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立女帝,重生太后杀疯了》 第1章 想做皇帝?做梦! 第一章 想做皇帝?做梦! 永寿宫。 曲清秋握着宫外传来的书信,只觉天塌了。 她贵为颐合王朝的太后,曲家七百余口,竟惨遭灭族。 爹,娘,妹妹,舅公,舅母…… 无一活口。 这些都拜她的儿子所赐,也就是当今圣上。 “孽畜!本宫生他养他!辅佐他成为一代君王!他竟然……” 说到痛处,曲清秋只觉得急火攻心,喉头漫出一阵腥甜。 “娘娘!太后娘娘!” 伺候曲清秋的嬷嬷失声大喊,急忙扶着曲清秋落座。 殿门條地被人破开,来的却不是御医,而是身穿龙袍,年轻隽秀的穆连烽。 他头戴冕旒,器宇轩昂,看着曲清秋的眼神,冷得像块冰。 “逆……逆子!” 曲清秋手里还捏着那封好不容易从森严禁卫包围中,送到她这来的密信。 不顾得自身呕血,她颤巍巍地向着穆连烽扑过去。 然而她还未能碰到穆连烽一片衣角,就被禁卫一脚踹开。 曲清秋跌坐在地,鞠衣绣金的裙摆摊开,如一朵开到荼蘼的紫荆花。 “太后娘娘!” 嬷嬷护住心切,欲去搀扶,禁卫抽出的剑,先一步刺穿了她的身体。 “噗——” 一口鲜血,似雨洒落在曲清秋面前。 曲清秋震惊得无以复加。 她被囚禁,族人死绝,而今,连为她端茶倒水的嬷嬷,亦倒在她跟前。 穆连烽只是看着,他身后,莲步轻移,跟来的正是与她一世姐妹的太妃,温如雪。 “太后娘娘替我养子,恩重如山,我可得好好感谢你。”温如雪笑吟吟的,春风得意,神采奕然。 替她养子? 温如雪是说,穆连烽,竟是她的骨肉? “娘,她蠢笨如猪,到如今还半点不知情呢!”看着曲清秋瞠目之色,穆连烽冷哼:“当年若非娘狸猫换太子,儿子又怎会作为嫡长子,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大统?” “说起这个啊。”温如雪抬起宽袖掩嘴笑:“这蠢猪还亲手将自己儿子发配边疆,眼下,连个收尸之人也无。” 狸猫换太子,发配边疆…… 这几个要素联系到一起,曲清秋明白了,都明白了! 穆连烽这个逆子,根本就不是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反而是被温如雪娇生惯养长大,为非作歹,草菅人命的坏胚子! 原来,他们做这个局,已经做了二十三年! “你们……你们狼狈为奸!如此害我!”曲清秋看了眼死不瞑目的嬷嬷,她咬牙切齿:“温如雪!后宫之中尔虞我诈,你一个罪臣之女,若非我护着你,你哪能生儿育女,位居太妃!” “还有你!孽障!你虽为嫡长子,但刚愎自用,当初如非我劝阻,你滥杀忠良,江山在你手中已岌岌可危!” 讲出这些,曲清秋胸膛一阵阵抽痛。 自己全心全意对他们好,倾心尽力,竟是养虎为患! 面对指责,温如雪和穆连烽非但不觉惭愧,反倒沾沾自喜,温如雪媚眼含笑:“说你蠢,你还要举出例子来,好笑至极。” “娘,何须与她多言。”穆连烽冷着脸,看曲清秋,如同看待一个死人:“斩草,要除根!” 说罢,他负手转身,声如洪钟:“来人,太后曲清秋勾结外戚,干涉内政,祸乱朝纲,赐以毒酒,不得葬入皇陵!” “穆连烽!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滚!本宫不喝这毒物……你们岂敢……” 曲清秋负隅顽抗,终究只是粘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她犹记毒酒辛辣,仿佛要将她灼烧殆尽。 五脏六腑化作血水的痛楚,生不如死…… 可曲清秋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只是活在了五年前,耳边是文武朝臣众说纷云。 “太后娘娘,还请陛下诏书一看。” “这还有何悬念,陛下云游四海去,定是传位于嫡长子,太子殿下必是继承皇位的人选。” “礼部准备的衮衣还不速速给殿下送到,今日登基,天时地利人和,佑我颐合万世太平啊!” 这是五年前,太上皇一走了之后,给曲清秋留下的烂摊子。 她一个妇道人家,强撑着突如其来的场面,宣读先皇留下来的那份传位诏书,将穆连烽送上皇位。 可是她的往生历历在目,此时此刻动弹不得,好像鬼压床般,只能徒睁大眼,尽览幕帘之外,众人推崇穆连烽为帝。 礼部果真送上来衮衣、冕旒,金灿灿的晃眼。 穆连烽心热,双眼精光大盛。 “请殿下更衣,国不可一日无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臣见此,见风使舵,大多已经伏跪一片。 虽说垂涎帝位已久,穆连烽仍是忍住立刻黄袍加身的冲动,儒雅之风,谦逊有礼地对着幕帘拱手:“母后,儿臣惶恐,难以堪当大任!” 曲清秋仍是动不得。 莫非只是让她重温悔恨之际? 难堪大任,那就当场拂袖而去,得了便宜还卖乖,装什么! 拥趸穆连烽的朝臣,高声谏言:“殿下难堪重任,谁还有这资格!殿下登基,众望所归!” “母后?”穆连烽始终在等着曲清秋首肯,将诏书公诸于众。 若无诏书,名不正言不顺,哪怕他是太子,也不敢造次。 偏生这时候,稳坐幕帘后的曲清秋宛如禅僧入定般,一言不发,连神色也是木讷。 也不知是不是穆连烽的错觉。 只依稀见着曲清秋双眸充血,仿佛蓄着无尽的恨意。 庙堂之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探头探脑地往幕帘后望,那位年方三十出头的女子,端庄秀美,不知在酝酿些什么。 等了数息,礼部尚书眼骨碌一转:“殿下,娘娘这是默许啊!还请陛下更衣,祭天登九五,顺应天意!” 穆连烽等不来曲清秋的回应,当下也决定不再拖了。 他侧目扫过众人,摆出赶鸭子上架的无奈,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孤便不再推辞,自当肝脑涂地,耀我朝威!” 眼睁睁看着穆连烽展开双臂,侍女为其宽衣,穿上那件华衮。 曲清秋几近咬碎了牙根,身体里紧绷那根弦终于断了。 正在穆连烽起身,准备去往天坛时,曲清秋蓦然站起,清丽的声线,贯穿大殿:“混账!谁准你擅作主张,谁说这天下是你的!” 想做皇帝? 门都没有! 第2章 谋权篡位,谁蠢? 第二章 谋权篡位,谁蠢? 大殿中再次陷入一派死寂。 只见得幕帘后的妇人缓缓站起,看不清清晰的样貌,只觉肤如凝脂,出水芙蓉般。 “皇后娘娘。” “母后。” 大臣诧异,穆连烽亦是不解,全神贯注地目视着拨开幕帘的那只纤纤细手。 随着那柔荑掀开,一张光洁如玉,却嵌着一双野性眸子的脸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曲清秋站在高台,睥睨的目光,极具压迫性。 这位皇后,素来仁心,可近日这气势不似善茬。 “娘娘。”礼部尚书贾致淳不明就里:“您方才的意思是?” 谁不知曲清秋就穆连烽这么一个亲儿子,另一个是过继来的,不立穆连烽这个太子为帝,难不成要给那不成器的养子? “先帝口谕。” 曲清秋冷着脸,却紧掐着手心。 脚下群臣跪下一片,穆连烽忐忑难安,还在回味方才曲清秋的话。 回身看,唯独自己站着,不情不愿,也只得揽袍下跪。 曲清秋眯了眯眼:“先帝未曾留下诏书,但新帝人选已有定夺。” 穆连烽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有何大变数,无非就是有没有先帝笔墨的问题。 父皇向来信神佛,对男女欢爱并不热衷,故而,这么些年,虽嫔妃无数,诞下子嗣的,统共只有三人。 嫡长子便是他,再者是怡贵妃温如雪的三弟,至于老四,那就是个废物! 礼部尚书贾致淳大喘气:“皇后娘娘,还请您明示。” 曲清秋审视着这一群结党营私的酒囊饭袋,缓缓走下汉白玉石的台阶,隐晦毒辣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贾致淳身上:“贾大人,你很想拥立太子为主,是么?” 贾致淳心房一哆嗦,不敢触及曲清秋的眼神,低下头道:“回娘娘,臣乃颐合王朝之臣,自是以朝廷社稷为重。” 意思是他就算支持穆连烽,那也是顺势而为,江山社稷等同于穆连烽称帝。 曲清秋一扫广袖,冷哼:“看样子贾大人不知先帝心意,不是个好臣子。” 贾致淳一惊,先帝安排的接班人,难道并非太子? 那…… 不止贾致淳,在场的群臣无不惊骇。 穆连烽面色发青:“母后,这是何意?” 曲清秋黛眉一压:“我何意?本宫倒是想问问太子,本宫还未应允,你是怎么敢穿龙袍的?” 穆连烽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衮衣,胸膛处的五爪金龙熠熠生辉。 他羞恼不已:“儿臣方才分明问过母后……” “啪——” 话未尽,曲清秋一记耳光结结实实落在了他脸颊。 霎时间,庙堂哗然。 穆连烽头歪向一边,不敢置信。 曲清秋厉声呵斥:“问过,问过本宫答否?你竟敢联合朝臣,逼宫篡位?” 这顶帽子,重如泰山。 穆连烽红着眼,死死地盯着曲清秋:“母后!儿臣不知何时触怒了您?儿臣本为太子,何来逼宫一说?皇嗣之中,还有谁比儿臣更适合掌权?” 他说的,正是群臣所想。 穆连烽委实不知,一向为他铺路,助他成为一代帝王的曲清秋到底在发什么疯! 曲清秋心头已有定夺。 穆连烽这个白眼狼,错养十七年,重活一世,断不会再给他人做嫁衣。 而她那亲生骨肉,被温如雪养成嚣张跋扈的恶棍,还不知自己身世,贸然扶上正统,是福是祸未不可知。 那便只剩老四…… 曲清秋念及老四身份,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了。 片刻间的思量,曲清秋踏上玉石台阶,背影威仪,说出口的话如清泉流淌:“先帝有言,废太子,改封为王,择日立穆连缨为帝!” 穆连缨? 皇后娘娘过继到名下的养子?成日走街串巷,烟花楼里吃肉喝酒,整日吊儿郎当的四皇子? 开什么玩笑?! 众人目瞪口呆,穆连烽心一沉,踏步而出,高声道:“不可能!父皇怎么会选那废物为帝?” 怎么看,老四都不及他万分之一! 他自幼刻苦读书,学业安排得满满当当,老四玩乐之际,他在挥笔落墨。 老四酣睡的夜里,他在挑灯熬油。 为储位确立,他以身涉险,缉拿江洋大盗,不辞辛劳,施粥数月,治水多年。 论辈分,论资历,皇位于他,应是囊中之物,谁也不得染指! 偏偏登基在即,父皇竟选了老四,这不可能! 此时,曲清秋已伫立幕帘前,她微微侧身,斜眸瞥去:“太子慎言,莫不是在怀疑本宫?” 穆连烽呼吸一凝,不服气却不得不咬牙道:“儿臣不敢。” 官大一阶压死人。 何况,这曲清秋是他的母亲! 曲清秋不见往日仁慈,有的只是凌厉狠劲:“莫脏了老四的衮衣,脱下来!” 龙袍还没穿热乎,就让他脱,且在众目睽睽之下! 穆连烽只觉比扒了他一层皮还难受。 而且他深谙,一旦今日脱下衮衣,就等于将继承大统的机会让给老四,永远屈人之下! 穆连烽怎么甘心! “母后!” 他紧咬着腮帮子,孤注一掷道:“儿臣斗胆,立长立贤,方能固国之本,老四他配不上!” 朝中大臣回味过来,太子一党占半数人,齐齐叩拜,震声高呼:“皇后娘娘三思,娘娘三思啊!” 曲清秋知晓这些年有她的督促,穆连烽确实有了一派忠心臣子马首是瞻。 好在,太子羽翼未丰,而她曲清秋的话还有些份量! “怎么,你们想造反么!”曲清秋压低的声音,像是铡刀凌空。 造反,谁敢啊? 先帝撒手远行,不知所踪,曲清秋这个皇后,如今就是颐合的天! 曲清秋一语压住朝堂哄闹,当即宣道:“传穆连缨进殿!谁敢再訾议先帝口谕,杀,无赦!” 穆连烽腿软,踉跄地后退了两步。 他想不通,在明面上,自己才是曲清秋的亲儿子,既然只是父皇口谕,为何要将皇位给那不成器的东西! 朝臣也是一头雾水,皇后这不是大义灭亲是什么? 难不成,还巴望那养子登帝后,能有亲生子那般孝顺吗? 不多时,穆连缨踏进殿门。 他身形瘦小,干瘪得像柴火棍,身穿常服,提着个鸟笼,步伐大大咧咧,融入严肃的朝堂,轻佻地语气调侃道:“这都晌午了,还没下朝呢?” 他笼中那只八哥,更是语出惊人,尖着嗓子喊起来:“骡子!骡子!都是骡子!” 诸位大臣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么个纨绔登帝,江山危矣! 第3章 我不做皇帝 第三章 我不做皇帝 最怒火中烧的,莫过于穆连烽。 他呼吸紧促,大步流星上前,揪着穆连缨到大殿中央:“母后,您看看老四,他哪有一点帝王,之相?天下交于他手中,莫不是自取灭亡吗!” “啥?啥帝王,之相?大哥,你在说啥胡话呢?”穆连缨挣脱穆连烽的拉扯,茫然地皱眉头。 “放肆!” 曲清秋本欲斥责穆连烽,哪知穆连缨周身一抖,竟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众臣捂脸,没眼看,完全没眼看! 穆连缨在外是不学无术,宫廷中却分外胆小怕事。 “母后!” 穆连烽还想垂死挣扎,希望曲清秋能擦亮眼! 然而,此番的曲清秋眼睛亮得不能再亮:“先帝已做定夺,老四,你起来,换上衮衣,随礼部去往天坛,履行登基大典!” “登基?” 穆连缨站起来,不见喜提帝位的悦色,急忙摆手:“不妥!不妥!儿臣出生微末,资质平庸,怎堪如此大任,母后您收回成命吧!” 一个是削尖了脑袋,只为君临天下。 一个是当玉玺是烫手山芋,公然拒绝。 曲清秋深谙穆连缨为何如此,口吻不容置疑:“ 圣命难为,本宫也只是遵照先帝之意行事!” 说罢,曲清秋将压力给到贾致淳:“贾大人,等什么?还不送老四去?” 贾致淳忌惮地望了穆连烽一眼。 他素来拥护穆连烽,笃定他就是将来的君王。 这倒好,就在这节骨眼上,煮熟的鸭子飞了! 穆连烽又气又恼,可曲清秋既然废太子,怎会给他喘息的机会:“来人,将太子的衣裳扒了,既然他舍不得脱,本宫就帮帮他!” 禁卫围上前,穆连烽面红耳赤:“母后!您何苦逼到这份境地!” 这话,曲清秋前世死之前,也想问问。 她含辛茹苦二十年,就算不是亲生也胜似亲生了,他何苦赶尽杀绝? 敌不仁,我不义! 对这种崽种,如今的结局,都是他应得的! “扒了!” 曲清秋心冷似铁,拨开幕帘,坐回凤椅之上。 穆连烽哪受得了此等屈辱,一咬牙,自个解开盘龙扣,充血而腥红的双眼,愤恨地盯着曲清秋:“母后,还请您记得,不是谁都可以做皇帝!您会为今日的抉择,懊悔终生!” “懊悔?儿子,你在说什么,母后听不懂。”曲清秋捋着袖边,满眼皆是曲家亡魂,她皮笑肉不笑:“本宫不过传话人,谈何抉择一说。” 忽而,她动作微顿:“儿啊,你如此大逆不道,妄议先帝,该如何责罚你为好呢?” 穆连烽一怔,曲清秋不仅夺了他的帝位,还要落井下石? 沉吟片息,曲清秋抬眼:“这样吧,你今日就搬出东宫,受以鞭刑二十,赐京中府邸,封王的事容后再议。” 她不轻不重的宣判,在场无论官职大小,心里都有杆秤。 他们知道,太子穆连烽,算是完了!彻底完了! 此时穆连缨还在和贾致淳拉拉扯扯:“什么皇帝,我不做皇帝,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贾致淳爆汗如雨,哪还顾得上穆连烽,改口恭维道:“陛下,您就甭谦虚了,先帝慧眼如炬,绝不会错的,您打今儿起,就是颐合朝的明君!” 其他朝臣也见风使舵,方才还在推崇穆连烽,当下齐齐整整地高呼道:“陛下万福,泽我泱泱大朝,万代千秋!” 穆连缨被连拖带拉地送出太和殿,去往天坛,频频回首望向幕帘后的曲清秋。 眼见着称帝无望,穆连烽猛力掀开了身边的禁卫:“仅仅是父皇口谕,儿臣不认!” 曲清秋连正眼也不给他:“加刑十鞭。” “母后!你一意孤行!与葬送江山何异!择天子仅凭自己喜好,可还记得祖训,后宫不得干政!” “加刑二十鞭。” 曲清秋悠悠接过宫娥送来的茶盏,茶水润喉,心静如水。 “毒妇!”穆连烽发觉,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曲清秋的决策,当即去拔禁卫腰侧佩剑。 逼宫? 他今日就逼宫了又能如何! 史书,不都是胜者所记,斩了曲清秋这恶妇,再割去老四头颅,谁还有能耐和他争天下?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在他拔出的剑还未出鞘之时,就被禁卫按在了地上。 曲清秋轻笑,曾经他们母子嘲笑她蠢,眼下,谁才是蠢货? 穆连烽若以退为进,尚且还有回旋之机,这些年他根基匪浅,自有人为他鸣冤抱不平。 太和殿上舞刀弄棍,造反之事明眼人都看着呢,哪有翻身的余地。 曲清秋心满意足,起身回永寿宫:“拖下去,重重地打!” 穆连烽像条丧家之犬般拖出太和殿,口中仍在咒骂。 太和殿上见此变故之人,谁不唏嘘。 皇后真是个狠人,为了先帝口谕,连亲生儿子都不扶,要说不扶也罢,只能证明皇后娘娘遵从圣谕。 可鞭刑五十,逐出宫门,这母子俩之间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宫廷礼乐声声,锣鼓齐鸣。 天坛的香火,袅袅交织,曲清秋也没闲着,让嬷嬷送来了穆连烽这些年手中的朝臣名录。 这一看,只觉得讽刺。 为穆连烽鞍前马后的,大多是曲家氏族。 曲清秋的父亲做为开国肱骨之臣,位居皇舅爷,门生遍布朝野。 他们恐怕和曲清秋一样,至死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养的狼崽子, 喂饱之后还要反咬一口。 “曲氏一族,若有异议,革职处理。” 她合上册子,问着嬷嬷:“登基大典结束了吧?” 曾经以命护她的嬷嬷不问缘由,只答道:“陛下已匆匆去了乾坤宫,谁也不见,不知闭门在殿中所谓何事。” 曲清秋起身,双眼添了丝丝往昔不见的沧桑。 乾坤宫外,太监正要禀报,曲清秋抬手示意,太监默声退至一旁。 曲清秋推开门走进殿中,殿内冒出声惊恐的声音:”谁啊?” 闭上房门,曲清秋看向随意扔在地上的衮衣,以及散落在旁的束胸带。 这姑娘,突然被推上圣位,吓坏了吧? 穆连缨是个姑娘家,这也是曲清秋后来才知道的,她困在永寿宫时,也是这丫头给她想尽法子送的密信。 第4章 这个皇帝,她当不得! 第四章 这个皇帝,她当不得! 曲清秋屏退下人,室内便只剩下她与穆连缨。 只顾吃喝享乐的纨绔,摇身一变成了九五之尊,身份压的她着实喘不过气来。 慌张茫然的神情并未褪去,甫一见到立在身前之人,赶忙下跪行礼。 “儿臣不知母后亲临,失了礼仪,望母后恕罪。” 头顶迟迟未能传来声音,死寂一般,她却不敢抬头。 严寒冬日,屋内炭火充足,后背却一阵阵冒冷汗。 穆连缨今日亲眼所见穆连烽惹怒曲清秋的下场,惧她在气头上,保不齐自己要承受她的盛怒。 “起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曲清秋捡起地上的衮衣伸向旁边,“天寒,皇帝要保重龙体。” 曲清秋不似在朝堂之上威严冷厉,甚至多了些让人不轻易察觉出的温柔。 身旁人迟迟不接衮衣,她也不恼,轻挑一侧柳眉。 “儿臣知母后对儿臣寄予重望,儿臣有自知之明,深知作为皇帝要承担的责任,比起我,大哥比我更适合做皇帝。” “你是在质疑先皇与哀家的决定?” 气氛陡然下降,穆连缨大惊忙摇头否认,列出自己的缺点同穆连烽的优点做对比,比起她,太子登基既合情又合理。 曲清秋的思绪飘到咽气前一秒,到死她都记得穆连烽与温如雪狰狞的神情,恨意在心中无限扩张,爬上眉目。 察觉坐在身前人不对劲,穆连缨垂下头企图把头埋入地下。 收回思绪,垂眸凝望跪在身前人,前世虽与她交集不深,但凭在被困永寿宫时,整座皇宫也就只有她一人敢向自己送密信,便能看出她也是个有勇有谋之人。 藏起才华,不露锋芒,做个人尽皆知的纨绔,降低自己的威胁,能活得更久一点。 身在棋局她是不起眼棋子,随时都有被丢弃的风险,唯有成为执棋者,才有自保的能力。 “秦氏若还活着,得知你继位的消息,是该哭还是该笑?” 曲清秋捕捉到穆连缨颤抖的肩膀。 “她到死都没实现的愿望,如今终于梦想成真,你不想让她如愿吗?” 秦氏是穆连缨的生母,是宫中的一个丫鬟,怀她时以为肚子里是男胎,瞒着众人偷生下孩子,本以为会母凭子贵,谁知竟是个女娃。 不想愿望落空,便从小把她当成男娃养,身旁的宫人都不知情。 原以为会一直瞒下去,直到她成为太子,坐上帝位。 天不遂人愿,在她十岁时秦氏突然得了重病,不久后便撒手人寰。 那时是炎夏,宫里的太监将秦氏丢入乱葬岗,任由她的尸体腐烂发臭。 穆连缨知生母生前最爱干净,为了让生母有个好归宿,她大胆在宴会上当着先皇与嫔妃和大臣的面,孤注一掷说出自己的身世。 本以为先皇会发怒处斩她,可谁知只是把她关了几日,随后被放了出来,婢女和太监不再以野种唤她,毕恭毕敬地称她为四皇子。 她内心虽忐忑,但至少保住了性命,给秦氏准备了上好的棺椁,挑了处风水较好的墓地下葬。 从出生至今,她一直以男儿身示人,除了贴身婢女宝儿外,再无人知晓她的秘密。 秦氏不过婢女身份,死了也好些年,宫中没有人会惦念一个婢女,穆连缨不曾想曲清秋竟会记得。 “我……母后,儿臣让您失望了,皇位就应该让有能力的人来坐。” “你不想为秦氏报仇吗?” 穆连缨喉结滚动,缓慢抬起头,神情诧异。 她自始至终都认为秦氏是病死的,可方才又告诉她是被害死的。 “秦氏妄想母凭子贵,命你以男儿身示人,以皇子身份培养你,为的就是等到合适时机揭示你的身份。” “先皇子嗣稀薄,若你能力出众,定不会亏待你们母女二人。” 守了十几年的秘密,就这么被曲清秋揭开,穆连缨面无血色,喉咙干燥连着咽下几口唾沫,完全无济于事。 静默数秒,响起磕头的声响,一下比一下重。 “儿臣并非有意要隐瞒,实属无奈之举,求太后留条活路,哪怕是杖刑亦或者赶出宫,都无怨言。” 忍辱负重多年,不在乎旁人的背后的议论,也不在乎宫中下人对她的怠慢,只想活下来。 欺君之罪,轻则砍头重则灭九族。 “如今你是皇帝,若你不说谁又会知道?即便他们知道,又能奈你何?” 曲清秋将捡起放在手边的衮衣与束胸带一同递给她。 她进来时,穆连缨来不及穿上束胸带,便微微弓起身子。 因着从少时便一直穿着,阻碍了生长发育,所以只要她稍微弓身,一时也难以分辨。 只是她忘记命人将束胸带收好,以为曲清秋是因为这个才看出了她的秘密。 “若想活命,就不该让自己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你当真以为,太子当上皇帝后,你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咚咚咚—— “娘娘,御史大人在外求见。”曲清秋身边的嬷嬷站在殿外。 “命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不仅如此,还要掌握旁人的命。” 穆连缨双手接过她递来的衮衣,声音僵硬,“儿臣受教了。” 没得到回应,嬷嬷正要再开口,门自内打开,瞧了眼曲清秋便知事情成了。 “皇上累了,没有哀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守在殿外的宫女和太监躬身应下。 柳自清身着朝服,站如一棵松,目光炯炯盯着走来的曲清秋。 “御史身子有恙昨日告假,怎得出现在乾坤宫外?” 这才下朝多久,连告假待家的柳自清都知道了,想必整座皇城早已人尽皆知朝堂发生的事。 “臣不曾想,不过一日未上朝,竟发生了如此大的事。” 柳自清目不斜视,直直盯着曲清秋的眼睛,似是想要看穿她的想法。 “御史大人当真是为国为民劳心伤神,病重待家也能得知两个时辰前,朝堂上的事。” “娘娘不必如此,臣此番前来就是想说四皇子德不配位,这个皇帝他当不得!” 第5章 别怕,我会保护你 第五章 别怕,我会保护你 柳自清一生清正廉洁,刚正不阿,一辈子墨守成规的诤臣。 在先帝身旁待的时间也不短,先帝正是看中他铁面无私,便赐了他御史大夫,却有时也因他固执的劝谏方式而头疼。 “大人这是不信任先帝的抉择?” 曲清秋知他不会是太子一党,也因朝中有他而庆幸,颐合王朝还未彻底腐烂。 “娘娘莫要拿先帝压我,我这人性子直,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我也不在乎。哪怕如今先帝站在我面前,我也照说不误。” 穆连缨与穆连烽的差距众人皆心知肚明,当初众臣合力要将穆连烽推上太子之位,他竭尽全力都未能阻止。 如今先帝杳无信讯,王朝群龙无首,放眼望去也就只有太子能执掌大权。 可在今日朝堂之上,曲清秋废除太子,甚至还将人赶出东宫施以杖刑,推纨绔上位,讲出去令人笑掉大牙。 颐合王朝根基绝不能毁在她们手上,他要在先帝回来之前,替他守好江山。 “配不配不是大人说了算,登基大典已定,若是大人不服,可等先帝回来后,亲自说与他听。” “荒谬!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位纨绔可以坐上帝位,你这是要毁我颐合王朝!” 如此大的罪名曲清秋可承担不起,纵使她已经想到老四继位后,外人该如何指责她。 “大人当真是病糊涂了,老四继位是先帝的意思,毁颐合王朝的莫非是先帝吗?且不说先帝的行踪下落不明,哪怕他回来了,又能如何?” 她还记得哪怕到死,都未见过她的相公穆瑾西,是生是死还未可知,就算他回来了,棋局已定他又能怎样? 柳自清面色涨红,气急连咳不止,身形在风中飘摇,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地。 “寒风刺骨,御史大人还是尽早回府歇息吧。” 乾坤宫外只剩柳自清一人仰天长叹,皱纹又深了几许。 穆连缨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虽然早就习惯旁人对她纨绔的评价,但从柳自清口中说出来,还是会难过。 夜深,狂风乍起,各宫灯火通明,今日事一出,注定是个无眠夜。 永寿宫内,嬷嬷迈着碎步匆匆来到曲清秋身旁,瞧着她双眼紧闭,对守在两边的宫女挥挥手。 站在她的身后,手法娴熟地给她按摩。 “慈仁宫那位还未歇息,派出去的人说,看到锁儿鬼鬼祟祟离开了。” 慈仁宫便是温如雪的寝宫,太皇太后瞧着她为人和善,待人又仁慈,特意给赐了‘慈仁’二字,实在讽刺。 曲清秋面无表情,“让人继续盯着。” 她不急着揭穿温如雪和穆连烽的阴谋,将她害得那样惨,绝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嬷嬷紧抿着唇,脸上神情不自然。 “还有何事?” 睁开眼睛,曲清秋坐起身,定定望着欲言又止的嬷嬷。 主仆二人待在对方身边多年,只是一个颜色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曲清秋看出她找自己有事。 嬷嬷眉头紧拧,朝堂上虽不理解曲清秋的做法,但并未多言,她做的事自当有她的道理,只是心里不太明白。 “娘娘不是最疼爱殿下,为他铺路,替他谋划,怎的今日朝堂上,突然变了心思。” 饶是再了解她,那瞬间嬷嬷也不知她究竟为何。 曲清秋绷着的神情,露出几分懊悔,她握住嬷嬷的手,声音轻的犹如羽毛,“只是突然间看清一些人罢了。” 活了二十几年,最后的日子也就只有嬷嬷陪在自己身边,为她付出性命。 既然知晓日后的灾难,重活一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她要保护好身边的人,还有她的家人。 嬷嬷不知她为何突然神伤,“娘娘放心,不管发生何事,奴婢都会陪在您身边,哪怕上刀山下火海。” 不再提起伤心事,曲清秋吸了吸鼻子,将泪水忍回去。 “信可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曲大人此时应当是收到了,过不了多久就能拿到回信。” “娘娘,您脸色不太好,奴婢请太医来瞧瞧吧?” 人还未动身就被拦住,曲清秋不过是有点累,她到现在都没来得及休息。 皇宫看似尽在她的掌握之中,实则皆是各怀鬼胎心思各异。 今日她万幸阻止了悲剧源头的发生,但日后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被困永寿宫之时,她才得知宫中皆是温如雪与太子的内应,不仅如此朝中重臣也站在他们那边。 还有家族里的叛徒,若不是他们,曲家也不至于七百多人口无一活口。 曲清秋要将这些人连根拔起,彻底清除他们,她才能安心。 乾坤宫内,唯有穆连缨脚边燃着一盏灯笼,仔细回忆今早与曲清秋的对话。 当年为了生母,她孤注一掷自,爆身份,厚葬了秦氏还得了四皇子的身份。 如今的情况与当年相差无几,她照样可以孤注一掷,为自己多年的忍辱负重换一个结果,让生母在九泉之下如愿,死后也算是有脸同她见面。 宝儿根据暗号敲了门,得到里面的应允推开条缝,踮着脚没发出任何声响走到穆连缨身边。 “陛下,您吩咐的事奴婢去办了,只是知晓当年事的人,要么就是不记得了,要么就是犯了错不知被丢进哪个乱葬岗里了。” 穆连缨收起往日玩世不恭的神情,“知道了,没人发现你吧?” “没有。” 宝儿也觉得奇怪,不曾想她竟摇身一变成了皇帝,也疑惑太后为何会突然废太子。 “我知你在想什么,只是他们的心思,不是我们能揣测的,若想活命就老老实实的。” 身边人的声音陡然响起,惊的宝儿连连点头,“陛下教训的是。” “我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日后我们行事要更小心谨慎,莫要被旁人抓住把柄。既然走到这一步,不妨就走到底。” 宝儿本想安安静静地伺候她,安稳过完这一生,她被推到这个位置,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们。 “别怕,我会保护你。”穆连缨察觉她在发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第6章 朕不当皇帝了! 第六章 朕不当皇帝了! 皇宫内无人安眠,宫外也并不安宁。 宵禁之后,空无一人的大街闪过几道黑影,只见黑影飞进一处庭院。 “听闻今日御史大人求见太后,被堵了一番,回府后病情加重,御医都束手无策。” “柳自清往日满口仁义道德,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他能忍下去才是奇事。” 京城西边一处隐秘的宅院书房中,只燃了几盏烛灯,身着深色衣袍的朝臣坐列两排,中间坐着贾致淳。 显然这群人中,唯他是瞻。 “太子被废,四皇子继位,现下我们该如何?” 不知谁开口提了一句,方才还讲话的臣子骤然沉默。 在座的各位谁也没料到会出变故,女人心海底针,他们都猜不到曲清秋的意思。 “可是太子做了惹怒太后的事,才让她在朝中如此动怒?” “当传位是儿戏?即便有天大的错,也不应该拿帝位开玩笑!” 贾致淳缄口不言,他比他们更清楚,太子从未做错过任何事。 事情已然发生,他们再讨论也无济于事,该想想如何帮太子夺回帝位。 既认了穆连烽为王,便不能再退,最忌讳当墙头草左右摇摆。 更何况,穆连缨终究只是一个废物,哪怕有曲清秋帮扶,可帝王不是那么好当的,且看他们能坚持多久。 曲清秋扶持废物上位,民间已有异议,若是众人知晓他们敬重的御史大人被她活生生气死,怕是穆连缨坐不稳这个皇位。 众人惊讶地望着提出建议的臣子,“你疯了!柳自清可是重臣,深受先帝恩崇,百姓爱戴。” 这件事实在是太冒险,若是成功便能将曲清秋与穆连缨拉下马,若是失败,他们也就完了。 “富贵险中求,有太子作保,即便失败也不必畏惧。”贾致淳看向在座的各位,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底。 柳自清白日入宫,贾致淳便派人去见穆连烽,二人一拍即合想出这个办法。 “若是诸位有顾虑也罢了,太子不会强人所难,我会向太子禀明各位的难处,太子宅心仁厚,定不会计较。” 一时间,所有人犯难面面相觑,若是答应日后东窗事发谁也逃不了,若是不答应,待穆连烽翻身之后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好!就按照贾大人说的去做,我等自当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御史府内,太医提着药王箱脚下不敢有丝毫怠慢,满头大汗进进出出。 此时已是深夜,府内的人都聚集在御史院子里,焦躁不安伸长脖子望向屋子里,想要看清屋内的情况。 御史大人只有何氏一妻,膝下儿女双全,柳文飞是他的儿子,守在榻前。女儿随母姓,何宣仪陪着何氏。 一炷香前,何氏突然发觉柳自清异样,赶忙命人请太医,动静惊动了府内众人。 曲清秋歇下不久,梦到前世猛然惊醒,坐起身心还剧烈跳个不停,隐隐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片刻后,嬷嬷匆忙赶入内殿,“娘娘,御史大人快不行了。” “什么!”太阳穴一跳。 难道是因为白日乾坤宫的对话? 可当时瞧着人还无事,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就已经不行了。 “你立刻派人去瞧瞧,一旦有消息立刻汇报。” 目送嬷嬷离去,曲清秋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温凉的液体自喉咙滑入胃中,逐渐冷静下来。 柳自清虽身体抱恙,但也不至于被几句话气到,更何况白日他面色不好看,可声若洪钟,不像是病入膏肓。 若非他的问题,必然是有人从中作祟。 一个时辰后,嬷嬷带着人回来了。 “娘娘,御史大人情况不容乐观。”太医跪在殿外,低头禀报。 “白日还好好的,怎会突然病重?” “臣与其他太医正在查,若有线索立刻告知娘娘。” 曲清秋更加确定她的猜想,命人带太医离去。 嬷嬷正要开口,穆连缨带着宝儿来到永寿宫,“儿臣本意并非打扰母后休息,只是听闻御史大人病重,特来告知。” 她曾听到过宫外的风言风语,猜到是奔着曲清秋来的,故来提醒。 “儿臣已经派人去御史府,想来应当很快便能知晓大人病重的缘故。” 曲清秋正要行动,被她先行一步,满意地点点头。 “今夜发生这样的事,明日朝堂应会有大臣发难,你可想好应对计策?” 穆连缨老实地摇了摇头,她见到那些老臣心里还是会打怵,这是从小落下的阴影,一时之间很难克服。 “你现在便可想想了。” 她乖乖应了声,安静地坐在另一边。 一夜未眠,御史大人还是未见好转,今日是穆连缨首次上朝,任由婢女为她梳洗打扮,脑中在想应对之法。 曲清秋静待宫中,打探消息的太监回来,果然不出所料,民间百姓已经对她颇有微词。 她已猜到幕后之手是谁,并不急着拆穿,任由事情发酵。 “嬷嬷,你去找济仁馆张大夫,麻烦她去趟御史府,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救活御史大人。” 脱下手腕上的金镯塞到嬷嬷手上,旁人她不放心,只敢交给最信任的人。 下朝后,穆连缨整个人憔悴不少,足以见朝臣对她有多不服。 还未走到乾坤宫就被人带去御书房,桌案上堆着她要处理的奏折。 “这么多!”仿佛天塌了一般,她转着欲走门被外面的人锁上,“太后有令,处理不完不许皇上进食。” 曲清秋的命令穆连缨不敢违抗,刚开始还能忍住,到了天色逐渐大亮,她从下朝到正午都未进食,饿得前胸贴后背。 “放朕出去!这个皇帝朕当不了,不当了!”随手将奏折一丢,她用力拍门。 这奏折看得她头都大了,一会请旨补缺,一会又举荐弹劾。 要么是请求拨款,要么就是减免赋税,各种各样的事,她实在看不进去。 “娘娘,陛下他在御书房闹着开门,不愿再看奏折。” “御史大人醒了,娘娘放心已无大碍。” 嬷嬷与宝儿一同站在殿外,二人碰巧一同回来。 第7章 谁是凶手 第七章 谁是凶手 永寿宫正殿深处,紫檀木镂雕万寿纹的宝座上,曲清秋面无神色,殿中央跪着一身素袍容貌清秀的女子,药王箱摆放身侧。 “御史大人病症奇特,草民前所未见。” “不是中毒?” 杀人的手段无非就那几种,曲清秋原以为柳自清许是中了罕见的毒,太医一时间难以解清。 张大夫最能解毒,才派她过去。 “几日才能查清?” “五日。” 穆连烽卧病在榻,至少要躺个把月才能下床,况且御史病重那些人自以为计划成功,短时间不会再下手。 “五日后,哀家派人寻你。” 宫女躬身低头步履匆匆,身后之人步伐不紧不慢。 “张医师快到宫门口了。” 怕她走的久了不耐,宫女扭头搭话。不知此人的身份,但瞧太后贴身嬷嬷对她恭敬有加,自然不敢怠慢。 迟迟得不到回应,宫女顺着视线望去,只有红瓦高墙不见任何异样,“医师?怎么了?” 张怀月收回远望的目光,“你可听见了?” 四周静悄悄,宫女半分动静都未曾察觉,狐疑打量着她如实摇头。 “无事,走吧。”张怀月自知方才讲错了话,一路上更加沉默。 穆连缨闹完肚子更加扁,门外的人还无动于衷,老老实实捡起扫到地上的奏折,坐回去。 宝儿怀里揣着福公公给的信,一刻不敢耽误。 福公公是先帝内侍太监,先帝离宫后就在服侍曲清秋,这封信自然是太后的意思。 “陛下,奴婢来了。” 穆连缨拄着下巴,强迫自己看奏折,猛然听见门边的动静,立刻起身来到门缝边,“怎么样?” “娘娘没有任何表示,奴婢怕您饿着,给你拿了些糕点果子垫垫肚子。” 宝儿把一碟碟糕点从门下空隙递进来,趁人不注意将信一同塞进去。 “陛下,娘娘吩咐了,今日若是批不完奏折不准用膳。” 穆连缨拆开信件,瞳仁震颤,“这信是谁给的?” 察觉她语气不对劲,宝儿有意放低声音,“福公公。” 信是当年为秦氏治病的大夫写的,清楚的写着秦氏真正的死因是中毒。 一个宫女又能得罪谁,引来杀身之祸? 穆连缨的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还是想不通谁会下毒手。或许曲清秋能帮她答疑解惑。 酉时三刻,穆连缨带着批好的奏折前往永寿宫。不巧,与慈仁宫的下人撞在一起。 “你们走路也不看着点,撞损龙体担当得起吗!”宝儿眼尖即使上前挡住,紧接着训斥服侍的宦官,“公公往日倒是利索,今日反应怎的如此迟钝?” “本宫当是谁呢,如此大的架子,这么宽的地偏偏挡住本宫的去路,原来是老四啊。” 温如雪从宫女身后走出,似笑非笑地说道,“本宫忘了,如今你继位了。” 一阵阴风吹过,穆连缨无意识打哆嗦,她知道不是错觉,身前人对她有敌意,可这敌意来得又莫名其妙。 她们二人在宫中不曾有过交集,素不相识何来恨意。 多年生存本能让她不自觉远离一切危险的事物包括人,她本想行了礼离去,对方似乎很热情。 “皇帝要去见太后吗?” “是,儿臣告退,不打扰太妃雅兴。” 温如雪嘴角逐渐向下,眼神变得狠厉,若无意外住在永寿宫的本该是她,太后之位也是她的。 就差一步,她多年的谋划便成功了,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棋差一着。 机关算尽,竟输给一个纨绔。温如雪心中不服气,她要查清楚穆连缨用了何种手段。 穆连缨背后一凉,自己仿佛是猎物,落入了猎人的陷阱之中,不由得加快脚步。 天色彻底暗下,永寿宫东暖居外两侧站着宫女太监,穆连缨注视翻看奏折的曲清秋,内心忐忑不安。 一一查阅,曲清秋满意地点头,抬眸柔和道:“做的不错。” 得了夸奖,穆连缨大松一口气,她想询问生母之事,碍于旁人在场。 嬷嬷十分有眼色带走殿内的下人。 穆连缨掏出怀中的信,“儿臣收到了一封信。” “郎中已经死了,这封信是他儿子写的,他儿子说他迟迟不肯闭眼,正是心中有愧,将此事告知家人后便咽气了。” 在她记忆中,那郎中确实上了年纪,偏偏在她快要得知真相时死了。 曲清秋淡然道:“想查清此事不难,难的是发现真相之后,是否有报仇的能力。” 秦氏怀有龙种这事她没敢告诉太多人,生怕引来杀身之祸,旁人问起时她也缄口不言,宫人私下编排她,她都知道也不反驳。 在她计划快要成功时,还是遭人暗算。 “母后可知凶手为何人?” 既然她知道这么清楚,应该也查出凶手。 曲清秋如实摇了摇头,她也是猜测,“秦氏并无仇家,与宫女太监的关系也一般,若没有天大的仇恨,也不会因为一件小事痛下杀手。” “要么凶手于她有血海深仇,所以不惜性命也要杀了她,要么便是她触及某些人的利益,或者知道某些秘密,被人灭口。” 穆连缨急急忙忙进到永寿宫,一头雾水地走出去,宝儿在身侧不敢多问。 “娘娘,您既然知道杀害秦氏的凶手,为何不告诉陛下? ” 嬷嬷也知晓穆连缨的身份,说到底她也是个孩子,突然间黄袍加身还未缓过神,又得知生母被人害死。 “就凭她如今的地位,如何能斗得过他们,两败俱伤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但不是我想要的。” 自从废太子,立新帝后,嬷嬷总觉眼前的太后与往常不一样了。 “家里来信了吗?” 曲清秋突然开口,吓得嬷嬷回过神,“还没有,奴婢已经派人去问了,或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才刚开始,曲清秋并不着急。准备歇息时,殿外闹哄哄的声音引人注意。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每日深夜总能梦到。 “这么晚来请安,没有打扰妹妹吧。”温如雪春风满面被宫人引进殿内。 “妹妹莫要责怪姐姐,近些时日听到宫外一些风言风语,怕妹妹心里难受,特意来瞧瞧。” 第8章 推翻颐合王朝 第八章 推翻颐合王朝 “温妃是来看热闹的吧?” 昨日不来,今日外头传遍御史因太后病危她就来了,就是来看笑话的。 温如雪愣住,她的态度不对,换做平日不会这般冷漠,即便二人吵架也不会这样,“妹妹说笑了,姐姐是真的担心你。” “你入宫也不久了,怎的还没学会规矩?还是说你们温家的家教如此?” 突然翻脸弄得温如雪措手不及,自问近日未惹怒过她。 “妹……太后娘娘何出此言?” 欲妹又止,后头的话硬生生咽下去,不可置信睁着眼。 曲清秋不欲与她多纠缠,“既然你如此清闲,不如就去佛光塔诵经祈福,让天人佑我颐合王朝百年基业。” “我可有哪里得罪过你?” 啪—— 一掌落下,打得所有人措不及防,曲清秋居高临下望着她,“哀家改日要请温大人入宫讨教讨教,温家的子女是否像你这般没有规矩。” 温如雪这下更加确认她已经变了个人,否则不会这么对自己,“嫔妾知错了。” “嬷嬷,派人送温太妃前往佛光塔。” 佛光塔就在皇宫后的佛光寺内,太皇太后就在寺庙礼佛,只是佛光塔不比寺庙。 温如雪宁愿去寺庙,也绝不想去那个苦寒无比,空无一人的塔内。 不容她反抗就被曲清秋的人带下去。 很快传到穆连烽的耳中,几棍子下去他的腿已经动不了,后来他疼晕过去完全不知道发生何事,也不知自己怎么回来的。 被赶出东宫已经是奇耻大辱,想到穿上的黄袍又被人在朝堂之上扒下,简直是无颜见人。 “当日所受之辱,定要千倍万倍的讨回来!嘶——” 动作太大扯到身后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莫要太激动,伤势太重一时片刻是好不了了。” “殿下,太妃被赶去了佛光塔。” 穆连烽将郎中的话抛之脑后,想要站起来,丫鬟上前扶着他。 去佛光塔路上,温如雪的人想办法把消息递出去。 “欺人太甚!我母后做错何事,为何要去那苦寒之地?” 咳咳。 咳嗽声响起,穆连烽忍下怒意,自知说错话。 “你们都下去。” 一道极具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屋内的奴仆走得干净。 见到来人,穆连烽乖乖趴在榻上,瓮声瓮气,“祖父。” “我查过了,问题不是出在我们这。”温知也两鬓斑白,精神隽烁,声音低沉。 事发初始他就立刻意识到问题,将自己人彻查了遍。 “若不是我们这出了内奸,那她为何会翻脸立老四为帝? ” 温知也不像穆连烽急躁,“是太后那边出了问题。” “祖父这话说与不说有何差别,若不是她出了问题,我也不会在这。” “遇到点事便如天塌一般坐不住,怎能成大事?” 眼看着到手的皇位飞了,穆连烽怎么可能不着急。 “你先养好伤。” 温知也不同他多讲,起身欲走听见身后人提起温如雪,仿若没听见般,大步流星离去。 这也算是他给自己女儿的惩罚,让她长长记性,日后做事更加小心谨慎。 五日后,张怀月离京,走之前留下字条将曲清秋交代的事情都写在上面。 柳自清病重不是中毒,的确是气急攻心,受了极大的刺激才会这样。 因御史大人一事,上朝弹劾太后的大臣有不少,那些奏折都被穆连缨压下,只给她过目其他的。 曲清秋明了她的心意,“柳大人病重,短时间内好不了了,御史台的公务堆成山了,你觉得谁有能力胜任御史大夫。 穆连缨被大臣折磨的连着好几日都没能休息好,被她突然提问愣了下,稍作思索道:“齐尚书。” 放眼望去,朝中众臣皆有牵连,关系盘根错节,唯有齐鳄。 正如曲清秋的意:“那边如此,由齐尚书暂代御史大人一职。” “母后,听闻温太妃去了佛光塔,这是为何?” 前几日还见她风光,没过多久就被赶去诵经祈福,着实有些好奇。 曲清秋瞥她一眼,露出一抹笑,“你真正想知道什么?” 下意识想要反驳,又觉她心情不错,仔细想想她从未在自己面前红过脸。犹豫片刻,穆连缨壮着胆子,“母后,为何不立大哥为帝?分明……” “分明哀家为他谋划更多,而他继位是众望所归?”曲清秋接着她没说完的话。 穆连缨怔愣点点头。 “若没有哀家的谋划,单凭他的能力,众望所归之人便是你。” “你可信哀家?” 话锋一转,穆连缨没反应过来,本能点了点头,亮着眼睛,诚恳点点头,“信。” 经历生死,曲清秋分得清虚情还是真心,穆连缨的眼睛很清澈,“有哀家在你身后,日后莫要再讲些妄自菲薄的话。你就皇帝,除了你没人有资格坐在皇位上。” 抱着奏折离开永寿宫,穆连缨还是没能得到答案,她觉得也不重要了。 翌日早朝,穆连缨听从曲清秋的旨意,暂立齐鳄为御史大夫,又引起一众人的不满。 下朝后,贾致淳的私宅又聚满了人。 “颐合王朝当真要完了!” “你怎如此急?齐鳄又怎么了,我倒是觉得没问题。” “你们当真以为是陛下的意思?她一个孩子能懂什么,莫忘了如今皇宫中谁说了算。” 经人提醒,众人立刻想到了曲清秋。 “若是太后的旨意,那我更想不通,她究竟想做什么?” 贾致淳冷哼一声,“想什么难道还看不出来?她这是想拉拢自己的心腹,好推翻先帝留下的根基,推翻整座颐合王朝!” 齐鳄不入先帝的眼,对他自然也就有所苛待,新帝登基,太后这是要帮新帝拉拢朝中势力。 “那我们该怎么办?” “有何可惧,你们忘了如今朝堂之上有多少是我们的人?若她真有意拉拢那么容易。诸位又都是老臣,她想要清理可要废大功夫,那个时候我们早就帮太子重新夺回皇位。” 似是想到了什么,在座各位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第9章 讲给哀家听听 第九章 讲给哀家听听 宫外的流言蜚语满天飞,曲家二叔与三叔带人进宫。 曲清秋昨日才收到曲父的信,今日就见他们兄弟两个气势汹汹的找来。 “你可知外头的人都在如何编排你,编排我们曲家吗!曲家世代忠良,怎的生出你这大逆不道的人!” 曲二叔气不打一处来,早就想进宫质问一番,总算是有机会。 “二叔,三叔想必还未用膳吧,不妨在宫里吃点。” 曲清秋对于他的指责无动于衷,命人吩咐御膳房午膳多准备。 三叔在府里沉默寡言,也忍不住说道:“清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妨告诉我们,好让我们有个准备。” “你也知道,二哥最看重家族清誉,现下外面的人都在骂我们曲家,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曲清秋命人上茶,“三叔只信旁人,却不信我,可真叫人难过。” “二位叔叔只听些风言风语,便跑进皇宫来对我一番指责,我虽为颐和王朝太后,可还是曲家的女儿,怎能不为家族着想。” 曲家二叔的脸色瞬间阴沉的难看。 “你们可知柳大人府上有位门客,才华卓越上通天文,下晓地理。求他所办之事没有不成的,求他所算之事没有不灵。” “柳大人的女儿被门客的才华吸引,想同他在一起,柳大人就是不同意,二人原想私奔,被柳大人知道了,一气之下晕过去了。” 柳自清之前还为遇到如此人才沾沾自喜,从不曾想会发生这种事情。 “那门客如今可还在柳府?” “这哪能啊三叔,事发之后御史夫人立刻把人赶出府。得知此事,不少人豪掷千金想拉拢此人,可他都没看上眼,一挥衣袖便消失了。” 曲三叔从未见过如此神人,好奇道:“他真有世人传的那么神?” 曲清秋正色道:“他是普罗大师亲传弟子。” 说真实发生的事他们可能不信,但提起普罗大师他们不得不信。 普罗大师的厉害之处,颐合王朝的众人皆有目共睹,正是因为打心眼里尊敬他,所以才不会有人敢用他的名头来招摇行骗。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曲三叔扭头看向哥哥。 瞧他脸色不对,“二哥,莫非你知道?” 曲二叔连连摇头,“我也从未听闻。” “不过都是传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在意那么多作甚,反正人已经不见了。” 两位叔叔稀里糊涂地离开皇宫,这才想起还有事没问清楚,转身被侍卫拦住,“皇宫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两个时辰前没拦他们,这才过了多久。 曲二叔冷哼一声,佛袖离开。 “娘娘,您贵为一宫之主,曲老爷怎能对你如此不尊敬。”嬷嬷心里有气,却也只敢等他们走了后发泄。 曲清秋毫不在意道:“他们也折腾不了多久了,随意去吧。” “人呢?” 嬷嬷命太监把人带上来,福公公身后走着一位蒙面的男子,与寻常男子比身形较小,倒像是女子。 “见过太后娘娘。”男子躬身行礼,瞧上去眉清目秀,倒不成想嗓音却别具一格。 “你就是东方世?可知哀家请你入宫所为何事?” 东方世不语,将手中的画卷递给一旁的福公公。 曲清秋瞧着画像上的人,淡然一笑,“这是何意?” “这几人便是意图毒害朝廷命官,栽赃嫁祸太后的幕后主使。” “你亲眼所见?” 东方世语气弱下,“算的。” 曲清秋碰巧才得知此人的神通,亲眼所见确实震撼。 “无凭无据哀家如何信你?” “娘娘若是不信,便不会救我也不会带我入宫。我有利用价值可以助娘娘成大事,也恳求娘娘事成之后,了清我的一个心愿。” 他确实有些神通,知道救他的是曲清秋,也知道会被带进宫,提前准备好画像,也知道一定会答应他。 “说说你的心愿。” “我与温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恳请娘娘一切尘埃落定后将温知也交由我来处理。” 他不像是装的,只是他看上去年龄不大,口音又不像京城人,不知他与温家的仇怨从何而来。 曲清秋不是刨根问底的人,人生在世总要有自己的秘密。 “哀家可以答应你,但你该如何获取哀家的信任?” 东方世将瓷瓶丢给她,随后仰头吃下药丸,“此丹名为蚀骨散,全部解药都在娘娘手中,每半月发病一次,病发疼痛难忍生不如死。” 他将性命交到她的手中,只为能手刃仇人。 “还有件事,你必须如实招来。”曲清秋对他的解药不感兴趣,但还是把药交给了嬷嬷。 原以为只有一重考验,没想到还未结束,他下意识僵直脊背。 “这些人当真是你算出来的?” 对方沉默几秒,如实回答,“不是,是我猜的。我曾听柳大人提起过,知他们与大皇子关系匪浅,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推测会是他们。” 得到满意地答复,曲清秋派福公公将人送走。 打伤穆连烽,赶走温如雪,她不过是想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尽快摸清楚身边究竟是人是鬼。 借此机会重创他们的势力,自然是锦上添花。 一连数月朝中无事,仿佛又回到先帝还在时,平静无波的假象。 曲清秋将东方世安排进钦天监,观测天象,修订计算方法,新历更贴合自然规律。 穆连缨在早朝提出想要推行新历,不用想遭到拒绝。 “为何?新历可以解决现如今农时出现的问题,更何况旧历都是几百年前的了,早就已经不准了。” 底下大多数都是因循守旧的老臣,遵循旧历几十年,一时改历自然不同意。 “就算有误差又能差到哪去?陛下你也说了,我们已经遵循了百年,怎的到你这就变了?” “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受了他人挑唆?” “陛下可知推行新历,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众人一言一语,穆连缨一时不知该如何。 “付出多大的代价,哀家不知道,诸位讲给哀家听听。” 第10章 曲家的天下 第十章 曲家的天下 曲清秋立于屏纱后,这是先帝离去后,国不可一日无君,便效仿先人在朝堂一侧设屏纱,太后垂帘听政。 后宫不可干政,如今她已没资格再坐在这里。 “娘娘身为后宫之人,怎可妄图干预朝政?” 穆连缨见到她宛如见到救星,眼睛都亮了,闻言蹙眉看向开口的大臣,欲帮忙讲话便听身侧传来不紧不慢的声音。 “陈大人这是又想把罪名按到哀家身上了。” 朝中几位臣子身子一僵,表情变得微妙,转瞬间恢复如常。 朝堂陷入一片沉默。 既然都不开口,曲清秋收起锋芒,淡然笑之,“先帝在位时,便有修订历法之意。如今天象有异,农时偏差,百姓苦不堪言,更应推行新历以定四时,安社稷!” “新历之事,关乎国运民生,需各州郡详察上报当地气候农时,加油钦天监鉴正统合修订。” 她的语气不似商议,不过是告知众人,谁敢出声阻拦。 一时鸦雀无声,穆连缨心中十分钦佩,又碍于场面,只得崩坐身子面色不改。 贾致淳走到中央,躬身诚恳道:“陛下,修订历法耗时费力,如今朝局未稳,是否……” “正因如此,才需借新历凝聚人心。”曲清秋打断他的话,不容置疑地扫视底下的臣子,“此事已定。户部、工部协助钦天监鉴正,各州郡三月内统计上报当地历法。” 散朝后,穆连缨本想去找曲清秋,被突然出现的嬷嬷拦住。 “陛下,夫子正在御书房等候。” “夫子?” 穆连缨满脸疑惑地推开门,便见御书房外站着位眉眼英气的男子。 天还未亮,正是一日中最冷之时,他身着单衣浑然不觉。 曲爽率先察觉到身后动静,转身行礼,“陛下万岁。” 几人进殿,穆连缨才知晓,曲爽是曲清秋派来教她功夫的。 “你是女子吗?”穆连缨一眼便看穿了她的身份。 许是二人都女扮男装,穆连缨比较有经验,所以很快看穿了。 “是。臣女并非有意要欺瞒陛下,还望……”曲爽下跪认错。 话头被穆连缨打断,“无妨。” 曲清秋散朝召见东方世,不知是他的毒药起了作用,还是有旁的原因,两日未见,他便消瘦不少。 取出她与东方世特制的新历,将图纸交到他手上,“哀家已将其拆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为真,是新历测算基础;第二部分半真半假,第三部分是假的。这三份你可要保管好。” “对外,众人皆知真的就在你手上。” 东方世知晓她的计划,将图纸妥善放好。 “这个月的解药。” 他这样子着实吓人,怕任务还未完成他便不行了,曲清秋命嬷嬷给他解药。 望着眼前的解药,东方世毫不犹豫吞下。 “娘娘为何不将真的留在自己手中,即便说出真的在他手上,想必也不会被人发现。” 嬷嬷是怕倘若东方世身份有异,即便她们的计划做的再完美,还是会功亏一篑。 “哀家既想知道谁会来窃取新历机密,也想知道他究竟是谁的人。” 前世吃过的亏,今世不会再同样的错。 她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东方世。 当夜,曲清秋召户部侍郎入宫,命他协助钦天监搜集旧历资料,让户部整理历代收藏的历法典籍。 又以新历需测算各地田产收成为由,命户部统计京城各户田庄历年收成数据。 户部侍郎闻言大汗淋漓,虽说不缺人手,但真要操办起来,还真不是易事,况且她又要的紧。 “大人莫急,哀家已派人手去户部帮忙。”曲清秋知道他的难处,特意加派人手。 户部侍郎走出皇宫,并没有直接回府,鬼鬼祟祟地前往东郊,放出消息马不停蹄回去。 贾致淳得到曲清秋命令时,刚与众臣散去,瞧着福公公的身影,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暴露。 知道是让他帮户部后,这才松了口气。 送走福公公,他便收到了户部侍郎送来的信,看完立即焚毁,又派人告知穆连烽。 直到现在,他们还没弄清楚曲清秋究竟要做什么。只当她为了稳固新帝的地位,才提出的推行新的历法。 “绝不能让她得逞!”穆连烽一得到消息,脑中立刻有了对策。 曲爽住在宫里几日,都没能见到曲清秋,她去永寿宫求见,对方也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 好不容易见到一次面,曲清秋只与穆连缨共处一室,将她丢在外面。 曲清秋将自己安排下的去告诉了穆连缨,见她听得认真,突然问询,“你说说哀家为何这么做?” 穆连缨本以为她只是通知自己一声,让自己莫要耽误了她的计划。 “母后是在帮儿臣稳固帝位。”她感激地说道。 近些时日她批奏折时,也常常有人谏言农时偏差,百姓叫苦连天。 都认为是天神不满她当皇帝,所以气象不准,对她颇有微词。 曲清秋明白昨日朝堂上,她并不是一直在看热闹,也能看出朝中的局势。 她将带来的莲子羹放到穆连缨面前,“吃完继续批奏吧。” 离开御书房,曲爽一直站在外面,见到她的正要上前被她一个眼神吓退。 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曲爽眼中的光逐渐暗下。 没过多久,嬷嬷走到她身边,趁人不注意,在她的手心塞了张便条。 温如雪在佛光塔内待了没几日,便生了场重病,被安排在佛光寺休养。 醒来去求见了太皇太后,将朝中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番。 太皇太后怎能看不出她的心思,不过就是让她出面去找曲清秋的麻烦,她虽不喜这种行为,但更厌恶曲清秋。 曲清秋刚入宫时,没少暗中跟她对着干。 先帝不在,她扶持傀儡继位,意图毁王朝百年基业,太皇太后当真是忍受不得。 “真是岂有此理,她当真以为这天下姓曲不成!” 温如雪捂着胸口, “母后莫要气坏了身子,想必妹妹的做法也是先帝的意思。” 第11章 先帝留下的诏书 第十一章 先帝留下的诏书 天清日朗的正午,曲清秋正等曲家的消息,率先得知太皇太后突然离开佛光寺。 “去哪了?” “回宫,想必明日便到了,陛下已经派禁军去接了。” 穆连缨最先得知,怕人出了意外日后再有麻烦,所以先派人去保护,再派人来告知曲清秋。 “怎的突然要回宫了。”曲清秋表现的半点也不惊讶,吩咐宫女将寝宫收拾出来。 嬷嬷知来者不善,提醒了她几句。 比穆连缨得到消息更早的是穆连烽,温如雪离开太皇太后身边,立刻着人去给他送消息。 虽说他与太皇太后不亲,但如今都是冲着一个人来的。 太皇太后派出亲信去调查,想知道是否如温如雪所说。 当夜便得到了消息,又得知她们想要推行新历,当即坐不住拿着先帝的诏书赶往皇宫。 这才几月,颐合王朝就变天了,当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查清楚了,太妃也在回宫的队伍中,他们先去了趟大皇子在宫外的府邸。”嬷嬷担忧地说道。 先前曲清秋当皇后时,太皇太后各种看她不顺眼,挑她的刺,都被她化解了。 如今她与温如雪和穆连烽的关系不和,这几人凑到一起,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乱子。这很明显就是冲着她来的。 “已经到京城了?还不赶紧派人去将太皇太后接回来,在宫外多危险。”曲清秋当即又派人去皇子府邸请她们回来。 太皇太后见到穆连烽被打的皮开肉绽的样子,不住地心疼,到底还是亲孙子,“这毒妇怎能下如此重的手!” 温如雪自己都没舍得碰亲生儿子一下,谁知曲清秋张张嘴就要了他半条命,又不能让人发现异样,只能忍着心疼。 “皇祖母,孙儿无事,都是孙儿的错,不知何处惹怒了母后,待养好伤之后,孙儿亲自去向母后认错。” 不愧是亲生的,穆连烽楚楚可怜的样子与温如雪见到太皇太后梨花带雨的模样十分相似。 太皇太后瞧着眼熟,但也并未细想,思绪就被人打断了。 “俗话说,虎毒还不食子,就算做错了事,斥骂两句就算了。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怎能下如此重的手。你还如何在臣子面前立威?”温如雪实在忍不住说了两句。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 突然府内的下人走进来,“太后派人来请太皇太后和太妃回宫。” “来的正好!” 太皇太后此时正在气头上,一听是曲清秋派人来了,立即起身走出去。 “娘,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穆连烽抓着要走的温如雪,语气着急地询问。 他不想就这么放过曲清秋和穆连缨。 温如雪拍了拍他的手背,用眼神示意他放心,随后走了出去。 穆连缨着急忙慌赶到永寿宫,便见曲清秋像个没事人似的,正倚在塌上闭目养神。 不想打扰她休息,转身正准备离去,身后传来声音,“来了为何又走?” “儿臣不知母后在休息,打扰到母后,是儿臣的错。” 嬷嬷命人搬来椅子。 “不妨事。有何急事?”曲清秋坐起身,眼底带着一抹疲惫。 自从重生以来,她没睡过一个好觉,闭上眼死前的画面不断地重复。 “儿臣得知皇祖母与太妃即将进宫,所以来找母后。” 穆连缨派出去的人都没送回消息,她便知道就连禁军也不信服她。 整个王朝也就只有曲清秋和宝儿,肯真心将她认做皇帝。 曲清秋挑眉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儿臣无意中得知。” 被曲清秋盯着,穆连缨便不敢说谎,在她面前没有任何秘密。 “禁军未曾给你送信?” 她乖乖地摇了摇头,“可能是急着赶路,所以……” 见到坐着的人眉心皱了皱,穆连缨识趣地闭上嘴。 “你是皇帝九五之尊,这天下谁敢不听你的命令,便是有异心,那便留不得。杀鸡儆猴,若不在他们面前立威,日后朝堂岂不大乱?” 穆连缨懵懂地点了点头。 门外通报的太监疾步跑进,“太后,人到了。” “太后真是好大的架子,竟用禁军逼迫吾进宫!” 人还没进来,倒是先听见声音了。 曲清秋站起身含笑道:“母后何出此言,宫外危险重重,实在担忧您的安危,才派禁军去保护。” 她瞥了眼站在太皇太后身后的温如雪,像是没看见,并未理会。 “吾听闻先帝不再这几日,颐合王朝要改姓了,特来瞧瞧看看着王朝究竟是姓穆还是曲?” 此话一出,站于两侧的宫女太监纷纷下跪,曲清秋一动不动。 “谁嚼舌根嚼到您那里,扰你清静?”她有意瞥了眼温如雪,对方低垂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太皇太后冷哼,“莫要追问是谁,敢做还不敢让旁人说吗?” “当然不是,只是若嚼舌根之人说的事实倒也罢了。” 见她事到如今还不肯承认,太皇太后将自己查到的桩桩件件说与她听,微眯起眼睛,“哪件事冤枉了你?” 对方有备而来,曲清秋也不打算隐瞒,“的确没有,但这是都是按照先帝的口谕,若母后想要怪罪,自当去找先帝。” “你可以拿先帝压他们,但是压不了吾!”太皇太后朝身侧伸出手,下人呈上先帝的诏书。 “你可知这是何物?” 盯着她手中的诏书,曲清秋心下一紧。 先帝穆瑾西离去时,她都是在两日后才得知,只记得在他离去前说了些糊涂话,往日他就经常说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她也就没有在意。 谁知,两日后得知他下落不明,当即派人去搜寻,直到现在都没有下落。 国不可一日无君,她原打算推穆连烽为帝,谁知他当上皇帝后,第一时间将自己囚禁起来。 先帝离去的匆忙,曲清秋不曾想他竟然还留下了诏书,只是何时留下又何时到太皇太后手中便不得而知。 曲清秋表面不动声色,心中警铃大作,脑中飞快地转动想着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第12章 你想要造反?! 第十二章 你想要造反?! 穆连缨也没想到还有诏书,她一时高兴自己不用做皇帝,又开始担忧曲清秋,频频看向于太皇太后对峙之人。 她清楚曲清秋推自己上位,并不是真的看重自己的能力,而是形势所迫。虽然不知道她与穆连烽之间发生何事,但立自己为帝实属无奈之举。 当日若她不在朝堂上,恐怕会有其他的办法,但偏偏她在,被迫成为了他们斗争之间的牺牲品。 她原本就不在乎,只是每每想起来心里还是不舒服。 感激这几日曲清秋对她的关心和教导,秦氏在世时,对她都没有如此温柔体贴的照顾。 “先帝诏书在此,还不下跪听诏?” 温如雪当即跪下,殿中一时只有太皇太后与曲清秋站着。 太皇太后见此,眉心一跳,怒目圆睁大喊,“你是要造反吗!” 从前瞧着温顺听话的曲清秋,今日如此狂傲地行径做派,实在与往日不同。 曲清秋微微福了福身,身子站的笔直,“当然不敢,只是先帝出走时十分仓促,这份诏书何时所写?” “你以为这是假的?”太皇太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质疑自己。 “不敢。”她微微低头,“只是想不明白,先帝既提前留此诏书,想必是早就计划离宫,太皇太后既然知道,为何不出声留劝?” 穆瑾西倒是拍拍屁股走了,将所有的事情都留下。既然早就知道他要走,又为何不早点告知,至少要有准备。 福公公站在曲清秋的身侧,下意识将头垂的更低。 曲清秋注意到太皇太后的眼神,趁她不注意将诏书拿到手中,“既然先帝留下诏书,那便遵循上面的命令。” 她走了几步与众人拉开距离,殿中有生火的炭盆,还有几簇火苗未熄。 瞧着她的动作,太皇太后似是猜到她的动机,大喊:“你想作甚!” 话音刚落,曲清秋将诏书丢进炭盆中。 “愣着作甚,还不快点将诏书从盆中取出来!”温如雪也着急了,赶忙起身命令殿中的侍卫。 曲清秋送她一记眼刀,“太妃似乎在佛光塔内还是没有学会规矩。” “曲清秋你当真是要造反!来人将这贼妇人送进诏狱!”太皇太后见她真敢毁了诏书,声嘶力竭喝道。 曲清秋神色严肃,声音响彻整座宫殿,“哀家看谁敢!” 一时众人踌躇不前。 “众所周知,先帝离宫只是一时兴起,又怎会提前留下诏书。母后,我知你一心向佛,心存善念容易被奸佞小人的言语欺骗。” 太皇太后气得面色通红,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从未想到她会狂妄到如此地步,焚烧先帝诏书,以武威胁她。 “母后舟车劳顿辛苦了,早点下去歇息吧,今夜之事只当母后一时糊涂被人挑拨,绝不会有更多人知道。” 温如雪和太皇太后还想再开口,禁军已然上前把人带下去。 火越烧越旺,火光映在曲清秋的脸上,将她的神情照的狰狞,眼中的欲望随着焰火逐渐显现。 殿外闹哄哄的,屋内只有诏书燃烧的声音。 穆连缨也被她的操作震惊到,愣着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曲清秋逐渐回过神,“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你我二人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你可知该怎么做?” 愣在原地的人点点头,又立刻摇头,又点了点头,“今夜的事若流传出去,杀无赦!” 吩咐完,她立刻看向曲清秋,却发现对方皱着眉头,显然对这事不满意。 “拔掉今日在场之人的舌头。”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跪地求饶。 “母后……” 曲清秋扭头看向她,“既然你不想,那便都杀了吧,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殿中十几人,曲清秋记得清楚,永寿宫被困时,他们早已被穆连烽收买,她被囚禁也少不了这群人的推波助澜。 清净下来,曲清秋见穆连缨还站在原地,眼神中带着惊恐,“你若不忍心,便按照我说的去做。” 等众人散去,永寿宫又恢复了往常的死寂。 “太皇太后让奴婢来告知娘娘,娘娘这般行径,待先帝回来定然会不满,到时娘娘就遭殃了。” 曲清秋冷不丁哼出声,上一世她死之前穆瑾西都没露面,现在岂会在乎他。 穆连缨浑浑噩噩从地牢走出来,她按照曲清秋给的法子,从这群人口中试探出了实话。 这些人都是为穆连烽效命,帮他传递宫中的消息,待到时机成熟取她和曲清秋的性命。 就连太后的寝宫也布满他们的人,可想而知穆连烽的势力如何庞大。 在她坐上皇位起,便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只是就凭她势单力薄,如何能是穆连烽的对手。 曲清秋站在暗处,盯着她的背影,眼神中带着疼惜,对于她也会有瞬间的心软,但当下的局面已经由不得她们自己。 翌日,曲爽进宫瞧着穆连缨的脸色不对,关心道:“陛下身子不舒服?” 她不愿将心中事说出来,便摇了摇头。 “既如此,那今日便休息罢。”曲爽离开御书房,以穆连缨为借口在永寿宫见到了曲清秋。 “长姐,你总算肯见我了。”曲爽弯着眼睛,十分高兴。 “在宫里注意你我的身份。” 曲爽经她提醒才记起她如今不是曲家二小姐,“太后教训的是。” “在下已根据娘娘的吩咐,派人盯着曲家众人,只是不知这么做的缘由,娘娘可否为在下解答一二?” 曲清秋没作任何解释,只让她听命行事。 还有许多话要讲,碍于身份曲爽只挑了重点的说,走之前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坐在屏风后的人。 现在的曲清秋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曲家人,只要提起便能想到他们曾因自己而死,心中愧疚万分。 怕见到他们一时难以控制情绪,再叫他们看出异样,只好暂时避之不见。 曲爽回到府中,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二小姐,有信了!” 她带着风风火火回到自己院落,将门掩上。 曲二叔瞧着不对,偷偷上前跟过去,听得不太真切,“我们的人跟着少姑爷,看到了……” 第13章 痛的不止是伤口 第十三章 痛的不止是伤口 出来时,墙外偷听的人早已经离去,曲爽带人气势汹汹赶到望春楼,不见他们的身影。 “怎会不见?奴才以性命起誓,绝对见到了小姑爷。”奴仆急得快要哭了,仅两炷香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茶杯里的茶还是热的,桌上有倒出来的茶水。人肯定是收到信,刚走不久。 曲爽派人顺着望春楼的巷子去找,说不定还能抓到。 来的时候只带了三名小厮,阵仗不算大。 正妻带下人来望春楼捉奸是常有的事,见她这样还以为她也是来捉奸的,旁人也没在意。 一楼大堂的角落,柳文飞监视着对面二楼雅间门口的动静,身侧奴仆低声劝道:“公子,既然人已经逃了,我们也赶紧回去吧,老爷和夫人还在等着呢。” 曲家捉奸干他们何事?奴仆还在纳闷自家公子向来不爱管闲事,今日竟主动向曲家小姑爷通风报信。 柳文飞似是没听见,谁也不知他心里盘算的事情。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曲爽心里没气是不可能,但也只能忍着。她要帮长姐做事,便不能拖了后腿,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自决定修订新历已过了两日,安静到有些诡异。 东方世连着值了两日的房,留他一人,几位同署都有些不好意思。 “今夜就让我们在这守着吧,你都已经两日未休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 倒不是他们真的关心东方世,就是怕被上头知道,他们几个都要挨罚。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谣言,说东方世是太后的人,他们更不敢这么做了。 东方世的确累了,也不推脱,确认将东西全都收好了,与他们打了个招呼离去。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感觉有大宝贝。” 东方世离去后,剩下三人贼兮兮地盯着他安放妥置的机密。 “别乱动。你忘了他之前叮嘱过,这里面的东西动不得。” 话音未落,其余二人已经动手把锦盒拆开,不见机密只有几块金条。 三人瞬间亮了眼,朝廷已经好几月没发月俸了,每个人都紧着裤腰带过日子。 想到这几个月过得艰难,瞬间起了贼心,又怕被发现,暂时把锦盒原位归还。 金条就像小猫的爪子,不停地抓挠他们的心,总是忍不住往锦盒上瞟。 “就算是我们拿了,他也不一定就怀疑我们,而且他一个新来的,看他那穷酸样就知道肯定没这么多钱。” “是啊,说不定这金条也是他从别人身上拿的,就算丢了他也不肯声张。” “我刚才瞧见锦盒底下坏了,我们把口子再弄大一点,到时候就说金条是他不小心掉了。” 三人一合计,说干就干,也不敢拿太多,将最底下的三条拿走。 得到宫外送来的消息,嬷嬷走到曲清秋身侧,低声细语,“痕迹到永乐钱庄就消失了。” 穆连缨不是故意听见的,实在是书房内静的落针可闻,再加上她们没打算瞒着她。 “永乐钱庄?” 忽然想起件事,曲清秋立刻吩咐嬷嬷去办。 穆连缨觉得这钱庄听着耳熟,“这不是三哥的钱庄吗?” 曲清秋身形不易察觉顿了下,想起自己亲生的儿子如今还在温如雪手上。 “陛下确定?”她侧头看向埋在奏折堆里的人。 “我曾听他提起过,也有可能是记错了。” 发觉事情可能不太对,穆连缨急忙改口,低头不敢再去看她。 “娘娘,发生何事了?”嬷嬷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担忧询问。 曲清秋稳住心神,勉强摇了摇头,“无碍按照我吩咐地去办吧。” 还不能让人看出异样,暂且将穆连营留在他们手上。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她已经知晓换子一事,对她还有利。 慈仁宫内,温如雪虽然被接回宫中,状态却没好到哪里去。 原以为有太皇太后撑腰,曲清秋会忌惮一二,谁知道她像是疯了,就连太皇太后都敢顶撞,还烧了先帝留下的诏书。 分明是把后宫当成她家,日后她要只手遮天,自己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 “莲蓉,本宫要出宫!” 温如雪要出宫与穆连烽见面,一刻都不得耽误。 被称为莲蓉的小宫女赶忙跑到她身侧,“太妃出不去,太后已经派禁军将慈仁宫围了起来,任何人出入都要请示。” 自己的寝宫出入还要经过别人的同意,这个太妃当的实在憋屈。温如雪大怒,将桌上的茶盏和瓷花瓶全都扫到地上。 “你们都是废物吗?本宫贵为太妃,寝宫说围就围,为何当时不告知本宫!” 宫女实在委屈,他们立即告知了她,可她当时只顾着照顾太皇太后压根就没听进去。 温如雪推开门,便见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怒火瞬间消散,眼尾上扬露出得意的神色。 即便把慈仁宫围起来又如何,这后宫她照样来去自如。 “莲蓉,我累了让他们都下去吧。” 关上寝殿的门,温如雪同莲蓉换了衣裳,随后装作莲蓉出宫。 禁军首领见到她的身影,佯装拦住她,把自己的腰牌塞给她,放她离去。 这边的动作逃不过永寿宫的眼,温如雪前脚刚出去,后脚就有人来通报曲清秋。 昨日才回宫,今日便坐不住着急忙慌出宫,这几日发生的事,还是让他们乱了阵脚。 “派人跟着点,等她回宫时再抓回来。” 皇子府邸,温如雪一路跟逃命似的,生怕被人发现,从未如此狼狈过。 “娘,你怎的这个时辰出宫?还有这衣裳是怎么回事?” 穆连烽正被仆人扶着试着在院子里走一走,察觉到前院的动静,没多久她就被府上侍卫带过来了。 “说来话长,我有要事与你说。” 二人赶忙进屋,温如雪将昨夜曲清秋火烧诏书的事告知了穆连烽。 “她是疯了吗?她怎敢!这可是父皇亲书啊,她就不怕朝臣弹劾她谋逆吗?”穆连烽急得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府内的药都是上好的,已经开始准备结痂了,痛的不止是伤口。 第14章 温太妃晕倒在永寿宫 第十四章 温太妃晕倒在永寿宫 温如雪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可能:“你说,会不会是她知道了些事,所以才会突然性情大变,才能做出这些事?” 否则一个人好端端的,为何会像是变了个人? 猜测刚说出口就被穆连烽打断,“不可能,倘若她知道换子一事,早就除掉我们两个,哪能容许我们活在这世上。” 想来也对,凭曲清秋冲动藏不住事的性子,但凡知道他们欺骗了她,早就处置了他们。 “娘,先别想这么多了,孩儿的计划马上成功了,只是还差一人。” 他们现在没时间揣摩曲清秋都经历了什么,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夺回皇位。 温如雪瞬间领回他的意思,在回宫前又去见了穆连营,在他府上待了不到一刻钟匆匆离去。 刚走出府没多久,立刻被人摁在地上,动静太大引得周围过路人频频侧目。 她刚要大叫,嘴就被人用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被人抬回宫中。 “哀家丢了件重要的东西,哪怕把整座皇宫翻过来也要找到。” 放走温如雪的那位禁军首领战战兢兢跪在永寿宫外,前不久刚把人放出去,没过多久就被召回永寿宫。 穆连缨真当她丢了东西,“母后可记得在哪里丢的,儿臣这就让人去找!” “不急,容哀家细细想想。”曲清秋坐在贵妃榻上,拄着下巴,手指摩挲着茶盏,悠闲地不像是丢了重要东西的模样。 她浅尝了口茶,“林侍卫可曾见到过?” “卑职还不知道娘娘丢的何物,不妨告知在下,好派人去找。” “哀家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很重要的东西,找遍了宫里也没能找到,莫不是被人偷走了?” 穆连缨总算反应过来,丢东西是假,找林侍卫才是真,“既如此,林侍卫你尽快派人去各宫搜寻,务必要找到!” 林侍卫领命正要退出去,福公公带着人走进来,“娘娘,窃贼已经抓到,在银雀街望春楼前抓到的。” “都跑那么远去了。”曲清秋拖着尾音,语调十分慵懒。 看清底下趴着的是谁,林侍卫心头一跳,这才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曲清秋做的局,难怪那么轻松就把人放走了。 而他居然没有发现,应该是说从来没有往陷阱方向想。 “一个宫女偷了哀家的东西,还能相安无事的出宫,林侍卫你的手下都是这般做事吗?倘若不是贼而是刺客呢,等哀家死了,正好如侍卫的愿了,对吧?” 曲清秋声音不大,带着威压和怒意,重重将茶盏放在桌子上。 刘侍卫脸色惨白,当即磕了三个响头,“是在下办事不力,还望娘娘恕罪,在下绝无二心!” 穆连缨伸了伸脖子,总觉得躺在地上的有些眼熟,“这是慈仁宫的莲蓉吗?” 她的声音打断僵持的气氛,引起众人的注意。 嬷嬷最先上前查看,把昏迷的翻过身,吓得连连后退,“娘娘,这是太妃!” 林侍卫自知逃不过了,一股寒意袭来,他垂头一言不发。 “林侍卫,你没有话同哀家讲吗?” “是在下的失职,在下甘愿认罚!”他已想不到任何借口可以逃过。 曲清秋见他如此识趣便打算留他一命,“哀家念在你父母年迈,儿子又刚出生的份上,便饶你一条命。” “听说南郡缺人手,郡守每月上奏请求朝廷派人过去帮忙,那你便去那为国效力吧。” 南郡偏远,地方穷苦过去肯定是要受罪,但好歹是保住了性命。 “你放心,念在你忠心耿耿的份上,哀家自然会派人多加照拂你的家人,你在南郡便好好任职,不必担忧家里的事。” 林侍卫原是想带着妻儿一同过去,哪怕是吃苦,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总比天各一方的好。 曲清秋的这番意思,不外乎是在威胁他,一家老小的命都在她的手上,他最好在南郡老实一点。 “太后,在下的确犯了错,可家人是无辜的,求太后放他们一马。” “你远在南郡,哀家只是派人照拂你的家人,你又何必害怕呢?只要你老老实实待在南郡,你的家人自然会没事。” 看着她锋利的眼神,林侍卫猛然发觉,之前一直都错看她了,她并非像温太妃所说一般。 她看似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让人看到的假象。 解决掉林侍卫,曲清秋将其余的渎职的侍卫交由穆连缨来处理。 穆连缨学着她的方法,处理了一批人,在侍卫的心里留了个狠辣的形象。 “从今往后,若再有人犯同样的错,责罚加倍,都听着了?” 瞧着刑凳下流成河的血,夜空中仿佛还能听到他们的惨叫,侍卫当即应下。 回到乾坤宫,没有旁人在穆连缨脚下一软当即倒在地上,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血。 先前见血就晕,怕在侍卫面前失了威严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撑着没有晕倒。 “陛下,您哪不舒服,奴婢这就去请太医!”宝儿进屋便见到地上的人,把人扶起来害怕地说。 穆连缨抓着她的手,“无妨,扶我起来。” “让你查的事,还没查到吗?” 宝儿摇了摇头,“还没有,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没用。” 她还要继续自责,穆连缨摆了摆手,“算了,这样怨不得你,都怪我人微言轻,倘若我再厉害点,这点小事哪用得着查那么久。” 不管是查穆连烽还是曲清秋,凭她现在的能力,哪能那么容易得到消息,还不能被他们发现,只得小心谨慎地行事。 温如雪醒来发觉自己在永寿宫内,大喊来人却没有人理她。已经半夜子时,就算是守夜的也得了曲清秋的命令装作没听见。 殿内没生火炉,一到半夜冷的像是在雪地里,她穿的衣裳也不太厚,若是待到明早,非得冻死在这。 喊的嗓音沙哑还是没有人回应,最后不知道是累得睡过去还是被冻晕了。 “太妃,太妃你怎的在这睡着了?” 翌日清早,莲蓉在永寿宫外躺着,过往的宫人全都瞧见了。 第15章 血月,必不太平 第十五章 血月,必不太平 莲蓉先把人带回慈仁宫,请来太医帮她开了服药,一个时辰后温如雪才醒来。 “太妃,您不是出宫了,怎会在永寿宫外醒来?” 慈仁宫的侍卫突然被人带走,又迟迟等不到她回来,莲蓉怕出事又不敢轻举妄动。等了一夜后,无意间听到宫里下人的嘀咕,这才跑出去。 谁知道,刚到永寿宫就见到昏迷不醒的她。 “如今宫内都在传,是您偷了先帝立后时送给太后的凤冠。” 那凤冠是当世独一无二的,先帝特请了王朝最好的工匠,又命人寻遍珍稀材料,打造了一年才成的,为此耗费了大量时间和金财。 温如雪醒来便被安了盗窃的罪名,气得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后知后觉自己中计了。 “曲清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既然你如此陷害我,就别怪我翻脸无情!”她的心中已经有了报复的计划 既然动不了她,但是她的亲儿子还在自己手上,母债子偿,暂时将怒火都发泄在她儿子身上! 曲爽亲自在望春楼盯了两日,都没能见到想看到的人。 倒是在不远处的永乐钱庄,发现了三个可疑的人。 但她也没太在意,眼下她的任务就是帮着长姐揪出家族可疑的人,曲洁表妹的相公杜远航就是她盯的目标。 杜远航是个穷酸书生,连这考了几次功名都不中,在准备返乡时遇到了曲洁,二人情投意合,没过多久便成婚了,他作为赘婿上门,一直住在曲家。 眼看天色逐渐下沉,曲爽知道今日也是无功而返,正准备回府,突然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小贼撞的她后退两步。 “姑娘,你没事吧?”柳文飞略感抱歉地说道。 曲爽没工夫搭理他,正准备去追小贼,转头人早就没影了。 她不悦地瞪了眼柳文飞,一言不发扭头走掉了。 “这曲家的姑娘也太无礼了,居然就这么走掉了。”柳家的奴仆不满她对自家公子的态度,低声吐槽。 他的声音不大,却被曲爽听得清楚,她看了一眼,“我对小偷就这个态度。” 说着,她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锦囊。 柳文飞摸了摸自己怀中的东西,不知道何时又被她拿回去了。 奴仆还没回过味来,柳文飞早就转身离去。 方才的小贼去而复返,摘下脸上的面具,“我完成任务了,可以把东西给我了吧。” “这个锦囊里的东西,就是从他身上偷的?”曲爽掂量着手中的蜡丸,轻的不像是有东西样子。 小贼连连点头,“我还能骗你不成。快点把东西还我吧,那东西对我真的很重要,没有它我活不成的。” “是吗?不妨跟我再去见一个人吧?” 似是知道了什么,小贼利索转身要跑。 曲爽助跑两步,踩着旁边的墙腾身一跃,在他面前站定,调戏似的对他挑了挑眉,“你跑不过我的。” 曲清秋莫名看着跪在眼前的小贼,得知是曲爽送过来的,她立刻明白过来。 “嬷嬷,这人交给你了,留活口。” 东方世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她越发觉得不太对劲,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坏的预感总是很灵,新历的机密被人泄露,正是他交给东方世真的那份。 “娘娘,是属下无能,真的机密被人偷了去,属下已经找到窃密之人。” 话罢,他带着偷金条的三人进殿,那三人也不知道犯了多大的事,还以为是因为偷了金条。 “太后,我们不是有意的,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我们知错了,日后绝不再犯!” 他们三个连滚带爬,被殿上的侍卫摁住。 “你们可知犯了何罪?”曲清秋瞧着这三位哭的涕泪横流,眉心紧皱。 “知……知道,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其实我们也是被逼无奈,身上实在是没钱了,朝廷已经好几个月没发月俸,家里人都快饿死了。” “是,所以我们才会想到偷金条,但是以后再也不会了!” 闻言,曲清秋眼神清明起来,难怪最后会查到痕迹在永乐钱庄消失。 将他们三人拖下去,东方世神色不见半分心虚,“娘娘,是在下的失职,还望娘娘责罚。” “你可还记得哀家说过背叛者的下场?下不为例,如若再犯,不止是你就连你护着的那人,也绝不放过!” 东方世垂在两侧的手颤了下,知道瞒不过她,但他又不得不这么做。已经做好了挨罚的准备,不成想她就这么放了自己。 “娘娘,如今机密已经泄露,我们又该怎么办?” 曲清秋不愿同他多讲,“你先下去吧。” 在杜远航与穆连营前往永乐钱庄时,突然被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人抓住,随后被带到了皇宫的地牢里。 “太后?”杜远航看清楚来人,睁大双眼,“这是何意?” “杜远航,你可知差点害死了洁儿?”她将他与穆连烽身边人来往的书信,丢到他脸上,“窃取王朝机密,意图谋反以下犯上,这都是要诛九族的!” “长姐,我也是被逼无奈,我没有路可以走了,看在我喊你姐的份上,就放了我这一次好不好?” 这些书信旁人都拿不到手,除非是与他通信之人,想必是他们之间出了内奸,所以她才能这么快动手。 “谁是你姐?你可姓曲?哀家已命洁尔休了你,自此以后你与曲家再无瓜葛。” “洁儿不会的,她与我和离穿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她日后如何再嫁?” 曲清秋如今最厌恶的便是被威胁,“你真当曲家的女儿会没人要?洁儿是瞎了眼才看上你,没了你这污点,她日后的前程自是一片光明。” “看在洁儿的份上,倒是可以免你一死,但你要如实回答哀家的问题。” 在地牢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间天都黑了,看着名单上的名字,她脊背生寒。 这些只是杜远航所知道,与穆连烽交好之人,有几位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便先拿这些人开刀。 她挑了几个眼熟的名字,誊抄下来交给身边的人。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悬在树枝上的月亮泛着红光,注定不会是个太平夜。 第16章 供奉太庙 第十六章 供奉太庙 鸣乐坊内,自以为计划已成,喝得好不尽兴。 曲爽带人已将鸣乐坊上下围得水泄不通,任何人都逃不过。 “诸位大人,不好了!鸣乐坊被……” 店小二话还没说完,外面的人已经闯进来。 最先反应过来局势不对的人,当即跳窗逃走,也顾不得这是在二楼,一瘸一拐地向远处逃。 反应慢得被压在地上,双手双脚都绑的死死的。 “昭云将军,你何时回来的?” “刘大人,你可得看仔细了,本姑娘是曲家二小姐,不是劳什子将军。”曲爽蹲在他面前,稍稍凑过脸,闻到一股冲鼻的酒臭味。 她大手一挥,下人带着这些人退出鸣乐坊,“带走!” 桌上,地上喝完的没喝完的酒坛加起来有十几坛,东倒西歪地放着。 保和殿气氛阴沉压抑,穆连缨也猜不到究竟发生何事,这么晚了还要把她喊过来,却又一言不发。 不多时, 新上任的卫尉押着人进殿。 “诸位大人想必喝得不够尽兴,哀家特意为你们备了好酒好菜,今日都要喝尽兴了再回去。” 曲清秋命人在他们面前放了张桌子,上面摆满了珍馐美味,琼浆玉液,“瞧哀家这记性,快为大人松绑。” 谁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众人大气不敢喘,也不敢动。 “怎么都不动筷,是不合胃口吗?” “太后,这么晚了又以这种方式绑我们进宫,有话不妨直说。” 各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朝廷鞠躬尽瘁,竟被她以对待犯人粗鲁的方式带进宫,心里都不舒服。 “既然各位都没了胃口,哀家也不为难你们。”曲清秋手伸向旁边,嬷嬷立刻把名单放入她手中,“哀家近些时日突然收到了封信,信上提到了几位大人。” 他们看清楚她手中纸张上的的特殊花纹,张大眼睛,酒也瞬间醒了。 只有传重要消息时,才会使用带有特殊花纹的纸张,旁人一般拿不到手。 穆连缨困得忍住打哈欠的冲动,盯着围作一团的大臣。 “你们所做之事,着实令哀家痛心。枉先帝如此信任你们,将你们安排到如今的位置,结果你们却泄露王朝的机密,你们对得起先帝吗!”曲清秋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地看向他们。 “住口!谁都能提先帝,就你这妖后不可!若非为了先帝,我们怎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做这件事。” “你这妇人窃权,伪托天命;政令昏聩,岂知社稷之重!” 话音未落,鲜血四溅,在众人还没看见出刀时,秦卫尉已经收刀入鞘。 户部侍郎摸了摸脸上的血,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你怎敢!他们可是国之重臣,你居然杀了他们?”有人看不下去,颤着手指向倒地的两具尸体。 曲清秋面不改色,“他们犯得可是诛九族的罪,哀家只杀了他们,已是格外开恩。” “诸位都是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也都明白,如今先帝还不知所踪,既然他把王朝交由四皇子自然有他的道理。” “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忠臣,怎的又不听先帝的命令?