫箫哭笑不得:“我,你,你这个,” 他指了指孙雪华,轻轻咬牙,愣是没敢把“不解风情”这四个字吐出来。 对方不言,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冷肃的眼睛好像在观察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小猫,等着他究竟是露出毫无威慑力可言的尖牙,还是柔软的肚皮。 李箫箫缩回手,不吭声了。 孙雪华见状,知他不会再发脾气了,便将那个红色锦囊放到他面前:“这个,你随身带,可保你安全。” 李箫箫头一歪,漫不经心地捡起来把玩,本就绑得极其松散的头发又垂落在颊侧,发尾刚好扫到桌面,看上去极为慵懒,可他偏又眉头微蹙,不知道是在为难,还是在不满。 孙雪华便从灵囊中勾出一根红绳,系在锦囊一端,道:“手给我。” 李箫箫乖乖伸出手,对方便将那小巧玲珑的锦囊系在了他腕上,叮嘱着:“不要沾水,不要染尘。” “杏汁算吗?”李箫箫动了动指头,意有所指,孙雪华无奈,用帕子给他擦擦干净,不言不语。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孙雪华做任何事,都是一副一丝不苟的样子,连力道都会控制得恰到好处,这让李箫箫产生了一种被人捧在手心的亲昵感,那柔韧的帕子轻轻擦过每一处皮肤,也混着孙雪华的气息,重重落在他心上。 “想不到你也很会照顾人。”李箫箫左顾而言他。 “嗯。” 一阵无言。 李箫箫收回手,撩了下头发,本意是想重新绑一下,结果不小心将发带打落在地,他嘴一撇,忽地不想捡了,就这么懒洋洋地披着发,吃起了杏子。 他不爱做这些活,连吃水果都不爱吃要剥皮的,他嫌弃一切麻烦。 但孙雪华除外。 很麻烦,可有时候又十分出乎他意料。 李箫箫边吃边想,余光一瞥,就见孙雪华单手施术,那掉落在地的发带翩然飞起,绕过他的发丝,重新束好,打了个漂亮的结。 孙雪华掐诀时,指节动作幅度很小,简约轻盈,游刃有余,李箫箫感觉那发带上也沾满了他的灵气,如空山新雪,透彻心神。 孙雪华抿着唇,始终不语,那些“君子正衣冠”的道理,他也说不出口。 他觉得李箫箫很容易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生气,比如说这次发带掉了,也会闷闷不乐。 但这些,明明没有必要。 良久,直到一切再次归于平静,孙雪华才缓缓说道:“你开心些吧。” 李箫箫却当成了另一种意思,调笑着::“你特意施法,就为了让我高兴吗?” “嗯。” “可我还是高兴不起来,怎么办呢?” 孙雪华看向他,李箫箫右手捏着个咬了一半的杏子,屈着手背,托着下巴,满脸都写着“好无聊,快来哄我”。 孙雪华微微点头:“好。” “嗯?” 话音未落,草木摇曳,廊下飞花,如一场纷扬的大雪,乘着日光,打破这一隅的寂静,喧闹地落满那装着杏子的瓷盘、低矮的方桌、颜色分明的衣袖。 孙雪华仍是单手掐诀,那些落花渐次散开,融化成香风,又盘绕凝结,变成了五彩斑斓的翩然飞舞的蝴蝶。 李箫箫哑然。 他见过无数的术法,这种哄小孩的东西,他从来不屑一顾。 可被孙雪华用在自己身上,竟有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惊喜和满足。 李箫箫莞尔,难得没有再贫嘴。《 》 12、第 12 章 是夜,宁展阳如约而至,孙雪华就待在廊下等他。 夜色迢迢,月光隐晦,少年人的身影尤为惹眼,像静谧的青松,无言地伫立着。宁展阳走上前,与他说道:“我已安排妥当,今日便从二小姐的院子开始搜索吧。” “嗯。” “最先失踪的护卫,就是二小姐那里的。二小姐因此事受了惊吓,便回了镇上的老宅居住,等到庄主寿宴那天才会回来。”宁展阳简单介绍了一下目前的情况,比起金伯涛,他显然知道的更多,他告诉孙雪华,二小姐是庄主最受宠的孩子,出了这事,庄主也非常痛心,要是他们能彻底解除这次危机,一定能得到非常多的赏赐。 孙雪华见他讲着讲着,不知道怎么就绕到了前途利弊上去了,便稍稍打断了一下,问道:“小少爷那边呢?” “那边再说吧。”宁展阳囫囵了两句,见好就收,拉着这个少年准备出发了。李箫箫这时候才从房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右手握着他的那根长箫,背在身后,宁展阳见了他,忙拱手行礼,李箫箫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对方心领神会,不曾多言。 于是,山羊胡子的瘦高个儿打头阵,领着两个人匆匆夜行,去到江心洲最中央的一处院落。 那地方草木葱郁,繁花似锦,亭台楼阁皆是掩映其中,漂亮精致。 可孙雪华遥遥望去,只觉这院落布置颇有些古怪,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金丝笼,只出不进。他没有立刻表态,只与李箫箫附耳说道:“你跟紧我。” 对方笑了笑,没有说话。 宁展阳挥退了此地的守卫,边往里走,边说道:“大概是一个多月前,换岗的时候,那两个人失踪的,就在二小姐的书房前。二小姐说他们失踪的前一晚,看见有个黑影从她窗子前闪了过去,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没有太在意。” “看到黑影,大约是什么时辰?” “子时左右。” “二小姐平日里都会在书房待到那么久吗?” “二小姐娴静,平日里就喜欢品茶赏月,侍弄花草,她的书房里也多是些农书杂集,一看便是许久,庄上的人也都习惯了。” 孙雪华闻言,仰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夜空,本就隐晦的月光此刻已彻底隐入云层之中,不见踪影,树梢之上的风打了个旋儿,无声地落在他眼睫。 有别的气息在靠近。 孙雪华不语,沉默地跟在宁展阳身后,一旁的李箫箫忽地抓住他的手腕,似乎是在害怕,肩膀紧紧贴着他的衣袖。 “到了,就是这儿。”宁展阳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空地,“二小姐说,大概就是那个地方,再往前走一点,就是她的书房了。” 孙雪华上前两步,站在那空地的中央,朝前看去,只远远瞧见一扇昏暗的窗,整个房屋的结构并不清晰。 他问宁展阳:“这里失踪的护卫,有留下痕迹吗,比如说残留的衣物、头发或者其他微末之物?” “有。”宁展阳从腰间抽出一个小布包,交给他,“就只剩些布条了,大概是头巾之类。” 孙雪华打开那个布包,两指并拢,灵气聚集,仔细探查一番。 一无所获。 和金伯涛给他的那些布条,是一样的情况。 树梢上的风又一次打了个旋儿。 孙雪华将那个布包放在空地上,抽出腰间佩刀,在地上有条不紊地画起了法阵。宁展阳观摩着,见那阵法简约大气,线条利落流畅,便觉这阵法不简单。可惜,这小少年大概也只能活半个时辰了。 宁展阳悄悄瞄了眼李箫箫,可对方的视线全都落在孙雪华身上,一点没有注意到自己。 宁展阳便按照计划,清了三下嗓子。 这是动手前的暗号。 沉沉夜色下,寂寂院墙上,多出了几双警惕的眼睛。 孙雪华画完法阵,便将那把刀插在布包一侧,抬头对李箫箫说道:“你们两个都后退三尺。” “这是什么呀,小兄弟?”宁展阳抱胸而立,有些奇怪,孙雪华简单解释了一句:“招魂阵。” “招魂阵?我们先前已经请过高人来做法了,并不能招回那些护卫的魂魄,他们要么还活着,要么已经魂飞魄散。” 宁展阳不解,孙雪华感觉到周围的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垂眸道:“那些护卫确实早已神魂俱散,招魂阵对他们的确没用。” “那你要招谁的魂?” “自然是,你们口中那个黑影的魂。” 宁展阳一个激灵:“你胡说什么?你怎么知道那个黑影就是个鬼魂?” “因为从我们踏进这个院子开始,他就跟了我们一路。” 话音刚落,宁展阳就觉得后背发凉,他再看那个少年,低眉顺目,静默而立,更是一股无名怒火直往头顶窜:“少装神弄鬼!” 孙雪华不言,双手施术,脚下那个法阵瞬间金光大作,符文旋转排列,直冲云霄,灵气飞旋,将孙雪华的衣摆、发尾高高吹起,可他不动如山地站着,像高坐殿堂的神像,冷静肃穆。 李箫箫莞尔,无声地用口型说道:“好厉害啊,小雪。” 他也感觉到有个鬼魂一样的东西在跟着他们,那打着旋儿的风和那东西仿佛是一体的,随着对方的行动,不断改变方向。 但他同样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万一不好控制,那大家就全都玩完。 思及至此,李箫箫更为兴奋,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孙雪华持剑斩杀邪祟的样子,是血淋淋的、惨不忍睹的、破碎残忍的,又或是,还是如现在这般,一尘不染。 宁展阳握紧了拳头,他的确没有看错,此人不除,必是大患。他右手摸上了刀柄,那些埋伏在黑夜里的杀手慢慢显形,只要这刀锋出鞘,寒光闪烁,那些箭矢定会…… “砰——” 宁展阳背后传来巨响,充满压迫感的气息就盘旋在他头顶,令人不寒而栗。 他喉结一动,转身看去,一个庞大无比的“人影”就站在他身后,五官被一根又一根黑色的棉线缝死,眼皮、鼻翼、嘴唇,全部都被重新缝合,扭曲可怖。而那身躯之庞大,如同被泡开的棉花,只要轻轻一戳,五脏六腑就会喷涌而出。 宁展阳脸色一白,拔出刀来,一时间万箭齐发,直冲那“人影”而来。 孙雪华蹙眉,单手结印,法阵上盘旋的符文瞬间变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将那些箭矢挡落。 “不要刺激他。”孙雪华低声警告,可宁展阳哪管得了这么多,大喝一声:“兄弟们!升官发财的机会到了,快随我将这怪物拿下!” 言未尽,他便抽出那根戒鞭,狠狠打了过去。 “啪!” 孙雪华暗道不好,只见那“妖怪”吃痛,顿时狂躁了起来。《 》 13、第 13 章 周围的气息瞬间万变,叶梢低鸣,草木匍匐。 只听那“妖怪”骤然尖叫,硕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笨拙地与挥鞭而来的宁展阳厮打在一起。墙上那些人马不断放箭,为他们的守卫长助威,可那些飞来的箭矢尽数被孙雪华施术打落。宁展阳见状,极为不满:“殷小兄弟为何阻拦!莫非你与这怪物是一伙的?” 孙雪华不作解释,只是原地改变了阵法,那些盘旋飞舞的符文散作漫天金光,逐渐将这座庭院笼罩其中。宁展阳收鞭,改用长刀挥砍,那“妖怪”似乎格外迟钝,只知道用拳头漫无目的地乱砸,没有任何招式套路可言,宁展阳找准它的破绽,一刀劈中它的命门,不想,那长刀陷入皮肤之后,并不能将其劈开,反倒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冲击,宁展阳连人带刀摔出去好远,一路滚到了李箫箫脚边,对方轻轻勾起脚尖,一把抵住他的后背,将他定在了原地。 宁展阳头晕眼花,还不忘点头致谢,李箫箫只觉得好笑,挪开脚,低声道:“起来吧。” 那“妖怪”又一次放声尖叫,身体里冲出一股强大的气流,像是要将这片宁静的夜色彻底撕碎,孙雪华抬手,在身前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那气流改道,直冲云顶而去,又被笼罩于上空的符文全部吸收。 那“妖怪”挥拳攻来,孙雪华终是离了那阵眼,脚步轻巧地避开它的攻击。宁展阳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刚要发号施令,让众人群起而攻之,却被李箫箫拦下:“慢着。” “祖师爷有何高见?”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如就让那位小兄弟会会那个妖怪,兴许他们两败俱伤,你我不就可以一石二鸟,省得多费力气?”李箫箫慢悠悠地说着,视线却丝毫没有从孙雪华身上移开,宁展阳一顿,似是恍然:“谢祖师爷提醒,是属下愚钝了。” “别总想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时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李箫箫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将腕上那个红色的锦囊解了下来,交给他,“戴着吧,可保你无事。” “多谢祖师爷。”宁展阳心情复杂地接过来,说不出是何种滋味,再抬头,李箫箫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正站在那个法阵周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宁展阳没有妄加揣测,只是将人马召集起来,准备等到孙雪华和那“妖怪”精疲力尽时,给他们最后一击。 少年并没有急着攻击,只是不断地调整自己的方位。那“妖怪”穷追不舍,他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落叶,谁都不知道他下一刻会落在哪里。 宁展阳只当他束手无策,便放下心来。 只有李箫箫看穿了孙雪华的意图。 他是想尝试让那“妖怪”冷静下来。 “事到如今,居然还想着救人吗?” 李箫箫感到满意。 他觉得这很符合孙雪华的为人,也不枉他来此地一遭。 不过在他看来,那“妖怪”已经没有被拯救的必要。 李箫箫思量片刻,轻轻摇了摇长箫上的金珠,那金珠流光,以极快的速度融入孙雪华的法阵当中,消失不见。 他再次回到宁展阳身边,低声吩咐道:“我已施术破坏那位小兄弟的法阵,你机灵着些,明白吗?” “明白。”宁展阳心领神会,李箫箫将长箫抵在唇边,静静地开始默数三个数。 “三。” 孙雪华抛出一张灵符,紧贴于那“妖怪”眉心处,两指聚气,灌入自身灵力,强行使那“妖怪”镇定下来。 “二”。 李箫箫勾起嘴角,只见孙雪华轻轻落到那“妖怪”肩头,掌心向下,按在其巅顶处,以示安抚。 就在此时,宁展阳张弓搭箭,飞矢直冲二者前来:“小兄弟,我来助你!” 这一声大喝,已经慢慢冷静下来的“妖怪”再次发狂,孙雪华暂且撤退,夜色之下,谁也没有看见他到底是何种神情。 “一。” 李箫箫神色一凛,那“妖怪”仰天怒吼,气流形成巨大的旋涡,瞬间冲开孙雪华的符文,少年神色微变,反手又飞出一张灵符,钻入那“妖怪”体内,只见对方在一刹那四分五裂,强大的威压令所有人都直不起腰来,李箫箫更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宁展阳想扶他,却自顾不暇,孙雪华再次结印,将被破坏的法阵重新布列,抹去那“妖怪”余威,而后才缓缓落了地。 所有人都灰头土脸地等在原地,一时间竟是死一般的寂静。 宁展阳见他毫发无损,自知不好再下手,便道:“殷小兄弟好身手,在下佩服。” 孙雪华扫了眼那些多出来的护卫,并未言语,宁展阳解释道:“我手下的护卫皆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应变能力极好,听到这里的动静,便迅速赶来支援。可不曾想,并没有派上用场。” 他佯装懊恼:“早知会发生这种事,我应该今早加派人手才对。” 可孙雪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道:“那东西逃了,并没有死,你们今后行事要小心。” 宁展阳一愣:“它不是爆炸了吗?” “那只是它的障眼法,实际上,还有别人藏在暗处,试图搅动风云。” 孙雪华微垂眼帘,“那东西行动缓慢,攻击只凭本能,如此之物,就算会袭击护卫,也不可能会将神魂吞噬殆尽,因此,它不一定是罪魁祸首,或者说,它背后定有他人在引导。” 宁展阳呼吸一滞,顿时真切地感受到这次事件的严重性,忙问:“那小兄弟有何高见?” “没有高见,只能等了。”孙雪华说着,便默默走过去,李箫箫刚站起身,提着一只脚,好像疼得不行,一直咬着唇。 孙雪华注视着他,李箫箫蹙着眉,一脸苦相,抬着右脚,悬于地面,不肯放下。孙雪华看了一会儿,慢慢蹲下身,两手握住他的脚踝。 “啊。” 李箫箫轻呼,孙雪华摸了摸,这才站起身:“只是扭伤了,没有伤到骨头,静养几日就好。” “嗯。”李箫箫应着,发音有些含糊,像是在和他撒娇。 宁展阳问道:“我送你们回去吧,之后我再去向庄主复命。” “守卫长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封锁周边,加派人手搜查。”孙雪华很是平静,宁展阳被这么一说,面上便有些挂不住:“那妖怪力大无穷,就算封锁了,又能如何呢?何况你不也说,现在只能等吗?” “等待和等死是两回事。” 孙雪华语气未变,可用词已经开始具有攻击性,宁展阳更觉难堪,想发火,又碍于李箫箫在此,没敢发作,便讪讪道:“行,我知道,不用你教。” 孙雪华又问:“你手上那个红色锦囊,怎么拿到的?” 宁展阳闻言,看了眼李箫箫,对方并未看他。宁展阳早就觉得孙雪华不好对付,但这个少年似乎对李箫箫并不设防,那此刻必不能让他怀疑自己与祖师爷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否则今晚能不能平安度过,都是个难题。 “我们庄主请来的上宾,便是我先前告诉过你的,开坛设法的高人。这点护身的锦囊,于他而言不在话下,我自是向他讨来的。”宁展阳如是说道。 “嗯。”孙雪华不多言,“那接下来,就有劳守卫长继续追查了,我先送他回去。” “明日我再登门给您送伤药。”宁展阳拱手道,李箫箫颔首:“有劳了。” 他们就此分别。 眼见四下无人,李箫箫刚要耍无赖,让孙雪华背他回去,却见对方手一伸,紧紧搂住他的腰:“抓紧。” “嗯?” 话音未落,孙雪华手上用力,搂着他,脚尖轻点,竟是踏叶飞花,身轻如燕地穿过院墙,落到他们的院中。 孙雪华常年练剑,内息磅礴,掌心较常人温热,此时春夏交接,天也渐热,李箫箫穿得便薄了些,眼下那热烘烘的掌心紧贴在他腰侧,隔着那薄衫,实在有种微妙的触感,令他不由地心猿意马起来。 可惜孙雪华动作一向很快,到了地方,就松开了他。 李箫箫心下直叫可惜,但面上不显,挪着脚往软榻上一躺,就听孙雪华说道:“灵符和锦囊我再给你做一个,莫要再给他了。” 李箫箫以为他在怀疑自己,便道:“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能不给呀。” 他刚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就见孙雪华朝他走了一步:“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不要把我的东西送给别人。” 李箫箫一愣。 铁树开花了? 他还以为孙雪华在和自己调情。 没想到,对方却说:“若有人伤你,那锦囊会自动打开结界,以宁展阳的修为,根本不足以伤害到你,除非你是自己解下来给他的。” 李箫箫嘴一撇,泫然欲泣:“可是,我也不愿意见到血流成河,尸骨成山。守卫长虽是傲慢刻薄,可从未苛待过我,更不像其他人那样嘲讽我贬低我,我不希望他死,也不希望你有事。” 孙雪华不言,李箫箫更是哽咽:“你若是怪我,怎么罚我都行。” 孙雪华垂眸:“宁展阳尊敬你,只是因为他当你是宋家祖师爷,若是被他知晓,你是个冒牌货,你的下场不会比那些护卫好上多少。” 李箫箫红了眼,低着头,不说话。孙雪华微叹:“把鞋子脱了,我给你敷点伤药。” “嗯。” 李箫箫十分乖顺地脱了鞋袜,孙雪华去打了一桶冷水,将毛巾泡了进去,然后捞起来稍微拧了拧,裹在他红肿的脚踝处。 “嘶。”李箫箫有些难受,问道,“有没有那种,就是一敷就好的伤药,或者法术什么的?” “没有。”孙雪华头都没抬。 李箫箫望着他梳得整整齐齐连一根杂毛都没有的头发,再看向他露在外面的一小片脖颈,无声地嗅了嗅,仿佛还能闻到这人身上冷冽的气息。 李箫箫勾起一抹笑意,有意无意地靠了过去:“真的没有吗?你不会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不愿意告诉我吧?” 孙雪华忽地抬起脸,那双冷情的眼睛便撞上了李箫箫柔软的唇,他几乎是立刻仰了仰头,与人保持住了距离。 李箫箫脸色一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孙雪华复又低下头去,给他把脚擦干,从怀中取出一瓶伤药,给他均匀地抹上,裹上绷带,然后再将那桶冷水拎出去倒了。 李箫箫感觉他确实是有点生气了。 “小气鬼,不就亲一下吗?”某人躺在软榻上,小声嘀咕着,孙雪华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他旁边,说道:“你就在床上躺几天,很快就会好的。” 李箫箫听了,抿着唇,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脚,轻轻地踩了下他的大腿外侧,说道:“可是我想立刻就好。” 言语举止中的暧昧不言而喻。 孙雪华没有太多反应:“理由呢?” “你接下来一定要再去调查那个妖怪,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我害怕。” “害怕的话,就记好我说的话吧。”孙雪华说完,转身去了外间。 李箫箫又是一怔,琢磨着,这人真的生气了吧?因为我把他给我的东西给了宁展阳,还是因为我亲了他一下? 真有意思。 李箫箫又暗暗激动起来,就见孙雪华抱了一床被褥过来,扔到床上。 “你脚受伤了,不好再跟我挤在外间那个小床上,免得半夜睡觉,自己压着它。”孙雪华利落地铺好自己的半边床铺,脱掉外衣,躺了进去。 李箫箫哑然:“你……” “睡了。”孙雪华轻轻一弹指,屋内烛火顿时熄灭,一片黑暗。 李箫箫反应过来,一手隔着被子,手指若有似无地点按着他的胸膛:“我想去洗个澡,可以吗?” “不可以。” “可是好脏啊。”李箫箫放缓了语调,尾音上扬,格外缱绻,孙雪华没有理他,李箫箫轻声笑着:“那我脚受伤了,不好铺床。” 对方仍是不予理会。 “那我和你睡一个被窝?” 依旧没有回答。 李箫箫便掀开他被窝一角,见对方始终没有反应,就悄悄钻了进去,还是像先前那样,蜷着身子,额头靠在他肩侧。 “你好暖和。”李箫箫喟叹,真是没有想到,平时看上去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真贴近了些,居然这么温暖。 “嗯。” 孙雪华终是出了声,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他一半。 李箫箫有点捉摸不透,想起今日所见,便追问着:“你为什么不揭穿守卫长的阴谋呢?说不定你说出来,就能震慑住他,他就不敢再对你动手了。” “我若是说了,危险的就是你。” 孙雪华也弄不懂他是真傻还是假傻,想到今天被破坏的法阵,他也隐约生起气来。 李箫箫听了,莞尔:“你这么担心我啊?” 孙雪华一点都没搭理他。李箫箫等了许久,都没等来回应,很快就犯了困,沉沉睡去。《 》 14、第 14 章 另一头,宁展阳命人加强各处的巡逻,却没有下达追击的指令。 他再次去请示了庄主。 黎明将至,天边早已泛起了鱼肚白,可他还是恭敬地跪着,等待这个江心洲的主人发号施令。也许庄主会责罚他阳奉阴违,办事不力,可对方只问了一句:“那个锦囊,你呈上来我看看。” “是。”宁展阳解下腕上那个三角灵符,双手奉上,侍从接了过来,捧进屋内,欠身道:“庄主。” 那双苍老的手稳稳拿过那个灵囊,仔细辨认许久,眼底终是露出一丝讶异:“这个灵囊……” “祖师爷交予我的,说是可保我平安无事。但那个姓殷的小伙子,好像也看出来它不同寻常。”宁展阳认真思忖片刻,道,“我怕被他发现,我与祖师爷合计杀他,特意遮掩了一番。” 老人将那灵符置于手边,轻叹着:“你们早就被发现了。” “什么?”宁展阳一怔,只听对方说道:“这个灵囊,与先前的灵符均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先前我见那灵符,便有所怀疑,如今见了这灵囊,我敢笃定,这样式、手法,乃至气息,均是出自临渊孙氏。” “临……临渊?”宁展阳更是愕然,“莫非,您说的是现今正道第一大宗,临渊孙氏?” “对。”老人声音嘶哑,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默然良久。 宁展阳百思不得其解:“我听闻,十几年前,临渊遭受魔都重创,掌门以身殉道,早已青黄不接,近年来虽是已恢复元气,但门下弟子并未如从前那样,再有下山游历之说。且几年前,祸乱再出,临渊再遭劫难,早就千疮百孔,现任掌门孙夷则,年不过二十七,甚是年轻,怎么,怎么……” “这个灵囊,绝非普通弟子的手笔,少说也要是临渊长老的级别。”老人微叹,“但正如你所言,临渊能达到此等修为的,均已捐躯赴难,新任掌门虽是年轻,但和你所描述的少年相去甚远。” “那,那我们的计划岂不是败露了?祖师爷不会有危险吧?”宁展阳大骇,心下却已经打起了算盘,老人摇摇头:“那少年明知我们有意杀他,却隐而不发,甚至留你回禀于我,要你加派人手,追击凶物,且不论他胸怀气度如何,单说一点,他必定对自己的能力十分自信。” “这般人物,我也该去见见了。” 宁展阳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那属下即刻去安排?” “不急在这两三日。”老人吩咐道,“祖师爷许是有他自己的安排,你莫要自作聪明,坏了他的大事,今日你我之言,你全部忘记,就当没有发生过,尽好你的本职即可。” “是,属下遵命。”宁展阳三拜叩首,这才施施然离去。 老人阖眼,思绪万千。 看样子,这次的事情,招惹来了不得了的人物。 这一夜的动静自然瞒不住,只是都被宁展阳下了死令,任何人胆敢透露一星半点,格杀勿论。没有亲眼目睹那个“妖怪”的人,均是一头雾水,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尹晓棠察觉到了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详之气,趁着尚未天亮,她潜入金伯涛住处,将自己被收上去的弓箭和孙雪华的剑袋偷了出来,藏于自己床下,以备不时之需。 她等待着孙雪华下一步的安排,但这一夜未能得到消息。 清晨,窗外亮起了第一缕阳光。李箫箫倏地睁开眼,微微抬头,看了眼尚在熟睡的孙雪华,无声无息地起了床,施施然离了这屋子,快步走向那个浴室。 那地方被他上了锁,只有他本人能进。 只见他进了那屋子,氤氲的水汽瞬间散开,那个覆眼塞耳,口衔金箔的少女又一次出现,这一次,她明显好了许多,写字的速度也快上不少。 “有个大家伙进来了,我把它藏在水池里。”少女的字灵巧飘逸,可李箫箫却有点笑不出来。 他好像知道是什么东西找上门来了。 “带我去瞧瞧吧。”他没有责怪,双手背于身后,闲庭信步那般,走进了浴池。 水面之上,站着个硕大无比的“人”,正好就是昨夜那个。它一动不动,气息全无,也不知道是被术法定住了,还是陷入了沉眠。 “阿音,你怎么发现它的?” 李箫箫问道。 少女回答着:“我夜里坐在窗边吹风玩,就看见一团又一团的云朵飞了过来,一直往浴池钻,我就把它重新拼了起来,之后它就变成这样了。” 李箫箫不言,思量着,这个东西,先是伪装成爆炸,逃脱孙雪华的法阵,而后又逃到自己的地盘。 是为什么呢?一般来说,若是它背后有人指引,不应该回到那人身边吗? 李箫箫微微侧头,问道:“阿音,你是怎么把它拼好的?是一团一团地拼,还是按照四肢骨骼拼的?” “就是一团一团拼的。”阿音仔细想了想,又默默写下,“好像,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影,瘦瘦的,和我差不多高。” “但是我不清楚是不是我自己映在水里的影子,还是别的。” “哦。”李箫箫若有所思,“看来,这么大的东西,只是它的伪装,让它看起来恐怖罢了。” 他轻轻转了一圈手中长箫,让阿音退后,然后单手结印,一道金光自宝珠之上发出,落入那庞然大物的眉心。只见一团又一团云朵似的东西纷纷掉落,被池水彻底吸收,一个闭目养神的女子露出了本来样貌。 “怪不得连我都无法辨认她的真身。”李箫箫恍然,是有人用术法制造了一层“壳”,将这只游魂裹了进去。 这不是一个很难的术法,但若是运用得当,可以很好地隐藏“芯”的身份,哪怕是得道高手,也不一定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 李箫箫歪了歪头,端详着那个女子的脸,叹道:“不是一个恶鬼,倒像是被召唤出来的。” “什么意思呢?”阿音问着。 “就是她本来死了,可有人希望她能重返人间,就使用了招魂阵,将她招了回来。”李箫箫看着看着,颇有些不解,“可这女子生前,应是手无寸铁之人,怎么会被招魂,做此等行径?” “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 李箫箫沉吟片刻,再次施术,想试着勾出这个游魂生前的记忆,不曾想,一张灵符轻盈飘下,落在了他脚边。 李箫箫瞥了一眼,心头一跳。 这是孙雪华的灵符。 他如梦初醒:“看来我是被小雪摆了一道啊。” “什么意思?” 少女再问。 李箫箫“啧”了一声,气定神闲地打开了屋门。 孙雪华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初见时那般冷肃。 清晨的日光甚至来不及照亮这方寸之地,就被隔绝在屋檐之上,只留下一片淡淡的光晕。 李箫箫注视着他,镇定自若:“小雪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呢?” “一开始。” 李箫箫先是一顿,而后便笑了:“看来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他说着,忽又敛了笑意:“是你让这个游魂来找我的吗?” “是。” “怎么会想到用它来试探我?” 孙雪华淡然开口:“昨夜交手,我的法阵忽然失效了。” “怎么是忽然失效呢?不应该是被那个大家伙打坏的吗?” “不可能。”孙雪华一旦表达这些笃定之意,压迫感便迅速上升,如高山将倾,不可仰视,李箫箫只得收敛那些不正经,悄悄后退半步,孙雪华又道:“你的脚看上去没事。” 李箫箫轻笑:“那得感谢小雪的伤药,涂一晚立刻就好。” 孙雪华压根儿没有搭腔,只道:“昨夜一战,我便发现,那个庞然大物行动全靠本能,背后必有他人作祟,我本意放它归去,好揪出幕后黑手。” “可是有人暗中破坏了我的法阵,导致我计划失败。” “宁展阳和他的手下,均是武夫,拳脚功夫了得,可是灵力不够,根本不可能破坏掉我的阵法。” 孙雪华直直地盯着李箫箫,看不出一点情绪波动。李箫箫很是失望,他试想过很多次身份暴露的场景,也试想过孙雪华究竟会露出何种表情,或许是惊讶,或许是愤慨,又或许是伤心难过,但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冷静。 就好像他本就不值得这位神仙似的人物,垂眸一顾。 不值得。 李箫箫一想到这个,就有些生气了,可脸上还是笑盈盈的,说道:“我猜到你要顺藤摸瓜,所以提前帮你减弱了法阵的力量,这样不好吗?怎么还要对我兴师问罪呢?你要是顺着原本的计划,放它寻自己的主人去,何苦又来我这儿周折一番?还有——” 他顿了顿:“你让这个游魂找上门,就不怕我真的手无寸铁,被它所伤?” “你若真的手无寸铁,这会儿应该还在我身边睡觉。” 李箫箫一时无言,一脸委屈地说道:“你就这么试探我?好无情啊。” “不是我在试探你,而是这个游魂一开始就只跟在你身后。”孙雪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也看不透李箫箫,身份、性格、目的,全部都像浸在一片雾中,看似有形,实则一点都摸不着。 “我当时还是很担心你的。”他终是败下阵来,轻轻吐纳着气息,说道,“你每走一步,这个游魂便学你一步,连带着周周的气息,都在不断布散,不断向你靠拢。” 李箫箫一愣,有些出乎意料。 他并没有想过孙雪华会说这么多,这个人明明看上去惜字如金。 “我本以为它会对你不利,可你又中途坏了我的法阵,那我又该怎么办呢?”《 》 15、第 15 章 李箫箫没有料到,在他身份即将暴露的当口,孙雪华露出的表情居然是无奈。 一种平静的,仿佛只是在怪他太过胡闹,怪他不够爱惜自己的无奈,而不是在怨他的鬼话连篇,怨他的诡计多端,怨他的临阵倒戈。 那种无奈之下,折射出的,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悲悯。 李箫箫微愣,就见孙雪华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往里头走。阿音见了他,都不敢发出动静,悄悄飘到了李箫箫身后,对方安慰道:“没事的乖宝,不要害怕。” 阿音一字一顿地写道:“痛。” 李箫箫想起上次孙雪华差点一掌把阿音打到魂飞魄散,轻叹着:“那你休息去吧。” “嗯。” 地上那个灵巧的小字很快散去,阿音也随之遁入无边的水雾之中。 孙雪华站在池边,望向那个静默而立的女子,又摸出一张灵符,单手结印,口中轻喃:“收。” 只见那灵符金光大作,迅速将那女子魂魄纳入其中,之后才翩然飞入孙雪华手中,过程之快,仿佛只在眨眼之间。 李箫箫莞尔:“你都把她收起来了?我还想试着勾出她的记忆,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呢。” “没有自我意识的亡魂,便不存在所谓的生前记忆,你不曾与她交手,自然不知晓。”孙雪华说着,转身便要离开,李箫箫忽地拦住他,脸上笑意不减:“那小雪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无可奉告。” “咦,真要这样吗?”李箫箫身子稍稍前倾,贴近孙雪华,“你就不好奇我到底是谁?究竟有何目的,是敌是友?” “这些,我会自己去判断,不劳您白费口舌。”少年显然不吃这套,左跨一步,想绕过他,没想到,李箫箫还是不依不饶地问:“那你就这么放过我了?我坏了你的计划,欺瞒你,拖累你——” 孙雪华微微叹了一口气,李箫箫顿时噤了声。 浴室里水汽弥漫,再过一会儿,那些温暖的不断蒸腾的水珠就会沾湿他们的发梢、肩袖、衣摆,甚至还有某人光裸的脚踝。 孙雪华低眉,轻声道:“昨夜,守卫长的那支箭,是你让他射的吗?” “对,是我。” “你当时是想制造混乱,好趁机杀了那个庞然大物吧?” “是,没错。” “可刚刚她就站在那里,你却没有动手。” 