还是说,你们忠的不是颐合王朝,也不是先帝?” 众人脑中立刻响起一个人的身影,随后反应过来,纷纷垂下头缄默不语。 “今日不妨把话说明白,也是给各位提个醒,若你们心里还有主意,哀家也不拦着,但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 穆连缨还以为曲清秋会将这些人都杀了以绝后患,结果她把他们全都放了。 “杀人不过是不得已之法,若他们心不归你,就算把这些人杀尽了又能如何?世人皆知你滥杀无辜,日后谁还敢为你做事,谁又会对你忠诚?” 曲清秋来到保和殿侧殿,见着躺在地上的曲三叔,对方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声。 他在这里,外殿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三叔,你糊涂啊。”看到他的那一刻,曲清秋轻声长叹。 她试想过是二叔,也没想到背叛曲家的人会是他。 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曲清秋命人把他带下去。 翌日,曲家三叔因背叛朝廷,泄露新历机密,于是以命谢罪,在屋中上吊自尽。 冬日清晨,白鹭园的石径在霜气中泛着青白色的微光。太液池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锦鲤在冰层下嬉戏。 游廊处传来抱怨声,穆连缨皱着脸跟在曲爽身后,“今日总算是不用上朝,为何不能让朕多睡一会儿?” 曲爽神情有些疲惫,眼下乌青看上去像是几夜未睡,怀中抱着剑,任由身后的人抱怨不发一言。 总觉得今日的曲爽不对劲,比往日严厉下手也更狠,穆连缨不知道发生何事,也不敢吭声。 今日训练结束,穆连缨的魂像是飘走了。 曲爽向她行完礼,转身拿着剑迅速消失在白鹭园。 宝儿赶忙上前擦汗,“陛下,奴婢方才听闻曲家三叔自尽了。” 闻言,穆连缨神色一怔,随即响起昨夜发生的事,瞬间了然。 户部侍郎慌忙进宫,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都如实交代了清楚,他站太子不过是被逼无奈,不想因为自己害了全族。 他只知道太子的人遍布朝堂,各省各部都有,但又不知具体是谁。他只不过是那群人中最可有可无的棋子。 大概知道他的心不诚,所以他们并没有将太多的事情告诉他。 曲清秋答应放过他这一次,但要求他帮自己做一件事。 早朝上,穆连缨宣布新历初稿已完成,要亲赴太庙祭天,并携初稿供奉于太庙三日。 朝堂大臣虽不同意修订新历,但令已下,他们暂时只能顺从。 “新历初稿乃是国家机密,供奉太庙是否太过招摇?”齐尚书担忧询问。 太庙所为一般人不能进,可事关重大,如今重要的东西应加倍注意,若是出了意外,谁又担得起责。 “正因此事重要,才需祖先庇佑。”曲清秋淡声说道,“太庙守卫森严,胜过宫中秘阁。” 此下再无异议。 第17章 不准动我母妃! 第十七章 不准动我母妃! 温如雪自上次在永寿宫晕倒,又被丢出去后,便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慈仁宫。在外冻了一夜,身体落下了病根。 她原是想把气都撒在穆连营身上,可谁知他竟还被关在地牢内。 曲清秋得知永乐钱庄是他的财产,便明白他被温如雪母子算计,暂时把他关在地牢内,待这件事结束后再放出来。 “新历不是被盗了吗?”穆连烽从温知也口中得到消息,想起自己收到的密信,那份机密如今还藏在他屋子的地板下。 温知也不耐烦地撇了他一眼,“你可知仅因这一件事,我们的人折损多少吗?如今太后已然发觉不对,他这是在设局等着你往里面跳。” “在你伤好之前切莫轻举妄动,不管宫里发生任何事,都装作不知道。躲过这一阵,我们再做打算。” 穆连烽等不了那么久,他有何需要躲得,整个朝堂全都是他的人,倘若真要起兵谋反,他的胜算不少于七成。 看出他的想法,温知也给了他一个眼神警告,“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如今的棋局对我们还算有利,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他已经同穆连烽说的很清楚,倘若还执迷不悟,温家也就不必再在他的身上浪费时间。 贾致淳待在家里大门不敢出,生怕前脚刚迈出去,后脚人头落地。偏偏在这个时候受到了穆连烽的加急密信。 斟酌良久,最后还是换上奴仆的衣裳,鬼鬼祟祟地前往他们约定好的地方。 穆连烽不信曲清秋会真的把新历初稿放在太庙,若是让他拿到,再揭发她欺瞒先祖,正好可以弹劾她。 “殿下,微臣觉得此事不可做!” 贾致淳与温知也想的一样,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人,不暴露任何人,对他们来说才有利。 “贾大人也是贪生怕死之人?”穆连烽气不打一处来,自从登基大典之后,发生的事每一件顺心的。 “并非贪生怕死,殿下是你太急切了,等你静下来自然就能看清楚现在的局势。” 不愿再同他多讲,穆连烽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既然他们都不敢这么做,他就去找愿意做这件事的人。 东方世在街上行走,发觉身后有人跟着,他没声张,一个闪身消失不见。 “这几日未能联络上你,我实在担心。”柳文飞站在他对面,神情淡漠瞧不出半分担心。 他满眼写着烦躁,不愿多看眼前人一眼,“你的恩情我已经还了,日后两不相欠。” 柳文飞的奴仆拦住他的去路,左右两侧都是高墙,前后出路都被人挡着,东方世眼中的怒意更甚。 “再帮我做最后一件事,我绝不会打扰你!”柳文飞语气近,乎恳求地说道。 只听对面人冷嗤一声,他的眼底带着悲悯和可笑,“柳文飞,你休要再骗我,我绝不会为穆连烽和温家再做一件事!你别逼我,否则我不再念及两个人之间的情分。” 丢下这句话,东方世打晕奴仆快步远去。 曲清秋收到东方世的来信,他在提醒她穆连烽可能会对太庙的新历初稿动手。 “娘娘,还能信他吗?” 真机密就是从他手中泄露的,谁知这封信是不是他与那伙人的计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曲清秋看着手中燃烧的字条,“放出消息,每日酉时三刻守卫换班,西侧偏殿有一炷香的时间,仅有两人看守。” 供奉太庙三日,直到第二日还是没能等来他们,嬷嬷怀疑有人将计划泄露出去,可知道计划的人只有最亲近的几人。 曲清秋倒是不急,对方应该是反应过来,“让我们的人撤了吧,他们是不会来了。” 第三日当晚,便有三名黑衣人蹿进太庙,将怀中的新历与供奉的新历掉了个包,东西刚放回原位,便惊动了守卫。 几人着急忙慌地翻墙逃走,但还是晚了一步,只逃走一人剩下的两人被当场抓获。 看清楚两人是谁,曲清秋立即命人前去地牢查看,派人去柳府通知柳御史。 清音殿上,柳文飞与穆连营跪在中央,曲清秋坐在大殿之上,太皇太后与温如雪闻言立即赶来。 并非是为穆连营求情,温如雪是在看热闹,而太皇太后只为新历的事。 “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好奇这新历有何宝贵之处,这才求柳公子作陪,过来瞧一瞧。”穆连营谨记温如雪说的话,凡事打死都不能将她供出来。 曲清秋瞥了眼坐在一侧的温如雪,正好看到她眼中不加修饰的得意,“哀家且问你,如何从地牢逃走?你可知犯了何事?” “并非逃走,只是地牢湿冷无比,且又肮脏儿臣实在受不了,这才请母妃放走了我。” 温如雪语气温柔地说道:“太后,营儿虽然犯了错,但关了这些天也够了,他从小养尊处优哪能在地牢呆那么久。嫔妾于心不忍,于是就让人把他放出来了。” “太妃这话的意思是哀家心狠了。子不教父之过,这孩子养在你的身边,如今将他养成这样,你可知错?” “嫔妾知错,只是太后看在营儿还小,正是对事事好奇的份上,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曲清秋凝视她的脸,冷不丁笑了下,笑得人心里发毛,“饶了他可以,但是你不行。” 温如雪皱起眉头,忍着怒火问道:“这是为何?” “哀家方才说了,将他教成这样,你难道没有责任吗?从今日起罚跪太庙三日,亲自向先祖认错,并好好想想日后该如何教导皇子。” 报复不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温如雪急得脸颊涨红,但她又不能说什么,如今皇宫之中都由她说了算。 “不准罚我母妃!”穆连营见温如雪要被人带走,急得想要起身才想起来,自己正跟柳文飞绑在一起。 “若你再多嘴,哀家也不会饶了你。” “罚我!莫要动我母妃,一切都是我的错!” 看着穆连营如此袒护温如雪,曲清秋心里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藏在袖子下的紧紧攥成拳头。 第18章 女子参加科考? 第十八章 女子参加科考? “够了!今夜已扰得先祖不得清净,你还想怎样?”太皇太后着实看不过去,冷冷瞥了她一眼,算作警告。 曲清秋像是没看见般,“冤有头债有主,母后应当怪罪真正扰先祖清净的人。” 太皇太后还想再开口,负责通传的太监走进来,“柳御史到了。” 柳文飞身子僵了下,脸上的神情不变。 “参见太皇太后,太后。”柳自清看上去比往常瘦了许多,拖着风烛残年的身子赶来就儿子。 “御史在来的路上应当也将情况了解清楚了。”曲清秋不愿再浪费时间。 柳自清跪在儿子旁边,“是臣管教无能,不管太后作任何处罚,臣都无怨言。” “只是,子不教父之过,作为他的父亲,我愿替他受罚。”他重重地磕了个头。 曲清秋喊他过来是想试探他的态度。 “既然御史大人这么说了,念在你忠君爱国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那便柳文飞杖责四十,御史大人年纪也大了,该好好在府上修养了。” 柳文飞与穆连营被带走。 在回宫时,柳自清来到曲清秋的身后,“臣,多谢太后。” 她并未回头,也没有任何回应,坐着轿辇离去。 未能捉住穆连烽身边的人,曲清秋心里虽然有气,但很快又想通了,若是他们两个真那么容易对付,自己当初也就不会中了他们的计。 新历正式推行,误差缩小,原先对此不满的臣子,一时也哑口无言。 穆连缨这时头一次上朝没有被他们发难,下朝之后喜不胜收地跑到永寿宫,将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曲清秋眼底带着笑意,不断地往她菜碟上放东西,“今日起,你便不用再学功夫了。” “那我见不到曲姑娘了吗?” “你很想见她?” 倒不是想不想,只是这一个月来她们两个经常待在一起,虽说她对她很冷淡,但是都已经习惯了。 曲清秋本意是想让她有自保的能力,日后真有意外发生,至少能留条命。 “今日可有大臣为难你?” 提起这件事,穆连缨心里满是苦水,全都向她倒了出来。 “你对他们太过柔和,要在他们心里树立威严的形象,让他们都怕你,自然不敢向你发难。” 穆连缨明白他们不过就是不服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她也知晓自己没能力,所以别人说啥她都听,导致没有半分自己的主意。 看出她的窘迫,曲清秋没有责怪她,耐心地安抚她,并向她定下日后下朝来永寿宫,亲自教她。 “娘娘,曲家来人了。” 穆连缨十分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曲燧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见到曲清秋俯身行礼。 “爹,不必多礼。”曲清秋上前扶起他,望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心下一酸。 她知道三叔的死对他来说打击很大,也知道他年纪大了,很可能会撑不住接下来发生的事。 但是为了家族的安危,为了家人的性命,她不得不这么做。 “爽儿全都告诉我了,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但你应该有自己的考量,只是日后若再有这种事,能否如实告知我。” 曲燧握着她的手,浑浊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泛着泪光。 曲清秋盯着他的眼睛,“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思来想去还是把自己重生前,与重生后的事情告诉了他,“我知道爹这听起来很荒谬,可……” “我明白了,日后不管娘娘想做什么,曲家永远不会阻挠。”他轻拍着她的手背,低声说:“爹会在你身后护着你,你是曲家的女儿,自不会让你受委屈。” 眼泪再也忍不住,这是曲清秋重生之后第一次落泪,恨自己识人不清当初害死了全家。 曲燧回去后便给自己的门生们写了封信。 科考即将开始,曲清秋颁布道新的政令,不论男女皆可参加。 此事一出,引起众骂。 “深宫妇人,妄言改制,实毁江山于无形!” “这话可说不得,如今你还没看出来,皇帝不过是太后扶上去的一具傀儡,这话若是传到太后的耳朵里,你不要命了?” “区区一介妇人有何可怕?女人懂得什么 历朝历代哪有女人参加科考,入朝为官的道理?” 茶馆里的人七嘴八舌的说着,曲爽一脚踹翻说话人的桌子,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每人赏了个巴掌。 “你这粗妇竟当街打人,我要报官!” 曲爽瞧着他们几人的模样,心里直犯恶心,“好啊,我等着你报官,若是你们方才的话传到宫里,你觉得是我惨还是你们惨?” “你!” “身为男子,却连我一个女子都打不过,你们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知道有热闹可看,所有人都将这里围了个圈,人群中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方才你们说‘区区妇人有何可惧’,既然如此女子参加科考你们又在怕什么?” 一位圆脸女子站了出来,桃花眼弯起,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参加科考的道理。” 女子笑声道:“现在不是有了吗?之前不是也只有世家贵族才能入朝为官,如今平民百姓你有能力,在科举中夺魁也能入朝为官。” “说到底,还是谁有能力谁上。同样公平竞争,又没有作弊,怎么就不行了。还是说,因为你比不过,所以才这么害怕?” 几位男子知道不是曲爽的对手,显然也说不过这位女子,不想被接着看热闹,慌忙捂着脸从人缝中溜走。 “姑娘方才好身手,我姓李名檀,可否知道姑娘的名姓?” 曲爽瞧着面前风尘仆仆,身后背着行囊的女生,“你是入京赶考的?” “是啊,我走了三个月,总算是赶到了。”李檀笑起来眼睛亮亮的,看上去十分可爱,声音与长相十分不符。 “三个月?” 新政才颁布不久,她如何能提前得知。 察觉到自己说错话,李檀对着她笑了笑,趁她不注意时溜之大吉。 曲爽反应过来,人早就已经没影了。 第19章 不容反驳 第十九章 不容反驳 御书房内,穆连缨被中书令宋清明和侍中戚倦念叨的头都大了,两眼发黑。从下朝到现在两个小时,他们就没歇停过。 绝不同意曲清秋提出的女子亦能参加科考的科举制度。 几位大臣七嘴八舌地讲着,穆连缨头扭来扭去就是不表态。 最后,齐尚书似是也撑不住,开口打断他们,“陛下,意下如何?” 瞬间安静下来,穆连缨刚走神就被逮住了,“朕觉得你们说的都有理。” 闻言,响起一阵叹息,问他也是白问。 “陛下,你可是一国之君呢,你的决策关乎国策,怎能如此儿戏!”宋清明讲得面红耳赤,对她散漫的态度十分不满。 穆连缨被看得有些心虚,大着胆子说:“既如此,朕同意新修改的科举制度,同意女子也可参加科考。” “陛下!” “没什么可说的,朕也累了,你们退下吧。” 宋清明带着几位大臣离开御书房,每个人神色各异眉头紧锁。 曲清秋做决定前,已然想到有多少人会不同意。即便被万人唾骂,她依然要这么做。 “中书令他们走了,似乎没能说服陛下,几人的脸色不太好。”嬷嬷亲自去盯,正巧碰上太皇太后的人把宋公请过去,“想来,应当是为同一件事。” “吏部侍郎呢?”曲清秋左手握着棋谱,右手执子,目不转睛盯着棋盘。 新政提出,有反对派自然也有中立一派,吏部侍郎便是其中一人,先从他们下手容易得多。 卯时三刻,紫宸殿内气氛凝重,三十几位大臣联名上书弹劾太后的奏章,堆得如小山般高,几乎要将御案压塌。 殿中宋清明与昨日几名大臣慷慨陈词,“陛下!《周礼》有云,男主外,女主内,此天地之序也!若令女子入科场,则阴阳颠倒,纲常紊乱!” 穆连缨稳坐龙椅,袖中的指节微微发白,神色并无异常淡淡地望向台下的大臣。待他们轮番进谏结束,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说来讲去,这些人就是嫌曲清秋太过狂妄,身为深宫妇人竟插手朝政,而穆连缨又实在软弱,身为皇帝半分威信都没有,又没有自己的主见。 听他们骂自己穆连缨一点也不难受,毕竟已经习惯了。 “朕觉得女子参加科举一事,甚好!既有才华有志向又何必在乎身份?”穆连缨瞥了眼反对的人,气得他们脸红脖子粗。 “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如朝为官的道理?” 各个振振有词,将她的话全都堵了回去,穆连缨也不急等他们都讲话,这才缓缓起身,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各处角落,“众卿所虑,朕已深思。礼部尚书所言‘千年礼法’,大理寺卿所忧‘取士公平’,户部侍郎所虑‘考场安置’——”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各位,“皆老成谋国之言。” 此番话令在场反对的人都愣了下,中书令宋清明瞧着她与昨日在御书房内完全不同,乍以为是换了个人。 突然,穆连缨话锋一转,“三日前,江南巡抚密报,辖内有六位乡绅联名上书,愿捐建女子书院,称‘家中聪慧之女若能报效朝廷,胜于嫁作商妇’。北疆军报亦附言,镇北将军之女熟读兵法,曾助父破敌之策。” 她停住话头,令“边疆”“军功”这两词萦绕在大殿内的每一位大臣头上。 “怎会如此?江南与北疆距京城千里之远……” 贾致淳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她的眼神看了回去。 穆连缨紧皱眉头,不悦道:“礼部尚书这是在怀疑朕说假话不成?” “臣不敢。” “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她冷哼一声,意有所指地说道。 “诸卿要朕守祖宗之法,边疆将士盼朕纳非常之才,天下万民观朕如何权衡。”她重新落座,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既涉国本,不可不慎。” “传令下去——” 掌印太监展开黄绫,朗声宣读: “即日起,三司与吏部、翰林院,十日为期,共议女子科举利弊细则。需广征地方官员、书院山长、耆老代表之议,每部每日呈议事录于御前。” “特许百姓上言,各州府设‘新政建言箱’,凡有条陈者,无论士农工商,皆可投书。由通政司誊录汇总,十日后一并呈报。此间,原诏暂缓施行,各州府不得擅自开办女子试场,亦不得阻挠民间议此政者。” 穆连缨的态度已经很清楚,命令都已经下达,他们即便再反对也无用。 下朝之后,她的后背已经冒了一层汗,步履匆匆赶往永寿宫。 曲清秋闲来无事,坐在院中品茗,隔老远处就听见穆连缨的动静。 “母后,儿臣照您所讲已经传令下去。” 早在上朝前,曲清秋便已经将朝堂上大臣如何反对,又该如何应对的话语全都一一教给了她。 “母后果真料事如神,大臣所近言与母后的猜测并无二致。”穆连缨最崇拜她的地方。 因为这件事,她总算是让那群人吃了回瘪。 今日的她与往日格外不同,曲清秋头一次见她笑得如此高兴,是打心眼里的开心。 倘若她没有登基,想必就算一直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应该也是开心的。 曲清秋心里对她有愧,已经走到这一步,谁也回不了头。 想暂时帮穆连缨保留一份独属于她自己的天真。 “哀家近些时日得了些小玩意,你随嬷嬷去瞧瞧看看是否有合心意的,尽管拿走便是。” 都是询问过宝儿为她准备的礼物,希望她能高兴点。 穆连缨随着嬷嬷挑选一番,她看出这些礼物的用心程度,心中泛着酸意。 “这些没有合陛下心意的吗?”嬷嬷瞧她愣在原地不动,还以为是她都不喜欢。 “不,不是。朕都喜欢,只是都拿走会不会不太好?”她不太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嬷嬷被她逗得大笑,“本来就是娘娘为陛下特意准备的,奴婢这就让人把这些都送去乾坤宫。” 第20章 才女,也可为朝所用 第二十章 才女,也可为朝所用 吏部侍郎李文渊与翰林院掌院学士张衍持密诏入宫。 永寿宫东暖阁,曲清秋特意屏退了下人,阁内只有他们三人。 曲清秋亲自为他们斟茶,二人躬身不敢动。 “李公,哀家听闻令孙女三岁识千字,五岁诵千家诗,七岁便会作诗,如今刚及笄还在帮您整理历年吏部考功录?” 她像是唠家常一般,随口一提,便叫二人提心吊胆。 李文渊知她心中所想,神色复杂,“她不过都是些小聪明,太后抬爱了。” 对面的人不赞成的摇了摇头,曲清秋拿出江南大儒顾燕之前几日送来的私函,“他说,读了令孙女代您整理的《选官疏议》,批注‘此女若为男子,当为宰辅之材’。” 闻言,李文渊猛然抬头,随即下跪行礼,“此话当真是折煞欢儿了。” 沉默良久,他似是想通了,轻吐出一口气,“不知太后想让老臣做什么?” 曲清秋弯腰扶起跪地的李文渊,“哀家只需要李公十日内,多找些前朝才女辅政的典故,放入翰林院例行编修的《历代职官考》附录即可。” 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只是他不曾想竟是如此简单的事。 坐在一旁不发一言的张衍忽觉脖颈传来凉意。 “张卿,你可还记得去年你主持修订的《前朝忠烈传》,‘襄阳守城录’中那位散尽家财、组织妇孺运送滚木礌石的陈氏?” 张衍对这件事印象极其深刻,也是深受陈氏的影响,前朝女子以自己的能力叫世人不再看清女子。 只是随着年月的深远,这些女子的丰功伟绩逐渐被人淡忘。对她们的记载也是少之又少,对此张衍废了许多功夫才将这些事迹著录成书。 “臣记得” “如若当时的律法允许,陈氏之子是否可因其母功,得荫监生资格?” 张衍怔愣片刻,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按律例,应当……可以。” “若有才女救国于危难,却因她是女子,不得丝毫褒奖,长此以往,危难时谁家还愿让女儿出头?” 对面二人垂眸沉默不语,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曲清秋轻叩响桌案,“哀家要的,不是立刻颠倒乾坤,是让天下人看见,女子的才智,也可为朝廷所用。” 她递给张衍一份名单,“这几家书院的山长,是你的门生。十日内,让他们举行一场‘才女诗文会’,只说以文会友,不谈朝政。所有佳作,抄送一份入宫。” 盯着上面熟悉的名字,张衍纠结片刻还是接下。 待他二人离去后,曲清秋交代嬷嬷去办几件事。原是想安排司礼监的人,但是她信不过,便只能交由自己最信任的人。 着重监视齐尚书还有礼部尚书贾致淳等五人的私下来往,并记下往来人员。 曲清秋又给曲燧和曲爽分别传了封信。 她让曲爽去酒肆与茶楼多找几位说书先生,由他们口中多讲前朝才女的故事。 又让曲燧给给事中送密信,草拟好一份折中的方案,暂不暴露等待时机。 曲爽接到密信便立即去安排,来到春舍酒肆前踌躇许久,还是迈步进去。 “姑娘,今日又来啦。”一连几日曲爽从不缺席,酒肆的人都认得她了,“那姑娘这几日都没来过。” 还是觉得李檀可疑,刚推行的新令,她如何能提前得知? 京城如此大,曲爽又不知道该向何处去找她,便只能寄希望于这间酒肆。 “知道了。” 曲爽丢下锭银子,“劳烦掌柜的再帮我盯着点。” 只要她来不吃饭不喝酒,只留下锭银子转身就走。 “得嘞。”掌柜收下银子爽快地说道。 从春舍酒肆离开,曲爽上街欲回府,听着不远处闹哄哄的动静,凑前才发现是宝儿和李檀。 宝儿戴着面纱,死死抱着怀里的包袱,李檀趴在地上抱着她的腿,令她催不难行。 “你谁啊,再这样我就报官了!快点撒手!” 李檀充耳不闻。 “李檀!”曲爽寄到人前,大喝一声。 二人纷纷看向她,宝儿犹如见到救星,正要开口,又发觉周围都是人,只好闭上了嘴。 李檀站起来就要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怕她。还没跑几步,就被人拎着衣领拽回去了,“放开我!不然我就报警了!” 曲爽拽着她,拉着宝儿的手,左一个右一个地从看热闹的人群中走出去,又回到春舍酒肆。 找了个僻静地地方,三人各坐方形桌子一边,曲爽率先开口,“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买完东西要走,她突然出现抱着我的腿,不让我走。”宝儿现在还死死地抱着包袱,生怕东西被抢走。 要不是因为她,现在人早就已经回皇宫了。 “我……我就是肚子太饿了,所以想求一口吃的。”李檀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胳膊里开始哼唧起来。 “包袱里是何物?” 宝儿下意识抱紧了包袱,“吃的。” 没人肯说实话,曲爽放走了宝儿,回宫路上还要耽搁些时辰,她是陛下的贴身侍女,想必出宫也是授了穆连缨的意。 李檀也想要离开,这时酒肆的掌柜端着饭菜过来了,她的确好几日都没吃东西了,又重新坐了回去。 “你如何从三个月前便得知消息的?” “三月前,我被一位恩人所救,她给我写了封信,让我去找曲太师。”李檀闷头只顾吃东西,从自己怀里摸索了半天,将信丢给了曲爽。 信封皱皱巴巴,上面还沾满了泥土。 曲爽瞥了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拿,“你怎知我是曲家人?” 凭她的戒备心,倘若不是知道她是曲家人,肯定又编了其他理由混过去。 “方才在街上,我听到宝儿小声地喊你曲二姑娘,曲家在京城也算是大姓,所以你应该是曲太师的二姑娘。” 曲爽都没有听到,“你耳力不错。” 李檀吃饱拿出脏得不成样子的绣帕,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说道,“我何止耳力不错,而且特别的聪明。走吧,带我去见见去太师。” 第21章 先帝的行踪 第二十一章 先帝的行踪 次日。 京城及几个大州府悄然发生了变化。 穆连缨下朝后,看着地上堆着得箱子,里面装的不是奏折。 ‘新政建言箱‘提出不过一日,已有投书出现在各府衙前。 她先翻看了一番,将其中几封文笔犀利,言论有真实依据可考的拿出来,随后派人交给她安排好的官吏传抄。 忙完这些事,穆连缨用午膳时才发觉身边人的反常,“宝儿,自从昨日从宫外回来,你就闷闷不乐的,怎么了?” 她当上皇帝后很少出宫,好久没有喝醉芳居的醉仙酿了,便叫宝儿偷偷出宫,顺便查查宫外都是如何传这件事的。 “无……无事。”宝儿回过神,瞧她盯着自己欲言又止。 穆连缨也没放在心上。 曲清秋翻看着从御书房送来的投书,持反对意见的占大多数,她命人将这些都保存好。 这才刚开始,待到十日后再看。 这十日可热闹得很,不仅朝堂上吵得昏天黑地,就连民间茶楼,酒肆,书院,街道各个都在讨论这件事。 穆连缨按照曲清秋的交代,对弹劾的奏折模棱两可的回应,逼迫对方从道德的批判转为对此政该如何实行的讨论。 对支持新政的奏折加以鼓励。 眼看着愈演愈烈,不知从哪传出来,皇帝近日重读前朝政要,对“设黄金之台,找麒麟之士”这句沉吟良久。 第八日时,边疆传来捷报,穆连缨在殿上论功行赏时,特别褒奖了献计的将门子弟,“将门多才俊,无论男女,皆知忠义。” 这次,没有臣子上前阻拦,也没有反驳她的话。众人垂眸,像没听见似的。 十日之期朝会前,众臣子私下互通书信。 不得已聚在一处,虽各看不惯对方的做派,但他们都为同一件事坐在一起。 “张掌院,你怎么看?” 张衍见众人都瞧着自己,大胆开口,“这几日我想了许多,也查过各朝各代的事例,这事并非有违礼法。” 李文渊当即点了点头,跟随道:“说的不错。若一味反对新政,倒是有些迂腐,不妨我们看看陛下如何实行新政再……”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还看什么看?你瞧陛下的样子,这些事有哪些是她真正的主意,不过就是被后宫蛊惑。” “慎言!”宋清明瞪了那位大臣一眼,随即表明了他的态度,还是不同意。 先前持反对意见的人多,经过这十日后,他们逐渐开始有些动摇。 今日聚在一起,瞧着倒戈的人,方才那位大臣不满地说:“诸位大人还真是墙头草,不知经过这件事,你们的官职可会往上升一升?还是家中的府库又要吃得油光水滑?” 他的意思很明显了,不就是在说同意的人都是收了好处的。 齐尚书皱着眉头,不悦地说道:“你竟用如此肮脏龌龊的心思揣测同僚?” “我这人心直口快,若是惹得诸位不快,还请见谅。” “你就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贾致淳一声不吭躲在角落,看着他们吵了起来。 “好了!我看天色也不早了,就先这样吧。” 他怕动静太大,再惹起外面人的怀疑。 最后几人不欢而散,宋清明并未急着离去,紧盯贾致淳的背影,直到屋内只剩他自己,这才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出去。 他先后去了躺太师府与柳府,各待了半个时辰离开。 贾致淳觉得此事重大,于是亲自去找穆连烽,不成想被拦在了门外。 “殿下今日不见客,大人请回吧。” 他连下人的脸都没看清楚,“你告诉殿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 下人不耐烦地说道:“说了不见客,不管何事日后再说。” 他心里觉得纳闷,但并未表现出来。既然进不去,只好先离开改日再过来。 皇子府内,柳文飞坐在会客室,穆连烽丫鬟从内院扶着走出来。 “怎得又严重了?”柳文飞见他脸色苍白,瞧上去比之前还要虚弱。 提起这件事穆连烽便觉得生气,为了能尽快养好伤,他不惜花大价钱求得上好药膏,结果不知何时被穆连营掉了个包。 “之前的事,连累了柳兄实在过意不去,这是我特意命人找来的前朝字画,你应当会喜欢。” 穆连烽还是没有听进劝阻,自以为第三日他们会松懈,于是派人潜进了太庙,谁知虽然新历初稿拿到手,结果却是假的。 幸而他没有暴露,只怕柳文飞会因此事心生嫌隙,所以今日请他过来。 “殿下不必多虑。这几日因太庙一事,我被关在祠堂罚跪,这才没能及时与您联系,今日才被放出来,便立马赶过来。” 得了他这番话,穆连烽放心地点了点头。 闲话说多了,开始讲正事,“得到消息,有位女子,带着密信入京,这密信或许对我们有利,只是如今不知她身在何处。” “如今我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此时不宜行动。”穆连烽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就凭自己现在的样子,哪还能调动人去找。 似是想起一件事,他向柳文飞提起东方世,对方遮遮掩掩他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曲爽带着李檀回到曲家,曲燧见过信后,当即让她入宫面见太后。 “太后?我不去,我只想求学考取功名,才不要入宫。” 李檀开始还很抗拒,随后不知怎么就想通了,与曲燧一同入宫。 曲清秋仔细翻看密信,“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一位将军,她说只要我带着这封密信见到曲太师,我便不会颠沛流离,也不会饿肚子。” “在来的路上,听闻京城女子也可以科考,便想试一试。”李檀捏着衣袖,身子轻微打颤,声音却十分清亮听不出半分惧意。 曲清秋捏着手中的密信,微微眯起眼睛,“先带她下去梳洗一番。” 瞧着字迹应当出自昭云将军之手,她途径云云之川时曾发现了先帝的踪迹,只是派人大肆寻找也没找到人。 昭云从北方边界走到了南方边界,这一路上路过各州府郡,镇守的宗亲得知京城一事,亦有谋反的意图。 第22章 计划开始奏效 第二十二章 计划开始奏效 十日期至,紫宸殿的氛围与前些时日不同。 宋清明呈上与几位臣子联合著录厚达几百页的《女科是不可疏》,以此表达他们坚决不退路的决心。 站在朝堂之上,宋清明身着官袍,身姿笔挺,说的慷慨激昂。 穆连缨耐着性子听完,没直接反驳,命人抬进三只红木的大箱子放在宋清明身边。 “这些都是十日内,各州府‘建言箱’所收的投书,共计一千四百三十二份。通政司已摘要编册,诸位大臣不妨一观。” 掌印太监开始宣读摘要。 其中,军功世家便有三份:“臣,镇北将军郑雄叩首,臣女郑云英,十六岁便随军出塞,通晓鞑靼语、蒙文,曾破译敌书三封,助我军伏击成功。今臣年事已高,子嗣平庸,若小女能凭才学得一官身,臣死也可瞑目。边疆如臣者,非止一人。” “朔川军户陈大勇:先父昭武校尉阵亡时,臣妹不过才十岁。今妹熟读《兵武总要》,能排兵布阵,却因女子身份,空有报国之志。陛下若开女科,数千忠烈遗孤,无论男女,皆可为国效力!” 穆连缨适时插缝开口,“兵部尚书,你可还记得郑将军去年的请功折子里,提到过‘有密保助破敌’?” 兵部尚书杜凡额角浮着汗,点头应答,“确有此事。” 她对掌印太监抬下巴,示意接着往下读。 “扬州盐商齐万三:小人三子纨绔,独长女素娘掌管家业已有七载,将原亏损的漕运线路由亏转为盈,年增利四成。今小人病重,若家业交予不肖子,必败无疑。若朝廷许女子为官,素娘哪怕只能得一小官,小人亦捐半数家产充作军饷,求陛下给沈家条活路!” “学生寒窗十年,家中贫苦。今富家小姐若皆聘名声备考,学生宁愿多些馆席之职,补贴家用。且女子为官,必增幕僚、书吏之位,多条谋生的路,何乐不为?” 太监每读一份,臣子的脸色便阴沉一分,如今这件事闹到现在,已经不单单是违背阴阳纲常如此简单。 这关乎到家族存续、经济利益,才短短几日局面发生了巨变,若他们坚持反对,倒显得他们愚昧迂腐。 反对之声比往日弱了不少。 起初,贾致淳还会随声附和几句,现今他沉默不语,以他为首的臣子看他眼色行事,同样闭口不言。 另一边,曲清秋召见张衍,让他考验李檀,若能通过便带她回翰林院,若不能便立刻逐出宫去,自生自灭。 最终,李檀得了张衍的青睐,抱着行囊喜滋滋地跟在他的身后回了翰林院。 三日后,便是翰林院每年春试前举报的雅集。 曲清秋与穆连缨一同前往玉泉山。 温如雪想看她能搞出什么名堂,带人也前往京郊。 往年的雅集精彩,但绝没有今年这般热闹。不仅有太后与皇帝亲临,还因新政争议,格外引人注目。 单是学子与官员子弟和名流,便已有数百名,玉泉山空前热闹。 “即景联句,以‘春山’为题我出首句:青峰叠翠入云巅,接下来便看诸位的了。”翰林学士站在台中央,望向周围的人。 众人佳句频出,轮到素有才名的一位贵族子弟,讲完引得满堂喝彩。 就在他享受众人追捧时,角落帷帐的女眷里,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峰峦非为遮望眼,雾散终见九州连。” 全场一静。 曲清秋赞赏地拍了拍手,几秒过后,众人神色清亮地看向角落。 贵族子弟见风头被抢,脸色瞬间变了,逼迫女子出来。 女子掀开帐帘,何宣仪对他淡然一笑,福了一礼,“献丑了。” 贵族子弟不服,又频频出题为难,何宣仪一一应下,神色从容举止有礼。 最后,他又提出比试策论,引经据典从古至今讲述“论漕运革新之策”,听下来甚觉有理。 李檀着实看不下去,指出他的错处,并附上三策来解决当今困扰朝廷多日的漕运之难题。 这三月她从南到北,都是亲眼所见,真实情况与他只在书上看差别太大。 并当场画出图纸,放到他们面前,加强自己的说服力。 “女子纵有奇才,也应当相夫教子,怎能妄议国政!”贵族子弟涨红着脸,愤怒道。 说不过便拿男女身份说事,换作以往李檀必定反唇相讥,但念在还有任务,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小女子七岁丧父,家母曾言,若我身为男儿身,苦读诗书或可光耀门楣。” “但我不服气,偷读遍父亲的藏书,今日之言如有半句可用于朝廷,便是小女子之幸。小女子不求功名,只求证明女子并非只有相夫教子一条出路。家父的血脉也没有白流。” 话罢,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留下一道清绝的背影。 曲清秋望着李檀孤傲的背影,眉心蹙了蹙。 “这是你教的?” 张衍这三日除了诗词歌赋外,并未教过其他,摇了摇头如实答道:“不是。” 在场还有官员,宋清明与戚倦面面相觑,此女子三言两语便解决了困扰朝廷多日的难题,他们的想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雅集结束,李檀与何宣仪在诗会上的事当即传遍了。 穆连缨当即召人入宫,早朝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她们称赞有加,“此等人才若因女子的身份而埋没,岂不是国之损失?” 众臣更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知道曲清秋的计策奏效了,穆连缨难掩兴奋之色。 另一边。 曲清秋从诗会回宫,便召见镇北侯,“北疆苦寒,将士以命相守,哀家知道你们最厌恶空谈礼法,不管边关死活。” “哀家也得知令女云影的事,你提的事陛下允了。只是有一条件,明年春闱,让她凭本事考,若中,便入兵部职方司,专理边疆情报。” 郑雄目中含泪,拱手行礼,“老臣,谢过陛下,谢过太后!” “还有一事。郑侯年事已高,效忠王朝几十年,也该歇歇了。” 第23章 叛贼已伏诛 第二十三章 叛贼已伏诛 郑雄来之前便猜到会有这么一招,于是随身携带虎符,他颤抖着将镇北司交给曲清秋。 走之前,语重心长地劝慰她莫要将先祖的心血毁于一旦。 曲清秋知他忠心耿耿为国,不过是受了小人蒙骗。 穆连缨下朝,根据曲清秋的指示留下户部尚书,将两份密保推到他的面前,“钱尚书,国库空虚,去年赤字多少?” 钱尚书露出苦笑,“一千两百四十万两。” 饶是她心里已经有了准备,闻言心里还是颤了下,不知这钱都用在了何处,竟超出如此多的银子。 她皱起眉头,声音稍加沉重,“朕算过了,若开设女科,头年预估会有三千女子参加科考,科考费用加上食宿与笔墨,就算每人只用十两,也就是三万两直接入库。” “若家族女子备考,其家族投入的银子便不止这些。若真出几个有才能的女子,对我朝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钱尚书正愁这国帐,如今听了穆连缨算的这笔账,当即明白了意思,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道,“臣懂了!” 开设女科这事,不应该讨论该不该,而是值不值。 万事万物不过一个利字,若能补上国库的亏空,也能得几个有才之人何乐而不为。 “若是礼部再有异议,钱尚书你可知该如何做了?” “臣明白!” 穆连缨就喜欢一点便通的人,不用太费口舌,满意地请他了盏茶,便请人送他出宫。 宝儿难得见她连着几日心情不错,端着御膳房新研究的糕点,“陛下这几日心情甚好。” “那是自然,宝儿朕突然觉得,皇位也不像想象中可怕。”她拍着紫檀龙木椅的扶手,畅快地笑着。 见她这样,宝儿也跟着高兴起来。 “对了,前些时日查的事有眉目了,奴婢已经找到大夫的儿子,只是奴婢带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他们早已搬走了。” 穆连缨还有些事想问问他,于是当即派人去找,不曾想人已经不在了,“继续派人去找,应当没人察觉吧?” 宝儿肯定地摇了摇头,“陛下放心,奴婢只喊了几个嘴严的人,他们绝不可能说出去的。” 得了她的保证,穆连缨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慈仁宫。 温如雪派人三请李檀都被拒绝,气极反笑,“她当真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才女不成?” “太妃息怒,这天下人才如过江之鲫,既然她瞧不上我们慈仁宫,不妨就弃了她。那日诗会,柳大人的独女才智绝不输于她。” “啪!” 莲蓉刚讲完,便得了一巴掌,身子往旁边侧了侧。 “她算什么东西,有何资格敢瞧不起慈仁宫?”温如雪将怒火尽数撒到她的头上。 穆连营在旁实在敲不下去,“母妃,儿臣觉得莲蓉说的对,何必在她这棵树上吊死。她既然不来,那我们又何必低三下四地去请,着实有些丢面子。” “你还好意思说!若你有太子半分才智,本宫还至于住在这慈仁宫?” 瞧他就能想起曲清秋,心中的怒火更盛。 从小到大,她对穆连烽就是夸,对他就是骂,穆连营早就看不过,否则也不会趁穆连烽病的时候,将药掉包。 “现如今他已不是太子,空有才智又如何?不还是废人一个,老四那个废物即便当上皇帝又有何用,凡事不还是要听太后的。没了太后她又能在龙椅上坐几日?” 他平等地瞧不起任何一位。 温如雪嗤笑一声,“人家到底还是当上了皇上,你倒是聪明,可到头来你得到了名还是利?出去谁又识得你是皇子?” “母妃你莫要再逼孩儿。” “烂泥扶不上墙。” 穆连营被她骂的一时不敢言语,负气离开。 第十五日,还在为这事争论不休,曲清秋再一次垂怜听政。 事情也该有个了解了,若再争论不休,不知吵到何年才是个头。 她推行三年三步试行法,“由江宁府为试点。开设‘女子特科’,只有五十名额,与男科同场异室。中者,不入进士榜,授‘女学士’头衔,于江宁府当值。” “若三年内,五十人中,有五人及以上考绩优等,则在江宁府任职官员皆加俸三成,该府赋税减免一成。” “若中举者女子多于半数,三年后各州府便开始实行女子特科,凡事参与科考中举者,皆可为官,与中举男子一视同仁。” 为了防止扰乱科场,曲清秋又提出条件,“家世必须三代清白,无作奸犯科;首轮女官最高任五品,且不掌刑狱;未婚配者,中榜五年内不得婚假,若已出嫁,须得夫家同意。” 江宁府知县得到诏书,当即在衙门贴出布告。 李檀得到消息,当即动身前往江宁府。 消息一经放出,众人还是有所忧虑,若真能中榜五年内不得婚嫁,若中不了榜这三年的年华便蹉跎了。 五十名额说多不多,说少也的确少,三日后江宁府又放出布告,会设一场比试,从百名女子中挑出五十名。 昭云远在边关,得知消息联合八位将领联合上书,“边疆儿郎战死,只为家国安宁。若家中姊妹能凭才学得前程,吾等即便死于战场,也无后顾之忧。” 望着字字泣血的书信,穆连缨指尖发白,似有热血在体内流动,耳边有鼓沉重有礼地敲击着。 不久后,曲清秋又改了武举,女子同样可以与男子参加武举,只不过对女子的要求更加严格。 虽是引起不满,但也只吵了一阵子很快便消停了。 礼部右侍郎在朝堂上大放厥词,“妖语如鸠,侵蚀朝堂,亡国之祸近在咫尺。” “好一个亡国之祸!”曲清秋轻飘飘地看向他,“侍郎当真是为国所痛,还是为了自己真正效忠的主子?” 她坐在珠帘后,声音不疾不徐,“南阳郡德王意图谋反,叛贼已伏诛,右侍郎没能得到消息吗?” 京城全都为新政一事闹得天翻地覆,不曾分出心力去管远在南阳的德亲王。 第24章 举国喜,命案出 第二十四章 举国喜,命案出 “妖言惑众!德亲王怎会谋反,莫非是你这妖后为掌控皇权,污蔑亲王!”右侍郎摔掉笏板,指着珠帘后的人。 见他如此发疯,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身为同僚,宋清明不忍见他如此作死,上前正要为他求情,台上人再次开口。 “哀家今日便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曲清秋将掌握的证据,条条状状列在众臣面前,将礼部右侍郎钉死在刑台上,“桩桩件件哀家可冤了德亲王,可冤了你?” 贾致淳突觉有一道冷厉的目光看向自己,他稍稍往旁边看了眼,便与右侍郎对上了视,下意识看了眼曲清秋。 发觉她并未注意自己,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随后,曲清秋顺着礼部右侍郎这根线,连带拔出了牵连的其他官员,紫宸殿内瞬间冤声四起。 殿外血流成河,平常与他们交好的大臣,此时正忐忑不安,生怕因为他们的事连累到自己。 早就给过他们机会,既然他们执迷不悟,那便只能借他们杀鸡儆猴。 一时,朝堂之上心里有鬼者惶惶不安。 穆连烽得知自己的人,在今日的朝堂上被曲清秋以结党营私的罪名全都处置了,气得当即大病一场。 “她当真是疯了,一时杀了这么多臣子,若是传出去,就不怕遭人唾骂吗!” 温如雪眼前一黑,还好被旁边的莲蓉扶住这才没能跌倒在地。 新帝登基还不到两个月,他们的人已经接连被处置,再这样下去,局势对他们非常不利。 看着曲清秋势头如此猛,贾致淳他们如今也不敢擅自行动,将自己蜷缩在壳里,等到风头过去,他们才敢露头。 曲清秋瞧着近些日太过安静,便知晓他们的心思,既如此,那便将他们全都逼出来。 三个月后,江宁女子特科放榜。 五十名考生中,三十七人策论成绩达到“良”以上,其中李檀以一篇《论漕运与边疆粮道统筹》拔得头筹。 此策若是得行,那每年便能省百万辆漕银。 李檀知江宁不能久待,于是在放榜当日便收拾行囊赶回京中。 前脚刚入宫,后脚便被请去永寿宫。 曲清秋手握誊抄下来的文章,放下文章,李檀恭敬跪在堂下,“你可知,若按照你文中建议漕运兵制改革,会触动多少将门利益?” 既然敢写,她便已经算过,“七家。若能节省百万两军费,便可多养三万精兵,陛下若是下定决心变革,民女愿为先锋。” 她与先前时不同,眼中多了几分凌厉和决心,大有一副为国捐躯的准备。 曲清秋大笑,“好!哀家便全了你的志向。” 不久后,穆连缨破例授李檀为正六品户部主事,专司漕运改革。 穆连缨封赏江宁官员,兑现减税一成的承诺。 当场颁布《女子科举暂行制度》,三年内推行至十州府,五年全王朝实行。 成立“女官监察司”,由首任女官檀兼领,查女官风纪,以防德不配位。 新政推行,不过才平和了几日,朝中臣子便觉得后宫干政有违礼法,且曲清秋管得着实太多。 穆连缨明白他们的意思,当即恢复了垂帘听政的位置。 翌日上朝时,瞧见珠帘后的曲清秋,气得那位臣子脸色涨红,“陛下这是何意?” “太后监国有何不可?父皇不在时,不都是由太后监管。” 若不是他们提醒,穆连缨差点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你!” “诸位是害怕吗?为何会怕,莫非你们做了不忠之事。” 众人被气得一字说不出口,穆连缨倒是得意,总算是让她出了口气,在朝堂上对他们阴阳怪气。 散朝后,穆连缨跟着曲清秋回到永寿宫,像是讨糖的孩子。 “做的不错。”曲清秋摸了摸她的头,命嬷嬷将为她准备的礼物拿过来。 这段时日多亏了有她,计划才能如此顺利。 她也知道穆连缨在调查杀害秦氏的凶手,暗中帮了不少忙。 “过几日便是太皇太后的寿诞,往年她在庙里不宜大操大办,但如今她在宫中,礼部已经开始准备。” 没有曲清秋的提醒,穆连缨都快把这件事给忘了。自她记事起,太皇太后只在宫里过了两次寿诞,随后不久便搬去了佛光寺。 原以为她只在宫里待上几日,谁承想住了这么久也没有搬回寺庙的打算。 穆连缨本来是想问询,但又觉得不太好,所以把问题咽了回去。 温如雪一旦有空便往常宁宫跑,不为别的,如今她在宫里可靠的也就只有太皇太后。 双方皆看出对方的来意,二人不必言明,十分有默契的站上了同一条船。 穆连烽连着歇了三个月,总算是养好了伤,只是这一伤便落下了病根,凡是阴雨天便觉得腿痛。 “殿下,还有半个月便是太皇太后的寿诞,臣已命人将全国各地的稀世珍宝都搜罗过来,任凭殿下挑选。” 贾致淳从礼部出来,得知穆连烽要见自己,马不停蹄地赶到皇子府。 “贾大人,你的情我记下了,待日后我翻身了,定不会薄待了你。”穆连烽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做的这一切,为的就是这句话,“殿下言重了,臣做这件事并非为了仕途,在臣心中只有殿下一位君王。” 这次太皇太后的寿诞比往年都要隆重,不仅宫中紧张忙碌,就连民间也为这件事忙得团团转。 就在所有人为寿诞操持忙碌中时,暗处连着三日发生了命案。 穆连缨盯着奏折,眼中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的气氛十分的压抑。 宝儿见她坐在这里一整天都没说过一句话,担忧问道:“陛下,发生何事了?” “仅三日,各州府上报失踪女子与孩童不少于五十人,各地府衙却毫无进展,失踪人数不减反添!” 她将奏折狠狠拍在桌案上,手背青筋暴起。 “怎会如此?”宝儿惊讶地说道。 穆连缨的贴身太监,上前为他斟茶,“陛下息怒。” 她连茶都来不及喝,拿着奏折便去了永寿宫。 第25章 接二连三出现的布偶 第二十五章 接二连三出现的布偶 上元佳节刚过不久,城中还沉浸在喜洋洋的节日气氛中。 卯时初,护城河西岸,晨起的河工瞧着芦苇丛中漂浮着一物,凑前去看,不曾想竟与那人对视。 待看清楚是何物后,河工吓得脚下一滑,差点掉入水中。惊叫大喊,引得附近的人立刻赶往。 “人……是人!死人!” “你眼花了吧,这哪能是人,不就是个长得像人的布偶?” 有胆子大的凑到近跟前,将水中的布偶打捞起,只觉那玩偶比寻常要重,拖到岸边脸瞬间褪去血色。 一具尺余高的人形布偶,五官用朱砂笔勾勒的精细,嘴角噙着笑,看上去莫名诡异。 这布偶做工十分精致,摸上去皮的触感与人无二致。 “这上面写着字呢。” 众人将布偶团团围住,眼尖的人发现她的脖颈处系着一根红绳,追着一张纸签,字已经被水晕开大半,看不清楚。 唯有用朱砂笔写的两句诗,清晰可辨: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大都是不识字的粗人,唯二识字的也不懂这是何意,但不知为何瞧着这两句诗,又看向触感如真人的布偶,在场之人的后背皆生出一股寒意。 虽说开春了,天气还是比较凉,尤其是清晨,又在河边,有人提议将这个看上去不男不女的布偶送去衙门。 一连几日,失踪人数不断增加,动静闹得太大,穆连缨当即从大理寺调派人手,去到各府衙帮忙。 从护城河发现的布偶,经过仵作的诊断确定是人皮。 凶手将女子的皮活生生完整的扒下,随后缝到布偶上,手段极其残忍。 事情一经发现,不出半个时辰,整座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曲清秋召京兆尹侯谦入宫,询问宫外人皮布偶详情。 “下官入宫前去府衙了解了情况,死者是光禄寺少卿之女。” “光禄寺?若哀家没记错的话,三日前他不是说自己女儿不见了吗?” 侯谦点了点头,“正是。” 因这几日接连失踪数十名女子和孩子,穆连缨连忙召集京兆府去管这件事。 “这都多少日了,京兆府还没找到失踪的百姓?”曲清秋轻蹙眉心,语气不悦地质问道。 侯谦脸色极差,他在京兆府多年,敏锐地察觉到事情绝非普通命案如此简单,若处理不好不单单是丢职这么简单的事。 “十日,哀家最多再给你十日时间,破不了此案你们京兆府全部革职查办。” 此事非同小可,外面已经传遍,搞得人心惶惶,谁也不敢出家门,生怕自己成为下个人皮布偶。 衙门门口被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侯谦领命,随即慌忙退下。 琉璃殿。 “陛下,有消息了!”宝儿兴冲冲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太皇太后也在,表情瞬间变得严肃,福身行礼。 太皇太后上下打量她,“哪里来的下人,如此不懂规矩?宫内这么莽撞,冲撞到人可怎么办?” 穆连缨表情不太自然,她刚到琉璃宫不久,太皇太后也到了,随后在她面前说了一番她完全听不懂的话。 “皇祖母,这是朕的贴心丫鬟,从小便跟在朕的身边,性子有些急躁,惹得皇祖母不快还望皇祖母见谅。” “你之前为皇子时,身边人不懂规矩就算了。如今你是皇帝,怎可留这种人在身边,吾过些时日派几人过来。” 瞧着她是要把宝儿赶走,穆连缨身边也就只有她这一位知心人,“多谢皇祖母关怀,只是宝儿跟在朕身边最久,也是她陪朕渡过难关,若让旁人知晓朕当了皇帝便把她赶走,难免不会落人话柄。” “若让他们觉得朕是个无情无义之人,日后谁还敢效忠于朕?” 太皇太后不知想到何事,突然笑了一声,“太看重感情可是大忌。” “这小丫鬟既然如此合你脾气,那吾也不做恶人了,改日派几位嬷嬷来,好好教教你宫里那些人规矩。” 话罢,太皇太后不给穆连缨拒绝的机会,带着人离去。 看着她背影消失,穆连缨松了口气。 “宝儿,日后宫里多了眼线,你多注意些,今时不同往日自由,凡事都要小心。” 她自然明白太皇太后往她宫里派人的意思,只是不明白,为何要将人安插在自己宫里。 对于他们所有人来说,她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存在,于他们而言完全起不到任何威胁。 “奴婢谨记。”宝儿犹如死里逃生一般,不自觉放低声音。 “奴婢找到当年大夫的儿子陈胜,陈胜女儿前些时日失踪了,他们全家都在寻女儿的踪迹。” 穆连缨联想到光禄寺少卿之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赶忙将这想法抛之脑后。 “去把京兆尹找来。” “陛下,侯大人如今就在永寿宫中。”内侍太监由得禄在旁边开口。 侯谦前脚踏出永寿宫,后脚便被喊到养心殿,在宫里整整待了一日。 穆连缨让人画了副陈胜女儿陈霞的画像,命侯谦一旦有她的线索,立刻上报。 五日内,京中又连着出现两具人皮布偶。 一具是城西绸缎商的女儿,另一具是守皇陵老太监的养孙,他们的尸身分别在西山佛陀寺与皇觉寺后山的古井中发现。 “简直是胆大包天!凶手如此猖狂,五日内已有三人遇害,手段又极其残酷,到如今京兆府还没有半点凶手的线索!” 曲清秋十分怒愤地看着侯谦。 十日期限,如今已经过半,随着发现越来越多的尸身,而他们现在连凶手的线索都没能查到。 李檀恰巧入宫,她也听说了宫外的事,主动请缨与京兆府一同彻查此事。 思量片刻,曲清秋应允她的请求。 东方世站在殿外,将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待殿内无人,他才敢上前。 “娘娘,臣或许也能帮上忙。” “你?”曲清秋扶着额头,眉目间倦意深深。 “臣来时了解过,这三人失踪前都曾去寺庙上过香,且尸体都被完整剥过皮,手法精湛。斗胆猜测,凶手应该是想要完成某种仪式。” 第26章 九瓣金色莲 第二十六章 九瓣金色莲 “娘娘,此事并非寻常命案,恳请娘娘与陛下设立专门调查此案的组织。”东方世躬着身子,头垂到手下。 “十日。臣向娘娘保证,十日之内必破此案!”他斩钉截铁地看向坐在上方的曲清秋,语气是无比的自信。 太皇太后寿诞在即,接二连三的出事,民间已经开始有对她不利的流言蜚语,她不断地向穆连缨与曲清秋施压。 “好。哀家给你十日时间,京兆府与大理寺协同你办案,若十日内破不了……” “臣愿承担任何惩罚,绝无异议!” 出现三具尸体,上面都写着诡异的禅诗和偈语,一时流言四起,有说凶手专挑礼佛之人,也有人穿妖邪作祟,更有甚者,说宫中有不敬神佛之人,遭了天谴! 穆连烽借着如此好的机会,命人暗中散步,因太后与新帝不敬神佛,不遵祖训礼法触怒了天神,这才导致命案频出,民不聊生。 太皇太后原先还很生气,在颐合王朝若说最尊敬神佛之人,她若称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 谁知在寿诞前夕,除了这等晦气事,宫外都在传她是不祥之人。 传了没多久,话锋陡然一转,从讨伐她变成了讨伐太后与新帝,她自然乐得看热闹。 曲清秋连夜召见大理寺卿何敬与侯谦,还有李檀跟东方世。 “排查京中所有寺庙道观,尤其香火鼎盛的大寺,并将人皮布偶上的诗句张布出去,悬赏破解。” 几人得令,慌慌张张地离开。 刑部与大理寺和京兆府一连数日,入夜皆灯火通明,里面的人各个犹如冤魂上身。他们已经好几日没能休息,想到别在裤腰带上的头,哪还睡得下去。 曲清秋命人将三年内所有与寺庙有关的失踪案尽数呈上,随后又亲自调阅内库账册,发现这些失踪者,都曾向不同的寺庙捐赠过大笔功德银。 同时,另一边东方世潜入京城香火最旺的大恩寺内。 子时过后,寺庙内安静的令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东方世先是在外绕了一圈,没能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越靠近大雄宝殿,越能听见诡异的动静。 他躲开僧人,躲进角落里,隐约听得宝殿下层传来非梵非汉的吟唱,夹杂着孩童呜咽的声响。 再瞧着殿内诵经的僧人,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听到。 怕待久了被人发现,东方世只好先离开,将自己的发现如实禀报太后。 东方世入永寿宫发现李檀也在,她几个时辰前扮作香客入寺,同样选择了大恩寺,发现了,那里有一处供奉佛骨舍利的地宫,日夜有武僧把守。 且还发现捐银百两以上者,会被带到别处由高僧单独讲经。 “下官已同遇害人的丫鬟了解过,她们说高僧讲经时,丫鬟只能在外等候,回去后这些人便觉得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久后便失踪了。”李檀昨日挨个去见了她们的丫鬟。 “难不成凶手是大恩寺的僧人?”穆连缨狐疑地说道。 这件案子若是不能查明,穆连缨便一日不得安睡,她睡不着有些事想要问清楚,便来找曲清秋。 “娘娘,京兆尹侯大人说在普渡寺的地窖中发现了半张人皮子,仵作对比后发现与在护城河发现的布偶上的人皮纹理相同。” 东方世与刑部的人一同赶往普渡寺,侯谦已命人将住持净空和尚抓住。 “抓他的时候,他正在禅房内对着这座佛像诵经,听起来怪渗人的。”侯谦见到东方世,对他指了指屋内四不像的佛像,桌案上还摆放着经书。 “这也算是佛像?”人群中有人看了眼,全身的寒毛竖起。 东方世翻看着经书,表情极其的诡异,像是碰到脏污似的将书随意丢弃在桌案上。 随后他又来到那尊三面六臂,手持人皮的佛像前,瞳仁骤缩。 押着净空和尚回到大理寺,净空受刑招供,“贫僧不过是奉命行事,帮人制作‘人皮法器’,皮由上面的人送来,我只负责缝制、念咒……” “上面的人是谁?” 净空全身颤抖,身上满是血污与方才在普渡寺时完全不同,他的声音发颤,“无相尊者。” 李檀没听见,他的声音着实太小,“谁?” “他每隔七日便会送来新鲜的人皮夹带一张纸条,写明要缝制的法器,有的要做成镇寺之宝,有的则是送去其他地方……” 侯谦根据净空的指示,从那佛像底座的暗格中找到了整齐叠放的二十余张纸条,翻到最下面,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 “已经问过了,净空只知道无相尊者,但具体是谁,究竟在做什么这些全都不知道。” 线索到这里便断了,但他们连夜封锁普渡寺的消息很快传出来,已经打草惊蛇,若再想找到线索只怕是难上加难。 第二日,在护城河西岸,又发现了具尸体,官府派人下水后,回到岸边的衙役被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底下共七具尸体,根据下水的衙役回忆,这些尸体都被摆成莲花坐姿,以铁链锁在河底石柱上。 东方世按照他们的描述,画了副图,“可是这样的阵型?” 衙役看到后,又一次回忆起这诡异的局面,连连点头,“对!就是这样的阵法,看上十分的骇人!” “这阵型何意?”曲清秋盯着面前的图画,不解地询问道。 “这是七星锁魂阵,”东方世耐着性子讲解,“这阵法是禁术,需‘七具无垢之身’为祭,企图逆转阴阳。” “这阵法是真的吗?”李檀好奇地看向东方世。 “不知道,但我更倾向于是假的。因此术手法极其残忍,流传出来必将大乱,所以才设为禁术。” 何敬上前,“这是属下在每具尸体的掌心中发现的,上面都用金粉绘着半朵莲花。” 随后,将手绘全都拼起来,合成了一朵完整的金色九瓣莲。 “这莲花怎的看上去如此眼熟?”穆连缨好奇地凑前一看,脑中立刻想起了护国金光寺。 第27章 戏,总算开场 第二十七章 戏,总算开场 穆连缨带着李檀与何敬,以为太皇太后寿诞祈福为由前往护国寺。 东方世暗觉事情有些不对,曲清秋看出他的心思,殿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和侯谦。 “有何事你但说无妨。” 他拱手行礼,“这两桩看上去是一桩案子,实则不然。” 在护城河西岸发现的尸体,特别指向护国寺,且在尸体上留下的线索太多,与前几起发现的完全不同。 就好像有人故意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护国寺,又故意以相同的手法,让他们误以为这是同一桩案子。 曲清秋细细思索后,觉得他言之有理,派他们两个暗中接着查,护国寺便放到明面上,他们将计就计。 皇帝亲临,方丈慧明赶忙出来迎接。 “听闻贵寺有‘金莲灌顶’之秘法,可助人开悟?”穆连缨手捻着佛珠,状似无意随口提起。 方丈慧明双掌合十,“回陛下,确有此法,需闭关七七四十九日,用金粉绘莲与头顶,日日诵经……” 她不耐烦地打断方丈,“用的是真金粉吧?来人!查寺内金库。” 得令,李檀与何敬带着侍卫立即将这周围围住。 见状方丈脸色大变,强忍怒火,“陛下,佛门清净之地,怎可如此大张旗鼓动武?” 闻言,穆连缨嗤笑一声,挑起一侧眉梢,“清净?朕倒是瞧着这寺庙乌云压顶,从内到外渗着黑气。” 不与他浪费时间,李檀带人闯入,何敬押着住持。 一个时辰后,李檀怒气冲冲地走过,一脚踹在慧明的肚子上,恨不得亲手了结他。 穆连缨知道她起,就没见过她发脾气,哪怕遇到再棘手,再无赖的人,她都一副笑模样。 很快穆连缨随着众人来到密室,便立刻明白了她愤怒的缘由。 密室内,十七名女子和七名孩童被关在铁笼里,他们的身上皆绘有莲花图样,各个神情呆滞。 不仅如此,满墙人皮正在阴干,桌案上摊开一本《血莲往生经》,内容说需要四十九具无垢之身,便可逆转命数,死者复生。 再往深处供着一尊诡异的佛像,面容已经被划烂看不清楚,金身内以人骨为架。 看到这里,穆连缨强忍住胃里的翻腾,身后传来一阵狰狞地笑。 慧明仰头狂笑,“你们当真以为抓到我,就能破此案吗?别痴想妄想了,大计将成,你们全都会成为献祭者,到时我的贡献最大,一定能得道成仙!”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慧明咬舌自尽。 李檀捏着他的下巴,但动作慢了一步,“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这金身是给何人所做,你又想复活谁?” 慧明抬起眼皮,对她挑衅地笑着。 “立刻传太医!” “趁他还活着,一定要从他身上逼出点线索来!”穆连缨阴鸷地盯着慧明,气得手都在发抖。 太医来得及时,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救了回来,只不过人已经昏了。 先把慧明带回了太医院。 救出来的人中有陈胜的女儿,穆连缨没把人带回皇宫,命李檀先给她安排了住处。 曲清秋已完全得知护国寺一事,她站在那面容被毁的金身前,仰头紧紧盯着那张脸。 “娘娘,你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了。”嬷嬷守在她的身侧,不知道她在发呆想些什么,忍不住提醒道。 “嬷嬷,你说死而复生之术会是真的吗?想复活死者的又是他的什么人?” 嬷嬷越发猜不透她的心思,“世上若真有死而复生之术,谁又会畏惧死亡,天下不将大乱吗?” 收回目光,曲清秋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噙着笑意,“你说的对,这些都是假等我。” 太皇太后也得知了护国寺一事,两日已有两座寺庙被查封,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来到永寿宫想要讨个说法,结果便见到了曲清秋站在佛像下,看清楚那座佛像后,吓得她连退数步。 “你竟敢毁辱神佛?”她不可置信地指着曲清秋,“难不成民间传言都是真的,就是因为你不敬天神,才频频发生命案!” 曲清秋眼底掠过不耐之意,淡笑着看向她,“臣妾都没信母后是不详之人的坊间传闻,怎的母后就轻易信了?” “你还敢不承认!” “臣妾知母后厌恶我,但还是了解清楚再发言吧。这佛像是从护国寺密室送过来的。” 似是听到了惊天秘密,太皇太后怒目圆睁,皱纹又深了,“怎会如此?” 曲清秋知道她来永寿宫的目的,于是将护国寺与普渡寺内搜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她。 像是受到了打击,太皇太后神情有些僵硬,一时接受不了这些事情。 看着她有些踉跄的身影,曲清秋脸上的笑意更深,“这戏总算是要开场了。” 东方世辗转于府衙和京兆府,恨不得长四条腿。 “东方世!” 他在去往府衙的街上,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扭头便看到何宣仪站在对面,对他招手。 他本想不搭理就走,但不知道又想到什么,还是停住了脚步,“何姑娘。” “你这是去哪?”何宣仪走到他身前,见他火急火燎地猜到他要去做何事。 “府衙。如今不太平,何姑娘还是待在府上莫要出门。” 何宣仪毫不在意地说道:“我都已经听兄长讲了,凶手不是已经抓到了,你们的速度可真快。” 东方世嘴角扯了扯,听她扯东扯西,最后趁她歇息的间隙,无意提起柳文飞。 “兄长被爹爹禁足了三个月,如今刚放出来。可能是在家里憋久了,他尝尝喊着几位世家子弟去望春楼喝酒。” “何姑娘,在下还有要事便先行一步,你也尽早回去吧。”东方世不等她同意,一溜烟人就没影了。 何宣仪盯着他逃跑似的身影,落寞地说道:“跑什么,我很可怕吗?” 人早就已经走了,她也没能得到回答。 为了稳住百姓,只能暂时谎称凶手找到。幸好这些时日凶手没再作案。 第三日夜半子时,宝儿带着一名小太监从暗道离宫。 第28章 火光冲天 第二十八章 火光冲天 宝儿轻车熟路带着太监东躲西藏,避开巡逻的侍卫。 来到最破落的一户人家前,对方早就在等候,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即将人请进来。 “公子。”陈胜对着小太监行了个礼。 那小太监不是别人,正是身着宦官服的穆连缨。 她早已与宝儿商量好,在这夜扮作太监模样,偷溜出宫。又让身形相似的太监扮作自己待在乾坤宫。 陈胜对于当年的事并非不知情,他父亲在咽气前说了个惊天的秘密,为保全全家性命,他只得装作不知道。 他一眼便瞧出穆连缨的身份,并未点破,对于她的问题,回答的也遮遮掩掩。 念在小女被他们救回来的恩情上,陈胜犹豫不决,最后是他妻子告诉了穆连缨。 得知凶手是谁,穆连缨与宝儿犹遭雷劈,呆愣在原地。 “天色不早,我们也赶走了。”宝儿听着外面打更人的声音,用手肘碰了碰身边人。 穆连缨转身欲走,身后陈胜突然跪下对她磕了个响头,“草民有一事相求。” 她明白他的顾虑,“你放心,明日便会有人带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陛下都已经帮你们安排好了。” 陈胜与妻子连连道谢。 穆连缨与宝儿离去后不久,一名黑影翻墙而入。夜色深重,透着光的窗纸溅上一道血,尖叫还没能出声,屋子里的人便再也开不了口。 “陛下,快!” 突然有种危险临近的感觉,宝儿拉着她的手,不敢停下。 两道瘦小的身影穿梭在黑暗无光的长街,头顶的银月被阴云遮住。 穆连缨脚下一软,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前栽去。 宝儿转身要去扶她,注意到她惊恐的神情,“怎……” 还未问出口,一道阴风从她耳畔吹来,身前人推了一下她的肩膀,顺势向后仰去。 箭擦着她们两个的耳朵,稳稳插在地上。 穆连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她派你来的?你们把陈胜一家怎么样了?” 对方本就没有跟她对话的打算,拉弓上弦,第二支箭对准她的命门。 宝儿挡在她身前,扭头急切地喊道:“快走!” 话音未落,便听重物落地的声音。 曲爽一身黑色圆领袍,高马尾有些散乱,手中长剑剑尖的血在砖地上洇开一朵朵花,呼吸有些急促。 她微微福了福身算作行礼,随即带着懵掉的二人快步赶往宫里。 “你怎么在这?”穆连缨回过神来,这才反应过来,她出现的太过巧合。 “奉太后之名带陛下回宫。” 曲爽得到命令便一路跑着过来,总算是赶到。 既然是曲清秋的命令那她一点也不意外,像是服用了定心丸,紧绷的神经总算可以松懈。 “母后也知道凶手是谁了?” “是。太后娘娘有句话让臣女带给陛下,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已将人送到,曲爽不便久留,转身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永寿宫,已近夜深曲清秋还未休息。 “二小姐来信,陛下已平安。” 正在闭目养神的人缓缓睁开眼睛,她盯着传来的信报,放心地点了点头。 曲清秋起先并不知道穆连缨要偷偷出宫,还是嬷嬷截住向太皇太后透风报信的宫女才得知。 “有话要讲?”见嬷嬷愁眉苦脸的站在一旁,曲清秋开口问道。 “奴婢有一事不明。秦氏不过一个丫鬟,哪怕偷瞒怀有龙种之事,但罪不至死啊。” 她们又何必下毒手,害了一条人命。 这也是曲清秋疑惑的地方,饶是这些人再心狠手毒,也不该杀害一个宫女。 第四日。 东方世从大恩寺出来,见着何宣仪与几位小姐一同从马车上下来。 “东方世,你也在这里?”她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寺庙门口的他。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另位小姐的身上移开,“在下还有事,就先走了。” “你便是东方世?”被他盯着看的那位小姐突然开口喊住了他。 小姐走到他的身边,上下打量一番,最后不屑地说:“也不过如此,宣仪你的眼光当真是差极了。” 何宣仪脸上悲愤交加,但碍于她的身份,又不敢多言。 “嘉宁,你何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人下不来台。” 温嘉宁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听说你是神算子,我有件事想要帮你算算……” 东方世得知她的名字,眼睛亮了起来,笑得前所未有的温柔,“你是温太妃的侄女,温太傅独孙?” 不知为何,总觉得面前的人有些奇怪,温嘉宁骄傲地梗着脖子,“正是。” 他了然地点点头,随后转身便走,完全没有继续搭理她的意思。 “东方世,我跟你说话呢,你何时帮我算算?” “在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若日后得空一定帮小姐算一算。” “他竟敢如此无礼!”温嘉宁还是头一次被人如此冷漠相待。 日后她可是要入宫为妃的,现在有多少人都在巴结她。 何宣仪为东方世说好话,“嘉宁莫气,他的脾性就是如此古怪,并非对你无礼。” “这种人也就只有你能看得上。”她嫌弃地撇了眼何宣仪,之后丢下她带着其他人进入大恩寺。 刚入夜,京兆府便热闹起来,先是柳文飞随后又是温知也,接连几位臣子也跟着来了。 侯谦一问才得知,这些人的孩子孩子白日去了大恩寺,直到现在都没能回来。 “陛下到——” 通传太监的声音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怎么回事?”穆连缨掀开帘子,神情庄重严肃。 几人正准备上前诉苦一番,瞧见跟在身后的曲清秋顿时闭上了嘴。 “人既然在大恩寺丢的,那便去寺庙里找。” 寺里的和尚哪见得过这么大的阵仗,立即召唤武僧与他们对抗。 侯谦将令牌呈在住持眼前。 “不知陛下亲临,望陛下恕罪。”住持双掌合十,对穆连缨鞠了一躬。 京兆府想要搜查大恩寺,但被住持拦下,就在几人对峙时,远处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随后便见那舍利塔处火光冲天。 第29章 坏了尊者大计 第二十九章 坏了尊者大计 住持心道大事不妙,对着身边的人吩咐道:“天神生气了,把他们赶出去!” 武僧从他身后跑到他的前方,做出进攻的姿势。 穆连缨挡在曲清秋身前,怒声道:“来人,将这些妖僧拿下!” 侯谦带来的人不多,似是没想到他们敢对皇帝动手。 “保护陛下!”丢下这句话,他持刀冲入武僧阵中。 “莫要管我。”曲清秋将自己带来的剑放到穆连缨的手中,“你且在这待着,这剑用来防身。” “母后,你要去哪!”穆连缨抓住她的手,慌张急切地询问道。 如今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援兵随后就到,你们多撑一会。” 穆连缨明白过来,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接过她递来的剑,一声怒吼将所有人的注意都引到自己身上。 曲清秋脱下碍事的斗篷,来时特意穿了件方便行事的衣裙。 “娘娘,就在前方。”东方世白日已经勘察好地形,带着她一路躲藏。 寺庙的和尚大多都赶往寺庙门口,只有一少部分人往舍利塔这边走。 她看着混乱人群中逆着人流的身影,住持被人撞得东倒西歪,注意力全在冲天火光处。 他们两个跟在他的身后,舍利塔外已经围了一圈和尚。 “愣着作甚,还不快点救火!”住持气得七窍生烟,这么大的火这群人就在外面干看着。 “住持这么大的火,里面的东西恐怕早就已经烧没了。” 住持给了说话人一巴掌,“有在这讲闲话的功夫,这火早就灭了,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我罚你们吗?” 闻言,他们不得不动了起来。 “这塔里有什么?” 曲清秋猜测定然是很重要的东西,否则他不会如此着急。 东方世眯起眼睛,不发一言。 一个时辰后火总算是灭了,但塔已经烧的不成样子,周围浓烟滚滚。 住持不怕死似的当即冲了进去。 就在曲清秋发呆的时候,东方世跑出去将守在外面的和尚全都打晕了。 “娘娘,快来!” 进去的时候只看到了住持的身影,立即跟了上去。 这舍利塔下有个地宫,他们跟着住持身影不多时便跟踪了。 最后误打误撞走到地宫的最尽头,面前两扇通顶的石门,露出一条门缝,光门缝里渗透出来。 走进后,便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哭什么哭!要不是你我们能在这里吗?” “怎么就怪我了,不是你们提议的吗?现在又是我的错了。” 何宣仪跪坐在地,盯着桌案上的书,不耐烦地说道:“别吵了!” “你现在还有心思看书,我们被关在这个鬼地方,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你不是聪明吗,快点想办法啊。” “就是,你看嘉宁都被吓成这样了,宣仪你想想办法吧。” 从里面的对话中,可以知道失踪的四名小姐就在这里。 曲清秋正要推门进去,赶忙被东方世拦住,对方谨慎地摇了摇头。 住持从另一侧门走进去,并未发现石门后两个人的身影。 “快点放我们出去!” “不急。等我把你们的皮剥下来,自然就会放你们出去。”住持阴恻恻地声音响起。 方才吵架的两位小姐,吓得当即哭了出来。 “无相大典,人皮法器。”何宣仪冷哼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你便是无相尊者?” 住持瞧着她们四个,两个哭的嗓子都哑了,还有一个被吓疯了,唯独她像是无事发生般,镇定自若地翻看着他的书。 “你不怕吗?” 何宣仪视线随意瞥了眼门外,“你不是无相尊者。这书上说,取虔诚礼佛女子的皮,可缝制阴兵偶,通幽冥。” “取童男童女皮各七张,制乾坤袋,在特定时日,可开天门。九九八十一张人皮,可制无相袈裟,尊者披之,肉身成佛……” 她取出夹在书下的一张红纸,“这便是尊者生辰?” 住持盯着她的手,眼中布满血丝,“你知道的太多了。” “反正都要死了,不妨让我死个明白。用我皮做成的袈裟,是你穿还是身为尊者的太皇太后穿?” 站在门外的二人听到何宣仪的话,瞳仁骤缩,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另一边常宁宫。 温如雪正在质问太皇太后,“不是说好这些时日要避风头吗?为何要带走嘉宁,母后可知道皇帝已经带着人去大恩寺了!” “什么!” 太皇太后已经命自己的人送出消息,命他们动作再小一点,莫要再闹大。 “想必过不了多久,他们便能将所有事情都查清楚。”温如雪气得脸涨红。 她和穆连烽为了讨好太后,为她准备了独一无二的寿礼。 可谁知偏偏出了岔子,不知是谁故意将尸体丢在了护城河,随后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 太皇太后得知穆连缨带人彻查大恩寺,一下便慌了,当即命人备车前往。 何宣仪拿着那张红纸,站在火炉旁,“若我把这张纸烧了,你的仪式便完成不了了吧。” “你以为这样能活吗?我告诉你,既到了这里,你便已经死了。” “可惜,来的时候我便已经算过了,我阳寿未尽今日死的人不是我。”她将手中的红纸丢在火炉中,似笑非笑地盯着主持。 随后,住持身后的石门应声打开。 众人冲进来的时候,看着墙上的人皮,寒毛全都竖了起来。 住持指着何宣仪怒喝道:“你在拖延时间!” “何出此言?我并不知道他们会来。”何宣仪耸了耸肩。 住持的眼睛死死盯着曲清秋,“你们可知,你们坏了尊者的大计!太皇太后本可延寿二十载,如今……唉,天意如此,这都是天意啊!” “尊者是何人?与太皇太后又有何关系?”穆连缨抓住关键,质问道。 住持似是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反抗的能力了,他闭上眼睛不回答。 秦卫尉上前抓人他也不反抗,任由被摁在地上。 忽察觉到不对劲,探他鼻息时才发现人已经没气了。 太皇太后赶到时,大恩寺的和尚都已经被禁军和刑部的人控制住了。 第30章 假龙登基,阴阳失序 第三十章 假龙登基,阴阳失序 “无相尊者已死,日后这件事情不会再发生。今夜地宫发生的事,绝不能透露半个字。”穆连缨沉着声音下命令。 看着倒地的住持,太皇太后和温如雪心下一紧,又听到穆连缨的话,暗自松了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太皇太后语气与往常不同,大概是因为心虚的缘故,说话都柔和了不少。 穆连缨将无相尊者的事如实告知,细细打量她们的表情,并无半分异常。 四位小姐在地宫吓得不轻,最严重的当属温嘉宁,已经神志不清。温知也怕落人口实,于是先带人回去了。 何宣仪站在东方世身后,她的身上披着曲清秋的披风,宽大的披风下纤细的身体在止不住的发抖,脸色惨白。 她怎么可能不害怕,只不过是强撑着镇定。 留下刑部与京兆府处理后面的事,众人回宫。 穆连缨跟在曲清秋身边回到永寿宫。 她觉得奇怪,既然已经有证据指明太后是无相尊者,这件事因她而且,为何不借这个机会铲除太后。 “现在还不是时候,还记得那日带给你的人话吗?”曲清秋明白她想尽快报仇,但时机不对,“此恨当铸成悬顶之剑。” 穆连缨还想再问清楚,东方世与李檀一同入宫,她识趣地离开。 东暖阁只剩下他们三人,“今夜之事,你可有疑问?” 东方世毫不犹豫地点头,“有。” 事情解决的太快太顺利了,甚至顺利的有些诡异了。 “其实下官一直以来都有个疑问,倘若河工没有在护城河发现尸体,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也不会被发现。又是谁把尸体放出来,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李檀将自己心中的疑虑说出来。 若大恩寺与护国寺不是同一人,那护国寺的凶手是谁。 “何小姐与温小姐为何会出现在大恩寺,娘娘既然有想要解决的意图,为何最近又不了了之?” 曲清秋茫然地看着东方世,“何小姐不是你派去的?” 她还以为何宣仪也是他计划的一环,两人看着同样茫然地神情,立刻明白过来。 “原是想一同解决,但哀家在地宫发现了这个。” 她将大恩寺的账册丢给了东方世。 “你们替哀家办一件事,人皮布偶的事暂先搁置一边。” 经过这件事,曲清秋越发觉得在她不知情看不到的地方,似乎有人在操控着一切。 在把人揪出来之前,她要先解决掉眼前的人和事。 人皮布偶的事,暂由侯谦和何敬负责。 “现如今该如何?她手里抓着我们的把柄,难不成我们便要坐以待毙吗?”温如雪急得柳眉都拧在了一处。 “你慌什么?人都已经死了,就算她一口咬定是我们,又能拿出什么证据。”太皇太后冷声斥责道。 温如雪如何能不慌,她这段时日已经见识过了曲清秋的手段,若当场就将事情说出来,她或许也不会这么害怕。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恶狠狠地说:“既然她现在不说,那么就让她以后永远都说不出口。” “杀她哪有那么容易。” “谁说要杀她了,去把连烽请来。” 第五日。 钦天监正使崔明远在观星台上,一动不动站了已足足有三个时辰。直到有颗星划过紫薇垣,直逼星方位时,他手抖了下,脸色骤变。 东方世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仰头望着满天繁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五更时分,崔明远跪在太极殿外,他将自己连夜写的奏疏死死抱在怀中,奏疏没有直接送往宣政殿穆连缨手上。 不多时,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及十六卫大将军府皆拿到了这份奏疏。 日光透过窗子照在永寿宫正殿,永寿宫人已经醒了,曲清秋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平淡问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嬷嬷正为她梳头,拿着梳篦的手抖了下,“坊间今晨传谣四起,说是鸡司晨,日月不明;假龙登基,山河将倾……” 曲清秋嘴角噙着笑意,总算来了,还以为他们要继续当缩头乌龟。 “陛下呢?” “在紫宸殿。” 今日本应该休沐,但因崔明远那份奏疏,不得不上早朝。 穆连缨端坐在龙椅上,面不改色盯着站在底下的崔明远。 “昨夜臣夜观天象,彗星入紫薇,长三丈有余,色赤如血。彗星袭月,臣弑其君;长星夜落,女子乱政……” 坐在珠帘后的曲清秋闻言缓缓开口,“崔正使这是在说,哀家乱政?” 崔明远手托奏疏,跪姿端正脊背挺直,“臣不敢!然天象示警,臣食君禄,不敢不言!自新帝登基以来,今春河东大旱,江南水患,皆因阴阳失序,颠倒乾坤!” “放肆!”李檀厉声喝道,“崔正使,你以天象附会朝政,影射君上,该当何罪!” 中书侍郎任平慢悠悠开口,“李主事息怒,崔正使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何何况,坊间的确有传言……” “传什么?”穆连缨紧盯着任平。 他弓着身子,“陛下息怒,臣不过实话实说。” “朕还没说什么,你便觉得朕生气了,是想说朕恼羞成怒了吗?可是朕连传言说的什么都不知道。” “传言都在说,自陛下登基以来,从未选秀纳妃,甚至连贴身侍从都是旧时跟在身边的小丫鬟。这未免不合祖制……”任平声音不大,话语却能落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个不近女色,不纳后宫的皇帝,难免不会让人起疑,穆连缨紧紧攥着拳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如何暴露的,绝不可能是曲清秋说的,宝儿更不会。 “中书侍郎的意思难道是,陛下励精图治,宵衣旰食,还成了错处?”曲清秋透过珠帘,看向站在底下的任平。 任平再次躬身,“臣绝无此意。只是后宫虚设,储位空悬……” “陛下如今才登基不过月余,诸位便如此操心后宫和储位的事情,你们心里所想哀家全都知道。” 第31章 天降祥瑞,佑我颐合王朝 第三十一章 天降祥瑞,佑我颐合王朝 曲清秋缓缓起身,从珠帘后走出,不疾不徐缓缓道:“哀家十六岁便入宫,如今已有二十载。先帝无故离宫,丢下王朝去追寻自己心中的道义。” “国不可一日无君,便是哀家扛下了王朝的重担,直至新帝继位。崔正使既说彗星三现因哀家干政。好,那么即日起,哀家移去佛光寺内,为颐合王朝祈福,这般可好?” 有对少人巴不得她立即离宫。 “母后,不可!”穆连缨顿时慌了心神,饶是她知道一切都在戏中,就怕曲清秋真的会一时冲动搬去了佛光寺。 皇帝都开口,大臣又怎能沉默不语。 李檀举起笏板,跪地,“太后三思!” 紧接着大臣跟着下跪表态,“娘娘不可!” 唯有任平站的笔直。 “中书侍郎可还觉得阴阳失序?”曲清秋盯着他的脸。 任平嘴角抽了抽,微微躬身,“娘娘……臣并非此意。” 她不再理会,转身重新回到帘后,“至于陛下的婚事,哀家会在寺内夜夜焚香祷告,求天神赐我王朝贤后。在此之前,若再有人提立储之事动摇国本,视同谋逆!” 肃王穆拓微微颔首。 “她当真去了佛光寺?”太皇太后不确定地问向温如雪。 温如雪笑吟吟地点头道:“嫔妾亲眼瞧着走的。” “凭她的性子,怎能如此轻易出宫,必有猫腻。”太皇太后警惕地说。 正是因为猜到曲清秋离宫一事不简单,温如雪特意来给她提个醒。 “烽儿呢?” “他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明日便能上朝。” 朝堂没了曲清秋,看穆连缨还如何稳住大臣们的心。 养心殿。 自下朝后,穆连缨就一直待在里面,滴水未进。宝儿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陛下,该用膳了,你已经一日未进食了。” “无妨。朕还不觉得饿。” 如今她身边到处都是细作,演也要演的逼真一点,免得打扰了曲清秋的计划。 “奴婢进来时已经看过了,外面没人。这是从小厨房偷拿的几块糕点,垫垫肚子吧。” 穆连缨突然抓住宝儿的胳膊,惊的宝儿身子一哆嗦,“怎……怎么了?” “宝儿,你觉得会是谁将朕的秘密说出去的?” 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宝儿似是不可置信反问,“陛下是在怀疑奴婢?” “当然不是。你自小跟了朕,我们都是彼此唯一的家人,只是你平日经常跟宫里那些人打交道,你觉得会是谁看出了朕的秘密,并泄露出去了?” 穆连缨最不会怀疑的人便是宝儿与曲清秋,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太皇太后派来的那群人。 都是宫中的老人,日夜伺候难免不会发现些什么。饶是穆连缨再小心谨慎,还是没能躲过。 宝儿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抽回手淡笑道:“奴婢看不出来。” 她点了点头,“也是,她们都是老人了,你怎么能斗得过她们。” 最后,不管宝儿怎么劝,穆连缨坚持把自己关在养心殿,只能任由她去了。 秦卫尉一路护送曲清秋抵达佛光寺。 “娘娘放心,交代给下官的事,下官定尽心尽力完成。” 第六日。 曲清秋身着素色道袍,正在三清殿前焚香。殿内只有她一人,不多时李檀怀中抱着卷轴走进。 才刚下朝不久,她将朝堂上的一举一动全都记下来。 “崔正使被罚俸一年,大皇子今日上了早朝,任平他们今日倒是安静,暂无任何动作。”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静听身后传来的声音。 “东西备好了吗?” 李檀点了点头,“都已按照娘娘的吩咐,东西已经送到师傅手里。” 身前人没有任何动静,李檀犹豫片刻,再次询问道:“娘娘,东方世此人不太可信。” 闻言,曲清秋缓缓睁开眼睛,“为何?” “下官昨日见他与任平他们来往极其密切,且他女扮男装留在娘娘身边,动机十分可疑。” 她似是为了曲清秋着想,一头脑把顾虑全都说了出来。 曲清秋勾唇,“你是如何看出东方世女儿身的?” “下官也是无意间得知。她隐瞒身份,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李檀坚定地说道。 察觉到门外细微的动静,曲清秋没再接着这个话聊下去,“哀家会注意,你先下去吧。” 李檀走后殿内又恢复往常的寂静。 “出来吧。” 话音刚落,东方世站在先前李檀站过的位置,“娘娘是何时……” 曲清秋打断她的话,“我要的东西查到了吗?” 对方顿了半秒,“查到了。” “太皇太后寿诞在即,哀家要你做的事万分重要。哀家不在乎办事之人究竟是男是女,只看办事能力。” 东方世原以为自己隐瞒的很好,没料到她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看破。 “在下明白。” 话罢,她转身欲走,身后又响起声音,“既然你决定以东方世的身份留在哀家身边,就不要再有张怀月的顾虑。” 东方世步履不停,也没有回应,但是曲清秋知道她听进去了。 清晨,翰林院的学子推开明伦堂的大门,众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 堂前汉白玉月台上,趴着一直通体玄黑,背甲纹路天然成字的巨鬼。旁边还有一卷古朴的竹简,不知被谁翻开了。 日光透过窗子照在竹简上,上面的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胆大的学子走上前,俯身拿起竹简,三秒后对门口的众人惊呼,“《洛书》!上古洛书!” 一时之间,学子蜂拥而上,竹简在他们的手中传来传去。 此事惊动朝野,里面的内容也被学子大肆宣扬,其中便有一句:女子扶鼎,天下革新。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京城,有人便言:“太后辅政,顺应天命。” 朝堂上,任平与众臣还是不同意太后垂帘听政。 三百名太学生联名上书,“神龟负洛书现于太学,乃圣人出,天下治之兆。” 穆连缨悠悠看了他们一眼,“天降祥瑞,佑我颐合王朝。如今正应顺应天命,你们这些反对的,心里打得是何算盘?” 第32章 期限至 第三十二章 期限至 一夜之间,坊间舆论瞬转。 穆连烽回到府上,脱下身上的官袍随手丢弃于地。 贾致淳赶忙上前拾起,“殿下息怒。这好戏还在后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如今殿下才刚回朝不久,行事应当低调才是。既然我们已经开了这个头,剩下的便让他们斗去吧,静观其变就是。” 今晨早朝上,不满坊间传言的岂止是任平,就连一些宗亲也觉可笑。 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快稳固势力,戏台子帮他们搭好,就等他们粉墨登场。 至少现在重心都已经转移,无人再提及人皮布偶一事。 常宁宫内,太皇太后与温如雪正闲聊洛书与神龟一事,小太监穿过长廊,急匆匆地走进殿中。 小太监扑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害怕,“太皇太后,他们已经查到大相寺了。” 闻言,太皇太后手抖了下,佛珠掉落在地。 温如雪不懂她的反应为何会如此大,接过丫鬟捡起的佛珠,递到她的面前,“怎么了?”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谎称自己累了,便让她退下了。 离开常宁宫,温如雪知道事情不太简单,立刻送信给温知也,让他调动温家的人去查一查。 眼看期限将至,东方世有条不紊地进行她们的计划。 再过不久便是太皇太后的寿诞,曲清秋为她准备的这份重礼,只有在寿宴上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第七日。 温如雪前不久刚得知太皇太后的秘密,随后宫里又爆出更惊人的消息。 穆连缨生母在生前曾与宫内的侍卫有染,她也并非皇子。 “简直是胡说八道!” 得到消息,穆连缨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声大喝。 倘若她身上流的不是皇室血脉,为何在当年没能查出来。 “陛下稍安勿躁,清者自清。”李檀站在她对面,垂着头低声劝阻。 身在佛光寺的曲清秋也得知了消息,她也没想到会传出这种谣言。 起初崔明远以天象有异,逼迫她离宫,当时她们都以为是穆连缨身边的细作知道了女儿身的秘密。 现在又突然爆出她不是皇室血脉,说明细作还不知道真正的秘密。 不用猜便知道谣言是谁传出去的。 “他们杀害我生母,如今还要毁她清白,朕如何能不急!”穆连缨红着眼眶,眼中充满了杀意。 李檀是曲清秋派来的,知道她情绪肯定会崩溃,所以负责看着她。 “臣理解陛下如今的心情,只是成大事前还需再忍耐。”她跪在地上,头顶在手背上,手心紧贴着地板。 “陛下静心想一想,为何突然出现这种谣言,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细作还没能找出……” 她的话还没说完,看着穆连缨举起的手立刻停止话头。 穆连缨表情狰狞,讥讽道:“你们如何能理解朕?死的是朕的生母,跟你们又有何关系。” 李檀紧抿着唇,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李檀仍然保持跪姿。 良久,穆连缨哑着嗓音说:“放心,朕不会坏了你们的大事,退下吧。” “宝儿,也就只有你能一直陪着朕,理解朕了。”她瘫坐在椅子上,眼睛无神地盯着大臣们弹劾的奏折。 站在身侧的宝儿眼底闪过一抹异样,轻声说道:“奴婢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的。” 因为这一件事,太皇太后趁机发难,让她先在养心殿里待着,近些时日不必上朝。随后还派了禁军将殿团团围住,生怕她长出翅膀跑了。 “佛光寺的那位可有动静?” “没有。自从她知道这件事,还同往常一样烧香拜佛,诵经祈福。” 温如雪奇怪地问道:“这还真是奇怪了,按照她的性格,这么安静肯定不对劲。” 事情闹了很久,皇帝又不能总不上朝。 于是,在中书令和新御史大夫的压迫下,太皇太后只好先把人放了。 她真正目的并非要借此事将穆连缨拉下,台,无非就是想给曲清秋使绊子,让她莫要再去查寺庙的事。 但温如雪和穆连烽却不这么想,正好的机会,他们当然要抓牢了。 曲爽穿着夜行衣,身形如鬼魅般躲过一众侍卫,翻进了曲清秋的禅院。 “长姐。”喊出口似乎又觉得不对,压下声音,“太后,御史中丞郑昀和肃王在望春楼与穆连烽见面。” 她也知道宫里现在的局势,在望春楼吃饭时,偶然看到了他们几个的身影,思来想去还是趁着入夜,擅作主张的来到佛光寺。 “谁让你来的?”曲清秋坐在窗前,夜风清冷她也不觉得冷,手中的佛书被风吹开一角。 曲爽似是已经猜到她会这样,“是我擅自做主。” “你可知这佛光寺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不只是我,就连曲家的下人也逃不过他们的眼。” “我只是担心长姐,日后绝不再犯。”曲爽委屈地盯着她的侧影。 曲清秋如今还没能找出害曲家的人,她暂时不想咱让曲家人蹚浑水。 “长姐,我……”曲爽见她迟迟不开口,十分忐忑。 “日后,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再掺和进我的任何事。”她转过头,语气不容拒绝地说道。 “为何!”她像是听到了不能接受的消息,“我可以帮长姐做任何事。” “不需要。” 曲爽还想再说什么,看到她的脸色,后面的话瞬间咽了下去。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离开。 第八日。 穆连缨重新回到朝堂,只是紫宸殿的气氛十分微妙,她就像是无事发生过一般。 在下朝前,有臣子发难,她不动声色地怼了回去。原本心情就不佳,他们还一直往霉头上撞。 十日,东方世先前给曲清秋留下的保证,她已经完成了交代给自己的所有任务。 “宫里如今怎么样了?”曲清秋翻看着她带来的东西,眉心下意识微微皱起。 “一切如常。” “那便好,太皇太后寿诞在即,可不能再出了任何岔子。”她意味深长地说道,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案。 第33章 可曾听到哭声 第三十三章 可曾听到哭声 四月初,太皇太后寿诞来临,宫内宫外歌舞升平。 今夜没有宵禁,银雀街上灯火通明。 曲清秋被诏回宫,万寿殿上,酒过三巡,臣子献礼。 穆连烽知太皇太后喜礼佛,特请人找到了前朝修编的佛书几十多部。 穆连营只是从自己的库房中,挑了几件奇珍异宝,送出去的东西还不如臣子的用心。 太皇太后倒也欣喜,连连夸了他们两个。 待到所有人的礼献完,众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穆连缨身上,她像是没有注意到,无动于衷地看着眼前的表演。 待到一舞闭,她大手一挥拦下即将上场的歌姬。 “皇祖母,他们的礼都献完了,只是孙儿有一礼不知道当不当献?”穆连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脸,因为喝了酒脸颊泛着红晕,看上去与往常不太一样。 曲清秋就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一样,眼皮都没抬一下。 太皇太后笑意盈盈,“皇帝有心,何物不可献?” 穆连缨击了三下掌。 瞧着她如此高深莫测的样子,众人都以为是宝物,纷纷放下手中的酒盏,目不转睛地盯着殿外。 殿门洞开,侯谦与何敬押着慧明和净空及几名道僧入殿,身后的侍卫抬着十八口木箱,重重放下。 殿上和谐欢快的气氛荡然无存。 太皇太后脸色瞬间沉下,她恶狠狠地看向穆连缨与曲清秋,“皇帝这是何意?” 穆连缨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她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赫然是人皮,臭味瞬间弥漫,有几人受不了,把刚吃进去的喝进去的尽数吐了出来。 “你做什么!”太皇太后怒喝道。 “皇祖母,这边是孙儿给你准备的寿礼。九九八十一张人皮制成的寿幡,穿上它您便可延寿一纪。” 闻言,众人瞬间明白过来,“这不是前段时日发生的人皮布偶案吗?” “不错。这案子的幕后真凶并非是皇祖母,但受益的是你,想必皇祖母应当知道,凶手是谁。” 温如雪紧紧攥着袖子下的手,表面还算镇定。 太皇太后稳坐高椅,说瞎话也不打草稿,“吾怎会知道?或许是有人故意以此来污蔑。” 穆连缨拍了拍手,“不错,皇祖母算是提醒了孙儿。” 她指着跪在殿上的净空与慧明,“慧明虽开不了口,但至少写下了。根据他们所说,这一切都是无相尊者安排的。” “这无相尊者朕已经派人找到了,把人带上来!” 好好的寿宴如今变成了这样,万寿殿成了戏台子,各个粉墨登场,众人伸长脖子等待下位戏子登场。 “崔正使!” 眼力好的一位大臣,率先认出不远处走来的人是崔明远。 温如雪与穆连烽似乎也没有想到,二者震惊地面面相觑。 他们两个的小动作没能逃得过曲清秋的眼,她眼尾含着笑意,开了口,“崔正使这是怎么回事?” 崔明远跪在道僧身边,重重磕了几个响头,“下官有愧与太上皇,有愧于颐合王朝,臣请陛下重罚。” “不急。不如崔正使讲一讲,为何要陷害太皇太后?”穆连缨直勾勾地盯着太皇太后,心中的恨意顺着血液流经四肢百骸。 她用指甲插进手心里,以疼痛令她清醒。 崔明远闭口不言,身边的人急得开始窃窃私语。 突然,他像是中了邪,看向坐在一侧的温如雪,“太妃,下官尽力了。只是下官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望太妃莫要记恨。” 温如雪扭头看了眼曲清秋,随后怒声质问道:“崔正使,你这话何意?如本宫又有何关系。” 话罢,崔明远起身连着撞开两名侍卫,狠狠地撞在柱子上,当场丧命。 喜事变丧事,众人惊呼,又碍于有皇帝在场,堪堪忍住了。 “太妃,崔正使最后说的是什么意思?”穆连缨沉声质问。 温如雪一头雾水,冷笑道:“皇帝这是因为崔正使几句莫名的话,便想将罪名都推到本宫的头上?” “若他方才说的是太后,你又该如何。想怀疑本宫,至少也要拿出证据来。” 穆连营在一旁附和道:“就是,若真凭几句无凭无据的话便能怀疑人,那坊间的传言岂不是也成真了?更何况,崔明远先前已经说了天象有异,假龙继位,天下必遭殃祸!” 三言两语,事情有被扯到了别的地方。 “谁知道这是不是阴谋。” 曲清秋瞟了眼穆连营,“皇帝,其余的箱子里也是人皮吗?” 穆连缨忽然回过神,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龙椅,命侯谦将其余的箱子都打开。 “除了人皮,朕还查到了一些肮脏的秘密,今日便将秘密摊开在太阳底下。” “这箱内是大恩寺与各地寺庙、道观往来的账册,密信和契约。” 太皇太后脸上终于不再淡定,她分明已经命人将这些东西全都烧了,得到消息也于她有利。 她看向站在曲清秋身边的福公公,对方低头盯着地面。 “拿这些账册来是为何?”曲清秋像是没有察觉到太皇太后的眼神,拄着下巴疑惑地询问道。 侯谦与何敬对他们行礼,恭敬地说道:“此乃大恩寺十年账目,年收香火钱三百万两,其中一百二十万两……流入太皇太后私库。” 此话一出,满殿死寂。 紧接着,侯谦翻开下一本,“颐合三年,太皇太后以‘修佛堂‘为名,从国库拨银八十万两 实收大恩寺回扣四十万两。” “颐合五年,以‘天下大旱祈福’为由 募捐三百二十万两,七成归寺庙,余下三成归入太皇太后宫中。” 账册上的数目多到令人大开眼界。 王朝众人只知太上皇与太皇太后爱好礼佛,所以大肆建立道观与寺庙,但不知背后他们竟以此敛财。 “母后,您一边吃斋念佛,一边吸民脂民膏。那些被剥皮祭天的无辜女子与孩童,可出现在您的梦中,您可听到过她们的哭声?”曲清秋十分愤慨地说道。 太皇太后手中的玉杯坠地,几秒后气愤地拍桌,“胡说八道!吾何曾做过这些事情!” 第34章 倒戈 第三十四章 倒戈 “证据确凿,母后还不肯承认吗?” 太皇太后明白定然是她身边的人叛变,这才让自己在寿宴上被她们使了绊子。 叛变的人是谁?会是福公公,还是……她的视线在相熟的几人脸上扫过,最终在温如雪处定格。 曲清秋大手一挥,“来人,将这些妖僧全都押下去听候发落!” 侍卫上前想要带走太皇太后,她指着曲清秋浑身颤抖,“你……你竟敢……” “为何不敢?”曲清秋挑起一侧眉,恭敬地说道:“趁着诸卿在此,哀家要问一句,我朝四千三百座寺庙,两千八百处道观,每年耗费国库三成,民财五成,养出的到底是真佛,还是祸国殃民的妖魔!” 国库常年空虚,全都归功于穆瑾西在位时不断地修剪寺庙和道观,从未在意过库银究竟够不够。 直到出现人皮布偶一案,在搜查时得到了账册,便交由东方世去查,这才发现了奇怪之处。 这些寺庙与道观敛财无数,而太皇太后在背地里也跟着收受不少。难怪她大力支持穆瑾西这么做。 “你!” 曲清秋任由她指着自己,话锋一转,“过去三年,各地百姓因捐香火钱倾家荡产者,不少于七千户;卖儿卖女供养寺庙者,三百余宗。这些数值哀家已经命人去统计,怕是只多不少。” 太皇太后无力地跌坐在位子上,狠狠地瞪着她,却发不出半句声音。 大喜的日子弄成这样,在座的臣子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曲清秋叹着气,“哀家还有一事想要问母后,当年秦氏的死当真是病重,还是因为撞破这件事,被人灭了口?” “你认为是吾杀了她?她不过一个贱婢,安能让吾动手。”太皇太后心虚地不敢去看穆连缨。 才短短一个时辰,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这个信息还没消化完,下个信息接着被端上来。 “朕尊称你一句皇祖母,可你却害死了朕的生母!”穆连缨忍了这么多天,总算是爆发了,“当真以为朕没有证据吗?那日的刺客也是你派来的吧,朕没能死在他们手上,你是不是很失望。” 太皇太后阴沉着脸,才反应过来,从开始就是她们设下的计,她就这样闯了进去。 “来人,将太皇太后带下去……” “慢着!” 郑昀突然开口,穆连缨疑惑地看向他,曲清秋端起眼前的酒盏,借着饮酒的动作,掩盖住嘴角的笑意。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他看向穆连缨从怀中拿出几份口供,“我这里有当年与秦氏共事丫鬟的口供,她们都说秦氏为人轻浮,怀有身孕前便与多名侍卫举止亲密。” “你可有证据?仅凭几张供词,便想污蔑皇室血脉的清白,可知自己犯得何罪!”曲清秋怒拍桌案,大喝一声。 郑昀随即点头,“当然。臣任内侍省少监时,也曾亲眼所见,秦氏与侍卫统领赵驰深夜私会,臣还有人证!” 穆连缨气得全身都在发抖,眼里布满红血丝,一言不发端坐与龙椅上。 “下官有一事不明。既然你曾亲眼看过秦氏与人私会,为何当年太上皇认自时你不说?继位大典上你不说,若陛下真的是秦氏与旁人的孩子,为何会瞒过太上皇?” 李檀不是在帮穆连缨,只是发自内心觉得好奇。 “这便要问陛下,是如何瞒天过海的了。”郑昀不卑不亢地看向穆连缨。 曲清秋不欲再浪费时间,“既如此,那你便把人证带上来。” 太皇太后明白郑昀的意思,眼中满是痛惜地看向穆连缨,“此事,吾本想烂在肚子里,但今日既然提起,吾便将实情说出来。” “秦氏的确德行有亏,她在怀有身孕时,吾便从宫女口中得知她坏的龙种。皇帝子嗣稀薄,吾便想着等她把孩子生下来,若真是皇子便让皇帝认了他。” “待她诞下孩子后,吾便派人偷偷去取了血,结果表明她的孩子与皇帝没关系。只是不知道为何,在你十岁时,皇帝认了你。吾只当是当年的结果出了错,便也没在意。” “至于她的死,与吾又有何关系?许是你知道吾要将你的秘密说出来,故意污蔑吾,包括今日所有的事,都是诬陷!” 闻言,穆连缨不小心笑出声来。 人证物证俱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居然还能睁眼说瞎话,否认她做的一切罪行。 曲清秋静静看着,她也没能想到太皇太后能找到当年的证人,假的说的跟真的似的,当真是令人佩服。 “母后,讲了这么多,还是尽快让郑大人把证人带上来吧。” 赵驰跟在福公公身后,遍体鳞伤还穿着囚服,一瘸一拐地走进殿内,他重重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他不是死了吗?” 见到前任侍卫统领,不知是谁开口说了句。 曲清秋也记得此人在秦氏死后不久,因贪墨被关在牢狱里,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哪成想还活着,“赵驰,你可曾与秦氏私通?” 赵驰艰难地抬起头,他的视线扫过太皇太后,随后落在曲清秋脸上,惨笑道:“罪臣……不曾。” 郑昀与太皇太后似是都没想到,尤其是郑昀气得胡子都要立起来,指着他大喝:“你胡说!当年我分明亲眼所见!” “郑大人,坏事做多了是要遭报应的。太皇太后你一心向佛,可曾听过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他趴在地上,没说一个字身子便颤抖一分。 “当年我与秦氏不过是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为何我俩会落得如此下场,太皇太后你心里清楚吗?若不是发现你与寺庙道观大肆敛财,我们又怎会一死一残!” 太皇太后愤然起身,“血口喷人!” “这便是郑大人准备好的人证?”曲清秋好笑地盯着郑昀。 知道这也是她安排好的,郑昀咬着牙狠心拍了拍手,“把她带上来!” 穆连缨看着从殿外进来的宝儿,慌忙看向自己身侧,不知她何时离去的。 第35章 山雨欲来 第三十五章 山雨欲来 “宝儿……”穆连缨盯着与她一同长大,情同亲姐妹的人,心像是被人狠狠捏着,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宝儿头也不敢抬,跪在赵驰身边,“奴婢可以作证……陛下不是太上皇的亲生子,当年她确实动了手段,买通了太监。” 任何人的话,都不如从小侍奉穆连缨的丫鬟管用。 穆连缨怎么也没想到,最先背叛自己的,竟然是她。顿时犹如天打雷劈,呆滞地坐在椅子上,整个脑袋都是空的。 “宝儿,你可知道欺骗哀家的下场?”曲清秋语带威胁地说道。 她将头垂的更低,不回答曲清秋的问题。 “陛下的贴身侍女都这么说了,你们还有何可不信的!”郑昀暗自吐了口气,他其实很怕宝儿在殿上也叛变,还好没有。 曲清秋冷哼一声,“还有旁的证据吗?” “这些证据还不顾吗?”郑昀挑起眉看向镇定自若的曲清秋,料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穆连烽痛心疾首地看向穆连缨,“四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不仅谎瞒自己的身世,还想诬告皇祖母。” “大皇子,这里又有你什么事?难不成你也有证据?”曲清秋打断他说话,“若没有,那便把嘴闭上。” 她已经厌恶他到极点,瞧见他便觉得恶心。 “母后。”穆连烽皱着眉头,委屈地喊道。 曲清秋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全然不理会,“宝儿,哀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继续执迷不悟,陛下也救不了你。” 宝儿仰头看向曲清秋,脸颊早已布满泪痕,她咬着下嘴唇,最终还是站在穆连缨的对立面。 “很好。”曲清秋轻笑道:“郑大人可还记得这枚玉佩?” 郑昀脸色发生巨变,“这玉佩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那你要去问这玉佩的主人了。”曲清秋随手把玉佩丢在桌案上。 她看向守在门外的秦卫尉,“把人带上来吧。” 几分钟后,几名老态龙钟的妇人进到殿上,在宫里待久的人都认识她们。 她们都已经是宫里的老人,尽心尽力地服侍太上皇与太皇太后,后来太上皇大发善心,念在她们年纪大了,便给了一笔银子,让她们归乡了。 “她们怎么还活着……”太皇太后不可置信地看着。 曲清秋得意地笑道:“母后,您做事也太狠了。这些毕竟都曾服侍过您,安能下得了毒手?” 她们本意是不想出面,但若非曲清秋的人及时出面救了她们,怕是要死在太皇太后手里。 几人将太皇太后当年做的所有恶事全都抖搂出来,并且将如何害死的秦氏细节详细地告知。 并且她们就怕会被太皇太后灭口,当年都留下了证据。 此事已经证据确凿,太皇太后杀害秦氏,与寺庙道观私收受民膏民脂,再也翻不了身。 人皮布偶无相尊者崔明远已死,死前牵连了温如雪,这件事还有待查证。 “母后,您是三朝元老,太上皇嫡母,又是陛下的曾祖母。所以今日之事,陛下不会公开处置。” 曲清秋走到太皇太后身边,“您年级大了,也该颐养天年了。从今日起,便好好待在常宁宫,非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入。至于您身边伺候的人,全部都换掉。” 太皇太后知道她这是想软禁自己,但如今走到这一步,她再想反抗也无用了。 “至于郑昀。先押入地牢,等候发落。” 宴散,离去时,都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翌日。 穆连缨推出《宗教清厘令》,所有寺庙道观重新登记,若有违法者,一律查封,田产充公。 设立功德银监管司,所有香火钱必须入官账,寺庙按需审领。 禁止一切人皮人骨法器,违者当谋逆论处。 最为关键重要的一条,皇室成员、朝廷命官及亲眷,不得接受寺庙道观得供奉或赠礼,违者罢官夺爵。 曲清秋命侯谦与何敬查封了四百多间寺庙与道观,先前寺庙道观收敛的钱财全都入国库。 得知穆连缨连夜退出令法,她来到御书房,看着端坐在桌案前的人,温声说道:“今日休沐,昨夜你一夜未睡,早点去休息吧。” 从宴会开始,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所以尽快推出令法。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她若是闲下来便会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令人难过的伤心事,还不如忙点好。 “我不累。” 曲清秋从她手中拿开奏折,端给她一碗粥,“那先吃点东西吧。哀家昨夜留她们一命,是因为……” “我知道。”穆连缨接过她递来的粥,“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真相大白,穆连缨已经不再急着要报仇。 曲清秋明白她现在的难过,这些事都是她不得不去面对的,只能靠她自己走出来。 “宝儿还在外面跪着,若你想明白了,就去见见她,一切由你处置。”她轻轻拍着穆连缨的肩头。 陪她待了一会,曲清秋带人再次离开。 东方世与李檀早早等在永寿宫外,她们两个像是陌生人,谁也没有开口理会对方。 曲清秋给她们两个各自交代了一个新的任务,二人先后离开皇宫。 她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有股山雨欲来的感觉。 穆连缨在御书房待了整整一天一夜,宝儿也就跪了这么久,哭的嗓音沙哑。 宝儿听着动静,猛地睁开眼睛,便看到站在眼前的人,瞬间清醒,“陛下,你终于肯见奴婢。” “何事?”穆连缨皱着眉头,有些不耐地问道。 她知道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已经到此为止,“那日寿宴,奴婢也是迫不得已,若不那么做,奴婢家人的性命不保。不敢恳求陛下谅解,只想解释一番。” 盯着宝儿的头顶,穆连缨心脏像是被无数刀子扎透了,她是那么信任她,到头来还是背叛了她。 “朕念在多年主仆地情分上饶你一命,你出宫吧,往后是生是死与朕再也没有关系。” 丢下这句话,穆连缨从宝儿的身侧走过,留下了一抹决绝的背影。 第36章 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第三十六章 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常宁宫气氛压抑,太皇太后方才摔了套茶盏,宫女和太监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点声响惹得杀人之祸。 穆连缨亲自来向她请安,不必问询她就知道发生了何事,屏退左右,“皇祖母,这些枕头、念珠、袈裟,孙儿已经命人全都换成新的了。用的可都是江南新贡的蚕丝还有天山暖玉,比之前的干净多了。” 太皇太后怒气冲冲瞪着她,哪里是来请安,分明就是来挑衅。 “从今往后,皇祖母的安康由孙儿亲自照料。太医署每月都会请平安脉,御膳房也会专门定制药膳,至于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还是慎用的好。” 常宁宫上上下下都已经换成了曲清秋的人,她又把控太皇太后的进食。她们两个配合的倒是好,太皇太后冷嗤一声,“你这是要软禁吾?” “皇祖母言重了。不过是看你年纪大了,怕你再出点岔子,等父皇回来若得知您驾鹤西去的消息,怕是要伤心了。”穆连缨握着她的手,身子逐渐逼近她。 穆连缨交代完这一切,迈着大步迅速前往紫宸殿。 刑部大牢最深处,烛火摇曳。 郑昀身上绑着铁链锁在刑架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便见站在对面的人。 曲清秋坐在牢房外的太师椅上,与他隔着距离,“那首假龙登基的童谣是你派人传的吧?” “事已至此,太后还问这么多作甚?” 反正他们的计划已经失败了,说再多又有何用。 “你为谁这么做?太皇太后还是温太妃?” 见他脸色微变,曲清秋接着说道:“或许是穆连烽,他们许了你什么?” “你不会真的以为龙脉有假吧?穆连烽一个被废掉的太子,他们的话又几分可信。你身为御史中丞,听信小人谗言构陷君上,该当何罪?” 郑昀知自己被骗了,走到这一步他也回不了头。 何敬捧着卷宗走进来。 “颐合四年的江南漕运案,你收了盐商三十万两白银;颐合六年,你纵容族弟强占民田,逼死人命七条,你还有何话可说?” 郑昀的脸彻底白了。 她将手中的卷宗递还给何敬,“哀家倒是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阴暗潮湿的地牢下,曲清秋侧脸被烛火覆上一层淡橙黄色的光,郑昀勉强睁开眼睛盯着她的脸。 “只要你肯说出指使你散布童谣的人是谁,交出你们所有来往的书信,哀家至少可以保全你郑氏全族的性命。” 他知道凭穆连烽他们是不可能救自己的家人。沉默片刻,他哑声开口,“是……是任平牵的线,但与我联络的并非大皇子,是他府上的长史夏侯廷。” 掌印太监得了穆连缨的令,当朝宣判:“御史中丞郑昀,构陷君上,贪赃枉法,罪证确凿。判,斩立决!念其祖上有功,女眷没入掖庭,男丁流放岭南。” 穆连缨视线扫过神色紧张的任平,“凡与此案有牵连者,三日内自首,朕从轻发落。若心存侥幸,郑昀便是前车之鉴!” 退朝后,任平步履匆匆走出宫门,坐进马车里,放下轿帘后,一拳锤在轿壁上。 思来想去,他还是去了肃王府。 曲清秋站在佛光塔顶,望着皇城方向。现在才算是刚刚开始,众人都在戏台下等候,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穆连烽,温如雪还有太皇太后,以及皇室宗亲和士族门阀,所有人心怀鬼胎,却都有个共同的目标,那便是皇位。 虽是重生了,但她重生前被囚禁在永寿宫,对当时的局势完全不了解,只能走一步望五步,小心谨慎。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上天给她重来的机会,她定要牢牢掌握住。 嬷嬷悄然出现在她身后,“宫里传来消息,太皇太后病了。” 这病的着实太及时了,曲清秋眼神锐利道:“告诉陛下,派太医院院正韩寻亲自诊治,再派宫女太监去伺候。” “还有,命秦卫尉派人去保护太妃与大皇子,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告知哀家。” 嬷嬷退下后,曲清秋独自站在星夜下,彗星已经消失,紫薇帝星旁,那颗原本黯淡的辅星今夜却明亮的异常。 天象在变,人心也在变。真正的战场才刚开始。 她心里有个很关键重要的人,在她被困于永寿宫时,收到过穆连缨送来的消息,当年秦烈将军曾率三千玄甲军救驾,不知道这一世,他能否成为手中最为锋利的剑。 夜色如墨,京城万家燃气的灯火第次熄灭。三清殿中的长明灯,彻夜不熄。 户部新衙署功德银监管司灯火通明,新任主事王枫伏在案头,额头浮起豆大的汗珠,他面前摊开着三大册从大恩寺密窖内搜出的《功德明细录》,手腕不自觉地抖动着。 “永景十六年三月初六,承恩公府捐银五千两,求子嗣。同日,府中三姨娘携贴身婢女春杏至寺静修,春杏年十五,丁末年亥月亥日生,纯阴。三日后归府,春杏暴病身亡,葬于寺后山。” “永景二十三年腊月廿三,吏部右侍郎王俭捐银八千两,祈官运。其嫡女王若兰,葵丑年子月子日子时生,四柱全阴,入寺为母祈福三日。归家途中失足落井,尸身捞起时,余处溃烂不可辨。” 王枫的手快要抖得连字都写不成。总算翻到最后一册的最近记录,“颐合元年,六月初九,慈仁宫由德禄公公代贵人捐银三万两,求延寿一纪。附八字:戊寅年寅月寅日寅时,女,贵不可言。” 看到这八字,王枫脑海中想到一个人,脑中有东西轰然炸开,这分明是太后的八字,可为何是由慈仁宫的人。 “噗!” 烛灯爆了个灯花,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阴风,王枫抬头便见窗纸上,无声无息多了抹佝偻的黑影。 “谁!”他冲着窗外厉声喝道,手悄悄摸向了手边的铜铃。 门,缓缓开了。进来的是位面生的老太监,他手中捧着个紫檀花木盒,阴恻恻地盯着坐在案前的王枫,脚步轻轻走向他。 第37章 祸不单行 第三十七章 祸不单行 王枫全身心戒备看向老太监,再次质问道:“你是何人?” 老太监笑得慈祥,“夜深了,王大人还在操劳,太妃娘娘念您辛苦,特赐安神香。” 坐在案前的人,警惕地盯着木盒,“下官不敢受。夜已深,公公请回。” 似是没听见他说的话,老太监径直走到案前,放下木盒,目光扫过账册,“大人查账仔细。不过,有些帐看太清楚,容易伤眼睛。” 紧接着,他打开盒盖,里面装着的并非香料,而是一串深褐色佛珠,每颗珠子都油润透亮,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串舍利骨,是有八十一名高僧的眉骨磨制而成,已在佛前供奉百年,太妃说赠与有缘人。”老太监往前推了推木盒子。 在得知这串佛珠的由来,王枫就瞪大双眼,隐约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尸体的臭气,强忍胃里泛起的恶心,“替下官多谢娘娘的好意,下官并有缘之人,还是拿回去吧。” 话音未落,那串珠子似是活了一般,精准套在他的脖子上,瞬间收紧,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王枫拼命撕扯,触碰到珠身,体温迅速褪去,那不是骨头,是经过特殊手段鞣制过的人皮! 呼吸减弱,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响,他伸长胳膊试图够到左上角的铜铃。老太监注意到他的动作,一把抓住他的手,凑在他耳边温柔地说:“大人,时候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他目眦欲裂看向老太监,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身体不再反抗瘫在椅子上。 老太监依旧笑着,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贴在他的头上。 做完这一切,老太监瞥了眼账册,再次无声无息退出屋子。 佛光寺。 曲清秋坐在禅房外的院子,手捧一卷佛经,身侧的石台桌子上放着一杯茶,寂静淡雅。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打断了这份平静。 “何事?”人还未站定,便听见前头传来的声音。 东方世神情难得露出慌张,“王枫死了。” 话音未落,李檀在她身后紧跟着上前,“京西福田院的寺奴闹起来了。” 二人几乎同一时间带来了坏消息,双方都愣了下。 “王枫死了?”曲清秋诧异地问道。 功德银监管司是穆连缨提的,《宗教清厘令》也是她连夜同几位大臣想的。 王枫是从江宁府调来的,专门负责彻查有问题的寺庙道观,这才调来多久就遭人暗害。 她们三个谁也没有想到。东方世原以为这也是计划中的一环,本想找曲清秋问清楚,看这样子是出了意外。 “京兆府已经去查。” 李檀了然地点点头,难怪碰上侯谦的时候他风风火火的,像是遇到急事。 怕是要闹出人命,玄策军已经带兵前往。 “照原计划进行。”曲清秋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连缨已经多次派人请她回宫,但是都被拒绝了。 太和殿,小太监神色失望地走回来,对她摇了摇头,不用就已经知道答案。 “你先下去吧。”穆连缨掐着眉心,重重叹出一口气。 小太监一动不动,她轻微蹙起眉头,“还有事?” 谁能想到坏事都赶到一天,她现在为京西和王枫的事着急。 “太皇太后她……”小太监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别她。 “说!” 小太监往下弯了弯腰,“常宁宫太医来报,太皇太后病倒了。” 穆连缨猛地站起身,“如此重要的事你还遮遮掩掩!自行领罚去吧。” 她大步往外走,身后的宫女太监匆忙跟上。 宫女和太监还有侍卫在常宁宫外站成几排,听到身后的动静,纷纷下跪向她行礼。 穆连缨进去时,温如雪和穆连烽已经在殿外等候。 “皇祖母情况如何了?” 御医神情怪异,对她摇了摇头,叹了声气。还不等穆连缨再询问,躺在榻上的人突然开口。 听着像是在喊谁的名字,穆连缨两步来到榻边,握着她举起的手,“皇祖母,你说什么,孙儿在这。” “皇帝……吾在梦中见到了佛祖,佛祖言,天子灭佛,国运将衰。那些被害的人,在阴司告状,说要夺吾阳寿。” 太皇太后老泪纵横,声音虽弱但在场之人听得一清二楚。守在两侧的下人,身形一颤,后脖颈上突然吹来一阵阵阴风。 “皇祖母,您病糊涂了。三日内若治不好,要你们也无用了。”穆连缨堵住她接下来的话,板着脸威胁跪在地上的御医。 穆连烽神色冷峻盯着她,“陛下,您没有听见皇祖母方才的话吗?” 穆连缨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稍稍抬起下巴,睨着他,“病糊涂的话你也信?” “若不是你毁坏寺庙和道观,还下了令法,佛祖又怎会降罪皇祖母!”穆连烽咬着牙在她耳边低语。 “你这是要将错都推到朕身上?”她缓缓侧身看着他,“莫非这件事情你也参与了。” 温如雪正好从外面走进来,瞧见眼前这一幕,冷哼一声,“皇帝这是急着破案,打算重现六月飞雪了?” “太妃,母后下令命你在慈仁宫好好休养,怎的出来了?” “案子不急着破,朕自然要将与这件事有联系的人全都揪出来,好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免得弄得人心惶惶。” 她意有所指看了看他们,带人再次离去。 与此同时,京西福田院。 男女老少,衣衫褴褛,颈间皆挂着一串粗糙的木珠,这便是寺奴的标志。 户部侍郎周贤被围困在中央,官袍在拉扯间不知道被谁撕破了,脸上还有几道抓痕隐隐冒着血珠。 他艰难地举起户部文书,声音嘶哑:“朝廷法令在此,寺庙田产充公,尔等皆为良民,可领田自耕或转官佃,租税减两成!这是天大的恩赐!” 他被撞得七倒八歪,勉强说了句完整的话,喊到最后都破音了。 “恩典?我呸!”站在前排的一位独眼老汉惨笑,举起枯枝般的手臂,腕上深陷着的烙印触目惊心,一个奴字呈现在人眼中。 第38章 去太庙告状 第三十八章 去太庙告状 老汉怕他看不清楚,特意踮起脚往他面前伸了伸手,“大人可知道我这烙印从何而来?三十年前大旱,我爹为了一斗米把我卖给寺庙,自此烙上这印记,世世代代都是这寺庙的牲口!” 不仅如此,他扯开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的胸膛上有着比手腕上更惊人的烙印,逃、惩、戒,各种烙印叠在一起,皮肉扭曲。 周贤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在这福田院的,都是为寺庙里做事,为寺庙道观种庄稼。 他还没在老汉身上的烙印震惊中走出来,人群中又爆发出压抑多年的哭声。 “是!寺庙不给我们工钱,但病了给草药,死了给口薄棺,孩子养到八岁便能送寺里学堂识几个字。如今寺庙没了,我们这些废人出了这片地,谁会要?谁敢要?谁又会如此待我们!” 喊完,众人当即哭了起来。 面对眼前的这些人,周贤心里不痛快,一时有些哽咽。 忽然,有位壮汉在人群中站起,肤色黝黑,肌肉结实,脖颈间的木珠格外粗大,嚎道:“乡亲们,朝廷说得好,可你们看看,这是昨夜宫里来的嬷嬷送来的!她说,只要我们守住这片田,不让朝廷收走,往后每个月都有米钱。” 他踹倒脚边的麻袋,白花花的米倾泻而出,另一袋里是黄澄澄的铜钱。 “寺虽然没了,但佛祖还在,天神在天上看着我们。只要我们守住了田,就是守住了佛祖的香火,死后才能去往极乐!” 人群再次骚乱起来,周贤被他们夹在中间,呼吸都变得困难,脸憋得发紫,彻底说不出话来。 玄策军副将程立赶到时,正好撞上了这一场面,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把场面控制住。 周贤来到壮汉面前,对方比他高出半个头,他仰着头,“宫里哪位嬷嬷?” “嬷嬷说是宫里最尊贵的那位,信佛最诚的那位!” 场面安静到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有人开口喊道:“太皇太后!” 周贤脸色大变,怒声喝道:“休得胡言!太皇太后如今卧病在榻,怎会派人前来。” 话音未落,壮汉突然暴走,挥起手中的锄头,砸向旁边的差役,差役捂着头惨叫着倒地,鲜血喷溅在米堆上,白米瞬间染红。 “官府抢田杀人啦!”壮汉狂吼。 刚控制住的局面再次暴乱,积压在心头数十年的奴役之苦,对未来的恐惧,和被煽动的狂热,汇聚成失控的洪流,在他们的心中汹涌。 东方世离开没多久,去而复返,将福田院和常宁宫发生的事如实告知。 曲清秋知道太皇太后不会闷声吃亏。 “程副小将军已经抓紧去几个闹事者,但是动静闹得太大,再加上太皇太后病重,坊间也有些说法。” 事情发酵的如此快,绝对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入夜,常宁宫内再次乱作一团。 穆连缨前脚收到曲清秋送来的信,后脚秦卫尉便急忙来找她。 “太皇太后突发恶疾,太医署三位御医轮番诊脉,皆无头绪。”在去的路上秦卫尉向他讲明现在的情况。 待他们赶到时,御医纷纷跪在她身前。 “太皇太后脉象如沸油煎水,外亢内虚。怪,着实太怪了。” “瞳仁涣散,呓语不断,似是受到极大惊吓,但又不太像。” 几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往常负责太皇太后身体康健的御医连连摇头,“太皇太后凤体素来康健,怎会突然如此?” 穆连缨听着他们几人一言一语,最后没个重点,她急得快步进殿。 床榻上,太皇太后猛然睁眼,双目赤红,死死抓住近前女官的手:“佛祖!佛怒了啊!他说天子灭佛,要降灾祸。” 宫女被抓疼了,想要把手抽回来,余光看到穆连缨的身影,硬生生咬牙坚持住了。 “你先下去吧。”穆连缨一靠近,就见到宫女的手背抓出数道血痕,有几道深得可以看见白骨。 如蒙大赦,宫女赶忙收回手连连向她行礼。 她站在床榻前,面目表情地望着发疯的妇人。 太皇太后对上她的目光,伸手企图要抓住她,她悄悄躲过,“皇祖母,孙儿在此。” “皇帝,你可听见诵经声?”发疯的人冷静下来,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她,忽然露出诡异的笑。 笑完,头往旁边一歪,再次晕过去。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偷偷瞥向穆连缨。 她背对着众人,谁也看不清楚她的神情。垂在两侧的手,指尖冰凉。 她也察觉到不对劲,王枫刚死不久,福田院的寺奴还在闹事,太皇太后就遭神罚。若态度继续强硬,那便是不仁不孝,若她退半步,清厘令便就此作罢,一切前功尽弃。 良久,直到太监上前提醒,穆连缨才回过神来。 次日,天还未亮,穆连缨做出的举动令满朝文武瞠目结舌。 她着一身素白孝服,披发跣足,自乾坤宫一步一叩首,跪行至太庙。身后,三十六名玄策军抬着十八口大黑漆木箱子。 太庙门开,穆连缨立于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亲手打开木箱。 第一箱,里面装着八十一卷人皮,浸泡在药液中;第二箱,是账册,堆叠如山;第三箱,是王枫未写完的账页和那串舍利骨。 舍利骨是侯谦搜查时发现的。 第四箱,放着从福田院壮汉身上搜出的金珠,刮开木漆,内里刻着蝇头小字,皆指向慈仁宫。 最后一箱,是十几具孩童的尸体,皆被制成童男童女金身,最小的不过才三、四岁。 穆连缨点上香,将香倒插于香炉中。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今日并非来请罪,而是告状!” 礼部与钦天监的人就跟在她身后,站在外面听着殿内的声音。 “告那些披着袈裟的凶兽,假借佛祖之名,行食人之实;口念慈悲的恶鬼,以香火为幌,敛民膏民脂!” 她过身,指向宫城方向,“更要告!这宫墙之内,有人与凶兽共舞,与恶鬼分羹!用孩童性命炼丹,以女子人皮延寿,却将罪孽推给神佛天意!” 第39章 被生吞活剥 第三十九章 被生吞活剥 跟随的百官闻言骇然,宗室子亲色变。 穆连缨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当众划破掌心,将鲜血滴入祭酒之中,举杯过头顶:“今日,朕以血为誓,清厘之举,绝不回头!若因此触怒神佛,天打雷劈,朕一人担,若因此不孝,朕愿减寿十年,换皇祖母清醒。” 她突然顿下,停了几秒后,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若再有人假借神佛之名,行害人之事,借孝道为由,护恶鬼之徒,朕必诛其九族!” 话罢,将血酒狠狠泼在地上,酒液渗入青砖,如血泪蜿蜒。 誓言如雷,震在在场的每个人耳朵,印在他们的心里。 此举引得坊间满堂哗彩,说书先生越说越激动,手上随着讲述而舞动,仿佛他也在太庙,眼睁睁地看到了此事。 曲清秋为太皇太后祈福,已在清音殿跪了一天一夜,手抄数卷佛经。 从清音殿出来,嬷嬷已在外面等候,见到她的身影,赶忙上前扶住,“娘娘,何必如此当真。” 嬷嬷瞧着她惨白的脸,心疼地说道。 “戏当然要真点才好看。”曲清秋声音喑哑,略带疲惫地说道。 回到禅院,膝盖肿的青紫,嬷嬷轻手轻脚帮忙上膏药,并把今晨穆连缨做出的事告诉了她。 穆连缨的举动令曲清秋感到惊讶,命人送去的密信中,只让她静观其变,不曾想她能自己想出这个办法。 “宫里的东西备好了吗?” “已经按照娘娘的吩咐安排好了。” 不久后,太医署从太皇太后熏香的香灰炉中,搜查到了幻萝花粉与拥有同样致幻作用的花膏残留,此二物混合,若长期使用不仅使人产生恐怖的幻觉,甚至心智癫狂。 如此恶毒的手段,穆连缨当即下令,一定要将凶手找到,并且严惩。 当夜,太皇太后并非受到神罚,而是遭歹人暗害的事情传遍京城。矛头突然调转,所有人都在猜测凶手是何人。 慈仁宫,温如雪见自己与太皇太后的谋划,就这么轻而易举被她们化解,又气又急。若计划再失败,那局势便对他们很不利。 侯谦带人来到佛光寺,将他调查的情况告知曲清秋,“这便是那串舍利骨。” 她只是瞥了一眼,但并未动手。 “确认是慈仁宫?” “种种证据都指向太妃,我们也找到了那晚的老太监,他也承认是受了慈仁宫的恩惠,这便是给他的金镯子。” 这枚金镯子曲清秋曾在温如雪的手腕上见过,上一世她死前,她正是戴着这个。如此喜欢的镯子,能送人想必求人办的是件棘手的事。 翌日,曲清秋回宫先去了常宁宫。 太皇太后还在昏迷中,她将手抄的佛经放在枕边,“母后,你可一定要醒过来啊,臣妾已经像神佛祈求保你万.寿无疆。” 昏迷的人眼睫颤了颤,还是没有醒来。 她正要出去,门外的嬷嬷进来,“娘娘,慈仁宫那位正在宫里闹呢,想要伺候太皇太后。” “难得太妃一片孝心,那便让她伺候,把宫里的宫女都遣出去。” 温如雪总算可以出宫,欣喜地迈进唱常宁宫,见到坐在主殿的曲清秋,笑容瞬间消失不见。 “多日不见,看来太妃过得不错,身子都圆润了。” “还以为太后在佛光寺不会回来了。”她冷哼一声,斜斜地看向她。 曲清秋用眼睛打量着她,“母后病重,我这做儿媳的怎能不回来。但哀家念在太妃一片孝心纯然肺腑,那便不打扰你了。” 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温如雪仔细朝周身看过之后,她才发现宫内只剩下侍卫! “近些时日频频出事,皇帝应接不暇,哀家还在愁该如何是好,既然你想尽孝心,那哀家就帮着皇帝将事情都查清楚,看看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曲清秋从她身侧走过,“伺候好母后,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了。哀家已派人将你的孝心昭告天下,想必都为你的心意动容。” 望着她的背影,温如雪紧紧咬着后槽牙。 分明是在警告她,如果太皇太后身体出事,不管是不是她的原因,她都难辞其咎。 同时,也在防止她们再用相同的手段来作妖。 穆连缨赶到永寿宫,见到曲清秋那一刻,突然有种莫名的情绪在心中涌动,悬着的心总算是踏实下来。 “疼吗?”曲清秋盯着她手上缠着的纱布,声音轻柔。 她自己都没感觉了,低头看了眼,摇头道:“现在不疼了。母后,听闻你去了常宁宫,皇祖母情况如何了?” 曲清秋接过嬷嬷递来的药膏,“这药膏每日涂两回,不出半个月便能痊愈也不会留疤。” 她小心翼翼接过药膏,安静.坐在身旁。 “人还没醒,温太妃在病榻前伺候着。”她盯着身侧的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做的不错,哀家说过这个位置,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穆连缨止不住嘴角上扬,“都是跟母后学的,宫里只剩下儿臣自己,若儿臣再不聪明些,当真要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日后,这一切都是要交给你的,哀家不会帮你太多。”曲清秋移开目光,她的笑脸不断在她脑海浮现着。 穆连缨连连点头,“儿臣明白,但有母后在,儿臣就是安心。” 她再说不出扫兴的话,摸了摸穆连缨的头。 似是想到件事,曲清秋嘴角的笑容逐渐消失,“你可注意到肃王?” “肃王怎么了?” 曲清秋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没事,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 两日后,三道政令如铁闸般落下。 福田院的独眼老汉赵四,双手颤抖地接过盖着户部大印的地契,不可置信地看向户部小吏,“真的给我了?” 小吏笑着点头,“您按了手印,这地就是您得了,头三年免租,第四年起,每亩年租一斗,比寺租少六成。” 仿佛是在做梦,赵四捂着自己的胸口,摸到褶皱的皮肤,眼底落下一层阴影,“这烙印怕是要跟一辈子了。” 第40章 新政令 第四十章 新政令 周贤站在草垛堆起的台子上,手放在嘴边扯着喉咙喊:“朝廷已颁《除奴令》,所有寺奴身上的烙印,可前往官府免费灼平,赐良民籍。” 赵四走出队伍,甫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三十年的枷锁,原以为他往后十几年就要这么过去,可今日有人帮他拿掉了枷锁,往后也不必像奴隶一样生活。 带头闹事的壮汉还想再搞小动作,被身边的人发现,趁其不备一把推开他,“王汉,你当我们都瞎,看不见你脖子上那金珠子是吗?宫里贵人给你钱,让你骗我们,可最后呢你穿金戴银,我们还是过着奴役般的苦日子。昔日也待你不薄,你怎能生出如此歹毒的心!” 这次不会有人再听王汉的话,看不惯他的人,一齐上前把他扑倒在地,混乱间,金珠被砸开,里面滚出的金豆上刻着内库印记。 侍卫见不对劲,赶忙上前把人押起来。 王汉被带去官府,侯谦正在府衙内办事,得知与宫里有关带人回了京兆府。 当夜,侯谦手握王汉的供词马不停蹄进宫。 “侯府尹辛苦,这么晚了还在忙。”穆连烽恰巧出宫,与他碰了个面。 侯谦退到一侧给他让位,浅笑着说道:“在其位谋其职,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穆连烽嘲讽地看向他,“那就不耽误你了,早些办完也能早回去歇息。” “王汉熬不住刑,供出是慈仁宫刘公公安排他煽动暴乱,并许了他每闹一次给三颗金豆的好处。” 曲清秋扫了眼王汉的供状,命人前往慈仁宫带刘公公入永寿宫。 秦卫尉闯进刘公公的屋子,他早在一个时辰前便在房中自尽。他在自己脚边留下一封认罪书,承认了他私吞寺庙贿赂,假传太妃旨意煽动民变。 在认罪书的最末尾,还有一句,虽然有些墨字被血掩住,但并不难认,“奴有负太妃,唯有以死谢罪。” 穆连缨剑眉紧皱,“死无对证,谁会相信。” “足够了。”曲清秋命人将供状与认罪书都收好。 五月初,德胜门外百丈玄黑巨碑在矗立在晨光中,犹如一把墨剑插,入地面。碑身并未刻字,光滑如镜,映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穆连缨并未穿龙袍,而是一身简素青衣,登上高台,“今日立此碑,不为记朕之功,而记天下善心。” 她站在高处,底下人皆仰头望着站在晨光下,身姿挺拔的她。声音清越道:“即日起,所有向皇慈德功德司捐银济困者,无论士农工商,无论银钱多寡,姓名皆刻于此碑上,与国同寿!” 礼鞭九响,石匠揭开覆盖在石碑上的红绸,第一列鎏金大字赫然呈现:颐合七年五月初,皇慈德功德司立。首捐者后面皆是空白。 看热闹的百姓屏息,都想知道这首捐的殊荣会落在谁的身上。 穆连缨接过侍从递来的如椽巨笔蘸满金粉,在碑上亲自书写:无名善人,捐内帑银五十两。 满场哗然! 这五十两是穆连缨所捐,且没用自己的名字。 她放下手中的笔,“朕捐此银,并非为了留名。只为告诉诸位,从此以后,你们每一文善款,都会像朕的这笔银子一样,明明白白用到该用的地方。” 随后,她指向碑旁新建的布告榜,榜上已经贴出了第一份功德司善款明细:四月七日至四月末日收银总计:五十七万六千三百四十三两六钱。 其中,大部分银子都用于天灾,剩下的都用来救济灾民。 每一笔钱都精确到两、钱。 “从今往后,每月初一,所有收支明细皆以布告形式贴出。”穆连缨指着不远处的布告榜,朗声道:“天下人皆可来查,若有一文钱不明,朕便摘了户部尚书的乌纱帽!” 钱尚书站在底下,身子微微弓着,闻言头上的帽子抖了两下。 挡在布告榜前的侍卫,突然让开一条路。几名胆大的百姓试着向前走了几步,发现他们不阻拦,跑到布告榜一行行核对。 “是真的!我上月捐了五百文给大恩寺,说是给流民施粥,可我去看了三次,粥稀得照人影!可这功德司的账,你们看看,买的是上等精米,一斤米价都标着!” “还有药材!我婆娘上回去寺里求药,一包香灰要三钱银子,这功德司买的都是实打实的当归、黄芪,价钱比药铺还公道!”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前所未有的新人的种子在百姓心中种下萌芽。 人群中,几位面相可疑的人面面相觑,似是没想到会是这种场面,纠结片刻之后,其中一人突然蹦出来,“我捐十两银子。” 一旦有人开了这个口,就不怕没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捐五两!” “我捐十两!” 银钱,首饰甚至粮食布匹,如潮水般涌来。每一笔捐赠,书吏当场登记,又将盖有户部大印的功德券发给他们,凭此劵,下个月可在布告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和捐赠银钱数。 穆连缨满意地看向不远处排起的长队。 这是自太上皇登基至退位以来,香火钱第一次流向了朝廷而非寺庙。 不远处的茶楼间,曲清秋露出一双眼睛,坐在床边看着德胜门外的场景,注意力却不在眼前,而是耳后。 东方世坐在她另一侧,在她们身后的雅间里,几位大寺庙的居士脸色惨白。 “完了,这个月的香火钱,怕是要减七成。” “何止!那些大户都派人来问,这往后的香火钱是捐给功德司,还是继续捐给庙里。” “这叫我们如何比?功德司刻碑留名,账目公开,还有皇家背书,寺庙道观又拿什么比?” 仅拿一个佛祖记得你的功德?这话若放在往常说不定还能奏效,但是现在估计是悬了。 雅间内瞬间沉默,片刻之后,一人低声说道:“不行。得赶紧给宫里递话。否则,再这样下去,寺庙如何能开的起来。” 曲清秋余光望着他们几人离去的背影,纤细的手指轻轻敲点着茶杯沿。 第41章 祭天禳灾 第四十一章 祭天禳灾 东方世收到消息,紧接着跟在他们的身后离去。 宫里的人都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帮助他们。 曲清秋留下茶水钱,趁没人注意离开了茶楼。 五月廿八。 朝廷发行万寿祈福国债,为给太皇太后祈福延寿,募银修建万,寿无疆功德林。此债,以未来十年清厘寺庙财产为抵,年息一分二厘,朝廷保本付利。认购百两及以上者,名字刻入功德林玉石碑与国同寿。 告示一经贴出,京城百姓沸腾。 穆连缨下朝,兴冲冲来到永寿宫,“母后,你这个办法当真是好极了。首次国债发行二百两,仅三天便售罄,还有无数大户排队要买第二期。” 她在朝堂上听着钱尚书激动的声音,心也跟着颤抖。 钱尚书拿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单,目光落在了最前面的几行,这些人每年在各大寺庙捐赠的香火钱不少于十万两。 曲清秋听着身边念账册,带她停下后,才缓缓开口,“寺庙那边呢?” 嬷嬷递上密报,“京中十七岁大寺,本月香火钱同比减少八成。已有六座寺庙的主持,暗中变卖金佛、法器填补亏空。” 这么大的动静,其他宫里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太皇太后虽然已经痊愈,但是身子骨与以前完全不一样,整日躺在床榻上。 温如雪每日都会给她带来宫外的消息,二人虽然知道曲清秋这么做的目的,但却想不出办法阻止她。 “母后莫气,嫔妾已经想出对付她们的办法,且让她们逍遥几天,等你的身子养好,我们再行动。” 她又不傻,若一朝东窗事发,至少还有人给她垫背。 如今宫中的局势,也就只有她们两个能站在一条船上,谁也别无选择。 秦卫尉向曲清秋禀报,“太皇太后已经三日未进食,昨日还摔了药碗。” 曲清秋合上账册,传令下去,“所有自愿还俗的道僧,若经过考核可入功德司为吏,或转为官学教习。寺庙原有的捐善事务,功德司可以接收,原经办的道僧择优留用,授朝廷俸禄。”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想断掉,太皇太后掌权数十年的寺庙经济脉络,还想让她费尽心力所做成的事为自己所用。 旨意传到西山的山宝寺,方丈望着空荡荡的大雄宝殿和寥寥香客,无奈长叹一声,对着众僧道:“罢了,都去功德司报名吧,至少有条活路。” 一小沙弥怯生生开口问道:“师父,那咱们以后还算是出家人吗?” 问完周遭突然安静下来,众人目不转睛看着方丈。 他嘴角难以抑制露出一抹苦笑,痴痴望着殿中金身剥落,露出泥胎的佛像,幽幽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朝廷的人,另一种便是朝廷要抓的人。” 说完,他突然停顿了几秒,“至于佛,佛在心里,不在庙里了。” 殿外突然刮起一阵风,卷走寺中最后一缕残香。 六月初三,东方世突然上奏,“天象示警,紫薇晦暗,客星犯中宫。需以至德至贵之身于吉日祭天禳灾,方可保国祚。” 奏折在朝堂间传阅,满殿死寂。谁人不知至德至贵之身除了皇帝,那便是太皇太后。 穆连缨攥着奏折,指节发白。猛地抬头看向东方世,被盯的心里有些发麻,东方世下意识将头垂的更低。 “这祭天之仪,需如何行?” 东方世颤声道:“需……需要祭祀者斋戒沐浴七日,于吉日子时登焚天台,以身为引,诵禳灾经九九八十一遍。期间,需割腕取血,滴入祭火,直至天明。” 焚天台本是前朝献祭妖后之地,高九丈九,一旦登上,四周薪柴点燃,诵经结束前无法下,台。子时至天明又需三个时辰。 莫说是太皇太后这羸弱的身子骨,就算是穆连缨如此精壮的人,放血至天明都会有生命之危。 焚天台已许久未动过,想必已经是杂草丛生,周遭一片荒芜。 殿上的人皆沉默不语,光是听着祭祀之仪,便觉胆寒, 良久,穆连缨缓缓扫视群臣,“此议,诸位以为如何?” 还是一片沉默。 忽然,一位宗室老王爷颤颤巍巍出列,“陛下!太皇太后凤体违和,岂能登台放血?此仪恐伤天和啊!” 紧接着,礼部与吏部和几位阁臣纷纷跪地,“陛下三思!” “太皇太后乃国本之尊,万万不可!” “此仪凶险,恐非禳灾,实乃……催命!” 穆连缨心中冷笑,这些跪,谏之人,看似在保太皇太后,实则坐实唯有太皇太后可禳灾的天命之说。 若强行拒绝,便是不敬天意,不孝祖母;若她同意,那便是亲手将祖母送上死路。 无论她选哪一个,都会落人口实,输了民心。 前夜,温如雪换上一袭暗袍,跟随宫中的侍卫出宫。 来到望春楼,门悄然而开,一个身披斗篷的身影闪入,“母后。” “可都安排好了?”她背对着身后的人,没有回头,声音温柔却冷。 穆连烽对她点头,“是。钦天监,礼部和六位阁臣,十二位宗室都已打点妥当。只等祭天仪式,看她如何在弑祖与违天中做出抉择。” 温如雪对他摇了摇头,“还不够。烽儿,你要切记,想要坐上帝王宝座,便不可心存仁慈之心。” “我们要做的,是要她的命,让老四身败名裂!让她们两个永世不得翻身,至于太皇太后那边,不必担心。” 银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锋利的眼神显现。 穆连烽盯着她的背影,目光瞬间变得狠毒,“儿臣明白了。” 她从袖中拿出一只锦囊,里面装的是一枚玉佩,这枚玉佩是穆连营满月之时,太上皇所赐的蟠龙佩。 从前她一直收着,如今总算可以交到他的手中。 常宁宫,太皇太后得知他们要将自己祭天一事,连忙召见了温如雪。 “母后放心,一切计划都不会伤到您。只要烽儿重登储位,这些时日我们所受的委屈,定然加倍奉还给她们!”她端着药碗,一勺勺喂药给太皇太后。 第42章 别无选择了 第四十二章 别无选择了 深夜,钦天监观星台。 新任监正李仁独立于夜风中,手中星盘指针疯转,最终咔地一声,停在了荧惑守心的凶位上。 他的身后,站着三个黑影。 “李大人的家属,已在西山别庄安顿好了。庄子冬暖夏凉,吃食也好,比京城还要舒服,大人莫要担心了。”为首的人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的枯木。 李仁的手在颤抖,他的妻儿老小,三日前出城进香,至今未归。 那人从袖中拿出一卷黄绫,“只需大人明日呈上这道奏疏,事成之后,令郎可进入翰林院,令媛可嫁入永平郡王府为世子妃。” 永平郡王,宗室元老,太皇太后的堂兄。 李仁看着手中的黄绫,里面的内容,吓得他差点将手中的东西丢出去。 东方世悄无声息出现在他的身后,“李大人。”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他手一抖,黄绫掉在地上。东方世面无表情替他捡起,无意地扫了一眼,“怎么了这是,夜里风寒,还是莫要一直吹风的好。” 李仁看向她的眼睛亮着光,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次日朝堂,由东方世将奏疏呈上。便是以至德至尊之人,放血祭天。 穆连缨看着跪在地上的臣子,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太皇太后的声音,“尚书大人,吾的命是命,江山社稷的命就不是命了?” 她缓缓拨开珠帘,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皇帝,哀家这把老骨头,若真能替穆家江山挡灾,死又何妨?” 说的字字发自肺腑,在朝老臣当场落泪。 穆连缨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她望着太皇太后那张慈祥的脸上,有悲悯和深明大义的神色,但那双眼睛却藏不住的狠毒。 她若顺水推舟,便是亲手送皇祖母去死。若强行阻止,便是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此事,事关重大,容朕……” 她还未说完,太皇太后突然打断她,“陛下!吾愿往,只求陛下准许哀家临行前,前往清泉寺斋戒七日,在佛前为王朝祈福。” 果真还是被曲清秋猜中,这全都是她们的计划。 穆连缨沉吟片刻,盯着她的眼睛,“皇祖母的心意,孙儿明白了。既然如此,准奏!七日后,孙儿亲送皇祖母,登焚天台!”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有刀剑交击之声。 曲清秋坐在永寿宫的软榻上,听着嬷嬷将殿上的事一字不差地告诉她。 “娘娘为何今日不去早朝?” 若她在,也不会让那群人得逞。 “哀家已经把戏台子都给搭好了,若没人唱戏,岂不是要赔了。”曲清秋语气淡淡地说道。 她要是在的话,他们又如何能发挥自己的为国牺牲的大义之举。 深夜子时,秦卫尉将抓住的小贼带去永寿宫。 曲清秋看着倒地之人,“宝儿?你不是出宫去了。” “娘娘,此人前脚刚从慈仁宫出来。”秦卫尉刻意降低自己的声音。 宝儿趴在地上,姣好的容貌多了几道疤痕,差点没认出她。 “太后,求太后放奴婢一条生路!”她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比一下用力。 嬷嬷屏退殿上的其他人,冷声说:“你且说你遇到何事。” “奴婢……”宝儿仰头,眼泪纵横一时不知该如何说。 曲清秋命嬷嬷推下去,殿上只剩下她们两个。 不久后,宝儿跟着福公公下去。 “娘娘,发生何事?”嬷嬷瞧着她的脸色不对,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曲清秋皱着眉头,神情复杂地看着嬷嬷,“召东方世入宫。” 天还未亮,一道黑影飞速潜入大皇子府邸,随后在穆连烽枕边放下一封密信。等穆连烽惊醒反应过来时,人早就已经没影了。 他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敞开的窗子外吹来一阵阴风,立刻打了个哆嗦。 此人武功必然在他之上,来去无踪,他都没能发觉。 警惕地打开密信,里面的内容惊得他登时瞪大了双眼,慌忙给自己披了件衣裳,偷偷进了常宁宫。 翌日,太皇太后的凤驾于辰时抵达清泉寺,寺门全开,钟鼓齐鸣。了空大师早已等候,身后站着百名道德,白眉垂胸,法相威严。 “老衲恭迎太皇太后。” “大师不必多礼。”太皇太后起身扶起了空,趁人不注意在他的掌心中轻按了三下。 了空表情顿了下,垂眸道:“太皇太后请!” 禅室紧闭,只有他们二人。 守在外面的人,谁也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一待就待了三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直只见太皇太后并无倦意,精神也比先前好多了。 消息送回永寿宫,东方世与李檀也在,曲清秋没有避着她们两个,喊她们来也是为了这事。 “下官听闻,这了空外号天眼僧,能看到寻常人所不能看到之物,任何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李檀说起这件事便有些好奇。 东方世轻蹙眉心,“太皇太后为何与他谈了三个时辰?” 忽然,她似是想起什么,眼睛闪烁了一下,随后压下内心的激动。 曲清秋吩咐她们两个该做的事,单独留下了东方世。 “娘娘,”她抿着唇,犹疑道:“陛下她……”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曲清秋打断,“别忘了你现在为谁做事,又效忠谁。有些事该不该知道,你心里有数。” 东方世心里一紧,了然地点点头,“明白。” “七日后的祭天仪式,有件事需要拜托你。”交给别人曲清秋实在不放心,现在也只信任她。 穆连缨站在地牢内,她看着牢里关着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昏迷的人忽然惊醒,看清楚站在对面是谁后,宝儿当即跪下,“陛下,是陛下吗?” “宝儿,朕扪心自问并未有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为何你要这么做?”她皱着眉,听不出任何语气。 “上次你背叛朕,朕念在多年情谊的份上,已经放过你。为何你还要再回来,为何还要再背叛朕一次?” 宝儿后脊背发凉,眼泪夺眶而出,“奴婢别无选择了。” 第43章 永无翻身之日 第四十三章 永无翻身之日 七日后,清泉寺外。穆连缨与曲清秋立于侍卫们的包围中,寺门大开,太皇太后跟着了空一同出来。 在得知某种真相后,越发看不惯眼前的二人。 曲清秋先开了口,“母后祈福七日,可有所得?” 太皇太后笑得慈祥,收敛起眼中的异样,“哀家求佛祖保佑,让我穆家血脉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话中有话,曲清秋似是没有听出来,“臣妾也会求佛祖,让该现行的早日现行。” 眼神在空中短暂交锋过后,二人移开目光。 风过廊檐,惊起一群宿鸟。 了空在他们离去后,跪在佛前久久不起。直至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大师在求什么?”曲清秋不知何时去而复返。 “求佛祖宽恕。” 忽明忽暗地烛火照在他们身上,金身佛像像是在盯着他们两个,眼中似是带着愤怒。 曲清秋抬着下巴,与佛像平视。 了空从怀中拿出准备好的铜镜,递给身后的人,她接过时,上面映照出两个人的影子,“都已按照娘娘的吩咐做了。” “事情结束之后,大师对曲家的恩情便还干净了。” 曲清秋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模一样的铜镜,只不过镜面上的内容完全不同,“这世上的真,往往比假更伤人。有时候,人是需要一面镜子,不是照出真相,而是照出他们想要的真相。” 了空明白她的意思,颤抖着手接过那面新的铜镜和黄色的锦囊。 常宁宫西暖阁,下人守在阁殿外,屋内窗子封的严严实实,一点风声都进不来,也出不去。 太皇太后神色疲惫,自从病过之后,她的精神头愈发比不上从前。 “验过了,是真的。” 温如雪先是震惊,随后便是激动,声音都止不住地颤抖,“这可是欺天之罪啊!若是让天下百姓知道了,她们两个怎么敢的?” 总算抓到她们的把柄,此事若弄得天下皆知,她们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到那时起,没有人敢再阻拦自己的计划。 越想心里越美,仿佛已经见到曲清秋与穆连缨的下场。 “不枉我们遭受了那么多苦。”她回过神来,蹲在太皇太后身前,轻抚着她的手背,“母后,大仇即将得报。” 她如此开心,太皇太后却一种不好的直觉,似是有团雾弥漫在心头,迟迟散不去。 “那贱婢呢?” “还被关着。”温如雪得意地笑了起来。 多亏了有宝儿在,否则她们还不知道被欺瞒多久。 温如雪没让穆连烽插手此事,怕的就是计划失败之后,至少还留下了他,留有一线生机。 她觉得还是谨慎些为好,派贴身宫女前往慈仁宫的柴房查看,“你去看看那婢女是否还在柴房里。” 透过门上的缝隙,木柴上躺着一名瘦小不知生死的宫女。确认宝儿还在,宫女迅速离去。 京郊五十里,刘家庄。一座不起眼的农舍,曾在宫里为各宫娘娘接生的接生婆,因为心善也帮秦氏接生过。此时的她,蜷在破床上,咳得撕心裂肺,痰中带血。 门被推开,两名身着宫女服的人走进来。 走在前方的宫女温声喊道:“嬷嬷,太皇太后让奴婢来看您了。” 嬷嬷睁开浑浊的眼睛,因夜色看不清楚,眯起眼睛,“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身子骨还好吗?” “娘娘很好,就是一直在惦念您。”宫女自然地坐在她床边,握住她枯瘦的手,“要不是当年您心善,秦氏如何能顺利诞下皇子,您是大功臣。” 闻言,嬷嬷眼睛瞬间变得清澈,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还记得那时秦氏跑来求她,看着地上一大滩血迹,她于心不忍便帮了她。 事成之后,秦氏跪下求她不要将此事告知任何人,她也怕惹祸上身,于是应下了。只是没想到,秦氏怀的竟然是龙种。 在秦氏死后,她年纪也大了,便回了这里。 嬷嬷害怕的一阵阵冒冷汗,“当时我并不知道,她怀的是龙种。” 宫女打断她,“是么?可说去谁又会信,嬷嬷可知如今的皇帝是谁?” 她亲自接生,当然知道秦氏的孩子是女子,也听说了穆连缨一直以皇子的身份生活在宫中。 观察她的反应,宫女了然地笑着说:“看来嬷嬷是知道了。你可知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如今不仅仅是欺君,你们骗的是天下人!罪孽深重,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奴婢当真不知道,当年是我看不得秦氏那条人命,于是出手救了她,但不知道她日后做的那些事。”嬷嬷急得从床上翻下,趴在地上抱着宫女的腿。 原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这么过去了,反正她已卧病在榻也活不了多久,偏偏临死前死守十几年的秘密就这么被揭开了。 宫女踹开她的肩膀,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嬷嬷,想活也可以。只要你做一件事,娘娘宽宏大量可以饶你不死。” 几秒后,宫女在地上铺开一张白帛,抓起嬷嬷的手,用金针刺破指尖,以血书写:“老奴崔氏,将死之人不敢欺天。当年秦氏诞下一女,便是如今的圣上,欺瞒世人已久,如今良心煎熬,奴愿……” 后面的字还没写完,嬷嬷突然奋力挣扎起来,“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宫女皱着眉头,直接勒死了她,随后拿着她的指尖,把后面补充完整:“愿以死谢罪!” 吹干血迹,折叠收起,宫女缓步退出屋子。 远处的茅草屋后,一双漆黑的眼瞳死死地盯着她们的身影,直至看不见。 这封临终血书被快马加鞭地送入永平郡王府。 同一夜,皇史宄看守的老太监喝多了掺着蒙汗药的酒,倒在地上酣睡如泥。有人撬开了秘库的铜锁,直奔颐合王朝玉牒架子。 翻到记录皇帝生辰八字和生母的那一页。 用薄如蝉翼的刀片,小心翼翼刮去皇子二字下的墨迹,下面果然有一层极淡的公主残痕。 随后再以特制药水涂抹,让刮痕看上去像是二十年前匆忙修改所致。 第44章 赐血一滴 第四十四章 赐血一滴 李檀闪到那人身后,动作迅速麻利,不等那人反应过来,直接将人打晕。 她捡起地上掉落的旧纸和玉牒,翻看了几眼便明白这人的目的。 那黄色的旧纸,纸质和墨色都与玉牒几乎无异,上面是太上皇笔迹:朕知此乃欺天,然为社稷,不得已为之。此女聪慧类朕,或可承大统。若他日事泄,朕愿永堕地狱,赎此罪愆。 不多时,这份旧纸铺在了永寿宫东暖阁的桌案上。 曲清秋认得太上皇的字迹,这仿得确实有七八分像,飞扬处带钩,转折处藏锋,便连那御用的朱砂深浅都仿的惟妙惟肖。 可她实在太了解穆瑾西的字,仔细观察就能看出真假。 她知道是谁写的,也想到他们的目的。看完之后,再命李檀把这张纸再送回去,“务必要夹好,免得被人看出破绽。” 李檀授命离去,走时下意识回了下头,和曲清秋对了下视,心里陡然一颤。 曲清秋并未询问她为何会出现在皇史宄,问的多了难免心生嫌隙。 重回秘库,倒地之人还未转醒,李檀将伪造的密诏残片塞入玉牒的屁夹层中,恢复原状后,悄然离去。 三日后,宗正寺例行查验玉牒,意外发现了修改的痕迹与密诏。 在祭天前夕,曲清秋召见了先前伺候过穆连缨的宫里的老人。 现如今,他们已经被分派到各宫之中,伺候不同的主子。 “秦嬷嬷,皇帝是你看着长大的,对他的事,你自然是了如指掌。哀家近些时日听闻,外头有对陛下身份的猜测,不知你是否知道。” 秦嬷嬷身子一僵,外面传的事,整座皇城的人都知道,恐怕也找不出不知情的人,“不过都是些风言风语罢了,也没有实证。” “若哀家说有呢?”曲清秋直勾勾盯着她。 “定然是假的,奴婢伺候陛下几载,若陛下身份真的有异,那便是欺君之罪,奴婢不敢欺瞒。” “很好。你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自然知道目光放的长远,才能活得久。哀家这里有些田宅还空置着,陛下念你们的恩情,特意将这些田宅赐于你们,好让你们的家人,日后离宫也能有口饭吃。” 曲清秋抬手示意,嬷嬷上前将地契递到她们面前。 不仅如此,地契上还有一片金叶子。众人感激地望着她,“多谢太后,多谢陛下。奴婢誓死效忠陛下与娘娘!” 几人前脚刚回到自己的屋子,后脚就被请到常宁宫。 “娘娘,秦嬷嬷等人去了常宁宫。”嬷嬷一直在殿外守着消息,得知此事赶忙进去告诉了曲清秋。 幸好曲清秋事先已经打发好了这些人。 一封密信自常宁宫出去,送至郡王府,中途被人截下,来到了永寿宫。 曲清秋捏着誊抄下来的密信,微微眯起眼睛,冷笑一声,“永平郡王,很好,哀家不曾想还能揪出他。” 寅时三刻,清泉寺外已车马塞道。永平郡王,六部尚书,十二阁臣与三十七位宗室元老,皆奉太后懿旨,前来观礼祈福禳灾大典。 寺们未开,众人候在寒风之中,神色各异。有人面色凝重,有人眼藏兴奋,更多人则是忐忑不安。 望着这天色,今日的祈福大典怕是不太平,恐要见血。 永平郡王拢着貂裘,与身旁的亲信道:“了空大师那边……” 亲信看了看周围的人,没有注意到他们,特意压低声音,“万无一失。昨夜已一一查验,业镜,血引和说辞,皆已备妥,只等陛下踏入大雄宝殿。” 郡王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落在角落的穆连烽身上,他着一身素袍,垂首静立,看似恭顺,可郡王注意到,他眼中掩饰不住的锋芒,还有那垂在身侧握紧的拳头。 仪式开始前,穆连缨忐忑地站在曲清秋身前,“母后……” 曲清秋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莫怕,只需要按照哀家方才跟你讲的,剩下的事都由哀家替你摆平。” “母后凤体尊贵,不如交由儿臣吧。”穆连缨担忧地说道。 她倒不是怕即将被揭穿的秘密,只是担忧曲清秋身子骨能不能经得起折腾。 明白她的心意,曲清秋欣慰地笑了笑,“全天下没有谁比你更尊贵,要懂得保护自己。” 嬷嬷在外面催促,曲清秋帮她带上整理衣襟,“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你,你可信我?” 穆连缨莫名紧张,手心不断地出汗,可她望向眼前人胸有成竹的目光,顿时安下心来,点了点头,“信!” “走吧,仪式马上开始了。” 她们母女二人并肩站在门前,下人推开门,日光照在她们身上,面积越来越大,直到整座殿都亮堂堂的。 辰时,钟鼓齐鸣,寺门洞开。太皇太后的凤驾先行,皇帝的龙辇随后。明黄龙袍出现在众人视野时,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穆连缨今日未戴冠,只用玉簪束发,素面朝天。一步步走上台阶,视线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太皇太后身上。 “皇祖母。”她低声喊了一句。 太皇太后笑得慈祥和善,“皇帝来了。今日百官在此,与哀家一同为皇帝,为江山祈福,你可愿在佛前诚心一拜?” “愿!” 她踏入殿内,了空大师已率九十九僧,持法器而立两侧,正中央的蒲团前,摆着一面古镜,这便是永平郡王亲信所说的业镜。 了空双掌合十,声音沉重,“陛下,老衲昨夜观星,见帝星有晦,需以陛下之血为引,诵经禳灾。可否请陛下赐血一滴。” 满殿的目光聚焦在她一人,穆连缨余光看了眼曲清秋,稳住心神,掌心朝上伸向了空。 “只需指尖血,滴于镜面即可。” 看向了空手指的那面镜子,穆连缨收回手反问道:“若朕不呢?” 了空顶着压力,“灾厄难解,恐伤国本。” 她突然笑了起来,“好一个伤国本。朕的血若能解灾,流尽又何妨?只是大师不妨先告诉朕,昨夜子时,你去后山见了谁?又收下何物?” 第45章 皇帝竟是女人! 第四十五章 皇帝竟是女人! 殿外期待的不止有永平郡王与太皇太后他们,文武百官也想知道,了空是否真如外界传言般厉害。 面对穆连缨的质问,了空并未回答。 就在气氛僵持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秦卫尉带着禁卫军押着三个人闯入大殿之上。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一位瑟瑟发抖的小沙弥,还有一个所有人熟悉的面孔,那便是永平郡王府的幕僚赵先生。 似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出,永平郡王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斜睨着亲信。亲信也不知究竟发生何事,茫然地看着殿上这些人。 “陛下!臣奉命监察清泉寺,昨夜子时,截获此三人于后山密会,并从赵先生身上搜出此物。”秦卫尉跪地,举起一个锦囊。 穆连缨接过锦囊,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沓银票,面额皆是千两,还有一枚永平郡王府的令牌和一封信。 秦卫尉大声朗读信上的内容,“事成之后,封国师,享万户!” 落款,印有永平郡王的印章。 “污蔑!陛下,老臣忠心耿耿,定然是有人想要害我!”永平郡王急得脸色通红。 曲清秋出声安抚道:“郡王不急。” 她走到那面业镜前,伸手一抹,镜面上那层所谓的古旧包浆,竟被擦去了一块,露出底下崭新的铜胎。 “这面镜子,是三个月前,扬州玲珑斋的赝品,真品在哀家的宫里。” 曲清秋对嬷嬷抬了抬头,不多时捧着一面真正的古镜入殿。镜身斑驳,梵文磨损,与台上那面天差地别。 见此,太皇太后与温如雪面面相觑,事情朝着她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展。 耳边接着想起曲清秋的声音,“至于大师所要的血引,这一束是陛下的,而这另一束是大师昨夜,从一具女尸头上割下来的,那女尸的身份,是否需要哀家言明?” 她从瓷瓶里倒出一束头发,将两束头发并排放置。 了空的表情已经绷不住,身子轻颤。 “当年为秦氏接生的崔嬷嬷,前不久在家中暴毙,有人曾看见大师的子弟,身着宫女服出入刘家庄。玉牒失窃那晚,皇史宄外的脚印,与大师子弟僧鞋的纹路一致。还有这些身体异象的供词……” 曲清秋一扬手,嬷嬷展开一幅长卷,上面记着常宁宫所有问话细节,末尾附有每个宫人的画押证词,“太皇太后威逼利诱,命我等捏造诬陷之词!” “皇祖母。”穆连缨转身,不可置信地看向太皇太后,愤怒中流露出半分痛苦,“您这是为了逼孙儿退位,不惜伪造天象,收买人证,甚至杀害无辜老妪,窃改皇家玉牒!” 她每说一句,便往前走一步,“您想要这江山,孙儿可以给!但您不该用八十一条人命的冤魂铺路,不该用佛祖的名义行魍魉之事。” 说到痛心疾首处,她顿了片刻,缓和情绪,“更不该让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蒙羞!” 她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都串联起来,愤怒地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与温如雪皆震惊望着她,此时她们才反应过来,早就有人先她们一步做完了这一切。 她们就这样一步步被引导着,踏入曲清秋布置好的网中。等反应过来身边有奸细时,为时已晚。 曲清秋与穆连缨早就知晓这一切,从人皮布偶案开始,她们就一直在等,等着自己把身边的人全都拉下水。 “你早就知道?你究竟是如何……”太皇太后不敢相信地看着曲清秋。 “是。臣妾知道,若这场戏不唱完,这江山便永无宁日。” 曲清秋转身面向百官:“诸卿今日在此,皆为人证!太皇太后,永平郡王与了空勾结邪,教余孽,伪造天象,诬陷君上,谋逆篡位!按律,该当如何?” 一片死寂。百官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宋清明稳声开口,“谋逆大罪,按律而言,主犯凌迟,从犯斩立决,诛三族。” “那便……”曲清秋拔剑,还未说完殿下有人打断。 永平郡王,突然走出人群,跪地高呼:“臣有本奏!” 所有人看向他,曲清秋嘴角勾唇,“若太后执意说臣谋逆,那臣便认了。只是在行刑之前,臣要告发一桩欺天大罪!” 穆连烽抬起头,盯着殿上人的背影,下意识握紧拳头。 今日是最好的机会,就看这郡王中不中用,能否将她们二人拉下马。 与此同时,温如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一些都是她在出谋划策,倘若最后失败,她知道永平郡王定会把自己供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永平郡王身上,随着他的一举一动移动。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此乃太上皇离去前,交予臣的密诏!陛下,你身为女子,怎能坐这皇位!”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殿下百官窃窃私语,瞬间沸腾。 穆连缨瞳孔骤缩,勉强维持住神情。余光打量着曲清秋,见她没有任何异样,稍稍放下了心。 “这诏书上写的清清楚楚,当年陛下子嗣稀薄,一时鬼迷心窍便认下了你。将此事隐忍多年,如今他不敢再欺瞒百姓与天神,走之前特意留下此诏。” “并且,告诫臣定要在万不得已时才能拿出来。如今,你这毒妇竟要杀害太皇太后,若是再隐瞒此诏书,臣怕是千古罪人了!” 永平郡王激动的口水四溅,额头青筋暴起,指向末尾的印鉴,“此乃传国玉玺与太上皇的私印双钤,做不得假!” 帛书在百官手中传阅,惊呼声此起彼伏。 “印鉴是真的!笔记也与太上皇留下的墨字别无二致。” 百密终有一疏,曲清秋一直都在找穆瑾西的私印和传国玉玺。现在不必找,她知道在谁的身上。 穆连缨捕捉到曲清秋脸上转瞬即逝的慌张,眉头一皱,看来她也没料到永平郡王会有密诏。 只是当年她连检查的公公都瞒过了,太上皇又怎会知道? 温如雪勾起得意的唇,饶有兴致地望着站在殿中央的二位,等着看她们接下来该如何回应百官地质问。 第46章 内讧 第四十六章 内讧 面对文武百官的质问,穆连缨反问道:“乱臣贼子说的话你们也信?诸卿何时如此愚笨了。还是说,你们也有谋逆的心思!” 曲清秋盯着那卷帛书,良久,忽然大笑起来。,众人不知她何意,纷纷看向她。 “好一封密诏!永平郡王,你偷窃玉玺和太上皇私印,假借太上皇之名污蔑陛下,为的不过是皇位。王朝断不会交到你这奸佞小人手中!” 永平郡王瞪大眼看向四周蠢蠢欲动的侍卫,不怒自威,“我看谁敢!太后,我知道你一心想扶持老四上位,可她毕竟是女儿身,一个女人如何能坐得稳皇位?” “你能坐得稳?”曲清秋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少扯些没用的,想必你也知道陛下是女儿身,你们两个这么做是欺天!瞒天下百姓,若让列子列宗知道,你们该如何交代?满天神佛定会发怒。” 曲清秋勾唇一笑,从袖中拿出伪造的玉牒,“那请诸位瞧瞧,这是否也是陛下的字迹。” 宋清明率先拿过玉牒,仔细查看,“看似像,却又不太像。” 她转身看向温如雪,“太妃,哀家倒有一件事想问问你,听闻你最擅长仿人字迹,可否仿过太上皇的字?” “太后这是想将事情都推到我头上啊,我是擅长仿字,可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假冒太上皇啊。” “我知道太后一心为国,想必也是糊涂了,竟让一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子继位。如今她的身份已经被拆穿,自然要退位让贤。” 温如雪就等着这一刻,只等穆连烽坐上皇位,她定让曲清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觉得皇位该让给谁?”曲清秋意味深长地说道。 她差点脱口而出穆连烽,环顾四周紧急止住话头。 李檀在最末尾突然站了出来,曲清秋了然地笑了一下,“不如今日把事情都算清楚。” “传司礼监掌印太监!” 掌印太监被推到大殿之上,跪在永平郡王身边,始终低垂着头不敢抬起一分。 曲清秋将密诏丢到他面前,“你可瞧仔细了,这密诏上的可是太上皇的私印?” “是……是太上皇私印不假,但奴才该死,前些时日私印被盗,奴才怕陛下怪罪,所以将此事隐瞒,想着先去派人找,若找不到再去上报。” “大胆!”穆连缨怒斥一声。 太监吓得连连磕头,“是奴才的错,陛下饶命!” 永平郡王吹胡子瞪眼,“你少胡诌!本王从未偷过私印。” “你何必急?他又没指明是谁偷的。”曲清秋打断他。 “宋公再仔细瞧瞧,这份密诏与玉牒上的字迹,是否相同。” 知道宋清明比较擅长,而且他的威望高,在场人都相信他。 半炷香过去,宋清明皱眉摇了摇头,“这两份都是假的。” “你如何断言?”永平郡王质问道。 “太上皇喜好神佛,痴迷丹药。但凡经过他手的东西上,都沾染着浓浓的草药香,经年不散。” 怕他们不相信,宋清明命人取了先前穆瑾西留给他的密信,过去多年上面还有一层若有似无地草药香。 “而且,诸位且看这密诏,乍一看与太上皇的字别无二致,若仔细瞧才能看出猫腻。我之前便发现了,太上皇写完一字会习惯性地在旁边点上一点。” 他以密信和密诏作对比,“这字仿的确实有七八分像,但只能说形似神不似。莫要忘了,太上皇的字放眼整座王朝都是数一数二的。” 即便仿的再像,但人写字时的习惯都不一样。 “仅凭这个就断定密诏是假,未免也太过武断了吧。毕竟肉眼凡胎,谁能看得出来。”太皇太后觉得自己再不开口,局势真的要被她逆转。 曲清秋猛地扭头看向她,“母后说的是,将福公公与秦嬷嬷等人带上来。” 福公公身前为太上皇的贴身太监,不曾想也被她策反,太皇太后失望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将太皇太后逼迫他做的那些事,尽数抖露出来。 “老奴以性命为誓,太上皇离宫时绝没有留下任何一封密诏!” 太皇太后气急败坏指着他,“福田,你怎敢背叛哀家!” 她试想过身边任何人背叛自己,独独没有想过会是他。 “永平郡王这封伪造的密诏,是出自你手,还是另有其人。你若如实告知,哀家可以放你家人一条生路。” 温如雪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们谁都没有料到,背地里帮忙做了那么多肮脏事的福公公,居然会在此刻倒戈,而宋清明又看出密诏是伪造的。 “是温太妃派人送到府上的!”永平郡王死之前也要拉一个垫背的。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挑唆,他也不会这么做。 想起那日她说的信誓旦旦,一时鬼迷心窍就信了她的花言巧语。 温知也太阳穴跳了一下,“王爷!”大声打断他,“你可想清楚了,小女自幼温性纯良,断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转身向曲清秋,双手作揖,“还望太后明察。” 在此时出声,温知也是在帮温如雪作势。他在朝中也是老家,温家在京城更是世家大族,若真处罚了温如雪就是彻底得罪了温家。 “温大人何必着急,太妃是何性子哀家再是清楚不过。” 温如雪眼含泪光,如今太皇太后与永平君王已是强弩之末,他们两个所有的龌龊事都被翻出来,没有翻身的机会,但是她还有。 只要温家还在,只有温知也还肯保她,她就死不了。 “太后,嫔妾忧心江山社稷,所以听信小人的谗言,如今已知错。至于密诏与玉牒,嫔妾全然不知,更不知永平郡王为何会污蔑我。” “分明就是威胁皇帝的贴身侍女,逼她说出皇帝的秘密,再将秘密告知于我们。还有这封密诏也是你写的,这玉牒更是出自你之手。” 太皇太后也顾不得体面,如今连命都难以保住,还在乎什么礼仪。 “我为何要这么做?这么做的好处呢。”温如雪显然不会认下她说的这些事。 第47章 身世揭秘 第四十七章 身世揭秘 沉默许久的穆连缨开口询问,“皇祖母,你说的可是宝儿?” “正是。” “那她如今身在何处?” 太皇太后对温如雪抬了抬下巴,“正在慈仁宫的柴房里。” 秦卫尉收到命令,当即带着侍卫前往慈仁宫。 半个时辰后,他们空手而归。 “慈仁宫并未找到宝儿。” 太皇太后不敢相信,她分明记得宝儿被关着,昨日还派人去检查过。 温如雪早在意识到情况不对时,就给身边的嬷嬷下了命令,人已经被藏起来。 “娘娘,宝儿在这里。”李檀身侧跟着一位衣衫褴褛,鼻青脸肿的女子。 “下官昨日出宫时,无意间发现了她的身影。见她鬼鬼祟祟的,把她抓住后,她吓得自己就说漏了嘴。” “得知她怀揣的秘密危害江山社稷,下官不敢怠慢,怕她因为秘密被人杀害,所以先将她藏了起来。” 李檀看向瑟瑟发抖的宝儿,她整个人精神恍惚,似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宝儿,你自己说吧。” 闻言,宝儿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视着在场众人,停在温如雪身上顿时疯狂起来,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太妃娘娘,奴婢知错了,死也不会将你的秘密说出口,奴婢会按照你的吩咐,指认陛下是女子。” 李檀眼疾手快扳着她的肩膀,以免她死在殿上。 温如雪变了脸,“休要胡言!本宫何时让你这么做,是你帮着他们一起污蔑本宫。” 宝儿抬起头,眨着红肿的眼睛,嘴唇都咬出血,“太妃忘了吗?