李箫箫不解其意,他不懂孙雪华明明看穿了自己的意图,却还要从头再问一遍,找自己的怀疑对象来确认自己的答案是否正确,这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李箫箫想不通,便决定如实相告:“因为我也很好奇她的来历,也想知道究竟是谁在暗地里搞鬼。” “嗯。” 孙雪华不作他言,抬脚又要离开,李箫箫愈发困惑,跟在他身后,追问着:“所以呢,你的答案就是这个?” “你没有杀她,说明护卫失踪一事,并不是你干的。”孙雪华走得很稳很快,声音都落在了背后,李箫箫莞尔:“还有呢,再多说一些呢?这就是你放过我的理由?” 孙雪华猛地回身,李箫箫跟得紧,一下撞在了他身上,可某人似乎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故意往人身上一挂,笑着:“怎么办,好像脚真的有点疼。” 孙雪华稳稳地站着,挺拔如松,他淡淡回答道:“你也不想杀我,并不是我的敌人。” “哦?万一我是呢?”李箫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含情脉脉地注视着那张冷肃的脸,越看越满意,孙雪华终于抬眸,静静地看向他:“就算是,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李箫箫眨眨眼,原来这人是觉得自己没有对他造成威胁,因为不堪一击,所以连做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你这话说得,好让我伤心啊。”李箫箫嘴一撇,又开始委屈了,孙雪华只问他:“现在可以松开我了吗?” “不要,脚疼。”李箫箫像是在故意逗他,头一歪,哑着嗓子说道,“地上好冷,都要给我冻坏了。” 孙雪华抿了抿唇,似乎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李箫箫也不急——他倒是很期待,这位曾经的正道魁首,会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 “你——” 孙雪华只吐出这一个字,李箫箫“嗯”了一声,又没下文了。 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了,呼吸都要交缠在一起,那轻盈的香气像一阵细风,不断落在孙雪华的眼睫处。他终是开口问道:“你是在向我示好吗?” 李箫箫:“……” 这个问题,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李箫箫忍俊不禁:“示好有很多种,以财贿之,以色/诱之,以情蛊之,都可以称得上示好,你说的好,是什么好?” 他说着,又迫不及待地加了句:“先说一下,我可从来不以色事人。” 孙雪华默然片刻,复又问道:“你,是在向我示爱吗?” 李箫箫一顿。 他想,这人真是可爱,总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表现得十分直白。 李箫箫喜欢得紧,一时间居然没有想好要怎样回答。 孙雪华很是平静:“从前,也有许多人向我示好,也不乏你这样的。” “唔,”李箫箫沉吟片刻,问道,“那你很受欢迎啊,那么多人,就没一个喜欢的?” “在我看来,那不是爱。” “那是什么?” “是希望得到我的庇护,得到我的怜悯和爱惜,可他们却不能理解我的坚持,认可我的理想,更遑论,支撑我的大道。”孙雪华字字珠玑,“所以我不认为,这是爱。” 李箫箫眼神沉了下来,可嘴角还是上扬的,辨认不出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发狠。 “你说的到底是你的爱,还是你的道义?” 孙雪华未作解释,伸手抓住他的腕骨,轻轻一扯,就将人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而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李箫箫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微妙。 阿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在地上写着:“他好严肃。” “临渊掌门,正道魁首,能不严肃吗?”李箫箫轻轻转着他的长箫玩,若有所思,“不过,倒也有趣。” 他笑笑,随着孙雪华的步调一并离开了。阿音也回去继续养伤,偌大的院落很快恢复了平静。 少年坐在外间的床榻上,抽出那张封印着女子游魂的灵符,再次结印,那灵符很快化作一只飞蛾,越过窗外,飞向远处。 “你让她去寻她的主人去了?”李箫箫调笑着,坐到他身边,“看来真是我误了你的大事。” 孙雪华不言,闭目静坐。 李箫箫见状,忽地躺了下去,头倚在他腿上,小声道:“好困,我睡了。” 仍是没有回应。 “真是个无情之人啊。”李箫箫嘟囔着,眼一闭,不再言语。 孙雪华的一缕神识,追着那张灵符,飞到了某处偏僻的院子。 那地方略小,从外面看,也没有任何装饰,简朴又僻静,可安排巡逻的护卫却一个不少,和那位二小姐的院子不相上下。 灵符飞入院中,穿过门缝,落入屋内,那女子再次显形,可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视野中。灵符也丧失了灵力,很快就湮灭。 孙雪华默默睁开眼,看了眼躺在自己腿上的某人,并没有将他推下去。 那个屋子里,有一点很浅的血腥味,但没有很重的怨念,由此可见,召唤这个游魂之人,应该道行不高。 孙雪华考虑到宁展阳那个急功近利的性子,决定暂且将此事压下,他传音于尹晓棠,让她再探,自己稍后与她会合。 “明白。”尹晓棠收到消息,随即出发了。 孙雪华又看了看睡着的李箫箫,忽然抬手,似是要封住他的奇经八脉,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腕:“你莫不是要弄晕我,再独自去行动吧?” “是又如何?” “你好狠的心啊。”李箫箫轻声直笑,握紧他的手腕,放在自己心口,“天地可鉴,我可从来没有害你的心思。” 掌心之下,一片温热,阵阵有力的心跳隔着布料传来,一切的虚无缥缈,又变得真实起来。 孙雪华注视着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想起初见时的斑驳光影,游鱼戏花,宝珠生辉,这人就像站在画影中,分不清真假。一时间,无数疑虑涌上心头,他忍不住问道:“你箫上那颗金珠,是从哪里得到的?” “这就是我的东西啊,有什么问题吗?” 李箫箫灿然一笑,孙雪华垂眸,某人又忙改口道:“我自出现在这世间,这颗金珠就一直陪伴在我左右,若真要说起来处,那就是——” 他微微偏头,又贴近孙雪华几分,压低声音道:“听海崖,无晴门。” 少年人一怔,呼吸微滞,李箫箫终于满意了,他笑着:“孙掌门真是贵人多忘事,连当初借走的宝珠,都不记得了,实在让我好伤心。” “你是——” 孙雪华欲言又止,不可能,当初他借走的金珠,早已归还至听海崖地宫之内,那八角井上的锁扣分明—— “我叫李见尘,如果孙掌门愿意的话,也可以称呼我一句,李门主。” 李箫箫笑得眉眼弯弯,天真又烂漫,完全不像是从那个阴暗潮湿的地宫内走出来的人物。《 》 16、第 16 章 小小的外间里溢满了晨光,明媚宁静,那些漂浮着的光线又轻又缓地移动着,散落在桌角、床榻和相互触碰的指尖。 孙雪华沉默地坐着,目光由那双柔情似水的眼,慢慢移到那沾着不知名香气的发梢,再到那颗熠熠生辉的宝珠,最终落在那柔软的、始终抓在自己手腕处的掌心。 李箫箫见此情景,便笑问:“孙掌门是不信我的说辞?” 孙雪华没有回答。 数月前,天降鬼水,邪灵为祸,临渊遭受重创,几乎被夷为平地,那时候,天若倾塌,雷雨如注,不得已,他便向听海崖借地宫宝珠一用,效仿女娲补天,堵住了那天崩似的大雨,这才为战胜邪灵搏得筹码。 归还宝珠之日,他亦是上香祭拜,以谢听海崖先贤济世之恩。 可是那日,听海崖门人分明告诉他,地宫内的宝珠为其开山鼻祖李见尘所有,而李见尘已故去百年,棺椁亦是埋入地宫之中。如今,又怎会出现于此? 孙雪华觉得李箫箫的话,不可全信,便道:“你是否为无晴门门主,我日后自有判断。” “是因为你的好友会替你再去一趟听海崖调查一番吗?”李箫箫笑意不减,手指一勾,一片梧桐叶迅速从里间书架上的某一册书页里飞出,落入他的掌心。 “吾友亲启。”李箫箫两指夹着那片梧桐叶做成的信笺,贴在唇边,“嗯,还留有一丝小雪的气息。” 孙雪华眼睫微颤,伸出手来,想要要回自己的信笺,李箫箫却忽地坐起身,那片梧桐叶便又滑入他宽大的衣袖中,不见了踪影。 “我记得小雪曾经说过,能打赢你的,应该都已经死了。”李见尘的指腹轻轻点按在孙雪华的颊侧,就像在故意试探这人的耐心一样,依旧顽劣地笑着,“不知道我算不算略胜你一筹?但是呢,我也不算活着,所以你的话也是对的。” 孙雪华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制止他的动作,只道:“你的身份,我会自己查清。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出幕后真凶,避免更多人受伤。” “小雪还真是大公无私。”李见尘蜷起手指,像是觉得无聊极了,又皱了皱眉头,孙雪华看着他,轻声道:“你既是知道我曾是临渊掌门,那么公事公办,自然也是身为掌门的责任。” “你就没有存着私心的时候?”李见尘很喜欢刨根问底,好像只要这么做,就可以扒开这人冷硬的外壳,摸到那悲天悯人的灵魂。 可是这次,孙雪华却不大愿意告诉他。 李见尘又问:“真的没有?我不信。你对和你亲近的同门,对你的好友都不曾有过私心?” “他们与我同心同德,全然地信任着我,支撑着我,我对他们的感情,从不是私心。” 孙雪华默然片刻,并没有回避对方那愈发不悦的目光,直言道,“若真要说起私心,让你躺我腿上,那便是了。” 李见尘心头一颤,目不转睛地盯着孙雪华,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不同寻常的表情。 可是并没有。 眼前之人依旧冷肃端庄,仿佛只是在向自己解释,什么是他定义下的“私心”,而不是真的动了情,起了念,掺杂各种复杂的感情。 李见尘有些失望。 “小雪真是个冷静的人啊。” 他喟叹,孙雪华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就起身离了床榻,不料,对方也悄悄地跟了过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句话都不说。 孙雪华由着他去了。 庭院之外,似乎并未受到昨夜的影响,巡逻的巡逻,洒扫的洒扫,那宴会场也在有条不紊地布置着。 孙雪华犹如一阵清风,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落到了那女子消失的地方。尹晓棠早早地蹲在墙角等他,见他来,忙上前,将手中剑袋双手奉上:“孙前辈。” 孙雪华客客气气地接过:“有劳尹姑娘费心了。” 尹晓棠嘴角上扬,摇了摇头:“不费心,我怕会出意外,就偷偷把我们的武器都带出来了。” 她稍稍背过身,将自己半旧的披风往上轻轻一提,露出那崭新的银弓雪箭,阳光下,锋利的羽箭芒如点星,大有破风穿云之势,而后她就又将披风拉下,一脸欣喜和认真。孙雪华颔首,以示肯定和赞许。 “那我们出发吧。”尹晓棠说着,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李见尘,迟疑了一下,指了指他,孙雪华只道:“不必担心。” “嗯。” 尹晓棠便没有多问,脚尖轻点,就踏着院墙翻了进去。她虽是拳脚功夫欠缺,但近两个月,有山庄前辈教了她些跑路的功夫,告诫她打不过就跑,不要没脑子地往前冲。 尹晓棠警记于心,因此她在孙雪华来之前,只是跟进到里屋的暗门外,便暂且撤退了。 “就是这里,那淡淡的血腥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尹晓棠的脚踩在一处地砖上,“这儿大概就是入口,但我怕打草惊蛇,没有提前进入。” “嗯,你的判断没错。”孙雪华可以感知到地砖之下的空间并不大,有血腥味,但是怨气不重,里头的东西能造成的伤害有限,但若是受了惊,闹出的动静恐怕不小。尹晓棠年纪小,还没到能自由控制手上力道的时候,此时选择按兵不动,确为上策。 “尹姑娘,劳烦你打开这里。” 孙雪华单手结印,已全然做好准备。 尹晓棠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处地砖。 孙雪华指尖凝气,一点灵光迅速钻入黑暗之中,形成一道隐蔽的结界。 孙雪华先跳了下去,尹晓棠紧随其后,李见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思量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跟上。 地砖之下是一条窄而短的隧道,走上一小段路就能看到一间暗室。那暗室并不精细,像是被徒手挖出来的,四壁均是土坯,凹凸不平,只有四角各有一个巴掌大的空洞,用来插上粗糙的红蜡。 暗室中央躺了个人,像是睡着了在说梦话,又好像是昏了过去,神志不清地喃喃低语。 孙雪华的结界稳固,将他们的身形牢牢罩在其下,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 孙雪华上前两步,点点灵光融入壁上烛光之中,最终将整个暗室彻底照亮。 他细看,那躺着的人约莫也是不惑之年了,可身量瘦小,不曾蓄须,面色亦是发白,看着尤为孱弱。 孙雪华回头看了眼李见尘,对方两手抱胸,懒洋洋地回答道:“我不认识他。” 孙雪华不言,再看向地上那人,对方身下似是一个画了个法阵,那不易觉察的血腥味就是从这个法阵里散发出来的。他轻轻捻了下手指,那灵光也随即靠近,只一眼,孙雪华就看出这是个招魂阵,可由于绘制之人学艺不精,将最重要的几笔全部画错,导致整个法阵几乎作废,毫无用处。而洒在上面的血,应不是人类的血液,而是来自于某些牲畜,且时日已久,早已沾满尘土,很多线条都已中断。 这样一个招魂阵,完全不可能将死去之人的魂魄召回。 孙雪华再次施术,重新激发那个招魂阵。断裂的线条再次拼接,画错的几笔也重新排序,灵阵结成,再发灵力。阵中躺着的那个人似是受了惊吓,立马醒了过来,可他并未发现孙雪华等人,只看见那个灵光大作的法阵,慌忙跪了下去,连连磕头。 周围的气息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那个消失的女子出现在了阴暗的角落中,却不在阵法之内。 孙雪华抬头看去,那女子仍是紧闭双目,双手自然下垂,静默而立。 孙雪华收了术法,地上的招魂阵犹如碎裂的镜子,线条彻底崩开,再也弥合不了。 “好差劲的法阵。”李见尘想着,有些想笑,他能看出孙雪华已经收住了大部分的力量,可那招魂阵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这点外力都扛不住。 刚刚还在磕头的某人见此情景,当场就急了,双手捧起一抔土,神色涣散地喃喃着:“我的法阵,我的法阵呢?刚刚不是显灵了吗?不是显灵了吗?” 他不死心地在地上刨了两手,惹得满身尘埃,孙雪华悄悄解开结界,落到了那碎裂的法阵中央。 对方抬头,本就涣散的眼瞳此时更加找不到焦点,只看见面前模模糊糊有个人影,看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到一股肃静之气,他哽咽起来:“是,是神仙显灵了?” 孙雪华低眉,跪着的那人一把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神仙!神仙!您终于显灵了!求您大发慈悲,降下恩典,让宋家那群畜牲全部死无葬生之地!” 他簌簌泪流,出来的竟全是血水,想来是受了极重的内伤,时日无多。 孙雪华没有作答,只是伸手扶住他:“起来说话吧。” 可对方却不肯,仍是死死抱着他哭,哭得肝肠寸断,似要将心血全然呕尽:“神仙若是不答应,今日我便长跪不起!求您垂怜,求您垂怜!” 言罢,他又要磕头,李见尘勾起手指,施术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对方的眼睛早已经被血水糊住,驼着背,万分可怜的样子。李见尘固定住他的手脚,防止他又摔下去,而后才慢悠悠地问道:“孙掌门可以问话了。” 尹晓棠一惊,偏头看了他一眼,可李见尘压根儿没理她,依旧抱胸站着,兴致勃勃地瞧着孙雪华。 对方拂去了那人脸上的血水。 李见尘脸色一垮,又不高兴了。 孙雪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此?” “我叫宋鸿,就是这山庄之人。” 那人答道,又是一阵呜咽,孙雪华闻言,多问了一句:“姓宋?你和那宋庄主是什么关系?” “呵呵。”宋鸿咧了咧嘴,满嘴是血,看上去有些渗人,“没有关系,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我要他永世不得超生!” 