奴婢无意中得知你与大皇子的秘密,被你发现后,就将奴婢囚禁起来。” “不仅如此,就连奴婢的家人也惨遭你的毒手。你为了让大皇子继位,威胁奴婢指认陛下,桩桩件件哪件冤了你!”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就连温知也也愣住了,“贱婢,定是收了他人的好处,想要毁太妃声誉!” 穆连烽静默地站在角落也被波及,他满脸无辜地说道:“我怎么不知道与太妃还有秘密,你这小婢女当真是为了银钱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大皇子怎么知道许给她的好处是银钱,莫非是你亲眼所见?若不是,那怎好妄言。”曲清秋目光锐利直勾勾盯着他。 宝儿突然站起身,指着温如雪,“奴婢没有撒谎!大皇子你的生母其实是太妃,当年太妃与太后产子之日相差不过三日,太妃偷偷将两位皇子换了。” “宝儿,你说的可句句属实?你可知欺骗哀家的下场!”曲清秋高声怒喝,气氛瞬间凝固。 她很少生气,但真动起怒来,在场之人皆感到骇人。 “奴婢的家人都被太妃杀害了,在这世上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奴婢受小人蛊惑背叛陛下,只求一死恕罪。”宝儿连磕三个响头。 温如雪与穆连烽慌张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以为这个秘密至少能守到他登上帝位,结果在这种时候被人揭开。 “不是我!我根本就不知情。”温如雪无力地反驳。 曲清秋命嬷嬷去准备水,“既然如此,那就请太妃与大皇子,在众人面前自证。” 水已经为他们准备好,曲清秋特意当众命人检查了一遍,防止他们再找借口。 已经被推到台子上,做与不做都说明了问题。 “我不做!凭什么我要自证,你们就为了一个宫女的三言两语就怀疑我?别忘了,我可是太妃,你们有何资格?” 曲清秋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强行压着她与穆连烽刺破指尖,滴血入水,不多时血液相交融。 “融了!大皇子当真是太妃的亲生儿子!” 温知也暴怒,“太后,你这么做就不怕得罪温家吗!” 她将碗放到他面前,“温大人与其在这责怒哀家,不妨去问问你的好女儿都做了何事!” 一气之下,甩了一巴掌在温如雪的脸上,“你当真以为这种伎俩能瞒得过我?” 温如雪被打懵了,跌坐在地,左边脸颊瞬间肿起来,“你……早就知道了?” 难怪她会突然废了太子,无任何征兆的宣布穆连缨登基,一次次与他们作对。 穆连烽呆呆站在原地,这一切有些不真实,像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你早就知道我换子的事,一直在隐忍,这些都是你做的局,一步步引导我们走进你布置的陷阱里!” 温如雪撑着地板站起来,脚步踉跄,她扑过去死死抓着曲清秋的衣领,“你还知道什么?说啊!你还知道什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穆连缨上前掰开她的手,将曲清秋护在身后。 温如雪仰天大笑,眼泪自眼尾滑落,她纵横谋划多年,到头来全都成了笑话。她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还是输给了曲清秋。 “你这个毒妇,既然早就知道,却不急着揭发,就在我们即将成功的时候,你在跳出来,让我们的筹划功亏一篑!” 她清楚这次是彻底败了,脑中紧绷的一根弦突然崩断,坐在地上傻笑起来。 穆连烽回过神,站在原地垂在两侧的手死死攥着,强迫自己不上前将人扶起来。 “怎……怎么可能呢?母后我是你的孩子啊。”他双目赤红,无辜地望着曲清秋。 装的跟真的似的,曲清秋温柔地看着他,“别害怕烽儿,哀家不是你的生母,但你到底是皇子,哀家又养育你十几年,自然认你这个儿子。” 她转头看向坐在地上,装疯卖傻的温如雪,“来人将太妃拖下去,没有哀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 “太后!想是太妃猪油蒙了心才做出此事,念在她为王朝育有一子的份上,还望从轻发落。” 穆连缨笑看着温知也,“温大人这话说的便有些好笑,太后为王朝做的贡献谁人不知。她受太妃蒙骗,与自己亲生子分离十几年,这其中的酸楚该让谁赔?” “更何况,太妃手上沾了人命,与反贼一同伪造密诏,意图谋反,这些罪名加在一起,如何能从轻发落?” 第48章 只想苟活一世 第四十八章 只想苟活一世 穆连缨转身看向太皇太后,祖孙对视,中间隔着二十年的欺骗与血海深仇,终于要在今天清算了。 “皇祖母,您还想要孙儿登焚天台吗?” 她知道李仁命东方世送上的奏折,都是太皇太后指使的,看似是让自己祭天祈福,不过是在逼迫她而已。 太皇太后笑了起来,指着曲清秋,“你比太上皇还要狠,比吾还要聪明。这一此就算是吾输了。” 她整理好自己的衣冠,恢复往日的雍容,擦掉脸上的泪痕,“皇帝啊,吾最后教你一件事,坐在这个位置上,不仅要聪明心狠,更重要的是,你要让天下人怕你,更要让天下人服你。” 一步步走向殿外,周围的人下意识给她让出一条路,眼睁睁看着她走向那高耸的焚天台。 明白她要做的事,百官惊呼,想要阻拦,穆连缨抬手制止。 白发被风吹起,她像是一面破碎的旗帜,转身俯视脚下的江山与臣民,朗声道:“今日一切罪孽皆由吾而起!是吾利欲熏心,勾结邪佞,诬陷君上,动摇国本!” “今,吾以残躯登台祭天,一祭江山,愿灾厄尽消,国祚永固!二祭冤魂,愿早登极乐,来世安康!” 她停了片刻,望着曲清秋和穆连缨,“三祭吾自己,愿以我血,洗净王朝百年污浊!这江山交给你们两个,吾在天之上,倒要看看这王朝能撑多久!” 话毕,她点燃脚下的柴薪。 火焰腾起,顷刻间吞噬了她的身躯。 曲清秋站在台下,望着烈火焚烧逐渐模糊的影子,淡声说道:“母后,走好。” 大火整整烧了三个时辰。灰烬里,只发现了一枚未被熔化的凤钗,此钗是当年太皇太后册封皇后时,太祖皇帝亲赐。 穆连缨并未接过凤钗,碰一下便脏了自己的手,“传朕旨意,太皇太后穆江氏,为国祭天,功在社稷,追封为孝烈德顺太后,以国葬之礼,入葬帝陵。” “永平郡王一干逆党,三日后,午门问斩。其余从犯,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归。至于温太妃……” 扭头看向曲清秋,这是她们之间的事,穆连缨就不做这个主。 “打入掖庭,褫夺封号,永世不得出!” 温知也还想再做挣扎,如今未牵连到整个家族已经算是皇帝开恩,这时他自然不敢再说什么。 好歹是把人命保住了,只要人还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曲清秋盯着宝殿上的铜镜,“砸了吧。日后皇帝是龙是凤,皆由她自己说了算。” 清泉寺的事很快流入到坊间。 百姓得知太皇太后所做之事,气得想要去讨伐,但人已经没了,也没有人敢认她为国祈福的事。 因自己的私欲去杀人,还是以剥皮如此狠毒的手段,谁敢信她是真心为天下祈福。 穆连营得知自己的身世,去慈仁宫大闹了一番,他赶到的时候,温如雪已经疯了。 他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疯疯癫癫的女人是自己的娘,发泄了一番怒火后,离开了皇宫。 穆连烽来时,看着浑身是伤的温如雪,气得眼含杀意,“母后,你放心,孩儿一定会为你报仇。你要在掖庭好好待着,等到孩儿杀了他们,登上帝位,那些欺负你的人,一个都逃不了!” 东方世那夜从李仁手中接过奏疏时,她便已经猜到这群人接下来的计划,于是连夜带着奏疏进宫。 从那时开始,曲清秋已经开始布下陷阱,等着她们一步步走进。 宝儿在殿中的那番说辞,也是她告知的。 此事结束后,了空避世不出。福公公和宝儿被带回了永寿宫。 “福公公,哀家已经按照答应你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你就放心离宫吧。” 嬷嬷端着木盘走到他面前,木盘上是许他的金银和田产,这些足够他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到做到,福公公先是客套一番,随后收下了。 等他走了之后,曲清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对秦卫尉使了个眼神。 穆连缨坐在宝儿身前,一言不发。 “既然你做不了决定,那哀家帮你做。杖责二十,丢入地牢中自生自灭。”曲清秋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人,无情地说道。 “母后!”穆连缨虽然恨宝儿出卖自己,到底是陪自己从小到大的人,世上唯一的亲人。 曲清秋皱着眉头,反问道:“有问题?你放了她一次,可她呢非但不知悔改,还一错再错。你可知心软是大忌。” “可她是陪我从小到大的丫鬟,与我情同亲姐妹!”这是穆连缨第一次在她面前着急。 “如果做皇帝要将自己变得无情无义,那我宁愿不做!” 宝儿也没想到,到这时她还会护着自己,“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愿意挨罚。” 曲清秋端坐在蒲团上,仰头盯着气急的穆连缨,冷声道:“只要你身在宫中,不管身处哪个位置,心软注定只会害了你自己。容许别人背叛自己,侵犯自己的权益就是有情有义了?” “倘若今日不处置她,她日未免不会落下祸患。此事传出去,人人都知你好欺负,在宫里收起无用的善良。” 她不给穆连缨任何反驳的机会,当即命人把宝儿拖了下去。 “是!我学不来心狠手辣,我也不想做皇帝,是你们逼我的,我只不过想苟活一世,为何要将我推到这个位置上。” 心中强忍多年的不满一朝爆发。 “你们都只顾着自己的目的,从不考虑过我的想法!”不管是秦氏还是曲清秋,一个想着母凭子贵,让她一直都男扮女装;一个想着为自己报仇,把她推到本就不属于自己的高度。 穆连缨解开腰带丢在地上,“现在你们的目的我都已经满足了,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可以放过我了吧,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为什么都要逼迫我!” 吼完,她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曲清秋望着她的身影,一丝愧疚感涌上心头,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利用了她。也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第49章 双重背叛 第四十九章 双重背叛 穆连缨将自己关在养心殿整整三日,不论太监与宫女如何劝说,那扇门从未开启过。 除却宝儿,她身边只有红袖是最亲的人。 她继位不久,红袖便一直待在她的身边,整座宫里,除了她也不会有人再让她信任了。 红袖每日辰时和酉时端着参汤进去片刻,待不多久再出来。 每回从养心殿出来,都要去永寿宫复命。 “陛下今日只喝了几口参汤,其余的一概没动。” 总算肯吃点东西。 曲清秋坐在画案前,边关加急送来的密报摊开在眼前,北疆大捷,永王殿下率军奇袭鞑靼王庭,阵斩可汗,俘敌三万!鞑靼国灭。 捷报如惊雷,炸在堂上每位臣子心中,但无人不喜。 盯着捷报二字,曲清秋眼神复杂,她还记得永王应在湖广,不知何时去了北疆,立下了不世之功。 第四日入夜,红袖照例端着汤盏推门而入,却被眼前披发赤足立在窗前的人吓了一跳。 穆连缨背对着人,声音嘶哑,“红袖,你觉得朕能做好这个皇帝吗?十几年来,朕是皇子是皇帝,可哪一个又是朕的?” 红袖轻轻放下汤盏,摇头道:“都是陛下,都是真的。陛下,您为了江山社稷……” 打断红袖的话,她冷嗤自嘲地笑道:“江山社稷?朕从未想过鸿鹄志,只想苟活一世,如今这么重的担子搭在肩上,朕受不起。” “红袖,你可还记得朕十岁那年,养的那只白羽雀吗?” 没来由地提起往事,红袖仔细回忆着,“记得。翅膀被野猫抓伤,是陛下在雪地里捡回来的。” “那时候碰到了与朕同龄,祖父在太医署里当差的伙伴,她也略懂医术,她说就算救活了,这鸟也飞不高。那又怎样,朕可以养它一辈子。” 红袖似是有印象,那时她才刚去伺候她,只是不知道后来这鸟如何了。 穆连缨的声音发涩,“后来,它还是死了,朕给它喂的米水里,被人掺了碎瓷渣。” 红袖愣住了,难怪当时她有段时间浑浑噩噩,而且早出晚归很少看见人。 “朕查了三个月,查到是一个小太监干的。朕也知道那太监是谁宫里的人,可是朕不敢报仇。” 当年她才认祖归宗不到一年,即便查到凶手又能如何。 她深吸一口气,仰头闭上眼睛,“红袖,与朕有牵连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红袖忽然下跪,语气坚定地说道:“不是的!奴婢会一直待在陛下身边,不管发生任何事,不论生死奴婢永远都是您的人!” 这话似曾相识,穆连缨转身看向跪地的人,有瞬间将她错认成宝儿。 她心里一颤,蹲到红袖面前,伸出手把碎发别在耳后,“傻丫头,这宫里哪有什么生死相随。” 红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着穆连缨的脸,那双盛满疲惫与茫然的眼睛,那张微微颤抖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忽然想起姐姐的如眉。 耳边响起在她进宫前夕,姐姐拉着她的手,“袖儿,宫里是吃人的地方。但若你能在贵人身边伺候,或许能为我们家挣出一条路。” 想起自己偷听到她死讯时的震惊,还有偷出宫见到她尸体的痛恨。 红袖的手,悄悄摸向袖中,那里藏着一枚蜡丸,里面是她早已准备好的三日醉。虽不致命,只会让人昏睡三日,脉象如醉酒,三日后自会苏醒。 她已帮穆连缨准备好一封伪造的退位诏,以德不配位为由让位给永王。这样既能保住穆连缨的命,又能让永王继位。 只要成功,她便能换家族平安,给姐姐死后一个哀荣,也可以报仇。 天衣无缝的计划。看着穆连缨将掺了三日醉的参汤喝净,红袖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手攥紧。 “陛下,这汤好喝吗。” 穆连缨多日未进食,很快喝完大半,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太正常的红晕,“好喝。还是你炖的汤合朕胃口。” 汤盏随尾音而落,剩下的汤液洒在地上,药效开始发作。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红袖,“你……给朕下药?” 红袖盯着她开始涣散的眼神,握着她逐渐冰凉的手,“对不起,奴婢没路可选了。” 又是这句话,想到这里,穆连缨彻底没了意识。 刚把人放回床榻,殿门被轰然撞开! 秦卫尉率领手下冲入,火光照彻整座寝殿。 “护驾!有刺客!” 不知谁喊了一声,红袖来不及反应,当场被摁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地砖。 李檀用力掰开她的手,蜡丸掉落,“红袖姑娘,陛下待你不薄,你为何这么做?” 红袖似是听见笑话,大笑起来,声音绝望又凄厉,“待我不薄?那我姐姐呢,明知道凶手是谁,可她却放任不顾,任由凶手继续残害人命。我姐姐又做错了什么,她用我姐姐的命在算计!” “这段时日,每每想到我姐姐被人剥掉皮囊,血肉模糊的尸体,我恨不得杀了你们所有人!” “为了一个位子,争来斗去,从不把百姓的命当命!” “陛下,我知您待我的好,可是你的好对我来说,犹如砒霜,每受一分我便难受一分。若有来世,奴婢再报答你的恩情!” 李檀眼疾手快,命人捏着她的下巴,掰开她的嘴,双手探入她口中取出毒丸。 曲清秋望着底下的人,“你可是光禄寺少卿在外流落的二小姐?” 心中了然瞒不过她,红袖疲倦说道:“要杀要剐娘娘给个准话。” “你幼时便被赶出了柳家,如今搭上性命报仇,值得吗?” 红袖缓缓抬起头,“她是柳家唯一对我好的人,我心甘情愿。娘娘,你从开始便知道我的身份,故意将我安排到陛下身边,等的便是这一日对吗?” 曲清秋对上她看破一切的眼神,没有言语。 “你也在算计陛下,逼迫她。我有一事不明,你为何会如此笃定,事情朝着你所计划的一切发展?” 她不止一条计划,只要发现事情脱离了她的掌控,便会立刻做出调整。 第50章 接二连三地崩溃 第五十章 接二连三地崩溃 “你早就知道我会报仇,所以将我安排在陛下身边,看着她对我逐渐产生信任,最后再由我击溃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摧毁她仅剩的天真。” 红袖恍然大悟地看着她,难怪会觉得这一切进行的都太顺利了。 穆连缨喝下的参汤里并没有三日醉,曲清秋早就命人换成了安神汤,她不过就是睡了一觉。 醒来看着灯火通明的殿外,她得知了红袖报仇的计划。 此刻的她,站在殿内听不清外面的动静,耳边只有嬷嬷的讲述。才短短几日,接连遭遇背叛。 她最信任的两个人,一边给自己说着生死相随,一边又毫不犹豫地给自己递毒。 她蜷缩在榻上,胃里翻江倒海,干呕起来,可吐出来的只有沾着血丝的苦水。实在是太疼了,心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曲清秋身后的殿内传来崩溃的哭声,她表情裂开一瞬,又恢复到面无表情。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流血了她也没感觉到疼。 经历过同样被背叛的痛,此刻的她最能理解穆连缨,只不过那时的她,付出的代价比现在惨烈百倍。 “哭吧,”她低声呢喃,“哭完之后,就该长大了。” 这话似是对里面的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即使日后穆连缨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算计,恨她,她都无所谓。她要做的,就是要警告她,在这宫里莫要轻信任何人。 有时候付出的真心,收回的只有一把沾满鲜血的刀刃。 红袖被人带下去。 曲清秋站在夜里半个时辰,屋内的人似乎是哭累了,声音逐渐变弱。她转身,素白的衣袂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弧。 宝儿的死不过是开场的第一滴血。往后还有尸山血海,在等着刚刚失去最后一点天真的帝王,等她一步步踏过去。 “这是在红袖手中拿到的,起初下官只以为是个普通的蜡丸,打开后看到里面的东西才觉不对劲。” 蜡丸内里刻着细小的骷髅纹,曲清秋看不出所以然。 李檀解释道:“骷髅纹是江湖黑市三日醉的标志。下官昨夜看到此纹,连夜去查与红袖有关的人。” 她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一张折叠的纸,“下官将红袖与宫外联络的密信誊抄下来,这便是密信抄本。收信之人,乃是郡王府的赵先生。” 三日前,赵先生被押去清泉寺。 信上的内容,令曲清秋皱紧眉头,“赵公亲启,戌时三刻,事必成,陛下病重三日,请依计划行事。红袖泣血拜上。” 落款日期正是今日。 “她是永王的内应?”嬷嬷难以置信,从未想过她会跟永王有交集。 曲清秋放下密信抄本,并不觉得惊讶,不仅是朝堂,就连后宫平日跟你时常待在一起的人,都有你不知道的秘密,都有自己效忠的主子。 “把这封密信交给陛下。” 穆连缨昨日哭了整夜,人都是憔悴的,锦被滑落一半,露出单薄的寝衣,肩膀剧烈的起伏。 没有哭,没有任何声音,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从骨头缝里渗出的濒临崩溃的悲恸。 “陛下……”秦卫尉正想上前,被李檀拦住。 曲清秋走进殿内,径直走向榻上之人。宫人尽数退下,只剩下她们两个。 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穆连缨的头,后者却像受惊的幼兽,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手顿在半空中,几秒后收回。 从袖中拿出一方锦帕,示意她擦掉嘴角的血沫,轻声问:“疼吗?” 穆连缨抬起头,眼睛红肿,“母后,红袖姐姐的死,我不是……” 还未说完,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那天红袖递给她一份名单,只是当时只想帮曲清秋引太皇太后入局,若她批下京兆府递来的名单,定然会引起太皇太后的警觉。 所以她暂时押下了这件事,那名单上有红袖的姐姐。自己轻飘飘的一句话,定了数十人的生死。 早就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手上已经沾满了无辜人的鲜血。 她嘴唇哆嗦着,“我只是想晚几天……” 曲清秋笑得悲凉,“你以为坐在龙椅上,批朱批,下圣旨,只是笔墨游戏?你每落下的一笔,都是人命。你的一句话,都可能让一人死无全尸。” “别说了!母后,求你……别再说了。”穆连缨捂着耳朵,声音带着哭腔大喊。 曲清秋掰开她的手,强迫她盯着自己,“哀家偏要说!因为你还没有醒,红袖背叛你,仅仅是因为恨吗?确实恨你,但更恨的是你明明手握生杀大权,却一直犹豫不决,对待恶人心慈手软。” “你可知红袖为何会选三日醉?这种药毒不死人,她只是想让你体面地退位,想让永王顺理成章登基。甚至计划好了,等你醒了她便让你杀了她立威!” 甩开她的手,曲清秋站起来,垂眸凝视着她,“她对你既恨,又不忍。人心就是这么复杂,可以一边想杀你,又不舍得你死。” 穆连缨跌坐在榻上,怔愣地听着,眼泪无声流落。 “若红袖用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现在的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若永王派来的不是红袖这种心软的内应,而是死士,你也已经死了;若明日你信任的大臣,在朝堂上指着你说此乃女身,窃国妖孽,你该怎么办?” 曲清秋指着殿外,声音逐渐沉闷,“若后日永王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城内有他的内应帮他开城门,你怎么办?” “现在,回答我!” 接二连三的质问,穆连缨一个都回答不出来,仰头茫然地盯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你想苟活,哀家现在就可以拟旨,昭告天下,说皇帝实为女子,自愿退位,永王继统。哀家保证,永王会让你活着,锦衣玉食养在别院,像养一只珍稀的金丝雀。” 步步逼近,她稍稍弯着腰,严肃地说道:“你会活得很久,很安稳。但你推行的女子科举制会被废除,那些因新政令才能读书做官的女子,会被赶回深闺,嫁人生子,重复她们母亲,祖母的命运。” 第51章 站在权力的顶端 第五十一章 站在权力的顶端 曲清秋望向穆连缨痛苦的神情,有过瞬间的心软,也仅仅只有那一瞬。 “你请查的寺庙,会被重新供奉。那些被剥皮惨死的冤魂,永世得不到昭。雪。你拼了命,流了血守住的江山,会永远成为永王穷兵黔武的根基。” 她握住穆连缨的手,摁在心口上,“感受到心跳了吗?只要这里还在跳动,就永远有人想要挖出来。” “你在深宫多年,难道还没明白,在这里从来容不下苟活二字!要么让别人流血,要么流自己的血。” 嬷嬷拿过来一个木匣子,里面有本小册子,是红袖自开始伺候穆连缨以来,所发生的事。 她将穆连缨对自己的好记在这上面,每一页最末端都有一行道歉的小字。 最后一页的墨迹是昨日所写,“陛下,若有来世,奴婢还愿意伺候你,只希望下一世你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活,不被任何人所逼迫。我们都随心所欲地活一回。” 穆连缨接过册子,指尖抚过字迹,直到最后一句,她突然开始崩溃大哭。哭的撕心裂肺,想要将这数十年来内心里的伪装与压抑,一次性哭尽。 她哭宝儿,哭红袖,哭自己以及染血的龙椅和永远无法随心的命运。 曲清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制止,直到哭声减弱,转身向殿外走,“哭够了?那就记住此刻的疼,记住所发生的一切,记住这一路走来见到的血。” “把这些都刻在骨头里,然后站起来拿起你的刀,让那些让你疼的人都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顺着风声吹进穆连缨的耳朵里,随后殿门轰然关闭。 窗外,风越来越大,雨倾盆而下,大到仿佛要将所有的罪恶,悲伤与背叛都冲刷掉。穆连缨突然明白有些东西,就像被刀刻般,永远冲刷不掉。 她必须成为握刀的人,若握不住,只能成为刀下鬼。 曲清秋撑伞站在风雨中,听着殿内渐渐平息地哭声,仰头望向漆黑的天幕。心头涌动着难以描述复杂的情绪。 她曾想过要护住穆连缨最后一抹天真,可是要成为帝王的代价,就是要掏空最后的天真。 这是一条用至亲的血铺成,以信任的尸骨垫成的帝王路。 曲清秋心里清楚,自己走的这一条路,最终会通向无边的孤独。 雨还在下,掩得住哭声,却掩盖不了明日必将到来的更惨烈的厮杀。 永寿宫西暖阁,烛火跳动,将曲清秋的影子拉得扭曲如鬼魅。面前摊着三份密报,第一封来自北疆,永王三万铁骑已过山居关,距京四百二十里。 第二份便是来自她的暗线,温家蠢蠢欲动,似是得了永王的密令。 第三份来自司礼监,内阁六位阁臣中,三人称病不朝,九门提督昨夜密会永平郡王旧部。 嬷嬷立于阴影中,担忧说道:“娘娘,是否要……” 曲清秋出手打断,扒下头顶的金钗,拨动烛芯,火苗猛地蹿高,“不急,等毒蛇都出洞了,才好一网打尽。” 她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盒,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枚象牙令,每一枚上面都刻着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军中将领乃至宗室亲王的名字。 翌日。 穆连缨被请到永寿宫,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眼神看上去清明,锋利不再像之前那般茫然。 太后头七已过,曲清秋换上了暗紫锈着金凤的常服,见到她进来,抬了抬眼,“坐。” 她坐在对面,殿内除了她们两个,只剩下嬷嬷一人伺候。 “看来昨夜睡得不好。”曲清秋打量着她的脸色,淡笑着说道。 穆连缨垂下头,“母后若是想训斥二臣,儿臣已经知错了。” 她将眼前的茶盏推到穆连缨面前,“你错在哪了?” “错在心软,错在轻信他人,错在以为这宫中还有真情。”穆连缨咬着牙,每说一句便觉得痛苦。 曲清秋突然站起身,摇了摇头,“不。你错在直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可以选。” 话罢,她击掌三下,身后的那扇雕花木门缓缓打开。 秦卫尉与手下拖着一个人进来,那人浑身是血,十指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脸上烙着逆字,身上散发着恶臭。 靠近之后,穆连缨认出此人是中书侍郎任平! “他怎么会在这?” 还记得他已经死在牢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牢中死的那个人是替身,真身在这儿呢。”曲清秋端起手中的茶水,直接泼在他的脸上。 任平艰难睁开眼睛,看见曲清秋的脸,忽然疯了,不停地磕头,“太后饶命!臣都是被逼的,这一切都是永王让臣这么做的。” 穆连缨这才知道,他真正效忠的人其实是永王。 “他让你做什么?”曲清秋居高临下地盯着趴在地上的人。 任平还是有顾虑,突然身上传来一阵剧痛,他大叫,“永王命臣等陛下病重之时,策反朝臣上奏请永王监国,在朝堂之上逼宫,还要把京防步阵图,抄一份送出去。” 他死在牢中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为的就是让她们以为他死了,让她们放松警惕。 曲清秋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摊在穆连缨面前,正是被篡改过的京防图,上面用红墨标注着几处守卫薄弱的环节。 “这是三日前,从永王派来的密使身上截获的。你可曾想过,若永王真凭此图破城,京城的百万百姓会是什么下场?”她将京防图丢到任平的脸上。 任平不敢回答,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但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你为永王效命,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家人吧?更是为了,他已经许你事成之后,命你为摄政王,总领朝政,权倾天下!” 曲清秋彻底戳破了他的心思,任平知道自己走不出这座寝宫。 “你已经是中书侍郎,为何还要这么做?就因为摄政王的位置,不惜卖国弑君,不在乎全城百姓的生死。”穆连缨十分不解地皱着眉头。 任平看着她高高在上的样子,大笑,“你已经站在权力的最顶端,自然不会明白。从你出身开始,你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我拼命都得不到的东西!” 第52章 先发制人 第五十二章 先发制人 “在这世间,没有权钱,活得还不如一条狗!你们身份尊贵,锦衣玉食自然不会明白我们这种人的挣扎。” 任平额头和脖颈青筋暴起,吐沫横飞,浑浊的眼中蓄满泪水。沉默了很久,眼泪才掉落。 曲清秋招手示意把他拖下去,“第一个。” 门再开时,进来的是一位老嬷嬷。 这嬷嬷穆连缨记得,小的时候她刚恢复皇子的身份,曾受过她照顾,在自己被人欺辱,被子和枕头都被人丢进河里,大冬天只能和衣而睡,是她给了自己新的枕头和被褥。 “刘嬷嬷?” 刘嬷嬷衣衫整洁,没受刑,但是脸色苍白如纸,一见到穆连缨当即跪地大哭,“陛下,老奴该死,老奴对不起您!” 穆连缨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何事。 “当年,奴婢受了齐妃的意,将这东西放在您的枕头里,好在这些年您龙体无碍,否则奴婢就算万死也恕不了罪!” 拿过刘嬷嬷手上的香囊,穆连缨打开香味扑面而来,这味道熟悉极了,正是她枕头的香。 起初她还以为是枕头里放了特殊的香料,自从搬到养心殿,那枕头就被收起来了。毕竟是她收到的好意,以此留作纪念。 “这是何物?”察觉到不对劲,她拿远香囊,直视刘嬷嬷。 “奴婢……不知。”只撇了一眼,她垂眸不敢去看对面任的神情。 曲清秋清冷的声音响起,“当真不知?” 死到临头,企图再挣扎一下,不成想被看破,刘嬷嬷咬牙硬着头皮,“是西域的失魂散,长期嗅闻,便会致人精神涣散,记忆衰退,最终……痴傻如孩童。” “齐妃为何要害朕?朕与她无冤无仇,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穆连缨还是不肯相信。 刘嬷嬷实在不忍看下去,“陛下,您到如今还不明白,宫里杀人还需要恩仇吗?一切以利出发,当年太上皇认了您,齐妃怕肚子里的孩子会受到威胁,所以这才对您下手。” 可天道轮回,因果报应,齐妃最终没能生下那个孩子,自己又变得痴傻,如今还被关在冷宫里。 “齐妃又许了你什么好处?”曲清秋等着她解释完。 “她说只要奴婢做成了,便让齐大人给我儿谋个一官半职。” 刘嬷嬷察觉到落在身上的拿到炽热目光,脸颊被灼红,仍然低着头。 不是被迫,是自愿。 许是前面受的打击太大了,以至于到现在,她竟然能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信息。说来说去,都是为了一个利字。 她没资格去怪罪任何一个人,换做是她站在她们的位置,或许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朕知道了。”她丢下香囊,背过身深吸气仰起头,抬手示意侍卫把人带下去。 穆连缨拧着眉,身后传来刘嬷嬷求饶的声音,她低头望着颤抖地双手,仿佛看见手上沾满了鲜血。 “母后,若要坐稳这个位置,手上要沾染多少鲜血?” 曲清秋端茶地动作顿了下,“你看到的是血,哀家记下的是名字。每一个名字落下,龙椅下的地基便稳一分,这不是杀人,是在修建。让这名为江山的大树,只能按照我们的意志生长。” “如何才算是坐稳了帝王?”她不解地看着面前的人。 曲清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锋芒,轻飘飘说道:“当有一天你不在乎手上沾了多少血,心里感觉不到血,问不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的帝位才算稳了。” 她们两个对视两秒,穆连缨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勉强凄婉。 曲清秋将最后一枚黑字落在檀木棋盘上,清脆一响。 “永王前锋已过山居关,还有不到十日便抵达京城。” 穆连缨眼前摆着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着永王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粮草节点。 她的手中捏着一枚白字,久久未落,“母后,永王这二十万大军,是何时集结的?” 如此浩大的阵仗,应当早就有人察觉。 曲清秋推过另一卷册子,“三年前,他以防鞑靼为由,奏请扩军至十万,太上皇准了。不久,他又以平定苗乱为由,增兵五万,随后打着戍边的旗号再添五万。” 翻看册子,都是太上皇在位时,永王请求增兵的奏折抄本,批复皆是准奏,加盖着玉玺。 见到这玉玺印,她又想起一件事,“父皇的私印与玉玺如今在何处?” 难得曲清秋脸上露出一丝难色,与她相处时,她永远都是一副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自信的模样。 “不知。” 她确实是真的不知道,一直都在派人去寻,迟迟没有下落。起初她以为是太上皇将东西带走了,但是看到永平郡王拿出伪造的密诏上盖着,确认这两样是被人偷了。 事情结束后,她丝毫没有犹豫命人去郡王府和慈仁宫去找,皆是无所获。 “先解决眼前的事。” 曲清秋已经做好打算,倘若到最后真的找不回来,那便不要了,不靠这两样东西,照样可以让天下人臣服。 注意力再次回到册子上,“父皇,就从未怀疑过吗?” 这增兵的次数实在奇怪,换做任何人都会怀疑,但太上皇穆瑾西不一样。 “怀疑?”曲清秋笑容里带着嘲讽,“你父皇一心扑在拜佛炼就长生不老丹上,且每次上书都附上急报,你父皇也怕边疆不稳,自然准奏。” 她顿了下,接着说道:“况且,每次永王增兵数目不多,一万两万分多次上奏,就像温水煮青蛙,等真察觉到,二十万大军已成。” 穆连缨沉默下来,这张网永王很早之前便开始织了,直到她继位后,才开始逐渐收网。 在他布局时,她还在为了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惶惶不安,忙着苟活。 曲清秋没发觉身边的人在发呆,手指落在舆图上的一个红点,“永王的主力在这里。” “母后,我们现在动手吗?” 既然已经将他的底细都摸清楚,为何不来个先发制人。 第53章 不会忘 第五十三章 不会忘 曲清秋端起茶盏,轻轻吹动上面的浮沫,“不急。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不明白她所说的意思,穆连缨也就没有多问。 永王大营,距京三百里。 中军大帐内,永王卸了甲,只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坐在虎皮铺就的帅椅上,手中把玩一枚羊脂玉佩。 玉佩正面雕蟠龙,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桓字,桓是他的名字。他还记得,这是十五岁封王时,太上皇亲手所赐。 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盯着玉佩喃喃自语,“皇兄啊皇兄,你若真在海外仙山求得长生,何不回来看看。看看你这江山,被你留下的女人和儿子折腾成什么样了。” 外面的人掀开帘帐,谋士于先生躬身入内,递上一封密信,“王爷,京城的急报。” 拆开上面的火漆,迅速扫过纸上的内容,永王的眉头逐渐拧紧,“柳承宗被流放岭南,小皇帝召见了京营将领,还有那位被废的太子也在蠢蠢欲动。” 永王冷哼一声,将信纸凑近炭火,看着它被燃烧,“太后这步棋,看似狠辣立威,实则留下破绽。” 于先生略带疑惑,“王爷的意思是?” “柳承宗在士林中声望不低,门生遍布朝野。她如此处置,面上看是震慑,实则会让那些清流寒心。” 他眼中闪烁精光,勾唇一笑,“寒心之人,最易拉拢。” 起身来到悬挂的北疆舆图前,手指划过从京城到岭南的路线,“本王要你去做三件事。” 第一件,便是伪装山匪假意失手,让柳承宗侥幸逃脱。 第二件,便是在京城散步流言,以红袖知晓宫里的秘密,才被曲清秋灭口。 第三,便是让他们留在翰林院的人,联名上书,请朝廷善待忠良之后。言辞恳切悲愤,务必要让天下人觉得,曲清秋刻薄寡恩,穆连缨冷血无情。 于先生眼前一亮,“王爷这是想一石三鸟?” 这三条,既可以收柳承宗为己所用,又可以在坊间败坏太后与皇帝的名声,又能在清流士林中博取仁德之名。 永王摇了摇头,“不止。本王还要让太后知道,她所布下的局,本王看得清清楚楚。她越是想要立威,就越要拆她的台。” 另一边,永寿宫密室内。 烛火投下摇晃的影子,映得曲清秋的侧脸半明半暗,眼前放着三份密报,上面的消息都在意料之中。 “永王欲劫柳承宗,穆连烽手中握有太上皇之物,永王,军中粮草仅够半月,江南粮道有异动。” 曲清秋念着三份密报,手轻轻叩着桌案,平静说道:“都等不及了。” 穆连缨坐在一旁,“永王此计实在毒辣。若真让柳承宗逃入他军中,再散布流言,恐怕朝野舆论会对我们不利。” “他既然想要这么做,那哀家便成全他。”曲清秋似是完全不在乎。 她递给穆连缨朱笔,又放了张空白折子,“拟旨,光禄寺卿柳承宗,教女无方,纵女谋逆,本应诛族。然念其多年勤勉,且其女红袖已伏诛,特开天恩流放岭南,遇赦不赦,钦此。” “明早发往内阁,让六部皆知。” 穆连缨按照她的吩咐,,写好了奏折,迟疑道:“母后,这旨意一出,恐怕清流们会有所不满。” 她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三势图前,“要的就是他们议论。永王想借柳承宗收买人心,哀家就让他收。” 手指点在黑色的区域,那代表的是永王,“一旦柳承宗逃到永王,军队,便散步消息,他为活命向永王献上,北疆九边布防详图。” 穆连缨似是明白过来她的计划,当即就传令下去,“母后放心,孩儿定会让那些与鞑靼有勾结的马商和边贩知道。” 一旦永王私通外敌,出卖边防的消息传回京城,他那忠君爱国的面具,算是戴不住了。 几秒过后,穆连缨扬起的嘴角落下,“只是永王在军中威望极高,就怕没人会信。” 曲清秋转身从暗格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你看看这个。” 上面记录着永王,军中将领的秘辛,副将贪污军饷,参将强占民田,都司嗜赌成性欠下巨债。 每一条后面都附着人证与物证。 想搜集这些证据,绝对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找齐的。 穆连缨佩服地看向她,“母后,你是从何时调查此事的?” “在你继位当日。” 登基大典结束后,她就派人去调查永王。知道他会是个大麻烦,必须要提早防备,如今看来,她的忧虑是对的。 “永王虽然治军严格,但他手下的这些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些赤胆忠心的边军了。财帛动人心,权势迷人眼。” 曲清秋合上册子,交到嬷嬷手中,“将这些把柄都送到那些将领手中,若他们肯暗中效忠朝廷,哀家与陛下既往不咎,且加官进爵。若是他们不愿意,那便留着无用,按律处置。” “母后是想从内部瓦解永王的军心?”穆连缨猜测道。 重新坐回位子上,曲清秋轻摇头,“谈不上瓦解,不过,只要有三人动摇,他用兵时就会束手无策。战场之上,丝毫犹豫便是死局。” 至于穆连烽手中的太上皇之物,曲清秋还不确定是否是她想的东西,暂且先命人在暗中查探。 穆连缨退出密室,室内顿时寂静,只剩下曲清秋与嬷嬷。 “你说太上皇还活着吗?”她突然开口问道。 嬷嬷静默片刻,“奴婢不知。” 有时候她想知道,为了长生抛下江山,抛下一切的人心中究竟在想什么。转念又想,这种人不知责任之重,只想自己,是生是死都随意。 走出密室,东方世在殿外等候已久。 “娘娘,温家的人在暗中与大皇子联络。或许是想借着永王进京,达成自己的目的。” “知道了。”曲清秋抬头看向她,“你与温家有恩怨?” 东方世抿着唇点了点头,原以为她会接着问下去,但是并没有。 “哀家曾向你许诺,由你亲自了结温家,你尽可放心,哀家不会忘。” 第54章 谁才是执棋者 第五十四章 谁才是执棋者 穆连烽坐在紫檀木椅上,盯着摊开的帛书,这是他收到的消息,如今永王也要进京,他要对付的人从穆连缨又多了一位。 暗处闪出一道黑影,正是他养的死士,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不用问就知道是谁,他略微烦躁地说:“永王的人又来了?” 影七点了点头,“永王这次开出的条件是,只要殿下肯合作,事成之后封您为荆南王,永镇江南。” 听到永王开出的条件,穆连烽不禁笑出声来,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若他真能解决了太后与皇帝,下一个便是自己了,穆连烽没有那么蠢。更何况,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江南,他要这天下,整个王朝。 “宫里呢?”他摁着桌子站起身,来到门边,通过门缝看着外面的动静。 府上的小厮正将永王的人打发走。 “太后那边还未有动静。” 穆连烽摇了摇头,“不!她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只不过是在放任永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一切都尽在她的掌握之中,暗地布下天罗地网。” “只要发现永王的破绽,找到时机,便将永王一网打尽。” 他已经在曲清秋身上吃了太多亏,不敢再小瞧她。 之前是他太轻敌,折损了太多自己的人,更是让母后受尽折磨。想到温如雪在宫里的处境,穆连烽眼底藏不住的杀意。 他走回案前,盯着先前温如雪给他的玉佩,突然开口说:“影七,你觉得父皇还活着吗?” 倘若真的活着,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似乎不需要影七的回答,他自言自语道:“我不知道,若是真活着,看到王朝乱成这个样子,心里也会……” 他后面没说完,几秒后冷嗤一声,“就算王朝乱到易子而食,想必他心里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如果他真的在乎这天下,也不会说走就走,直到现在都没有他的下落。 “这皇位,他们都能做得,凭什么我不可以!一个没有责任心,一个废物都当上了皇帝,我比他们差在哪?” 他突然发怒,摔掉桌子上的布帛。 影七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穆连烽拿出一枚玉蝉,“派人去江南散布消息,就说永王那个夭折的儿子其实没死,是被太后派人带走,养在民间,如今人在来京的路上。” “殿下,永王,之子的事,我们并无证据,能成功吗?” 他冷笑道:“需要证据吗?永王多疑,太后狠辣。只要放出消息,他们自然会相互猜忌,互相撕咬。” 走到窗子边,打开窗户,远望便能看到不远处的皇宫,“这局棋,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我就静观其变,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坐收渔翁之利。” 赶走永王派来的人,皇子府院落再次归于平静。 穆连烽双手负在身后,微微眯起眼睛盯着皇宫的屋檐。现在的他已经没有退路,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这将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谨慎,绝不可行差踏错一步。 他想起太上皇曾对他说过,帝位坐上去容易,坐稳难。他当时不懂,但是现在懂了,几遍难他也要坐,哪怕付出一切。 窗外,夜风呜咽,似是在这场帝位争夺战中丧命之人的哭泣声。 东方世谢过曲清秋承诺,“下官定会竭尽全力,替娘娘铲除绊脚石。” 曲清秋望着她的头顶,“你既然懂医术,为何不替自己解毒?” “下官曾说过,解药都在娘娘的手里。” 她淡笑着摇头,“你知道哀家说的不是这个毒。” 站在殿中央的人身子愣了一下。 东方世刚为她做事时,为了报答柳文飞的恩情,所以背叛了她。她知道后也没有拆穿,但是在赐给东方世的酒中下了毒。 解药还一直在自己的手里,直到现在她都没有讨要,更没有解开她身上的毒,曲清秋算着日子,马上要毒发了。 “这是解药。不过毒在你体内迅速蔓延,即便服下解药,也活不了多久。”曲清秋从袖中把瓷瓶丢给她。 服下解药之后,东方世无所谓地说道:“剩下的日子足够了。” 她本就是一心求死,只不过大仇未报,实在难以瞑目,死后也想给家人一个交代。 李檀急匆匆入宫,正好碰上东方世从永寿宫离开。对方似乎是身子不舒服,脚步虚浮,差点撞在她身上。 下意识扶了一把,借着火光看她脸色惨白,询问道:“你没事吧?” 甩开她的手,东方世摇了摇头,“无妨。” “连句谢谢都没有,什么人呐。”李檀盯着她的背影,小声地嘀咕。 想到自己还有正事,风风火火进永寿宫。 “娘娘,下官得一消息。有人在江南传,永王的儿子还活着,是当年您派人将他藏了起来,现在他正在来京的路上。” 当年永王丧子一事,弄得天下谁人不知。 曲清秋正把解药收起来,闻言也不觉得意外,“你觉得是谁传的?” “永王?”李檀想了想,随后摇头道:“应该不是,若真是他的话,恐怕此事早就已经杀入京城,为子报仇。” 谁不知道永王的妻子与他青梅竹马,夫妇二人琴瑟和鸣,一段佳话。但在产子时永王妃落下病根,两个月后便魂归西去。 在王妃死后的第三年,永王的儿子也死了,那时他像是疯了一样,一定要找到凶手,为此杀了不少无辜的人。 不过,都被太皇太后压了下来,被他杀害的人,被随便安了个罪名。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穆连烽,“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曲清秋将得到的密报告诉了她,“他手上有一样太上皇之物,你觉得会是什么?” “下官猜不到。” “你去查查。顺便提醒你的师傅,看管好翰林院,莫要出了乱子。” 李檀得了命令,没过多久便离开了。 营帐内,永王还有不到五日进京,他派出去的人有了消息。 “大皇子还是执意不跟我们合作。” 永王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一个被废掉的太子,即便不合作,他也翻不起风浪。” “还有一事,事关重大。”属下盯着他的脸,一时有些犹豫。 第55章 下马威 第五十五章 下马威 永王性子急躁,最看不惯下属犹犹豫豫的样子,“有话就说!” “江南那边传来消息,说小世子还活着,如今正在入京路上。” “什么!” “属下已经派人去查,只是江南较远,可能还需几日才能得到消息。” 于先生知道小世子在永王心中的分量,他此生唯二的软肋,一个是已经过世的王妃,还有一个便是小世子。 自从小世子随王妃而去,永王性情大变,做事阴险狠辣,从不给自己留后路。 “王爷,此事蹊跷,或许是京城设下的圈套。”于先生只怕他因小世子的消息失了心智,出声提醒两句。 如他所料,永王压根没听进去他的劝告,当即命人去查小世子的下落。 营帐内只剩下于先生与永王,“王爷……” 永王伸出手打断他,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先生莫要担心,本王心里有分寸。桓儿一直都是本王心里的结,倘若他真还活着,本王一定要接回来,倘若是假的,本王也绝不会放过以桓儿之名戏耍本王者!” 于先生不好再多言,只叹息着点点头。 三日后,卯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晨雾如纱般笼罩着整座皇城。正阳门的铜钉在薄雾中泛起冷光,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永王的车马停在百米之外,他掀开车帘,并未急着下车,透过雾气,静默望着那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门。 十年过去了。犹记得上次进宫,那夜月色极好,太上皇在乾坤宫召见他,说了许多关于江山,关于责任。那时的他,还没有全身心痴迷与礼佛与练就长生不老丹,一心为匡扶江山社稷。 他领兵征战沙场,多见未归,在营中突然得知妻儿去世的消息,硬生生拖到仗打完了,他才回京。 在京城只待了一个月,随后再次奔赴战场。也算是十年未进宫了,此时他的心态与当年早已不同。 他守得是皇兄的天下,如今皇兄不知所踪,他自然要好好帮忙看着,绝不能让穆家的江山,落在毒妇人的手中。 在边疆时,他收到太皇太后送的密信,现如今的朝廷已经全由曲清秋掌控,在回京路上得知太皇太后祭天的消息,想当然地以为一切都是曲清秋的算计。 甚至就连皇兄离宫的消息,都有可能是她的谋划,说不定就是她与新帝联手害死了皇兄。 说到底,永王还是不会相信,曾经胸怀大志的皇兄,竟会因追求长生不老丢下江山百姓,变成一个自私的人。 “王爷,时辰到了。”亲卫统领陈,武低声提醒。 永王收回思绪,放下帘子从马车上下来,整理蟒袍的袖口。 他嫌骑马太过张扬,所以坐马车来,身边只带了十位亲卫。太皇太后仙逝不久,于是选了件素净的玄色袍,肩头用金线绣着四爪蟠龙。 迈步进入走向宫门,守门的禁军看清楚他的模样,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永王戍边十年,麾下的二十万铁骑横扫北疆,鞑靼人听见他的名字都会夜夜啼哭。他回京,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宫门前,中书令宋清明率六部尚书已候了半刻钟。 宋清明上前行礼,姿态恭敬但不显卑微,“王爷一路辛苦。” 永王眼神似是无意瞥了一眼,将诸位的脸都认全,都是朝堂熟人,还以为新帝继位后,曲清秋会大清洗,没想到还留着这些人。 “有劳诸位在此久候,是本王,之过。” 永王与戚倦只对视了一瞬,似是交换了千言万语。 宋清明侧身让路,“王爷言重了,陛下已在武英殿等候,王爷请。” 正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回首看见一队禁卫军押着几个人,似是要往刑部的方向去,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远瞧只觉得眼熟。 那官员的官袍被扒了,只剩下白色的忠义,披头散发,看不清楚脸。 他眯起眼睛,“那是?” 中书令声音平静,解答:“光禄寺少卿柳承宗。其女红袖谋逆,太后下令流放岭南,今日押解出京。” 永王左边的眉峰一挑,这么巧?他今日刚进京,正好碰上了柳承宗押解出京,真的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表面不动声色,淡淡说道:“逆臣贼子,死不足惜。” 心里清楚,这是曲清秋给自己的下马威,自己做的这些事,看来没逃过她的眼睛。 大步迈过朱红门槛,身后的宫门缓缓关上,与外面彻底隔绝。 引路的小太监走在最前方,“王爷,前方便是武英殿了。” 抬头,武英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起金黄色的光,殿门大开,隐约可见里面的身影。 武英殿内,香烟缭绕,穆连缨端坐在雕刻龙纹的椅子上,一身明黄十二章衮衣,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下,遮住她大半张脸,露出因为紧张紧抿的唇和硬冷的下颌。 端坐笔直,双手平放于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永王,在她认祖归宗那年,永王就已经守在戍边几年了,对他的印象全都停留在别人对他的评价上。 见到他心里难免会紧张和害怕。 在穆连缨的身后,有一道珠帘,帘后的曲清秋静,坐着,透过缝隙打量着一步步走进来的永王。 十年未见,他的确变了。 犹记得当年的他是如何的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藩王,如今沉稳的像是深潭里的一块石,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 “臣,穆瑾瑜,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姿势标准,不行跪拜礼。 亲王特权面圣可以不行跪拜礼,但在此刻,他的不跪,于她们而言成了某种无声的挑衅。 曲清秋柳眉挑起,眸中寒意更甚。 穆连缨抬手,勉强维持住平静,“皇叔平身。皇叔戍守边关多年,劳苦功高,辛苦了。” 因为长期服用药物改变声线,导致她的嗓音沙哑,已经变不回来了。 永王抬头平视着坐在龙椅上的侄儿,宽大的衮服将她的身形完全遮住,旒珠轻晃也看不清面容。 第56章 他在试探 第五十六章 他在试探 永王回京路上知晓了京中发生的所有事,自然也听到一些关于新帝的风言风语。 于是,叔侄第一次见面,他忍不住多打量一番,目光扫过她颈间微微凸起的喉结,手背青筋微显,还有坐姿是标准的男子坐相。 怎么看都不像是女子,伪装的可谓是无懈可击,但永王还是察觉到一丝异样,那便是呼吸。 女子呼吸的频率比男子的细密,即便她已经很刻意的在控制,但在紧张时仍然会暴露。 此刻,坐在龙椅上的穆连缨呼吸比常人略快。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为国戍边,是臣的本分。此次回京,一是述职,二是听闻朝中近日颇多流言,有损陛下圣德,臣愿以十年戍边之功,为陛下正名!” 闻言,曲清秋嘴角扯了扯,他这番说得当真是漂亮极了,既表了自己的忠心,又提了外面对皇帝的流言,还将自己摆在护驾忠臣的位置上。 换做以前,穆连缨听了这话,当真会感激涕零。但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已经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穆连缨袖子下的手攥成拳头,看了眼帘后的太后,得到她的示意才开口,“皇叔有心了。流言止于智者,朕身正不怕影子斜。” “陛下圣明。臣以为,流言既起,应当彻查源头,以儆效尤,否则恐伤国本。” 又一个拿伤国本说事的,穆连缨一个头两个大。 殿内沉默片刻,曲清秋的声音自帘后传出,温和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永王所言极是。此事陛下已经交由禁卫军去管,哀家也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永王戍边多年,对北疆的军务定是了如指掌,如今京营整训,正是需要永王这样的老将指点的时候。” 话题转的巧妙,一时将焦点都放在他身上。 永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先前只当她是深宫妇人,还是不能轻敌,“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过,臣离京日久,朝中人事多有生疏,不知现如今的京营总督是何人?” 等的就是他问这句话,曲清秋试探道:“英国公张淼,你可还记得?” 他沉吟片刻,似是没想起来。 曲清秋为他答疑解惑,“开国功臣之后,世袭英国公,今年四十三岁,曾任兵部尚书,三年前调任京营总督。” 此人的性格刚直,不结党营私,朝中有名的孤臣。如今颐合王朝的局势,像他这种人实属难得。 柳自清辞官之后,也就只剩下他了。 经她解释,永王恍然大悟,他与张淼还有过过节。 他轻笑一声,“原来是故人,臣与他多年未见了,正好借此机会叙叙旧。” 在殿中的都是老臣,谁人不知他与张淼的过节,这个叙旧在他们耳中便成了另外的意思。 张淼受过曲家的照拂,更是曲清秋一手提拔,掌控京营五万精锐。永王要叙的恐怕不是旧,而是想从张淼这块铁板上撬开一条缝。 殿中气氛陡然变得诡异,穆连缨不知其中的恩怨,也能察觉到他们奇怪的神情,碍于多人在场也没有追问。 曲清秋透过珠帘与永王隔空相望,二人的视线在空中擦起火光,她左手的食指轻轻点着右手的手背。 这是她思考时,下意识地小动作。 果然,永王的第一步是兵权。 “既然如此,明日便让张淼去王府拜见。你们故人重逢,也借此商议京营整训之事。” 永王拱手躬身,“谢太后。” 他行礼告退,转身时视线不经意扫过殿内角落站着的一位小太监,袖子下露出的左手手背上,留着三颗呈三角排列的黑痣。 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地笑。 殿门缓缓关闭,穆连缨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冷汗涔涔。 今日一见传说中的皇叔,果然不同凡响,光是在殿上站了一会,穆连缨就觉到了压迫感。 “母后,皇叔这是何意?” 今晨得知他已抵达京城,且只待了三千亲兵,剩下的都留在了宫外。 曲清秋拨开帘子,来到她的身边,递给她一方锦帕,“他是在试探,没关系,让他试。” “记住,在他面前,你表现的越镇定,他便越不敢轻举妄动。” 清泉寺发生的事,还是让他们起了疑心,必须要想个办法,打消掉他们对穆连缨身份的疑虑。 穆连缨稍微仰起头,瞧见她紧锁的眉头,大概也猜到她在为何事发愁。 “母后,皇叔与英国公之间发生过何事?为何他们一听见皇叔要与他叙旧,每个人都露出难色。” 回过神,曲清秋解释道:“十年前,永王征讨鞑靼时,张淼任兵部侍郎,二人曾因粮草调度的问题大吵一架,甚至闹到先帝面前。自此,二人便很少有往来,后来永王离京驻守戍边,他们就彻底断了来往。” 仅仅因粮草一事闹得决裂实在不可置信,想必其中还有缘由。也难怪,方才众人听到他们两个时,会露出奇怪的表情。 永王离京后,未回王府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处茶楼,在茶楼密会一人,此消息很快传到了曲清秋的耳中。 “属下查过了,与永王见面的不是旁人,正是礼部尚书的心腹周延。”侯谦得到消息,立刻入宫复命。 “昨夜我的人守在皇子府,见到大皇子秘密出城,去京郊隐园今晨才回来,还带回了三个人。” 永王回京之后,都坐不住了。 曲清秋一一听着手下人的汇报,她看向东方世,“温太妃的情况如何了?” “娘娘放心,温太妃神智已乱,不会是假的。” 怕温如雪又有下招,曲清秋特意派动医术的东方世见了她,直到确认她真的疯了才能放心。 “大皇子带回来的那三个人,直到他们的身份吗?” 侯谦没有查到,“估计是他养的死士。” 李檀等到他们将事情都汇报完毕,才开口说:“今晨,下官在英武殿外发现件事。永王离殿时,与站在门口角落的公公有视线接触,不过下官离得较远,也有可能是看错了。” 第57章 亲情与忠义的抉择 第五十七章 亲情与忠义的抉择 “若你没有看错的话,那宫里应当是有永王的内应。”穆连缨紧皱眉头,语气严肃地说道。 这种事情也见怪不怪,他们在明,那些人在暗,做事要小心避开他们。 “母后你打算抓住内奸吗?” 曲清秋摇了摇头,现在动手无疑是打草惊蛇,先找出内奸都是谁,避着他们就是了,何况,日后也可以利用他们为己所用。 “贾致淳不是大皇子的人吗?怎么又和永王勾结,难不成,大皇子已经很永王联手?”李檀思索着说道。 要是他们没联手,逐个击破还算容易,只怕联手就不太容易对付了。 曲清秋一时也说不清他们两个现在的关系,只能再去派人查探。 沉默许久的东方世突然开口说:“贾致淳自始至终都是大皇子的人。”她说的无比笃定,像是掌握了证据。 可当李檀询问缘由的时候,她又沉默不语。 “难不成只是你的猜测?” “不是。” 曲清秋瞥了眼东方世,心中了然,“既如此,要么就是穆连烽与永王联手,要么便是穆连烽也开始行动。” 不管是哪一个,对她们来说都不算好事。 “大皇子之所以知道永王劫持柳承宗的计划,正是贾致淳透露的,属下猜测,他是假意站队永王,实则效忠的还是大皇子。” 东方世将自己得到的消息告诉他们,并且放下话,“或许所有人都会背叛大皇子,唯独贾致淳不会,还有一人……” 脑海中浮现一张脸,她突然停下。 在场的几人纷纷抬头看向她,李檀略带急切地问道:“还有谁?” 曲清秋眼眸闪烁着精光,沉声说:“柳文飞。” 侯谦听过他,“前御史大人的独子,柳文飞?他怎会与大皇子一党!” 柳自清的为人不仅是朝中臣子,坊间百姓也清楚得很,若说他结党营私,谋逆叛国绝对没有人会信。 “柳自清是柳自清,柳文飞是柳文飞,即便他们是父子。”曲清秋明白侯谦震惊的点在哪。 她冷笑,盯着眼前的贾字,“一仆二主,这种人,死的最快。” 穆连缨拿出前段时间暗中查到的消息,难怪前几日曲清秋命她派人去查贾致淳,原来是早就知道贾致淳是穆连烽的人。 “贾致淳的亲子,去年的江南盐引案中贪墨白银八万两。他的妾室,是江南巨贾之女,其娘家暗中与委倭有生意的往来。至于他自己,做的事更是杀头抄家的重罪!” 他将密册摔到桌子上,细数贾家的这些罪名,她气就不打一出来。 这些人不就是仗着近些年,太上皇心思不在朝政上,所以越发的肆无忌惮。 穆瑾西果真是留下了一堆的烂摊子,还得从头收拾。 侯谦翻看着册子,惊恐地睁着眼睛,“他竟收受了五十万两的贿赂!” 如此巨大的数额,足够二十万边军一年的粮饷。 国库空虚,边关战士吃紧,百姓贫苦,白银黄金全都流向了这些贪官污吏的府库。 李檀光听着都想象不到,她在当官前,别说是五十万两,就连五十两银子都没见过,即便入朝为官,也没见到这么多银两,“娘娘这是要动贾致淳?” 曲清秋摇了摇头,“不,留着他还有用,哀家要用他给永王和穆连烽搭一座桥。” 侯谦与李檀退出永寿宫,只剩下她们三个人。 “你说在亲情与忠义面前,贾致淳会做出何种选择?”曲清秋手指轻轻叩响桌面。 东方世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下官不太明白。” “你方才说,这世上最不会背叛穆连烽的人只有贾致淳。但哀家想要瞧一瞧,生死当头,他会选择家人还是穆连烽。” 曲清秋派她去接触贾致淳,放话已经知道了他做的所有事情,若是想保自己和家人,就必须要做一件事。 因为知道贾致淳与穆连烽的关系,东方世怀疑地问道:“娘娘,贾致淳会信吗?” 曲清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交到东方世面前,这是她从贾致淳儿子身上搜到的,只要见了这枚玉佩,他一定会信。 盯着她手上的那枚玉佩,东方世心里发寒。 她无疑是把贾致淳往死路上逼,但她这么做也不是错的,这场争斗里实打实的要人命,倘若贾致淳不死,死的就会是她。 “娘娘要他做什么?” “很简单,只需要让他给永王和穆连烽传两个消息。” 东方世上前倾身,听完曲清秋的计划,眼前一亮,“娘娘这是想先让他们两个斗起来?” “对。对穆连烽威胁最大的人,除了哀家便是永王,他定会逐个对付。而永王的软肋只有他死去的妻子和孩子,若是让他知道妻子与孩子的死与温家和穆连烽脱不了干系,并且穆连烽前几日还以世子活在世上戏耍他,他绝对会想办法报复。” 不管是穆连烽赢还是永王赢,对她来说都是有利的,自己不费力气便消灭了一人。 穆连缨也听明白她的计划,想到在武英殿见到的人,她觉得永王不会这么蠢,“永王会信吗?” 曲清秋早就准备好一切,“会的。这是永王那年送给夭折儿子的满月礼。” 她的手上拿着一枚金锁,锁身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后面还有永王亲手刻的桓字,是他给儿子取得名字。 只可惜,这金锁正面的祝福变成了咒言。 “还有一事,永王今日去见张淼,英国公府来消息了吗?” 穆连缨低声道:“英国公传话,永王的确是在拉拢他,还许他事成之后,封世袭罔替郡王,但是他拒绝了。” 曲清秋有些惊讶地挑眉,“拒绝了?”随后淡笑着说:“他倒是忠心。” “不过,儿臣觉得永王不会就此罢休。京营中层的将领大多出身寒微,若永王以金银收买,难免那些人不会心动。况且,永王的威名在世人的心中也有分量,在军中更不必多说。” 有多少人是奔着永王才来投军的,能在永王手下做事,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 第58章 势力范围图 第五十八章 势力范围图 申时末,天色阴沉下来,小雨飘飘洒洒,贾致淳青灰色常服,手持油纸伞,在匆忙回家的人群中穿梭,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一炷香前,他去见了穆连烽,二人商量接下去的计划。 永王入京打乱了他们的计划,现在静观其变,让永王与太后先斗,到时再坐收渔翁之利。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走进贾府后门,收起油纸伞,转身被突然出现的下人吓了一跳,手中的伞差点飞出去。 “在这干什么!”他不满地低声怒斥。 下人哆哆嗦嗦地递上一封密信,还有玉佩。见到玉佩瞬间,贾致淳意识到什么,心掉在了地上。 “人在哪?” “书房。” 东方世蒙着半边脸,站在他书房的书架前,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贾致淳吩咐府上的下人在门外候着,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准进来。 门从外推开,一阵寒风袭来,桌上的宣纸有几张吹落掉地。 “贾大人,我在这等你半个时辰了。” 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他紧紧攥着手心里的玉佩,咬牙瞪着书架前的背影,“我儿在哪?” “你放心,令郎如今很安全,日后可不好说了。”东方世转过身,目光阴鸷盯着他。 “只要你肯做两件事,我向大人保证,贾公子定然会安然无恙地回到你身边。若你不肯,到时候公子身上缺点东西,可就不好说了。” 贾致淳身后生出一股寒意,“什么事?” 守在门外的下人盯着窗户上的两道黑影,书房里传来贾致淳愤怒的声音。 “大人是不想救自己儿子了?”东方世走到他身前,一只手拍着他的肩膀,对方的肩膀往下沉了沉,“令郎还等着回家呢,大人还是尽快答复的好。” 东方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贾致淳略带颤抖的声音,“我答应你!” 她轻勾唇角,“大人放心,事成之后,会安排你们父子团聚的。” 大摇大摆走出书房,还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巨大的声音,还有贾致淳的怒骂声,她都像是没听见。 养心殿东阁,穆连缨正在为眼前的事发愁。 同一时间,三份请见的帖子送过来。 “英国公要见朕,成国公有事求见,定国公也说要进宫。”她拍着自己的膝盖,笑得很勉强,“好,很好。” 永王进京才两日,这群人全都坐不住了。 青樱是曲清秋派去服侍她的内侍,“英国公执掌京营,成国公在五军都督府根基深厚,定国公军权虽然不及前两家,但在江南粮饷命脉上把控极严。” 他们咱家若是想要联手,整座京城里没人能守得住。 “他们不会联手的。”曲清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穆连缨当即站起,对她行礼,“母后。” 嬷嬷站在门外,观察院外的下人。 “母后说的他们不会联手是何意?” “张淼清高孤傲,看不上定国公王博的圆滑,而王博自恃开国第一功臣之后,也看不上成国公徐光之前国难时投机上位。” “徐光则还记恨着当年在漕运案中,张淼没帮他说话,他们三个早就互相看不顺眼十几年了。” 曲清秋犹记得当年为了让他们共同辅佐穆连烽,废了不少的功夫,若没有他们的支持,他也坐不上皇位。 可也是因为这件事,自己倒是得罪了他们三个,以至于被囚禁在永寿宫时,曾求助于他们,但是没有人理会。 否则,凭英国公欠曲家的人情,欠她的人情,就算再不愿意掺和后宫之事,也会伸出援助之手。 她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英国公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就凭欠下的人情。 “他们三个一同递上请见贴,想必是永王的动作令他们感到了威胁。” 穆连缨点头道:“永王回京后,收到的消息是,他先接触了京营将领,又派人拜访各世家府邸,还给他们许以重利。” 她还有件事咽回了肚子里。 曲清秋一眼便看穿了她有所隐瞒,“还有呢?” “其中,已有侯爵和伯爵府上的人,暗中向永王示好。” 也算是意料之中,永王虽然有十年未回京,但是毕竟身份和能力摆着明面上。这些人或许不敢赌穆连烽,但是绝对敢赌永王。 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暗中站队,对他们来说,永王有八成的胜算,自然要早早的表明态度,好为日后给自己以及家族博个好仕途。 “轻易下注的不过都是些墙头草,真正能做到忠心的如今还在观望。” 贾致淳倒是个忠心的,只可惜忠的不是自己,她自然不可能留下他。 英国公的拜帖下,除了例行问安,还有一行小字,“京营参将王振,近日与永王府来往甚密。此人虽为臣旧部,但他妻族与永王的侧妃为姻亲。” 他既然承过曲家人的情,肯定是要还的,曲清秋只想到他会帮忙,但没想到他居然会递上投名状。 这行小字便是他的投名状,并非是想要还人情,而是在告诉穆连缨,他会忠于皇帝。 忠的不是她,而是这个位置,不论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谁。 “传英国公明日午后觐见。”曲清秋放下拜帖,沉吟片刻,“至于成国公与定国公,让他们再等等。” “母后,您是想分化他们三家吗?” 曲清秋摇了摇头,“哀家是想让他们各尽其用。” 东阁没有穆连缨的命令,谁也不能进,除非是真的信得过的人。 西面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图纸,以红蓝黄三种颜色标注着京中各大世家的势力范围。红色为掌军权的勋贵,蓝色则是控制财赋的文臣世家,还有黄色代表宗室亲王。 另外其中旁边还标有黑点,这代表他们暗地里早已效忠了谁。 他们谁可以拉拢,谁必须除掉,谁最没用都标的清清楚楚。 这是曲清秋花费许久,才做出来的,放到穆连缨的宫里是想让她看清楚。 穆连缨其实很想问她是如何得知,又是怎样确定的,转念又想到她这些时日的变化,最后还是没能问出口。 第59章 让他们互相撕咬 第五十九章 让他们互相撕咬 “接下来,你觉得该怎么做?”曲清秋看向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穆连缨。 她愣了一下,看到曲清秋严肃的神情,知道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在询问自己,起身来到图纸前。 片刻后,穆连缨的手指在图上飞舞,“由英国公对付永王在军中的渗透,成国公府根基深,那便让他去查永王与边将的往来,至于定国公,他去查永王这些年,都通过哪些渠道筹措军饷。”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实现。 她心里没太大的把握,他们三个一定会效忠自己。倘若有一个人站队永王,她的计划就不能实行。 曲清秋动作轻柔地帮她把碎发别在耳后,温声说道:“还记得之前哀家对你说的话吗?你只需要大胆的想,剩下的事情,哀家会帮你完成。” 当年她能为穆连烽做得,如今自然也可以为穆连缨所做,不过她心里始终给自己留了后手。 青樱一直在沉默,突然开口说:“陛下是要让三大国公府各展所长,既互相制衡又可以共同对付永王。” 穆连缨余光瞥了眼身边的人,“不止,朕还要让他们顺便清理干净大哥残余的势力。” 她清楚就算自己不懂穆连烽,对方难免就会放过她,从前几件事情就已经看明白了。 就算最后真的败了,她宁可输给永王也绝不能让穆连烽坐在皇位上。 永王继位至少还会留自己一命,但若换做是他,只怕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儿臣查到,贾致淳在江南有万顷良田,这些年是靠定国公的照佛才得以保住,若是让定国公得知他的底细,肯定会为求自保,主动清理门户。” 曲清秋赞赏地看着她,“不错。成国公府与永平郡王有姻亲,虽然永平郡王已死,但他的儿子现任永平侯,是穆连烽儿时的伴读。”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关系,令众人头疼,曲清秋一条条给他们两个梳理清楚,还能精准的找到他们每一处的弱点。 “至于穆连烽那边,再去让贾致淳传话给他,就说永王找到当年户部亏空案的主谋,那人正是他的舅舅温理泉,现任户部右侍郎。” 温家是穆连烽最后一道防线,只要击溃了,他就很难再翻起风浪。只不过,温知也也是朝中的老臣,先要彻底扳倒温家不是一件易事。 “永王为报复他以小世子存活于世的消息戏耍自己,于是,以户部亏空案一事逼迫温理泉,让他指证穆连烽意图挪用军饷,图谋不轨。” 穆连缨将她说的一一记下。 户部亏空案她也有印象,就在太上皇离京前一年,那时的太上皇已经痴迷于炼丹,但是得知这件事,大发雷霆,处斩了户部尚书,流放一大批官员。 毕竟涉及了八十万两白银,这钱都能让他多修建几座寺庙。 动了刀见了血,太上皇还把自己关在寺庙一个月,说是要为自己的罪孽恕罪。 当时的穆连烽已经是太子,这件事说不定真的跟他有关,“母后,此事当真?” 曲清秋放下手中的笔,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中,“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穆连烽会信。” 再没有外人比他更清楚,温理泉手上有多么不干净。 虽说那时被囚禁,但她多多少少也能得到一些消息,正好让她现在有所防备。 温如雪疯了,温家的人现在不见得会跟他沆瀣一气,对他们来说穆连烽已经没太大作用。温理泉有可能会自保跟永王联手,一起对付他。 到时候,穆连烽更加坐不住,一定会先动手,而他的目的只能是永王。 穆连缨心中一震,明白了她的谋划。这不是简单的离间,是精准的找到他们两个最痛的点,之后狠狠地扎下去,让他们不得不互相撕咬。 她高兴地说道:“母后算无遗策。” 曲清秋眼底溢出一抹悲伤,摇头道:“哀家只不过是,比他们多知道一些秘密罢了。” 突然看向穆连缨,她收起眼底的悲伤,认真地说:“每个人都有见不得光的把柄,只需要找到它,之后再在合适的时机,送到合适的人手里。” “真正的权利,你是你要杀或者能杀多少人,而是能否让这些人为了你自己的利益,去杀人。” 穆连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京中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刀光剑影,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行动。 贾致淳告假三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中,每日每夜都在煎熬。既放不下心里的忠义,也不忍心看着儿子遭难。 他早就已经知道踏上的这条不归路,会给家里人带来麻烦,所以早早安排送他们出去,将他们藏起来。 不成想,还是被曲清秋找到。人就在她的手里,凭她心狠手辣,完成不了任务,家里人肯定遭殃。 落针可闻的书房,苍蝇声般的动静都犹如惊雷入耳,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像是厉鬼索命般急切。 贾致淳吓得弹跳起来,惊恐看向门外,“谁啊!” “老爷,是我。”周延凑到门缝边上低声细语。 他赶忙把门打开,等人进来又迅速关上,“怎么样?” 周延擦掉额头上的汗,“已经传下去了。” 他心里既紧张又觉得害怕,甚至还带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他知道穆连烽肯定会信,所以觉得自己心里有愧。 永王府。 于先生得到周延送来的密信,看完里面的内容,也有些恐惧。若真让永王知道了,怕是不久京城就要出大乱子。 他拿着密信,在想该如何将这件事瞒过去,又要提醒永王关于世子的消息是假的。 “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于先生被吓了一下,扭头看到永王阴沉着脸,心情看上去不佳。 永王对他的反应产生了怀疑,眉头皱的更紧。 于先生干笑着说:“没事。王爷,今日出去收获如何?” 他没理会,直勾勾盯着密信,“这是什么?” 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家人送来的信。” 第60章 造化弄人 第六十章 造化弄人 永王观察他的反应,对他的言辞极其不信,伸出手不容置喙地说:“拿过来,本王看看。” 于先生自知瞒不过他,只好将密信递给他。 看完之后,永王直接将密信撕碎,“你为何要瞒本王?” “王爷,我知道世子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但是现在我们在京城,一举一动有人看着,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一不小心就会踏入她们设下的陷阱中。” 于先生句句出自真心,他这么做是不想让永王因为这件事,而轻举妄动落入别人的圈套。 想来设局的人一定非常了解永王,明知道他的痛点,所以不断刺激着他。 永王阴沉着脸,目光锋利如刃,刮视着于先生的皮肉,让他生出一身的冷汗。 “本王自有打算,此事你莫要再管。念在往日你立功的份上,这次就不与你计较,若有下次,绝不轻饶!” 于先生躬身垂首,沉默几秒后点头道:“知道了。” 另一边的穆连烽,从贾致淳送来的消息中得知永王要对付自己,赶忙想办法自保。 “这件事谁传出去的?”按照他的计划,永王会先去找曲清秋算账,如果不是他身边的人泄露消息,永王肯定不会这么快知道真相。 “不知。”影七摇了摇头。 “去查!宁杀错不放过,一定要查出细作!” 果真如曲清秋所料,穆连烽对贾致淳的消息深信不疑,让他认为自己身边出了细作,一边主动清理自己的人,一边将精力都用来对付永王。 影七离去不久,穆连烽瞧着匆匆忙忙赶回来的下人,叫住了他。“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下人怀里还放着拜帖,颤抖地摇了摇头,“奴才连温家人的面都没见到,府上的下人隔着门让奴才先回来。” 他还在外面候了一个时辰,结果都没见到人。 穆连烽抬手就是一巴掌,打的下人都懵了,“真是废物!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 下人只觉得委屈,温家人不想见他,他又有什么办法。 “你先下去吧!”他双手叉腰,大口喘着气,不耐烦地说道。 巴不得快点逃离,下人连滚带爬地离去,怀里的拜帖掉了出来。 穆连烽盯着自己写的帖子,脚踩在上面狠狠地碾了碾。 他现在也算是明白血缘在利益面前,什么都不是。现在的他对温家来说,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以至于现在自己用他们帮忙的时候,他们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你们一定会后悔的!”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即便没有温家的支持又如何,他给自己留了后手,这一仗他绝对不能败,要让那些背叛自己的人,亲眼看到自己的成功。 六月初十,京营突然进行突击查验,英国公张淼亲自坐镇,当场查出三名参将与七名千户军籍不实和冒领饷银。 其中有两人,在永王回京后与他接触较为频繁。 张淼行事雷厉风行,当日就将九人下狱,次日上报朝廷,请旨严办。 永王在府中得到消息时,他正在与幕僚商议拉拢京营中其他的将领。 他抄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向报信的属下,怒吼:“张淼这分明就是做给本王看!” 拉拢不成,当年的恩怨还在,永王已经为了计划一忍再忍,谁知张淼还记仇,借此机会不仅向朝廷表了忠心,还报复了他。 于先生在旁劝道:“王爷息怒。英国公素来刚直,兴许此举并非冲着王爷来的。” 于先生是永王在戍边时救的,也是自那时起在他身边做事,自然不晓得永王与英国公之间的恩怨。 闻言,永王冷笑,“刚直?他怎么不查别人,专查与本王有过接触的人,而且时间还选得如此凑巧?” 永王起身走到窗子前,望着窗外明媚的天,“是太后。她是想借张淼这把刀,砍掉本王伸向京营的手。” 若换做别的事,这一刀他可以不接,甚至还回去。可是这次,不得不接下。 证据确凿,那九人的确贪腐,若是求情,真好给他们落了把柄,到时若以结党营私的罪名抄了他的家,他也百口莫辩。 只是放任不管,入京半个月以来,他做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他猛地转身,眼中散发杀意,“传令下去,先去处理另一件事,至于京营的计划,先停一停吧。” 永王决定先解决掉穆连烽,最后再处理曲清秋。 就在他犯难不知从何处下手时,一道密信送到他的屋内。 东方世身形如鬼魅,在黑夜中穿梭于王爷府,她将自己搜查到有关温理泉的证据,尽数丢进了他的屋内,随后又迅速离去。 等永王发现,追出去的时候,早就已经没了身影。 “下官已经把东西交给了永王,亲眼看着他发现之后才敢走。” 曲清秋深夜睡不着,发现东方世时,她已经在永寿宫外站了许久。 “贾致淳派人搜查他儿子的下落,马上就要找过来了,要不要把人转到其他地方去?” “不必,他既然已经完成任务,留下他也无用了,把他儿子送回去吧。”她向来说到做到。 东方世正准备离去,身后的人喊住了她。 曲清秋抬眼示意她身上掉落的荷包,上面绣着一棵柳树,绣的十分精巧。 她盯着那荷包愣了下,俯身拾起,头顶再次传来声音,“这荷包是何姑娘送给你的?” 东方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几秒后,目光闪烁,还是决定如实回答,“不是。” 曲清秋知道何宣仪对她有意,可惜不知道她是女儿身,“那是?” 观察东方世的神情,她心里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柳文飞?” 对面的人听到这个名字,绷着的表情出现了裂痕,曲清秋先是感到惊讶,又有些猜对的喜悦,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 她仰天长叹,推开窗户,夜风缓缓吹进,入春之后,夜里的风都是温和的,“造化弄人呐。” “娘娘今夜与往日不同。”东方世盯着她的侧脸,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的表情更加清晰,没了往日的威严与深沉,露出少女般俏皮的模样。 第61章 让他身败名裂 第六十一章 让他身败名裂 东方世有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二人天真无邪的年岁。那时她们的身上没有背负血海深仇,没有被磨砺成一把锋利的剑。 “你是何时看出我身份的?” “在你喝下我赐的毒酒时。”曲清秋背对着她,放在窗沿的手下意识握成拳,眼睫微微低垂。 她心虚时眼睛会不由自主地向下看。 东方世知道她从见到东方世起,就已经怀疑自己,那杯毒酒既是试探也是警告,即便猜错了,自己的命都在她的手上,自然不敢背叛她。 空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呼啸的风声。 东方世释怀地笑了下,“我们扯平了。娘娘放心,下官虽对柳公子有意,但家仇不可不报,我与他缘分已尽。” 她转过身朝门外走去,曲清秋望着夜空里悬挂的那枚弯月,声音略微颤抖,“怀月,你恨我吧。” 她明知道酒里有毒,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喝下。 “不敢。”她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后大步离去。 曲清秋望月长叹,她的心同外面夜色一样沉闷,身形孤单在窗子前站了许久。 定国公王博在朝堂之上,突然向贾致淳发难,弹劾他治家不严,纵子行凶。奏折里详列贾致淳长子在江南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七条罪状。 贾致淳也不曾想到,定国公会在背后捅自己一刀。 “陛下,臣手里还有苦主血书与当地官员的证词,铁证如山!” “不可能!陛下,其中定然有误会!”贾致淳匆忙站出,想为儿子解释几句。 站在朝臣中的穆连烽眉头紧锁,他自然是知道定国公与贾致淳之间的关系。他突然站出来弹劾贾致淳,一定有问题。 “贾尚书,令郎做的这些事,你当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或者,是因为有人撑腰,所以你们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穆连缨意有所指,扫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穆连烽。 她话里的暗示实在明显。满朝文武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皇帝和太后,还有永王与穆连烽身上。 贾致淳汗如雨下,在朝堂上大气都不敢出。 下朝后,他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直奔穆连烽在京郊的荒废院子。 等了许久都没见到穆连烽,就在以为他不会来的时候,外面响起了他们设下的暗号声。 “殿下,定国公突然发难,想必是受他人指使,下官恐怕是要撑不住了,日后不能再为殿下效忠。” 贾致淳眼底泛着泪光。 穆连烽阴沉着脸,“想必是太后的指示。你稳住,只要你不松口,他们顶多也就查到你儿子的事,至于他……” 他顿了数秒后,拍着贾致淳的肩膀,叹息道:“弃卒保车吧。” 至少能留住自己的性命,日后还能报仇。 那可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如何能说放弃就放弃,况且……贾致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六月十二,是夜。 户部右侍郎温理泉的府邸突然起火,火势不大,只烧了书房,里面的账册和信件,都被烧得干干净净。 “有人看到起火前的一个时辰,永王府的马车停在温府的后门。” 曲清秋揉着眉心,略微疲惫询问道:“凶手呢?” 侯谦负责调查这件事,拱手道:“是温府上的一名下人,因为口舌之争而怀恨在心,一时冲动才纵火烧了书房。” 这种事情也不算罕见,也有过下人对主子怀恨在心杀了主子设计杀害的。 但这书房烧的也太是时候了,偏偏在这种关头,永王前脚刚查到温家,后脚册子和书信全都烧的一干二净,而且也只烧了书房。 “把这消息放出去,一定要让穆连烽知道。” 温理泉自然是想要把事情都压下,但凡是个聪明的,都能看出来。要是闹大,穆连缨派人去查,到时候就完了。 另一边,穆连烽得到温家失火的消息,又得知永王曾在失火前去过。 “他这是要对温家动手啊。一边拉拢我的旧部,一边又要对付温家。” 永王回京,曾经站在他这边的人,大部分都倒戈,只有极少数的人坚持自己的选择。 影七得到的消息比较多,谨慎低声道:“殿下,温侍郎府上确实有不该留的东西,若是落到永王手里……” 穆连烽当即明白,“绝对不能让他拿到。” 对他来说,温家是最后一棵大树,即便对方已经打算与他切割,只要帮他们躲过永王的追查,到时候他们不帮他也得帮。 “必须要想个办法,让他暂时顾不上这件事。”穆连烽记得来回踱步。 想到一个办法,穆连烽突然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影七,邪笑道:“他不是最看重名声吗?那就让他身败名裂!” 已经走到这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次日。 京城各大茶楼酒肆,开始流传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你们知道为何永王这十年来,战无不胜却一直消灭不了鞑靼吗?是因为他曾与鞑靼暗中有个约定,每次打仗,他都适可而止,放鞑靼主力一条生路,换取鞑靼帮他清除军中对他不满的将领。” 曲爽自从上次见过曲清秋之后,就一直被关在家里,将近两个月总算可以出门,无意间得知了这个消息。 “你听谁说的?”她走到说书先生身边,质问道。 上次她在春舍酒肆跟李檀,一起收拾大放厥词的男子的时候,说书先生也在场,还将她错认成了昭云将军。 “是你啊。”说书先生对她的印象最深。 曲爽上下打量他,对他没有半点印象,“你认得我?” 说书先生把春舍酒肆的事给她说了,“永王的这件事,全京城没有不知道的,都在传呢。” 这流言编的极其有技巧,真假掺半,更容易让人信服。 曲爽比较关注军中的事,尤其是守在边关的军队。