孙雪华点点头:“地上的法阵是你画的吗?” “是。” “招魂阵?” “是。” “要招谁的魂?” “谁都行,有名有姓,无名无姓,只要是恶鬼厉鬼,能替我杀人的都行。”宋鸿说着,又流下两行血泪,孙雪华再问:“可曾成功?” “不曾。” “可有见过一女子?”孙雪华抬眸,看了眼那角落里站着的女子,她似乎仍未苏醒,一动不动。 “中等身量,偏瘦,柳叶眉,杏眼,嘴角有个很小的疤痕,应该是摔倒所致。” 孙雪华大致描述了一下那女子的样貌,宋鸿却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可是他不敢撒谎,说道:“你说的那女子样貌,很像我阿姐,可我阿姐去世多年,万不可能再出现的。” 他喃喃着:“我画这招魂阵,不可能会将她带回尘世的。” “因为她早已魂飞魄散了,是吗?” 宋鸿心中苦涩难言,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魂飞魄散?”尹晓棠有些困惑,“就是说,站在我们面前的,不是一个鬼魂?” “对。”李见尘回答了她这个问题,“那女子非人非鬼,而是因物所化,是她未尽的尘缘在这世间的显影。” “通俗一点来讲,就是她的尘缘未了,但三魂七魄已过奈何桥,再无回头可能,生前久伴之物便生了灵气,代替她的样子,再往人间一趟。” 李见尘注视着孙雪华,“这一点,孙掌门应当比我更清楚。” 少年并未回应。 李见尘上前一步,又被对方的结界挡了下来,大抵是在告诫他不要轻举妄动。李见尘勾起嘴角,当真听话地站在了原地。 孙雪华轻声道:“你有任何苦楚,皆可告知于我。” “请您做主,杀了这江心洲上的所有人。”宋鸿大叫一声,“小人毕生心愿,便是要这山庄灰飞烟灭!” 他叫嚷着,终是没有忍住,嚎啕大哭起来。那女子逐渐有了反应,轻飘飘地化作一缕青烟,在他头顶盘旋。 “这些尘缘,是无法进一步生出神识,进而转变为灵的,所以她全部的行动都只依靠本能,这些本能也许是原主生前的部分行为、习惯,又或者是部分的活动轨迹。” 李见尘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想了想,还是走了出来,问宋鸿:“你阿姐叫什么名字?” 对方摇了摇头,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哭得狠了,又呕出一大块淤血来。孙雪华只得将他扶着坐下,替他顺了顺气,并递给他一颗悬命丹,让他先服下。头顶盘旋的青烟也再次化成人形,和宋鸿一样,跪坐在地。 这么一看,姐弟二人,确实有几分相像。 暗室内红蜡摇曳,昏黄的烛火映照着他们惨白的脸,尤为诡异。李见尘移步到孙雪华身侧,再问:“你为何要这江心洲上所有人的命?” 宋鸿眼睛又红又肿,根本睁不开,只眯开一条缝去看,可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他忽然神色一变,猛地朝人扑了过去:“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孙雪华单手制住了他,李见尘眨眨眼,一脸无辜地贴着这个人:“孙掌门,你可见到了,我什么都没有做,他就叫嚷着要杀了我,好让人害怕。” “你身上的熏香,也是宋漪常年点着的!我岂会认错!就是你,就是你与她狼狈为奸,才害得我生不如死!”宋鸿嘶吼着,狠狠啐了一口血沫,喷到了李见尘脚边。 某人脸色一沉,十分不悦:“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的头割下来喂狗。” “要杀要剐,尽管冲着我来!今日我就是下地狱,也定要将你——”宋鸿挣扎着大叫,被孙雪华一掌劈中后颈,晕了过去。 李见尘见状,调笑着:“看来,神仙还是比较怜爱我……” 孙雪华又是一掌,灵气如刀,劈在了对面的墙上。 李见尘立刻噤了声。 孙雪华默然,抽出一张灵符,将那女子再次收入其中,然后扛起昏迷的宋鸿,将他带离了暗室。 好像是开玩笑开过头了。 李见尘感觉脖子那儿凉飕飕的,他摸了摸发梢,指腹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孙雪华的气息和他本人一样冷冽,久久不散。 “唉。”李见尘轻声笑了起来,十分满意的模样。《 》 17、第 17 章 孙雪华扛着宋鸿回到地面,将他轻轻放在了床榻上,再摸了摸脉搏,浮大中空,亏耗极大,若是此刻再次施术勾出他的记忆,极有可能害他一命呜呼。 孙雪华默然,思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做,尹晓棠从暗室里爬上来,两三步走到他身边,附耳小声道:“孙前辈,我想起来一件事。” “何事?” “涛哥前几天给我看过这江心洲的布局图,这个宋鸿,就是庄上的小少爷,而宋漪,就是二小姐。失踪的那几个护卫,全是负责他们二人安全的。”尹晓棠顿了顿,不敢妄下定论,“您说,会不会是他们两个彼此不和,所以才——” 尹晓棠左右手对在一起,比划了两下,孙雪华明白她的意思,微微摇头:“目前来看,宋鸿没有这个能力杀人,他自身虚弱,且没有灵力,不会术法,驱使不了亡灵。” “嗯。”尹晓棠点点头,孙雪华吩咐道:“尹姑娘,我要再去一趟宋漪的住处,这边就请你多加照看,我速去速回。” “好。”尹晓棠满口答应,孙雪华便两步翻出窗外,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避开外头的耳目,消失于视野中。 他走后,李见尘才晃悠悠地出来,尹晓棠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和人也不熟,就没有说话,还是老老实实地守在昏迷的宋鸿身边。 李见尘瞧了她一眼,笑问:“五柳山庄的小姑娘?” 尹晓棠闻言,又看了看他,点头道:“是。” “你们明庄主是个好人,可惜我没这个机会去拜会他。”李见尘微微颔首,“告辞。” 尹晓棠一愣,对方就原地失去了踪影。 好奇怪的人。 尹晓棠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孙雪华回到宋漪住处。 那天夜里,宁展阳说这位二小姐受了惊吓,暂时回到镇上老宅居住,交谈中可知,这位二小姐应该十分受宠,和形容惨淡的宋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妒忌,确实有可能成为杀人的理由。 孙雪华悄悄进了那个书房。 那屋子布置简单,可陈设用具皆是佳品,很多细枝末节都能透露出设计之人的匠心独运,由此可见,宁展阳并无虚言。 孙雪华在屋子里搜索一番,目光落到了桌上那盏琉璃香炉上。成色样式都和李见尘屋里的很像,应是同一批烧制的。他上前,打开那炉顶,轻轻扇了扇手,一股浅淡的香味散发出来,近似于一种茶香,微苦微涩,提神醒脑。 但这熏香,和李见尘身上的味道,并无相似之处。 那宋鸿为什么会对他反应那么大呢? 孙雪华盖上炉顶,一回身,就见某人正笑眯眯地站在自己身后,问着:“找到线索了吗?” “目前还没有。”孙雪华坦然答道,李见尘故作惋惜,长叹一声:“那怎么办呢?我好像又坏了小雪的计划,小雪不会讨厌我吧?” 他又靠近一步,和人四目相对:“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也是担心你,怕宋鸿对你不利。” 他说着,那发梢上的香味又轻轻地散开,落在孙雪华的眼睫。 很柔和,很细腻,与宋漪点过的熏香完全不一样。 孙雪华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人,面色不改地问道:“你可以伸出一只手吗?” “嗯?这有何不可?”李见尘莞尔,果真伸出左手,掌心向前,都快要摸到孙雪华的前襟,对方垂眸:“可能要冒犯你一下。” “小雪的请求怎么能是冒犯呢?” 李见尘还不知他要做什么,仍是笑盈盈的,可这话音刚落,孙雪华便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背抵在唇边,鼻尖紧贴着那处肌肤。那温热的气息随着呼吸不断落在他的手背、掌心、乃至腕骨,激起一片酥麻。 孙雪华在轻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还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那双冷肃镇静的眼,只有那若即若离的唇瓣是温热的、柔软的,使人为之颤栗。 李见尘不由地蜷起手指,眼底一片悸动,可孙雪华忽地松了他,说道:“确实不像。” “你是说我和宋漪吗?” “嗯。” 孙雪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李见尘便欺身上前,半边脸颊贴在对方眼尾处,哑声道:“说不定是小雪闻错了,再闻闻呢?” 孙雪华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微微偏了偏头,可李见尘贴得太紧了,就好像要将他整个儿抱在怀里。孙雪华想了想,没有再避开,而是小心地闻了闻他的发梢。 一丝不易察觉的海盐味透了出来。 孙雪华一怔,这是听海崖地宫内的味道。 无晴门临海而建,终年难见天晴,因此得名。他前去归还宝珠时,那里就时时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海水气息。 孙雪华不语,后退一步,再次看向李见尘,脸色深沉。可对方却十分高兴,连连问着:“闻到了吗?” “嗯。” “如何?” 孙雪华心情微妙,眼睫轻颤:“冒犯了。” 李见尘闻言,倒是十分满足,欢欢喜喜地说道:“说什么冒犯?孙掌门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能帮上你的忙,是我的荣幸。” 孙雪华思绪万千,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听海崖无晴门,如今也已是强弩之末,只剩一守山人,独自守着那空无一人的宗门。孙雪华是知晓这件事的,所以李见尘第一次表明身份的时候,他没有全信,但这人身上的味道,又确实是听海崖独有。他涉世许久,都不曾见过别处有这种气息。 孙雪华的目光又落到那长箫上的宝珠,除却没有灵力,其他的,倒是真的很像。 不愿意承认,但又没有其他任何合理的解释。 “你,当真是无晴门开山鼻祖,李见尘吗?” “如假包换。” “那为何在此,宝珠又为何丧失灵力?” “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了,我是被宋庄主请来的,只不过——”李见尘眉梢一扬,“我忘了说,这位庄主和庄上的二小姐,都曾是听海崖门下弟子。” 孙雪华一怔,当即反应过来:“所以根本没有所谓的世交,更没有李箫箫这个人,宁展阳所说的祖师爷,就是指的你,宋庄主请来的,就是听海崖的祖师。” “是这样。”李见尘勾起嘴角,一脸期待地看向这人,可孙雪华只是一瞬的沉默,连一点得知真相的错愕,甚至是被欺骗的愤怒都不曾显露。 李见尘撇撇嘴:“孙掌门怎么一点都不理人啊?” “宋鸿的姐姐之所以会一直跟着你,就是因为她闻到了你身上的气息,误认为你是宋漪。”孙雪华蹙眉,“不对,若是你身上有来自听海崖的气息,我应该——” “你应该那天夜里就闻出来了。”李见尘狡黠地笑着,“我知道,那天孙掌门悄悄闻了闻我的发梢。” 孙雪华不知为何,有些不愿看他,可这毕竟是事实,他不好否认,只能强装镇定地说道:“是,我确实没有闻出来。” “因为这气息只有我愿意的时候,才会散发出来。”李见尘沉吟片刻,“或者,当我要动用灵力时,才会显露一二。” “不过我最近灵力也不太稳定,所以这气息时有时无的。”李见尘笑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孙雪华紧抿着唇,神色冷冽,像是要把他这虚伪的外壳扒开,看看里边到底装着些什么坏心思。 李见尘见状,话锋一转,不再和人开玩笑:“但话又说回来,我的确不知道宋鸿和宋漪之间有什么过节。宋庄主早在三十年前离开了听海崖,谁都不知道这中间发生过什么。” “当真不知?” “不知。” 孙雪华不语,李见尘一脸委屈:“我若是知道,还能不告诉你?你想想我都帮过你多少回了,我的宝珠都借你用了,还能害你不成?” 孙雪华闻言,想起这宝珠确实曾助他力挽狂澜,如此,他便无法理直气壮地怀疑李见尘的行为动机。 少年沉默着,抽出那张灵符,将那点尘缘放了出来。 青烟袅袅,盘旋不散,但始终不成人形。 “她没有记忆,也没有神识,但她一定会停留在,与她关系最为紧密的地方。” 孙雪华说着,就见那点青烟绕过香炉、书架、空荡的兰锜和上头系着的一根陈旧的剑穗。 “宋漪也练剑,是吗?” “是,但据我所知,她剑术并不高明。” 孙雪华见那缕青烟始终盘桓不去,便将那根剑穗解下,收入囊中。 就在此时,尹晓棠传音于他,告诉他宋鸿醒了。《 》 18、第 18 章 醒来的宋鸿貌似还未回神,只茫然地躺着,时不时囫囵两句,尹晓棠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去找水给他喝。可翻了一圈,只找到半壶馊掉的茶水。尹晓棠没办法,便又托孙雪华带点水来,而后她回到床边,又摸了摸宋鸿的脉搏,对方那双浑浊的眼珠忽地一转,死死盯着她。尹晓棠惊了一下,慢慢缩回手,举了起来:“我就是看看你。” 宋鸿不言,缓缓转过头,尹晓棠见状,又问:“你还好吗?我让孙前辈带点吃食给你了,他马上就到。” “你也是和宋漪一伙的?”宋鸿一说话,嗓子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的钝刀,吐字都很不清晰,尹晓棠仔细听了一会儿,才能勉强听出他的意思:“不是我,我是新来的,在这个地方做护卫。” “新来的?哼。”宋鸿冷笑,“马上你们就要变成死人了,还不快跑?” “为什么会变成死人?” 宋鸿又不肯说了,闷闷地咳了几声,尹晓棠便将他扶着坐了起来,轻轻拍拍他的背,给他顺了顺气。宋鸿斜睨了她一眼,道:“你心肠不坏,所以你赶紧跑吧,趁着宴席尚未开场。” “不行呢,我是受邀来这儿做护卫的,不能丢下我的同门。”尹晓棠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宋鸿的脸色,她觉得这人可怜,也不像是个大奸大恶之人,好好说道说道,也许事情还有转圜。 “你说的宋漪我也不认得,我并不想伤害你。” 尹晓棠说着,见他不咳嗽了,就又扶着他躺下,手上戴着的玉韘不小心硌到了这人微微突起的肩胛骨,宋鸿猛地一震,问她:“你手上戴的什么?” “啊?”尹晓棠还没反应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手,便道,“这是我的玉韘。” “只有练弓的人会戴这个。”宋鸿瞧着她,“谁请你来的?” “我同门。”尹晓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他,这个同门,叫金伯涛。 对方一愣,原本十分戒备的神色缓和下来,呢喃着:“金护卫是个好人。” “涛哥确实人不错。”尹晓棠虽然与金伯涛接触不多,但从前在五柳山庄的时候,如果她没有洒扫完庭院,金伯涛就会帮她一起干一会儿,到了冬天,还能坐在石阶上分同一袋花生。 “是啊,他是唯一一个拿我当人看的,好人。”宋鸿哽咽着,又流下两行血泪。尹晓棠忙给他擦了擦,可那血泪越擦越多,很快就沾湿了她的衣袖。宋鸿颤颤巍巍推开她,哆嗦着下了地,两条腿都有点站不住,尹晓棠又扶了他一把,宋鸿这才勉勉强强走了几步。 他走到床尾,在床角的地砖缝隙里摸索许久,终于找到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缕头发。 “这是我阿姐的头发。”宋鸿小声道,“金护卫告诉我,有了这头发,就可以通过招魂阵,将逝者亡灵再次召唤至人间。” “确实是有这样的术法,但你阿姐已经魂飞魄散,只凭一缕头发,是不可能再召唤她的。” “是啊,我已经知道了,怪我当时没有说清楚,骗了金护卫。” 宋鸿只记得金伯涛是个好人,不会肆意殴打羞辱他。 那是几年前,金伯涛刚来庄上做护卫,恰好分到了这边,他位卑言轻,自是万分小心,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连宋鸿也不例外。那段时间,宋鸿难得吃饱穿暖,对他多有感激,但是又无法坦白心事,便旁敲侧击地问他一些志怪之事。金伯涛大概是看他手无缚鸡之力,便没有设防,将自己知晓的术法之类,全都告诉了他。 “金护卫说,招魂阵是一类大阵,普通人甚至是道行尚浅之人,都不建议用此阵法,可我没有听进去。”宋鸿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自嘲,尹晓棠见状,又问:“暗室里那个法阵是你自己画的?” “对。我只听金护卫说过法阵的画法,但具体我不知道,所以一直都没有任何反应。” “那画阵的血从哪儿来的?” “巡夜的护卫会分一只大犬,金护卫也有一只,我偷偷把它弄死了。”宋鸿说到这个,又呜咽起来,“为了这事儿,金护卫还受了守卫长两鞭子,之后就被调离了这里,我就再也没见到他了。” “他一定恨我吧?” 尹晓棠听了,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说不定他只是忙,没工夫过来,他现在是副守卫长了,应该,应该——” 小姑娘顿了顿,有点忘词了。 宋鸿哭得更大声了,嚎啕着:“我只是要他们死,我有什么错!他们害死我阿姐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尹晓棠忙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小声些,万一把外面的守卫招进来,我们就完了。” 宋鸿哭得浑身抽了起来,摇摇晃晃着要倒下去,尹晓棠只好再把他扶到床下,让他躺下。 宋鸿忽地抓住她的手,断断续续说道:“他们……会死的……会吗?”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恨他们?他们又是谁?” “他们就是他们,是这里的所有人。”宋鸿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述着他的故事。 大概是觉得尹晓棠可以信任,又或者,是料到自己时日无多,所以要将藏于心底的真相说出来。 “我和阿姐是一母所生,但母亲并不受宠,所以我和阿姐,自然也不受那个畜生待见。” 宋鸿说一句话,就喘一下,面色十分痛苦。 “我阿姐叫宋澜,比我大八岁,我们自小就相依为命,可她身体一直不好,经常要喝药。” 宋鸿每天都会收到仆人送来的汤药,说这是给阿姐治病的,让他每天按时喂药。 年少的宋鸿信以为真,日日如此,不敢怠慢。可宋澜的身体不仅没有好转起来,反而每况愈下,夜里边常常因为病痛而呻-吟着。 宋鸿非常不安,他害怕宋澜会死。 “宋庄主是不是有妻妾成群?”尹晓棠想起那张布局图上满布的红点,忍不住问道,宋鸿点点头:“是,有很多,但也有人早夭,具体我就不清楚了。宋漪是他的发妻林夫人所生,和我们姐弟两个,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漪要年长宋鸿许多,看上去娴静温柔,但宋鸿极少接触到她,因为对方是被捧在心尖上的孩子,不是他们这样的野草可以随便见到的。 宋鸿当时太小了,理不清里面的门道,宋澜也只是告诫他,不要和这里的任何人深交。 “阿姐说,等她身体好一些,一定会带我逃离这里。”宋鸿一阵反胃,吐出一口淤血来,他趴在床边,大口大口喘着气,“可是,可是有一天,她告诉我她怀孕了,我甚至不知道那是谁的孩子。” 宋鸿至今都记得,他得知这个消息时,是多么的震惊。 “小鸿,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好吗?”宋澜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满脸幸福。 宋鸿觉得,那天是阿姐最幸福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呢? 宋鸿不理解,他问阿姐,这到底是谁的孩子?可宋澜始终不肯告诉他,说等这个孩子生下来,孩子的父亲就会来接他们。 “你疯了,阿姐?你疯了!”年少的宋鸿大叫,“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的身体根本不能怀孕,不能把他生下来,这会要你的命的!” “不会的,不会的。”宋澜试图安抚他,可宋鸿满脸惨白,完全听不进去。 他们冷战了数日,最终以宋鸿的妥协告终。 至此以后,每每仆人来送药,宋鸿都会将那碗汤药偷偷倒掉,因为喝药会对胎儿不好。可奇怪的是,宋澜的身体却慢慢好了起来,甚至肉眼可见的,面色红润起来。 宋鸿便怀疑,说不定是那碗药有问题,说不定是有人要故意该死阿姐,说不定是—— 宋鸿不敢想,那碗药是他们的父亲送来的,虎毒不食子,怎么会有人做出这样歹毒的事情? 宋鸿坐在门槛上,害怕得捂紧了肚子。 他知道,一定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 他知道的,再过不久,阿姐月份大了,就瞒不住了。 可这江心洲,到处都有人巡逻,连外出的船只,都有人不断排查,他们逃不掉的。 宋鸿想不出办法,焦急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可宋澜倒是一点都不害怕,她完完全全坠入了爱河,等待着在此溺毙。 宋鸿束手无策,便将母亲留下的唯一一对银镯子取了出来,买通了其中一个巡逻的护卫,得到了这江心洲的巡逻时间和路线。 “我研究了很久,决定带我阿姐逃离这里。”宋鸿呜咽着,他知道这次的冒险,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但失败的可能,远比成功大得多。 “我想,最坏不过一死了之。”他头痛欲裂,手上愈发用力,尹晓棠被攥得有点疼了,但忍着没吭声,只听对方又道:“可是我没有想到,最后居然是宋漪拦下来了我们。” 那天,原本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宋鸿甚至认为,这是天赐良机,是老天都在帮他们。 可是,他们在即将登船的时候,撞见了宋漪。 那个平日里温柔娴静,被每个人奉上高台的二小姐,柔声问他们:“这么晚了,你们是要去哪儿?” 宋鸿胆战心惊:“我们,我们散散步。” “散步?”宋漪扫了眼他们,轻轻地笑了笑,“澜妹身体不好,能出来散散步,也是好事。” 她让开一条路:“走吧。” 宋鸿见此,十分感激。 他知道,是个人都会看出他们的意图,可宋漪没有阻拦,没有为难。 谢谢二姐。 宋鸿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表达着感谢,可宋漪仍是在笑,月色下,迷人之中,又透着些古怪。 宋鸿没有多想,带着宋澜往码头走,夜风吹拂,迎面吹来一股浅淡的香味。 是二姐身上的熏香。 微苦微涩,像回甘的茶叶。 宋鸿将阿姐送上船,再次回头看,宋漪还是站在岸边,含笑望着他们。 宋鸿颔首,想最后一次感谢她,就听见对方说道:“来人,杀了他们。” 语气温温柔柔的,仿佛是在逗弄小猫小狗。《 》 19、第 19 章 再后来的事情,宋鸿就记不太清楚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混乱中被推下了水,不断挣扎着,直到那冰冷的江水灌满他的胸腔,直到呼吸即将停止的那一刻,他最后一次向着天空伸出了双手,而后他被一根麻绳捆住,捞了上去。 “咳咳咳咳……”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面前却是一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宋澜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满身是血,嘴角上扬,像是在笑,笑她终是得到解脱,又像是在笑那些爪牙的无能。 “啊啊啊啊!!” 宋鸿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他的记忆就到底为止了。 从那天起,他就被关在这个破旧的院落,进行所谓的“赎罪”,被幽禁,被鞭打,被不断驯化,他们要他像一只丧家之犬,对他们俯首帖耳。 所以他恨,他恨这里所有人,更恨那个在月夜下拦住他们的,宋漪。 “她不该死吗?不该吗?”宋鸿不断重复着这个问题,连痛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无力地垂下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尹晓棠吓了一跳,忙封住他的穴道,免得他气郁攻心,经脉逆乱而亡。她轻声哄道:“你先歇一歇,歇一歇。” 她有点无措,头一偏,就见孙雪华从窗外翻了进来,顿时眼前一亮:“孙掌门。” 对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而是带了些热水和吃食,给宋鸿喂了点软烂的米粥,再喂了点热水和药丸,宋鸿抬着沉重的眼皮,戒备地看了孙雪华一眼,确定对方身上没有那股奇怪的气息,才安然睡去。 尹晓棠将孙雪华拉到一边,小声和他说明了情况,包括宋鸿给她讲过的往事。 “所以宋鸿才这么恨宋漪,才会在这里画那个法阵。”小姑娘长叹,心里很不是滋味,孙雪华低眉,从灵囊中取出那个陈旧的剑穗,说道:“在宋漪房里找到的。” “她练剑?” “不,她剑术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一窍不通。” “啊?您都调查过了吗?” 尹晓棠愣了愣,而后便流露出一丝崇拜,孙雪华摇了摇头:“不是我调查的。” 是有人告诉我的。 他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向这个小姑娘解释,尹晓棠见状,忙说道:“孙前辈,你若是为难,不必事事都告知于我,我完全信任你。” 她笑了笑,唯有此刻,才有一丝半缕的不谙世事的天真。 孙雪华默然,他刚刚居然犹豫了一下,犹豫要不要告诉尹晓棠,李见尘的真实身份。理智告诉他,李见尘的目的尚不得而知,似敌似友,而尹晓棠才是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那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对这个小姑娘隐瞒才是。 可偏偏,他选择了后者。 “今后如果有机会,我再向你细说吧。”孙雪华说着,目光又落向那个剑穗,“我怀疑,这是宋澜的剑穗。” “嗯?宋澜的?” “对,因为我们看到的那点尘缘,一直这剑穗周围盘旋不散,说明此物与逝者生前的联系最为紧密。从目前得到的情报来看,宋鸿和宋漪,都不是练剑之人。” 尹晓棠福灵心至,问道:“会不会是宋澜心上人的东西?” “宋澜根本没有怀孕。”孙雪华说得斩钉截铁,尹晓棠吓了一跳,眼睛都瞪大了:“啊?” “凡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和物,都会留下痕迹。”孙雪华再次放出那点尘缘,施术让她重回人形,对尹晓棠说道,“宋澜偏瘦,但骨架匀称,不似宋鸿那般,是个驼背,说明她骨胳发育是正常的,孱弱是后期受到外力的影响,而且极有可能是因为那些药物的原因。” 孙雪华顿了顿:“不过,这点尘缘纵然显形,也无法将所有细节显示出来。” 他勾了勾手指,那“女子”便也抬起手来,尹晓棠这才发现,“她”的指节几乎是透明的,而练剑之人,会在指节处留下茧子。 孙雪华再次施术,那点尘缘又渐次散去,变成了虚无渺茫的如同细沙一样的东西。 “若是宋澜怀孕时而死,那么未能出生的孩子,也会变成婴灵。生前没有分离的母亲和孩子,死后也不可能分开,他们之间会形成一条纽带,代表着一体共生。”孙雪华注视着那细沙般的灵光,神色凝重,“可是,尘缘即将散尽之时,那根纽带仍然看不见。” 尹晓棠满脸惊愕:“那,那——” “你是想问,为什么宋澜要这样欺骗宋鸿吗?” “嗯。” “大概是不想再喝那些药吧。” 那些由自己的亲弟弟端上来的,也许会要她命的药。 可是不得不喝,不喝的代价也许就是他们都会死。 孙雪华在冥冥中,感知到了宋澜当初是何等的痛苦。 “此事了结之后,我会开坛做法,保佑宋姑娘来世安好。” 他说着,沉默地收好那剑穗。 眼下,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宋鸿暂时不是护卫失踪案的主谋,可是如李见尘所言,是谁给宋澜的尘缘披上那样可怖的“外衣”? 而且—— 孙雪华望着手中那张,藏着宋澜尘缘的符纸,心下默念着,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物生灵气呢?是宋澜留下的执念吗?可若是执念,应当有明确目的才对。 宋澜死去之时,似乎十分解脱,这些尘缘也是非常松散的,漫无目的。它们不是在刻意保护宋鸿,也不是在蓄意报复宋漪。 是为什么呢? 孙雪华直觉这次的护卫失踪一事,只是一个引子,这个江心洲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还不得而知。 他看了眼这破旧的小屋,和尹晓棠说道:“尹姑娘,你今后便与我一道行事,以免不测。” “嗯。” 孙雪华点了点头,将昏睡的宋鸿用破旧的草席裹了起来,带着他离了屋子。 候在门外的李见尘眉头一挑:“你要带他去哪儿?” “去你那儿。” “嗯?” 李见尘刚要拦住他,孙雪华就如一只轻盈的燕子,翻过了院墙,尹晓棠正要追上,却被某人扯住了披风,当即卡了下脖子,“哎呦”了一声。 “你们要做什么?”李见尘颇有些不满,尹晓棠不解:“孙前辈说让我以后都跟他一起行动。” 小姑娘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拦着自己,只道:“特殊时期,李前辈你就多多体谅我们吧,我可以替你洒扫庭院。” 李见尘神色微妙,不知是要露出怎么个表情,但他还是松了手,尹晓棠拱手抱拳,转身去追孙雪华了。 “麻烦事儿真是越来越多了。”李见尘想了想,孙雪华带走宋鸿,一定会引起守卫的注意。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引蛇出洞呢? 他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孙雪华带着两个人进了李见尘的院子,先将宋鸿放在了外间的榻上,又去开另外一间屋子,暂且让尹晓棠应付两晚。 “宋鸿被我们带走,宁展阳一定会知晓,到时候我们——” 孙雪华附耳吩咐着,尹晓棠连连点头,他又问着:“尹姑娘,你若是方便,就再去问问金伯涛,有关宋鸿的事情。” “嗯。” “伸出掌心。” 尹晓棠依言照做,孙雪华在她掌心画了一个符,小巧精致,画完便渗入皮下,不见踪影。 “这是护身符,可保你平安。” “嗯。” “金伯涛不管说什么,你只管记下,尽量不要顶撞他。” “好。” 孙雪华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万事小心。” “我一定。”尹晓棠郑重地点了个头,便又匆匆离去。 她与回来的李见尘打了个照面,两个人对视一眼,就擦肩而过。 李见尘施施然进了屋,就见宋鸿躺在外间的榻上,本就不太高兴的脸色更是雪上加霜,阴阳怪气着:“孙掌门还真是大方。” “我本想让他睡里间,更安全些,但怕你不舒服,就先让他睡这儿了。” 李见尘:“……那我还要感谢你了?” “晚上要再麻烦你了。”孙雪华说得恳切,李见尘嘴一撇:“麻烦什么?” “让我和你挤一挤。” 李见尘:“?” 等会儿,等会儿,他这意思是? 孙雪华没有等来他的回答,便从携带的包裹里翻出自己换洗的衣物,问道:“能否借你的浴池一用?” “你要沐浴?” “嗯,我决定晚上开坛做法。” “嗯?” 李见尘还没回过神,孙雪华就先一步朝着那浴池走去。 阿音正在窗户上飘来飘去,见到有人来,赶忙藏了起来。孙雪华像是没有看见她,正要推门而入,李见尘忽地伸手,按住了门板,前襟抵在孙雪华后背上,轻声呢喃着:“孙掌门开坛设法,是要做什么?” “有邪灵作祟,自然要进行驱逐。” 孙雪华望着眼前那白皙的手背,那微潮的香风萦绕不去,令他莫名恍惚起来。 孙雪华不由闭上眼睛:“时间紧迫,李门主就不要节外生枝了吧。” 李见尘闻言,松了手,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跟着孙雪华进了浴池,那里依旧热气腾腾,潮湿的水汽将二人淹没其间。 李见尘开着玩笑:“这里边,可不算干净啊,孙掌门当真要在此沐浴?” 孙雪华却反问道:“你也在这里洗过澡,怎么算不得干净?” 李见尘又是一愣,再回神的时候,对方已经脱去了外袍,解下了束发的发带,平日里总是整整齐齐的头发尽数垂落,发梢轻轻拂过颈侧,也像是拂在李见尘心尖上,令他不由地握紧了手中长箫。 孙雪华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人的变化,又脱去了一件,正准备脱去里衣时,那根长箫就轻轻地压在了他的手背上,截下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怎么了?” 李见尘听了,头脑懵了一下,问他:“你就在这儿脱衣服?” 孙雪华直直地盯着他:“洗澡不脱衣服吗?” “呃,我的意思是……”李见尘想了半天,居然有些词穷了。 孙雪华垂眸,似乎有些无奈:“你甚至只裹着一条浴巾跑出去过。” “……” 李见尘收了长箫,背过手去:“那不打扰孙掌门了。” 言罢,大步离去。 孙雪华不言,脱去了最后一件衣物。《 》 20、第 20 章 李见尘从浴池外折返,阿音就轻飘飘地跟在他身后,偶尔会消失在光影之下,偶尔也会化作一只小蝴蝶,上下翻飞。 李见尘不予理会。 他进了那个外间,面无表情地扫了眼还在昏睡的宋鸿,指腹不声不响地摩挲着手中长箫,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地板上出现了一撇一捺,可字还没成形,就又被阿音拂去。李见尘瞥了眼,笑了笑:“我没有想杀他。” 地上未有字体显形。 李见尘走上前,两指点按在宋鸿的眉心,灌入一丝灵力。