她知道永王的确在几次大战中,未能全歼敌军,也的确有几名将领在军中意外阵亡。 但是她不相信永王会是这样的人,定是有人在暗中故意编排。 流言像风一样,吹到京城中各个角落。 第62章 亲赴江南 第六十二章 亲赴江南 “查!给本王查清楚,究竟是谁在散布谣言!” 永王暴怒,他在战场拼死换百姓无恙,几次命悬一线,差点就去见了阎王,结果回来还要被他们怀疑自己通敌。 这对一个将军来说,是最大的侮辱。他不怕死,怕的是被人诬陷通敌。 于先生冷汗涔涔,“王爷,流言来势汹汹,恐怕不止一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一语点醒,永王冷静下来,回想这三日发生的事,英国公查他军中的亲信,定国公向贾致淳发难,现在又有人造谣他通敌。 种种事情都表明,操控者是曲清秋! 不对。他还忘了一个人,“还有穆连烽!一定就是他们两个,他们以为联手就能扳倒本王了?” “王爷怎么知道,大皇子与太后联手?臣近些时日听闻,他们两个的关系不太好。而且大皇子本应该继位,但是在继位时太后突然废了太子,让四皇子当了皇帝。” 换做别人心中有怨,怎么可能还会跟仇人联手。 永王冷哼一声,“在利益面前,没什么是不可能的。穆连烽想要登基,本王才是他最大的阻碍。更何况,他应当是知道本王在对付他,所以他选择跟太后联手。” “等除掉本王.之后,他们两个狗咬狗,到时穆连烽再为自己报仇。” 穆连烽明知生母是温如雪,不还是为了太子之位,留在曲清秋身边,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永王递上一份奏折,弹劾成国公徐光侵占军田,私蓄甲兵。 奏折里还附上两人详细的证据,成国公府在京郊圈占良田三千亩,皆为军屯田;府中私兵超过规制三百人,且配有军中制式弓弩。 穆连烽看着他递上来的奏折头疼,这种事,各大世家多多少少都有,永王悬在这个节点告发,看似是要揭发,实则是在警告成国公。 同时,也给世家大族里的人提个醒,没一个人是干净的,而且他手上有他们的把柄,让他们看清楚点,别站错了队。 徐光得知这件事,连夜进宫,恰巧曲清秋也在。 他向曲清秋哭诉一番自己的不易,又解释自己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 曲清秋知道时并么有管,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先是安抚了他,又摆明自己的态度,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定他的罪。 看着徐光离去,她心下一沉,永王这一招打得狠。 他是要让所有世家都知道,跟着曲清秋不一定能高枕无忧。 经过此事,有些墙头草又要动摇了。 就在徐光离去两个时辰后,三大国公府再次送来密信。 英国公张淼觉得永王势大,他怕难以制衡,请增调边军入京。 成国公徐光怕永王手握众世家把柄,逼之过甚,会引起反噬,请暂缓图之。 定国公王博说江南粮饷,已受永王势力的渗透,倘若朝中生变,粮道不保。 三个人,三种态度。张淼主战,徐光主和,而王博还在观望。 “母后,三大国公府已经发生分歧,倘若永王继续施压……”即便穆连缨不说完全,身边的人也明白。 曲清秋放下密信,眼底冒出冷光,摇头说道:“他不会继续施压。他也知道,真把人逼急了,三大国公府会联手对付他。” 更何况,现在的他还要分出精力去对付穆连烽。 她站在院子中,望向穆连烽皇子府的方向,“永王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哀家,也不是三大国公府,而是那没有退路,被逼到绝境的穆连烽。” 她猛地转身,轻勾起唇角,“是时候,给永王送一份大礼。” 夜色如墨,黑暗中三把无形的刀,刺往不同的三个方向:皇宫、王爷府与皇子府。 朝会上的气氛凝重,穆连烽端坐龙椅,曲清秋垂帘听政,满朝文武的目光,大多落在宗室首位永王的身上。 钱尚书手持奏本出列,“陛下,江南秋税短少三成,漕运衙门奏请减赋三成以安民心,臣以为……” 贾致淳突然打断他,“臣以为不可!江南素为财赋重地,若轻易减赋,恐开恶例。应当严查是否有官吏中饱私囊!” 穆连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突然站出来建议严查,确实够令人意外的。 她看了眼坐在珠帘后的曲清秋,随后收回视线。 他突然站出来,并非是良心发现,只是在故意搅局。 就在他话落不久,都察院左都御史罗朗立即附议,“贾尚书所言极是。臣已收到江南御史密报,今年春收丰稔,绝无减产之理。税赋短缺,定是有人贪墨!” 罗朗声音洪亮,字字铿锵,说话时眼睛却瞟向永王的方向。 他的小动作,没能逃得过曲清秋的眼睛。 看着中立,没想到他也是永王的人,曲清秋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默默记下这件事。 这场关于江南赋税的争论,他们的根本目的就不是赋税本身,贾致淳想保住自家利益,也想借此事挑动江南世家对朝廷的不满,又能为穆连烽积蓄力量。 而罗朗是想借此打击贾致淳,向永王献忠心。 他们在试探,在博弈,也是在拿江山社稷当赌注。 “够了。”曲清秋声音不高,语气冷的像是一盆冰水倒入沸腾的油锅里,压住了满殿的议论。 她的目光扫过贾致淳与罗朗,“江南赋税事关国本,户部、都察院还有漕运总督三司会审,查明实情后再议。在此期间,税赋照旧征缴,不得延误。” 她的处理方式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 罗朗与贾致淳互看一眼,视线交汇之间充满了火药味,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甘,却也只能躬身领命。 就在以为事情结束时,永王出列,他走的很慢,蟒袍下摆微微浮动,露出鞋尖上用金线绣的云纹。 他声音浑厚低沉,带着北疆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感,“陛下声明。三司会审的确是良策,只是臣以为此案关系重大,若只在京城审阅文书,怕是难以查明实情。” “往来奏报需时月余,而民心不稳恐生变故,臣愿亲赴江南,督办此案!” 第63章 在江南布下的局 第六十三章 在江南布下的局 殿内响起压抑的惊呼声。 他才刚入京还没一个月,又要离京奔赴江南。 江南既是财赋重地,也是朝廷的钱袋子。曲清秋知道,温家的根基也在江南。 珠帘后的曲清秋停下敲击扶手,猜到永王会有动作,但是没想到他会以退为进,以为国分忧之名,插手财赋之事。 若准他去江南,他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清理温家,彻底斩断穆连烽身后的大树,只是他真去的话,财赋之事也会落到他的手上。若是不准,就显得皇帝猜忌功臣,失了人心。 穆连缨也看出他的目的,攥紧袖子中的手,表面上还要表现的平静。 得到曲清秋的示意,她深吸一口气,“皇叔忠心体国,朕心甚慰。然皇叔刚回京述职,尚未洗尘,岂能再劳远行?” 每说一句话,她都要在心里想一遍,“北疆十年风霜,皇叔也该在京中好生休养才是。” 永王躬身,声音震耳欲聋,“为国效力,臣不敢言劳!” 穆连缨目光飞快地扫视底下的臣子。 温家暂可不除,但是财赋一事绝对不能落在永王手上。 沉默几秒后,她点头说:“朕知道皇叔一心为国,但是江南之事,朕已经有了人选。” 她看向王博,“定国公。” 王博一怔,手中的笏板差点脱手,他很少插手朝廷上的争斗,此时被点名,脸色微变,却只能出列跪地,“臣在。” “朕命你为钦差,全权督办江南税赋案。赐尚方剑,可先斩后奏,三司官员皆听你调遣,江南各级府衙须全力配合!” 他先是沉默片刻,最后声音略带颤抖,“臣领旨。” 江南的那趟浑水实在太深,他被推进了漩涡中,在这水底的人,他一个都惹不起。可如今,他没得选。 永王眼底覆上一层阴翳,“陛下圣裁。 虽没去成江南,至少现在他可以断定,定国公王博已经是她们的人。 穆连缨手心已经沁出一层汗,她还在等着接下来永王的招数,退朝钟声响起,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懈下来。 百官鱼贯而出,她起身透过旒珠,看见永王走在最前,步子已经沉稳,但是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这次在朝堂上的争论,谁也没有赢。 她盯着那些人的背影,清楚的知道,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到了最凶险的阶段,她必须要在这场斗争里站稳脚跟,学会如何做皇帝。 定国公王博下朝之后,直奔永寿宫,跪在曲清秋面前已经一炷香,也算是老臣,在朝中帝位尊崇,此时的他却老泪纵横,“娘娘,江南那是虎狼之地啊!温太妃虽倒,但是温家势力却不减。” “永王在江南经营多年,那些盐商和漕帮,哪个不是看他脸色?还有那些江南世家,表面恭顺,实则……” 他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唉声叹气。 曲清秋声音平静,替他把说完,“实则都在观望,看朝廷、看哀家、看皇帝还能撑多久?” 王博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王公请起。你世受国恩,王家与皇帝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这个道理你比哀家还要明白。” 他颤抖着站起身,却不敢坐。 她重新坐回主位,示意嬷嬷上茶,茶香清冽,王博端起茶盏的手在微微发抖。 等他喝了一口,她才重新开口,“哀家知道江南凶险,所以才要你去。正因为你是皇家的人,他们才会把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 她拿出那封江南图纸,地图以工笔描绘,江河如带,城池如星,引人注目的是,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 “王公请看,这里是淮安府。” 顺着她指的红点看过去,王博眯了眯眼,“漕运总督衙门的所在地便是淮安。” “不错,淮安漕运总督刘章,明面是永王的人,实则他在为温家。这些年,他通过漕运,给温家输送了至少一百万两白银。” 这些白银在温如雪还是太妃时,温知也一分不少的全都给了穆连烽。 王博为银两数目倒吸了一口凉气。 “娘娘可有证据?” 倘若有证据,光凭这些银两就能够扳倒温家,哪还至于费那么大的周章。 “有,但是不全。所以派你去江南还有一件事。” 他算是明白了,“娘娘,想要臣做什么?” 曲清秋目光锐利,“哀家要你,以钦差的身份在江南,当场捉拿刘章,人赃并获直接押解回京。” 到时候就算温家与穆连烽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们现在还以为,穆连缨派王博去江南是在跟永王作对。 他虽然是明白了她的计划,但是行事上还有些忐忑,“可刘章明面上还是永王的人,若动了他,只怕永王心里会记恨。” 温家他可以不放在眼里,但是永王不行。 曲清秋眼中闪过算计,“他会巴不得你动刘章。哀家会将刘章与穆连烽和温家之间的关系,透露给永王。” 只要他知道刘章背叛了他,且效忠的还是自己讨厌的人,他自然不会管。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去到江南之后,你去见这三个人。” 其中一人是王博的堂兄,在江南三十年,看似不问世事,实则江南卫所的兵权,有一半在他手上。 “有他在,可保你在江南平安无虞。至于应天巡抚冯凯,此人刚正不阿,能力卓绝,但刚过易折,你既要用他,也要护他。” 还有最后一人松江知府海坤,“他是个愣头青,但好在清廉如水,在百姓中威望极高,你若用的好,他就是一把斩开江南沉疴的快刀,若使用的不好,会连你一起参。” 看着手上的那三个人名,王博额头已经冒出冷汗,这三人,一人掌兵,一人管政还有一人得民心。他竟不知道,她在江南布的局如此之深。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单凭她布下的局和她的手段,完全不输于朝中的老臣。 “太后深谋远虑,臣佩服!”他由衷地点头说道。 曲清秋扯了扯嘴角,却发现笑不出来。 第64章 谁都别想好过 第六十四章 谁都别想好过 殿门缓缓关闭,屋内再次陷入黑暗。 嬷嬷近前点上几支蜡烛。 曲清秋目不转睛盯着忽明忽暗的火焰,眼底带着一丝悲凉,“你说,哀家是不是太狠心了?” 她明知江南是龙潭虎穴,还是要把定国公推进去。 嬷嬷垂首,“娘娘是为大局。” 只听旁边传来苦笑,“是啊,大局。可这大局,该用多少人的命去填。” 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只有烛火烧的噼啪作响,似是无数微小的叹息。 午时,永王府的书房里弥漫着龙涎香的香气,永王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边放着一枚黑玉镇纸。 这镇纸是三年前,他从鞑靼可汗手里夺出来的。 于先生从外面得到消息,悄悄关上书房的门,站在屏风后,“定国公与太后密谈半个时辰,回府后便准备启程前往江南。” “宫里人来报,太后还交代了另外一件事,想让定国公查刘章。” “漕运总督刘章?” “是,定国公此行带了三十名禁军,还有尚方剑。” 永王猛地抬头,“先斩后奏,好大的权力。她这是铁了心想要动刘章。” “淮安是水运带的咽喉处,刘章又是在为温家效力,她要对付的是穆连烽身后的温家。” 只有温家彻底倒台,穆连烽才算真正被废了。 永王提笔落字,将写好的信交到于先生的手中,“快马加鞭,务必要亲手交给刘章。” “王爷,若是他不愿为我们做事怎么办?” “他的儿子刘蘅还在我们的手上,他一定会帮忙。” 于先生犹豫道:“这样的话,我们不是帮太后除掉了她的心腹大患?” “你怎么到了京城就糊涂了?难道你就不想想,太后为何会放消息让我知道刘章是温家的人吗?” “她以为是在借刀杀人,可她不知道这把刀,是本宫递给她的。” 被他挑明之后,于先生恍然大悟,立即着人去办。 永王盯着于先生的背影,思索着等到太后拿下刘章,扳倒温家与穆连烽,等他们志得意满时,再将刘章救出。 到时候,刘章会对谁感恩戴德,选择不言而喻。 只要刘章站在他这边,那么江南漕运的势力就落到了他手上。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插手赋税之事。 想通一切,永王心情大好,准备去府外喝两杯时,发现了未下完的棋局。脑中的弦像是被人突然拨动了,令他身子下意识颤了下。 猛然发觉,这一切都太过顺利。 曲清秋想要动刘章,江南赋税案就发生了,于是定国公就去江南,赐了他尚方宝剑。而他们想除掉穆连烽,又有刘章这个内应。 这些事发生的太巧,就好像有人在暗中推动。 像是背后一双眼睛,在更高处看着这一切,他的每一步,曲清秋的每一步,就连穆连烽的每一步,都像是已经被算计好了。 这个想法令他遍体生寒,恐惧根据他的猜测不断地放大。 入夜,风乍起,尘土飞扬气温骤降,马上又要下雨。 穆连烽站在皇子府的一角,影七跪在黑暗的角落,带来了三封情报,“定国公携尚方剑,与三十名禁军即将过长江。” “这么快?”这才过去了三日,没想到他们脚程如此迅速。 “永王向淮安送密信,但是中途被截,至于截获者的身份,属下还在查。” “太后近三日都召见了京营参将以上的军官,似是在调整防备。” 他单手负于身后,听着影七带来的情报,笑声嘶哑,“太后借定国公的刀,永王借太后的刀,都想让我死。” 影七担忧地说道:“殿下,刘章若倒了,温家便也没用了,对我们来说非常不利。我们是否要提前把人转移……” 他突然转身,眼中燃着骇人的光,“往哪转?太后盯着,永王也盯着,我们现在一动,就是自投罗网!” 他早知道那些人都是墙头草靠不住,却不成想,他们倒的居然那么快,才出了一件事,就让他们害怕的全都倒向了永王。 如今,他手下的牌哪个还能拿出来,就连贾致淳也为了保他,把自己搭上了。 冷静下来,他再次开口询问,“影七,你觉得现在的太后与永王又在怕些什么?” 沉吟半晌,影七试探地回答:“太后最怕陛下地位不稳,永王最怕的是名声受损?” 穆连烽当即打断,摇了摇头,“不!他们最怕的便是朝堂大乱,江山不稳。”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既然他们两个赶尽杀绝,那么谁也别想好过! “太后想稳坐高台,等我和永王先斗,永王又想坐收渔利,等我跟太后两败俱伤。很好,那我就让他们都稳不住!” 大步流星走回书房,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奋笔疾书,因蘸墨太多,第一笔落下时,墨迹就洇开一大片,像一滩污血。 “传令给我们埋在六部的人,从今日起,所有的奏折能拖就拖,能推就推。户部的钱粮调度,兵部的军务奏报,工部的工程审批全部放缓。” 哪怕最后他真的输了,也绝对不能让他们痛快。 影七一一记下。 穆连烽还没完,“再传来给我们在各地方的人,江南赋税能少交就少交,不能少交就拖欠。告诉那些知府、知县,就说朝中有人暗示,税赋可能要改,让他们观望。” “漕运船只能延误就延误。多设几道运河上的关卡,货运不畅,物价自然会上涨。物价一涨,百姓就会怨,百姓怨,天下就会乱。” 这天下要越乱越好。 写下第二道指令扔给影七,随后又抽出一张,只是这次的字迹不像前两张潦草,笔尖在砚台边反复刮擦。 他的眼神变得锋利,“最后,把那个流言再闹起来,这次要让更多的人知道!” “殿下是说陛下实则是女子的流言?” “对!这次,不仅要在市井流传,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清流人士全都知道!” 他还是不相信温如雪会骗他,穆连缨的身份绝对有问题,否则当日她们两个不会顾左右而言他,以其他事情来遮掩这件事。 第65章 除掉他们就轻松了 第六十五章 除掉他们就轻松了 子时三刻,京城中最不起眼的巷子里的某一处宅院,门楣低矮,墙皮斑驳,连门环都锈迹斑斑。 任谁路过都会以为里面住的是破落户,甚至连眼神都不会施舍。 但凡有人能进去,便会惊觉院墙是夹层的,中间灌了铅。屋内的家具看似陈旧,实则是紫檀木所制。 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这座院子还建了间密室。而此刻密室里的那盏油灯,烧的是价比黄金的海南鲛油,无烟无味,光亮如昼。 两个人对坐在棋枰前,一人传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随意绾起,面容清癯,约莫五十余岁。 他手执黑子,指尖修长,落子时无声无息。 另一人披着玄色的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手执白子,落子时总在棋盘上轻轻一点,发出嗒的脆响。 棋局已到中盘,黑子如乌云压顶,白子犹如困兽犹斗。 青袍道人落下一子,声音悠悠道:“永王动了,他要借太后的刀,杀大皇子的人。 执白子的玄衣人沉吟良久,缓缓落下:“太后也在将计就计。她想一箭三雕,除掉大皇子,试探永王的深浅,趁机再整顿江南。” 新帝登基,根基不稳,曲清秋这是想帮她稳固。 “大皇子呢?”青衣道人随意询问。 玄衣人毫不犹豫轻笑道:“困兽犹斗。不过,他的斗法却有意思,搅乱朝堂,散播流言,这是要逼太后和永王不得不先对付他。” 青袍道人捻须,观望此时的棋局,“如此,三方混战,朝堂大乱。” “还是乱了好,这天下越乱,对我们则越有利。”玄衣人落下一子,棋枰上的局势瞬间逆转,白子改守为攻,开始反扑。 对面人见状,眯起眼睛,提醒道:“你这步棋很险。” “险中求胜。”玄衣人毫不在意,眼底尽是得意之色,“太后、永王还有穆连烽都以为自己是下棋之人,却不知他们每个人皆是别人棋盘上的子。” 密室陷入一片沉默, 良久,青袍道人才从怀中掏出密信,推到他面前,“主上有新的指示。” 玄衣人只是瞥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拿,询问道:“他对现在的局面有何评价?” “主上说,火候到了,该添柴了。” 得了这句话,他这才拆开信封,上面只有一句:令蝉噪林,引雀出巢,待鹰隼至,一网收之。 盯着这句愣了许久,玄衣人看着密信化为灰烬,才转头问:“蝉是大皇子,雀是太后跟永王,那鹰隼是谁?” 原以为他会帮忙解答,他只是摇了摇头,似是带有警告地说道:“主上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测的?” 玄衣人从袖中拿出一枚形似莲花,实则是一枚阴阳鱼,“帮我把这东西交给一个人,等她看到之后,她会知道该怎么做。” 盯着那枚阴阳鱼,青袍道人神色复杂地看向他,眼前这人比主上还要可怕。 主上在九天之上布局,而他在九地之下织网,网中是满朝文武,是宗室亲王,是整个颐合王朝。 他刚把阴阳鱼收起来,玄衣人忽然道:“还有一件事,大皇子去了白云观。” 对面愣了下,“清风道人已经云游三年了。” “但是他的徒弟还在,告诉那个小道士,倘若有人持温家信物来问,就说蝉已死,雀已亡,鹰在天,网已张。” “那清风道人那边?” 玄衣人笑了,伸了伸懒腰,有些疲倦地说:“他早已在网中。” 鲛油灯上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密室墙上的影子随之晃动,扭动的犹如群魔乱舞。 在玄衣人的身后,是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地图上的京城、江南、北疆等所有重要的位置,都插着一枚小小的三角旗。 接下来的五日,京城风平浪静。 早朝刚散,左都御史罗朗手持奏本,直奔乾坤宫。他没有按照惯例先递内阁,而是直接呈御前。 这是密奏的特权,但也意味着,他要弹劾之人,位高权重,就连内阁也不敢接。 “臣罗朗,弹劾礼部尚书贾致淳!” 还是那日在朝堂上,为解决的事情。那日因为证据不足,所以就暂时搁置,过了几日罗朗又因此事进谏。 垂拱殿的偏殿里,穆连缨看着跪在下面的罗朗,扭头看了眼曲清秋,她手指轻叩三下扶手,意思是准奏,但只准一半。 “罗御史,是否证据确凿?” 罗朗叩首,“人证物证俱在!臣已命人将苦主、账册及相关人犯押解入京,三日后便到!” 曲清秋在帘后给看向她的穆连烽做了个手势,示意她拖。 穆连缨了然,“既如此,待三日后人犯到京,由三司会审。在此之前,贾致淳停职待查,禁足府中,不得。” 旨意传到礼部时,贾致淳正在看江南送来的密信,听闻旨意,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人当场晕了过去。 穆连烽得知此事,雷霆大怒,永王这是要断他的左膀右臂,贾致淳一倒,礼部就彻底没了人,到时候科考、祭祀、藩属朝贡,全都要落入他人之手。 他绝对不能再坐以待毙,死之前也要拉下一个垫背的! “母后,江南那边的人也动手了。” 穆连缨得到消息后,连忙兴冲冲地赶到的永寿宫,话音刚落,便看到站在殿中央的曲爽。 对方像是没听到方才她说的,对她恭敬行礼,脸上还是那副严肃震惊的神色。 曲清秋眼底带着少见的愤怒,冷声道:“你先下去。” 曲爽点了点头,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穆连缨,已经察觉到宫内的气氛不对,方才她因为太过高兴,所以没感觉到。 她见到曲清秋将桌子上的东西收了起来,随后脸上不见怒意,还是那副柔和的模样,“穆连烽的人动了?” 她装作没看到,“是。儿臣得到江南的消息,穆连烽已经坐不住了,没了贾致淳后,对他的打击很大。” 曲清秋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接下来,按计划行事,只要除掉穆连烽和永王,一切就轻松了。” 第66章 一切恐惧来源于未知 第六十六章 一切恐惧来源于未知 曲清秋攥紧手里的东西,眉目间的忧愁不减。 她说轻松的时候,穆连缨并没有相信,因为看出她是在宽慰自己。解决了他们,不过是解决了一些麻烦,而往后还有更多大大小小数不清的麻烦找上来。 既然命运已经将她推到这个位置,那她就在这个位置好好的活着。 曲爽送来的,是她获得的边境的情报。敌国突然来犯,昭云与士兵誓死守卫,打了场胜仗。 她顿感不妙。 安静了十几年的敌国,突然来犯,事情肯定不简单。 此时京城还在乱着,内忧外患,她必须要尽快解决了他们。 通政司在一天之内,收到七份来自江南的密奏,皆以六百里加急送至,封皮上盖着“密”字火漆。 通政使不敢怠慢,立即呈送内阁。 这七份密奏皆是弹劾永王,在江南私设税卡,盘剥商贾。 中书令宋清明带着几位大臣,传看密奏还有呈上的证据,各个面露难色。 每一封弹劾的罪名都不一样,除了私设税卡,强占民田外,还有纵兵扰民,干涉地方,政务等等。 最令人致命的当属第七封,是应天巡抚冯凯亲笔,“臣查,永王在江南设护商税,美其名曰保护商路,实则层层盘剥。去岁一年,仅松江一府,商贾被盘剥之银,即达八万两。商路为之凋敝,百姓怨声载道!” “更甚者,永王府之人,持永王,之令,在江南采购军需物资,皆以军务为名,强压市价,几近抢夺。臣恳请陛下,彻查永王在江南之行径,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宋清明放下奏折,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冯凯此人以刚正不阿自居,他若敢弹劾,想必是掌握了铁证。 这封奏折最毒的地方,在于他没有直接表明永王谋反,只说他在江南跋扈。不过,采购军需,强压市价这些词往深里想,全都不言而喻。 他在江南买那么多军需物价,目的为何?众人都心知肚明。 消息传到永王府时,他正与于先生商量该如何安置,空出来的礼部尚书的位置。 他怒拍桌案,猜到这一切都是穆连烽所做,为的就是想换贾致淳一命。 于先生低声道:“王爷息怒,这些事虽是麻烦些,但罪不至死,我们留在江南的人,会处理干净的。” 永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传令给江南,撤销所有税卡,还有被盘剥的商贾,双倍赔偿。强占的民田,悉数归还。再以本王,之名,上奏请罪,就说是本王监管不力,才导致下面的人胡作非为,本王甘愿受罚。” 在最重要的时机,他能屈能伸。 不就是一些田产吗,到时候可以再拿回来,现在最重要就是不能让他们抓到把柄,更不能落人口实。 经此一事,他在江南的势力大大折损,曲清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穆连缨曾下旨设立三司会审衙,由王博,都察院忽然大理寺跟户部和各派官员协理,并特准他们,凡是涉案官员,无论品级皆可先斩后奏。 王博有了尚方剑,这就意味着他连漕运总督刘章这样的正二品大员,都能直接拿下。 她还在旨意的末尾,加了一句:“三司会审衙办案期间,江南各级官员须全力配合,若有阻挠、隐瞒、通风报信者,以同罪论处!” 彻底断了永王与穆连烽在江南动手的可能。 旨意传到江南时,王博刚过长江,他看着圣旨,又看了看曲清秋送来的密信,忽然明白了她的全盘谋划。 以税赋案为名,行清理江南之实。又借永王与穆连烽相斗之机,将他们两边的势力一网打尽。 就在他们以为一切都按照计划,有条不紊进行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 都察院弹劾贾致淳的那些证据原件,仅在一夜之间,全都不翼而飞。看守证物的衙役说:“昨夜一切正常,今早起来,装证物的箱子就空了。门窗完好,锁也无损,就像东西自己长脚走了一样。” “怎么可能会自己长脚走了?”李檀觉得奇怪,她向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凡是鬼怪必定人为。 曲清秋看着她连官服都来不及脱下,得知此事赶忙入宫,命嬷嬷给她倒了杯茶,“你以为?” “下官听他们说,江南弹劾永王的那些奏折,在通政司归档封存之时,被司礼监的热门提走,他们说是陛下要亲阅,之后再也没还回来。” 她也是为这事求见的曲清秋。 倘若真的是穆连缨带走,曲清秋不可能不知道。 她继续猜测说:“会不会是大皇子的人,还是说永王?” 曲清秋皱起眉头,摇了摇头,“不会是大皇子,永王也不敢这么做。” 穆连烽还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派人进到都察院证物房如入无人之境。她查过,都察院并没有他的人。 况且,他又为何要帮永王盗走这些证物,现在的他巴不得早点解决掉永王。 也不会是永王,他已经决定弃车保帅,将税卡和民田都撤掉和还回去了,绝不会再大费周章,将这些证物都取走。 “倘若不是他们,那还有谁?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为何?”李檀也觉得疑惑。 曲清秋眼神逐渐暗下,太阳穴狂跳,脑中有个令人心惊的猜测。 她的脸色实在太难看,而且很少露出这种神情,李檀瞬间察觉到不对,“娘娘,发生何事了?” 回过神来的她摇了摇头,“无事。你先去查看看是谁带走的证物,其余的事,莫要往外传。” 李檀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同一时间,永王也猜到还有人在盯着他们。 “去查!看看在这京城之中,还有谁盯着这张龙椅。” 敌人在暗,他们在明,若是对方耍阴招,他们又该如何设防。更何况,他们现在都不知道那人,一切的恐惧皆来源于未知。 东方世在李檀离去后不久,拿着从白云观截取的线索来找曲清秋,发觉了她的不对劲,“娘娘,你身子不舒服?” 第67章 心如死灰 第六十七章 心如死灰 曲清秋这几日虽说操劳,但还不至于见了两个人便累成这样,她也察觉到不对,并未明说。 二人视线交汇间,东方世瞬间了然。 “白云观回的密信。” 她从中截获,看完里面的内容,察觉事有蹊跷,便连夜进宫呈给曲清秋看。 蝉已死,雀将亡 鹰在天,网已张。欲求生路,亥时三刻,城隍庙见。 “城隍庙?”曲清秋不知这些动物代表的都是谁,白云观内也没她的人,“你带上秦卫尉,去城隍庙埋伏,一旦有消息立刻禀报。” 眼瞅着时辰快到,不敢再耽搁,东方世当即带上几名侍卫离宫。 同时,皇子府,影七犹豫询问:“殿下,还去吗?” 这上面说的已经很清楚,就算不去也是死,去了起码还能求条生路。 穆连烽眼神狠戾,“去!但不止我一个人去,告诉在我们在京城的所有人,我要让这京城天翻地覆!” 信纸在他的手中撕成碎片。 一场真正的风暴正悄然酝酿,而风暴的中心,不知是那金碧辉煌的皇宫,还是坐在龙椅上已成为众矢之的的穆连缨,亦或者坐在帘后运筹帷幄的曲清秋。 远在江南的王博也开始行动。 天色浓黑如墨,将整个淮安城笼罩在黑暗中。 漕运总督府两扇朱红大门,在夜色中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子在火光中张牙舞爪,似是要化成活物,将围在前方的官兵拆吞入腹。 王博站在总督府对面的巷子口,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紫色蟒纹披风,鬓角霜白,腰背依旧挺直如松。 三十名禁军在他身后分列两排,清一色的黑色兵服,腰佩绣刀,个个眼神锋利如刃。 “国公爷,时辰差不多了。”禁军首领上前两步,在王博耳边低声语。 王博抬头望着夜色,已是寅时三刻,正是人最困倦,极其松懈的时候。 他抬起手,声音不高,语气中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敲门。” 首领上前,用刀背在朱红的大门上砸了两下,砰砰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引得街上的流浪狗狂吠。 门内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门房睡眼惺忪不耐烦地声音响起,“谁啊?大半夜的……” 首领吼声道:“开门!禁军办差!” 门房当即吓醒,眼中透露出一股清澈的茫然,小心翼翼拉开门,看清楚站在外面的身影,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诸位大人,这么晚……”他笑得谄媚,对方显然不理会,直接踹开他,身后的禁军一呼而拥,直接把门撞开,闯了进去。 门房被撞在地上,搓了两把脸,屁股传来的疼痛在告知他,今晚不是在做梦是真的。 他慌忙起身想要通风报信,结果被末尾的两位侍卫拦下,押着他走在最后。 家丁护院从各处涌出,提着灯笼的,拿着棍棒的,在看清楚来人是谁后,皆僵在原地。 “圣旨到!刘章接旨!”首领的声音响彻后院。 后院的卧房门猛地被推开,只见一位身材臃肿,身着白衣的男子光着脚跑出来,此刻的他睡衣全无,只剩下惊恐。 “臣刘章接旨。” 王博展开黄绫,借着灯笼的火光,朗声诵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淮安漕运总督刘章,任职期间贪赃枉法、私通委倭、截留军粮、勾结罪臣,罪证确凿。着即革职查办,押解回京候审。钦此!” 刘章吓得浑身颤抖,不断冒冷汗,嘶声裂肺地喊道:“冤枉啊!下官是被冤枉的!” 王博一脚踹在他肩膀,他身子往后仰,“是否冤枉,等到京城审完便知。” “下官是朝廷官员,怎可用刑。可以去问永王,王爷可为我作保!” “是么?那你瞧好了,这封信是谁给你的。”王博把永王被他的信丢到他脸上。 刘章颤抖地打开信,信是真的,上面写着让他配合国公爷查案,交出温家的罪证。 可圣旨里写的是他勾结罪臣,他在江南,还不知京城发生的事。 永王写的这封信,也不是在救他,而是他的催命符。 手抖得连这封信都拿不住,他目眦欲裂,嘶声咆哮,“永王!你骗我,你不得好死!” 王博不愿再看他,挥手:“拿下!” “搜府!所有账册、信件、文书,一律封存!府中所有人等,全部收押,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刘章本想吼叫他没有这个资格,转眼看见他腰间别着的尚方剑,瞬间泄气跌倒在地。 两个时辰后,天已微亮,禁军将书房、卧房、账房还有府上修建的密室,甚至花园假山下的暗格,都一一撬开搜查干净。 搜出的罪证整整装了三大樟木箱子,堆在总督府正堂。 王博翻看着他历年贪墨的账册,越看越觉得体温升高,共计白银八十二万两! “与委倭往来的书信,共十七封。还有截留截留军粮三十万石!” 被禁军摁在地上的刘章,此刻双目涣散盯着地面,犹如一具死尸,要不是他还有呼吸,真和死了没两样。 王博回到在江南的宅院,一张字条从门沿处落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刘章已擒,蝉翼已断。雀欲南飞,速归。” 蝉翼已断,代表穆连烽已经不行了。雀欲南飞指代的是曲清秋。 他眼神微凝,这张纸条不是给穆连烽的报信,像是在告诉某人,该进行下一步。 猛地想起在离京前一夜,皇宫中曲清秋说的那番话,似是在告诉他,暗中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 当时他还不相信,直到看见这张字条。 “传令下去,严密监视淮安所有可疑之人。” 刘章被查的消息,三方八百里加急,仅在七个时辰内传到了京城人的耳中。 戌时,曲清秋面前放着王博从江南传来的消息。 “刘章供称,温家和穆连烽这些年通过漕运敛财,共计白银一百二十七万两。其中四成用于豢养死士、收买官员,三成用于屯粮,两成打点沿途关卡,只余一成归刘章所有。” “永王与刘章往来的信件共有九封,其中三封涉及军务,两封涉及江南税赋,四封语焉不详,解读似是暗示刘章处置查案之人。” 穆连缨仔细地朗诵王博送来的急报。 第68章 一石三鸟 第六十八章 一石三鸟 曲清秋闭目养神听着,等到穆连缨念完,才缓缓开口,“永王九封信的原文送来了吗?” “送来了。”穆连缨从锦盒中取出九张信笺,小心翼翼铺在案上。 一一看过之后,曲清秋的目光在第三封和第六封与第九封信上停留许久。这三封的措辞都很隐晦,但结合刘章的供词便能明白。 “永王很谨慎。”曲清秋轻声说,“这些信,单看任何一封,都不构成大罪。” 她伸出手将三、六、九封信摆放在一处,连起来,“第三封写的江南之事,当以稳为重;第六封写的若有异动,可断臂求生;第九封则是京城有变,江南当安。” 穆连缨听她说完,恍然大悟,“永王在暗示他,必要时牺牲大皇子。” “断臂求生,这个臂不一定是说大皇子,也有可能是查案的人。” 那幅三方势力图上,有了重大的变化。图上代表穆连烽蓝色势力在江南区域,已经被朱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而代表永王黑色的势力,则从北疆一直延伸到江南,如一条盘踞的黑龙。 “刘章一倒,穆连烽在江南的势力就断了一半。”曲清秋的指尖划过江南,“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穆连缨盯着她指尖的位置,思索,片刻道:“大皇子应该已经知道刘章被抓。接下来,他应该会狗急跳墙,要么想方设法救刘章,要么灭口!” “对!”曲清秋目光含刀,“所以,我们要帮他选第二条路。” 桌案的木盒暗格中,放着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长命锁,正面刻着平安,背面刻着一个“蘅”字。 “刘章的独子刘蘅,三年前被永王请到北疆,如今已是他麾下的参将。这是刘章的软肋,也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曲清秋摩挲着手中的玉,意味深长地望着殿内的人。 “可如今刘蘅在永王的手中,我们又能如何?” 穆连缨刚问吃口,便瞥见曲清秋上扬的眼尾,眼前一亮,“母后,你将人带回来了?” “早在永王回京的路上,哀家就已经安排替身,把人换回来了。”她等的就是今日。 “真正的刘蘅,一直都在江南,在魏国公的府邸,正准备明年的科考,至于他父亲的那些事,他一无所知。” 穆连缨这才恍然明白,为何远在江南的魏国公,三十年不问世事的老好人,会如此顺从地配合曲清秋。 他的手里握着刘章的命根子。 曲清秋继续说:“刘章在牢里收到哀家的信,会以为哀家要救他。他们牢里的暗线,肯定会立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一旦穆连烽知道刘章要背叛他,定然是要杀人灭口。”穆连缨将她没说完的话接下去。 “没错,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派来的人有来无回。” 而此时另一边的城隍庙内。 影七与穆连烽乔装打扮,在城隍庙等了一整夜,非但没等到要见的人,还得知了一件惊天的消息。 东方世与秦卫尉望着不远处的身影,秦卫尉迟疑道:“还会有人来吗?”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再等下去天就亮了。 远处两个人的身影,起初还能安稳站着,现在已经急得团团转。 知道自己被人耍了,但是穆连烽现在已经没时间再去生气,他得到刘章被抓的消息,这说明自己的财路被断了。 在这世上,只有钱才能通万路,一旦他没了银子,该如何去打点朝中的官员,如何去打点为他效命的人。 “走!”他望着远处一望无垠的黑暗,最后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 影七还觉得再等等,说不定那人就来了,“殿下,不等了吗?” “还等什么!等他们来抓我吗!” 本就一腔怒火,影七触碰了霉头,被他吼了一番,随即老实闭嘴跟在他的身后。 直到确认他们真的离开,秦卫尉才向身边人开口,“还等吗?” 东方世直觉他急匆匆地离去想必是出了大事,眼看着天快亮了,再等下去也是徒劳。 就在他们离去的半个时辰后,有人来到了城隍庙,但是看到空荡荡的破庙,那人只等了一炷香,随后摸着头慢悠悠地离去。 天光渐亮,王博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总督府,这座掌握江南漕运命脉二十年的府邸,此刻已如死寂的坟墓。 这墓中所藏的不仅是刘章的仕途,更是那群人的野心与算计。 淮安城的百姓才刚刚开始一天的生活,他们不知道,这座城的命运,乃至整个江南的命运,从今日起,已经彻底改变。 马鞭扬起,骏马嘶鸣。 王博与禁军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六月下旬,王博押解刘章等人入京,被关入大理寺牢中。 曲清秋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几行字,折叠好装入信封中,“把这封信,送到大理寺牢房给刘章。记住,一定要不小心被那些细作看到。” 嬷嬷接过信封,迟疑道:“娘娘,若刘章真以为您要救他,待他供出一切后,真的要保他吗?” “保?”她尾音轻佻,摇头道:“一个贪污百万,私通敌国又截留军粮的漕运总督,凭什么保?” 这种人死不足惜。 “刘章必须死,但不是现在,要等他该说的都说了,该写的都写了。然后,在穆连烽派人来灭口时,恰好死了。” 嬷嬷心中一凛。 刘章只要死了,穆连烽就少了一条最有力的臂膀,永王也会因为看管不力,背上罪责。 曲清秋会得到刘章临死前写下的供词,里面罗列出穆连烽的罪证,也会有永王威逼利诱的细节。 “快点去吧。” 嬷嬷得令,当即按照她的吩咐去办。 何敬恭敬地带着嬷嬷来到关押刘章的牢房。 “太后有旨,刘章只要你肯将实情全都写下来,酌情处理你。” 趁着说话间隙,嬷嬷故意将信露出来,递给牢房里的人。 暗处几双眼睛紧紧盯着。 刘章神智不太清醒,接过信封一句话没说。 嬷嬷走之前,特意嘱咐过何敬,让牢房的兵卫都看牢一点。 第69章 困兽犹斗 第六十九章 困兽犹斗 皇子府的卧房里的油灯已经添了三次油,灯芯烧得很长,火苗跳动着,将穆连烽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他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看着手中的密报:刘章被抓,罪证确凿;定国公搜出了他跟温家通过漕运敛财的明细;刘章在牢中收到太后的密信,似有松口的意思。 这三张纸犹如三把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影七察觉到他周遭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也猜到大概发生了何事。他已经在跪了半个时辰,就在等主子的决定。 “殿下,绝对不能再等了。刘章已经落入他们的手上,想必过不了多久便会招架不住,若是他真的全都供出来,我们在江南所有的布局全都完了。” 影七声音干涩,苦口婆心地劝阻。 穆连烽没说话,只是盯着手中的纸,盯着上面的字。 “灭口?怎么灭,大理寺天牢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甭想飞出去。”他气的手发抖,还必须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他已经是困兽犹斗,此刻的温家应该只想着自保。 哪怕温如雪还得势的时候,温理泉就不搭理他,现在找他也没用。如今就算去找温知也,想必也不会理会他。 他就知道凭曲清秋的性子,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他。早就在她戳穿他身份的时候,就已经布下了局。 这些时日,不过是让他多活些时日,让他看清楚不管怎么斗,还是斗不过他,彻底打碎他所有的妄想! 越想穆连烽身子抖动的幅度便越大,他直接掀翻了整张桌子。 影七知道他此刻暴怒,沉着声音说:“我们有人!三年前埋在大理寺的钉子,如今也该用了。” 穆连烽猛然惊醒,对啊,他们还在大理寺埋下了人,“赵四!” “对,他还欠温娘娘一条命。当年他妻儿被仇家追杀,是温娘娘派人救下的。只要殿下下令,他愿意以命换命。” 这是他最后的稻草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力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三年前的雨夜,赵四跪在温如雪面前,磕头磕得额头出血,“娘娘救命之恩,赵四没齿难忘!今日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他缓缓睁开眼,长舒一口气。如今,是该还债的时候了。 “告诉他,事成之后,我会安顿好他的家人,至于他……会给他立碑,让他的子孙祭拜。” 影七重重磕下头,“属下这就去传令。” 身后再次传来穆连烽的声音,紧接着他将玉蝉重重摔在地上,“去告诉温家,与温家的情全都还清了。以后的路,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影七的眼眶一红,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转身离去。 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穆连烽粗重的喘息声。 他脑子里空,心里空,耳边又响起温如雪的声音,“帝王路,尸骨铺。要坐上那张龙椅,就得踩着亲人的血,踩着敌人的骨,踩着所有人的头颅。那个位置,不是给人,是给鬼坐的。” 他初次听时,只觉得害怕和疑惑,现在终于明白了。他如今已经快要被逼成鬼了。 他的手心里攥着碎片,深深的嵌进肉里,落在青砖上,洇开一朵朵雪血花,他没觉得到痛。 “来吧,都来吧!咱们地狱见。”他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暗处,像是说给他们听。 天字号牢房,刘章打开嬷嬷递的信,上面只有几行字:汝子在江南安然无恙,魏国公可证。若愿供出穆连烽所有罪证,哀家可保你性命,让你父子团聚。 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凤章,那是曲清秋的私印。 他盯着那张纸条,从戌时盯到亥时,又从亥时盯到子时,像尊石像一动不动。 一边是永王的背叛,一边是太后的许诺,他的脑子疯狂地运转。 子时一刻,牢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刘章警觉地抬头,铁门上的小窗被推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赵四压低声音,眼中是焦急,“大人,快把您写的东西给我,有人要杀您!” 他认得赵四,三年前他把赵四安插在大理寺当狱卒。 闻言,刘章心中一紧。 就在收到太后那封信开始,他的确写了。从衣服内衬撕下布条,以布代纸,以血代墨,将知道的全都写下。 直到现在,已经写满了三块布。 “你怎么知道……”他反应有些迟钝,声音嘶哑询问。 赵四急切,“别问了!殿下让我来的,殿下说太后的人已经盯上您,您写的那些东西,必须马上送出去!” 刘章心中稍定,犹豫片刻还是将写好的三块血书从门缝塞出去。 “这是七日醉,服下后脉象如垂死之人,七日后自然苏醒。大人您先假装服毒,待到风头一过,殿下会救您出去。” 看着递回来的东西,刘章心瞬间沉到谷底,他又怎会不知这里面是毒药。 赵四并非是来救他的,实则是来灭口。 枉他念在往日的情分,如此信任他们。 他接过纸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就在要往嘴里倒时,砰地一声,铁门被一脚踹开,火光瞬间照亮整座牢房。 王博手持尚方宝剑,站在门口。他的身后,秦卫尉带着数十名禁卫军,火把将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赵四已经被人摁在地上,嘴被堵住,只能发出闷哼声。 “刘章,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服毒自尽,你的儿子会陪你一起;二是交出供词,指证大皇子与温家,太后保你父子平安。” 刘章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看王博,又看向摁在地上的赵四,忽然笑了,眼泪自眼尾滑落,“太后,您赢了。” 他扔掉纸包,跪地叩首:“罪臣愿招。” “带下去,录口供!” 两名禁卫军上前,押着刘章离开。 一炷香后,王博带着赵四来到永寿宫佳清殿,曲清秋与穆连缨早早便在那里候着。 王博上前行礼,“娘娘,如您所料,人已经抓到了。” 说完,他对身后的人挥手,“带上来!” 第70章 提前埋下的棋子 第七十章 提前埋下的棋子 赵四被两名侍卫拖进殿内,重重扑在地上。 王博上前摘掉他口中的破布。 赵四大汗淋漓,抬头看向坐在前方的曲清秋,吓得瞬间清醒,连忙爬起跪在地上磕头,“娘娘饶命啊!” “谁指使你的?” 头顶传来曲清秋清冷的声音,他面如死灰,却紧咬牙关,“无人指使!是我自己要杀刘章,他贪赃枉法,死有余辜!” 倒是个忠心的,如今刀架脖子,还不肯出卖背后主使。 “是么?”曲清秋尾音上扬,随手将令牌丢在赵四面前,“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铜制的令牌,正面刻着东宫,背面刻着穆。 这是废太子府的令牌,在穆连烽被废时就应该销毁的。 赵四脸色煞白。 曲清秋铺展开自己收集到的情报,“三年前,温太妃救了你的妻儿,你发誓效忠。如今,也该还债了。” 他全身止不住发抖,眼珠子像是要瞪出来,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叹息着说道:“可你的债,不该用别人的命还。” 王博对站在赵四两侧的侍卫使了个眼神,“押下去!严审!” 侍卫押着赵四退出殿内。 “连夜整理刘章的供词,明日一早便送过来。赵四的供词也能要拿到,他是关键的人证。” “还有,把刘章险些被灭口的消息放出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穆连烽已经穷途末路。” 王博领命,“是!” 子时已过,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但东方的天际,已隐隐约约透出一丝微光。 就像这颐合王朝,在经历漫长的黑夜后,即将要迎来曙光。 王爷府,永王一夜未眠。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鱼肚白,再由鱼肚白转为灰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手底下的人送来的密报,目光灼灼像是要将纸面烧出洞来。 于先生同样满面愁容,“刘章在牢中已经供出大皇子与温家的罪证,还将王爷供了出去。” “昨夜,大皇子派人灭口,不成想被太后的人抓了个正着。陛下现已下旨,命三司会审刘章一案,还请王爷协助调查。” 这三条消息,像是三条绞索,一条比一条紧。 他满头大汗,“王爷,太后这是要动手了。” 永王沉默,端起已经冷透的茶,抿了一口。茶苦的像胆汁,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你说本王如今该如何?” 如今太后势如破竹,他们迎面对冲肯定要吃亏。 于先生咽了口唾沫,“以退为进。” “如何退?” “上请罪折。” 穆连缨让他协助调查,就是在敲打他,这个时间他就该示软,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他也明白。 “就说王爷驭下不严,致使刘章这等奸佞混入漕运衙门,臣有失察之罪,甘愿受罚。再上请辞折,就说年老体衰,不堪重任,请辞去所有官职,回封地养老。” 永王不禁笑出声,带有嘲讽地说:“以退为进?于先生,这是想要让本王认输?” “不是认输,是暂避锋芒!太后如今最希望的,就是王爷赖在京城不走,给她机会动手。那王爷就走,看她敢不敢放王爷回北疆。” 北疆是他经营十年的地盘,二十万边军只听他的号令。只要他能回到北疆,就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 若放,后患无穷;可若不放,就是猜忌功臣,失了人心,曲清秋进退两难。 永王犹豫道:“若太后真的放了呢?” 于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王爷就病了。重病卧床不起,无法长途跋涉,太后总不能把一个病人赶出京城吧?” “病了……”永王喃喃自语。 装病,这个主意确实不错,病得越重越好,重到不能见客,不能上朝,不能离京。 “传令!从今日起,本王卧病在床,闭门谢客,任何人都不见。再派人去太医院,请张院正来诊脉。记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本王病得很重。” 属下当即按照他的吩咐办事。 他语气陡然冷下来,“把我们在京营的人都撤了。太后不是想要京营整训吗,那就让她整,等整训结束,那些人也该病退了。” 于先生眼前一亮,“王爷高明!此举,既保全了我们安插在京营的人,又能让太后以为我们认输,以此放松警惕。” “本王这辈子,还不知道认输两个字怎么写。”永王冷哼一声,得意地说道。 提笔便写下请罪的折子。 随后又命人将消息送往北疆,准备最后的布局。 巳时,曲清秋对手中永王府送来的两封请罪的折子陷入沉思。 两封请罪折子写得情真意切,请辞折写得哀婉动人。若非她早就清楚永王的手段与他的目的,恐怕真要被他骗了。 “母后,永王这是想以退为进。若是真放他回北疆,无异于放虎归山。若是不准,倒显得我们猜忌功臣,这可怎么办?” 穆连缨忧愁满面。 这才刚查到温家与穆连烽,永王这么快便嗅到危险,使出以退为进。 “我们要做的是化被动为主动,让他自己留下。”曲清秋势在必得地说道。 “永王以为回到北疆,他就安全了。却不知,哀家在北疆也埋了棋子。” 穆连缨盯着她胸有成竹的眼睛,头顶上的雾团逐渐扩大。 “永王爱才,北疆曾有一批年轻的将领支援,他们有的是勋贵子弟,有的是武举出身,个个都是人才。” “他将他们收归麾下,悉心栽培。殊不知,这些人里,有七个都是哀家的人。” 她在上一世前,便察觉到永王有谋逆的心,为此埋下这些棋子,原是为了保护穆连烽,不曾想如今也用得上。 穆连缨接过名册,上面详细地记录着七个人的名字、官职以及他们家人的情况。 这些人的至亲都在曲清秋的掌控之中。 “传令给这七人,今日起,在军中散布流言,就说永王在京城失势,即将失去兵权。朝廷要派新的大将接管北疆防务。”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最后把我们掌握的,永王麾下其他将领的把柄,泄露给他们。” 第71章 穷途末路 第七十一章 穷途末路 温府占地百亩,五进五出的院落,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曾是前朝皇宫旧物。 此刻,这座煊赫了三十多年的宅邸,笼罩在死寂之中。 府门紧闭,门上的朱漆在日光下依旧鲜亮,但门口那对石狮子的眼睛,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正堂里,温知也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上面已经写得很清楚,事情败露,太后抓住机会不会轻易放过,让他们快点走。 走?如今又能去哪,温家的百年基业已经葬在了自己手中,葬在了他的后代手中。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 堂下站着温家各房的主事人,所有人的脸色都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惨白,绝望。 看到温家大势已去,墙倒众人推,如今为撇清自己与温家的关系,先前与他交好的臣子皆上奏罗列他的罪证。 温家的各处产业全都贴了封条,漕帮三个堂口的当家都被抓了,还有欠下的税赋已被查清。 一条条噩梦般的消息传过来,温知也身形晃了晃。 想起三十年前,温家还只是苏州的一个商贾,是他父亲温老太爷押上全部家当,资助当时还是皇子的太上皇夺嫡。 太上皇登基后,投桃报李,让温家垄断了江南三成的丝绸生意。 二十年前,温如雪入宫为妃,温家更是如日中天。盐引、漕运等等,什么赚钱便做什么,短短十年家产犯了十倍,成了江南的首富。 可现在…… 温知也望着偌大的宅院,深深叹息:“父亲常说,商不与官斗,可我们偏偏把宝全押在了官场上。” 他押在温如雪身上,押在穆连烽身上。如今落得了满盘皆输的下场。 温理泉跪在他面前,苦口婆心地劝道:“爹,咱们逃吧,趁他们还没找到我们,从密道逃走。只要手里有银子,逃到哪里都行。” “逃?”温知也睁开眼睛,冷哼一声,“逃得掉吗?太后既然动手,便不会留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祖宗牌位前,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就像温家最后一丝生机。 “你们走吧。从密道分散走,能走几个是几个。记住,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姓温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的过日子,别再惦记官场这些事了。” 温知也清楚曲清秋要的不过是温家倒台,他是走不掉了,但是他可以拖延时间,给温家的后代争取逃命的机会。 堂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自此一别,日后再难相见。 就在他们还想要些什么时,温知也突然发怒,砸掉古董花瓶,“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走啊!” 族人们含泪叩首,一个个钻进密道。 东方世带着曲清秋的令牌闯入温家时,只剩下温知也一人。 看着走在最前头的人,温知也觉得她眉眼很熟悉,还没看清楚,那人扭头便离开,他被侍卫押走。 “温知也现已被关入地牢,温家其他人逃了。” 曲清秋翻看手中的书卷,闻言抬起眼来看着她,“派人去抓,能抓多少便抓多少。只要别太过分,他们随你处置。” 她答应过东方世,温家人交给她,说到做到,她就真的不会插手。 “娘娘,您真的放心交给我?”东方世也有些不可置信。 她能理解东方世想报仇的心,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事,也该是还恩的时候了。 她抬了抬下巴,“动作小点,别被太多人知道。” 太后的腰牌还在东方世的手上,有了这腰牌不管她做任何事,谁也不敢阻拦。 东方世走之前,郑重地向她磕了个头,“多谢娘娘。” 穆连烽已经连着五日都没有合眼,他的头顶悬着一把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哪还敢闭上眼睛。 已经是强弩之末,他还试着反抗,可是送出去的书信皆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回应。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眼睛充血,头发蓬乱。 影七浑身是伤的冲进来,“殿下,刘章昨夜在牢里暴毙了。” 他试图潜入大理寺劫狱,不料被发现,拼死才逃出来。 穆连烽脚步一顿,声音沙哑急切询问道:“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心疾,但属下验过尸,是中毒而死,和赵四的那包毒一模一样。” 他接连后退几步,身子稳稳靠在桌子上。 真是好手段,让他的人去灭口,之后再栽赃给他。既除掉刘章,又坐实了他杀人灭口的罪名,一箭双雕。 也是他太过心急,这才上了她的当。 “江南呢?”穆连烽声音平静得可怕。 影七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温家完了……定国公查封了温家所有产业,抓了三百多人,家主温知也被关入地牢。” 穆连烽忽的笑了,笑得癫狂。 完了,全都完了……他连最后翻身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的笑声很凄厉,能从里面听出不甘。 似是想到一件事,影七忽然说道:“殿下,属下还查到一件事。温家主被抓之前,让人送出一封信,是给白云观清风道人的。” 穆连烽猛地睁大眼睛,“信呢?” 影七赶忙递上。 “蝉死网破,雀亡鹰至。温氏血脉,托付道兄。”他小声念出上面的内容,眉头紧锁。 一时难以看懂他的意思,喃喃自语道:“这个清风道人所为何人?” “属下查过,清风道人是三十年前来的白云观,来历不明,道法高深。在京城权贵中颇有声望,但三年前突然云游去了,至今未归。” “殿下,您先走吧,找到清风道人,或许他可以保你一命,属下为您断后。” 影七突然双膝下跪,对他重重磕了几个头,口苦婆心地劝道。 穆连烽望着面前的人,紧握着手中的信,“好!你的情我会记着。” 话罢,他翻窗逃走,如浓墨般的夜色中,一道玄色的身影在月下疾跑。 柳文飞在自家院子里正在赏月,察觉到墙角的动静,走过去便见穆连烽倒在地上,似是在抽搐。 第72章 大仇得报 第七十二章 大仇得报 七月初一,辰时。 秦卫尉来到永寿宫,“娘娘,大皇子带人跑了,他的暗卫打伤我们几个人后,服毒自尽了。” 曲清秋知道他绝对不会乖乖认输,意料之中的情况,“知道了,全城搜捕。告诉世人,凡是抓到大皇子或者提供有用情报者,赏金百两。” 走之前,秦卫尉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禀报道:“暗卫死前嘴里还说什么清风道人?” “清风道人?”曲清秋听说过这个人,但是从未见过。 收到她的命令,秦卫尉再次离去。 穆连缨好奇地问道:“这个清风道人是谁?” “此人来历神秘,在京城权贵中声望极高。三年前突然云游,他怎么会突然提起?”曲清秋狐疑地说道。 李檀恭敬站在一旁,“莫非是回来了?” “朕这就派人去查,既然他也跟穆连烽有关,想必找到他就能知道穆连烽的下落。” 话罢,穆连缨当即起身离去。 曲清秋没有拦着她,故意让她离去,等她走后,又屏退了殿内的其他人下人,只留下几个信任的人。 “清风道人此人身份神秘,绝不会是因为穆连烽一事回来这么简单。” 她犹记得第四只眼在暗处盯着他们。 李檀也意识到不对,“娘娘,您的意思是,他不是大皇子的人,会不会是永王的人?” 曲清秋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她曾在太上皇的寝宫里见到过,不过当时只见到了一个影子。自那不久,太上皇便沉迷于长生不老的丹药。 他第二次进宫,一个月后,太上皇毫无征兆地离宫。 曲清秋只想着把自己眼前的事解决了,把仇报了,于是没太在意过他们。 现在细细想来,这个清风道人绝对有问题。 “难不成还有其他人守在暗处?”侯谦心头一寒。 李檀恍然大悟,她总算明白为何那日曲清秋会露出那种神情,不自觉多瞟了两眼,发觉她没看自己这才松了口气。 “若真是这样……” “那便将躲在暗处的人揪出来。”曲清秋打断他们的忧虑,镇定地看着他们几人。 原以为就这么结束了,谁承想这才是刚开始。他们慌张的情绪瞬间被曲清秋安抚,有她在似乎一切都不是问题。 李檀跟着点头说:“对!让这些藏在阴暗处的老鼠们,都丢在日光下,让他们无处遁形。” 曲清秋似是有些累了,“好了。这件事先到此为止,先把眼前的难题解决了。” 他们走后,殿内只剩下曲清秋与嬷嬷。 “娘娘,是否要查清风道人?” 曲清秋深思熟虑之后,摇了摇头,“暂时先不管他,将眼前的事情解决掉。” “那大皇子呢?”自从嬷嬷知道换子一事后,越看越心疼曲清秋。 难怪她当时说翻脸就翻脸,养了十几年的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费劲心思和手段把他扶持到太子之位,甚至还想要帮他争夺皇位,结果他心里还想着要害她。 她很早就知道了,可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表现出来,任由世人误解,谩骂她。 “他活不了。”曲清秋起身,眼中闪过冷光,“就算他们能救他一时,却救不了他一世。” 窗外狂风乍起,乌云瞬间压上来,将整座皇城笼罩在阴影之下。 皇宫的地牢内,东方世站在温知也的对面。 温知也借着一丝光亮,看着面前犹如厉鬼般的人,恍然地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父亲可是张方旭?” 东方世此时已经换回了女装,她绷着脸,眼中藏不住的杀意,“你也配提起我爹?” “当年的事是有误会在,既然你在这里,不如就把误会解决了。” 话音未落,一巴掌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牙掉了几颗,口中一股腥甜味。 哪怕是再落魄,温知也也是朝中重臣,哪里遭受过这种待遇,“你大胆!” “为何不敢!你不过一个阶下囚,我想打就打。误会?就因为一个误会,你杀害我一家十三口,甚至还让自己的下人凌辱我的兄弟姐妹!” “就算解除误会又能如何,我家人的命能换回来吗!”东方世情绪彻底崩溃,她用力捏着他的下巴,逼迫他喝下自己特制的毒药。 “喝下它之后,你的五脏六腑开始溃烂,痛不欲生,它不会立刻要了命,至少能挺到行刑的那一日。” 东方世甩开他的脸,将瓷瓶丢在他身边,“还有你们温家的子嗣后代,我绝对不会放过。我要让他们生不如死,让你们温家所有人,都为你的罪孽赎罪!” 他最看重的就是传代香火,那她就让他温家再无后代! “你!毒妇人,有任何事都冲我来,他们又不知情!”温知也崩溃地看着她。 东方世不再理会他,走出牢房时跟不知道站在甬道多久的曲清秋对上视。 二人相顾无言,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地牢。 走到无人经过的长廊,东方世突然停下脚步,对她的背影拱手鞠躬,“多谢娘娘给草民报仇的机会,如今大仇得报,草民已无执念。” 曲清秋顿住脚,“接下来,你要去哪?” “走到哪算哪,反正草民已时日无多。” 东方世眼神突然暗了下来,她紧靠复仇的执念撑着,现如今连执念没有了,也就没了支撑。 “留下来。”曲清秋转过身,盯着她那飘摇的身躯,声音柔了下来。 曲清秋在这城中,在这宫里能信任的人不多,她算是一个。如今不知道暗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必须要有个得力的帮手。 “娘娘,草民已经帮不到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温家还有余党未除,你打算放了他们吗?” 东方世嘴角上扬,淡然地摇了摇头,“当然不。日后我会一个个找到他们,等到我生命尽头的那日,想必才算是真正的大仇得报。” 她再次向曲清秋行礼,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声音,“或许当年的事另有凶手,哀家可以寻遍名医为你解毒,只要你肯留下,帮哀家做完所有的事。” 第73章 落水狗 第七十三章 落水狗 东方世坚持自己的想法,曲清秋也不好再劝,派人护送她离宫。 走之前,东方世还有样东西要亲手交给她,不敢假手于人,“娘娘,这是为您求的佛串,愿它保佑您凤体康健,得偿所愿。” 曲清秋没有多想便收下了,她望着东方世的背影渐行渐远,她知道此次一别,二人再无相见的可能,也明白她们之间多年的姐妹情谊也到此为止。 或许从那杯毒茶起,她们的关系就已经结束了。 “娘娘,人已经走远了。”嬷嬷陪她站了许久,才出声提醒。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七月初十,艳阳高照的晌午。 柳文飞偏院的一间厢房,屋子里黑暗不明,穆连烽就藏在这里。 他犹如受惊的鸟,只要听到丁点动静,便会吓得躲在床底下。 “是我。”柳文飞拿着食盒,警惕地观察周围没人后,才对着门缝低声说。 得知不是外人,穆连烽起身打开一条仅供一人穿行的缝隙。 “都已经安排好了,子时会有一艘船在护城河西,到时我的人会带殿下离开。” 已经过去几日,城中的搜捕非但没撤离,反而越来越严。 再拖下去,过不来多久她们就能反应过来,穆连烽说不定被人藏起来。肯定会找到这里,到时保不住穆连烽不说,还会牵连柳文飞。 他们商量许久才决定先把人送出城,天下之大,就不信她们还能找到。 “我观察了,子时是城中防备最松懈的时候,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所以一定要尽快赶到护城河西。” 穆连烽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狼吞虎咽他带来的食物,含糊不清说:“多谢,你的恩情我会记得的,日后定会报答。” “殿下,莫要再说这些客气话。你先出去避避风头,我会一直在城里做你的内应,等你东山再起的那日。” 他的这番话令穆连烽想到了影七,他定然不会让他们忠心错付!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一定会重振旗鼓,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将一切事情安排好,柳文飞回到自己的别院,他的人已经等候了有段时间。 “公子,都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准备好了。” 柳文飞眼底一片冰冷,冷淡地说:“把消息放给太后,就说穆连烽今夜子时,准备坐船从护城河西逃走。” 下人愣了下,他不明白为何帮忙准备逃命的船,最后还要把消息放出去。 对于他来说,穆连烽相当于一个废人,已经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 但是在他面前,还要把面子都做足了,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决定放弃他。 此时的穆连烽还在厢房中,躺在床上摸着鼓起的肚子,感叹他们的忠诚,幻想自己逃出城后,接下去要做的事。 侯谦得到消息赶忙进宫,“娘娘,我们的人已经埋伏在护城河西,只要他一出现,变一举拿下!” “娘娘,你既然已经得知人藏在柳文飞的别院,为何不派人去抓?”李檀觉得奇怪,明明早就知道了他的下落,还要等到现在,等到他要逃走时。 “哀家给柳公子一个投诚的好机会。”曲清秋观望面前的棋盘,白子落下时,已经将黑子的后路堵死。 还有一个原因,曲清秋要彻底击溃穆连烽,在他认为自己还有一丝希望时,让他亲眼看着,她把他的希望掐灭。 李檀的注意力被她手腕上的佛串吸引,也只一瞬间,立即收回目光。 消息是柳文飞送来的,他想借此机会与穆连烽割席,准确来说是戴罪立功。 “娘娘,柳文飞真的会背叛大皇子吗?” 在场之人都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情义,所以对他送来的消息存着怀疑。 曲清秋端着茶盏,呷了一口,“会。他最重利,穆连烽如今给他带来没有利益只有麻烦。” “那他会为我们做事吗?”李檀更在意这件事。 “你觉得呢?” 她静默了半晌,摇了摇头。 曲清秋淡然一笑。 夜半子时,周遭万籁俱寂,整座皇城陷入了睡眠。 富贵区的一处宅院后门,柳文飞打扮成府上的下人,带着穆连烽奔跑在夜色中。 他们赶到护城河西,果真有一艘小船停在岸边。 “快点上船吧。”柳文飞将肩膀上的包袱递给他,又将自己身上的银票尽数塞到他的怀里。 没有银票根本活不下去,穆连烽也不做推辞,装好银票背上包袱,拱手道:“保重。” 柳文飞环看四周,并未发现任何人的身影,他心里还犯嘀咕,但表面上又不显,“快走吧。” 穆连烽毫不犹豫迈步入船,他看着远处的我皇宫屋檐,一股悲凉的情绪涌上。 一个月前,他还是万人敬仰的皇子,如今却落了个阶下囚的身份,还是如此狼狈的逃离京城。 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他收回目光,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风风光光的回来。 还沉浸在悲怆的情绪里,突然一支箭刺破黑夜,不偏不倚扎在了划桨的船夫身上。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船夫掉进了河中。 侯谦与秦卫尉都愣了下,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下令放箭。 穆连烽看着四面八方的箭雨,情急之下跳入河中,就像是一只落水狗,潜不下去,又不敢露头。 侯谦站在岸边,看着时不时露出的头,命令手下不准他上岸,也不准对他下死手,就这样耍弄他。 直到穆连烽撑不住晕了过去,身子往水下沉,才让人把他拉到岸边。 柳文飞就站在暗处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收起袖剑,转身绝情地离去。 穆连烽只记得自己做了个噩梦,梦中他没了太子的身份,没了一切,还像个落水狗般被人戏耍。 他猛地睁开眼睛,身下是高床软枕,屋内燃着安神香,入目是曲清秋温柔的眉眼,仿佛回到了过去。 “母后。”他失神地看着曲清秋,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曲清秋瞳仁微不可查的颤了一下,眼底覆上一层冷意,淡笑着说道:“怎么了?” 第74章 最后的结局 第七十四章 最后的结局 穆连烽记忆逐渐浮上脑海,像是受到了惊吓,猛地弹跳下床,指着她说:“你!都是你!” 看着他惊恐的样子,曲清秋还是一副温柔的模样,“你是做噩梦了吗?” “没有!”他弓起身子一副戒备的模样,察看周遭的一切,应该是在永寿宫里。 怎么会在这,他怎么能出现在这里。此时的他应该乘着逃命的船,早就离开了京城,为何又会回来。 “烽儿,你这是怎么了?莫非是河水喝多了,淹坏了脑子?”曲清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发疯的模样。 不愧是温如雪亲生的,母子两个发起疯来一模一样。 穆连烽大脑一片混乱,双手紧紧撕扯着两边的头发,“你怎么知道我们计划的?” “还要多亏了柳公子。” 像是有东西在他脑中炸开,他睁大充满红血丝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的人,嗓音沙哑,“柳文飞?” 他万万没想到,柳文飞会背叛自己。 可是他分明答应地了,不会背叛自己,甚至会将自己安然无恙地送出城。 “不可能!一定是你在骗我,想挑拨离间!”他冲着前方的人嘶声裂肺地喊着。 曲清秋端坐在床沿,平静地看着他发疯,等到他逐渐冷静下来,不疾不徐地开口道:“被背叛的滋味不太好受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哪怕我不是你亲生的儿子,可你养了这么多年,真能狠下心动手吗?”穆连烽态度瞬间软下来,红着眼眶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若是换作以往,曲清秋真的会心软,放他一马。 但她已经在他手上死过一次,她已经怕了。 “儿啊,倘若今日坐在皇位上的你,你是否会看在多年的养恩份上,放过哀家?”曲清秋起身来到他对面,直勾勾凝视他。 她的眼神似是早已看穿他肮脏不堪的想法,他心虚地低下了头。 他知道自己不会,那日继位大典上,他都已经谋划好,只要自己登,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她囚禁起来,再架空她的势力,将自己的生母扶持上位。 若不是她突然改变主意,此刻的她早就已成了笼中鸟。 “你是何时知道的?”穆连烽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着。 曲清秋瞥了眼他身上的伤,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登基大典那日。” 虽然已经有了猜测,但是从她口中听到的时候,穆连烽还是被惊到了,既然那么早她就已经知道了。 她忍着怨恨为他们布下一个局,亲眼看着他们主动走进她的局里。 穆连烽抬起头,泪水从眼尾落下,他笑了起来,“你还真狠,难道就一点都不顾及十几年的母子情分吗?” “当然。正是因为哀家顾及十几年的情分,所以才不会杀你。”曲清秋对守在外面的人使了个眼神。 不多时,两名侍卫闯入殿内。 “大皇子穆连烽勾结外戚,图谋不轨,罪证确凿,按律当斩!然陛下仁德,念其乃先帝血脉,特开天恩,免死罪,流放琼州,用不得归!” “儿啊,哀家便不送你最后一程了。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就该上路了。” 穆连烽已经放弃了抵抗,他知道不管自己走去哪,往哪走最后下场都是被他抓回来。 穆连缨得知消息赶到永寿宫时,碰上穆连烽被侍卫押走,二人打了个照面。 “你们都会遭到报应的,我等着看!”他在穆连缨的耳边,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 她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的背影,脖颈吹来一阵凉风,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殿内安静极了,甚至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怕打扰到曲清秋所以没让太监通传,走进内殿便见到她孤单的背影。 突然有股阻力不让穆连缨过去,她就站在原地。 曲清秋坐在蒲团上,她望着方才穆连烽站着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茫然。报了仇,她却没有丝毫快感,胸口像是被东西堵住,难以名状的难受。 穆连缨迟迟没上前去,最后还是觉得让她自己静一静,转身离开。 翌日。 西市口历来都是处决重犯之地,青石板被历年的血渍浸得暗红发黑。 刑场周围被禁军团团围住,百姓们只能在百步外观望,全都踮着脚伸长脖子。 午时二刻,囚车吱吱呀呀地驶过街道。囚车里的穆连烽已经不成人形,头发蓬乱,衣衫褴褛。 见到他的身影,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看!真的是大皇子!” “听说他意图谋反,还贪了不少的银两。” “活该!这种不忠不孝的东西,就该千刀万剐!”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穆连烽无动于衷。 他在一群人中看到了熟悉的脸庞,突然疯了般,想要冲出去,将那人拆吞入腹! 柳文飞轻摇折扇,确认他看见了自己,对他微笑着颔首,薄唇轻启,“保重,殿下!” 面对他的挑衅,此时的穆连烽要被气炸了,却奈何不了眼前的背叛者。 监斩官是刑部尚书,念完了对穆连烽出发,众人皆惊他犯了这么大的罪,结果只是流放。 刑部尚书不管周遭的议论,接着宣读圣旨,“其余从犯,罪无可赦,立斩!” 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瞬间碰见我,一颗颗人头落地,行刑台瞬间被染红。 穆连烽站在血泊之中,白色的囚衣溅上点点猩红。他面无表情看着眼前滚落的人头,看着那些曾为他卖命的人,一个个变成了无头尸。 刑场上的腥血味令人作呕。 刽子手来到他面前,并没有动手,只听刑部尚书说:“走吧。” 穆连烽转身便跑,猛地扭头看向皇宫的方向。很远,只能看到一片金碧辉煌的屋顶,在秋阳下闪闪发光。 日后他再也见不到了。 从京城到琼州三千里路。 穆连烽戴着三十斤重的枷锁,脚上拴着铁链,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四名禁军押送他,两人在前,两人在后。 他们其中一人,负责每日将消息送回京城。 曲清秋看着每日送回来的穆连烽的消息,心中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第75章 栽赃陷害连环套 第七十五章 栽赃陷害连环套 茶馆坐落在外城最偏僻的巷子里,门面破旧,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 此刻二楼的雅间里,坐着两位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永王病了。”穿着青色道袍的沈墨将一杯茶推到对放面前。 玄七瞥了一眼并没有动,“太后想逼永王反,正好可以名正言顺的除掉他。” 沈墨持怀疑态度,“能成功吗?” “五成胜算。”玄七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永王不是莽夫,不会轻易上钩。但太厚手里有他不得不动的棋子。” 沈墨挑眉,“什么棋子?” 玄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过去。 “七月廿二,鞑靼使团入京?” “鞑靼不是被灭国了吗?”看着上面的内容,沈墨有些惊讶。 “这鞑靼使团里,有个鞑靼左贤王呼延灼,曾在阵前被永王射瞎了一只眼。为了避免鞑靼无后,这位左贤王带着十万军队躲了起来。” “所以,左贤王对永王有恨,太后与他取得联络,让他们入京,只为了指证永王通敌?”沈墨听着玄七的解释,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玄七纠正道:“不是指证,是暗示。呼延灼会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与永王叙旧。” 听着他说的话,沈墨皱了皱眉头,好奇地问道:“你怎会知道如此详细?” 闻言,玄七轻勾唇角,“呼延灼是我派去的,他与太后所有交易,全都如实告知了我。” 他起身站在窗户边,看着远处耸立的巍峨皇宫,指尖有节奏地敲打着窗沿。 “你会怎么做?”沈墨盯着他的背影,明白他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借曲清秋的手,除掉永王。 “我会伪造一份永王府幕僚的供词,会在呼延灼入京那日,恰好被都察院的人搜到。” 栽赃陷害连环套,先用呼延灼的埋下怀疑,再用伪造的信件坐实通敌。 就算永王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可这需要时机,需要永王真的有所动作。”沈墨肯定地说道。 玄七十分笃定的说道:“他会动的。太后会给他最后一击。” “什么?” 他转过身,盯着沈墨疑惑的眼睛,“北疆军报,假的军报。” 呼延灼只带十几名使团入京,但他的十万大军还在城外。 军报上会说明,呼延灼十万大军压境,边关告急。 永王见到活着的呼延灼,自然也会清楚鞑靼还留有后手,只要看到急报,他肯定就会相信。 只要他信了,自然是要回北疆,倘若曲清秋不让他回,他定然会硬闯。 沈墨无言看着眼前的人,曲清秋在明处织网,他在暗处递刀,刀刀致命。 玄七不再多留,起身往门口走去,“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上,戏台已经搭好了,该唱哪出戏,让他自己选。”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但记住,这京城的水,比你们想的深。在暗处盯着这张龙椅的,不止明面上的那几个。” 沈墨咽了咽口水,“还有谁?” 他没有回答,推门离去。 雅间里只剩下沈墨一人,他低头扫了一眼,忽然发现茶盘下压着一张纸条,他记得刚才还没有的。 抽出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白莲教。 沈墨的手一颤,这个只在前朝出现过的组织,居然会在这里现身。 他忽然觉得,这江山可能要迎来一场,比靖难之役更惨烈的腥风血雨。 曲清秋收到呼延灼的来信,不日便能抵达京城。 穆连缨也明白她接下来的计划,她内心有些忐忑,这事若成了便能解决掉永王这个麻烦。 倘若不成,很有可能将把柄送到永王的手里,用来对付她们。 而最后的结果,她或许会安然无恙,但是曲清秋绝对不会善终。 “永王病了?”曲清秋放下手中的信封,抬眼略微不可置信地看向报信的人。 也不知怎么,永王装病装着装着就成真的了。 “听太医说,忧思过甚,肝火郁结。开了药,但是不见好,反而一日重过一日。”报信的宫女愁容满面,点了点头解释道。 曲清秋在永王府安插了自己的人手,这个消息不是假的。 不过就是得知了呼延灼入京的消息,就吓成了这样。 “传英国公。” 半个时辰后,张淼入宫。 “哀家有件事需要拜托英国公,抽调三万精锐北上换防,由张小公子带领。”曲清秋知张淼的嫡子,心有鸿鹄之志,一心想报效祖国。 张淼毫不犹豫地应下。 他答应的如此痛快,曲清秋还愣下了,“英国公放心,事成之后,哀家不会亏待了张小公子。” 永王得知曲清秋派兵前去北疆,又得知呼延灼入京的消息,一猜便知这一切都是谁做的。 他连夜下令,所有将领撤回边关,固守不出。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要反,实则他是在自保。 “永王这么做,是在赌哀家不敢杀一个重病的藩王,也不敢担弑杀宗亲的骂名。”曲清秋了然他的目的。 她要做的就是名正言顺地除掉永王。 七月廿二,今日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鞑靼使团正使,左贤王呼延灼此时正站在殿中,身材高大,左眼戴着眼罩,右眼锐利如鹰。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一圈,最后视线落在宗室首位那个空位置上。 “呼延灼亲王,此次入京,所为何事?”穆连缨端坐御座,声音平静。 呼延灼躬身,以生硬的言语道:“回陛下,臣前来朝贡,重修旧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那个空位,“另有一件事,臣想问问永王殿下何在?多年前的一箭之仇, 臣至今难忘。本想借着此次入京,能与殿下叙叙旧。” 满殿哗然。 使节在朝堂上公然提起私仇,本就是极大的失礼,而他还表现的与永王很是熟稔。 帘后的曲清秋神色淡然,嘴角勾出一抹几不可察地笑。 “永王病重,无法上朝。亲王若有旧要叙,可待王爷病愈。”穆连缨观察殿上众臣的神情。 呼延灼狐疑道:“病重?那可真是遗憾。” 他掏出一枚玉佩,“不过臣这里有一物,是当年永王所赠。他曾答应臣,若他日有事,可凭此物相见。如今王爷病了,臣只好物归原主。” 第76章 十年前种下的毒 第七十六章 十年前种下的毒 朝臣皆知此玉佩是太上皇,在早朝时亲赐给永王的,天底下独一无二。 呼延灼呈上玉佩,旁边还有缕青丝。 “这青丝何意?” 众人似是看热闹似的,企图踮起脚看个清楚。 “这青丝是吾妹的。永王曾在阵前擒了吾妹,以此要挟,想让我部与他合作。” 曲清秋端坐,伸长脖子看了看那缕青丝,“真是你妹妹的?” 呼延灼拱手躬身,“自然是!” 她笑了,“是么?哀家记得你妹妹呼延明珠嫁与了赤羽可汗,三年前才病逝。她的青丝又怎会出现在永王的玉佩上,又怎会是少女的发式?” 满殿死寂。 众人心知肚明呼延灼拿出青丝的目的,只是永王对王妃的情意天下皆知。 呼延灼脸色骤变。 曲清秋皮笑肉不笑盯着殿下的人,“还是说,这玉佩与这青丝,都是伪造的,为的就是污蔑永王通敌?” 此话一出,殿上更大的哗然。 几位朝臣脸色苍白,趁没人注意之时面面相觑。 底下的动静逃不过坐在上头的曲清秋和穆连缨的眼睛。 曲清秋此举不仅是除掉永王,更是要彻底清除在她与永王,之间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其中罗朗便是一位。 罗朗算是这些人的头,直接抓住了他,剩下的人也就好办了。 “罗御史不必惊慌,哀家知道你不过是被小人蒙蔽了。” 突然被点名,罗朗脚下一软,颤颤巍巍从人群中走到中央来,“太后,臣……” “哀家都明白,只不过蒙蔽的人是不是该自己站出来,免得再浪费时间,一个个的搜罗起来。” 她的视线似有若无地从那些官员身上扫过。 察觉到她目光的人,表情即刻紧绷起来。 “娘娘,臣等冤枉啊!” 最终他们还是自己主动站了出来。 曲清秋笑意更甚,“冤枉?不妨你们解释一下,呼延灼入京的消息是谁泄露给永王的,还有永王病重的消息,又是谁传出去的?罗御史收到的那份密报,又是谁递的?” 几人惊呼,她虽困在深宫中,却得到这么多消息。 身边肯定有细作,只是如今也没心思再揪出来了。 这番操作,看似是在保永王,实则是在清理那些首鼠两端的人。 “陛下,此事关系重大,哀家请旨彻查。凡是有诬陷亲王,勾结外敌者,一律按谋逆论处!”曲清秋掀开珠帘走出来,目不转睛盯着罗朗。 穆连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地翻涌,沉声道:“准奏。此事交由京兆府与大理寺,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她顿了顿,“传旨请永王入宫,当面对质,若王爷病重难行,朕亲自去王府探病。” 王府西苑的暖阁里弥漫着凝重的药味,混着名贵沉香的烟气,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甜腻。 于先生日日夜夜守在暖阁外,谁知道一语成谶,永王真的一病不起,寻遍名医都不见好转。 永王靠在檀木雕花的床头,身上盖锦被,已入暑,可他瑟瑟发抖还是觉得冷。 他是真的毫无征兆地病了。 病情一日重过一日,起初也只是咳嗽,后来便是浑身发热,到现在已经开始咳血。 他长年累月在边疆,早已落下一身病根,但凡生病肯定是要生场大病。 可如今是最关键的时局,他病得连床都下不了可如何是好。 “怎么样?”于先生拦住奔忙的下人,担忧地询问。 “全京城的郎中都请过了,都束手无策。”下人摇了摇头,愁眉不展。 “来了来了!神医来了!” 远处传来侍卫的欢呼声,于先生赶忙出去迎接。 只见一女子戴着面纱,对他点了点头。 “这位便是张怀月张医师,她不久前才游历山川回来,有她在王爷肯定会没事的。” 于先生不敢耽搁,慌忙带着张怀月进入阁屋。 一炷香过去了,迟迟等不到回应,于先生着急地询问道:“怎么样?” 张怀月收起银针,摇了摇头,“我也无能为力。王爷的毒已经深入五脏六腑,此毒潜伏期极长,许是在十年前就已经中了,直到现在才出现状况。” “十年前?中毒?” 这个消息令于先生十分费解,他起初以为是宫里人动的手,看来有人十年前就想他死了,还用了如此恶毒的手段,让他活了十年。 “此毒无色无味,潜伏于体内时并无任何异样。若想毒发,必须要用特制的毒物催发才可。” 张怀月将黑掉的银针丢在准备好的清水里,黑气全都跑了出来。 “瞧王爷现今的状况,应当是近些时日体内的毒才被催发。我寻遍天下,也只听说过一次此毒。” 永王用帕子捂着嘴,一时激动又开始咳起来,嗓音沙音,沉声质问道:“在哪听过?” “白莲教。” 她站在永王面前,眸光沉沉,脸色平静无波。 与她反应不同的是于先生与永王,二人皆震惊数秒。 “消失近百年的白莲教,怎会突然出现?”永王觉得自己与他们无冤无仇,为何会在十年前下毒。 “恕我违法回答。或许是我见识短浅,只不过此毒毒性实在猛烈,我解不了,王爷还是另请高明吧。” 话罢,她对他行礼,转身离去。 离开永王府,张怀月没有回济华堂,朝西郊的城隍庙走去。 跟着她的人见到她的身影,命身边的人去报信。 “城隍庙?”曲清秋握着书简,转身狐疑地看向跪地的暗卫,“她去城隍庙作甚?” “属下不知。我们跟着她离开永王府,便去往了西郊。” 曲清秋手腕上的佛串随着她的动作,轻微地晃动,一股淡淡的木香飘来。 先前她整日觉得疲倦和头疼,可这几日这种感觉消失了,她也就没太在意。 “再跟着她,切忌莫要被发现。”她沉声吩咐。 李檀就站在门外,等到暗卫离开后才敢进去。 “娘娘,是不是该走下一步了。永王离去后,朝中便没有了最大的麻烦,若不尽快征服臣心,怕有人暗中下手,到时对我们会很不利。” 第77章 穷追不舍 第七十七章 穷追不舍 “女官监察司,可有你满意的?” 曲清秋去年推行女子科举制,为的就是这一日。 “先御史大夫的柳自清嫡女,何宣仪。” 曲清秋觉得这名字耳熟,逐渐记起何宣仪的模样,去年诗会上她就展露才能,大恩寺也多亏了有她帮忙。 她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你列个可用之才的名单,待到今年测试时,若她们能经过考验,便给她们个一官半职。” 李檀领命,转身离去时她似是想到一人,视线从曲清秋手腕上移开,“娘娘,清风道人去了城隍庙。” 自从上次她们提起过清风,她觉得好奇,于是处处留心。 “何时?” “就现在。” 西郊城隍庙。 张怀月推开门,便见一名身着满是补丁的道袍的老者,对方似是一直在等她,“总算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见他的脖颈处刺着一个清子,“清风道人?” “正是。”清风捋着自己的胡子,笑容可掬。 “我与你不相熟。” 并不想与他产生任何联系,张怀月觉得此生最该做的事已经完成,她就等着一朝毒发,随便死在一个地方。 穿过他身侧,拿上自己的东西,准备离京。 “我们教主想要见你。” 她的脚步不停,头也没回,“不见。” 回应清风道人的,只有庙外聒噪的蝉鸣声。 秦卫尉派人赶到城隍庙时,人早就没影了。 “母后,儿臣这就下令全城搜捕清风道人。”穆连缨处理完前朝的事,回到后宫便得知清风道人离开的消息。 曲清秋拦住了她,“不必。” 她派去保护张怀月的人跟丢了,说明对方已经知道有人跟着她,故意把人甩开。 清风道人回京或许与太上皇有关。 曲爽坐在望春楼二楼处的角落里,她看着说书先生手舞足蹈地讲述着永王大破鞑靼阵法,英勇无比的场面,轻嗤一声。 先前传永王投敌卖国的是他,夸赞永王神勇无比的也是他。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说书先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故意压低声音说:“你们可曾听过白莲教?” 她先前还觉得无聊,闻言眼睛瞬间放大,全神贯注等着他说。 “不就是害得前朝亡朝的组织吗?听说已经百年没有消息,估计到现在里面的人都已经死光了。” 说书先生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摇了摇头,“非也非也。他们还活着,而且此时就在京城中。” “什么!你在哪听的,真的假的啊。” 群众瞬间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似是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说书先生眼睛滴溜溜一转,“诸位,今日就到此吧,他日再会。” 话罢,他赶忙收起桌案上的银钱,像是有追兵似的,慌忙逃走。 曲爽起身正要追,店小二正好来送茶,挡住了她,她再看时人早就没了影,“我没要茶。” 店小二不知何处惹怒了她,挠着后脑勺笑嘻嘻地说:“这茶是那位公子请的。” 顺着他手指地方向看过去,柳文飞此时正气定神闲地坐着,察觉到她的眼神,对她举了举手中的茶杯。 曲爽放了一锭银子在桌子上,“这茶我买了,再给他送一壶好茶,剩下的银子归你了。” 她转身走下楼梯,许是走的太快,肩膀与上楼梯的人撞了一下,她只想着追到说书先生,也没顾得上去看身边的人。 清风道人擦着她的肩膀过去,神情平淡地来到了二楼。 “二小姐,你在找什么?” 曲爽追出一条街也没看到说书人的身影,身后倒传来讨厌的声音。 柳文飞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独身一人立在街头,轻摇折扇,嘴角噙笑望着她。 “与你无关。” 见到她的第一眼便不喜欢他,后来发生的事,让她对他的厌恶猛涨。 “二小姐似乎对我有意见。”柳文飞始终与她保持距离。 二人分别走到街道两边,远远看上去像是陌生人。 想到自己的事被他破坏,曲爽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到底有何事?” “我知道白莲教的消息,但是我要入宫,只有你能带我。” 柳文飞也不再跟她拉扯,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目的。 曲爽上下打量他,“你另外再找人吧。” 她转身就走,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见到她的背影,他还不打算放弃,快走两步跟上,“只需要你一会在太后面前提我两句,事成之后我定会报答你。” “一会?” 她突然停下,柳文飞一下子走到她的前面堪堪停下脚。 他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府上的小厮慌忙跑过来,“二小姐,老爷有重要的事要找你。” 柳文飞往小厮的手里塞了张纸条,“麻烦你了。” 小厮一时没明白发生何事,看了看手中的纸条,又看了看走远的柳文飞。 曲爽抓过纸条,坐上进宫的马车。 “昭云将军近些时日可与你联系?”曲清秋特意屏退下人,殿内只留下她们姐妹二人。 见她提起昭云,曲爽脸上先是闪过一抹不可置信,随后摇头说:“昭云将军为何要与我联系?” 她淡淡瞥了一眼自己的妹妹,那一眼中带有警告,“在我面前就别装陌生了,若她有来信,询问她有关太上皇的踪迹。” 既然被拆穿,曲爽只能应下。 “还有事?” 到底是她的亲姐姐,只是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心里有事。 她将遇到柳文飞的事详细告知,交上了那张纸条。 “姐,你可知道白莲教?” 曲清秋动作顿了一下,警惕地看着眼前人,“为何突然提起?” “没事。就是听说书的时候听到了,若无事那我先走了。” “等等。”曲清秋看着她的背影,似是下定了决心,“我已经同爹说了,今年的武举他不会再阻拦你,若你真想为国效力,就凭自己的实力,莫要靠家族半分。” 曲爽猛地转过身,错愕地说:“爹同意了?” “留给你准备的时日不多了。”她一直都知道曲爽的抱负,只是律法不允,如今也是开了先例。 第78章 恭送永王 第七十八章 恭送永王 曲爽还未来得及说感谢,对面又传来声音,“将你的心思都收起来吧,你们不合适。” 她上扬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一时失了智,脱口而出,“为什么?” 很少顶嘴,尤其是对曲清秋,向来都是言听计从,她打心里敬佩,喜欢这个姐姐。所以,一般姐姐说什么,她就听。 而且曲清秋也很少管她的事,会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默默帮她收拾残局,给她兜底。 曲清秋抬头与她对视,“你自己选。若你放不下,那我便去同父亲讲,武举你也不必参加了。” “姐,你知道我……”她还想再说,但是看到曲清秋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低声说:“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准备武举。” “还有,不要再见柳文飞,也不准再插手任何事。安心准备武举,若不能拔得头筹,我马上帮你安排亲事。” 曲爽是真的怕了,她知道曲清秋向来说一不二,收起了所有的心思。 曲清秋看着柳文飞纸条上写的内容,随手将纸条丢在一旁。 嬷嬷进来时正好看见,“娘娘不打算见一见吗?” 她摇了摇头,“先让他等着吧,若是等急了,说不定还能得到更多消息。” “对了,永王那边怎么样了?” 嬷嬷眉头皱起,“情况不太好,听府上的人说,永王中毒了,如今还没找到解药,可能时日无多了。” “中毒?”曲清秋也觉得奇怪,平日看着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好端端地说中毒就中了。 永王府。 张怀月离去的一个时辰后,于先生又带着几名郎中前来看病,皆对此毒束手无策。 永王拦住再要出去的于先生,他语气虚弱地说道:“罢了。与本王说说如今京城的事。” “太后命英国公的小公子率兵换防,鞑靼左贤王呼延灼入京,在早朝上他……” 于先生本来不想让他现在知道,怕他身子弱一时撑不住。 永王察觉到不对劲,“他来报仇了?” 当年他在阵前,一箭射瞎了呼延灼的眼睛,当时的场景如今还历历在目。 “不是报仇,是作证。”于先生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抹恐惧。 “今早朝会,呼延灼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拿出了一枚玉佩,谎称是王爷赠予他的信物,还说王爷私下曾许诺,他助王爷成事,将来平分北疆。” 永王愣住了,突然又开始急咳,他看着锦帕上红点,笑了起来。 “好,真是好啊。”他死死地抓着扶他的于先生的肩膀,“这局布得真妙啊。” 于先生不忍直视他嘴角溢出的血,“王爷,要不我们还是认输吧,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永王后脑勺靠在床头,仰头深深呼出一口气,“已经晚了,我活不成了。” 不管他是否中毒,只要输了就是死路一条。 他摸着手腕的那截红绳,里面藏着他与王妃的情丝,他还记得那日王妃亲手给他系上的情景,从那之后再也没摘下过。 如今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他视线有些涣散,“我马上就来陪你了,别怕。” 于先生站在一侧瞧着他的样子,眼眶瞬间红了。 窗外的风声很急,像是催命的鼓点,令人心绪不宁甚至有些烦躁。 永王挣扎地坐起来,“替本王更衣进宫。” “王爷,不能去啊!此次定是有去无回!”于先生跪在他身前,挡住他的去路。 “既然陛下已经下诏,不去便是抗旨。他们想让本王死,那便死得体面一些。” 他换上最正式的四爪蟒袍,在离去前将一样东西交给于先生,“我已经安排好,他们会护送你回去,只需要去见一个人,日后的事全都拜托你了。” 于先生还没明白,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仰去。 永王给守在周围的人使了个眼神,随后他们架着于先生上了马车,一群人风风火火地出了城。 他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思绪飘到在更衣时,他与于先生的对话。 “还记得第一次上阵时,本王率领三千骑兵,突袭鞑靼大营,杀敌八千。先帝夸本王勇冠三军,特赐这身蟒袍。” 他摸着袍上的金线刺绣,“后来十年间,大小二十七战,未尝一败。鞑靼听见本王的名号,夜里都会哭,那时候本王便以为,这王朝该有本王一份,该由本王来守。” “可现在,本王要死了,没死在战场,没死在敌人的刀下,却死在了本王从小生活的京城。” 他转过身,眼中透露着一丝,迷茫,“你说,本王这一生算什么呢?” 于先生哽咽道:“王爷是英雄!是王朝的功臣!” “功臣?功臣不会死得那么憋屈。”他摇了摇头,“这王朝要的不是忠臣,而是一条会听话的狗。”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回到现实中来,看着侍卫将王府团团围住,旁边的下人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毒酒,既然要死他也不能死在他们的手上。 “去告诉太后,好戏还在后头,本王在天上看着她坠阎罗的那天,等着她输的那一日。” 话罢,还不等他们上前,永王仰头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侯谦与何敬赶到时,他早就已经咽气了。 “恭送王爷。” 二人跪在他的身边,重重地磕了个头。 曲清秋看着放在殿中央的尸体,确认人是真的死了,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你们先退下吧。” 侯谦与何敬向她躬身行礼,随即退了出去。 穆连缨赶到时她正站在永王尸体边上,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曲清秋没有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给你皇叔磕个头。” 她走过去,看着面色发黑的永王,周围弥漫着臭气,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饶是见过太多的尸体,做好了准备,可次数看着倒在眼前的人,穆连缨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曲清秋蹲下将白布盖在他的头上,低声淡淡地说道:“走好。” 她肯定永王是颐合王朝的功臣,可他们站在对立面,所以不得不这么做。 只是人心都是肉长的,面对他的尸体,曲清秋做不到心绪毫无波澜。 第79章 顺的不真实 第七十九章 顺的不真实 夜色深重,整座皇城阴沉沉,每个人的心口像被块重石压着。 深巷中的茶馆里,沈墨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清流中的清流,从不结党,也从未营私。 今夜他出现在这地方,是因为约他的人,不得不见。 门被人从外推开,一名头戴斗笠的女子,身后跟着一张他十分熟悉的脸。 沈墨怔住半秒,随即反应过来,他们两个是一起的,不曾想他们两个还认识。 “沈学士,久等了。”来人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年纪。 女子坐在沈墨对面,玄衣人坐在另一边,三人呈三角形状。 “永王死了。” 女子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地仿佛不是在说一个人的生死,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沈墨得到了消息,想必明日一早,这则消息便会传遍京城。 “是,永王病逝。”他附和说。 女子笑了,“沈学士信吗?” 他沉默了。 自然是不信的,在这种局势人突然病逝,其中的猫腻,谁也能猜准一二。 “太后动手了。”一直沉默的玄衣人突然开口。 “先是流放大皇子,紧接着永王病逝,接下来就该是那些不听话的朝臣了。” 沈墨看向接话的女子,纠结半晌才开口,“阁下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活下去?”女子神色淡淡地看向他这边,眼底蕴着杀意。 他浑身一震,“何出此言?” 他不过翰林苑的一名不出名的人,哪怕太后想要整肃朝堂,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清流重名节,重气节,从不阿附权贵。太后既然要独揽大权,第一个要清除的便是你们这些不听话的清流。” 她故意将不听话三个字咬的极重,是要提醒他。 似是看出他不相信,女子将收集到的名册递到他眼前,“太后已经在搜集把柄,这名册上的七人,名字后面跟着他们贪污、受贿、狎妓的罪证。” “等太后收集够了,便会一个个清理,到时候,你的同窗你的师长一个都逃不掉!” 她说的后果严重,着实吓到了沈墨。 “那怎么办?”他惊恐地望着眼前的人。 女子伸出两根手指,“两条路。第一投靠太后,做听她话的好狗,不过以沈学士的气节怕是做不到。” “第二,加入我们,推翻太后。我可以性命起誓,绝对护你一世周全。” 两条路沈墨哪一条都不想走,但如今他们就在眼前,装作十分纠结迟迟不回答。 玄衣人与女子也不催促,等到茶盏里的茶彻底凉了,沈墨才给出答案,“我答应你们。” 斗笠下的脸上浮现出笑容,“还是沈学士识时务。在下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新任礼部尚书李仁义,我需要知道他这段时日的行踪。” “你以为他是太后的人?” “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否为我们所用。” 女子起身从袖中丢给他一枚玉哨,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图样,沈墨手顿了一下,面上却不显。 “日后可用此与我们取得联系。” 丢下这句话,女子跟在玄衣人的身后离去。 待他们走后,沈墨褪下防备,身子慵懒地靠在桌案上,把玩手中的玉哨。 他可以肯定的是,玄衣人并未将自己真实身份告诉女子,这样想来,女子与玄衣人也不是一伙的。 这玉哨是否与白莲教有关有待考察。 晨钟刚刚敲过第三遍,文武百官已在垂拱殿外列队等候。 永王病逝已过七日,王府的白幡撤了,朝中的议论也逐渐平息。一切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所有人心中明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卯时正,宫门开启,百官鱼贯而入。踩在青石砖上,声音整齐而沉闷,每个人都低着头,目不斜视。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女帝从御座后的屏风后走出来,一步步上了御阶。她身着明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落,遮住大半张脸。 今日的珠帘比往日薄,隐约能看到端坐帘后的曲清秋的身影。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谁也没再提起永王,更是不敢提起。 呼延灼像是凭空消失,没人知道他的消息,但此时也没人敢问。 兵部尚书杜凡禀报北疆军务交接顺利,张豪已接管防务。 户部尚书钱尚书禀报江南税赋案已结,追缴赃银八十七万两。 刑部尚书禀报反贼逆党已清理完毕,共抓捕三百余人。 曲清秋眸光沉沉听着底下的人禀报,思绪逐渐飘远,实在是太顺了,顺的像是在做梦。 永王留下的势力如此轻松就被接管了?还有穆连烽与温如雪经营十几年的网,真就被一网打尽了?江南的烂账,就这么清理干净了? 她在帘后,众人看不清她的神色,也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见她头轻微摇晃。 一定有哪里不对。 礼部尚书李仁义突然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双手呈上。 “臣昨日整理太庙,奉太后懿旨清查太上皇遗留之物。在太庙的东配殿的梁上暗格中,发现此物,臣观之惊骇莫当,不知当不当讲。” 满殿目光聚焦于他手中的卷帛。 太监接过帛书,呈到御前。 穆连缨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手抑制不住地在抖。 虽然她极力控制,但离得近的太监还是看见,那卷帛书在她手中微微颤动。 “念。”她的声音发紧,此时就算不念也会让人起疑,到时候只会更麻烦。 曲清秋察觉到她脸色不好,下意识跟着紧张。 太监颤声诵读,“朕穆瑾西,一生勤政,对得起苍生百姓,对得起列祖列宗。然,有一事欺瞒天下,愧疚于心。” “皇子穆连缨实为女身,然为保社稷,朕不得不令其女扮男装,以继大统。若朕十年未归,此女可承大统,然若有质疑者,可启朕留于太庙暗格之金匮,内有铁证!” “朕知此乃欺天,为江山社稷,不得不为。后世若有责难,皆归于朕,勿罪此女。钦此。” 第80章 真假帛书 第八十章 真假帛书 穆连缨一听便知内容是编撰的,可她听到最后勿罪此女时,鼻头一酸。 从未有人如此护着她,哪怕知道是假的,心中还是会动容。 与她的反应不同,满朝文武皆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般。 如今坐在这龙椅上的竟是一位女子? 杜凡率先反应过来,“绝不可能!此帛书定然是伪造的,陛下怎会是女子?况且她如何能女扮男装十几年,还没有被人发现?” “对啊!这、这也太荒唐了!” “肯定是有人蓄意污蔑陛下!” 众人七嘴八舌,朝堂乱成一团。 曲清秋脸上没有半分焦躁,反而还笑了起来,见这帛书她总算想起还有件事没办。 她缓缓起身,并未急着走出来,而是站在帘后静静看着官员惊骇,看着宗室们窃窃私语,看着穆连缨苍白的脸色。 拨开珠帘,走了出去。 之前她走出珠帘是为了理政,是为了示威,而这一次是在救场。 “肃静。”她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堂的喧嚣。 曲清秋走到御阶前,从女帝手中接过那卷帛书。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仔细查看帛书,随后笑了起来。 “哀家找了这么久的东西,总算是找到了。”她的声音平静,透着刺骨的寒意。 穆连缨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 之间她转身,面向满朝文武,“诸卿不必惊慌。此帛书,是真的。” 此言像是惊雷在朝堂炸开,满堂哗然。 她举起帛书,“太上皇离宫前,的确留了帛书在太庙,只不过,这内容被人篡改了。真正的帛书,哀家早就收着,至于这一份……” 众人随着她的视线,看向李仁义,“李尚书,你是从太庙哪个暗格找到的?发现时除了你,可有旁人在,还有这帛书经过谁的手?” 李仁义扑通跪地,冷汗涔涔,“臣是在太庙的东配殿梁上的暗格发现,当时也只有臣与两个礼部主事在场,至于这帛书拿到后便封存了,未经他人之手。” 曲清秋冷笑,“是么?那你怎么解释,这墨迹,还有这帛书的织法,与这印章的印泥?” 这墨迹太新了,还有这帛布纹理细密,是江南去年冬月的新工艺,印泥更不用多说,分明是新盖上去的。 “这是伪造的!”李仁义大声嘶喊,“冤枉啊!臣是冤枉的啊太后娘娘!” 曲清秋皱眉冷声打断他,“够了!此事关乎国本,应当彻查清楚!” 穆连缨当即明白她的意思,“礼部尚书李仁义暂免职务,禁足府中待查。此案交由大理寺与京兆府和都察院,务必要查出是谁在背后捣鬼。”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李仁义,神色复杂道:“李尚书,朕信你是清白的,但此事事关重大,不得不查。” 李仁义自然明白,他跪地叩首,眼中含泪,“臣,谢陛下的信任!”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信任有多脆弱。 穆连缨看似坐在龙椅上,实则真正坐在这上面的是太后,她也是听命行事。 辰时正,退朝后曲清秋回到永寿宫。 紫檀木案上放着真正的帛书,太上皇离京时当真留下了帛书,只不过真假两份帛书内容天差地别。 她想如今正好借着此事,将穆连缨的身份告知天下。 只不过再做这件事前,还有另外一件更为重要的事,那便是找到国玺与太上皇的私印。 “娘娘,京兆府尹已经去了李尚书的府上,只是……”嬷嬷话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曲清秋收回思绪,询问:“只是什么?” “李尚书在回府的路上,马车突然翻了,人当场身亡,车夫也死了,没找到任何线索,像是真的意外。” 她原还想把李仁义叫到宫里,询问国玺与私印的下落,人就这么死了,不禁轻笑一声,“灭口。” 嬷嬷点了点头,“而且灭得很干净。” 既让她们找不到线索和证据,还用如此大张旗鼓的方式,分明就是在挑衅。 “好手段。”曲清秋盯着那份假帛书,幽幽说到。 李仁义在朝中从未结党,谁会对他下手?而且谁又能伪造出如此逼真的帛书,私印又在谁的手里? 想必动手之人,一定在朝中埋伏的很深,想要揪出来恐怕很难。 她忽然想起柳文飞的纸条,上面只留下三个名字,清风道人、白云观、白莲教。 难怪曲爽会突然提起白莲教,想必是坊间有人流言。 李檀奉旨入宫,“娘娘让我去查这三条线?” 她捏着纸条,迟疑道:“这清风道人是方外之人,在京城权贵人心中的声望极高,若无证据……” 曲清秋打断她,“那便找到证据。即日起,严密监视白云观,所有进出之人,来往的信件,甚至可疑的举动都要向哀家禀报。” “娘娘,这白莲教不是在就随着前朝覆灭了,为何又要查?”李檀看向纸条最后一行,更加觉得奇怪。 “若白莲教真那么容易剿灭,前朝又何至于覆灭?”曲清秋起身走到窗户边,看着当头的烈日,“他们只是藏在暗处,等着合适的机会。” 她微微眯起眼,“如今,他们的机会来了。” 八月初三,夜半子时。 观星台立着一座铜制浑天仪,高三丈,可模拟日月星辰运行。这是前朝遗留下的宝物,据说能窥天机。 今夜无月,钦天监监正李仁独自站在浑天仪旁边,手中星盘指针疯转。 他从未见过今夜这般诡异的星象。 “不详,大不详!”他喃喃自语,手也在颤抖。 前朝末年,也是有过荧惑守心,随即天下大乱,改朝换代。 莫非……他心中闪过一抹黑暗的念头。 “监正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李仁吓得手中的仪盘差点落地,扭头便见一个身着灰色道袍的老者。 不知何时老者站在了观星台,也不知他是如何躲过侍卫进来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清澈如婴孩,正微笑着望着李仁。 “你是谁?”李仁面带惊恐地看着他,随即厉声喝道,“此乃朝廷重地,闲人莫入!” 第81章 天下大乱 第八十一章 天下大乱 老者躬身,“贫道清风,夜观天象,见星象有异,特来与监正一叙。” 李仁也略有耳闻,当即认出眼前的老者乃是清风道人。 此人为白云观的主持,京城权贵的座上宾,能知过去未来。 他收起慌乱的思绪,强作镇定,“道长请回。天象之事,自有朝廷定夺,不牢道长费心了。” 清风道人完全不在意,走到浑天仪前,仰头望着稀淡的星空,长叹:“紫微晦暗,主帝星不稳;荧惑守心,主天下大乱;天枢偏移,主江山易主。监正,这星象你报还是不报?” 李仁脸色煞白,气急败坏,“胡说八道!” 他冷哼一声,“是否胡说你心里清楚。太上皇离宫,这江山早就该换了,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不是真龙。” “天象示警,监正你与我皆心知肚明。这天下,要乱了!” 闻言,李仁后退数步,“你到底想干什么!” 清风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浑天仪的基座上,“只是想给你提个醒,收好这枚铜钱,若有一日,星象再变,可将此钱投入太液池,自有人来见你。” 话罢,他转身,离去的脚步轻盈如羽,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仿佛真的是下凡的仙人。 铜钱十分普通,李仁翻过去,后面刻着的图形,吓得他当即丢了出去。 怎么能是莲花! 如今坊间已有白莲教的流言,皇帝与太后也在暗中搜寻白莲教的下落,他不敢与这件事有任何的牵连。 可他耳边不断地响起清风道人的声音,鬼使神差地又捡起铜钱,刚弯下腰便见铜钱落地的位置,正好对着皇宫的方向。 他跌坐在地,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卷进了一场天大的麻烦。 暖阁中燃着地龙,李檀步履匆匆,“娘娘,监正昨夜在观星台失足坠落,如今重伤昏迷不醒,哪怕醒来也是废人了。” 侯谦与何敬紧随其后,“京城各大寺庙道观,近日香火旺盛,百姓求签问卜皆是国运,且签文大多不吉。” “还有江南一代,似是有白莲教的余孽出没,散布天下将乱,真龙隐世,白莲当兴的流言。” 曲清秋放下他们送来的密报,“他们开始了。” 三人跪在一起,侯谦率先开口,“娘娘,要不让禁军去查一查?” “查什么?查白莲教吗?”曲清秋摇了摇头,“他们藏在百姓里如何查?” 如今事情还未闹大,若是闹得天下皆知,当年的白莲教还活着,更会弄得人心惶惶。 “查清风道人,他神出鬼没,如何能抓得到?还是查那些求签问卜的百姓,他们也不过是被蛊惑的愚民。” 暗中的人很聪明,不直接动手,也不是奔着皇帝与她,他们利用民心,用星象、谣言,那些鬼神之物,让百姓怀疑,让朝臣动摇,让江山大乱。 让整座王朝,从内部慢慢烂掉。 殿中的人似乎都明白,李檀担忧地问,“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曲清秋抬头眼神锋利,“当然不能,他们用阴的,那我们便用阳的。” “明日大朝会,哀家要亲自理政。” 三人一怔,异口同声说:“娘娘您……” “他们不是怀疑皇帝是女子娃,怀疑哀家牡鸡司晨吗?那便让他们瞧好了,女子也能治国。” 何敬与侯谦二人皆惊在原地,他们明白曲清秋这番话的意思,是明说皇帝真的是女子! 李檀的反应比他们显得平静许多,“娘娘,这么做恐怕会引起非议。” 她觉得现在表明身份还不是时候。 这番话不知听了多少遍,曲清秋毫不在意地说:“哀家这辈子,听得非议还少吗?” 自她入宫,对她的非议便没少过,若真的怕,早就死在宫里了。 况且她忍了这么多年,如今手握实权,更不会怕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淡声说:“你们下去准备吧。” 李檀走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自己的名字,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你是昭云将军安排来的?” 她心下一惊,面上还算平静,“下官有幸被将军救下,将军心善不忍见下官漂泊在外,所幸给下官指了条明路。” 曲清秋盯着她的头顶,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可知,昭云遇你时,哀家还未颁布女子科举制。” “既然你是昭云的人,哀家便可放心,若你效忠他人,那便留不得你。” 李檀慌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娘娘明察,下官所说句句属实!” “你回去告诉昭云,朝堂风云变幻,哀家等她回来。” 就在李檀起身离去时,她又想起一件事,将自己整理好的名册交到她的手上。 曲清秋翻开第一个名字并非何宣仪,而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 她也时刻注意着女子科考,名册上的人大多都眼熟,唯独第一个。 “夏竹与其他人不同,她出生于寒门,家中如今只剩她一人。她为人极其低调,才学与天赋不输任何人,或能成为太后得力助手。” 如今大部分参加女子科举的,也都是些世家贵族的小姐。 “你很看重她?”曲清秋看着名册上还夹着夏竹的文章,她看了几眼,着实不错,的确很合她的心意。 “下官听命行事,娘娘想要有才能又忠心的人,夏竹是不二人选。” 她在世间孤身一人,没有家族托举但也不会被家族拖累。若受曲清秋赏识,也不会有别的立场。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曲清秋收起文章,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将李檀的话听进去了。 “莫要忘了哀家交代你的事。” 李檀听着后背的声音,脚步顿了下,“明白。” 走出永寿宫,李檀重重突出一口气,身子松懈下来。 她思绪一时有些混乱,肩膀突然传来剧痛,还不等反应过来,她被人推倒,随即一巴掌打了过来。 穆连营的手还没收起来,愤怒地指着她,“哪来的贱婢,挡了我的道都不知道,想死吗?” 昔日被羞辱的回忆涌上脑海,李檀跌坐在地,手心被石子划破传来痛意,另只手捂着肿胀的脸,眼神带着杀意,狠狠地瞪着他。 第82章 效仿先人,称帝建制 第八十二章 效仿先人,称帝建制 穆连营好不容易被放出来,结果得知了一件令他天塌的事,想要找他们问个清楚。结果因为走的太着急,压根没看清楚人横冲直撞上去。 他的观念了,整座皇宫的人都要避让他,哪怕是他先撞上的人,也应该是对方道歉才对。 谁知对方非但没有半点歉意,还敢瞪他。他扬起手第二巴掌马上落在李檀的脸颊,李檀将委屈全都咽下,爬起来跪在他面前,垂首:“对不住三殿下,是下官没看到您。” 就这一句,算是哄好了穆连营,他瞥了眼不远处的永寿宫,猜测她是从宫里刚出来,怕是曲清秋的人,不甘心放下手,冷嗤一声,“看在你认错快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若再有下次,绝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 李檀下意识将头垂的更低,喉咙哽咽,略带颤音道:“是。” 她起身欲离开,嬷嬷快走两步叫住了她,“李大人留步,娘娘请大人与三皇子一同入宫。” 才从永寿宫出来不到一刻钟,她红着眼眶望了眼嬷嬷,旋即跟在他们身后再回去。 嬷嬷从远处看得一清二楚,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所见如实告知。 穆连营见着眼前面无神色的曲清秋,心里打鼓,都道自己的生母是她,可是从她的眼中没有看到半丝亲情。 小时候就惧怕她,直到现在,尤其是她沉默不语时,他的恐惧会被无限放大。看不穿她的想法,再联想到传言她易怒,手段残暴顿时就忘却了自己是她亲生子一事。 “跪下!”曲清秋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 李檀正要跪,头顶再次传来她的声音,“不是你。” 曲清秋抬眼冷冷盯着,无事人一般的穆连营,这次语气带着怒意,稍微带着力气,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盏,“跪下!” “母后,孩儿不知犯了何事?”穆连营满腔委屈,他今日就是来讨个说法,哪知触上她的霉头。 “跪着慢慢想,何时知道了,何时起来。” 殿内一片死寂,在场人敛声屏气,垂眼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穆连营愤恨地瞥了眼李檀,“母后,是她不长眼冲撞了孩儿,为何要孩儿下跪?” “是么?你再跪上半个时辰,仔细想想究竟是谁的错。” 他知道她真能狠下心,气势都弱了,“也有可能是孩儿走的太快,不小心撞到的。” “道歉。” 穆连营与李檀都惊住了,他抬头不可置信说道:“什么?母后,你让我一个皇子给她道歉?” “有何不妥?你既做错了事,为何不能道歉,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 “我不道歉!”他猛地站起身,鄙夷地瞥了一眼李檀。 曲清秋蹙着眉头,明显不悦,“好啊。秦卫尉,带三皇子下去,好好教教三皇子规矩。哀家看他是被娇养惯了,正好治一治他目无尊卑,狂妄自大的毛病!” “我道歉,我道歉。”穆连营妥协,他走到李檀面前,“方才的事是我的错,向你道歉。” 他宁愿放下尊严去道歉,也不想被秦卫尉带走。 “直到对方接受你道歉为止。” 穆连营刚想抬起头,听到曲清秋的声音,只好再次垂下,“对不起。” 李檀这才回过神来,“下官也有错。” “哀家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定绕不了你,明白了吗?” “明白,儿臣还有事先行告退,不打扰母后。” 话罢,穆连营带着满腹怒火与委屈离去。 他本想询问自己的身世,谁知道身世没问出来,倒是吃了一肚子的委屈,凭他的性子肯定忍不下去。 “三皇子曾在温太妃的手中养的娇纵跋扈,今日之事哀家知道,一句轻飘飘地道歉难解你心中的委屈。” 李檀被她吓到,慌忙跪地磕头,“下官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哀家给你一个机会,也算是哀家求你办一件事。”曲清秋表情十分平淡。 她知道,穆连营的性子一时难以改掉他的臭毛病,不见棺材不泪,必须要让他吃点苦头。 李檀明白她的意思,“娘娘尽情吩咐。” 卯时正,天还未亮垂拱殿外便已经站着文武百官。 不知是谁传出去的流言,如今众人都已知晓钦天监监正李仁重伤昏迷,其在观星台上记录下的天象异样一同流传。 曲清秋站在穆连缨的身后,没有珠帘遮挡,也没有屏风阻隔,这是她垂帘听政后首次走到台前。 “诸卿,今日哀家坐在这里,便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这王朝是太上皇离宫时托付给哀家,哀家便一直替他守着,守得问心无愧!” “如今有人想搅乱这江山,想动摇国本,哀家倒要问上一句,你们可答应?” 曲清秋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站在那里便不怒自威。 殿上陷入死寂。 随后,英国公张淼第一个出列,跪地:“臣等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太后!” 紧接着,满朝文武齐声跪地,“臣等誓死效忠!” 曲清秋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太多感触。 这些人里,有真心有假意,光是动动嘴皮子,谁不会? 她点头,“很好,既然诸卿忠心,那哀家便说几件事。” “第一,从今日起,增设内廷咨政处,由哀家亲领,六部尚书,还有大学士为成员。凡重大国事,皆需咨政处议定,再呈陛下圣裁。” 此话一出,中书令宋清明与侍中戚倦皱了皱眉头,但并未多言。 “第二,整段钦天监。凡有妄言天象,蛊惑人心者,以谋逆论处!” “第三,彻查白莲教余孽!凡有举报者,赏银千两,凡有藏匿者,诛九族。” 这三条旨意,条条如刀,悬在他们的头顶。 宋清明率先开口,“太后圣明!” 众臣叩首随声附和,“太后圣明!” 下朝后不到一个时辰,穆连缨风风火火地来到永寿宫。 “母后,有人在京城散布流言,说您设咨政处是想效仿先人,称帝建制。” 果然不出所料,对方这么快便反击了。 “要不然儿臣派京兆府去查?”穆连缨着急地说。 第83章 本该由他坐上龙椅 第八十三章 本该由他坐上龙椅 曲清秋制止了穆连缨,“不必,让他们传,传得越广越好。” 她就要等着他们将事情闹大,最后再抓几个人,杀鸡儆猴。 同日,戌时。 英国公张淼刚批完军务奏折,正揉着发酸的眉心。 窗外忽然传来嗒的一声,像石子打落在窗纸上。张淼眉头一皱,手已按在剑柄上,低声喝道:“谁?” 无人应答。 张淼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一枚袖箭钉在窗棂上,箭上绑着一封信。警惕地环顾四周,院子里静悄悄的,护卫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切如常。 拔下袖箭,拆开信封,上面只有几句话:国公爷忠君爱国,令人敬佩。但太后设咨政处独揽大权,恐非社稷之福。若国公爷愿拨乱反正,三日亥时,城隍庙见。 没有落款,但信纸的质地,与墨迹的深浅,甚至折信的方式,令张淼想起一个人。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 就在张淼陷入震惊中,门外突然传来儿子的声音,“爹。” 他慌忙将信收起,塞入袖中,“进来。” 张昭推门而入,“爹,小弟来信北疆军务已交接完毕,但他发现了一件事。” “何事?” 张昭是英国公的庶子,却是张豪的长兄,“永王旧部中,有几人失踪。不是战死,也并非调离,是凭空消失。” 张淼心中一紧,“多少人?” “七人。皆是永王的心腹,掌管着北疆最精锐的部队,他们的家人说,半个月前曾收到家书,称去执行秘密军务,之后再也没有消息。” 没有人能凭空消失,除非他们是鬼,但张淼从不信鬼神之说。 张昭观察他的神情,接着说:“儿子昨日出城,回来的路上遇到几个从江南来的行商,他们说江南最近不太平。” “爹,儿子总觉得这暗中似是有人在集结力量,目标极有可能是京城。” “住口!”张淼及时打断了他,免得他又说出更惊人的信息,“有陛下与太后在,贼人翻不了天。这种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莫要再说与旁人听。” 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张昭连连点头,“孩儿都明白,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张淼死死捏着手中的字条,深吸一口气,“明日一早,我便进宫将此事禀明太后。” 当夜,英国公府加强戒备,连只飞虫都飞不进去。 在国公府外五条街的暗巷中,两个人黑衣人正低声交谈。 “信送进去了?”其中一人询问,嗓音沙哑。 另一人喘着气,点点头,“送进去了,就钉在窗棂上,他肯定能瞧见。” “他会来吗?” 答话的人喘匀气息,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计划开始了。” 问话的人沉默片刻,“太后会信吗?” “她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英国公会信,只要他信便会查,只要他查便会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身影,此时京城的另一边,白云观的密室里,清风道人垂眸望着手中的黑铁令牌。 令牌上的莲花,在烛火的照映下,泛着幽光。 阴阳鱼缓缓转动,像命运的转盘,他轻声道:“时候到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窗外,风声呜咽,似是冤魂在哭。 穆连营回到皇子宅邸,冲着下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殿下莫生气。”贴身丫鬟秀文来到他身边。 整座府邸,也就只有秀文敢在他生气事上前,他也从未对她疾言厉色过,一见到她怒火顿时全消。 穆连营将今日在宫中受到的委屈,全都倒了出来。 秀文先是安抚了他两句,接着出主意,“马上便到了太后的寿辰,不如殿下为太后准备份独一无二的寿礼,让太后消消气。” “为何?她从未把我当成她亲生的儿子,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老四,我才不要。”他还在记恨今日发生的事。 秀文拍着他的肩膀,“殿下是太后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今日之事或许是陛下错了。” “李大人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太后这么做也是为你好,惹了朝臣对殿下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她端起旁边的凉茶,让他降降火气,“奴婢今日街上采买时,听说了一件事,或许能帮殿下解解气。只是,殿下要答应奴婢,只是听过就算了,莫要再冲动。” “如今这王朝都是四殿下的,就怕你惹怒了她,到最后我们都落不到好下场。大丈夫能屈能伸,殿下还是忍一忍最好。” 穆连营完全听不到她说的其他话,“什么事?” 秀文凑到他的耳边,低声细语。 闻言,穆连营当即把茶盏摔在地上,脸上止不住的兴奋,“若真如此,那真是天助我也!” “殿下,稍安勿躁。莫要忘了,太后此时还站在四殿下这边,要想出气,还得从长计议。况且,我们势单力薄如何斗得过他们?” 说到此,穆连营笑容逐渐消失,他觉得秀文说的对。 穆连烽在时尚且还有支持者,他这些年除了吃喝享乐,完全不顾朝中之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是曲清秋的亲儿子。他知道没有曲清秋的帮忙,穆连缨坐不上这个皇位。 这龙椅本该是他的,全都是一场误会。如今,既然真相大白,他自然要把龙椅抢回来。 “奴婢到是有个人选,曲家二叔。”秀文笑吟吟地看着他。 穆连营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明日请二舅公府中做客。” 穆连缨正与青樱商量贺寿的贺礼,侍卫站在殿外,“陛下,三皇子派人去了曲府,似是与曲家二当家有联络。” 她早就知道,凭他的性子得知身世后,心里肯定会不舒服,她对他莫名心里有愧,“知道了,再派人盯紧一些。” “还有一件事。三皇子在聚福斋和望春楼、戒玉坊,还有几间酒楼欠下了数笔银两。” 穆连缨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侍卫,“欠了多少?” “合计两千两。”侍卫回答的声音渐弱。 第84章 莫逆之交 第八十四章 莫逆之交 穆连缨其实已经猜到肯定是笔不小的数目,不然凭他皇子身份,怎么可能会欠下债。 但她不太明白,为何光是在酒楼,就能欠下两千两银子。 侍卫与青樱面面相觑,二人心知肚明。 她还是不太明白,“你们都知道什么?” “三皇子出手阔绰,经常在酒楼宴请世家子弟,有时也会豪掷千金为红颜。”侍卫低声解释。 穆连缨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些银子由我来出,日后他的账单都送到我这里,他惹下的事先告知我,莫要让母后知道。” 曲清秋与他们斡旋实在耗费心力,不想她再在这件事上费心。索性穆连营惹出的也不是大麻烦,她能压下就尽量压下,至少她心里也能好受些。 青樱觉得此举不妥,她又不敢忤逆穆连缨,劝阻了两句,最后只得就此作罢。 穆连营得知欠款都被人结清,他已经猜到是谁,于是更加的肆无忌惮。 柳文飞自从上次将字条交给曲爽后,便一直等着曲清秋的召见,他也不着急。 今日在酒楼与张昭会面,二人在雅间相谈甚欢。 张淼有意将自己的嫡女嫁给柳文飞,这件事也不是秘密,柳自清自然是乐意,众人皆知他们两家即将结为秦晋之好。 门外突然传来骚乱,他们两个推开门站在二楼的走廊,往下瞧着一楼大堂内,众人围在一起,特意把中间空了出来。 “三殿下?”柳文飞率先认出站在中央的一男一女中,男子是穆连营。 那女子便是夏竹,她正被穆连营缠着脱不开身,皱着眉头愤怒地看着眼前的人。 穆连营欺男霸女的事也没少干,只不过都惧怕他的身份,而且温如雪在的时候,常常出面为他摆平。 张昭正要下去解围,连忙被柳文飞拦住,“昭兄这是要作甚?他可是三殿下,太后的亲生子,莫要逞英雄惹怒了太后与殿下,到时牵连国公府。” “皇子又如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是太后得知此事,想必也绝不会轻饶三殿下。”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张昭还是没有行动。 柳文飞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身影,嘴角噙着笑意,“他们自家的事,就让自家人去解决。”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曲爽怒气冲冲穿过人群,拿起旁边的茶杯,直接泼在穆连营脸上。 “想撒酒疯回府随便撒!” 穆连营刚想破口大骂,睁开眼便看见曲爽愤怒的神情,话语直接咽了回去。 他记得曲爽,之前穆连烽还是太子时,就冒犯过她,她有仇当场就报,完全不在乎对方的地位官职。 当时穆连烽被她怼的下不来台,却不敢还口,太上皇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曲清秋出面解围,算是将事情糊弄过去了。 但是,当晚穆连烽就被禁足于宫中。 夏竹收起手中的银针,神色慌张地对曲爽点了点头,“多谢姑娘。” “你可知谋杀皇子是重罪?”曲爽瞥了眼她的左手。 察觉到她的视线,夏竹下意识往后藏了藏。 即便被戳穿,她面不改色,“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曲爽冷哼一声,不再与她纠缠,“胡二,护送殿下回府,务必要把人安然无恙地送回去!” 胡二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连忙招呼家丁扶着穆连营离去。 曲爽抬头看着站在二楼的柳文飞,对方同样也在看着她,笑容温顺。 她本在府上练功,突然收到来信,说酒楼发生了大事,慌忙赶了过来,结果就看到穆连营在这发酒疯。 从柳文飞眼中,她恍然明白,这封信是他派人送来的。 “你识得曲二小姐?”张昭瞧着他们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好奇地问道。 柳文飞展开折扇,笑吟吟道:“这京城中的世家子女,就没有我不认识的。” 他自小便被柳自清带着出席各种场面与宴会,而他又能说会道,结识的人多也不奇怪。 曲爽穿过人群走到二楼,对他道了声谢,脸上还是没有太多表情。 “曲二小姐不必客气,只是三殿下若继续如此下去,日后恐怕会吃亏。”柳文飞意有所指说。 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之手她对穆连营实在不在意,“多谢柳公子提醒。” 转身欲走,身后的张昭突然出声,“听闻二小姐在准备武举,在下张昭祝二小姐在比试中拔得头筹。” 她脚步停下,转身上下打量着张昭,“你便是张清怡的兄长,张昭?” 张昭有些意外她知道自己,笑着说道:“正是。” 话音未落,一阵猛烈的拳风迎面扑来,他下意识侧身闪躲,脚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抱歉,脚滑了。”曲爽特意收着力气,没真打他的脸,“不过,你的功夫跟张豪比差远了。” 曲爽与他们的年纪相仿,算是曲父老来得女,她因是家里最小的,家中诸位对她自然是宠爱有加。 而她也并未因此娇纵跋扈,性子沉稳,有的时候做事比较莽撞,对厌恶的人也没有好脸色。 尤其是眼前的这两个人。 柳文飞侧身挡在他们之间,隔绝开张昭气愤的眼神,“二姑娘,这是何意?” “手滑。”她又重复了一遍,“没想到张大公子的身手如此差,看来也只能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谁都能看出来她是故意的,张昭站起来,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不知何处得罪了曲二姑娘。” “张大公子贵人多忘事,不知是否还记得工部侍郎之女,黄佳?” 闻言,对面二人怔了一下,张昭眼底更是闪过一丝愧色。 “想必是记得了。”曲爽捕捉到他的神色,冷哼一声说道:“如今黄小姐还卧病在床,方才那拳没打在你身上,也是看在英国公的份上。” “但此事还没完,我与黄小姐乃是莫逆之交,欺负她的人,我绝不会轻易放过。” 丢下这句话,曲爽转身离去。 张昭尴尬地看了看柳文飞,随后谎称有事快步离开。 柳文飞知黄佳完全是因为,先前在他们世家子女中,有流言说她对他有意,但并不知道她与张昭之间的事。 第85章 将秘密公之于众 第八十五章 将秘密公之于众 曲清秋在谋划接下来的事,对京城外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再加上,有穆连缨特意隐瞒,下人也不敢多言。 “娘娘,李仁醒了,他说曾见过清风道人,但不知他的下落。” “英国公禀报说永王的七名将领突然消失,正在搜查他们的下落。” 等嬷嬷将最近发生的事都禀报完,曲清秋了然地点头,“马上就到哀家寿诞,将礼部侍郎找来。” 如今礼部尚书还在革职查办,所有事由都交给侍郎办。 嬷嬷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娘娘,三殿下与曲家二叔最近频繁来往。” 曲清秋就知道他坐不住,但是没打算管太严,“再盯着,没有哀家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 她是想要将穆连营的性子掰回来,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如今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纨绔,甚至心里都在记恨她。 她尽自己最大的可能保护他,倘若他自己看不清局势,非要作死,那她也救不了,自作孽,不可活。 嬷嬷看着她绝情的眼神,心下一紧,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八月初十。 琉璃灯盏映着金砖,将太极殿照得恍如白昼。 这是曲清秋自入宫来,头一次风光大办寿宴。九重宫乐悠扬,编钟与玉磬的清脆声响,穿透雕花的长窗,散入闷热的空气中。 百官的紫绯官袍,与命妇的锦绣翟衣在殿中流动。 曲清秋端坐首座,面容平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含笑接受百官的贺礼。 诸礼已毕,礼部侍郎得了穆连缨的首肯,传宴。 殿外忽然起了喧哗,不是寻常的传报声,而是侍卫的呵斥和器物的碰撞声。 殿门轰然洞开,狂风裹着酒气卷入殿中,吹得近处烛火一阵摇曳。 穆连营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的三个同样醉态毕露的纨绔,分别是武安侯的次子,和吏部侍郎的侄子,与京城最大盐商的钱家庶子。 四人踉跄入殿。 见状,殿内的众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尤其是武安侯与吏部侍郎。 曲清秋脸色平静如水,早就料到今日会如此。 反倒是穆连缨,脸上惨白,“三哥来的晚了,快快赐座。” 穆连营推开上前扶他的太监,“滚开!” 他手中还端着酒壶,咧嘴笑着,“皇妹,万岁!”他故意拖长音调,特意将妹这个字咬的很重。 穆连缨的手在袖中收紧,面上却依然平静,“兄长醉了,扶下去醒酒。” “别碰我!”穆连营用力甩开侍卫,酒壶脱手,哐当一声砸在金砖上,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绸布。 “这才是父皇的亲笔,上面还有国玺与父皇的私印。”他手都在颤抖,“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分明是女子!” “你可知你犯得是欺天的大罪!”他眼中布满红血丝。 曲清秋盯着他手中的黄绸,他最终还是成了第一枚棋子。 “你从何处得来?”她沉着声音质问道。 “母后这个时候问这些还有意义吗?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是个假龙,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你们两个还想欺瞒天下人多久?”他的声音亮如洪钟,大义凛然。 关于穆连缨是女身的说法,已经传了不知多久,众人似乎都已经习惯,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曲清秋冷哼一声,站起身走到殿下,与他面对面站着,“不错,陛下的确是女身。之所以瞒着,是因为敌国虎视眈眈,王朝内绝不能乱。” 此话一出,众人惊呼,殿上传来窃窃私语。 穆连缨也没想到她就这样承认了,她还以为自己要瞒一辈子,带着这个秘密入土。 “如今,敌国已暂时被压制,哀家正想找个机会将此事昭告天下。” “成何体统!自王朝建立以来,断没有女子称帝的先例,你们竟然……” 年纪最大的宗老闻言,拍案而起,指着她们两个,气的喘不上来气,连话都说不明白。 曲清秋转身看着他,“哀家便开这个先例。太上皇在位时也说过,只看重才能不分男女,你以为他就不知道吗?” “他亲自立的继位诏书,你们看过便知。” 话罢,她对嬷嬷使了个眼神,嬷嬷将诏书呈到宋清明面前。 “中书令瞧瞧,这诏书是真是假?” 穆连营也没想到她居然承认了,大脑瞬间清醒,与身边的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清明捏着诏书,眸光沉沉,“这诏书……是真的,绝不是伪造的。” 他又将诏书传给身边的臣子。 “既有诏书在,太后为何不早点拿出,还要拖到现在?” 曲清秋盯着问话的人,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冷笑说:“问得好。那哀家倒要问问是何人将这份诏书藏了起来,为何没有销毁,反而又重新放回太上皇的寝宫?” “太后此话何意?”宋清明皱着眉头,不太明白地询问。 “三日前,哀家命人打扫太上皇寝宫时,发现了这份诏书就放在内殿的桌案上。问过宫里的下人,之前从未发现过,应当是不久前有人潜入宫中放的。” “哀家当即派人彻查此事,只是对方鬼影神踪,根本查不到线索,只好就此作罢。”曲清秋说的跟真的似的,被众人盯着也没有半分愧意。 穆连营哑声说道:“怎么可能?父皇为何要让她继位,她有什么能力?” “你有吗?”曲清秋冷冷瞥了他一眼反问道。 他顿时哑口无言,心里也有自知之明。 曲清秋夺过他手中的黄绸,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你说这是太上皇亲笔,哀家问你,你从何处得来?” 穆连营不敢回答,这黄绸他也是喝醉酒无意得到,而且更不想把他们牵扯进来。 “来人!三皇子殿前失仪,酒后失言,带下去醒醒酒!” 他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已经被带下去了。 曲清秋看着站在殿上的三人,“今日是哀家的寿宴,你们三个可知犯了何罪?” 武安侯与吏部侍郎慌忙站出来求情,毕竟与他们有关。 第86章 亡国之兆 第八十六章 亡国之兆 曲清秋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颇为疲倦地说,“罢了,看在你们为国效忠的份上,这次哀家便不计较。你们带回去后,还需严加管教,免得因为他们一时失言,害了全府上下的性命。” 武安侯与吏部侍郎明白了她的意思,纷纷点头。 宴会散时,每个人都心事重重的。 哪怕有太上皇的继位诏书,他们心中还是对穆连缨与曲清秋颇有微词。 这事想必明日天不亮,便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穆连缨与曲清秋待在一起,殿内安静地落针可闻,“母后,接下来该怎么做?” 其实曲清秋也没想好下一步该如何,在殿中不过是被逼急了,才出此下策。 幸好她之前准备了些,否则今日不知该如何收场。 “若想让百姓接受你,首先必须要让天接受,剩下的便要看你自己的能力。”曲清秋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十分认真。 百姓最信鬼神之说,只要让他们得知天神接受了她,并且她继位后会给王朝带来福气,哪怕再不接受,也不会多说什么。 穆连缨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母后,你要做什么?” 曲清秋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不管做什么,事成之后,这个秘密日后不会再压在你心里。” 她心下动容地看着眼前的,抿着唇强忍着泪水。 的确她自从女扮男装后,便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经常做噩梦自己的身份暴露,最后被当众砍头。 尤其是当上皇帝后,这种恐惧就更加严重。 李檀连夜召入宫中,她听闻曲清秋的计划,担忧地说道:“会不会太冒险了,或许我们还可以再想其他办法。” 曲清秋直接摇头否决,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这是她能想到最快的办法了。 “下官这就去准备。”李檀起身准备离开,身后的人把她喊住。 “哀家召你入宫是为了另一件事。”曲清秋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将这东西交到柳文飞手上,他的要求哀家答应了,但他必须要先做到自己的承诺。” 李檀并不知道柳文飞曾派曲爽送过信,“娘娘真的打算信任柳文飞?” 他曾经对穆连烽表过忠心,结果在穆连烽失势之后,一脚把人踹开。与这种人合作风险很大。 “你去做吧,哀家明白你的顾虑。” “对了,你老家是哪的?”曲清秋盯着她的身影,忽然询问。 李檀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下官自小便死了爹娘,四处奔波,去过的地方许多,但都待的不长,待过最长的便是沧澜县。” 迟迟等不到她的回应,李檀试探性地询问,“娘娘为何忽然这么问?” “无事,你先去办吧。” 三日后,穆连缨是女子的消息传遍了整座王朝,百姓有怨言,清流人士也绝不妥,书院的学子更是反对。 已经连着三日没上早朝,朝臣聚在一起商量此事该如何。 如今皇子只剩下穆连缨和穆连营,一个是女子另一个又不堪大用,江山又不能落在曲清秋手中。 八月廿二,晨光未现,整个皇城却已是灯火通明。 前几日,曲清秋放言要办祭天大典,京中百姓皆可去参观。 穆连缨会登天坛祭拜,祈求上天保佑国祚昌隆。 众人皆好奇女帝的容貌,且想知道她们的欺天行为会受到何种处罚,天不亮就围在祭坛外面。 寅时三刻,穆连缨在宫女的服侍下,穿上十二章纹龙袍,旒珠垂落在前遮住大半张脸。 “陛下,时辰到了。”掌印太监王福躬身禀报。 穆连缨深吸一口气,龙袍下的手微微颤抖,十多年了,她以男子的身份活了十多年,今日就要将伪装彻底撕开,她除了紧张外还有一丝激动和兴奋。 走出寝宫,凤驾已在外等候,曲清秋端坐在凤辇之上,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坚定。 登上凤辇,坐在曲清秋身侧,凤驾缓缓起行,仪仗队伍如长龙般穿过重重宫门。禁军持戟肃立,旌旗猎猎,空气中弥漫着松枝与檀香混合的香味。 “怕吗?”曲清秋目视前方轻声询问。 若说不怕是不可能的,她觉得自己这一生着实有些精彩,一个宫女剩下的孩子,却以女扮男装的身份,先当上了皇子又成为了皇帝。 如今要以真面目示人,得到的不知是赞赏还是怒骂。怕是连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怕。”穆连缨如实说,“但是比起怕,更多的是解脱。” 曲清秋看着她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的手,握住,“记住,今日不是你在乞求上天认可,而是在向天下人宣告,你是天命所归!” 有她在,穆连缨心安定下来,目光望向车驾外渐亮的天。 依仗抵达,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奇怪复杂的神情,只是弯了弯腰身。 穆连缨踩着玉石台阶,一步步向上,越往上风越大,天空阴沉沉的,不久后便会有场大雨。 她终于登上第九层,祭台全貌尽收眼底,中央矗立着青铜巨鼎,高约一丈,三足两耳,鼎身刻着古老图腾。 大祭司身着玄色法衣,手持玉圭,开始诵念祭文,他的声音苍老而悠远,混合着钟鼓声,在群山之间回荡。 诵完祭文,穆连缨按礼制跪拜,献上玉帛。一切按部就班,谁知天突然变色,一时黑得犹如夜晚,天空像是要塌下来。 狂风骤起,一道闪电撕裂苍穹,紧接着惊雷炸响,震耳欲聋。 突然的变故令众人害怕,禁军立刻维持住场面,才不至于乱作一团。 “天怒!这是天怒之兆啊!” 宋清明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百官交头接耳,百姓窃窃私语。 “女子为帝,违背组织,扰乱阴阳!上天方才降下雷霆以示警告,此乃亡国之兆!” 朝臣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曲清秋闻言笑了起来,“是么?自陛下登基以来,运河贯通,上路畅通,边疆安泰赋税减轻,这些难道是亡国之兆?” 第87章 以血祭天,天命所归 第八十七章 以血祭天,天命所归 穆连缨继位之后,她所做的贡献有目共睹,的确比太上皇近些年在位时强很多,但他们心里还是难以忍受女子为帝。 “即便政绩斐然,欺天之罪不可免!女子本应相夫教子,岂可高居庙堂?此举乃逆天而行!” 宋清明站在百官之首,痛声怒斥。 曲清秋也不再与他争辩,转身走向青铜巨鼎,她从袖中取出一柄银制的匕首,刀身在阴沉的天色之下闪着寒光。 似是明白她要做什么,穆连缨先是惊住,失声大喊,“母后!” 她对着身侧之人微微一笑,随即高举匕首面向众人,“既然诸位以为女子为帝是逆天而行,哀家今日愿以血祭天,请苍天示下!若上天当真不容女子为帝,便取哀家性命!若上天认可陛下功绩,便请赐下祥瑞。” 她的声音似是穿破苍穹。 随着话音落下,手中的动作不停,匕首划破左腕。刀刃锋利,鲜血瞬间涌出,沿着她白皙的手臂流淌,滴入巨鼎之中。 众人似是都没想过,她居然真的会这么做。 对眼前的场景冲击最大的是穆连缨,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曲清秋,不曾想她的办法就是这样。 她想上前阻拦,身子就像被人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一滴,两滴,三滴…… 鲜血在青铜鼎底绽开,如盛放的彼岸花。起初还毫无反应,随着血液越流越多,巨鼎开始微微颤动。 嗡—— 低沉的轰鸣从鼎中传开,像是有东西在苏醒。震动越来越剧烈,鼎身竟浮现出淡淡金光,那光起初还很微弱,随即越来越亮,如初升旭日。 天空的乌云顿时被金光驱散,日光重新洒落。更令人震惊的是,那金光之中,凤凰与龙交织飞舞的虚影隐约可见。 凤鸣龙吟,响彻九州。 “凤仪龙腾,天降祥瑞啊!”大祭司率先跪拜,老泪纵横,声音激动地打着颤。 闻言,百官纷纷下跪,百姓叩首不止。金光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才逐渐消散。 曲清秋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见此,穆连缨连忙上前扶住她,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刺骨。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穆连缨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她看着宋清明,“苍天已示,天命在陛下,不论男女皆是天命所归!从今日起,颐合王朝将迎来龙凤同朝,银行和谐之盛世。” 穆连缨强忍着泪水,松开搀扶曲清秋的手,向前一步。她摘下头顶的帝冠,“朕为女子,此事不假。但朕绝不会辜负这江山,也绝不会辜负百姓!” “今日天启已降,从今往后,女子可为官,可入学,亦可继承家业!朕将以女子之身,开创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李檀仰头看着祭台上意气风发的穆连缨,率先跪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即,几位朝臣也跟着下跪。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起,先前所有的疑虑与不安,都被这神迹彻底驱散。 看着众人朝拜,穆连缨被触动,暗自下决心今日之誓,他日绝对会实现。 曲清秋嘴唇已经干裂到起皮,她的伤口已经止住血,虽说来时已经吃过药,但一时流出这么多血,还是有些撑不住。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佛串。 宋清明抬头正好与她对上视,曲清秋眼含谢意地对他点了点头,他随即跪下磕了个头。 今日的计划,他早已经知晓。 那日曲清秋找上了他,宋清明用了一日一夜总算是想明白,答应帮她。 永寿宫,太医署的人进进出出,气氛十分凝重。 穆连缨守在殿外,急得团团转。 “陛下稍安勿躁,太后定会没事的。”李檀守在一侧,看着她的身影,忍不住出声劝道。 她猛地回头看着李檀,“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为何你们都不肯告诉朕!” 若是早知道曲清秋的办法是这种,就应该以她自己的血祭天,本来就是她的秘密,也应该由她自己这么做。 “陛下龙体尊贵,太后娘娘瞒着你就是不想让你这么做。”李檀垂首,放低自己的声音。 就在穆连缨刚要开口的时候,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曲爽步履匆匆来到殿内,她瞥了一眼穆连缨与李檀。 本应该是曲燧与陈夫人一起来,只是陈夫人得知此事,心痛地晕了过去,曲燧在府中照顾,只能派曲爽过来。 见到来人,穆连缨心中生出一股愧疚感,她低声说:“对不住。” 曲爽心中有气,眼底的担忧藏不住,但是对她还是很冷静,先是向她行礼,随后又道:“陛下不必怀有歉意,娘娘这么做自然是有她的考量,与你无关。” “太后娘娘醒了,只是她如今累了,不见客,陛下还是先回去吧。”嬷嬷带着太医从内殿走出来。 穆连缨还想再说什么,但是想了想还是先应下。 “曲二姑娘也请回吧,待娘娘身子好转之后,再来入宫探望。” 曲爽皱着眉头,“今日见不到长姐,我哪也不去。” 李檀突然开口,“不如曲二小姐与下官一同出宫吧,入朝为官以来,就再也没见过,正好有些话想说与二小姐听。” 她们两个交换了个眼神,双方心领神会。 送走她们之后,嬷嬷瞬间红了眼眶,扭头看向殿内的方向。 她是看着曲清秋长大,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今日出了这种事情,她怎么能不心痛。却也明白,自己不能阻拦她的道路。 曲清秋靠坐在床头,看着张怀月一身宦官服,蒙着脸蹲在旁边,“幸好娘娘提前服用了药,否则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你为何会回来?”她还以为此时的张怀月,已经离开了京城。 张怀月小心地帮她包扎好,抬头对上曲清秋的眼睛,“娘娘可还记得那日在花园说的,我正是为这件事而来,当年的事却又蹊跷,或许与白莲教有关。” “你都知道什么?”曲清秋紧皱眉头,死死抓着她的衣领。 她淡淡瞥了一眼她的手,“我可以帮你彻底除掉他们,但是我有条件。” 第88章 非一时之事 第八十八章 非一时之事 新雪初霁,琉璃瓦上覆着薄薄银霜。 这是穆连缨公开秘密之后的第一个新年,自曲清秋以血祭天之后,当真是天降祥瑞——北方干旱数月,祭祀之后竟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 百姓安居乐业,赋税减轻,仿佛真的到了太平盛世。 刚开始对于穆连缨的身份还有许多争议,渐渐的那些不和平的议论声弱了下来。 永寿宫中熏炉里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盘旋而上。 曲清秋斜倚在紫檀木雕花榻上,她的身子比去年虚弱许多,哪怕是提前吃了药,到底还是留下了病根。 她时刻关注着京城的动向,这半年风平浪静到有些诡异,只是敌在暗她在明,唯有敌不动她不动,静观其变。 手边放着一本墨迹未干的《女子科举新制疏》。今年是女子科举正式与男子同考的第一年。 “太后,今科会试名单已呈上。”李檀垂首呈上卷册。 曲清秋展开卷册,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今年科举格外引人注目,不仅因为女子参考人数加了三成,更因为江南士子占了近四成的席位。 “江南苏氏、沈氏、陆氏,江南四大首富三个全占了。”她不禁笑出了声。 李檀静默立于原地,殿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参加太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她扭头看向站在身侧的人。 一袭月白长衫,外罩鸦青色鹤氅,面容清隽如画,此人正是去年的也是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叶寻舟。 这位出身寒门的状元郎,是曲清秋亲自从三千举子中擢拔的。不仅文采斐然,更难得是为人正直,不依附任何势力。 他行至殿中,躬身行礼,“太后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哀家有一事相托。”曲清秋最头疼的不仅是暗中蠢蠢欲动的势力,还有穆连营。 她对他其实心中还有愧疚,倘若他自小在她身边长大,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副德行。 寿宴结束,她便将穆连营禁足在宫中,限制他的活动,足足半年有余。 前几日穆连缨还为他的事来过一次,曲清秋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一直把人关着不是长久之计。 思来想去,还是找个先生教习,至少给他找点事做,不那么闲也就不会整天想着惹麻烦。 “哀家有位不成器的儿子,前日又在国子监惹了事端。”她颇为苦恼地说。 穆连缨派人把穆连营送去了国子监,谁知道他非但不用功读书,反而整日欺负学子,就连学士都没放在眼里。 穆连缨十分头疼,也曾去劝过,但是转念又想起自己心里对他有愧。而且穆连营也知道,经常给穆连缨提各种要求,只要能满足的她都一一满足。 叶寻舟微微颔首,“臣有所耳闻,三殿下似乎对翰林院的藏书阁有所破坏。” 何止是破坏,就差一把火将藏书阁烧了。 张衍再好脾气的一个人,也被他气得连夜入宫恳求穆连缨让她把人收回去。恰好被曲清秋撞上,询问过后才知道详情。 穆连缨在一旁帮着安抚她,还提出帮穆连营请私教,结果连请了三位,全都被气走了。 “叶卿才学过人,又年轻,或许能与他有些共同话语。”曲清秋放眼朝堂,也就只有他最合适。 怕年纪大一点的老臣,再被穆连营气背过去。 叶寻舟拱手恭敬道:“太后有命,臣自当遵从。只是殿下性子刚烈,恐非一日之功。” 他也有幸见过几面穆连营,大概了解了他的为人。 曲清秋明白他的意思,将一队禁军的令牌给了他,“以此令牌可以号令一队禁军,若有需要,可调动禁军。” 叶寻舟只是想为自己求个庇护,毕竟穆连营现在可是王爷,却没想到她就如此轻率地把禁军令牌给了自己。 十分郑重地接过令牌,正要告退,忽听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穆连缨带人匆匆入内,神色有些慌张,“母后,江南急报!” 她看到殿中的场景,最终视线落在叶寻舟身上,旋即收敛起惊慌的表情,沉了沉脸。 叶寻舟自知不能留在这里,向她们二人行礼告退。 李檀原本也想走,被曲清秋留下。 “三日前,新任漕运总督在扬州遇刺身亡,现场留下了一朵白莲印记。” 空气骤然凝固。 他们安静了半年,又开始现身,说不定还有别的阴谋。 曲清秋看向穿着一身绯色官服的李檀,“你怎么看?” “漕运总督遇刺,江南漕运必乱。下官曾查过三年漕粮记录,除却温家与永王插手的,去年江南上缴漕粮比前年少了三成,借口皆是途中损耗,如今想来,怕是早有预谋。” 李檀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文书,“近日翻阅旧档,发现一桩悬案。当年,江南织造局大火,烧毁贡品十万匹,时任织造使全家十七口葬身火海。” “案子查了半年,最后以意外失火结案。但下官发现,当年负责此案的官员,三年内或病故,或辞官,无一人善终。” 曲清秋接过她的案卷,当年的确有场大火,当时太上皇也收到了奏折,最后以悬案终结。 当时的太上皇已经痴迷于炼丹,自然没心思再去管,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织造局大火,漕运总督遇刺,皆与江南有关。”曲清秋喃喃自语。 她抬头看向嬷嬷,“传张怀月入宫。” 不多时,张怀月身着素衣,在李檀身旁停下。 她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轻轻掷于案上,“坎上艮下,水山塞。险在前也,见险而止,知矣哉。此非一时之事,怕是早已布局。” 曲清秋明了她的意思,怕是在太上皇在位时,这群人就已经开始布局了,只不过他们的动作太小,没人注意到。 “你出身江南,可曾听过什么传闻?” 张怀月神色微动,“少时,民女曾听家中长辈提及,江南有三不见。一不见白日出漕船,二不见月夜运私盐,三不见雨时查账本。” 李檀眼睫微垂,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她的声音。 第89章 各怀心腹事 第八十九章 各怀心腹事 曲清秋捕捉到关键词,莞尔一笑,“今年科举增设漕运策论,哀家倒要瞧瞧,江南这些士子,有几个是干净的。” “太后圣明。”李檀与张怀月异口同声。 曲清秋看向张怀月,“春闱在即,李檀政务繁忙抽不开身,哀家要你暗中留意江南士子的动向,尤其是苏、沈、陆三家。” “臣遵旨。” 众人退下,殿内再次陷入寂静,曲清秋起身独自走到窗前。雪已经停了,院中几枝红梅破雪而出,艳如鲜血。 她想起前世被囚困永寿宫时,也是在冬日,重生一世,她已经报了仇,但她并未觉得快乐,也没觉得轻松,反而有更重的责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数年布局,不管你是谁,哀家绝不能让你搅乱江山,定要将你连根拔起!”她轻抚窗棂,目光比冬日还要冷。 李檀与张怀月跟在嬷嬷身后,向嬷嬷行完礼,她们站在宫门口,侍卫持戟立于两侧。 “东方世?”李檀盯着张怀月的背影,随意地喊了一身汗。 张怀月步履未停,神色也并无异样,仿佛真的不认识东方世整个人。 起初,曲清秋身边突然多了一位医官,李檀还觉得奇怪。 二人初次见面时,就觉得张怀月眼熟,但她也不敢太冒犯,于是就将疑虑压在心中。 今日见到她卜卦,李檀这才敢确认她就是张怀月,只是不太明白,她为何要换个身份留在宫中。 而且听着旁人对她的评价,好像她与曲清秋更早认识,有可能张怀月才是她真实的身份。 “你为什么要换身份?”李檀快走两步跟在她的身边,完全没注意到身边人的神情。 张怀月目视前方,“李大人,认错人了。” “我绝对没有认错,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换身份。但我有一事相求,我可以帮你保密,也可以给你谢礼。” 突然停下脚步,李檀没刹住脚,往前跑了几步又重新跑回去,站在张怀月身前。 “不需要。”张怀月板着脸,语气严肃。 李檀眨了眨眼,反应她说的是不需要保密,还是不需要谢礼,思来想去应该是前者。 她从自己怀中掏出巴掌大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枚圆形的玉佩,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玉的确是块好玉,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麻烦帮我找个人。” 张怀月瞥了一眼,“谁?” “跟我拥有同样玉佩的,不过我不知道那人的姓名和长相。”李檀略带尴尬地说道,“这玉佩是当年收养我的家主给的,她说她的儿子在江南走失,也有一块同样的玉佩。” 闻言,张怀月看向她的眼神很奇怪,“何时走丢的?” “十年前。” 李檀被盯得不好意思,“我知道可能会很难,我也没说一定要找到,只是倘若你的人真有发现,麻烦一定套告知我。” 张怀月打击的话没说出口,沉默数秒,迈步离去,“知道了。” 见她答应下来,李檀对着她的背影行礼,“多谢。” 三日后。 叶寻舟来到穆连营宫内,一只青瓷茶盏从厅内飞去,正好砸在他的脚边,茶水碎片四溅。 他看着下摆被茶水弄脏,没有任何表示,面无表情跨过碎片,走入厅中。这才发现,穆连缨也在,恭恭敬敬向她行礼。 穆连营站在她身边,胸前起伏很大,还在生气。 叶寻舟向他行礼,“殿下。” 他斜斜撇了一眼来人,“你便是太后请来的说客?看着的确比之前几个年轻,但也一样无趣!” 穆连缨皱着脸,警告地说:“皇兄。” 叶寻舟并不打算与他计较,“臣并非说客。太后命臣来,是教殿下治国之道。” “治国?”穆连营冷嗤,“有陛下在,还需要我治什么国?再说了,满朝文武,谁看得起我这个纨绔。” “殿下若自轻,他人自然也会轻看。” 穆连营突然止住笑声,“你什么意思?” “臣查过,殿下在民间,曾经营过三间绸缎庄,两年内盈利翻倍。这经营之才,满京城无人能及。” 叶寻舟呈上账本。 “你查我?”穆连营不爽地盯着他。 “太后关心殿下。太后说,若殿下对经常有兴趣,可去户部观政。今年江南漕运混乱,正是需要精通计算之人。” 穆连缨担忧地看着眼前的二人,但还是没有插嘴。 穆连营沉默良久,忽然询问:“太后她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他低头摆弄玉如意,半晌才道:“科举呢?我听说今年有女子参加,还要同场考试?” “正是,太后与陛下推行新政,女子亦可入朝为官。明日便是会试第一场,殿下若有兴趣,可随臣去贡院一观。” 还没来得及高兴,穆连营满面愁容摆摆手,“太后是不会同意的。” 叶寻舟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穆连缨,“太后是不会,可陛下可以。只要陛下应允,想必太后也不会多说什么。” 突然被提及的穆连缨,她猛然回过神,与叶寻舟对上视,下意识迅速移开目光,连连点头说:“对,朕允皇兄去贡院。” 穆连营看了看他们两个,咬牙说:“好,我去!” 次日,贡院外人头攒动。今年科举因女子参考,注定比往年都要引人注意。 李檀一身官服,目光如炬,立于贡院门前,监督考生入场。她的视线只在几个江南士子身上停留片刻。 “李监正。” 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回头便见一名青衫士子含笑立于身侧,气质儒雅。 此人便是江南苏氏嫡子,李檀微微颔首,“苏公子。” “久闻李监正大名,今日得见,幸会。”苏恒拱手道。 “听闻监正曾在江南待过一段时日,不知是何处?” 李檀面色不改,“许多年前,记不清了。” 苏恒笑意更深,“原来如此。说起来,在下曾见过一幅画像,画中人与监正颇有几分相似。” 她指尖微顿,面上却不改声色,“天下相似之人众多,不足为奇。苏公子,时辰将至,请入场吧。” 第90章 接下这一局 第九十章 接下这一局 李檀凝视苏恒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知道些什么,果不其然与江南苏氏逃不了干系。 不远处,一座茶楼的雅间内,曲清秋与张怀月临窗而坐,将贡院前的景象尽收眼底。 “太后,苏恒似是在试探。”张怀月低声说道。 “意料之中。”曲清秋一点也不惊讶,早已猜到,“当年织造局的大火,李家十七口葬身火海,唯独嫡女失踪。苏恒此时提起,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李大人会承认吗?”张怀月忽然想起自己前几日看到的那枚玉佩,难怪会觉得眼熟。 其实她见到李檀时就怀疑身份,一个流浪街头的乞丐,如何能懂得那么多。 曲清秋摇了摇头,“她不会。不过,苏恒既然起了疑心,必定会查。你可有线索?” 张怀月正想掏出那枚玉佩的画像,忽然贡院一阵骚动。 “走水啦!走水啦!” 不知是谁边跑边喊。 曲清秋猛地站起身,从窗子望过去,起火方向是贡院东侧,浓烟滚滚,考生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混乱中,有人高声喊道:“白莲降世,涤荡乾坤!” 她们两个对视一眼,当即心领神会,此次走水并非意外,绝对人为。 “火起东方,震位动,乱,必有血光!” 话音刚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射茶楼窗户。 “小心!”张怀月一把推开曲清秋,羽箭擦着她的发髻掠过,钉入柱中。 箭尾处系着一方白绢,赤色墨写着:pin鸡司晨,天下大乱! 又是这八个字,曲清秋扯下白绢,望着窗外混乱的贡院,眼中寒光乍现。 她盯着羽箭射来的方向,似笑非笑道:“好一个白莲教,这一局,哀家接下了。” 半个时辰后,贡院的火总算被扑灭,幸好无人伤亡,但春闱不得不延期三日。现在留下的白莲印记,在京城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永寿宫内的气氛凝重。 “太后,已查明起火原因,是东侧考棚下的炭盆被人刻意翻倒。”叶寻舟躬身禀报,呈上一枚铜制令牌,“还发现了这个。” 令牌的边缘已经被烧得变形,中央的白莲印记却依然清晰可见。令牌的背面,还刻着一个模糊的漕字。 穆连缨指尖轻抚那凹凸的刻痕,“漕运?此刻漕运总督,扰乱科举,白莲教这一手,是要断朝廷的财路与人才。” “民女昨夜占的一卦,此卦主变革,同样也预示旧势力必会反扑。” 闻言,曲清秋笑了一声,“变革?哀家推行女子科举,触及的是千年礼法;整顿江南漕运,动的是百年利益。他们要反扑,早有预料。” 不管是当年织造局大火,还是漕运总督遇害,科举考场纵火,这三件事看似独立,实则皆指向江南。 曲清秋看向李檀,“你查的旧案可有进展?” “下官连夜调阅了开国至今的江南赋税记录,发现一桩怪事。” 李檀将册子推开,指向几行数字,“织造局大火难看,江南的盐税比前一年减少了四成,理由则是盐场受灾。” “可下官查阅了当年的气象记录,并无大灾的记载。自那几年后,盐税逐渐下降,至去年,已不足前几年的六成。” 穆连缨将几件事结合在一起,漕运,盐税,她眼睛微微眯起,“私盐。看来当年织造局大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想刻意掩盖什么。” 李檀继续道:“不仅如此,当年负责调查火灾的官员中,有一人名叫沈严,出身江南沈氏。他在结案后不到一个月,便辞官回乡,次年便病故。不过,他的病故似是有蹊跷。” “说。” “沈严有一庶子,如今在京城经营书画铺。昨日暗中走访,那庶子酒后失言,提及父亲并非病故,而是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 似是想到什么,李檀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往前凑了凑,“他还说,沈严临终前曾留下一句话:白莲出水,盐铁皆黑。” 此话一出,殿内的所有人都没敢开口,直勾勾地盯着她。 穆连缨重复着最后一句话,“莫非白莲教与江南盐铁私贩有关?” “不止盐铁。”曲清秋忽然开口,“江南的三大家,明面上是苏、沈、陆三家商贾,实则暗中还有一股势力,掌控着漕运命脉。” 张怀月点头说:“对,这暗中的势力不露名姓,只以船帮自称,江湖传闻,其首领的信物,便是一枚白莲令牌。” 起初,叶寻舟听得还云里雾里,如今总算是明白怎么回事,“船帮与白莲教又有何关系?” “不知。但祖父曾说过,船帮兴起较早,正是平定前朝余孽,王朝建立之初时。他们最初只是运粮的苦力,后来逐渐掌控漕运。如今江南十之八九的漕船,都需向船帮缴纳护船银。” 张怀月表情不变,只是眉目间多了一丝忧愁。 曲清秋怒极反笑,“朝廷的漕运,如今竟成了他们私人的敛财工具。” “叶寻舟,哀家命你即刻南下,以巡查科举为名,暗查船帮与白莲教的关系。”曲清秋递给他一道密旨,“这是哀家手谕,可调动江南各州府的暗卫。切记,暗中查访,勿打草惊蛇。” “臣领旨!” 三日后,叶寻舟秘密南下。 早朝上,穆连缨端坐龙椅,望着底下的文武百官,钱尚书出列,“陛下,太后,江南盐税连年递减,今春又报盐场受灾,请求减免三成盐税。然臣核查,所谓的盐场受灾,去年产量反增两成,其中必有蹊跷!” 帘后的曲清秋声音平静,“既如此,便派人前往江南彻查,诸卿以为,何人可担此大任?” 朝堂一片寂静,江南盐税在他们眼中是块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 就在此时,李檀突然站出来,“臣愿往!” 众人愕然望去,没成想居然是她。 有老臣皱眉,“盐税之事事关重大,岂是女子可能插手的?” 当初推行女子科举时,他就在反对的行列中,如今已经开始实行,他还是不同意。 第91章 一场大火 第九十一章 一场大火 李檀坦然面对那位老臣,“女子为何不可?太后推行女子科举,便是要让有才者不分男女,皆可为国效力。臣既食君禄,自当分君忧。” 曲清秋唇角微扬,“准奏。即日起,擢升李檀为江南盐铁巡察使。” 满殿哗然。 “太后三思!