那力量不似一般修者,轻盈丰沛,反倒带了些许剽悍凌厉。它在宋鸿的脑海里横冲直撞,激得这人手足搐搦,不断低声哀嚎 “阿音,控住他的手脚。” 李见尘吩咐着,只见少女身上的金色飘带捆住了宋鸿的手脚,强行镇压住了他。 “阿音,你知道吗?有些事情就算当事人想不起来了,但只要他这双眼睛看见过,那么那些画面就会变成记忆,封存在心神当中。” 李见尘哑声低语,手上更是用了几分力,那一丝灵力迅速破开宋鸿的内心防线,将对方深埋于心的记忆彻底勾了出来。 起先,是一个很矮的视角,矮矮的,可能连桌子都够不到,摇摇晃晃地要出门,却被门槛绊了一跤,摔倒在地。 眼前一片模糊,大概是视角的主人哭了,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 “小鸿。”有个人走了过来,慌忙将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轻声哄着,“乖乖,不哭不哭了,阿姐抱抱。” 李见尘头一歪,再次用力,宋鸿在昏迷中惨然大叫,四肢疯狂挣扎起来,阿音差点没按住。李见尘两指轻轻一弹,加重了他身上的禁锢,强行让这人再次陷入昏睡。 视角变得高了些,走路稳当,能跑能跳。 眼前还是那个小小的院落,有个少女在院中练剑,身姿矫捷,剑出如龙,可见她基本功极好,假以时日,定成大器。 视角就倚着门框,一动不动。 “小鸿。”少女跑了过来,一把抱起他,那模样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与日后有七八分像,这么一算,那时候宋鸿确实也小,只四五岁的年纪。 “阿姐。”年幼的宋鸿叫了一声,问她,“你在做什么?” “阿姐在练剑,小鸿不要告诉别人哦。”宋澜笑起来,好似春风拂面,那两弯柳叶眉也微微上扬,看着格外舒心。 “嗯。”宋鸿点点头,又看向了那剑柄上的剑穗,伸手就要去拽,宋澜一侧身,阻止了他:“这个不行,这个是……” 后面的话听不见了。 李见尘低头再看,宋鸿浑身直冒虚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那样,衬得那张脸尤为的白,尤为的凄惨。 是这人的意志在抵抗他的术法。 究竟是什么,让他这般恐惧呢? 李见尘迟疑了一瞬,再次发力,想撬开宋鸿紧紧藏着的秘密,没想到,术法才进行到一半,对方居然一下睁开了眼睛,血水从眼底、耳窍、鼻孔、嘴角里流了出来,他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起,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趴在床上,嘶吼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七窍流血,面目狰狞。 李见尘一想,有点糟糕,宋鸿好像发疯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床上那人惨叫着朝他扑了过来,李见尘后退一步,却觉腰上被人一揽,孙雪华瞬间出现在他身前,单手制住了发狂的宋鸿,并快速封住这人的奇经八脉,对方顿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孙雪华搂着李见尘的手一松,往前一步,接住了倒下的宋鸿,将人平放在了床上,又给人硬塞了两颗悬命丹,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他最后一丝气息。 做完这一切,孙雪华就一言不发地站在床边,既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 他刚从浴池里出来,一看便知是飞奔而来的,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着装,此刻也略显松垮地挂在身上,头发上的水也未曾擦干,水珠顺着发尾,一滴又一滴,如同断线的珍珠那般,接连不断地坠落于地,很快就在地面积成了一小滩水渍。 孙雪华不语,屋子里的氛围更显肃杀,感觉下一瞬间,那些水渍就会变成一块又一块的坚冰。 李见尘知他是在压抑自己的愤怒。 “小雪怎么头发都不擦就出来了?” 明知故问。 李见尘手一勾,便卷住了他一缕头发,孙雪华不声不响地转身,还是那样冷静的脸,不动如山,没有裂痕。 李见尘感到失望。 他觉得孙雪华还是生气比较好,会显得鲜活,显得自己,有被重视。 李见尘仍是笑盈盈的:“我替你问过宋鸿了,你在宋漪房里找到的那个剑穗,就是他阿姐宋澜的。” 孙雪华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只是问他:“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宋鸿现在的状态,根本不能强行施法,撬开他的记忆闸门?” “没有。”李见尘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我当时在屋外,不知道你和尹晓棠说了些什么。” “你不知道?”孙雪华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再度重申,“以李门主的实力,居然会不知道吗?就算我不说,你也应当知晓,你这么做是会闹出人命的。” “那又如何?”李见尘竟是说得十分轻巧,“孙掌门也说了,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揪出幕后黑手,避免更多的人受伤,我不过是用了些非常手段,你何至于此呢?难道一个命不久矣的疯子,比那些活着的无辜之人更重要?” “性命岂有高低贵贱之分?”孙雪华握拳,背在身后,“我已经向你坦言,今晚我要开坛设法,引出那幕后之人,只要他在这江心洲上,必有蛛丝马迹可循,到时候——” “照你这样的做法,何时才能找出真凶?”李见尘不以为意,甚至打断了他的话,“孙掌门,吾以为,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从宋鸿入手必定是最简单有效,最快捷准确的方法。” 孙雪华的手又攥紧了几分,他盯着李见尘,眼底终是燃起了一丝怒意。 “一派胡言。” 他没有呵斥,只是轻轻地吐出这四个字,可落在地上,却有如千斤重,李见尘不由地想笑:“小雪,你是掌门当久了,任何事任何人都想保它周全,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间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办法。” “嗯,我知道。” 孙雪华低眉,李见尘还以为他不想跟自己吵了,正觉得索然无味,对方反手结印,数道灵气从他背后冲出,径直将李见尘捆得严严实实。阿音吓了一跳,忙跑了过来,被孙雪华两指按住眉心,施术定在了原地。阿音动也动不得,叫也叫不出,眼见着李见尘被拽进了里屋。 “砰!” 小门一锁一拴,李见尘就被扔到了榻上。 “哎呀。”他嗔怪着,心下却是十分满意,“孙掌门这是要做什么?大敌当前,你我可不能内讧啊。” “李门主何时与我一条心了?”孙雪华站到榻前,低头看着被自己的灵锁缚住的某人,闭了闭眼,轻声道,“我暂时将你捆住,你莫要再从中作梗。” “从中作梗?我何时从中作梗?”李见尘翻了个身,坐在了榻上,额头一下撞在了孙雪华腰上,对方不言,就这么看着他。 “小雪若是生气,打我一顿便是了,何必将我捆住?若是敌人来犯,我如何自保?”李见尘说话又轻又缓,抬头看向孙雪华,半张脸却还贴在对方腰上,看上去十分乖顺。 “只要李门主愿意,就能挣脱我的灵锁。”孙雪华瞧着他,那双冷冽的眼睛,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 “你是在故意激怒我,是吗?” 李见尘闻言,抿唇轻笑:“是又何如?我就是喜欢看小雪生气的样子,比平常更鲜活些。” 孙雪华承认,他刚刚确实很生气,很愤怒,他难以接受这个人视生命如草芥。可再往深处讲,他不知是在气自己识人不清,还是在气李见尘本不该这样。 “按照我临渊的规矩,你现在就该受罚,或是罚跪,或是挨板,或是闭门思过,抄书受戒。”孙雪华微叹,“可你非我门下弟子,你就在此思过吧,我会为你筑起一道结界,以免你受到伤害。” “是怕我受到伤害,还是怕我出去捣乱?”李见尘勾起嘴角,“孙掌门这话,未免太冠冕堂皇了。” 孙雪华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李见尘依旧贴在他身上,温热柔软的气息隔着潮湿的布料传来,令他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想要逃避的心情。 “我知道了。”孙雪华微微阖眼,坐到了他身边,李见尘这一回没有猜透他的心思,还不怕死地躺在了对方腿上:“你知道了什么?” 孙雪华沉默地将他翻了过来,李见尘上半身就趴在了他腿上,还有些疑惑:“怎么了?” 话音未落,孙雪华便抬起手,狠狠打了他屁股一巴掌。 李见尘整个人都傻了,甚至没有半点反应。 孙雪华又是两巴掌,清脆的声响在李见尘耳边炸开,他当即清醒了过来,大叫一声:“孙霁初!” 孙雪华,字霁初,临渊第八十三任掌门,正道魁首,仙门支柱,此时正将他按在腿上打屁股。 李见尘又羞又恼,正要挣开捆住自己的灵锁,不曾想,孙雪华却快他一步,强大的力量布散开,完完全全镇住了他的身体。 “李门主不断激怒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孙雪华一脸平静,手上却没有闲下来,一下接着一下,打得李见尘臀上火辣辣的疼。 他不敢叫了。 感觉有点爽。 李见尘闭上眼,一言不发。 孙雪华默然片刻,忽然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烦人的。” 言罢,他便松开了腿上这人,李见尘趴着不动,只闷声笑着:“孙掌门只想说这个吗?” “惩罚只是流于表面的东西,你会不会改,愿不愿意改,全在你自己。”孙雪华打得气顺了些,轻轻握拳,不再有所动作。 李见尘好久没有回应。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孙雪华没有推开他,大概是打累了,需要休息,需要养精蓄锐,等到头发变干,就可以开坛设法了。 良久,李见尘忽地翻了个身,轻喘一声:“好痛。” “疼就趴着。” “趴着肚子不舒服。” 李见尘选择侧躺在孙雪华腿上,头朝外,头发全部铺开在对方怀中。 孙雪华不言,静静闭上了眼。《 》 21、第 21 章 另一头,尹晓棠依言去找金伯涛,但对方巡逻去了,并不在屋内。她便悄悄潜入对方屋内,在空无一人的屋中查探了一番。 金伯涛即使已经坐上了副守卫长的位置,但还是和几个兄弟挤在一间狭小的瓦舍,吃大锅饭,睡大通铺,没有多少架子,个人物品也很简单。眼下所有人都不在屋内,尹晓棠便循着金伯涛的气息翻了又翻,在床底下找到一个暗格,从里头找到一张空白的宣纸。 “这是什么?”尹晓棠翻来覆去,只觉得这是一张普通的宣纸,可被金伯涛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又实在不好说到底重要不重要。 小姑娘犹豫许久,就将那张宣纸藏进了自己的灵囊当中,对着那盒子轻轻拜了拜:“罪过罪过,等孙前辈看过以后,我再把这张宣纸还回来。” 她拜完,就又无声无息地离开,准备返回李见尘住处,没想到,刚走到院外不远处,她就看见宁展阳带着几个人高马大的手下,一脚踹开了院门。尹晓棠赶忙猫下腰,躲在草丛里,静观其变。 宁展阳阴沉着脸,径直闯入了屋内,孙雪华早早感知到他的到来,就站在外间等着,二人当下就撞了面,宁展阳瞥见孙雪华背后躺着的宋鸿,气不打一处来:“殷小兄弟这是何意?庄主特许你调查护卫失踪一事,可不曾允诺你能在此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孙雪华镇定自若,“我只是调查途中,见此人身陷囹圄,饱受折磨,这才将其带到此处医治,若说胡作非为,不应当是那些草菅人命的狂徒吗?” “你!”宁展阳一口银牙差点咬碎,他今日照着时间来巡视宋鸿的住处,没想到对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几个护卫一个两个都说不知道。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这么个大活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除了这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宁展阳实在想不出还有别人。现在,这小子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自己跟前,指桑骂槐,教他如何不动怒? 可是和人来硬的,自己明显不是对手…… 宁展阳蹙眉,忍下了心底喷涌的怒火:“你可知这是何人?” “何人?” “此人包藏祸心,残杀手足,庄主念在他身上仍流着宋家的血,留他一条性命,不曾想,他却屡教不改,致使多人受伤,我们这才将他关了起来,以免不测。”宁展阳一脸痛心,“你将他带出来,必有大患。” “残杀手足?”孙雪华闻言,挑明了问,“哪个手足?我听闻宋庄主儿女成群,不知是少了谁,走了谁。” 宁展阳睨了他一眼,只道:“当年,宋鸿的胞姐宋澜不慎溺水而亡,他却一口咬定是二小姐所为,手持利刃袭击了二小姐,还有她的几个贴身仆从,最终被我所擒获。” “溺水而亡?”孙雪华反问,“如何确定?” “这还能有假?”宁展阳神色复杂,“当年,二小姐与宋澜关系最为要好,可是宋澜生了病,日渐憔悴,二小姐日日为她送药,她也始终不见好转,许是时间久了,想不开,夜里边就投水自尽了。宋鸿去拉她,也淹了个半死。二小姐得知此事,绝食三天,差点也没了命。” 那些可能有毒的汤药,居然是宋漪给宋澜的。 孙雪华沉默片刻,宁展阳又规劝道:“你快将人交出来,免得他醒来又发疯,害得大家鸡犬不宁。” “他暂时不会醒的。”孙雪华拒绝了这件事,“我会想办法治好他,这件事,还请守卫长通融一二。” “通融什么通融!再过一日,便是庄主寿宴,你想让大家都跟着完蛋吗!”宁展阳怒喝,“快把人还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孙雪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问他:“守卫长先前设计杀我,怕我捅破这个钱庄的秘密,说的便是宋鸿之事吗?” 宁展阳愕然,他知道这人已经看穿了他的计划,可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精准无误地说出了他与李见尘谈话的内容。 “你那天在门外偷听?” “是。” 孙雪华不加掩饰,既然李见尘身份已明了,那他不至于打不过宁展阳,如此,便无性命之忧,自己也好盘问到底。 山羊胡子气极反笑:“你既然知晓那是我家祖师爷,怎敢将人带到此处?就不怕——” 宁展阳倏地脸色一变,有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冒了出来。 李见尘与这人联手了。 孙雪华见他迟迟不说,便道:“守卫长不如坐下来喝杯茶,和我好好聊聊。” “痴心妄想!快将人还我!”宁展阳指着他的鼻子骂,孙雪华没有废话,缓缓抬手,指尖凝气,只见一点灵光乍起,宁展阳与那几个护卫瞬间被轰了出去,像几条腊肠一样,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宁展阳甚至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孙雪华的声音若即若离地传来:“守卫长,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此事。” 冷冽的气息如寒风过境,令人胆战心惊。 宁展阳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恶毒地瞪了眼那扇紧闭的大门,低声吩咐其中一个手下:“你去回禀庄主,就说……” “是,是。”那手下连连点头,很快就离了这院子。尹晓棠看见有人出来,又望了望院内,思量片刻,便追着那个护卫去了。 宁展阳掸干净身上的灰尘,又一次上前,高声道:“祖师爷!庄主与属下千辛万苦请您出山,这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您莫要被这野小子蒙骗了,还请让我进去回话!” “进来吧。” 下一刻,孙雪华便打开了房门。 日光下,整个院落都显得十分透亮干净,连一粒尘埃都不见。孙雪华站在屋内,阳光并不能将他照亮,阴影之中,只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可仰视之感。 宁展阳走了一步,就顿了顿,但他不说话,侧身进了屋,那几个护卫也要跟着进去,却被孙雪华拦下。那几人面面相觑,根本不敢忤逆他。 山羊胡子进了里屋,就见李见尘身后垫了个靠枕,半躺在榻上,忙跪下来,问道:“祖师爷,刚才之事,您可曾瞧见了?” “嗯,瞧见了。”李见尘看都没有看他,视线飘忽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您为何不出手相助?” “我打不过他啊。”李见尘嘴角上扬,“人家可是临渊掌门,正道魁首,而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小门小派的头头,萤火之光,岂可比肩日月?” 宁展阳愕然:“临……临渊掌门?” 他知道这野小子十有八九出身临渊,但怎么可能是临渊掌门?现任临渊掌门孙夷则,也该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怎会…… “是啊。”李见尘见到他这样子,就发笑,“你有没有听说过,孙雪华,孙霁初这个名字?” 宁展阳瞳孔紧缩,愣在原地。 孙霁初,不是十几年前,正邪之战时,已经以身殉道了吗? 李见尘一看便知,笑着:“你既然知晓,就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吧。” 宁展阳久久不言。 李见尘手指搭在自己的长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那些萧孔,只见跪着的某人缓缓起身,问道:“那祖师爷是想束手就擒?” “那不然呢?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还能如何?”李见尘调笑着,目光落到了他握着戒鞭的手。 利害相悖,必有反心。 李见尘无声地笑了,只听宁展阳说道:“可是我与庄主大费周折,才将您从幽闭的地宫中释放出来,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臣服了吗?” “对,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宁展阳低眉:“那恕我先行告退。” “慢走不送。”李见尘仍是在笑,颇有几分逗弄的意味。 话音未落,宁展阳的戒鞭就有如出鞘的利刃,一瞬间打了过来,李见尘只轻轻后仰,免得自己漂亮的脸蛋破相,可他并未躲开,那条戒鞭便狠狠打在了他的手背上,一道赤色的血痕赫然在目。 宁展阳更是怒不可遏:“连我一鞭都受不住,要你何用!” “哈哈。”李见尘像是感觉不到痛,另一只手摸了摸下巴,说道,“原来你们设阵做法,将我从地宫之中召唤至这人间,就是希望我给你们做打手啊,怪不得先前对我那么客气。但是呢——” 他顿了顿:“如果任何一个阿猫阿狗,都觉得,凭借一个法阵就能将我困住,供他驱使,替他杀人,那我是不是太没面子了?” “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之人,就如一把断剑,毫无存在的意义,我与庄主岂可容你与那野小子联手,坏了好事?” 宁展阳甩出戒鞭,那鞭子顿生灵光,竟是形成了无数道利刃,暴风骤雨般扑向了李见尘。《 》 22、第 22 章 半靠在榻上的人无动于衷。 那闪着寒光的利刃密密麻麻捅穿了他的五脏六腑,可伤口处却一滴鲜血未见。他冷眼静坐,抬手轻轻一拂,就像掸去袖上几粒尘埃那般,拂去了这满身疮痍。 毫发未损。 宁展阳眉头紧锁,戒鞭再次回到手中,缠在了腕上。 “守卫长怎么忘了,我现在非人非鬼,普通的招式于我而言,根本不起作用。” 李见尘笑着,看上去又温柔又亲切,宁展阳嗤了一声,只道:“论道行,我确实是浅了些。” “你有这自知之明便好。”李见尘叹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一,闭上你的嘴乖乖离开,我可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二,死在这儿。” “我的性命,不值一提。”宁展阳右手握上了刀柄,“但若是能得偿所愿,赌上性命亦无妨。” “宋忱非是明主。” 李见尘话音未落,只见宁展阳快速拔刀,朝他扑了过来,那狰狞的模样,似乎真要和他不死不休。 李见尘不太能理解。 宋忱,宋氏山庄的主人,这次八十大寿的主角,非是善类,可宁展阳却一心护主,那豪言壮语听起来便格外可笑。 思绪骤断。 宁展阳的刀锋并没有劈在他的身上,而是正中软榻后方的墙壁。那墙面瞬间四分五裂,露出一个金光灿灿的法阵,金线描边,丹砂作衬,状若莲花,添以波涛海纹。 “请祖师爷成全。” 宁展阳低喝,那把长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融入法阵之中,一时间,波涛如怒,漩涡顿生,莲花铺展,将李见尘完完全全笼住,拉扯着他的四肢头颅,似是要将他完全吞没。 可榻上的人,仍是不为所动。 他只是轻轻地,略有点疑惑地问着宁展阳:“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庄主也曾是听海崖门下弟子,这些法阵,自是他教给我的。”宁展阳翻身后撤,“我等既然能请您出山,自也能送您回去。” 李见尘闻言,莞尔:“不对吧,守卫长?我记得这个法阵,是缚灵铸器之用啊。” 他未能完全说完,宁展阳便再次施术,整个法阵自莲花中心向外扩散,不消片刻,就铺满了整座建筑。李见尘被裹挟着悬在了半空之中,那花蕊处凝聚着一团气,十分古怪地缠在他心脏处。 “哎呀,是我大意了。”李见尘有些难受,手稍微动了动,那腕上瞬间多了几道红痕。 他叫了两声,说道:“孙掌门,为何不救我?” 无人应答。 他“啧”了一声,感觉不太妙。 天光之下,只有宁展阳孤身站在院中,日光将他的身影不断拉长,像一颗早已与这无尽的大地融为一体的钉子。 “孙雪华,我知道他,十几年前魔都祸乱,他以身殉道,生魂燃灯,如今却突然出现在人世,”宁展阳似笑非笑,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且不说这是真是假,就算他是如假包换的孙霁初,恐怕也如您一般,非人非鬼。” “不如一道献于这缚灵阵,共做我手中灵器。” 话音刚落,他手中戒鞭再次飞出,利刃再现,将李见尘牢牢钉死在法阵中央,盛大的莲花再次膨胀,将整座庭院笼罩其下。 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从心脏处传来,李见尘闷哼一声,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痛楚将他的五感无限放大,意识出乎意料的清醒。 他没有昏过去。 “唉,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死在自己创制的法阵之下。”他仍是在笑,仿佛完全游离在整个事件之外,“早知道就该多想点逃跑办法了。” 宁展阳不答,只是再次加重了力道,那戒鞭化作的利刃不断吞噬着李见尘的身躯,只能他气息一散,便将他彻底吸收。 “真倒霉。” 李见尘微叹着,始终不见孙雪华的身影。 但他知道,那人恐怕也不好受。 而且,法阵一开,最受影响的应该还是阿音。 那个孩子,真的最有可能会在法阵开启的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孙雪华比李见尘更早地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 在宁展阳第一次与人发生冲突的时候,他就感知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许是多年来刀尖舔血的生涯带给了他极为敏锐的直觉,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扛起宋鸿,并将阿音带到了浴池中。 “怎么到这里?” 一个又一个的字体出现在地板上,孙雪华只道:“这个地方,有李门主专门专门划出来的结界吧?” 阿音一顿,没有回答。 “在你主动现身前,我都没有见到过你。”孙雪华只提点了一句,阿音便明白了,能逃过临渊掌门的法眼,不是结界又是什么呢? “嗯。”她简单画了几笔,孙雪华叮嘱道:“我会在结界被破开之前回来,你待在这里,看着点宋鸿。” 阿音点了点头。 孙雪华很快就离了这方寸之地。 刚刚赶回,就见一道气势恢宏的法阵笼罩在整个庭院上方,他一阵目眩,有种力量被抽离的错觉。 “这是……” 孙雪华摊开掌心,发觉自己的双手透明了一点。 他应该在哪里见过。 可情急之下,竟是忘了。 孙雪华抬头,李见尘似乎快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只隐隐地瞧见一道虚影。再回神,宁展阳已赤手空拳朝他走来,面色阴沉。 双方均未有言。 天光无限好,人似飘蓬转。 宁展阳一拳打了过来,这一拳,可比李见尘装出来的花拳绣腿厉害得多。孙雪华抬手挡下,却觉得自身的力量在不断分散,拳拳到肉的对决带来的痛感比平日里强上许多。他想要运气,却发现每动一次,内丹犹如一颗火种,不断燃烧,仿佛就要变成一堆灰烬。 宁展阳目露凶光:“没有灵力加持,孙掌门可还能与我过招?” 孙雪华不语,后撤一步,对方一拳打穿了地面,青石碎裂,尘土飞扬。 “好俊的功夫。”孙雪华坦言夸赞了一句,宁展阳再次挥拳,拳风刮过他面前,带来一股强烈的刺痛感。 “孙掌门过奖了。” 宁展阳又是一拳,被孙雪华单手握住,只听少年说道:“如此身手,为何不用到正途上?” “哈哈。”宁展阳不为所动,甚至大笑不已,“正途?我所行之事,便是正途!” 他抬腿飞踢,孙雪华却抬脚踹中他的胫骨,狠狠一踩,将人撂倒在地。 宁展阳蹙眉,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孙雪华又是当头一拳,直打得他眼冒金星。宁展阳发了狠,怒吼着冲了过来,孙雪华一个矮身,虚晃一招,又是一拳,正中他膻中处。只这一拳,就打得对方散了气,半天爬不起来。 “没有灵力加持,你同样不是我的对手。”孙雪华没有下死手,只轻描淡写地说道,“解开法阵,我可以既往不咎。” “痴心妄想!”宁展阳大叫,喷出一口血沫来,那法阵加速了吸收的进程,孙雪华忽觉气急,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要恨,便恨李见尘创出这样的法阵!今日你们便都要成为我的器灵,供我驱使!”宁展阳掌心向空,法阵中央吐出他那把佩刀,直直地劈向孙雪华。 少年避开其锋芒,宁展阳持刀穷追不舍,仿佛要将他活活劈碎。 “李门主,不曾有破解之法吗?”孙雪华淡然问着。 只听被吊在半空中的李见尘苦笑一声:“还真没有。” “那只能拖延时间了。”孙雪华没有太多的表示。 李见尘有些委屈:“孙掌门不会怪我吧?不过能和孙掌门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是一种荣幸。” “我早已死在当年了。”孙雪华垂眸,竟是单手抓住宁展阳的手腕,重重一拧,只听对方惨叫一声,手中佩刀摔落。孙雪华脚尖一勾,便将掉落的长刀踢了上来,握在手中。 他淡淡地瞥了眼宁展阳,没有说话,踏着那些砖瓦,飞身来到了李见尘身边。 “闭眼。”他道。 “为什么?” “怕你会害怕。” 李见尘笑得眉眼弯弯:“我不怕,孙掌门要对我做什么都行。” 话音未落,孙雪华一刀劈中他心口处的那团气,只听一声清脆的、如瓷器碎裂般的声响,那法阵延展开的花瓣渐次凋零,李见尘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抽离自己的身躯,灵魂好像也随之分裂,头痛欲裂。 他一下趴在了孙雪华身上。 “好痛。”他小声嘀咕着,双手环住对方的脖子,眼一闭,说不清楚到底是不是昏了过去。 孙雪华带他下了地,就见那法阵快速崩解,点点金光落在地面,化作了晨间的露水,湿润一片。再细看,宁展阳不知何时逃离了此地,不见了踪影。 孙雪华感觉李见尘身上那股潮湿的气息更重了些。 他犹豫一瞬,决定先去给人疗伤。 另一边,先前被宁展阳派走的护卫连滚带爬跑进了庄主的院子。 “庄主!不好了不好了!”他高声呼唤着,“扑通”摔倒在地,年迈的宋忱端坐于屋内,问道:“慌什么,起来回话。” “那姓殷的小子意图不轨,甚至,甚至——”那护卫抱拳,“请庄主容我上前回话。” “嗯,进来吧。” 尹晓棠从屋顶上冒出了个小脑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处动静。《 》 23、第 23 章 庄主的院子修建得十分大气,地砖平整干净,也不知是什么材料打磨的,那灿烂的日光落在上头便泛了白,像被碾碎了那般,细细密密地散开,犹如一池静谧的湖水。 尹晓棠觉得有点刺眼,不由地眯了眯,揉了揉,先前那个大喊着“不好了不好了”的护卫又冲了出来,怀里似乎揣了个东西,身后紧跟着好些人,应该都是庄主身边的仆从。 尹晓棠稍稍抬头,就见那浩浩荡荡一群人涌向了孙雪华的所在地,她思来想去,恐怕是孙前辈与守卫长起了冲突,宁展阳打不过,便派人来搬救兵了。 可就算千军万马,也不是孙前辈的对手啊。 尹晓棠想了想,便悄无声息地跳下房顶,潜入庄主院中。 果真空无一人。 她决定也在这院中查点一番。 这宋家阔气,却也水深,但万事总有因果,就像再广阔的河流,也会有源头。尹晓棠觉得,说不定这因果就在宋庄主这里,她要来碰一碰运气。 眼下宋庄主将人都派出去给守卫长撑腰了,是个正正好的时机。 尹晓棠敛住气息,蹑手蹑脚翻进了宋庄主的书房,那里头陈设质朴,无非是些笔墨纸砚,挂画书卷之类。她一一搜了过去,动作轻巧又极快,发觉那些字画上无一例外都盖着一个红底印章。 “宋忱之印。” 原来宋庄主叫宋忱。 尹晓棠记下这件事,又在灵囊里摸索一番,找到那个布局图,在标着“庄主”二字的红圈那里,重新添上“宋忱”这两个小字,而后她再潜入了宋忱的卧房。 那里倒是有几分身为庄主的气派,但尹晓棠也不稀得看这些,左翻翻右翻翻,轻拿轻放,又搜罗了一遍,仍是无所收获。她正有些丧气,抬头张望了两下,隔着一道水晶帘,瞧见还有一道小门。她便轻轻推了进去,门里头放了些有年岁的旧物,收拾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应也是上了心的。可尹晓棠第一眼,就瞧见了墙上挂着的一副画像,是个簪发罗裙的女子,手持团扇,正在追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这大约是春末的事情,花开得正盛,姹紫嫣红,蝶舞燕回。 尹晓棠再看,旁边还有一副画,还是那个女子,手里托着一个果盘,放着新鲜的桃子,身边还有两个小萝卜头跟着,总角之年,也分不出是男是女,只知道模样很像,应是兄弟姊妹。 她上前,仔细看了看瞧见了画上的落款,一个写着“爱妻林采荷”,没有注明年月,只单单表明了这人的身份。 “这就是林夫人?” 尹晓棠想起宋鸿的话,心下便觉得这应该就是了。 林采荷,就是林夫人,那这两个小孩,就是她的孩子了,其中一个,是宋漪,那另一个是谁? 尹晓棠打开那张布局图,又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想瞧出个端倪来,但这些大大小小的建筑错落有致,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 尹晓棠便放弃了这边,又四下去搜寻,其他地方也没有很特殊,她找了一遍准备打道回府。等走到那会客厅,尹晓棠又悄悄戳破了窗户纸,看了眼屋内,宋忱背对着她坐在那椅子上许久了,一直未动。小姑娘不敢打草惊蛇,静静地离开了。 宋忱面前摆了一块半人高的镜子,镜中是被团团围堵的院落。他默然不语,只是摩挲着手里的金戒指,静观其变。 孙雪华将李见尘带去浴池疗伤,对方似乎疼得厉害,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双目紧闭,时不时闷哼两声。 孙雪华掌心按在这人膻中处,发觉对方体内气息逆乱,且有衰竭之兆。他不敢懈怠,忙将人放下,准备为其疗伤。可是李见尘一滚,就趴到了他腿上,睁开一双茫然的眼睛,小声问着:“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本来也不算活着。” 李见尘一听就知道这人又在拿自己先前的话堵他,又摆出那可怜巴巴的模样,眼角微红,说着:“可是我会魂飞魄散啊。” “既然知道你就乖乖躺好。”孙雪华用力一掰,掐着他的腰就把人翻了过来,平放在地,李见尘又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胡乱蹬着腿:“疼。” “忍着点。”孙雪华耐着性子哄他,李见尘活像个游鱼似的扑腾着,孙雪华无奈,又施术给人捆成了粽子。李见尘动也动不了,叫也叫不出口,只拿眼睛瞪着他,可也许是太疼了,瞪人都显得无力,眼里像是蒙了一层水雾,颇为可怜。 但孙雪华没看见。 他指挥着阿音把宋鸿拖远一点,又把门窗封死,最后在李见尘周围清出一小片干燥清静的地方。 “忍着点。”孙雪华又强调了一遍,盘腿坐下。李见尘见这架势,心底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早知道就不装了。 他心下哀叹,就见对方起势运气,两指并拢,按在了他眉心处。 