女子巡察,古未有之啊!” “江南局势复杂,李监正年轻,恐难胜任……” 众人七嘴八舌,讲来讲去无非就是不同意李檀前去江南。 曲清秋声音陡然转冷,“古未有之,便从今日开始。哀家记得,苏侍郎初入仕时,也不过二十三岁,不也担起了户部重任?” 突然被点名的户部侍郎苏文远,正是江南苏氏家主,脸色骤变,垂首不语。 他也听到了风声,自然明白今日朝堂之上,曲清秋突然点他的意思。 下朝后,苏文远匆匆回府,屏退左右,独自进入书房。 书房内早有一人等候,身着玄色衣袍,背对与他。 “今日朝堂之事,你已知晓?”他低声质问玄衣人。 玄衣人转身,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嘴角微勾,“李檀南下,必查盐税。当年织造局一事,怕是要瞒不住了。” 谁又能知道,风平浪静这么多年,突然又被人翻出来。 “那该如何?”苏文远是真的急了,他在京城官场浮沉多年,爬到如今的位置实属不易,绝不能功亏一篑。 玄衣人冷然道:“弃卒保车。沈家知道得太多,是时候清理了。” 苏文远脸色一白,沈家与苏家世代联姻,这么做岂不是毁了多年的姻亲关系。 看穿了他的想法,玄衣人语气比较随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宫里疑心已起,若顺着沈家这条线查下去,你我多年心血将毁于一旦。记住,白莲出水之日,便是改天换地之时。” 只提醒到此,黑袍人身影一晃,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密室之中。 苏文远呆在原地良久,不由得苦笑,“白莲出水,只怕是血染江河。” 与此同时,永寿宫内,殿内站着的几人神色凝重。 张怀月根据自己所得的情报,猜测道:“江南将有大变,血光冲天,或许除了白莲教,还有另一股势力潜伏于暗处。” “另一股势力?”穆连缨下意识握=握紧扶手,眉头紧皱。 光是一个白莲教就够难对付的,如今又有另一股势力暗中潜伏。 “是。这股势力藏得很深,朝中之人或有联系。” 曲清秋脸沉得厉害,“传旨,即日起,秘密排查织造局大火那年至如今以来,所有江南籍官员的升迁记录。” “对,尤其是那些升迁过快,或是突然病故或是辞官的。”穆连缨在一旁补充。 朝堂之中或许早已被人渗透,江南的棋局已经开始,曲清秋是想看看,这暗处的对手究竟是谁。 难怪从开始到现在,她总觉得自己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向前走。 窗外阴云密布,似有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江南的沈家大宅内,一封迷信悄然送达。 沈家家主沈勋展开信笺,上头只有八个字:白莲将开,旧事当焚。 他的脸色剧变,知晓即将要发生的事,急唤心腹,“快!将祠堂里的东西全都销毁,不得耽搁!” 为时已晚,当夜沈家祠堂大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沈勋与他三位嫡子葬身火海,唯有一名庶子在外押货,算是躲过了一劫。 消息传回京城,此时的李檀与叶寻舟的队伍早已抵达江南。 沈家大火一事如风掠过,吹至京城各个角落,朝野震动。 沈氏乃江南百年世家,这一把火,烧得不仅仅是人命,更是朝堂之下涌动的暗流。 何敬连夜入宫,躬身禀报,“太后,大理寺已派人前往江南彻查,但扬州府报称,这大火起得突然,现场只余灰烬,难以取证怕是要成悬案。” 曲清秋望着屏风上何敬的身影,声音听不出喜怒,“沈家四十七口,无一幸免?” “除庶子在外经商,余者皆已遇害。”何敬提起这件事,连连叹息。 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命,究竟是不是意外谁又能说得准。 “扬州府便是如此做事,遇到难查的案子,便记录成悬案?扬州知府脖子上的是石头吗?”曲清秋愠怒道。 何敬再次弯下腰,“娘娘说的是,臣这就送书,此案定查个水落石出。” “你告诉扬州知府,此案若查不明白,他也不必再在扬州待着了。在其位谋其职,他干不了,自然有的是人才。” 正要下去,何敬又想起一件事,“听闻神价祠堂下有处密室入口,如今已被烧塌,无法进入。” 曲清秋动作一顿,“密室?看来沈家藏的秘密不小,竟要付出一族性命来掩埋。” 何敬脊背陡然生寒。 扬州,瘦西湖畔。 李檀扮作游学士子,坐在茶楼的雅间内。窗外烟雨朦胧,画舫佳人穿梭,好一副气派的江南盛景,还是掩不住暗处的腥风血雨。 “大人,查到了。”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入内。 “沈龙现居城东墨韵斋,虽说经营的是古董字画,暗地里收购古玩玉器。昨日夜里,他秘密会见了苏家的人。” 李檀真的一凛,“谁?” “苏家二爷苏文远的心腹管家。”暗卫刻意压低声音,“二人密谈半个时辰有余,随后沈龙便收拾细软,似要离京。” 李檀起身,站在窗户边,单手背后,“沈家刚遭大难,他不思查案伸冤,反而急着离城,想必是知道内情。备车去墨韵斋。” “大人,苏家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她将茶一饮而尽,重重放在桌上,“正是要会会他们。” “苏家急着见沈龙,定是为了封口。我倒要看看,这江南的第一世家,究竟藏了多少秘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京城中。 太师府,曲爽在院中练功,曲二叔带家丁气势汹汹闯入。 她撇了一眼,没在意,手中的长枪一时脱手,直奔着曲二叔飞去,堪堪擦着他的耳朵,最后斜斜插在地上。 第92章 杀人灭口 第九十二章 杀人灭口 曲爽拍掉手上的尘土,用袖子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汗,大马金刀坐在石凳上,“二叔带人前来,所为何事?” “你还好意思说?如今大哥闭关不出,没人管着你,还真让你反了天了!”曲二叔吹胡子瞪眼指着她。 方才若是他动一下,这长枪便扎在他的身上。 “二叔何出此言?如今我爹不在,这曲府不都有你主持着,有你在我还翻不了天。”她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你还有半点女儿家的样子吗?我曲府好歹是书香门第,你怎的如此狂妄无礼,目无尊长!” 曲爽起身拔出长枪,在他面前晃了下,吓得他们连连后退。 “书香门第?二叔莫非忘了祖父可是开国将军。不对,是我忘了,二叔早已与祖父断绝关系,自然也不会记得他的丰功伟绩。” 她的每句话都像刀子扎在曲二叔的身上,在场家丁都是他的心腹,自然也清楚当初的事情,每个人脸上都忧心忡忡。 曲二叔抬起手便要落下,连忙被出现的曲洁拦下,“爹!” “小妹你怎么跟你叔叔说话的,还不快点道歉。”曲洁佯装斥责。 曲爽冷哼一声,“你们父女俩少在我面前装好人。有事就快说,莫要再耽误我练功。” “你当真要参加武举?祖父明明下令日后曲家只准出文官。你不是最听祖父的话,为何又不听的。” 话音未落,剑刃离她喉咙只差一寸。 曲二叔睁大眼睛,急声高呼,“曲爽!” 她眼底迸发杀意,死死盯着曲洁,“你们两个不配提祖父。我说三下,再不滚,这剑便会刺破你的喉咙。” “三!” “你就不怕大伯出关处罚你吗!”曲洁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二!” 下一秒曲爽的剑真的会刺破她的喉咙,曲二叔赶忙把曲洁拉到身后,“罢了,你如此顽固不化,看来也只有你长姐能管得了你。” 他如何带人来的,便又如何带回去了。 宫内的曲清秋正接收李檀送来的江南情报 此刻的她准备前往墨韵斋找沈龙。 李檀的马车停在墨韵斋外,店铺门面不大,陈列着古玩字画,看似寻常,但她认得有几幅画是前朝的旧藏。 环视周围,店内只有一名老仆,“客观想看什么?” 她亮出巡察使令牌,“告诉你家主子,京城故人来访,请他出来一叙。” 老仆脸色微变,匆匆入内。不多时,一位青年从后堂走出,正是沈龙。 “不知巡察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沈龙拱手,神色警惕地看着她,“草民与苏家二爷有约,即刻便要动身,恐怕……” 李檀打断他,“怕是来不及了。沈公子,沈家四十七口皆葬身火海,你身为沈家的子嗣,不去追查真相,反而着急离开,估计要让沈家人心寒了。” 闻言,沈龙脸色煞白,嘴唇打颤,“大人有所不知,那场大火并非意外!” “哦?既不是意外,那是何故?”她挑了下眉,好奇地询问道。 沈龙左张右望,压低声音,“家父前日曾收到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八字,他看后神色大变,急命我收拾细软离城。还要我将祠堂的东西带走,当我赶到时,火已经烧起来了。” “我只能躲在暗处,看着几个黑衣人从火场出来,为首那人腰间挂着枚白玉令牌,上面刻着朵莲花。” 李檀心中一震,记起张怀月曾提到过,江南船帮首领的信物,便是白玉莲花令。 “你可知信上写的什么?” 沈龙支支吾吾半天,“白莲将开,旧事当焚。” “你可看清楚那令牌的样式?”她语气有些着急。 还不知道发生何事的沈龙,摇了摇头,“当时雨夜昏暗,看不真切,但那莲花似是半开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小心翼翼递上,“家父曾给我一枚玉佩,说若他出事,便将此玉佩交给京城的李监正。” 李檀接过,呼吸骤停。 这玉佩与她之前的相吻合,她皱着眉头,“你父亲从何得来?” “家父只说,故人所托,关乎一桩天大的秘密。大人姓李,又自京城而来,莫非你便是李监正?” 沈龙似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惊讶地捂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老仆惊慌来报,“公子,苏家的人来了!” “大人快走!苏家二爷心狠手辣,若是得知我泄露秘密,定然不会放过我们。”沈龙脸色大变,催促她离开。 “已经晚了。”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即数名黑衣人涌入,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 为首的是为年岁五十上下的锦衣男子,此人正是苏家二爷,苏文渊的心腹管家苏福。 “沈公子,二爷请您过府一叙。”苏福皮笑肉不笑,视线扫过一旁的李檀,“这位是?” 李檀不动声色将玉佩收入袖中,“本官乃是江南盐铁巡察使李檀,奉旨查案。苏管家,你带人擅闯,意欲何为?” 苏福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动作,方才只一眼便将玉佩瞧得清楚,脸色变了又变,勉强挤出笑,“原来是李大人,失敬。只是沈家公子乃苏家故交之后,我家二爷担心他安危,特命我来接他过府保护。” “不劳苏家费心,沈龙是本官查案的重要证人,自当由官府保护。苏管家请回吧。”李檀冷然地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苏福眼神阴鸷,咬了咬后槽牙,盯着她片刻,忽然一笑,“既如此,小人告退。不过还是得奉劝大人一句,江南水深,有些案子,还是莫要深查为好。”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李檀皱着眉头,转身看向沈龙,“你随我回驿馆,江南已不能久留,我会派人护送你去京城,面见太后。” 沈龙惊疑不定,“太后?” 她当机立断带着人,当即前往驿馆。 此时的曲清秋收到她加急送来的密信,已派人在路途中等候。 “娘娘,曲二爷来信了,说是二姑娘差点与他动手。”嬷嬷匆匆赶到内殿,呈上书信。 第93章 是对还是错 第九十三章 是对还是错 曲爽接到入宫密诏时,一点也不惊讶,她早就猜到这对父女肯定会找上曲清秋。 她洗漱一番,换了身得体的衣裳,坐上入宫的马车。 柳文飞站在街边,看着她的马车疾驰而去,眼珠滴溜溜的乱转,似是在想事情。 “你去查查江南的进展如何了,还有顺便再查一查,这曲家究竟发生了何事。” 身边的仆从得令,向他行礼后匆匆离去。 忽觉远处有人盯着自己,他仰头看向不远处的望春楼,三楼中央的雅间窗子忽地被人关上。 他挑了挑眉朝另个方向走去。 “可知为何召你入宫?” 曲爽跪在殿中央,“太后也知道,我对他们父女向来没有好脸色,道歉是不可能的,不如直说如何责罚我。” 从小到大,她因为他们两个,受到的责罚还少吗。曾被关过祠堂,也被曲燧打得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可最后,她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为何要对张昭动手?” 曲爽先是愣了下,随后想起来酒楼那日,都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没想到他还没放下。 “因为他欺负黄佳。只因黄佳仰慕柳文飞的流言,张家兄妹就在宴会上羞辱她,甚至还出手伤了她,我不能替她报仇吗?” 曲清秋抬眼看着她,“别人需要你报仇吗?你可知,这么做不仅会害了她也会害了你自己?” “父亲在朝为太师,你又有身为太后的长姐。英国公府再如何气,也不会对你下手,可你想过黄佳吗?” 曲爽一时回答不上来,当时的她确实有些冲动缺少考量,把她们之间的身份都忘了。 她们身上系着的是自己家族的命运,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关乎生死。 “我会想办法的。”曲爽沉下心来,低声说道。 “这件事就此揭过,日后莫要再提。你做事太过冲动,日后三思后行,明白了吗?” 曲爽连连点头,幸好她没真的连累到黄佳,否则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御书房,穆连缨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户部的漕运账册。 “青樱你看。”她指着账册上的一行数字,“去岁江南漕粮报损三成,理由是途中遇风浪。但根据漕运线路与季节,那段时日应该是风平浪静。” “若真遇到风浪,为何只有江南的船受损,其他地方却无事?朕查过了,报损的漕粮最后都折银补缴,可折银的价格,比市价低了两成。” 青樱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点头道:“陛下英明。” 穆连缨眸光沉沉,这差价进了谁的口袋,江南的船帮竟连朝廷的漕粮都敢动。 “陛下,可要禀报太后?” 她摇了摇头,“母后近些时日忙得都没休息好,这点小事朕自己查便可。你去派人查查船帮的底细,还有,江南都有哪些世家大族与船帮有过来往。” 青樱面露难色,“江南势力盘根错节,怕是很难查。” “你尽管去查,需要什么便开口,朕会派人协助你。”穆连缨紧紧攥着拳头。 曲爽离去后不久,曲清秋便召张怀月入宫。 “地火明夷,明入地中。”张怀月神色凝重,“此卦主暗箭伤人,君子蒙难。太后,卦象先是,近日必有亲近之人遭逢不测。” “亲近之人?”曲清秋心头一紧。 “究竟是谁卦象并未明言。” 二人眉头紧锁,曲清秋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春闱延期半月后,终于重启。贡院门前,男女分列两排,虽仍有非议目光,但有曲清秋与穆连缨在,无人敢当众阻挠。 曲清秋坐于高台,目光扫过众考生,最终落在一个青衣女子身上。 若是猜得没错,此人便是李檀曾提起过的夏竹。 夏竹年方十七,出身江南,父母早亡由叔父抚养长大。她以县试、府试、院试三场第一的成绩,获得了会试的资格,是今科中的翘楚。 考场内,夏竹提笔蘸墨,神情专注。考题是曲清秋亲拟的《论漕运新政》,她略一思索,落笔如飞。 曲清秋坐在竹帘后,观察考场上每个人的神情。大多都愁眉不展,提笔难以落下,唯有角落一人的身影,与他们格格不入。 她起身走到夏竹身旁,对方太过入神没有察觉到身边站着她。 “漕运者,国之大脉也。然今江南漕运,船帮把持,私盐横行,税粮十损其三,此非天灾,实乃人祸。臣以为,当行三策:一曰清船籍,凡漕船皆需登记造册……” 看着她的文章,曲清秋满意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武举考场有另一番景象。 校场之上,曲爽着红衣劲装,手持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好!”监考官大声喝彩,“曲姑娘这一手曲家枪,尽得老将军的真传。” 众人皆知他口中的老将军,指的不是当朝太师,而是曲爽的祖父。 曲爽收枪而立,气息平稳,目光望向高台,看到曲燧的身影,怔了片刻,但很快稳住心神。 她全神贯注盯着台上的对手,不是别人,正是张昭。 杜凡站在曲燧身边,低声道:“令媛武艺超群,今科武状元非她莫属。只是女子为将,恐遭非议啊。” 曲燧虽心里也不同意,但是听到杜凡的话语,还是不高兴,面不改色,“太后亦是女子,不也垂帘听政安定天下?我曲家儿女,只问才能,不分男女。” 他的声音不高,正好落在在场之人的耳朵中,这话不仅是说给杜凡,也是说给旁人所听。 曲家人才众多,不仅能文还善武。 杜凡当即闭上了嘴。 曲燧望着擂台上的红色身影,心里却沉甸甸的,又想起那日与曲清秋的谈话,当时真是一时糊涂,竟被她说通,同意了这件事。 他得知边疆急报,镇守西陲的昭云将军遇刺重伤,凶手留下了白莲印记。这已经是三个月以来,第三起边将遇刺了。 此事一直被宫里压下,他知昭云在曲爽心中的分量,所以没有告诉她。 如今白莲教的手已经伸向军中,他不知道同意曲爽参加武举这件事,是对还是错。 第94章 复国宝藏 第九十四章 复国宝藏 御书房内,穆连缨正在批阅奏章。青樱快步入殿,手中拿着一封密信,语气急促,“陛下,江南急报。李檀护送沈龙北上的船队遇袭,幸得叶寻舟暗中派兵接应,双方激战一夜,贼人退去,但沈龙中箭,伤势沉重。” 穆连缨手中毛笔墨迹滴落,在宣纸上洇开墨团,她急声询问,“什么?如今人在何处?” “李大人无恙,已带沈龙改走陆路,三日内便可抵京。”青樱愁容未褪,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有话但说无妨。” “袭击者用的是水军制式弓弩,且战术精良,不似普通水匪。” 穆连缨喃喃自语,“水军?江南水军都督是苏家的人吧?” 青樱沉默不语,算是回答。 “太后可知此事?” “已经送去消息,想必这会儿应该也知晓了。”青樱扭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 昨日会试时还艳阳高照,今日便阴沉沉的,这气象着实让人摸不透。 “苏文远的长子苏定方,任江南水军副都督。”何敬躬身认真答道,“奇怪的是,袭击者虽用军械,却都蒙面,且交战时有几人故意露拙,怕是不愿伤及李檀的性命。” 曲清秋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不愿伤她?” “是。有一箭本是射向她的后心,却被另一贼人用刀挡偏,只划破衣袖。”何敬呈上一块碎布,“这便是李檀衣袖上割下的,上面沾了些粉末,臣查验过,是江南特产迷魂散。” 迷魂散非致命毒药,只不过令人短暂昏迷。 曲清秋盯着那块碎布良久,忽然问道:“夏竹的考卷送来了吗?” 嬷嬷取出卷轴,“刚送到。” 卷轴缓缓展开,看到‘开海运’三个字时,曲清秋瞳孔微颤,“传夏竹入宫。” 半个时辰后,夏竹被引入偏殿。虽初次入宫,可她步履形容,行礼如仪。 “民女夏竹,拜见太后!” 曲清秋打量着她,“平身。你的《漕运策论》写得很好,尤其是开海运之议,颇有见地。只是海运风险巨大,你可知前海曾三次尝试,皆因风浪损失惨重?” 夏竹抬头,目光澄澈,“前朝之败,败在船只与航向。民女查阅过西洋海图,如今西夷船只已能远渡重洋,其所用牵星术与罗盘,远胜我国。若能与西夷通商,引进技术,海运未必不可行。” 闻言,曲清秋欣赏地看着夏竹,嗤笑一声,“朝中老臣皆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提出与西夷通商,胆子倒是不小。” “太后明鉴,白莲教作乱,船帮把持漕运,皆因江南水网纵横,易守难攻。若开海运,另辟粮道,便可断其命脉。”夏竹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坚定。 好一个釜底抽薪,曲清秋盯了她许久,没来由地问道,“你可知江南织造局大火一事?” 夏竹微微一怔,“知道,民女那时不过五岁,也记得一些事。那夜火光冲天,街上有忙着救火又忙着逃跑的人,还有趁乱高喊白莲降世,涤荡乾坤。” 当时的场面对小小的一个她来说,永世难忘。她第一次知道,在深夜天也可以这么亮,她看着那群人脸上有笑脸有哭脸,亲眼看着人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恍惚中记起一件事,夏竹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这枚玉佩曾是家父给的,他说是在现场捡到的。他在离世前告诉我,要将玉佩交给该给的人。” 曲清秋呼吸一滞,这枚玉佩与李檀和沈龙交上来的一模一样,上面都刻有莲花的印记,甚至能拼成一块,便是一朵完整的莲花。 “你父亲可说过,该给谁?” 夏竹摇了摇头,“父亲只说,莲花重开日,故人归来时。” 灵光一现,曲清秋命人取来玉佩,严丝合缝形成一朵完整的九瓣莲花,莲心处隐约有字。 涂上特制药水后,字迹渐显,是个‘漕’字。 “三玉合一,可掌漕运。”曲清秋喃喃自语,嘴角噙着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当年的织造局大火,沈家被焚,船帮作乱……这一切日都只是为了这枚,能够掌控江南漕运的莲花令。 能集齐三块玉佩的人,便能号令船帮,掌控江南命脉。 “太后!”夏竹突然厉声高呼,连着磕了两个头,“民女有一事相告。民女入京前,曾有人暗中联络,要我在科举中拔得头筹,取得太后的信任,然后伺机盗取太后手中的玉佩。” 这玉佩她也不过前些时日才得到,而她入京前这些事都没能发生。与她暗中的联络的人,应该是一早就想到了这些事情。 曲清秋一阵胆寒,要么就是那个人算无遗策,要么就是这些事情都是他布下的小陷阱,而后还有更大的网等着她走下去。 不论是哪种猜测,对曲清秋来说都不是好事。 “何人联络你?” 夏竹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玉,“那人蒙着面,看不出相貌,但他出示了这枚玉。” 瞧着这枚玉佩眼熟,嬷嬷在她耳边低声提醒,“这不是我们从温太妃寝宫中搜到的?” 被她一提醒,曲清秋当即命人把玉佩拿出,当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时,江南漕运密道图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何敬看到都惊讶了。 “这是前朝漕运总督绘制的密道图。”夏竹为他们解释,“那个人说,只要集齐三块玉佩,拼出完整地图,便能找到前朝藏在江南的复国宝藏。” 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是怕被别人听见。 曲清秋目不斜视盯着她,“你为何要告诉哀家这些?” 夏竹眼中含泪,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因为民女知道,他们所谓的复国,不过是野心家的幌子。他们害死家父,害得我家破人亡,民女要报仇。” 她的眼泪滚滚,“而且,民女见过太后推行的女子科举,见过李檀大人那样的女子为官。这世道,正在变好,民女不想它再乱起来。” 字字诚恳,句句发自肺腑,坚定的眼神令在场之人动容。 第95章 南下寻宝 第九十五章 南下寻宝 曲清秋沉默半晌,起身将夏竹扶起来,“从今日起,你留在哀家身边。但要记住,你今日之言,绝不可外传。” “民女明白。” 待夏竹退下,嬷嬷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低声询问,“娘娘信她?” 曲清秋摩挲手中的拼合的玉佩,“半信半疑。不过这地图是真的,即刻着人去查,前朝江南可有大型地宫或密室的记载。” 嬷嬷应下,忽地又想起一事,“太后还有一事,曲太师今日递了折子,想让曲二姑娘去西陲,接替昭云将军。”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曲清秋抚着眉头,疲惫爬上她的眉间。 三日后,李檀护送沈龙抵京。 沈龙上伤势过重,入城便昏迷不醒,被直接送入太医署。李檀则连夜入宫,将江南的所见所闻如实禀报。 曲清秋屏退左右,只剩李檀与穆连缨。 “娘娘,袭击我们的水军虽蒙面,但在激战时有一人的面巾脱落,臣看清了他的脸,正是苏定方的心腹副将。” 即使殿上只有她们三个人,李檀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被人听见。 “苏家到底还是坐不住了。”穆连缨眸光沉沉。 “还有一事。”李檀继续说:“臣在扬州时,暗中查了苏家的账。发现他们每年都有笔巨款,流向一个叫莲花堂的商号。这商号表面做丝绸生意,实则……” 她突然停下,观察这两个人的神色。 曲清秋接道:“实则是白莲教的钱袋子。哀家已经查到,莲花堂的掌柜姓夏,是夏竹的叔父。” 完全没想到与夏竹有关,李檀惊讶了半秒,疑惑道:“不对啊,臣分明查过夏竹的身世,无父无母寒门出身,她的叔父怎么会是莲花堂的掌柜,甚至还在为白莲教做事。” “你查到的可是夏竹入京前,她的叔父突然病逝?”曲清秋并没有因此怀疑到她头上。 李檀连连点头,“正是。臣也试探过夏竹,她应当是不知情的。” 穆连缨坐在中间,算是听明白她们的对话,“母后是在怀疑夏竹?” 曲清秋摇了摇头,起身声音冷漠,“哀家怀疑所有人。”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张皮,谁也不知道这张皮后面,究竟是人是鬼。 “你们可知,这朝堂之上,有多少人与江南有牵连?户部、工部、兵部……甚至后宫。他们下的这盘棋,每个人都是棋子,但每个人也是执棋者。” 她目光如炬,话锋一转,“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白莲教要的,不仅是复国,更是要毁掉王朝的根基,他们的第一步,便是掌控江南经济命脉。” “娘娘是否已有对策?” 曲清秋将三枚拼合的玉佩放到桌案上,“三玉已齐,地图已显。先派人找到前朝宝藏,届时不怕躲在暗中的人不出来。” “臣愿前往。”李檀连忙下跪。 “不,你不能去。哀家心中已有人选,你与叶寻舟便待在京城。” 不多时,曲爽被秘密带入宫中。 曲清秋将三枚拼合的玉佩放到她的手上,“哀家要你与柳文飞秘密南下,按图索骥,找到前朝宝藏。切记,此行凶险,你们可能会遇到意想不到的敌人。” “为何让我跟他一起去?” 哪怕此番南下艰难险阻她都不怕,只是不想跟着自己厌恶的人一起去。 “哀家自有打算,路上你们如何哀家不管,但绝不能让事情泄露,也绝不能失败,明白了吗?” 曲爽虽然心里很不爽,又不得不应下。 柳文飞刚接到密报,何宣仪便赶了过来,“兄长,太后为何派你南下?你不是从不过问朝堂之事,当初爹强迫你做官,你都不愿意。” 他警惕地望着眼前的人,即便眼前的人是他亲妹妹,“与你何干?” “我要去告诉爹。”何宣仪已经习惯他对自己这幅态度,从小到大他都这么冷漠,小的时候还闹过,但是现在长大她也无所谓了。 “随便。” 他关上门,将何宣仪隔绝在门外,像是听不见外头她的喧哗。 “公子,这么把小姐关在门外不太好吧,夫人若是知道了,怕是又要说你了。”侍从是不是瞟一眼门外。 柳文飞斜眼看他,用着让人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你去给她开门啊。” 跟在他身边多年,自然是明白他已经生气了,侍从垂眸不语。 曲清秋派他南下,无非就是在试探他,只要能通过这场试探,他便能如愿。 “收拾细软,准备下江南!” 柳文飞摧毁密报,高兴地拍了下手。 侍从也习惯他的喜怒无常,生怕多问一句他会发怒,赶忙去收拾南下的行囊。 夜色渐深,皇宫各处烛火渐次熄灭,唯有永寿宫亮如白昼。 “娘娘,柳文飞已开始准备南下的行囊,柳自清命人送来了一封信。” 曲清秋接过信封,迅速浏览完上面的内容,“你亲自去趟柳府,让他放心,哀家只能保住柳文飞的性命。若他同意重归朝堂,哀家也会保柳家五十多口人安然无虞。” “娘娘为何又让柳大人回来?”嬷嬷实在捉摸不透她的想法。 她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暗自叹气,“有些人有些事,也只能由他才能管的住。” 明日早朝,她要下一着险棋,会触动多少利益,引来多少反扑她不知道。但她清楚,知道,这局棋必须下。 清晨,太师府。 曲燧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练功的曲爽,她不久便要去江南,此行凶险即便担忧,又不能阻拦。 “伯父。”曲洁轻声开口,她年方十九,面容清丽,气质温婉。 先前曲二叔带着曲洁一直在老家待着,直到曲老将军驾鹤西去后,他们才能回来,当时的曲洁已经十岁,而曲爽比她小三岁。 京城只以为曲家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是当今太后曲清秋,另一个便是脾性古怪的曲爽。很少有人知道,曲洁也是曲家的女儿。 “爽妹妹此去凶险,侄女着实担心得很。”她皱着眉,看着不远处曲爽的身影。 曲燧目光微沉,“洁儿有心了。你父亲近日可好?” “自母亲过世后,父亲便不大爱出门,整日在书房里,前些日子老家来了几位客人,父亲与他们谈了一整夜,第二日便病倒了。”曲洁垂下眼睫,声音细弱蚊蝇。 第96章 真正的家族内贼 第九十六章 真正的家族内贼 曲燧起先并未起疑,直到曲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温声说:“洁儿有话但说无妨。” 曲洁犹豫片刻,“侄女只是觉得奇怪,那伙人听着他们的口音,像是扬州一带的,其中一位姓苏。” 她抬起眼睛,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伯父,我总觉得父亲他有事瞒着大家。” 曲燧深深看了她一眼,“洁儿,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若发现任何异常,记得告诉伯父。” “侄女明白。”曲洁福身行礼,“时辰不早了,侄女该去给父亲煎药了。” 待她离去,曲爽结束练功,手持长枪向他们走来,额头还带着汗珠,“父亲,她来所为何事?” 她瞥了一眼远去的背影,声音有些冷漠。 “她什么都不知道。“曲燧眯起眼睛,“或者说,她在表现得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曲爽皱眉,“父亲你与长姐是在怀疑二叔吗?” “你二叔曾游学江南,与苏家有过往来。织造局那场大火后,他也曾暗中资助过几个从织造局逃出来的工匠。这件事,他别以为我不知道。” 曲燧其实什么都知道,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是心中有愧想要补偿他们,二是他真没放在心上,任由他们去了。 但是近两年发生的事,他不得不怀疑他们。 曲家小院书房内,曲燧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名册。 “这是当年织造局工匠名册的副本。”他递给曲爽,“若你能联系上昭云将军,将这卷名册交给她,她有办法找到另一半线索。” 名册翻开去,只见其中几个名字被朱砂圈出,旁边标注着小字:生还、失踪、江南。 “这些工匠都还活着?”曲爽诧异地说道。 曲燧正色点了点头,“他们的确还活着,只是不知所踪。你二叔资助他们,或许并非出于善心。” “你送信时,记得提醒昭云将军,不仅注意军中,还要留意边疆商队。江南的货,有不少是通过西陲流入西域的。” 曲爽心头一震,“父亲的意思是白莲教可能通过边贸?” “不止是白莲教。”曲燧打断她,“十五年前,你姐被换子,你二叔突然与江南来往密切,不久后你祖父突然离世,这一切都太巧了。”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我一直不愿怀疑自家人,但若真是你二叔与外人勾结,害我曲家至此……” 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父亲,女儿自会查明真相,无论是谁,若敢害我曲家,女儿绝不放过!”曲爽跪地,神色坚定。 曲燧拍了拍她的肩膀,良久缓声说:“我只希望你们能活着。” 书房一阵长久的静默。 永寿宫中,曲清秋正在召见今科三甲。 夏竹立于首位,一身青色官袍衬得她气质出尘。她的身后是两名男子,榜眼来自京城有名有姓的大户,探花却是江南陆家的旁支子弟。 曲清秋声音平静,“诸位的文章,哀家与陛下都瞧过了。夏竹的《漕运新政》,陆远明的《盐法改良》还有赵轩的《边贸论》,皆有可取之处。” “即日起,夏竹入女子科考检察院,随李檀学习。陆远明入户部,赵轩入兵部。” 三人齐声谢恩。 待到三人将要退下,曲清秋单独留下夏竹。 “你可知哀家为何留你?” 夏竹垂首,“民女不知,还请太后明示。” “你所写的开海运,不只是为了断船帮命脉。还是为了找人,对吗?”曲清秋盯着她的头顶,听不出语气。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曲清秋从案上取过一份卷宗,“你不急着否认。织造局大火前三个月,有一艘西洋商船在松江府靠岸。船上除了货物,还有三名西洋人。其中一人,在织造局做过三个月工匠,大火那夜,他失踪了。” 翻开卷宗,她指着一页,“这是当年松江府的海关记录。那名西夷工匠,登记地名字是莱纳,但他在织造局所用的名字是夏志远。” 她每说一句,夏竹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到最后直接没了血色,嘴唇微微颤抖, “夏志远,江南夏家的嫡长子,精通机械制造,曾游学西夷三年,他也是你的亲生父亲。” 夏竹跪倒在地,眼中含泪,“太后,民女……” 曲清秋起身俯身将她扶起来,盯着她的眼睛,“你父亲没死对不对!那场大火,是他自己放的。他烧了织造局,烧了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之后借商船出海。这些年,他一直躲在暗处,等待时机。” 此时的夏竹已经泪流满面,终于点头,“是,当年父亲发现织造局在暗中为白莲教打造兵器,还发现了一处地宫入口。他本想上报朝廷,却遭人追杀,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地宫入口在何处?” “父亲留下的信中说,入口在……”夏竹看了她一眼,突然垂下头犹豫起来。 曲清秋轻蹙眉心,耐心已经告罄,“说!” 她被突然发怒的曲清秋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说:“地宫入口在曲家老宅的地下。” “曲家老宅?” 曲清秋眼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当即绷起神情。 曲家的老家的确离江南不远,可老宅绝不在江南。祖宅一直都是由曲二叔打理,曲燧这一支迁往京城后,就很少在插手祖宅的事。 二叔…… 她深吸一口气,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他了。 起初她以为曲家的内贼会是三叔,没想到居然是他,藏的如此之深。 “此事还有旁人知道吗?”曲清秋迅速调整心态,睁开双眼冷冷盯着夏竹。 夏竹擦干眼泪,摇了摇头,“除了民女,便只有曾与我联络的蒙面人知道。他给了我信物,告诉我,只要按照我按照他说的去做,一定能见到父亲。” “信物呢?” 她掏出一枚袖箭,箭簇上刻着一个字,看上去又像是图画,叫人难以辨认。 “那人还说了什么?”曲清秋把弄着手中的袖箭。 “他说曲家有人与白莲教勾结,并非曲太师。还说,真正的幕后黑手,就藏在曲家内部,且与太后有血缘之亲。”夏竹怯声回答。 第97章 秘密,浮出水面 第九十七章 秘密,浮出水面 黄昏时分,京兆府。 侯谦正在处理一桩案子,京城最大的米商被人发现死在家中,现场留下一枚白莲令牌。 仵作禀报:“大人,死者身上有迷魂散的痕迹,应当是先被迷晕,在被人勒死。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子时。” “可查到死者与何人有往来?” 一名捕快呈上账册,“查到了。死者生前与江南苏家有大量生意往来,且上个月曾秘密接待过曲家二爷的心腹。” 侯谦眉头紧锁。此案不仅牵连到白莲教,还牵扯到了曲家和江南苏家。 今早曲清秋在朝堂上,下旨彻查所有与江南有往来的官员。分明就是要掀开盖子,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大人,还有一事。我们在死者书房中发现了一间暗室,里面全是女子。” “什么!” 侯谦瞳仁剧颤,他脑中已经把人皮布偶案回忆了一遍,难不成又要再来一遭? “共七名女子,皆被迷药所控。其中有一人穿着曲家丫鬟的服侍,问过之后才知道,是曲家另一小姐的贴身侍女。” 因为曲洁很少出门,也很少参加过宴会,京城中的人也只是听说过,但从未见过她。 侯谦猛地站起身,“人在哪?” “已送回府,只不过她们都神志不清,问不出什么。” “大人,这案子牵扯太到位,要不要先禀报太后?” 毕竟曲家是曲清秋的母家,他们也只是小小朝廷官员。 侯谦摇头断然道:“不!先封锁消息,所有知情者不得外传。另外再派人暗中盯紧曲二爷还有,那位曲小姐。” “是。” 是夜,曲府。 曲洁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曲二叔的书房。曲二叔正靠在榻上,面色苍白,不住咳嗽。 “父亲,该喝药了。” 曲二叔接过药碗,却不急着喝,只是盯着她,“今日去见了你伯父?” “是。明日爽妹妹远行,女儿去送送。”曲洁面对他神色坦然。 曲二叔眼神锐利,“只是送行?你伯父没问你什么?” 她微微一笑,“问了。提起你的病情,还有江南的远客,女儿皆如实回答。” 闻言,他猛地坐起来,指着她又剧烈咳嗽起来,“你!” “父亲怕什么?伯父是自家人,知道些内情也无妨。再说了,有些事能瞒一时,你还能瞒一辈子不成?”曲洁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将他的手摁下去。 曲二叔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盯着自己的女儿,“你什么时候……” “三年前,是你杀了我娘对吗?你知道她是白莲教的圣女,为了夺得她的权利,亲手杀了她。” 曲洁眼眶通红,眼底掩藏不住的杀意。 “不是!我没有!”曲二叔崩溃地看着她。 他自以为瞒得很好,没成想还是被她知道了。 “没有什么?没有陷害祖父,没有派人杀害祖父?”曲洁痛恶盯着他,“若不是你骗我母亲因祖父而死,我怎会帮你做那些事,活生生气死了祖父!” “住口!” 曲二叔咳出血来也顾不上自己,只想下床捂住曲洁的嘴,生怕被旁人听到。 曲洁直起身,居高临下望着他,“父亲,我已经被你引到不归路,你放心,我不会回头也回不了头。 但是在此之前,我要为娘报仇。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吧,我会让你咽气前,看到我帮你实现的心愿。” 她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我们已经被伯父一家打压的太久了,即便有太后又能如何。女儿会帮你夺回曲家,也会让大房一家付出代价!” 曲二叔陌生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从没想到,平日看起来乖巧老实的人,心底居然是如此的阴暗。 “我已经与白莲教的人重新取得联络,父亲,女儿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话罢,曲洁把人丢下,打开门迈着小步离去。 同一时刻,永寿宫。 曲清秋摩挲着三块拼合的玉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娘娘,曲府的眼线来报。曲二爷病重,曲洁小姐今日去了三次药房,买的皆是解毒之药。” 曲清秋收回思绪,侧头看向嬷嬷,“谁中毒了?” 嬷嬷神色凝重,“不是中毒,是预防。曲洁小姐买的药材,可解七种江南特产的迷药和毒药。其中一种,便是迷魂散。” 曲清秋对曲洁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刚进京入曲家时,怯生生躲在曲二叔的身后,像只受惊的小猫,一双透黑又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她是个很安静很听话的孩子,即便被人欺负了也一声不吭。 当时她入京半个月,带她去参加一场宴会,被别的孩子欺负,哭都不敢哭,还是曲清秋发现了她,带她去找那些人算账,硬生生被她拉回来。 嬷嬷见她迟迟不开口,一时也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良久,才听到曲清秋笑了一声,“看来,哀家这位堂妹,知道得不少。” “还有一事。”嬷嬷呈上张怀月派人送来的纸条,“张医师说,紫微星旁晦星缠绕,主亲族相残。且那晦星来自南方,与曲家祖宅方位吻合。” 亲族相残……曲清秋攥紧字条,闭上眼睛,默念这四个字。 待她睁开眼时,眼中已无波澜,“传旨,三日后哀家回曲家省亲,让父亲准备家宴。” “娘娘,此时回府,恐有危险。”嬷嬷担忧地劝道。 “危险无处不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这场家宴,哀家倒是要看看,他们究竟瞒着多少事。” 她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密旨:“将这奉密旨交到秦烈将军手上。” “娘娘,想召回秦将军?” 曲清秋摇了摇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让他们回来,只是有件事想要确认。” 如今国玺与太上皇私印还没找到,她怀疑或许在永王的幕僚于先生身上,此时的他估计已经快要逃到破军关。 此时的秦烈正在镇守破军关。 窗外的月色清冷,宫墙地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三日后的家宴,将是一场鸿门宴。而曲家藏着的秘密,也终于要浮出水面。 第98章 假宝藏,真陷阱 第九十八章 假宝藏,真陷阱 三日后,曲府张灯结彩,迎接太后。 穆连缨怕她此次前去会有危险,于是派了暗卫暗中保护。 府门前,曲燧率阖府上下跪迎。曲清秋身着常服,走下凤辇,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父亲请起。”曲清秋亲手扶起曲岁清,目光在曲洁脸上停留片刻,“多年未归家,家中一切可好?” 曲燧望着她消瘦的脸庞,目中含泪,“好,都好。只是太后娘娘,你清减了许多。” “朝务繁忙,不得闲暇。” 她看向站在一侧的曲二叔,整个人面无血色,“听闻前些日子二叔病了一场,如今身体如何了?哀家可派太医过来瞧瞧。” 曲二叔咳嗽两声,勉强扯出一抹笑,“劳烦太后挂心,不碍事。” 曲清秋瞥了眼曲洁,对方与她对视一瞬,赶忙垂下头向她行礼,“臣女曲洁,拜见太后。” “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今日哀家回府,就是要与家人好好叙叙旧。”曲清秋温和说道。 家宴设在曲府正厅,席间觥筹交错,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曲清秋突然开口,“父亲,女儿今日翻看旧物,发现一件趣事。据说咱们曲家祖宅有地宫,可有此事?” 席间气氛骤然凝固住。 曲燧放下酒杯,“都是些坊间流言,当不得真。” “可女儿听说,当年织造局大火前,有工匠在祖宅地下发现了什么。”曲清秋说话间,目光转向曲二叔,“二叔当年常驻祖宅,可曾听闻?” 曲二叔的手一抖,酒洒了半杯,“当时的确有过传言,但从未当真。” 他强压镇定接过曲洁递来的手帕,擦掉身上的酒渍。 曲清秋笑了笑,“是么?哀家最近得了张图,上面标注着地宫入口,就在咱们祖宅的祠堂之下。” 哐当,曲二叔手中的汤匙掉入碗中。 所有人的目光皆望向她。 他慌忙起身,脸色更加惨白,“老臣失仪。只是想起祖宅的祠堂,是供奉曲家先祖之地,若真有人在那里挖地宫,岂不是对先祖的不敬?” “二叔说的是,所以哀家已经派人前去查看,若真有地宫,便封了它,以免惊扰先祖。” 曲洁神色倒是如常,只是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曲二叔,很快神情又恢复正常。 “太后思虑周全。”曲二叔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曲清秋不再追问地宫一事,转而说起江南漕运之事,“对了,女儿已拟旨,即日起设立江南漕运司,由朝廷直接管辖。所有漕船需重新登记,无官凭者不得运粮。这漕运司第一任总督,女儿已经有了人选。 只是,漕运司还需两位副总督,女儿想从今科进士中选拔。夏竹精通海运可为左副总督,至于右副总督便由洁妹妹担任。” 闻言,在座之人都愣住了。 谁也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 “太后,臣女如何担任的起?”曲洁忙放下手中金筷假装推迟。 她能坐上右副总督当然求之不得。 “虽然你还未入仕,但哀家听闻你精通算学,又常年在江南走动,熟悉当地情况。你可愿担此重任?” 满座皆惊。 女子为官已是破例,如今太后竟要让一个未参加科举的闺阁女子担任漕运副总督。 曲洁更是震惊不已,一时竟忘了回话。 “怎么,洁妹妹不愿?”曲清秋挑眉。 她低下头,低声说道:“臣女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不必过谦。哀家看过你帮二叔打理的那些账册,条理清晰,计算精准,比户部许多官员都强。”曲清秋淡淡地说道:“还是说,洁妹妹有别的顾虑?” 此话一出,曲二叔脸色大变,他竟不知眼前的人还查过自己的账。 曲洁抬头与曲清秋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曲清秋看到她眼中极深地防备,还有一丝杀意。 “臣女,遵旨。”曲洁低下头,似是无奈之举。 “好,从今日起,江南漕运改制,望诸位同心协力,为我颐合王朝稳固这经济命脉。”曲清秋举杯。 宴席还在继续,只是气氛却全然不同。 曲清秋在离去前,被曲夫人喊到房中,母女两个说了会悄悄话。 再离开时,曲清秋的脸上带着疲惫还有一抹难以察觉的哀伤,进了凤辇。 深夜,曲洁房中。 “她知道了,她一定是知道了!”曲洁来回踱步,神色焦虑。 查账,还有地宫,还派她去漕运司,分明就是在试探她,甚至还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慌什么?” 帘幕后,走出一个女子,她与曲清秋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她的身上散发着阴冷,眼中带着一丝癫狂。 “姑姑。”曲洁慌忙跪下,“太后想要封锁地宫,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女子冷笑,“地宫封不了,入口在祠堂下不假,但我早在二十年前便改了通道。如今真正的入口,就在你父亲的书房地下。” 曲洁倒吸一口凉气,她竟然敢在京城皇帝眼皮子底下动手,甚至还挖通了京城到江南的地宫,这得是多大的工程,她居然还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看向她的神色多了几分仰慕和可怕,心里确定自己绝对不能背叛她,否则一定会死的很难看。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女子眼中闪过厉色,“将计就计。既然她要你进漕运司 那你便进。不仅要进,还要把漕运司变成我们的钱袋子。” 透过窗子外,能看到远处巍峨的皇宫,“莲花令牌的三块碎片,她都集齐了吧?” “是,夏竹手中的那块,也被她拿走了。” 女子微笑,“好。那便让她按图索骥,我就等着看她步入我们设下的陷阱。” 曲洁太阳穴直跳,有种不好的预感,“姑姑的意思是,那图上没有宝藏?” “当然。我早就将宝藏地改成了绝杀阵。她若是敢去,必死无疑。”女子眼中闪过狠戾,“到那时,江南漕运,白莲宝藏 还有整个王朝都是我们的。” 第99章 三角中心 第九十九章 三角中心 女子眼神狠戾,“洁儿,你明日便去漕运司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查清所有草船的运货记录。尤其是运盐的船。” “盐?” “没错,江南私盐十之七八走漕运。我要你把这些记录全部抹掉,换成我们的船号。到时候,朝廷查私盐,查到的只会是太后派去的人。” 曲洁恍然大悟,她这是要栽赃陷害。 女子取出一份名单,“这些都是朝中与我们暗通款曲的官员。你找机会,把名单无意间泄露给太后。” 接过她递来的名单,曲洁不解地询问,“这不就暴露了我们的人?” “弃子而已。”女子冷声说道:“这些人知道的太多,也该清理了。借太后的手除掉他们,既干净,又能让她以为挖出我们的根基。” 真是好一招借刀杀人! 曲洁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察觉到她的目光,女子缓缓转过头,斜睨着她,“你怕了?” “不!侄女只是佩服姑姑的谋略。” “记住,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女子拍着她的肩膀,“等大事成了,你便是曲家的家主,江南的半个主人。” 她的话无端令曲洁想到了自己的生母,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所以她爹杀了她娘,甚至气死祖父。 她犹豫的神色突然坚定,“侄女明白了。” 在回宫的路上,曲清秋闭目养神,耳边皆是自己与父母亲的对话。 曲太师的卧房中,屏退了左右,与父母亲单独待在一起。 “父亲,女儿今日之举,您可明白?” 曲燧长叹,“你这是引蛇出洞,可洁儿她毕竟是你的堂妹。” 曲清秋似笑非笑地说道:“若她真是女儿的好妹妹,女儿自当护她周全。但若她心里有鬼,父亲您说该如何?” 对方沉默了许久,他与曲夫人面面相觑,最后才开口说道:“有件事,瞒了你二十年,如今也该让你知道了。” 曲夫人从暗格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上面是一个与曲清秋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 “这位是你的姑姑。” 闻言,曲清秋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她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听说自己还有个姑姑,而且与她长得如此相似。 曲老将军曾守边关时,救了名女子,二人心意相通,于是很快女子便怀有身孕,结果在即将临盆之际,曲老将军被召回京。 走时,留下心腹保护这对母女,可当时正值战乱,女子去世后独留下孩子。他找了许久,原以为孩子也死了。 十年后曲老将军功成身退,孩子找上了门,但是被大娘子打了出去,此时的孩子已经十五岁。 老将军得知此事立即命人去找,一直没有找到,只留下了这幅画像。 老将军死前唯有这一个心愿,曲燧自他去世之后也没有放弃,前段时日得知她的下落,不成想她已经是白莲教的人。 曲清秋已经明白,她看向曲燧,握紧手中的画轴,“二叔他们也知道,对吗?倘若有一日,我与她兵戎相见,父亲想女儿该如何做?” 终究是曲家欠她的,曲清秋轻轻抚过画像上的人脸。 “你是君,她是贼,有些人要走的路,是拦不住的。为父是颐合的太师,是曲家的家主,该怎么为父清楚,你心里也清楚。” 曲燧从盒子里取出一枚虎符,她当即认出这是秦烈的玄甲军调兵符,“父亲,你如何得来的? 这是秦将军交于为父的,这兵符也只能号令三千玄甲军,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曲家永远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曲清秋接过兵符,眼眶微红,“多谢父亲。” 曲夫人抓着她的手,“女儿啊,娘知道你身上背着重担,爽儿她也有想做的事,但娘只想让你们答应一件事,便是能活着。” “母亲放心,女儿一定会保护好爽儿。” 她向他们两个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离开卧房。 五日后,江南漕运司正式成立。 何宣仪以总督身份坐镇扬州,夏竹为左副总督主理海运,曲洁为右副总督负责内河漕运。 表面上看,一切都仅仅有条。 何宣仪满腔抱负想要为国效忠,曲清秋便给她这个机会,也想看看他们兄妹是否能继承柳自清的衣钵。 “大人,这是本月漕船登记册,共三百七十二艘,均已查验完毕。”曲洁将一本厚厚的册子呈给何宣仪。 何宣仪翻开册子,仔细查看,指着一行记录,“这艘沉渊号为何,运盐量比上月多了三倍?” “回大人,沉渊号上月检修,少运了一趟,这个月补上,所以多了。”曲洁面不改色。 “那这艘天宝号呢?船主记录是江南苏氏,但据我所知,苏家的船都在另一本册子上?” 曲洁心中一惊,但神色还是未变,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江南商贾常相互借船,登记时难免混淆,下官这就去核实。” 她正要取回册子,何宣仪却按住不放,“不必,本官亲自去查。洁妹妹初来乍到,难免疏漏,还是多跟夏副总学学如何理账吧。” 话说得客气,却暗含警告。 曲洁低头,“下官遵命。” 京城中,李檀与何敬站在殿中,他们也得知了漕运司一事。 “娘娘,您让何姑娘与曲小姑娘掌控漕运司,引得朝堂上的臣子颇为不满。”何敬战战兢兢地说道。 曲清秋早朝时已经听到他们的言辞,她算是尽可能地安抚了他们,“他们怕什么?不过就是让她们两个暂代,这件事哀家心里有数。” 她将手中的信笺拍在桌子上,“夏竹说在船上遇到了夏志远,莲花令牌是假的,还有江南的宝藏是陷阱,真正的地宫在曲府。 传旨,命曲爽与柳文飞即刻回京,路上多派暗卫保护。” “娘娘所说的曲府,莫非是京城曲府?”李檀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等说出口才意识到说错了话。 还好曲清秋并没有计较,点头道:“不错。” 曲清秋看着眼前江南舆图,图上的三点连线,形成了一个三角,而三角的中心正是曲府。 第100章 择明主 第一百章 择明主 暗中的人真是下得好大一盘棋,以曲府为据点,江南为钱袋,白莲教为刀刃。曲清秋指尖泛白,大脑飞速运转。 她转身,眼神锐利,“传旨,侯谦与何敬带人即刻包围曲府,搜查地宫。” 她就是要逼他们出来,花费心思将地宫改到曲府,决计不会坐视不理。 漕运司,夏竹亲眼看着夏志远死在自己眼前,手上沾染的血液已干,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他临死前说的话。 “箭上有毒,节哀。” 夏竹无力地垂下双手,背对着来人,轻声说:“知道了。” 她挤出两滴泪,脸颊上的泪奔被风吹干,随后转身进了屋子。 十日后。 乌云压城,暴雨将至。 曲府地宫深处,烛火摇曳,映照出墙上巨大的白莲图腾。而这图腾之下,是堆积如山的兵器,数以万计的白银,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力量。 暴雨如注,冲刷京城的青石板路。 曲府四周,早已被京兆府和大理寺的官兵悄然包围。侯谦与何敬冒雨立于府偏门外,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先派几人去暗中查探一番。”侯谦随手指了几位官兵。 二人正要下令,忽然府门大开,曲洁搀扶曲二叔走出来,曲二叔面色苍白如纸。 “两位大人深夜冒雨前来,不知所为何事?”曲二叔声音沙哑,眼神却锐利。 侯谦拱手,“曲二爷,下官奉旨查案,有人举报曲府私藏违禁之物,需入府搜查。这是太后手谕。” 他亮出明黄卷轴,暴雨中,那么明黄色格外的刺眼。 曲洁扶稳曲二叔,忽然笑了,“既然是太后的旨意,曲家自当配合。只是家父病重,府上的女眷居多,还望两位大人手下留情。” 这话说得柔中带刚,既表明了配合,又暗含警告。 何敬沉声道:“二小姐放心,我等只查证物,绝不惊扰内眷。” 官兵涌入曲二叔的偏府,曲洁扶他回到房中,随后悄悄推到廊柱后,对心腹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女会意,快步前往书房。 曲清秋立于廊檐下,望着瓢泼大雨,张怀月立于她的身侧,手中三枚铜钱不停翻转,却迟迟不敢掷下。 “怎么不占?”曲清秋头也没有回地询问。 “民女不敢。”张怀月握着铜钱的手微颤,“此卦关系重大,民女怕……” “怕卦象不吉?”曲清秋转身平静地望着她,“占吧。无论吉凶,该来的总会来。” 张怀月深吸一口气,铜钱翻滚,最终定格,震上坤下,雷地豫,“豫者,乐也。雷出地奋,利建侯行师。此卦主大事可成,但六二爻动:介于石,不终日,贞吉。 这爻辞说,耿介如磐石,不待终日,守正得吉。娘娘,此卦显示,今日之事关键在于,能否坚守本心。” 坚守本心,曲清秋默念这四个字,忽然笑了,“哀家的本心,从来都是整个颐合王朝,是天下的百姓。为此,亲情可舍,性命可抛。”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曲府急报!” 一名暗卫浑身湿透冲突殿中,“侯大人和何大人在曲府书房发现密道入口,但入口有埋伏,侯大人手上,何大人被困!” “二叔呢?”曲清秋神色一凛。 “曲二爷突然病发昏迷,已被送去医馆,但是曲小姑娘不见了。” 曲清秋眼中寒光一闪,“传旨,封锁九门,全程搜捕曲洁!另,调禁卫军随哀家去曲府!” “母后不可!”穆连缨得到消息,着急忙慌地赶来,恰好听到她要去曲府的消息,“地宫情况不明,万一遇险怎么办?” 宽大的袖袍下,她死死攥着刚收到的线报,柳文飞与曲爽在回京的途中遭遇刺客,二人行踪下落不明。 曲清秋打断她,不容置喙地说:“没有万一。这一局,哀家必须亲自去。” 她扭头看向穆连缨,将早已写好的信交给她,“若哀家没回来,你便打开此信。” 话罢,她转身大步离去。 穆连缨还想再劝,但看着决绝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张医师,你为何不劝劝母后?” 张怀月攥着铜钱,因为太用力硌的她手心生疼,漠然地说:“陛下恕罪。有些事必须要由太后亲自解决,放心吧,她会没事的。” 她的眉心紧紧皱在一起,方才顺便算了一卦,大凶之兆,方才的说辞不过是想让穆连缨放心。 曲府地宫中,侯谦左肩中箭,靠在石壁上,血已染红半个身子的官袍。早在他们得知地宫有诈时,就先命人将周围的百姓全都带到安全之地。 何敬持剑护在他身前,面前是数十名黑衣死士。 “侯大人撑住,援兵马上就到!”何敬一剑刺穿一名死士。 侯谦扭头望着身后,苦笑道:“周大人,这地宫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你看这些兵器、粮草,足够武装一支万人军队。” 他们所在的石室,堆满了制式兵器与粮草袋。而这样的石室,他们已经过了三个了。 这哪里是地宫,分明是座地下军营! 二人皆咬牙切齿,恨不能将这消息传出去。 忽然,死士们停止攻击,齐齐后退。 黑暗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侯大人,何大人我们终于见面了。” 烛火渐亮,女子缓缓走出来。她长得与曲清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鸷。 侯谦瞬间瞪大眼睛,“你是?” “不记得了吗?当年曲老将军不是还派你们两个寻过我,我是当今太后的姑姑,也是白莲教的圣女。” 当年他们两个还没坐到如今的位置,不过是曲老将军手下的小兵。 闻言,他们两个眼睛睁得更大。 当初只当她是对曲老将军很重要的人,而且职位低也不敢过多询问主子的意图。时间一久,自然而然也就忘了这事。 “原来是你!白莲教作乱都是你的指使。”何敬用剑指着她。 女子冷笑,“指使?何大人此言差矣,我不过是为这天下,择一位明主而已。” 第101章 棋子已亡 第一百零一章 棋子已亡 地宫入口处,禁卫军与死士激战正酣。 曲清秋一身劲装,在众目睽睽下,神色如常走入地宫。 “太后!地宫有埋伏!”一名将领急报。 “李檀到哪了?” “李大人已率五百玄甲兵从西侧密道进入,按计划一刻钟后与我们汇合。” 曲清秋望向地宫深处,沉声道:“好。继续前进,记住要留活口。” “那曲小姐该如何处置?” 她沉默几秒,声音冰冷,“若抵抗,格杀勿论!” 这地宫犹如迷宫,岔路众多,且沿途还不断遭遇伏击,幸而有夏志远交给夏竹的地图,不然早已迷失方向。 忽然,前方传来女子的笑声,在地宫回荡,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我的好侄女,你终于来了。”女子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曲清秋,她身边站着一位身着玄衣的男子,还有被绑着的夏竹。 在男子的身边,曲爽与柳文飞二人早已没了神智,被丢在地上。 曲清秋瞳孔一缩,她看到曲爽浑身是血,明显是经过激战。 “你不是想要这天下吗?我可以给你,先把她们放了。”曲清秋仰头盯着那位与自己相似的女子,勉强稳住心神。 “为何要放?杀了她们,这江山白莲教自然夺得!”女子嘴角噙着笑意看着她。 走到曲爽的身边,脚踩在她的肩膀上,似是觉得疼,她无意识地闷哼一声,眼皮动了动还是没能睁开。 曲清秋手紧握成拳,紧咬着后槽牙,愤怒地看着她,“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知道当年祖父伤你很深,想要任何补偿都可以。” “闭嘴!你还没资格提当年的事,你知道什么?你生来就在富贵人家,知道吃不饱穿不暖的滋味吗,被人凌辱过吗? 你想要补偿我?那便亲手杀了你的妹妹,当年的事我就不计较了。”女子将腰间别的短剑丢到曲清秋脚下。 她弯腰捡起,“我死换她活。” “不行。就要她死,你这妹妹对你实在忠心耿耿,要是她要知道是你杀了她,你猜她会高兴还是会难过?” 曲爽迷糊睁开眼,看到曲清秋手中握着匕首,联想到自己听见的话,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有三条路,一条通向出口,一条埋有火药,另一条是死路。要么你杀了她,我放她们离开,要么你们一起死。” 夏竹怒目而视,大声喊道:“太后快走,我们的命不值钱,死了便死了。您走之后,一定要缴清白莲教余孽,还天下太平!” 话音未落,突然一声惨叫,夏竹晕了过去。 玄衣人皱着眉头不悦说道:“真是吵死了。” 曲清秋攥紧手中的剑柄,“你凭什么以为,哀家会按照你的规则玩?” 她话锋陡然一转,就连身上的气场也不一样,女子与玄衣人直觉有诈。 “李檀,动手!”曲清秋抬起手,对着空气大喊。 随着尾音落下的,是高台后方突然爆开,李檀率兵杀出,直扑女子和玄衣人。 女子惊慌后退,“你!” 混乱中,曲清秋身边的暗卫将他们三个人质带走。 一时刀光剑影,几人与李檀会合。 “护送他们三个回宫,剩下的随哀家去救人。” 还有侯谦与何敬被困,此地已不能久留。 曲清秋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引爆火药,也不确定几时引爆。 一行人冲向石室,侯谦已经昏迷,何敬独自苦撑,身上多处负伤。 “何大人!” 何敬看到来人,精神一振,“太后小心!” 话未说完,整个地宫忽然剧烈震动! “不好!”曲清秋惊呼一声,脸色大变。 石壁开裂,碎石纷纷坠落。 李檀忽然指了一条路,“从这边走!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这条路应该是通向……” 话音戛然而止,只见女子举着火把站在前方,她身后是堆积如山的火药桶,“我这一生从未得到过自己想要,唯一抓住的救命稻草,也不过是勒死我的最后一根草。我们一起同归于尽吧!” 她笑着将火把扔向火药桶。 “不!姑姑!”曲清秋冲上前,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李檀扑向火药桶,用身体压灭了火把。 女子已经服下毒药,在咽气前一刻,看着火把被扑灭,从怀中拿出火折子,颤颤巍巍地伸向离她最近的一桶火药,“都得死!” 一行人冲出地宫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脚下的土地也跟着颤了几下。 整个曲府地动山摇,房屋坍塌,烟尘冲天。 虽然在引爆之前,士兵们已经搬出不少火药桶,但曲府及周围的宅院还是收到了波及。 曲清秋站在雨中,看着那片废墟,久久不语。 李檀面无表情,她虽报了仇,可还是开心不起来。 张怀月匆匆赶到,“太后,陛下在宫中急坏了,请您速回!” “派人安抚伤亡士兵的家人,再赔偿周围百姓的损失。还有曲太师……让他节哀。传旨,曲家二房勾结白莲教,罪证确凿,本应满门抄斩。但念在曲二叔已死,独女下落不明,白莲教圣女葬身地宫,从轻发落,削去官职,家产充公。” 曲清秋顿了顿,接着说道:“何宣仪擢升江南漕运总督,夏竹擢升为户部侍郎,主理海运,李檀擢升刑部侍郎,彻查白莲教余党。” 她记得很清楚,除了女子外还有一名玄衣人,可最后一刻时,并没有见到他,想必应该是逃走了。 但是她询问了守在外面的士兵,都没有见到过此人。她只隐约看到了玄衣人下半张脸,即刻命人画下画像。 玄衣人坐在出城的马车上,身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他轻勾唇角,食指和中指夹着一颗黑棋,掀开车帘将黑棋丢出去。 紧接着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从马车上丢下一张人皮,声音慵懒而随意,“棋子已亡。” 车夫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但是瞧着里面的人气质不凡,而且身上散发着可怕的气息,即便好奇也没敢询问。 他只觉得里面的人说完话之后,马车轻了许多。 第102章 引出暗处的敌人 第一百零二章 引出暗处的敌人 曲府地宫爆炸的余震,在京城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三日后的早朝,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穆连缨端坐于龙椅上,满朝文武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那道垂落的珠帘。 都知道了曲老将军生前的秘事,太后的姑姑竟然是白莲教的圣女,而曲家二房私通白莲教,这事足够成为京城一个月的饭后谈资。 珠帘后的曲清秋声音平静无波,“曲家二房勾结白莲教,私造兵器,意图谋反,已伏诛。曲家二房削官抄家,一应罪证,由刑部公示。” 李檀出列,将厚厚一摞卷宗放在殿前,“启禀陛下、太后,此乃曲二爷与白莲教往来书信、地宫兵器账册、私盐交易记录。据查,江南苏氏、沈氏、陆氏三大世家,皆有涉案。” 朝堂哗然。苏家家主苏文远脸色惨白,急忙出列,“太后明鉴!苏氏与曲二爷虽有生意往来,但绝不知其与白莲教勾结啊!” “不知?”曲清秋轻笑,“那每年十万两的护船银去了何处?” 苏文远浑身一震。 她的目光瞟向沈玉,他是苏家现任家主的弟弟,“沈家家主病故前,曾把与白莲教的账目交与了沈龙,如今沈龙虽受重伤,但口供已录。沈家为白莲教输送了多少私盐,需要哀家一件件说出来吗? 至于陆家,陆远明你是今科探花,哀家擢你入户部,你可知为何?” 陆远明出列,俊朗的面容一片肃然,“臣不知。” “因你父亲,三年前曾秘密上奏,揭发江南私盐之弊,奏折被压下,而你父亲因意外坠马而亡,这件事哀家查了三年。” 曲清秋眼带痛惜地看着他,数秒后才继续道:“害死他父亲的,便是苏家和沈家,是你们两个压下了奏折。 为了私利,你们勾结白莲教,祸乱江南,残害忠良。今日,也该清算了!” 苏文远当即跪地,连连磕头,“太后饶命啊!臣愿献出苏家全部家产,只求饶我一条活路。” “家产自然是要充公。至于饶命,那就看你们能拿出什么,来换你们的这条命了。” 苏文远眼中闪过希望,“太后尽管吩咐,苏家上下,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劳!” 沈玉紧跟着表忠心,“沈家亦然!” 等的就是他们这句话,曲清秋笑道:“苏氏交出江南全部盐引,沈氏交出漕船七成,陆远明,你既入户部,就由你来清点这些资产,重组江南盐漕。” “臣领旨!”陆远明叩首。 曲清秋看向另外跪着的两人,“至于你们,革除官职,闭门思过。家族事务,交由族中正直子女打理。再有不轨,满门抄斩!” 二人虽心有不满,但能留住一条命已是天恩,哪敢拒绝,“谢太后不杀之恩。” 一场朝会,江南三大世家元气大伤,但根基未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曲清秋这是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夺了他们的经济命脉,又给了他们效忠的机会。 回到永寿宫,嬷嬷已经备好热茶。 “娘娘这一手高明,既削弱了世家,又不得不让他们依附于您。只是恐怕会引来反弹。” 曲清秋抿了口茶,“反弹是必然的,但哀家要的便是他们反弹。苏、沈两家虽遭重创,但百年世家,盘根错节,岂会甘心? 他们定会寻找新的靠山,而这靠山要么是白莲教,要么就是藏于暗处的虎豹。” 嬷嬷恍然大悟,“娘娘是要借世家之手,引出暗处的敌人?”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望着窗外,“正是。地宫一战,虽重创了白莲教,但曲洁失踪,余党未尽。更重的要是,一直在暗处阻挠哀家的暗流,至今未露真容。 所以,哀家要给世家压力,逼他们去投靠。到时候,谁是敌,谁是友,一目了然。” 话音刚落,李檀步履匆匆迈进殿中,“娘娘有玄衣人的下落了。臣在城门口发现了这张人皮面具。” 她瞧着有些眼熟,只不过经过三日风吹日晒,上面全是脚印,依稀能辨认出就是当日的玄衣人。 “假的。”曲清秋将面具丢在桌案上,阴沉着脸,想必此人应该是出城了,“去找城备军,三日前子时可否见过人出城。” 曲清秋心里清楚,已经过去三日,那人来无影去无踪,一旦出城很难再找到。 “还没有曲洁的下落吗?” 李檀摇了摇头,“没有,已经将全程都搜遍。”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知道了,你先退下去吧。” 李檀正要离开之时,张怀月带着曲爽与柳文飞过来。 二人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总算是醒了过来,只不过身子还比较虚弱。柳文飞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伤得最重的便是李檀。 嬷嬷十分有眼色,带着殿中的宫人离开。 “我们遇到的刺客,并非白莲教的人。”柳文飞率先开口。 “那是何人?”李檀有些着急,既然不是白莲教,那便说明还有其他人盯着他们。 曲爽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他们用的兵器很奇怪,是我们没有见过的,而且他们说话也听不懂。” 几人阴沉着脸,心中惴惴不安。 柳文飞继续说道:“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们手持的兵器,绝对是军队中才能用到的。” “莫非是敌国人?”张怀月怀疑道。 曲爽和柳文飞没有见过,想必不是王朝的兵器,除非是敌国潜伏进来,可敌国为何要对他们两个下手。 而且,不是白莲教的人,他们两个最后为何又出现在白莲教圣女手上。 “对方人虽然不多,但个个武功高强,身手极好。我们不敌,晕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就出现在地宫。”柳文飞捂着伤口,做出痛苦的模样。 坐在他身边的曲爽用余光斜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冷嗤,“我可以把兵器画下来,交到军器监,若是能研究出来,对我国更加有利。” “等草民回府后,便去查那伙人的来历,想必应当会有收获。”柳文飞紧随其后。 第103章 心思各异 第一百零三章 心思各异 西山围场,薄雾如纱,笼罩着连绵的西山。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春猎,二月春风似剪刀,皇家围场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三千禁军甲胄鲜明,分列围场的四周,肃杀之气尽显。 曲府爆炸已经过去半月有余,谁也不敢再提那日的事,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曲清秋站在观景台上,一身玄色绣金凤常服,外披墨狐大氅。即便已经入春,但气温还是很低。 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围场,将每一处细节尽收眼底。 “太后,各府子弟已经按例列队。”户部主事王允躬身禀报,呈上一卷名册,“这是今日参加围猎的名单,共一百二十八人,其中世家子弟七十九人,武官子弟三十二人,宗室子弟十七人。” 曲清秋接过名册人,指尖在几个名字上轻轻划过,“英国公张淼之子张昭、成国公徐光之侄徐山海、定国公王博之子王岩,三大国公府年轻一代都到了啊。” “是。”王允低声道,“三大国公府近年来从明争改为暗斗,今日围猎怕是不会太平。” 合上账册,曲清秋望向围场中央。那里,穆连缨换上了一身银白骑装,长发束成高髻,以九龙金冠固定。 她端坐于通体雪白名为白狮子的马上,腰佩太上皇御赐的龙渊剑,俊美的脸庞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英气十足,透着几分雌雄莫辨的美。 腰间的龙渊剑,还是她在秋猎时赢了众人,太上皇高兴便将宝剑赐给了她。 策马来到台下,穆连缨仰头低声道:“母后。” 曲清秋微微颔首,“记住,今日不仅是围猎,更是试探。” 穆连缨握紧缰绳,视线看向远处世家子弟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儿臣明白。” 号角声起,三长两短,围猎正式开始。 千骑齐发,马蹄声如雷鸣般震撼山野,穆连缨一马当先,银白身影如一道闪电射,入密林。禁军侍卫紧随其后,扬起漫天烟尘。 观景台上,曲清秋缓缓坐下,端起一杯热茶。她看着不远处坐在一起的妇人,将她们的脸一一对名字对应上,都是朝中官员的夫人,还有宗亲的王妃。这些人中有她可利用的棋子。 李檀与张怀月分别立于曲清秋两侧。 “娘娘请看,英国公府的子弟以张昭为首,他们聚在东南角,围在他们身边的人,有吏部侍郎之子、兵部郎中侄儿,还有两位御史台的年轻御史。”李檀入宫早已将这些人的身份都摸清楚了。 曲清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张昭锦衣华服,手持一柄镶满宝石的雕弓,正与身边的人谈笑风生。 “西侧是成国公府的人,徐山海虽只是徐光的侄子,但因成国公嫡子早夭,庶出又都不成器,他实际上已是成国公府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围在他身边的,多是户部、工部官员子弟。” 徐山海与张昭的风格不同,他一身玄色劲装,寡言少语,正仔细检查弓弦。 “定国公府的人呢?”曲清秋问。 “散在各处,王岩在陛下西侧五十丈处,看似在猎鹿,实则站位巧妙,既能观察陛下动向,又能留意另外两家。定国公府的其他人,也分散在不同位置,彼此呼应。” 曲清秋唇角微扬,“看起来,每个人心思各异。” 围猎进行到午时,收获颇丰。侍卫们抬出一头头麋鹿、野猪、獐子 堆成小山。穆连缨的马钱挂着一头罕见的白狐,引来阵阵赞叹。 众人齐声恭贺,“陛下神武!” 穆连缨正要开口时,互听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不知谁喊了一声,“有狼群!” 在场之人当场色变,皇家围场每年都会清理猛兽,他们打到的猎物,也都是提前放进去的,绝对不可能有狼群出没。可是他们分明听到了狼嚎声,绝对不会有假。 穆连缨勒住马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她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微变,语气变得凝重,“不对,这不是狼嚎,是哨声!”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射穆连缨的左肩! “护驾!”秦卫尉大喝一声,纵马前冲。 但箭来的太快,太突然。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从侧方扑来,用身体硬生生挡住了那支箭。 叶寻舟身边的人,余光只见一道身影飞了出去,等他们反应过来,就看到他将穆连缨护在身下,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他肩膀上插着一支箭。 箭矢穿透他的右肩,鲜血瞬间染红衣襟,他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大颗汗珠。 穆连缨眼前一黑,随即感觉到自己躺在地上,睁开眼便看到他惨白的脸色,还有半边身子的鲜血,触目惊心。 “叶寻舟!” 刺客又连着放出几支箭,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穆连营不知何时飞身到他们两个身边,硬生生接下了一支箭,单膝跪在地上,捂着自己腿上的伤口。一支箭不偏不倚射在他的大腿上。 周围训练有素的禁军迅速列阵,将穆连缨和观景台团团围住,秦卫尉已经带人冲入密林,追扑刺客。 观景台上的人得知有刺客,乱作了一团,还好有曲清秋在,先安抚住他们,随后立即派人将他们接回来。 看到他们的身影,曲清秋从高台上奔下,玄色的大氅在风中翻飞。 张怀月看着穆连营伤口流出暗紫色的血,蹙起眉心,“箭上有毒。” 她小心翼翼剪开穆连营衣裤,露出伤口,黑气已顺着血脉蔓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七日绝!” 穆连缨浑身一颤,看向被人扶着的叶寻舟,“可能解此毒?” “需要雪灵芝做药引,以十八味珍惜药材为辅。雪灵芝着实罕见,不知道太医署的库房可有?” 曲清秋站起身,面色如霜。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众人皆神色各异,她不知道这件事跟在场的谁有关,但知道他们中肯定有人脱不了干系。 第104章 百年雪灵芝 第一百零四章 百年雪灵芝 “秦卫尉!”她冷声道。 秦卫尉单膝跪地,“臣在!” “刺客可有抓到?” “臣无能!密林深处发现了一张弓和两支箭,人跑了。”秦卫尉低头。 “弓和箭呢?” 秦卫尉呈上一张弓和三支箭,两支箭未用,剩下的一支已经断了。弓是皇家围场统一配发的制式猎弓,箭也是侍卫标配的雕翎箭。 侯谦和何敬上前查验,何敬拿起断剑仔细观察箭杆,忽然眼神一凝,“太后,您看这里。” 箭杆靠近箭羽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是朵莲花。 又是白莲教! 李檀与他们两个面面相觑,眉头下意识地跟着皱起。 曲清秋接过断箭,指尖摩挲着那个莲花的印记,雕刻精细,只有米粒大小,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围场弓箭都是统一配发,领取时可有记录?” 秦卫尉呈上记录册,“每位参加围猎者都要签字领取,一弓十箭,用完后需要交还残箭。” 翻开记录册,目光迅速扫过,一个个名字后面都跟着领取记录。她的目光在最后一页停住,“三殿下也领了弓箭?” “是,三殿下虽然不善骑射,但按例也要领。” 曲清秋转身看向早已远去的马车,伤者已经先回宫,禁军正忙着护送各位官员及其家眷离开,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几个。 她合上册子,眼神深邃如夜。穆连营舍身救驾,不像他往日的行事风格,穆连缨当时也觉得奇怪。 平日里穆连营表现出讨厌她的样子,绝对不是装的。 穆连缨抬头看向她,“母后,您觉得……” “回宫。”曲清秋打断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她又看向侯谦和何敬,“你们留下,彻查围场每一个角落。秦卫尉带人封锁西山,发现可疑之人立即禀报。” 她转身走向凤辇玄色衣摆在秋风中翻飞。登上车架前,她回望了一眼围场,眼中寒光凛冽。 两日过去了,围场刺杀一案的调查进度缓慢。 永寿宫东暖阁,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曲清秋端坐于紫檀雕花榻上,眼前站着侯谦、何敬与张怀月。 “先说弓和箭。” 何敬上前一步,“臣查验了围场所有弓箭共一千二百套。其中,有三十七张弓的弓弦上刻有莲花印记,与刺客所用相同。这三十七张弓,分别配发给三十七人,包括三位国公府子弟、六位宗室子弟、二十八位官员子弟。” “可查出是谁在弓上做了手脚?” 何敬摇摇头:“难。弓箭入库前会经过三次检查,最后一次是在围猎前三日。之后便封存于武库,由十二名侍卫日夜看守,直到围猎当日清晨,才按名册发放。” 曲清秋眯起眼睛,“也就是说,印记可能是在入库前就刻上的?” “有可能,但能在三十七张弓上做手脚而不被发现,绝非易事。”何敬顿了顿,“除非是掌管武库的人。” 侯谦接话:“臣查了武库守卫,十二人都是禁军老兵出身,北京清白。但围猎前五日,武库曾进行过一次例行修缮,有三名工匠进出。” “工匠的身份?” “都是工部在册的官匠,其中一人叫李四,似乎与白云观有关。” 白云观?清风道人? 许久未听人提起过,曲清秋还有一丝陌生。 曲清秋手指轻叩桌面,沉声说道:“继续说毒药。” 张怀月躬身:“七日绝产自西夷,由其中毒虫,七种毒草炼制而成。此毒配制十分复杂,中原罕见。臣查了宫中药库与京城各大药铺,近三年只有三人购买过其中一味主药鬼面蛛。” “哪三人?” “一是白云观,说是炼丹所需。二是英国公府,称是治疗老国公的之前打仗落下的病根。至于第三人身份神秘,根本查不到。” 暖阁内一片寂静。 曲清秋沉默片刻,看向侯谦:“刺客的下落呢?” “围场周围发现了两处可疑踪迹。一处向西,通往白云观后山。一处向东,通往京郊一处废弃庄园。臣带人查了那处庄园,发现了这个。” 他张开手,手心中放着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青铜质地,正面刻着一朵莲花,背面是个七字。 “白莲教七月令。”张怀月脸色一变,“白莲教内部分为十二月令,每月令主掌管一支力量。七月令主据说是个女子。” 曲清秋接过令牌,触手冰凉。她翻来覆去地查看,忽然眼神一凝,“这令牌是新的。” “太后如何看出?” “边缘没有磨损,刻痕清晰像是刚铸造不久。”她将令牌递给前面三人。 何敬仔细查验后,点了点头,“确实。若是常年使用的令牌边缘会有磨损,但这没令牌边缘光滑如新。” 侯谦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他们故意遗弃在现场嫁祸给白莲教?” “或者,是白莲教内部有新铸造的令牌。”张怀月淡淡地说道。 曲清秋看向她,“三殿下与叶寻舟的情况如何?” “毒已经控制住,但雪灵芝必须七日内服用,否则……”她突然停住,其余三人也明白她的意思。 “民女已派人寻遍京城药铺,只有成国公府存一株百年雪灵芝。但国公夫人言,那是留给国公爷养身用的,概不外借。” “概不外借?人命关天的大事,国公爷身子骨比当朝多少官员都要壮。”何敬惊讶地说道。 正说着,嬷嬷来报:“娘娘,柳文飞公子求见。” “让他进来。” 柳文飞脸色已比前段时日好多了,只不过瞧上去还是有些虚弱,从声音中能听出来,他向曲清秋行了一礼。 他起身呈上锦盒,“这是家父珍藏的一株五十年份的雪灵芝,虽不及百年,但或可暂缓燃眉之急。” 张怀月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的确是上等雪灵芝,虽不能根除毒性,但可延长十日之期。” “柳公子有心了。” 柳文飞微笑道:“家父听闻三殿下舍身救驾,深感敬佩,特命晚辈献上此药。” 第105章 投诚 第一百零五章 投诚 柳文飞呈上雪灵芝,并未着急离开,“晚辈还得知一事,或许对刺杀一案有所帮助。 围猎前三日,有人曾见到英国公府的二管家张福,与白云观的道僧在望春楼的雅间密谈。二人谈了约莫一个时辰,张福离去时,那道僧还给他一个锦囊。” 他声音不疾不徐,嘴角还带着笑意,“巧的是,第二日英国公府便向太医署询问过七日绝解药的配方。” 侯谦与何敬对视一眼,双方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你是如何得知此事?”曲清秋不动声色反问他。 柳文飞坦然道:“我与望春楼的掌柜是故交,那日我也在,瞧着张福神神秘秘的,便在门外,结果就听见他们提及围猎和安排等字眼。” “那你为何现在才说?” 他躬身如实答道:“草民不敢妄言,这几日多方查证,确认无误后才敢禀报。” 曲清秋凝视他片刻,话锋一转,“你认为,此事与英国公府有关?” “草民不敢妄下断言,但英国公府与白云观往来密切,的确是不争的事实。”柳文飞十分谨慎地回答。 暖阁内落针可闻。 “你还知道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草民身边人打探的,永王病逝那日曾见到过清风道人去过永王府,与幕僚于先生见过一面,随后于先生坐马车离去。 根据这信上的描述,的确与坊间传言清风道人的长相一模一样。” 密信上写了于先生曾出现在黑风岭。这地方曾是前朝白莲教所待过的地方,不过随着前朝覆灭,白莲教不知所踪。 “草民怀疑,清风道人不仅是白云观的主持,恐怕还与某些势力有勾结。” 曲清秋收起密信,看向柳文飞,“柳公子今日所言,哀家记下了。你父亲虽已致仕,但仍心系朝廷,此心难能可贵。” “家父常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太后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草民愿献犬马之劳!” “好。你先退下吧。”曲清秋赞赏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张怀月等他离去后,才开口询问,“此人可信吗?” “你们去查查他所言是否属实。”曲清秋看向侯谦与何敬。 侯谦似是想起一件事,“英国公府与白云观的往来,臣略有耳闻。但望春楼密谈一事,需要再进一步核实。” 京城中的确有不少世家大族都与清风道人有关系,他们不能只凭这个作为证据。 “那便去核实。何大人你去查清风道人近年来的行踪,侯府尹去查英国公府,莫要打草惊蛇。” “那成国公的雪灵芝?” “哀家亲自去要。正好看看成国公在这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曲清秋眸光沉沉,唇角微扬。 她明白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没有人不会动摇,只是想知道,他们效忠的是谁,对方又许给他们什么好处。 穆连营躺在床榻上,屋内只留下秀文照顾,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到秀文担忧的神色。 “殿下,你终于醒了。”秀文见到他喜极而泣。 他想要起身,扯到伤口疼了嚎了一声。 秀文赶忙上前扶着他,“殿下还是老老实实躺着吧,张医师说解药马上就能配制出来,这几日暂且都只能躺着。” “母后呢,在我昏迷时可曾来看过我?”他反手抓住秀文的手,带着希冀地看着她。 她垂下眼眸,“这些时日太后正忙着抓刺客,已经脱不开身,等抓到刺客或许会来看殿下。” 穆连营松手重新躺回去,笑了起来,“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他深吸一口气,“那些人藏好了吗?” “殿下放下,绝对不会查到殿下头上。况且,陛下又没受伤。”秀文想起这件事就觉得生气。 筹划了这么久,结果被突然杀出的程咬金给截断了,但是她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 “算了,这件事她肯定也被吓到了,目的已经达到。对了,叶寻舟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中,不过人被陛下带入宫中,我们不好下手。” 穆连营睁开眼看她,疑惑地说:“谁让你对他下手?” 秀文与他对视,露出茫然的神色,“殿下的意思是?” “我与他接触时,发现他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是为我们所用,自然是有利。