一股轻灵的又极具力量的气息涌入他的天灵,并顺着他的经络灌注周身,如江河入海,奔腾不息,逆乱的灵息被重新拨正,舒畅不已。 孙雪华低眉,慢慢给他疗伤,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由对方眉心缓缓向下,指腹上的薄茧无声地划过脆弱的皮肤、柔软的衣襟,最后落在丹田处。 李见尘只听得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感觉一呼一吸之间,全是这个人的味道。那轻盈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躯,仿佛是铺天盖地一场雪,将他内心那些腌臜不堪的秘密全部埋葬。 莫名的烦躁。 李见尘嘴一撇,又嘟囔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孙雪华确定他无事,就解开了这人身上的禁咒。李见尘喘了一口气,又不说话了。 二人相顾无言。 半晌,孙雪华开口问道:“李门主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多谢。” 冷冷的,好像在赌气。 孙雪华很平静,仿佛早已预料:“不是这个,我是问,宁展阳那个术法的事情。” 李见尘抿着唇,端坐着,不言不语。孙雪华便劝道:“李门主,如今局势你也该明白,你当与我齐心协力才是,不该再对我隐瞒太多。” “……” 李见尘明显不高兴,但还是说了:“那个术法,起先只是个普通的缚灵之术,孙掌门如此见多识广,想来也不陌生。但我稍加改造,可将生灵封印于武器之内,使其力量倍增,即使毫无修为者,亦能驱使,不落于人。” 孙雪华闻言,略有些惊讶:“凡是生灵,皆有轮回,除其姓名,剥夺尘缘,使其完全依附器物,这根本就是逆天而行。” “我知道啊。”李见尘轻飘飘地来了句,“可是总有人追求突破,追求刺激,追求至高无上的力量,这种事情,孙掌门还不了解吗?” 他笑笑:“贪嗔痴欲,人不就是如此吗?” 孙雪华眉头微蹙:“行道布施,顺应天理,六道有序,这才是正途。” “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和你谈论这些空话。”李见尘也有些不悦,孙雪华便没有多说什么:“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将这个术法传给一个人,就睡大觉去了。”李见尘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姑且算我徒弟吧。” “听海崖传承至今也有几百年,虽是隐匿于尘世许久,但算不得籍籍无名之流。”孙雪华望着他,眼神柔和,不像是要和他掰扯的样子,循循善诱道,“我听说你已故去百年,睡大觉又是怎么回事?” “被封印了,简单来说,是因为我不喜欢这无聊的人世,太过喧嚣嘈杂,惹人厌烦,所以就找了个地方睡大觉,顺便给自己加了个封印,省得有不长眼的小东西来打扰,可是——”李见尘举起自己的长箫,那颗流光溢彩的宝珠正轻轻转动着,尤为漂亮,“这颗珠子,与我灵根相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它本来被锁在那八角井上,作为封印的阵眼,悬挂于地宫之中。只不过,借了孙掌门一用,这珠子便虚弱许多,我就被宋忱他们从地宫之中召唤出来了。” 孙雪华一怔,就见李见尘靠了过来,笑盈盈地问道:“孙掌门,你说你该不该对我负责呢?” 孙雪华没有躲避,静静地注视着他,轻声说道:“我会负责的。” 李见尘却没有半点高兴,哪怕脸上仍是挂着灿烂的笑容,他还是觉得孙雪华太刻板了,像一点欲望都没有。 “孙掌门有时候真的很容易拿捏,只要稍稍用你的道义胁迫你,你就会同意。”李见尘笑得勉强,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失望。 孙雪华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从道义上讲,他确实是借了这人的宝珠,才害得对方不得清静,可明明自己答应了会负责,这人还是要阴阳怪气。 “那你希望得到什么呢?”孙雪华不理解,就直接了当地问了,李见尘心里冒起一股无名火,起了些冲动的念头,直言道:“那你亲我一下,就当是安慰我了。” 孙雪华微愣,李见尘又道:“我开玩笑的。” 孙雪华沉默片刻,轻轻地捧起他的脸,那双冷肃的眼睛注视了他许久,看不出来到底是何种情绪。 “孙掌门怎么一脸即将赴死的模样?”李见尘笑得眉眼弯弯,孙雪华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忽然用力掐了掐他的脸,又默不作声地收回了手。 李见尘不明所以,正要追问,外头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啧,阴魂不散。”他不满地嘀咕了两句,就见这方寸之间瞬间裂了个大口,冲天的灵光几乎要将他们掀翻在地。孙雪华眼疾手快地护住众人,带着他们撤离此处。 “哎,没想到,这浴池下边还被人动了手脚。”李见尘定睛一看,那浴池下面铺着的暖石上也刻着同样的缚灵法阵,平日里被地板挡着,只要不发动,就不会被发现。 原来从一开始,宋忱和宁展阳就想驯服他。 李见尘琢磨着,就看见一群人冲了过来,这灵阵坚固,波及范围巨大,孙雪华也受到了些许影响,但他并没有显露。 原先不知道去哪儿了的宁展阳又冒了出来,看上去好像恢复了些气力,那把长刀被他握在手里,寒光熠熠。 双方均未多言。 宁展阳一声令下,一群人乌泱泱地持刀砍上,孙雪华没有催动术法,只是捡起地上一根树枝,一人抽了一棍,打得那些人毫无还手之力。一个个趴在地上直叫唤。宁展阳一跃而起,凌空劈下一刀,孙雪华后撤一步,轻松躲过,他轻声问:“守卫长,你这么做只是徒劳,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绝无可能。” 宁展阳断然拒绝。 孙雪华有些疑惑,从仅有的信息来看,对方的目的是将他擒住,以作铸器之用,可现在双方力量悬殊,宁展阳岂有胜算?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勇气可嘉,可偏偏,是在为非作歹。 “守卫长忠心至此,却是可惜。” 孙雪华叹着,挥着树枝,精准无误地打中了他持刀的右手,那腕骨顿时裂开,痛得宁展阳闷哼一声,一滴热汗顺着额角淌下。可他没有松手,咬牙横劈一刀,孙雪华侧身躲过,又是一棍,打中了他的印堂,那额上一瞬间肿得老高,宁展阳太阳穴嗡嗡作响,头晕目眩。 孙雪华没有再抬手。 “愿不愿意和谈?”他再问。 宁展阳嗤笑一声:“和谈个屁!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李见尘听了,从孙雪华身后冒了出来,笑着:“守卫长这么卖命,但恐怕不是为了庄主吧?” 宁展阳微微瞪大眼睛:“一派胡言!” “缚灵铸器之术,我虽然是传了下去,但能学成之人少之又少,否则我听海崖早就名扬四海,横行霸道了,岂会有黎思之这样的蠢货出世?” 听海崖前任门主,黎思之,因卖友求荣,间接谋害五柳山庄上下百余条性命,早已被五柳山庄幸存之人击杀,这也是为什么孙雪华没有第一时间向尹晓棠坦白李见尘身份的原因。 多年宿仇,哪能一朝消融? 孙雪华瞥了眼李见尘,还想知道能从这人嘴里说出怎样的纠葛秘辛,对方笑笑,只道:“数百年来,学成此术之人不过寥寥,若我记得没错,距今最近的,是黎思之的师兄,李闻棋啊。”《 》 24、第 24 章 宁展阳的脸色霎时间冷了下来,后槽牙咬得死死的,本来瘦削的侧脸忽地鼓起来一小块,看着莫名有些滑稽。李见尘一脸无辜:“怎么了?难道我说得不对?” “呵。”宁展阳嗤笑一声,眼底渗出骇人的杀意,“祖师爷长居地宫,不问世事,又怎知这门内究竟有几人学会了此等术法?要我说,这缚灵铸器之法非是机密,只要善加利用,未尝不能以一当十!” “啧,真是好一个,长居地宫,不问世事。”李见尘似笑非笑,话音未落,宁展阳便又持刀冲了过来,他往孙雪华背后一缩,小声道:“你留活口哦,可别一拳给人打死了。” “你不说话,他就不会死。” “嗯?” 孙雪华上前一步,在宁展阳的刀锋劈来的那一刹那,挥着那根树枝,“啪”的一声,直接打得对方长刀脱手,跪倒在地。 “守卫长,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那树枝被抵在宁展阳印堂处,明明只是一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树枝,此刻却犹如悬在眼前的利剑,只需再进一寸,就能要他的命。 宁展阳痛得瞠目欲裂,像一只走投无路的恶犬,露出最后的獠牙,孙雪华不语,只是等着他的答案。李见尘又悄悄露出半张脸,被孙雪华单手按住眉心,推了回去。 “你别说话,会把他气死的。” 少年轻声叮嘱着,李见尘这才反应过来他上句话的意思,刚要反驳,就瞥见宁展阳双手握拳,背在了身后。 这个姿势…… 李见尘思量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灵光犹如溃堤的江水朝二人涌来,气吞万里,孙雪华眼神一凛,察觉到这次术法的不同寻常,拽着某人便跳上了房顶,刚刚落稳脚跟,整座院子就被彻底淹没,铺展开的灵光仍是如先前所见,宛若一朵盛开的莲花,只是这次,他们两个同时处在莲心的位置。 他低头望去,只见一道人影穿过层层灵光,冲到宁展阳面前,将怀中一物用力朝上空抛去,定睛一看,竟是一尊兽纹青铜方鼎,只是在怀中时仅有方寸大小,滞空后竟不断膨胀,与这漫漫灵光相交呼应,一时间,灵光化物,虎啸山林,龙吟四海,百兽争鸣,直扑二人。 孙雪华手中树枝扛不住这等灵力,一下灰飞烟灭,而他本人受到的影响也格外之大,动作迟缓了许多。那些灵兽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从那青铜鼎中不断涌出,或是飞扑,撕咬,或是绞杀,仅凭赤手空拳,根本打不中。 孙雪华一手拽着李见尘,一手格挡,且战且退,很快就到了屋檐边缘。他想跳下,却发觉那状若莲花的灵光在缓缓收拢,那些花瓣筑起了道道高墙,将他们的后路彻底堵死。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宁展阳在下方怒骂,紧攥的掌心渗出点滴鲜血,混入这法阵之中,使其愈发狂躁起来。那百兽凶悍,灵力非常,若孙雪华能催发自身力量,并不足惧,可惜这脚下的缚灵阵太过紧逼,使他无法自由行动,稍加运气,便遭反噬。 “还不束手就擒!”宁展阳又一次大声吼道,孙雪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见尘,对方心有灵犀那般,回答道:“要想毁掉那尊青铜鼎,恐怕只能借助外力了。” 他顿了顿,抱紧孙雪华的胳膊:“这法阵,对修为越高的人压制越多,你贸然发力,定会受伤的。” 话音未落,对方却一把将他拽进了怀里,趁势夺过了他手中长箫。 “树枝不堪一击,只能再借李门主宝珠一用。” 李见尘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孙雪华握着那支长箫凌空劈下,直接将那些扑来的灵兽击了个粉碎,无法再凝聚成形。 “这果然是李门主的法器。”孙雪华说话声音很轻,可他与李见尘离得实在太近了,这些轻柔的话语落在某人耳侧,又显得格外清晰,犹如绵绵细雨,淅淅沥沥地往心尖处钻。 “小雪还在生气?”李见尘察觉到对方的手从他腰上挪到了后背,再往上一些,就能掐住他的后颈,将他的头给拧下来。 他笑盈盈,一点也不觉害怕,更不觉羞愧,他道:“那天它真的断了,是我又给它修好了,孙掌门果真是人中龙凤,那一掌唔……” 孙雪华的胳膊绕过他的后颈,掌心向内,捂住了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李见尘本就比他高上些许,这会儿只能低下手,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被人按在怀里。 “我没有生气。”孙雪华再次劈碎了几只凶猛的灵兽,李见尘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松了手,顺势下滑,再次搂住了他的腰,“但是李门主,是否应该拿出点诚意?” 李见尘佯装不解:“什么诚意?” “法阵不破,你我皆会葬身于此。”孙雪华目不斜视,右手穿过他的肩侧,一击击碎了那冲着李见尘扑来的灵兽。 宁展阳见迟迟未能擒住他们,再次发力,那莲花合拢的速度陡然加快,留给二人斡旋的余地越来越小,孙雪华连拳脚都施展不开,抬手起落之间,都有可能打中李见尘。 他脸色一沉。 某人笑笑,忽地抓住对方的手腕,下巴贴在自己的长箫上,说道:“别生气了,孙掌门,我定为你全力以赴。” 他好像一点都不拿眼前的危险当回事儿,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愉悦。 孙雪华不言,只听头顶一声雷鸣般的巨响,那法阵紧闭,结成一座牢笼,将二人禁锢其间。 “成了?”宁展阳大喜过望,可双手还没来得及松开,就觉脚下一阵地动山摇,一道冲天的亮光破开这坚固的法阵,阵眼崩塌,花瓣凋零,李见尘两指托着那颗金珠,一脸惋惜地看着宁展阳:“看来守卫长,学得还不够到家啊。” 对方一怔,就见那颗金珠灵光发作,将方圆十里之内的所有有灵之物吸收干净,光芒万丈,如九天悬日,远甚往昔。 真是个好东西。 宁展阳目露凶光,若是他能得到这颗宝珠,何愁大事不成! “放箭!快放箭!”他大声吼叫着,快速冲上前,要将悬在半空中那尊兽纹青铜鼎抢回,可惜慢了一步,孙雪华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稳稳接住了那再次变小的青铜鼎。 宁展阳捂着心口,一阵剧痛传来,意识却尤为清醒。他眼见着那些箭矢瞬间消弭在金珠光芒之下,眼见着李见尘施施然下了地,慢慢朝他走来。 “哼。”宁展阳梗着脖子,嘴角渗出一丝鲜血,“祖师爷有此等宝物,自然可凌驾于我之上!今日算我生不逢时,不得苍天相助!我宁展阳甘拜下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成天打打杀杀的,多血腥啊。”李见尘笑眯眯地说着,又扫了眼那群吓懵在原地的凡夫俗子,那些武夫见状,大多如鸟兽散去,只有那个先前冲进来送鼎的人始终护在宁展阳左右。 “小夏,你逃吧。”宁展阳吩咐着,像是脱力了那般,声音有些发不出来,听上去多有遗憾之感,可那个叫小夏的护卫不曾答应,只是一手将他扶起,一手紧握着长刀,警惕地盯着李见尘二人,呈一种极端的防御姿态。 李见尘眉梢一挑,蓦地收回宝珠,说道:“我没有要杀你的意思,只是我很好奇,你做这一切,当真是为了宋忱吗?” “难道还会有他人?”宁展阳嗤笑,“庄主待我恩重如山,我纵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报答他的恩情!” “那这个术法,也是宋忱教你的了?” “是。” “不,他没有这个能力,更没有这个脑子。”李见尘正色道,“这个缚灵之术,本就仰赖施术者自身的力量,力弱者则阵弱,所缚之灵易逃脱,力强者则阵强,所缚之灵又极易灰飞烟灭。可加了这尊兽纹青铜鼎,便可稳定整个法阵的力量流动,并能将所缚之灵在阵中擒住,当场炼化,亡其神识,存其力量,更有助于今后铸器之用。” 他说着,低声轻叹:“此等神来之笔,不像宋忱那个蠢人能想出来的。” “哈哈。”宁展阳竟是笑了,“祖师爷莫不是糊涂了?你当真不知道这宋家如何起家的?” 李见尘一点不恼:“如何?” “是炼丹制药啊。”宁展阳一脸嘲讽,“你居然不知?那你知不知道,这宋忱与那蔚然派的宋辛夷是什么关系?” 听到“宋辛夷”这个名字,孙雪华顿生恍惚之感。 那是曾经短暂地存在于他年少记忆里的名字。 “他们是堂兄弟。”宁展阳沉声,“也正因如此,宋忱才能娶到林采荷。只可惜,蔚然派因为贪财,贩卖有毒的丹药,致使无辜之人丧命,受到正道同盟的惩治,彻底解散了宗门。” 他擦去嘴角血渍,仍是在笑,那道刺眼的红痕印在嘴角,尤为渗人:“东窗事发后,宋忱便与宋辛夷割席,带着林采荷南下做生意,他身怀家学,又能说会道,卖出去的丹药也大都有效,慢慢就有了钱,开起了钱庄,才有了现今的局面。” 他那满是血丝的眼睛缓缓转了转,仍是盯着李见尘:“不知我这回答,祖师爷满意吗?” “你一口咬定这个术法是宋忱教你的,一是因为他曾经为了求娶林采荷,甘愿抛去蔚然派的一切,拜入我听海崖,成为我门下弟子,二是因为他深谙炼丹之术,有这样一尊兽纹青铜鼎,所以他才能将二者相结合,创造出这样强劲的灵阵。” “是。” “真的?”李见尘歪头,“宋忱儿女成群,怎么可能将这种术法传授给你一个外人?有这样的术法,他最疼爱的二小姐又怎么可能因为害怕,从这江心洲搬出去?” 宁展阳闭了闭眼,终是产生了些许疲惫:“我言尽于此,你们动手吧。” “怎么能杀你呢?你看上去,知道的可不止这点。”李见尘笑着,手中那根长箫便抵在了他的眉心处,“就让我来撬开你的天灵盖,仔细瞧瞧里头到底是什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