而且他为救陛下,不惜丢弃自己的性命,此举更能赢得陛下与太后的心。” 秀文当即明白他的意思,担忧问道:“若是他不愿意怎么办?” 穆连营得意一笑,“我有的是办法。” 京城一处偏僻的巷子间的茶馆,沈墨坐在棚子底下,他看着行走的路人,看谁都觉得可疑,可又觉得是自己多心。 突然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当即认出是那日,玄衣人带来的人。 女子只是从他眼前路过,随后像是没看到他,又离开。 他放下银子想要追过去时,低头一看,桌子不知何时多了封信。女子的身手着实快,甚至都没看到她的动作。 “掌柜的,茶钱放这了。”他用手点了点桌案,随即拿着信离开。 信上写了玄衣人此时已经离京,让他先想办法取得太后与穆连缨的信任,他们的人已经暗中动手。 另一边,柳文飞离开皇宫,他在回府的路上被何宣仪拦下,“你这身子骨弱的一阵风都能把你吹走,你又去哪了?” “有管我的功夫,不如把你的事做好。”他推开何宣仪的肩膀,正要离去。 突然前方的路被人拦住,他看着两名小厮,又扭头去看何宣仪,对她挑了挑眉。 何宣仪皱着眉头,抿着唇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说道:“你不是我哥对吧?” “有病去医馆。”柳文飞神色波澜不惊,语气有些无奈地说道,“不如,我进宫去求太后,让她派位太医来帮你瞧瞧。” 她攥着一张纸放到他面前,“这是从你书房找到的,你叫雁山并非柳文飞,你把我哥弄到哪里去了,扮成他的样子,你想做什么?” 第106章 亲自登门讨药 第一百零六章 亲自登门讨药 柳文飞神色变了一瞬,又恢复往常的淡漠,冷冷凝视她,“谁让你进书房的?” 别说书房,除了他和贴身侍卫谁都不能进他的院子。何宣仪不仅进了院子,还在他的书房里发现可疑来信。 “信上的人为何称你为雁山?” 话音未落,何宣仪眼前一黑,顺势向前栽去。侍卫和丫鬟见状,捂嘴轻呼一声。 柳文飞伸手接住她,随意朝侍卫一丢,另只手把信拿好,“带小姐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出房门半步。” 下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确定该不该听他的命令。 他蹙眉瞪了他们一眼,低喝道:“愣着作甚!” 众人惊醒,带着昏迷的何宣仪快步离去。 沈墨躲在暗处,紧盯这对兄妹的一举一动,实在不明白他们有何可以利用的。 察觉到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柳文飞状似无意瞥了眼,佯装无事发生迈步离去。 成国公府位于京城东城大的朱雀大街,五进大宅,朱门高墙,门前一对石狮子威猛霸气。 曲清秋的凤辇停在府门前时,成国公徐光已经率领全家在门外跪迎。 “老臣叩见太后。” “成国公请起。”曲清秋搭着宫女的手走下凤辇,“哀家今日不成自来,打扰了。” 徐光弯着腰,“太后驾临,蓬荜生辉,何来打扰一说。请太后入府奉茶。” 一行人来到正厅,厅内陈设奢华,紫檀家具,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珍玩。最显眼的是东墙上挂着一幅《江山万里图》,笔力雄浑,气势磅礴,落款是前朝画圣吴玄道。 曲清秋在首座坐下,目光扫过那幅画,“成国公好雅兴。吴玄道的真迹,千金难求。” 徐光笑了笑,“这是老臣寿辰时,一位故友所赠。太后若是喜欢,老臣愿献上。” “君子不夺人所爱。何况,哀家今日来,是为另一件事。”曲清秋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厅内气氛凝滞。徐光挥手屏退下人,只留夫人李氏和儿子徐卓在侧。 “太后请讲。” “三殿下与叶寻舟为救陛下,身中南疆奇毒七日绝,需要雪灵芝做药引。听闻成国公府存有一株百年雪灵芝,不知国公爷可否割爱?” 李氏与徐卓闻言面露异样,徐光茫然地眨了眨眼,“雪灵芝?不知太后是听谁提起,臣并不知府上还有雪灵芝。夫人你可知?” 他侧头看向李氏,瞬间明白过来,“臣这就派人去取。” “太后明鉴,这株雪灵芝是留给我家老爷养身用的。老爷旧疾缠身,就靠这株灵芝调理。”李氏面露难色,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徐光不悦地打断她,“行了,我的身子无碍,救三殿下要紧。” 夫妇俩一唱一和,曲清秋不急着打断,等到他们结束后,才开口:“哀家知道夫人的担忧,所以哀家不是白要。”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副本,推到徐光面前,“这是漕运督察使的任命奏折,陛下已经批红。只要雪灵芝入宫,这份任命即刻生效。” 徐光拿起奏折一看,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奏折上拟任的正式他的侄子徐山海,他费尽心思想要推上漕运督察使之位的人。 说来也奇怪,徐光并非无子,可他偏偏最器重的便是他的侄子徐山海,好处都想着他,也就导致李氏和徐卓心中不满。 曲清秋观察到李氏和徐卓面上不悦,但是未发一言。 “臣在此谢过太后。” 她伸出手假装拦了一下,“哀家还有一事想问,听闻贵府三公子徐卓新纳了一房妾室,原是江南歌伎?” 徐卓眼神飘忽,脸色微变,“回太后,确有此事,那女子名为苏婉儿,是友人所赠。” “哦?哪位友人?” 曲清秋威压太强,压得徐卓喘不过气来,额头冒汗:“是苏州的一位绸缎商,他说婉儿的身世可怜,托我好生照顾。” “成国公府门第显赫,纳一个歌伎为妾,不怕惹人非议?” 徐光脸色一沉,瞪了儿子一眼,“是老臣管教不严。但婉儿入府后,恪守妇道,并未有什么不妥。” “既如此,那便好。”曲清秋站起身,“雪灵芝之事,就有劳成国公了。哀家明日派人来取。” “臣,恭送太后。” 送走曲清秋,徐光回到正厅,脸色阴沉如水。 李氏与徐卓皆垂首不语。 徐卓盯着他们两个,“雪灵芝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纳的小妾到底是何来历?” “那雪灵芝是我母家的弟媳送来的,此物珍贵,我原是想留着给你补身体的。太后之前就派人来问过,被我给拒了,谁知道她这次竟亲自来了。”李氏颇为不满地说。 分明就是威逼利诱他们交出雪灵芝。 徐卓走到她面前,目光如炬直勾勾盯着她,“太后曾派人来过,为何不告诉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告诉你,这次是太后不计较,若是她真小肚鸡肠起来,你我都逃不掉。” 李氏的确有自己的打算,她只想给自己的儿子谋个出路,陈氏还在世的时候只生了两个女儿,都已经嫁出去。现如今,她当上了大娘子,又只生了徐卓这一个儿子,怎能不为他多打算。 可偏偏徐光满心满眼都只有他那个侄子,完全不顾自己亲生儿子的前途。 哪知道,曲清秋亲自来还给徐山海封了个漕运督察使,雪灵芝也没守住,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还不是都因为你,要不是你把你那个侄子看得比亲儿子都重要,我会这么做吗!”李氏生气地吼到。 每次提到徐山海,徐光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真的不想提,都会转移话题。 他指着徐卓质问道:“你那妾室究竟是怎么回事?” “父亲,婉儿当真是苏州的一名歌伎,绝不可能有问题。”徐卓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后亲自讨药是给咱们面子,可她偏偏提了一嘴你的妾室。”徐光垂眸喃喃自语。 “你立刻去查查太后最近在查什么,顺便把你妾室看紧了,莫要让她惹出事端。” 第107章 局势复杂 第一百零七章 局势复杂 雪灵芝入宫,成国公府献上的是一株真正的百年灵芝,通体赤红,纹理如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怀月连夜配药,穆连营与叶寻舟的毒开始消退,脸色渐渐恢复红润。 穆连缨这两日忙完政务便一直守在叶寻舟屋外,毕竟是为救她才受的伤,她心里过意不去。 “太后、陛下,殿下与叶大人已无性命之忧,再调养月余,便可痊愈。”张怀月禀报时,难掩疲惫。 曲清秋点点头,“辛苦你了。” 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穆连缨谈长舒一口气。 注意到身边人的目光,穆连缨端正身子,抬头看向曲清秋,茫然地问道:“母后,怎么了?” 曲清秋淡淡看了她一眼,“听你身边的公公说,这几日你一直都守在叶寻舟的屋外?” 穆连缨心虚地低下头,“他毕竟是为救儿臣才中毒,儿臣心中过意不去,便……” “你爱臣的确是好事,这些时日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哀家会派人将叶寻舟送回去,再派几位丫鬟过去伺候。” 穆连缨几番犹豫下,试探地问道:“母后,二臣可以在这等他醒来吗,儿臣想亲自道谢。” “下不为例。” 得到她允许的回答,穆连缨笑了起来,“多谢母后。” 侯谦与何敬入宫禀报,曲清秋不再多留回到永寿宫。 “娘娘,清风道人三日前落脚在城西一处民宅,那宅院的主人是英国公府二管家王福的远方表亲。还有,臣还查到围猎前三日,英国公府曾从白云观请了一尊玉观音,花费了五万两。” 曲清秋挑眉,“五万两?一尊玉观音值这个价?” “那尊玉观音高不过三尺,玉质普通,市价最多三千两。”侯谦解释道,“但英国公府的账目上,确实记者请观音像,白银五万两。” 闻言,何敬不由得冷笑出声,“好一个请,这分明就是在就是在给白云观明目张胆地送钱。” “还查到什么?”曲清秋沉吟半晌才开口。 “娘娘,成国公府的那位妾室苏婉儿,入府前曾在苏州妙音坊待过三年。” “妙音坊,有何问题?”曲清秋疑惑地看向何敬。 侯谦在一旁接话,“妙音坊曾为白莲教传递过情报,不过自从坊主离世之后,与白莲教的联系就断了。” 若是怀疑苏婉儿与白莲教有关,倒也说得过去,说她无关也可以。 “娘娘,李大人来了。” 侯谦与何敬行礼离去,与李檀打了个照面,三人互相点了点头随即离去。 李檀快步走到殿中,“娘娘,沈家和苏家的人去了妙音坊,不知他们见了谁,前后脚离开了。” 她已经清楚自己的仇人是谁,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两家,所以一直在派人盯着。 想找的人在江南没找到,倒是发现了沈家和苏家的秘密。 又是妙音坊。 “只有他们两家的人?”曲清秋皱着眉。 李檀神色凝重摇头道:“不。还有一位神秘人,着一身玄衣。” 闻言,曲清秋抬头盯着她。 双方对视的瞬间,李檀从她的眼中看到了询问,点了点头,“娘娘想的不错,就是玄衣人。” 呈上人皮面具,李檀声音有些阴沉,“臣已经派人搜查过了,这张脸是负责六部倾脚头张三的脸。” 张三每日天不亮就要去收拾六部的粪溺,再交由专人运往田间,卖给农户作为肥料。 “臣已经命人去找张三,只是前些日子他突然病了,所以活计都交给了另个人。” 李檀早就觉得这张人皮面具眼熟,直到她听人提起张三,这才猛然记起他的脸。 只要想起他,空气中仿佛又弥漫起一股奇异的香味。 曲清秋的手中转着一枚铜钱,“知道了,你先去办。” 注意到她手中的东西,李檀并未开口询问,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娘娘,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嬷嬷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牵扯进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江南世家、三大国公府、白云观、失踪的永王部下,如今又多了位倾脚头。 曲清秋将铜钱拍在桌子上,手指敲打桌案,“不能太被动,让曲爽去找苏婉儿。” 嬷嬷得令退出殿内。 刑部天牢内,张三瘦骨嶙峋,脸颊都凹进去,眼珠子凸出来,像是一个月没吃饭,但他的精神却很好。 “不知大人把小人关在这里,所为何事?”即便被关在天牢,他还是一副淡然的神色,像是早就猜到一般。 李檀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眼下乌青像是被人打了一般,“张三,你没娶妻吧?” 张三低头害羞地笑了笑,“大人叫小的过来,不是想给小的说门亲事吧。” “当然不。本官只是疑惑,你既然没有娶妻,哪来的孩子?” 闻言,他嘴角抽了抽,笑容瞬间消失,也不像方才那般自在,眼神闪烁,“小的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不愿在他身上耽搁功夫,“我曾听过你说赚钱要养儿子,你既没娶妻又是哪来的儿子?” “我……”张三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檀冷哼一声,“抢来的,对吗?” “不!不是,我只是没钱办宴席,也没钱下聘,儿子是我的,媳妇也是我的。”张三瞪大眼睛,发狠地说到。 李檀打开牢门,手拿着棍子走进去,与他面对面,“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如实招来,可以饶你一命。” “是……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是你不信的话,可以把人喊过来对峙,但凡有半句虚言,就要我不得好死!” “好啊,等的就是你这句。来人,把张氏母子带过来!” 张三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神情逐渐恢复如常。 不多时,张氏母子被带上来,张晴年方十六,半头白发,脸上有些皱纹,佝偻着背,完全不像是少女的模样。 李檀见到她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眼前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是十六,直到她开口,嗓音甜美。 张晴与儿子看到他,便吓得连连后退,像是看到野兽。 第108章 分头行动 第一百零八章 分头行动 张三起初还不以为意,哪成想她真的找到了张晴母子,在看到她们时,表情瞬间绷不住。 “是他吗?”李檀扭头温声询问道。 张晴怯懦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是他,他强迫了我,甚至强迫我生下了这个孩子,之后便不管我们两个。” 提到伤心事,张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几次差点晕过去。 “你还有何话说?”李檀看向他的眼中带着怒火。 他低下头,一副无言面对她们母子的模样,算作是默认了。 “张氏说你对她们不管不顾,你每月领了俸禄之后却对外宣称要养儿子,究竟是想让外人认为你是个好父亲,还是另有目的?” 张三低声笑了起来,“另有目的?我能有什么目的,每个月不过二钱俸禄,我能拿这些钱做什么?” 李檀将棍子丢在他手边,“能做什么,你心里比我清楚。比如,每个月去白云观上香。” “你既然都已经查到了,为何又要问我,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他已经放弃抵抗。 “不杀你,留着你还有用。” 话罢,李檀带着张晴母子离开。 走出天牢,眼前瞬间一亮,因为牢房太暗,一时还有些不习惯刺眼的光亮,张晴眯了眯眼睛。 李檀盯着她的脸,“太后想请你入宫。” 张晴当即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邀我入宫?” 她有些局促地攥紧衣摆,“我就是一介村妇,哪能进皇宫。而且,平儿他不能离开我,不然他会发疯的。”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被称为平儿的人贴在她身侧,缩着脖子抬眼怯生生地盯着李檀,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 “既如此,那便带着他一同入宫。” 不给她们母子任何拒绝的机会,李檀招呼等候多时的车夫过来,随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晴带着张平上了马车,能看出她的忐忑,这一路上就没有消停过,要么就是掀开车帘向外看,要么就是一直在扣手。 反观张平就很安静,乖巧地坐在那里,目视前方,若不是他能眨眼睛,李檀还以为身边坐这个假人。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嬷嬷早已在宫门处等候,张晴得知她的身份受宠若惊,连连鞠躬。 “民妇参见太后。”张晴还未看清楚曲清秋的脸,扑通跪在地上,恨不得将头磕进地里。 她侧头一看,发现张平还在站着,拉着他低声说道:“跪下!” 完全没有听到,张平与曲清秋平视,突然笑了一声,“仙女。” “太后恕罪,平儿的头自小受了伤,大夫说他只能停留在两岁的智力。”张晴吓得浑身出汗,硬生生摁着他的头,想要让他磕头谢罪。 嬷嬷赶忙上前拦住。 曲清秋并不计较,摆摆手说:“无妨。” 随后,命人搬了两把椅子过来,“坐吧。” “民妇不敢。” “为何不敢?你的丈夫并非张三,而是一位姓刘的士兵,哀家应当是没记错。”曲清秋看向她的眼神,没有往日朝堂上的锐利,多了几分温柔。 张晴身子颤了一下,硬生生忍住眼泪,“我们二人已经和离,所以他算不得我的夫君。” “你们两个刚成婚一年,他便入伍参军死在了战场。”曲清秋看着眼前的册子,上面记着张晴的生平。 按理说,为国牺牲的士兵的家属每月会有一笔安抚金,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让他们落魄成这样。 “如今你们两个的处境,是哀家的过失。” 张晴怔愣地看着她,传说中手段雷霆,生性残暴的太后,竟是这么温柔的人。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 嬷嬷端着一个盒子走过来,“这里是一百两银子,虽然不多,但至少可以先解决你们的燃眉之急。” “不!民妇不能要,无功不受禄。”她害怕地摇了摇头。 “官府每个月一两银子的安抚金你可拿到了?” 张晴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事,眨着漆黑茫然的眼睛,“什么安抚金?” 李檀在旁边为她解释了一番,随后转身看向曲清秋,“娘娘,臣怀疑知府有私吞安抚金的嫌疑,恳请下旨彻查此案!” “准!” 张晴还没明白发生何事,稀里糊涂地端着一百两银子走出了宫。 她以为会询问自己有关张三的事,结果他的事一句没提,还给了她一百两银子。 “娘,我们是不是可以吃好吃的了?”张平坐在她的身边,马车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张晴死死抱着盒子,另一条胳膊摁着他的肩膀,“平儿乖,这些银子我们都不能动的,再过些时日,等娘赚了大钱再带你去望春楼吃好吃的好吗?” 张平呆头呆脑地点了点头。 李檀将自己捡到的铜钱递给她,“娘娘,这是从张三家里搜到的,这枚铜钱是从张晴身上掉下来的。” 当时天牢昏暗无光,李檀动了手脚,张晴并没有发现。 曲清秋将自己手中的铜钱对比,三枚铜钱瞧上去一模一样,可是若仔细瞧得话,便能看出异样。 “娘娘这枚是从哪得来的?”李檀凑上前,最奇怪的就是曲清秋手中的那枚。 “苏婉儿。” 李檀也知道她,“徐卓新纳的妾室?” “她曾在妙音坊待过三年。这枚铜钱,是曲爽与她见面时,她走的急遗落的。” 李檀思索。片刻,“或许不是不小心遗落的。” 曲清秋当即明白她的意思,“苏婉儿的事哀家已经交由他人去办,张三的事交给你。” 侯谦与何敬还在调查三大国公府。 “明白。” 她们两个视线交汇的瞬间,心领神会。 曲爽见过苏婉儿后便一直心绪不宁,总觉有事发生,上街时遇到有人打架,本来是想绕远一点,听到对方有人说受到了假钱,这才停了脚步。 柳文飞正巧也在人群中看热闹,见到她的身影,赶忙给她招了招手,“曲二姑娘,这么巧在这里遇见你。” “你倒是有闲情雅致在街上闲逛,袭击我们的人查到了吗?” 第109章 闲言碎语 第一百零九章 闲言碎语 柳文飞对不远处扭打在一起的几人抬抬下巴,“正查着呢,你这是要去哪?” 曲爽顺着他看过去的方向,只见一位穿着华丽的男子站在一侧,手握成拳在空中挥舞,“打!薅他头发,用点力啊,饭都白吃了!” “徐卓?”她一眼便认出男子是徐光的嫡子徐卓。 再看过去,两名衣着褴褛蓬头垢面的人被家仆摁在地上打。 旁边的女子跪在地上一直磕头求饶,哭的稀里哗啦,嗓子都哭哑了。 “看在我们两个曾出生入死的份上劝你一句,莫要插手闲事。”柳文飞看出她的意图,用扇子拦住她的去路。 曲爽嫉恶如仇,最看不惯地便是徐卓这种仗势欺人的人,她夺过柳文飞的扇子,扔向徐卓。 徐卓被砸了一下,捂着大喊:“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我?” 家仆上前捡起扇子,扇骨是罕见的梅花纹湘妃竹,打磨的光滑如玉,入手沉甸甸颇有分量,扇面是素白的洒金宣,金箔碎如秋叶。 这扇子瞧上去有些眼熟,徐卓脑中只闪过柳文飞的身影,满京城也就只有他春夏秋冬,到处拿着折扇四处游逛。 曲爽扭头对柳文飞轻扯嘴角,“多谢柳大人仗义出手。” “怎么是你们两个?”徐卓看到人群末端的两个人,眉头皱的紧。 他不敢惹曲爽是因为惧怕曲清秋,不敢惹柳文飞是因为他在世家公子里的地位很高,都与他交好,怕惹了他自己再遭人嫌弃。 “手滑,抱歉。”柳文飞挤开人群,从家仆手中夺回扇子,冷着脸说道。 方才求饶的女子见状,赶忙扶起倒地的二人,三人一溜烟跑没影了。 “徐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动这么大气,让徐国公知道了,怕是又要动用家法了。” 徐卓猛地想起上次被罚时,柳文飞是亲眼看着的。 他指着他们两个,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他带着家仆匆匆离去。 “都散了吧,别围着了。” 曲爽来到柳文飞身边,“你脚下是什么?” 柳文飞眉峰一挑,没想到细微的小动作她都能察觉,移开脚底,踩着一枚小小的铜板。 只一眼,她太阳穴猛跳,这枚铜板她记得已经交给曲清秋身边的嬷嬷,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不对,这不是同一枚。 “他们还是真大胆。”柳文飞盯着她手中那枚铜板,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什么意思?”曲爽转头,他早就已经走开了,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望春楼三楼名叫暗鸦的雅间里,一名戴着斗笠身着素衣的女子早早到来,不多时,沈墨紧随其后。 “怎么只见你一人?”沈墨奇怪地看向她。 往常见面都有玄衣人陪同,今日却只有她一人。 女子放下茶杯,看向窗子外面,“还有一人,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清风道人推门而入。 见到他的身影,沈墨眼睛顿时瞪大,“道长?” 清风道人对他微一颔首,算作是打招呼,随机坐在另一边。 “交代给你的任务,完成的如何了?” 沈墨摇了摇头,他一直在找时机,可机会迟迟不出现。 女子皱起眉头,神情略有不悦,“你们主上只派了你过来?” 看出她是在嫌弃自己,沈墨也不高兴,“不错,若你有不满的地方,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起身要走,突然啪的一声,女子将短匕首拍子桌子上,“你现在走,我们白莲教与你主上的合作便到此为止,耽误你主上的大计,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那把短匕首沈墨非常眼熟,不得不重新坐回去。 “我给你一个机会,按照我说的去做,到时能不能得到她的信任,全靠你自己了。”女子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字条,伸到他眼前。 沈墨并不急着打开,扭头看了眼清风道人,“他来作甚?” “自然是有事,与你无关就少打听,你可以走了。” 他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清风道人,起身离开了望春楼。 曲清秋一连三日下朝之后都没能看到穆连缨,起初她还没觉得奇怪,直到这次碰到她装扮成小宫女的模样准备偷偷溜出宫。 “去哪?” 穆连缨打探过,她这些时日不是忙着抓刺客,就是在搜集三大国公府的消息,根本没有闲空理会自己。 所以她都会趁着这个时候,偷溜出宫两个时辰再回来。这么做了三天都没被抓住,她也就越来越自信熟练。 “母后,儿臣……”穆连缨转过身低头攥着手,支支吾吾半天也不开口。 曲清秋冷脸的时候,压迫感更强,“青樱你说!” 青樱跪在地上,紧咬着嘴唇愣是不发一言。 “你倒是个忠心的。”曲清秋并没有生气,她盯着穆连缨,“既然你们主仆二人都不说,来人!将青樱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 穆连缨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母后,别罚青樱,都是我的主意,是我强迫她隐瞒出宫的事情,一切都是我的错,要罚你罚我吧。” “你是一国之君,你若做了错事,受罚的只有你身边的下人。”曲清秋不再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 青樱的求饶声从不远处传来,惨叫声凄厉,不由得令人心里发寒。 穆连缨跑过去指着动手的侍卫,“住手!朕让你们住手听到了吗?” 侍卫稍有犹豫,但是看到她身后的曲清秋,动作不停。 “连朕的话都不听了!谁再动,朕砍了他的头!”穆连缨急得脖颈上的青筋都起来了,吼得都有些破音。 “陛下让你们停手,耳朵都聋了吗!”曲清秋声音不高,侍卫听了立刻停下。 青樱已经晕过去,穆连缨连忙跑过去,确认人还活着她这才放心,抱起她快步往寝殿跑去。 “娘娘,陛下应该是去见叶寻舟叶大人。”嬷嬷望着快步远去的背影,想起自己曾听到的我一些闲言碎语。 她只是当那些宫女和太监是在嚼舌根,狠狠罚了他们后,闲言碎语也就少了,她就没放在心上。 第110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一百一十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娘娘,陛下说她今日累了,已经歇下了。”通传的太监缩着脖子,将腰弯的更低。 曲清秋抬眼便见灯火通明的寝殿,冷嗤一声,“是真的歇下了,还是在跟哀家斗气?” 太监头垂的更低,“昨日夜里陛下感染了风寒,咳了一夜都没睡。” “病了?可请太医瞧过了?” “娘娘放心,下朝后太医就来瞧了,开了副方子,陛下方才服下药后便觉得乏累,已经歇下了。” 良久,曲清秋才缓缓开口道:“哀家改日再来。” 送走曲清秋,太监轻吐出一口浊气,放松的神情没坚持太久,再次紧绷起来,转身朝寝殿走去。 穆连缨端坐在椅子上发着呆,身侧的窗子外传进来他们的对话。 “陛下。”青樱脸色苍白,身上的伤不算重,还能下地。 “对不住,是朕连累了你。”穆连缨心虚地不敢抬头看她。 青樱站在她的对面,笑着摇了摇头,“陛下还在怪罪太后吗?其实,太后若真想责罚奴婢,这几板子下去,早就没命了。 奴婢曾见过侍卫下手有多狠,之前有位公公做错了事,三棍子下去人就咽了气。太后这么做肯定有她的考量。” 穆连缨抬眼看了她一眼,不仅笑了一声,“你还是第一个被罚了,非但没有怨言,还在帮忙说话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摇头道:“朕没有怪罪母后,只是在想为何她今日性情大变。” 曲清秋虽然行事狠戾,但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下这么狠的手,毕竟青樱曾是她身边的人,而她又很重视感情。 “或许与最近发生的事有关。”青樱转着眼睛说道,“刺客还未抓到,朝堂大臣心思各异,民间又有白莲教,或许太后是怕陛下再受伤害。” 恍然间想起,穆连缨这段时间几乎不理朝政,将所有的事情都丢给了曲清秋。 她忽地起身站起来,青樱愣了一下,“陛下怎么了?” “朕要向母后道歉,这段时间都是朕不好。”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寝殿。 张怀月连夜进京,李檀紧跟其后,二人瞧着对方焦急的神情,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娘娘,张三死了。”李檀率先开口说道。 明明今早还没事,今夜查到一些线索,想找找他盘问时,发现了他的尸体。 “问过天牢的侍卫,没有任何可疑的人进入,仵作像是得病而死。” 张怀月眼前一亮,扭头看向她,“尸体在哪?” 李檀不清楚她为何会如此激动,但现在情况危急,“还在天牢,至于尸体怎么处理,就等娘娘吩咐了。” “若我没记错的话,张三家住在乞儿弄巷对吧?”张怀月神色凝重。 曲清秋眉心无端跳了下,“发生何事了?” “济华堂今日救治了一位病症怪异的人,民女怀疑此病可能传染,所以将人安置在济华堂后院。 但是此人住在乞儿弄,那条巷子里有许多乞丐和一切穷困人家,若此病真能传染,怕是那条巷子里的人都逃脱不了。” 这条巷子里的人,也是接触人最多的,就怕整座京城都沦陷。 李檀带着张怀月来到天牢,待她仔细查看后,她放心地摇了摇头,“没有。不过,他死因很奇怪。” 身上既没有伤口,体内也没有中毒,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就死了。就连仵作也差不多原因,当真是诡异。 “你方才所说的怪异病症是什么,会有什么表现吗?” 张怀月与李檀一同往天牢外面走去,“身上会长出铜钱大的白斑,逐渐蔓延全身,随着病情加重,白斑处的皮肤会失去触觉。 白斑一旦蔓延全身,便会开始溃烂,溃烂时痛不欲生。最奇怪的一点,只要喝了人血,疼痛便会得到缓解。” 李檀停下脚步,不可置疑地询问道:“人血?” 她怎么也想不到,世间会有如此奇怪的病症。 “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怀月目不转睛盯着她,声音极其的平淡,“看诊那人试过了,他告诉我的。” “怎么试的?” 肯定是他发现了什么,所以才会知道人血可以缓痛。 张怀月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愿再说。 她们将发现如实告知曲清秋。 曲清秋即刻派秦卫尉协同张怀月,将乞儿弄巷的人全都围起来,再派人盯着与他们有过接触的人。 李檀负责去跟着张晴,或许从她的身上可以找出线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曲清秋眉目间浮上一层倦意。 穆连缨来找曲清秋,察觉到微妙的氛围,又看着她们三人皆心事重重的模样,便知道出事了。 “母后,发生何事了?” 李檀与张怀月行礼告退。 听完曲清秋的解释,穆连缨整个愣住,她突然有种无措的感觉,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帮到她们。 “母后,儿臣该怎么做?” 曲清秋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什么都不做。” 一时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只要你不乱,现在的局面还能稳得住。”曲清秋握着她的手,声音沉稳。 接二连三的出事,就是想看她们方寸大乱,之后再乘人之危。 穆连缨回到自己的寝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在屋内来回踱步,一直在想办法。 翌日,下了早朝,青樱身后跟着一位约莫二十来岁的男子,他精神抖擞地站在殿外,“ 臣沈墨,参见陛下!” “沈墨?”穆连缨对他没有任何印象,看他的脸也觉得脸生,“有何事?” “臣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乞儿弄巷中有白莲教的余党!” 穆连缨眼睛瞬间张大,“是谁?” 沈墨摇了摇头,“不确定,不过臣发现了这枚铜钱。这铜钱后面刻有莲花的图样,正是前朝白莲教所在时,他们所使用通信的铜钱。” “你从何处得来?” “前几日,臣上街偶然发现有人争吵,本不想凑热闹,谁知他们逃跑时冲撞了臣,这枚铜钱从他们身上掉落。臣追过到乞儿弄巷中,他们不见了踪影。 随后,臣本想交给其他人,无意间又发现了上面莲花的图样,怕打草惊蛇于是就私自收下了。” 第111章 性情大变 第一百一十一章 性情大变 “既然是几日前发生的事,为何现在才告诉朕?”穆连缨怀疑地盯着他。 沈墨拱手,垂下头,“陛下恕罪,臣也怕消息有误,所以特意派人在乞儿弄巷观察几天,确定消息无误后才敢告知。” 她用拇指摩挲着那枚铜钱,“你有何发现?” 他躬身回道:“臣发现乞儿弄的每个人的行踪都很诡异,而且有几人经常去西郊的城隍庙。 臣还在城隍庙发现了白莲教人留下的踪迹,不仅如此,还发现了清风道人所行的痕迹。” “朕派你去查这件事,有任何发现都向朕随时禀报!” 沈墨应下,起身离开。 他似是想起一件事,停下脚步,“对了,叶大人让臣给陛下带一句话,他人已无恙,陛莫要再担心。” 穆连缨面不改色地打量着他,随即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青樱站在穆连缨身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娘娘,他的话可信吗?”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如实回答。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柳文飞在调查江南那伙人身份的时候,偶然间查到了乞儿弄,却发现何宣仪与夏竹也在。 何宣仪见到他像是没看见,继续记录他们的名字。 “你们的家人都去参军了?”夏竹放眼望去,整条巷子坐满了人。 他们都是得知朝廷要发抚慰银,所以都在这等着。 “那还有假啊,这名册上不都写了吗。” 他们说出的名字,的确与名册上牺牲的士兵都对得上,只是她觉得奇怪,这些人的家人怎么都落魄成这样。 柳文飞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对母子缩在那里瑟瑟发抖,他走过去正要询问,只见女的发了疯似的,用力推开他,之后带着孩子疯狂地跑了。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满脸茫然地看向跑远的身影。 何宣仪不满地说道:“你在做什么?” 他用扇子掸去身上的灰,随后追了过去,突然眼前一黑,再醒来的时候,眼前坐着一位蒙面人。 柳文飞眯起眼睛,盯着那个人的眼睛,“这位仁兄,把我绑到这里来想做什么?” 听到身后的动静,沈墨赶忙转过去身去,“柳公子,明人不说暗话,我的主上想要见你。” “你主上是谁?” “这个你无须知道。主上欣赏你的聪明才智,希望你能绑我们做事,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闻言,柳文飞笑了起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肯放心答应你们?” 沈墨犹豫片刻后说道:“如今王朝由太后把持朝政,祸乱朝纲,不久天下将会大乱。只要你肯与我们合作,等到主上坐在皇位上,自会满足你的心愿。” “你是白莲教的人?”柳文飞试探地询问,他闭口不言。 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他不是,柳文飞叹了声气,“我想还是算了吧,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们主上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坐上王位?” 看出他是在骗话,沈墨没有回答,“你可想好了,若是你执意要帮太后,那我……” 柳文飞被绑的姿势实在太难看,他靠在柱子上,仰着头打断他,“谁告诉你我是在帮太后?我向来不站队,也不参与任何事,你们之间的恩怨,可千万别带上我。” 怎么也说不通他,沈墨最后只能把他放走。 其实他收到消息时,已经想好,倘若柳文飞执意不从,那便直接杀了他,但是主上要留他一命。 柳文飞转着发酸的手腕,上面已经被勒出红痕,他扭头看了眼破落的小茶摊,轻笑着离去了。 曲清秋召宋清明入宫,将刺客的事告知了他。 “娘娘是怀疑,六部之中有贼人的细作?”宋清明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是唯一和六部有联系的张三已经死了,张晴与张平还没有下落。 曲清秋将整理好的名册丢给他,“这些人儿子、丈夫、哥哥都在战场中牺牲,却从未收到过安抚银,甚至就连粮食都没收到。 本应该是兵部编写名册,户部拨款,地方官府负责下发,户部上面账册记得清清楚楚,每年都有百万辆银子发下去,为何还有人没收到? 这钱是交到了他们家人的手中,还是进了自己的钱袋,哀家希望中书令能查个清楚。” 宋清明翻看她递来的账册和名册,这么多银子绝非一人之贪,若真要查的话,肯定会得罪不少人。 “哀家知道中书令为人正直,不畏强权不受利诱,放眼望去,整个朝廷也只有交给你最合适。”曲清秋直勾勾地盯着他,观察他的反应。 他捏紧手中的账册,冷哼一声,“真是岂有此理!太后既对臣寄予厚望,臣定当不辱使命!” “这是玄甲军的调兵符,有它可调京中三千玄甲军,若有需要侯谦与何敬也可以帮到中书令。” 看到调兵符宋清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异样,曲清秋并没有发现。 “多谢太后,只是这兵符就不用了。” “你还是收着吧,此事非同一般,只怕有些人会被逼的狗急跳墙。” 宋清明也不好再拒绝,接下兵符带着册子离开。 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曲清秋眉头逐渐舒缓。 “娘娘,三殿下来了。” 穆连营大步迈进殿内,向她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何事?”瞧着他曲清秋揉了揉眉心。 “儿臣自知前段时日让母后费心,特来赔个不是。”穆连营表现得乖巧,“同时,儿臣还有件事。叶先生身体也无大碍,儿臣想让他继续在府中教授儿臣学识。” 事出反常必有妖,曲清秋表面没有任何波澜,心底在思索他真正的目的。 “难得你有好学之心,哀家这就吩咐下去。” 穆连营大喜,“多谢母后,既无事儿臣便先告退。” 嬷嬷在一旁欣慰地盯着他的背影,“三殿下当真与往日不同了,叶大人是位好老师。” “他若真的好学自然是好的,就怕他另有目的。”曲清秋嘴角噙着笑,眉目间化不开的忧愁。 第112章 火烧府库 第一百一十二章 火烧府库 夜半子时,一道尖叫声划破苍穹,周围的住户纷纷起身查看。 只见户部府衙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远在十里之外都能闻到烟臭味。 穆连缨在睡梦中被吵醒,等她赶到的时候,曲清秋与诸位大臣已经到了。 曲清秋脸色比这天还要阴沉,周围来来往往抱着水桶救火的侍卫,声音嘈杂。 昨日她才派中书令调查此事,今日户部便被烧了,若说其中没有问题,谁都不会信。 钱尚书看着眼前坍塌的废墟,脚下一软,只觉得天快塌了,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钱尚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的目光朝他看过去。 宋清明站在殿内,额头冒汗,“太后,此事绝对与臣无关!” “大人何必如此着急,哀家什么话都没说。”曲清秋声音平淡,袖子下的手早已握紧拳头。 “何敬,哀家命你三日之内彻查此事,三日后若抓不到凶手,拿你是问!” 何敬瑟瑟发抖,闻言慌忙领命,“臣,遵旨。” 一直闹到天快亮,户部才逐渐安静下来。 钱尚书醒来时外面天光大亮,他顾不得穿鞋,想要夺门而出被人拦下,“我要去见陛下,我要去见太后!我知道是谁干的!” 曲清秋得知他醒了,步履匆匆赶到,正好听见他说的话,“谁?” 见到她的身影,殿内的人纷纷跪下。嬷嬷按照曲清秋的意思,带着宫人退下,殿中只有他们两个。 “是成国公徐光!” 闻言,曲清秋瞳仁惊得颤了颤,“你确定?” “肯定是他,臣奉陛下之命查看往年的账册,发现成国公早些年赈灾的灾银数目不对。而且,安抚金也都是由他护送,分发给各州府。”钱尚书太过着急,开始急咳起来。 曲清秋神情并无太多波澜,“你可有证据?” “有!”钱尚书从怀中拿出一枚扳指,“这是昨日事发前,徐光的儿子徐卓曾来过户部。他以成国公之名想要查看账册,当值的官员并未同意,他扬言不给他看,就烧了整座府库。” “除了你,可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户部的人都知道,臣听闻此事之后,还想找个机会说给成国公听,谁知道夜里突然走水。” 现如今,自开国以来到现在的账册都被烧得一干二净,这罪孽就算是杀光他九族也偿还不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钱尚书哭的犹如个孩子,“我对不起太上皇,我对不起百姓,对不起穆家的列祖列宗。” 曲清秋命人先把他扶起来,“让太医煮完安神的汤药,在事情没解决之前,钱尚书一直待在宫里。” “钱尚书,哀家一定会查明此事,让真正的凶手付出代价。” 钱尚书连连点头,不过才过去一夜,他半个头的头发全白了,人变得苍老。 何敬带着线索入宫,“娘娘,在现场发现了这枚铜钱。” 曲清秋命人将成国公府围起来,随后坐着凤辇赶到。 徐光前脚得知户部府库被烧,后脚自己的家就被士兵围了。 “你们是要造反吗!”他看着带头的何敬,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想造反的是您吧?”何敬似笑非笑地盯着面前的人,手紧紧的攥着刀柄。 不多时,曲清秋从凤辇下来,“徐国公,这是作何?” 徐光阴沉着脸,冷哼一声,“这话应该是我问太后吧,命人围了我国公府这是为何?自开朝以来我立下赫赫功绩,结果换来被这样对待?” 曲清秋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徐国公是误会了吧,哀家知道你对王朝奉献最大,哀家围了这国公府也实属无难之举。 你府上有私通白莲教的间隙,甚至还放火烧了户部府库,若不围起来,犯人跑了怎么办?” “太后可有证据证明犯人在我府上?” “是不是,把人带出来一问便知。”曲清秋脸突然冷下来,“国公爷还是把苏婉儿请出来吧。” 闻言,徐光脸色一变,他方才就猜到肯定与她有关,语气不善地吩咐府上的管家。 不多时,苏婉儿被侍卫押出来,身后还跟着李氏。 李氏慌忙走到徐光身边,她看着周围的人,下意识躲在他的身后,低声询问道:“这是怎么了?” 嬷嬷搬来椅子,曲清秋坐在前院中央,将铜钱放在苏婉儿面前,“这枚铜钱可是你的?” 苏婉儿下意识躲避视线,“不是。” “你可知欺骗哀家的下场?”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民女当真不认识这铜钱,太后莫不是找错人了?” “是么,这铜钱上的香味,应该是江南特产的瑶台泪。京城女子大多嫌这味道淡,极少人买,京城的香铺也很少卖,唯一肯卖的也就只有城西的玉容坊。哀家已经把玉容坊的掌柜请来了。” 话罢,一道愤怒的女声传来,“别碰我,拿开你们的脏手!”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众人朝着声源处看去。 一个竖着髻发,身着艳红衣袍的女子被侍卫押着过来,女子面脸写着嫌弃,看到他们几人,生气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把我带到这来到底想干什么?” “太后娘娘面前,岂容你放肆!” 女子打量着几人,视线最后落在曲清秋身上,突然嗤笑一声,“太后?谁是太后,少吓唬我了,真以为我是吓大的吗?” 嬷嬷本想开口,被曲清秋拦住。 曲清秋盯着眼前的人,“你可认识此人?” 苏婉儿眼珠乱转,下意识地攥紧锦帕,不自觉低下头。 女子跑到她面前,弯着腰盯着她的脸,敷衍地说:“不认识。” “你可看仔细了,此人与一件很重要的案子有关,若最后查明你有包庇嫌疑,连你一起罚。” 女子不耐烦地说道:“你们到底是谁?把我抓过来,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怎么跟她认识?” “放肆!” 李檀拿出京兆府的令牌,“可认得这个?” “你真是太后?”女子自然认得京兆府尹的令牌,她惊讶地看了看他们几人,随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言行举止,立刻跪下求饶。 第113章 以恩裹挟 第一百一十三章 以恩裹挟 女子趴在地上,认真地看了一眼苏婉儿,当即认出她来,“是你啊。” 说完,她又意识到自己是在哪个场合,于是赶忙收起嘴角的笑容。 “你认识她?”李檀试探道。 女子并不知道发生何事,如实回答:“认识。我铺子的瑶台泪只有她会买,一来二去也熟了,还经常帮她留着货。” “你还有何话可说?” 苏婉儿低着头,身子在发抖,轻声说道:“无话可说。” 李檀正要把人带走,徐卓步履匆匆赶到拦住他们,“你们想干什么?” 徐光见到他气就不打一处来,之前分明跟他吩咐好了,让他看好苏婉儿,结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给我滚过来!”徐光指着挡在苏婉儿身前的徐卓,怒声喝道。 徐卓执拗地说:“不!这铜钱不是她的,是我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儿子,你在说什么呢?”李氏急得快要哭出来。 曲清秋冷哼一声,手中把玩着玉扳指,放到他的面前,“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一起带走!” 压根不给徐光阻拦的机会,侍卫们将他们两个人分开绑,随后带着离开。 “太后,这其中肯定是有误会。”徐光与李氏跟在曲清秋的身侧,连声求情。 并不管用,夫妇两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侍卫带走。 李檀走到女子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人,能问一下发生何事了吗?”女子跟在她的身后,神秘兮兮地说道。 “不该问的事别问。”李檀从钱袋子里掏出一两银子,“这是给你的酬谢,天色不早尽快回去,否则会遇到危险。” 说完,李檀已经翻身上马跟着队伍离去。 女子抬头看着头顶的太阳,这才不过正午,她收好银子,奇怪地挠了挠头。 走出国公府斜对面的那条巷子,突然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猛地想到李檀最后一句话,这才意识到真的有危险。 她抄起旁边的石子丢向那些人,转身就要跑,谁知道他们速度太快,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完了,只听几声闷哼,抬头便见曲爽握着手中的剑,白刃见红,她的衣服上也沾上血迹。 女子拱手刚想道谢,还没开口就被她打晕了。 另一边的穆连缨在调查乞儿弄巷的事。 “陛下,臣带人查到城西,在一家胭脂铺的后院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沈墨呈上自己发现的东西,是几支箭,穆连缨查看一番,与当日围猎时所用的是一样的。 “还发现了几张人皮。” 穆连缨盯着另一个盒子里的人皮,下意识地皱起眉来,她见过人皮布偶,所以再看见类似的,还是觉得很恶心。 “臣本想带胭脂铺的掌柜过来,只是铺子里的伙计说掌柜不在,所以只好把伙计带来了。” “把人带上来。” 一名瘦瘦小小的男子被带上来,瞧上去也就只有十二三岁,还是头一次见皇上,男子一时愣在原地,与穆连缨大眼瞪小眼。 “既见圣上怎能如此无礼,还不快点跪下!” 男子回过神,立即跪地磕头,“草民叩见陛下。” 穆连缨摆摆手,“无妨,你起来吧。” 男子抬头看了眼沈墨,得到他的点头后这才站起来。 “你知道这东西为何在你们后院吗?” 盯着她面前的盒子,男子摇了摇头,“不知。”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们又不常去后院,而且我们一个卖胭脂水粉的,要箭有何用?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后院有这种东西。” 男子反驳沈墨,嫌弃地指了指盒子里的人皮。 穆连缨沉吟片刻,忽然询问:“你们掌柜去了何处?” 他扭头看了看周围,指着一名侍卫说:“带她走的人就穿着这种衣服。” 她立刻反应过来应该是曲清秋带走的。 “先带他下去。”穆连缨命侍卫将他带下去,又吩咐沈墨去调查白莲教的事,随后拿着箭和人皮前往永寿宫。 曲清秋与李檀在刑部大牢,苏婉儿被绑在柱子上,“我承认铜钱是我的,我也去过户部,可是火不是我放的。” “你去户部作甚?” 苏婉儿沉默数秒,“偷账本。” “你是如何绕过户部的守卫?” 她摇了摇头,“我本想去偷账本,可是我没想到户部守卫森严,差点被发现了,情急之下逃走的时候,铜钱掉落,这才留下了线索。” 想偷也没有偷成,最后还给她们留下自己的把柄。 曲清秋看她不像是在说假话,“为何要偷账本,是为了成国公吗?” “不是。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与成国公府的任何人都无关,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人所为,放了他吧。”苏婉儿近,乎乞求地说道。 “你什么都不说,哀家如何能放了他?你可知府库被烧,王朝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就算是杀他千次万次都不能抵消罪孽!” 苏婉儿听着旁边牢房传来的惨叫声,眼泪瞬间蓄满眼眶,咬着嘴唇说:“是苏文远。” 她的声音太轻,而旁边又太乱,对面的两个人都没有听清,“什么?” “我从江南来,与苏家人打过交道,承蒙苏家人的照顾这才能离开妙音坊,随后便被送给了徐公子。 他是我遇到唯一一个真心待我之人,原以为只要离开江南,离开妙音坊遇上他,我就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可我太天真了。” 苏婉儿带着哭腔,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接着说道:“前段时日,我收到了苏文远送来的信,他让我将账本偷出来,随后誊抄一本再给他送去江南。 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他以报恩裹挟我,又说如果我不帮他,他也不会让我安稳的过日子。” “然后你就想,反正也只是抄下账本,只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你就没事了。可唯独没想到户部守卫森严,而且在你走后不久,户部突然起火。”曲清秋替她接着说道。 她点了点头,“对。太后看在我如实告知的份上,就放了徐公子吧,他真是无辜的。” 第114章 神乎其神 第一百一十四章 神乎其神 隔壁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苏婉儿心下一紧,挣扎着想要过去看看,被李檀摁住。 曲清秋面无表情盯着她,“你怎么肯定他是无辜的?”她拿出扳指,“这个你肯定不陌生,这是钱尚书在户部找到的。徐公子昨日还大闹户部。” “不可能!他去户部做什么?”苏婉儿不敢相信地说道。 她坐直身子,盯着苏婉儿的眼睛,“况且,你也没有说实话。既然如此,方才的承诺便不作数了。” “你想干什么?我都已经承认是我做的,为何还不肯放过他,你当真是想抓到凶手,还是借抓凶手之名,清除自己道路上的阻碍!”苏婉儿是真的害怕她会对徐卓动手。 曲清秋没有理会她,朝着旁边的牢房走去。 徐卓听到动静,猛地坐起身来,“婉儿呢?” “你们两个倒是情深义重。”曲清秋冷哼一声,将扳指丢到他身边,“徐国公让你去户部查账本的目的。” “是我自己想查,也是我放的火,你大可以冲着我一个人来。” “你以为将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他们就会相安无事吗?哀家劝你尽早将一切都交代清楚,否则你连累的不止整个徐家。” 但凡与这件事有牵连的官员,谁都跑不掉。 徐卓仰着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该交代的我都已经交代了,你还想听什么?” “哀家想听的有很多,不如先说说你如何加入白莲教的,京城还有谁是白莲教的人?”曲清秋对他挑了挑眉。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下去,喉咙一紧,“你怎么……” 差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立刻止住了话头。 “苏婉儿也是白莲教的人吧,你说如果哀家要押你们入刑场,他们的人会救你们吗?” 徐卓闭口不言。 曲清秋盯着他额头上的疤痕,“你没不在乎徐家,也可以不在乎徐光,但你想过你的母亲吗?” 李氏令徐卓紧绷的神情裂开,喃喃自语:“母亲……” “哀家给你时间考虑。” 说完,她带着李檀离开天牢。 “让何敬撤掉守卫。”曲清秋吩咐身边的人。 李檀皱着脸,“为何,万一有人劫狱怎么办?” 曲清秋看着患处暗下的天色,叹了口气:“就怕他们不来。” 回到永寿宫,穆连缨早已恭候多时,见到她们的身影,立刻将怀中抱着的盒子放到她们面前。 “这是从城西的胭脂铺后院找出来的,有可能是刺客离开时,丢到那里的。” 李檀将人皮面具一一摊开在案上,这些人面具有男有女,她瞧着年龄都很大了,而且面部粗糙,还带着皱纹。 “城西的胭脂铺,莫非是玉蓉坊?” 正说着,曲爽带着女子也到了,这一路上的颠簸,直接把女子颠醒了,她看着自己进了皇宫,吓得腿都软了,但还是止不住好奇地打量。 “见过太后。”女子看到曲清秋,立刻收起打量的目光,对她行礼。 穆连缨瞧着她的脸有些眼熟,直到她抬起头才想起来,沈墨带回来的男子,与她有七八分相似。 她赶忙让人把男子带过来。 男子一眼走到殿门口,一眼便认出了她的身影,“姐!” 女子听到熟悉的声音,扭头看见是自己的弟弟,“弟弟,你怎么在这里?” 确认他们两个认识,穆连缨拍了拍桌案,“你就是掌柜的?” 女子立刻猜到出事了,她点了点头,“不知发生何事,我弟弟他年纪小,不如先把他放了吧。” “这个不急。你先回答朕的问题,等问完之后,就送你们两个离开。”穆连缨脸上堆着笑,不清楚是不是假笑太多了,导致她改不过来。 本来是看着女子太紧张,想表现的和善一点,谁知道她看见之后,吓得更慌了。 “这两样东西是在你铺子后院发现的,你可见过?”穆连缨把盒子推到她面前。 女子瞥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我们铺子后院早就慌得长草了,也没人去,我还将去后院的门给封死了。” “为何没人去?”曲清秋疑惑地询问。 女子沉默了一会,随后摇了摇头叹气说:“算了,告诉你们也没什么。这个宅子是我买的凶宅,当初卖宅子的人说,这是一处凶宅,曾在后院发现了两具尸体,导致没人敢买。 我当时身上的银钱又不多,又想开个铺子养活我跟我弟,只好咬牙买了下来,但是我也怕有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把后门封死了。还特意请了清风道人去做法,这才风平浪静了这么多年。” 李檀觉得奇怪,“这种事你为什么要犹豫,就算说出来也没什么。” “这不是怕那不干净的东西再缠上我,就算是避晦气。” 曲清秋观察她的神情,不像是在说谎,“你何时买下的宅子,又是何时请清风道人做法?” 女子一时也记不清了,稍加思索后说道:“好像是三年前,我记得那两具尸体死状特别奇怪,身上的皮都被剥去了,一看就知道是被人害死的,这种鬼的怨气最重,所以也就没人敢买。” 她们三人立刻想到了人皮布偶案,没想到还能再发现线索。 只是不知道为何当年没人报官,若将此事闹大,后来也不会有那么多受害者。 “你可曾听到过后院有动静吗?”曲清秋再次询问。 女子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后又像是想起一件事,“我记起来了,每到初一十五,后院都有一些动静,因为我太害怕,还以为是鬼,所以就没管过。 本来是想着等清风道人云游回来,再请他过来做一场法事,谁知道一等就等到了现在,她也就习惯了。” 穆连缨不知道清风道人本事,“为什么一定要等他,他有那么厉害么?” 女子当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陛下慎言,我先前也找过寻常道人,只是都没有效果,他们都说鬼的怨气太重,必须要由清风道人的道行才能赶走。” 说得神乎其神,她们三个面面相觑,说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第115章 等他主动送上门 第一百一十五章 等他主动送上门 刑部天牢的侍卫跑得气喘吁吁,被永寿宫外的嬷嬷拦住,得知他为何事而来,嬷嬷赶忙转身入殿禀报。 “娘娘,天牢来人说是苏婉儿决定将所有的事情如实告知。” 曲清秋当即站起来,穆连缨命人先把玉容坊的姐弟俩关起来,随后与她们一同赶往天牢。 “想好了吗?”曲清秋坐在苏婉儿的对面,语气平和,“哀家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苏婉儿缩在牢房的角落里,脸色苍白,眼睛却异常的清亮,“其实你们并没有对徐公子用刑吧,方才不过是想吓我。” 徐卓是徐光的亲生子,哪怕犯了事,也绝对不可能私下对他用刑,况且她们还没有证据。 “哀家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过时不候。” “我想拿账册不仅是因为报恩。”苏婉儿深吸一口气,“更是为了那些烈士家属的抚恤银。” “可我没想到,没拿到账册。原是想下次再找个合适的时机,但偏偏一场大火,将府库全烧了。” 曲清秋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她,“你说你没拿到账册?” 苏婉儿盯着眼前的人,一时有些难以开口。 不多时,徐卓被押进来。 双方见到彼此情绪非常激动,被两侧的侍卫死死摁着。 “我说!我拿到了账册,但是你能答应我,可以救他们吗?”苏婉儿眼中泛起泪光,声音都打着颤。 “救谁?” “救那些烈士的家人们。”苏婉儿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倘若我把账本交出来,那些被贪的银子,你们能追回来吗?百姓可以拿到他们该得的银子吗?” “能。”曲清秋与穆连缨几乎是同一时间回答。 “只要账册在手,那些银子去了哪里,一笔一笔都能查得清楚。该追的追,该赔的赔。” 苏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徐公子呢?” 徐卓皱起眉头,紧紧盯着眼前几个人的身影。 “哀家可以饶他不死。” 她笑着点了点头,“好。账册就在城西白云观的乱葬岗,第三排,从左边数第七座墓中。” 李檀一怔,“你为何要把账册藏在白云观乱葬岗?” 她苦笑着说道:“因为没人敢去啊,白云观的乱葬岗怨气最重,百姓都绕着走。” “你为何要帮他们?” 她自江南而来,与那些人无亲无故,竟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救他们。 “你知道我为何会流落到妙音坊吗?”她眉目中有一层化不开的淡淡的忧伤,看着徐卓,“我曾有过美满和睦的家庭,倘若兄长没有战死,爹娘没有去讨要抚恤银,也不会被活活打死,我也不会被卖到妙音坊,被迫成为白莲教的人,更不会被当成棋子安插在国公府。” 她原本只是想帮苏文远偷账册,偶然发现了抚恤银的蹊跷,不小心惊动了侍卫,只好先将这本账册收起来,随后匆忙离去。 徐卓满脸茫然地看着她。 “徐公子,对不住我骗了你。” 豆大的泪珠自苏婉儿的眼尾落下,她嘴角上扬,有一丝解脱。 “所有的罪名和责罚我都忍,只求太后能放了他。” 徐卓回过神来,“不是她!是我,账册都是我拿的,也是我藏起来的,我可以……” 曲清秋扭头盯着他,低声喝道:“闭嘴!” “李檀你与何敬一同取回账册。” 李檀与何敬带人来到乱葬岗,阴气森森、荒草丛生,的确没有人敢来这里 第三排从左数第七座是个无名碑,挖开无名碑底下的土,一个油纸包赫然在目,油纸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写着“颐合例年抚恤银发放底账。” 账册当即送往永寿宫,账册上不仅记录着抚恤银的发放记录,还详细记载了每一笔被贪墨的银子的去向。 三月十二,支银三千两,送,中军都督佥事刘铮府上。 四月廿八,支银五千两,送左军都督同知林勋府上。 六月初九,支银两千两,送成国公府。 七月廿二,支银两千两,送兵部侍郎李维府上。 八月十五,支银一万两,送五军都督府购军需。 一页页翻下去,触目惊心。最后几页,汇总了数字:总计二十八万四千三百两。 其中,成国公府得十二万两,五军都督府得银八万两,兵部侍郎李维得银三千两,户部郎中王福得银两千两,御史台张谦得银一千五百两。 零零总总加起来,涉及官员二十三人。 曲清秋气得手都在发抖,这些银子皆是从阵亡将士的抚恤银中支取。 将士为国捐躯,朝廷只能以银安抚家中,他们竟然连这种钱都贪。 “因国库空虚,难以全额发放,故以半数发往家属,半数留作军需。此乃权宜之计,望诸位同心协力,共保社稷!”曲清秋念着最后一段,落款处还有徐光的私印。 她将账册拍在案上,“权宜之计?他们用这笔钱养私兵,还扬言国库空虚,难以全额发放,当真是无法无天!” 穆连缨接过账册,翻看了几页,脸色瞬间变了,“母后,这上面牵扯的人太多了,二十三个官员,不仅有五军都督府的武官,还有兵部、户部、御史台的人,若真要一网打尽,只怕朝堂得空一半。” 曲清秋冷笑一声,“空一半便空一半。这种人,即便留着对于朝堂和江山社稷来说,也是个祸害。” 其实穆连缨还有个担忧,“五军都督府那些人手里有兵,万一逼急了对我们有害无利。” 她们手中的兵权只怕难以与他们抗衡。 “分而治之,就先拿成国公开刀,他即是主谋,也是这群人中权位最高的人,只要拿下他,他们便群龙无首。” 穆连缨连连点头,“母后所言极是,何时动手?” 曲清秋沉吟片刻,“不急,等他主动送上门来。” 已经过去一天一夜,徐卓还没被放回来,李氏急得恨不能现在就冲进刑部,把自己儿子放出来。 “老爷,你怎么也不着急!”李氏瞧着坐在椅子上,半分慌张意思都没有的徐光,着急地说道。 第116章 落网 第一百一十六章 落网 徐光气定神闲地靠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着扶手,闭目养神:“急什么?等时候到了,他们自然会恭敬地把人送回来。” 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放松,李氏权当他是不在意徐卓。 “我不管,你现在快点去给我想办法,日落之前,必须要见到我儿子,不然我就与你和离!”李氏指着他,眼睛都快哭红了。 她现在是一秒钟都等不了,“我不仅要与你和离,还会将你所有的秘密全部告知太后,以此来换我儿子性命!” 闻言,徐光气得站起来,“蠢货!你以为揭发我,太后就能饶了你?别忘了她的手段,如果让她得知,但凡与我有牵连的一个都别想逃。还有你们李氏全族,等着被砍头吧!” 就在李氏还想要骂他的时候,徐山海风风火火从外面赶回来。 他已经听说了昨日发生的事情,不曾想徐卓竟然真的为了苏婉儿主动承认,怕事情败露只好偷偷回京,将自己摘出去。 “叔父,我来时听闻太后派人去了白云观的乱葬岗,还从里面找出一本颐合例年抚恤银发放录。” 徐光踉跄几步,上前用力抓着徐山海肩膀,不可置信地质问道:“什么!消息可真?” “出不了假。”徐山海察觉到他不太对劲,试探地问道:“怎么了?” 他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完了,一切都完了。” 在得知曲清秋命宋清明查抚恤银一事时,他就试图想将之前的账本偷出来,谁知道自钱尚书上位后,加强了户部的守卫。 后来他怕事情败露,只好与人合谋一把大火,烧了户部,本以为账本皆为灰烬,但不曾想居然有人先将账册偷了出去。 只是不确定那本账册,是否是近几年发生的事,若是前几年他便可以放心了。 徐光想了想,赶紧命人更衣,随后前往皇宫。 他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直到外面响起车夫的声音,“成国公,请下轿。” 承天门前,站着一队禁军,为首的是秦卫尉。仿佛知道他会来,所以特意在这侯着。 徐光看着眼前的队伍,心里更加忐忑。 “成国公,太后有请!” 他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秦卫尉这是何意?” 秦卫尉神情冷峻,“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成国公请吧。” 跟在秦卫尉往里走,越走越察觉到不对劲,前往永寿宫的路他也走过,熟的不能再熟,这条路绝对不是。 他猛地停下脚步,“这不是去永寿宫的路,你要带我去哪?” 秦卫尉扭头,对他笑了一下,“成国公好眼力,这的确不是去往永寿宫,太后在刑部天牢等着您。” 徐光的脸色彻底变了。 刑部天牢最深处,曲清秋端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张案几,上面放着那本账册,还有一叠供状。 徐光被押进来时,一眼便看到她手边的账册,瞳孔猛地一缩。 “成国公,坐吧。”曲清秋的语气十分平静,让人听不出来喜怒。 他并没有坐,站在原地盯着那本账册,声音发涩,“太后这是何意?” 曲清秋拍了拍账册,随意说道:“这是阵亡将士抚恤银的底账。上面记着,二十八万四千三百两皆被贪墨,成国公府得了十二万两,五军都督府得了八万两,兵部侍郎得了三千两,户部郎中得了两千两。成国公,你对这些数量可还熟悉?” 徐光的嘴唇动了动,并没有发出声音。 “还有一页,写着国库空虚,暂时不能全额发放,这权宜之计可是你想出来的?” 他支支吾吾半天,也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曲清秋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还有这个。这是刘铮的证词,他说是你让他放火烧了库房销毁罪证。刘铮可是你堂妹的丈夫,他的话总不会有假吧?” 徐光的腿开始发软,“太后,老臣冤枉啊!” “冤枉?”曲清秋笑了起来,“那城外庄子里藏着的三百私兵也是冤枉?刘铮养的五百亲兵也是冤枉,还有涉事的官员养的那些人,都是被冤枉的?”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后,老臣也是为了朝廷,五军都督府兵力空虚,万一有战事,如何应对?老臣豢养私兵,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说的老泪纵横,“那些抚恤银也是用来养兵的,臣并没有中饱私囊!” “用在兵上?”曲清秋站起身,来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为什么牺牲的将士们的家人一两银子都没拿到,他们的家人为国捐躯,而他们饿死在破屋里,你知道吗?” 曲清秋打断正要说话的他,“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私兵,你的权势,还有你的成国公府。那些阵亡将士的家人,在你的眼中连蝼蚁都比不上!” 她转过身,走回座位。 “成国公徐光,豢养私兵,贪墨抚恤银,火烧户部库房,毁掉罪证,数罪并罚,按律当斩。押下去,打入天牢。成国公府所有人等,一律不准外出,听候发落!” 徐光冤枉的叫喊声消失在阴暗的走廊尽头。 苏婉儿与徐卓就在隔壁的牢房听着,她侧头看向坐在远处的人,抿了抿唇小声地说:“对不住。” 徐卓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不怨你。再说,如果我爹没这么做的话,你们也算计不到他头上,他也就不会落得现在的下场。” 他对徐光没有太多的父子之情。 他突然转过头,盯着暗中亮着的眼睛,“我有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就当是给我道歉了。既然你是白莲教的人,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闻言,苏婉儿太阳穴跳了一下,她现在才知道他也是白莲教的人。 牢房突然安静下来,静到可以听见对方的心跳声,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徐卓也没有追问。 他们两个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望着黑暗,心知肚明自己已经出不去了,但他们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还有一丝庆幸,幸好他们被关在了一处。 第117章 忠君之事 第一百一十七章 忠君之事 徐光入狱的消息,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当天,中军都督佥事刘铮的府邸被禁军团团围住。 刘铮面色焦急的在书房来回踱步,他已经收到成国公被抓的消息,正在盘算要不要跑。结果,还没想出个计划来,书房被人闯入。 “刘佥事,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脸色煞白,还要强装镇定,“秦卫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犯了何事?” 不给他半点反驳的机会,秦卫尉大手一挥,示意身边的人带他走,“你自己心里清楚。” 刘铮被押走的同时,左军都督同知……前军都督佥事郑英的府邸皆被同时包围。三座府邸,三个人,被禁军和京兆府的人围得严严实实。 林勋试图反抗,被当场制服。郑英想要逃跑,侯谦带人赶到时逮了个正着。 一天之内,成国公府在五军都督府的核心势力被连根拔起。 事情并没有结束,接下来的几天,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人马不停蹄,四处抓人,在京城掀起好大的风浪。 涉事的官员皆被请进宫,一个不落。有的自知逃不了,主动投案,而有的试图逃跑,还有的执迷不悟试图负隅顽抗。 不管他们想了多少法子,最终还是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三月廿十六。 曲清秋坐在西凉阁,面前摆着厚厚一摞供状,何敬与侯谦站在下首,禀报着这几日的近况。 “娘娘,二十三人已全部到案。其中十九人已经招供,还有四人嘴硬,李大人还在审。” 兵部侍郎李维招供,收了成国公府三千两银子,帮忙在兵部打点,好让私兵的武器甲胄顺利出库。 户部郎中招供收银两千两,帮忙做假账。 御史台御史招供,收了一千五百两,帮忙压下弹劾成国公的奏章。 官官相护,分工明确。也难怪这么大的事情,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曲清秋放下供状,看向他们二人,“这些人,按律当如何处置?” 何敬拱手道:“按照律法,贪墨超过一千两者,斩立决。贪墨五百两者,受绞刑。这些人贪的数额最少的也有一千五百两,最多的刘铮贪了五万两,还有余下三万两和两万两,都够斩好几回了。” “母后打算怎么办?真的要处斩吗,二十三条人名,皆是朝中的官员。”穆连缨看着她一言不发,询问道。 她抬眼看向身边人,“你觉得,这些人不该杀?” “儿臣并非这个意思,只是忧心一下子杀这么多人,朝堂震荡太大。而且,那些人的家人、门生与故旧,难免不会心怀怨恨。” 曲清秋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怕他们造反?他们敢吗,哀家已经将五军都督府的兵权收回来了,他们还拿什么造反?” 穆连缨不再发言。 “莫要惧怕杀人,该杀的时候不杀,后患无穷。可何况,这些人贪的是阵亡将士的卖命钱,将士为国牺牲,他们的家人却因没拿到抚恤银活生生饿死。这样的人不杀,何以告慰亡灵?不杀,何以平民愤?” “母后说的是,是儿臣想岔了。” 曲清秋眸光陡然凌厉,“传哀家懿旨,二十三人中,主犯刘铮、林勋、郑英,贪墨数额巨大,且豢养私兵意图造反,判斩立决!从犯二十人,按贪墨数额大小,分别判斩监候、绞监候,流放三千里。抄没家产,追缴赃款。 还有,追缴回来的赃款,全部用来抚恤那些阵亡将士的家人。每家发双倍的抚恤银,再派人去各地,一户一户地送,亲眼看到他们拿到银子。” 何敬与侯谦深深鞠了一躬,异口同声说道:“臣替烈士家属,谢太后恩典!” 成国公倒了,但是他留下来的位置,必须有人顶上。 曲清秋特意留下了秦卫尉,“秦蒙,自你上位后,禁军在你的手下,没出过乱子,哀家信得过你。如今,中军都督佥事的位置空出来了,哀家想让你去。” 秦蒙当即跪地,“谢太后抬爱,臣只是禁军的统领,从未在五军都督府任职,恐怕不能胜任。” “没做过可以学,五军都督府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你在禁军呆了这么久,还怕管不了那几千兵?” 他迟疑道:“五军都督府都是一群老将,怕是不会服臣。” 曲清秋冷哼一声,“不服也得服,你是哀家派过去的人,谁敢不服?” 有了她这番话,秦蒙心总算定下来,“臣定不负太后的厚望!” 秦蒙离去后,曲清秋又召见了定国公王博。 他进宫前就已经猜到了曲清秋的目的,见到她之后,她开门见山说:“定国公,左军都督同知的位置空出来了,哀家想让你的人顶上。” 王博心中一喜,但面上还要表现的不露声色,“太后的意思是?” “你定国公府在军中经营多年,有几个得力的子弟。王岩那孩子哀家见过,不错。让他去左军,当个佥事,历练几年,前途无量。” 他自然是希望王岩能进五军都督府,只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太后如此抬爱,老臣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太后有何吩咐?” 曲清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吩咐谈不上,只是希望定国公还能记住自己为国尽忠的初心,也能看清局势。 有些事,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表态的时候表态。莫要再向以前那样,总是躲在后面。” 她说的已经够直接,若是再装听不懂,便有些假了。 王博自然明白,曲清秋是在敲打自己,同样也是在给机会,让他明白站对位置,定国公府便能更上一层楼,倘若选错了,便会堕入无间地狱。 他深吸一口气,两秒之后表态,“老臣明白。从今往后,定国公府唯太后马首是瞻。” 曲清秋摇了摇头,“不是为哀家,是为陛下,为朝廷,为整个江山社稷。” 他抬头看了眼曲清秋,从她的眼神中明白了她的意思,“定国公府誓死效忠陛下,忠君之事!” 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好,王岩的事哀家会安排,你先下去吧。” 第118章 真正目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真正目的 刑部大牢中的刘铮与林勋等人,被押赴刑场,午时三刻斩立决。 刑场围得人山人海,他们听说这几人都是贪墨抚恤银而获罪,个个都义愤填膺,往他们身上丢烂菜叶和石子。 时辰已到,监斩官一声令下,人头落地。 与以往死寂般的场面不同,此时刑场百姓欢呼雀跃,热闹的像是过年。 消息传回永寿宫,曲清秋正在用午膳,放下手中筷箸,沉默片刻道:“让人好好安葬。毕竟都是朝廷命官,给他们留个全尸。” 穆连缨在一旁道:“母后仁慈。” 她摇了摇头,“不是仁慈,是给他们最后的体面。死都死了,没必要再折辱。” “十二个从犯呢?” 曲清秋毫不犹豫道:“斩监候与绞监候的都关着,流放的十日后送走。该追的赃款,一件不能少。那些烈士家人的抚恤银,也要尽快发下去。” “儿臣明白。” “玉容坊那对姐弟俩呢?” “儿臣已经派人盯着,目前还没发现任何异样。” 自放他们出宫后,穆连缨就派沈墨在暗处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向上禀报。 四月初五,第一批抚恤银开始发放。 何敬亲自带队,带着银子,一户户地送。 有户儿子死了,活生生饿死的老母亲,已经没有家人可领,何敬把银子交给邻居,让她们帮忙修修坟,买点纸钱烧烧。 邻居老汉抹着眼泪说:“替她谢谢朝廷,谢谢陛下!她要是还活着,该多高兴。” 何敬没说话,只是深深一揖。 四月初十,曲清秋站在户部库房的废墟前,看着工匠们清理最后一批焦黑的残瓦。 成国公伏法,二十三名官员全部落网,抚恤银陆续发放到烈士家人手中,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这几日,曲清秋总是心绪不宁。 陆远明擢升为户部主事,匆匆赶到曲清秋身边,面色凝重:“太后,出事了” 曲清秋转过身,“说。” 他呈上一份奏报,“京城的米价,今日又涨了。一斗米从先前的三十文,涨到了现在的八十文。甚至,东市有些凉铺挂出了一百文一斗的价格。” 闻言,曲清秋眉头微皱,“灾祸所致?” 陆远明摇头道:“不是。近些年风调雨顺,各地都是丰收。臣查过,粮仓都是满的。” 既不是灾祸所致,为何无缘无故米粮价钱陡涨。 面对曲清秋的疑问,陆远明迟疑片刻,压低声音,只能他们两个听见,“臣查到一件事。市面上忽然多了许多私铸钱,那些私钱成色差,分量轻,百姓拿到手中花不出去,只能想办法尽快用掉。 于是,私钱便越传越快,良钱被人收走窖藏,市面上只剩下劣钱流通。粮商收不到良钱,自然不肯卖粮,只能涨价。” 曲清秋神色一凝。 查办成国公府时,从徐光的府中搜出的账册上,的确提到过私铸二字。但那时她的注意力全在抚恤银上,没有深究。 那场大火,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引到抚恤银案上,而她也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了追赃,整顿五军都督府上。 现在看来,私钱已经泛滥成灾了。 曲清秋走之前命人,传唤李檀与何敬和侯谦。 等她回到永寿宫时,他们几人已经等候在殿外。 “太后,臣已经查了这几日市面上的情况,问题比想象中更严重。”侯谦呈上一份厚厚卷宗。 曲清秋接过卷宗,坐到榻上,一页页翻下去。 侯谦的调查很仔细,派人走访了京城七十二家粮铺,一百三十六家杂货铺,还有东西两市的所有商贩。 每一家商铺收钱的情况,每一种货物价格的变动,每一枚私钱的来源去向,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城西城北呃呃商铺,拒收私钱的比例高达七成。那些愿意收私钱的商铺,会提高价格。用私钱买东西,要比用官钱贵三成。 城南和城东情况稍微好一些,但也有四成的商铺不愿收私钱。有些商铺在门口还贴了告示。 而那些收到私钱的商铺,花不出去私钱,只能再把这些钱付给上家,上家又不肯收,于是层层推诿,最后闹到官府。 “百姓怨声载道。这些时日,光是京兆府接到的报案,比平时多了三倍,皆是因为私钱。 即便日日审案审到夜半,还是审不完。前天还有老者拿着攒了许久的私钱去买粮,铺子不收,当场就哭。说他儿子战死,抚恤银还没发下来,就靠这点钱过日子,钱花不出去,买不到粮,只能等死。” 侯谦提起这件事便觉得头大,他已经连着五日没能睡个好觉,再这样下去,京兆府的门槛都被他们踏破了。 曲清秋握着卷宗的手微微收紧。 历年来从未出过此事,她问:“私钱的源头可找到了?” 何敬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臣命人去查,发现私钱的来源很分散。总而言之,从四面八方流入,但凡是铺子和摊贩手上都有私钱。 而且,每次查到一条线索,只要去追线索就会断,就像是有人故意把水搅浑,让我们摸不着头绪。” 蓦地,曲清秋想起户部府库的大火,烧得是抚恤银的账册。她以为成国公是为了销毁罪证,如今看来,没那么简单。 “李檀,你去查一件事。” 侯谦需要负责报官的百姓,何敬还要将抚恤银落实到各处。 李檀站在一旁沉默许久,躬身行礼,“太后,请吩咐。” “你去查户部的那场大火,除了成国公与涉案官员,是否还有其他人插手。” 三人俱是一怔,侯谦率先问出口:“娘娘的意思是……” 曲清秋深吸一口气,“哀家怀疑,那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目的并非为了销毁罪证,而是为了转移视线。” 让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抚恤银上,盯着成国公没空去管别的事。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私钱已经泛滥成灾了。 李檀试探询问:“娘娘是在说白莲教?” 曲清秋点点头。 她现在怀疑苏婉儿或许这一切的推动者。 第119章 要让京中私钱占七成 第一百一十九章 要让京中私钱占七成 穆连缨去往刑部天牢,本想询问苏婉儿和徐卓一些事情,见到的只有两具尸体。 “人死在牢中,你们这群人都没发现吗!” 仵作判断他们两个是自尽,且是在昨日便死了。 天牢中如此多的士兵,结果如此重要的两个人死了他们都不知道。 “昨日和今日都是谁当值!拖下去各打十大板!” 穆连缨这次是真的生气,她想从徐卓和苏婉儿的口中撬出有关白莲教的事。 只要他们还存在,这天下便永无宁日,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遭他们荼毒。这是她头一次生出将这群人杀光的想法。 如今他们两个已死,她也失去了得到白莲教线索最好的机会,只好再想办法从别的方面入手。 同一时刻,白云观地窖中。 清风道长的师弟青叶,拈起一枚铜钱,对着烛光细看。 这枚铜钱与官钱很像,与沈墨和柳文飞还有苏婉儿手中的铜钱一模一样。都是圆形方孔,正面写着颐合通宝四个字。 但仔细瞧还是能看出差别,官钱的字迹清晰,边缘光滑。而这枚私钱,字迹模糊,边缘粗糙,分量也轻的多。 他看向站在暗处的人,询问:“这一批有多少?” 黑衣人躬身回到:“回令主,这一批共计五万贯。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通过各处分院散出去了。” 青叶点点头,将铜钱放下。 他望着这些银钱,叹出一口气,如今还不知道师兄的下落,他自己守着白云观,替师兄完成任务。 “成国公死了,刘铮也死了,他们死得太值了。”青叶语气淡淡地说道。 黑衣人低声说道:“令主高明,只是属下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他直言道:“担心宫里那位。这些日子令主派人盯着宫里的动静,那位太后并非寻常人,成国公在朝中经营几十年,她说倒就倒了。 五军都督府那些人,她就换就换了,看见手段绝对厉害,万一我们被她查到该怎么办?” 青叶并不在意,“查到又如何?我师兄清风这些年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可比她和陛下还要高。观里这些年又做了多少善事?施粥、舍药、超度亡灵,京中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去年冬天大雪,我们便在城外设了十个粥棚,每日施粥不下千碗,救活了多少人?今年开春,咱们又舍药,帮穷苦人家看病不收一分钱,这些事,百姓们都记在心里。” 若曲清秋执意要拿他们,也得掂量掂量城中百姓愿不愿意。 得民心者得天下,若她们失了民心,教主真好可以趁虚而入。 黑衣人赞赏地说:“令主高明,当初人皮布偶一案,京中多少寺庙道观被查封,还是令主看得远,没有掺和这一事。” 青叶面上不为所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就算太后怀疑,没有真凭实据,她绝对不会动白云观。” 他走出地窖,来到白云观的后山,站在最高处望着远处的京城。 这座城中至少有百万人口,这些人中,有多少是白云观的信众,有多少受过白云观的恩惠,有多少会在白云观有难时站出来? 这些问题他都不知道确切的数字,唯一可以知道的是,有很多人。多到曲清秋不敢轻易对他们动手。 “铜钱的事继续做,三个月内,我要让京城市面上的私钱,占到七成。”他边说边做手势。 等百姓手中的良钱都变成私钱,等粮商都不肯收钱,等曲清秋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黑衣人躬身:“是!” “还有,让咱们的人盯紧宫里,她们的人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夕阳西下,残阳将远山染成一片金红。 几日后,曲清秋再次召李檀入宫。 李檀顺着户部一案往下查,这三日几乎没有合过眼,带人日夜查访,把那场大火前后的事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查到的结果,让她心惊肉跳。 “太后,臣查到了大火当晚,还有一个道士去过户部。”李檀呈上一份供状。 她找了一个目击者,是户部后巷卖馄饨的摊贩,那晚他收铺子比较晚,约莫子时前后,曾看见一个道士从巷子里走出来。 “摊贩说,那道士穿着灰色道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他从摊前路过时,摊贩闻到他身上的香火味。” “什么道士?” 李檀摇摇头,“那摊贩说不清,但他记得那道士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上面隐约有个云字。” 莫非是白云观? 曲清秋手指曲起,轻轻点着桌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云观的道士深夜出现在户部后巷,成国公府放火那晚,徐卓也在那里,这不是巧合。 “那道士后来去了哪里?” 李檀摇了摇头,“摊贩没注意,他只看到那倒是往西边去了。” 白云观的方位就是在西边。 曲清秋沉默片刻询问,“苏婉儿那边,还有什么没交代?” 她现在还不知道苏婉儿和徐卓在牢中殉情一事,瞧着李檀神情有异,微微蹙眉,“怎么了?” “他们两个在牢中自尽了。”李檀只能如实交代,就算是瞒也瞒不过她,“不过,在苏婉儿离世前,臣曾去提审了她。 她承认是白莲教让她入成国公府,在白莲教中她不过是普通的教徒,上面还有令主,令主上面还有教主,她接触不到核心秘密。” 白莲教共有十二月令,分布在不用的地方,苏婉儿能接触到的也只有几位。 李檀接着说:“她说只跟我一个人联系,但每次见面时,那个人戴着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她最后一次见那个人,是在一个月前,之后那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曲清秋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 目前她们所知道的线索,看似像是一团乱麻,毫无联系,隐约中又像是有一条线牵着。 “你觉得,白云观为何会掺和进来?” 李檀沉吟道:“或许白云观是白莲教在京城中的据点,清风道人是白莲教的人,他们借着道观的名义行事,不仅能掩人耳目,还能骗取百姓信任。” 第120章 京城大乱 第一百二十章 京城大乱 曲清秋眼神逐渐冷下,穆瑾西抛下江山、追寻长生离宫时,曾与白云观来往密切,莫非他早就知道什么? “继续查,白云观名下所有的产业都要查,一个都不能漏。看他们的钱从哪里来,又流向何处!” “是。” 两日后,侯谦带来消息。 “太后,臣查了这些时日因私钱引起的纠纷,发现了一件事。凡是私钱泛滥的地方,附近都有白云观的下院。” 曲清秋接过统计册,一页页翻下去,上面标注的清清楚楚,城西是私钱最多的,附近有白云观西院。 城北居中,附近便是白云观的北院。 接下来的几处,也都由侯谦所言,皆有白云观的身影。 侯谦补充道:“还有,臣让人暗中跟踪那些用私钱最多的商贩,发现他们每隔三五日便会去一趟白云观。表面上说是上香,可每次去呆的时辰都不长,最多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合上账册,曲清秋不禁冷笑出声。 “白云观接着香火钱的名义,将私钱散给商贩,再把商贩交上的良钱收走。一进一出,良钱落入他们手中,私钱流入市面。” 到时候,等他们发现,这群人早已赚的盆满钵满。 侯谦也意识到对方的目的,愤慨道:“太后,要不派人以例行检查的名义,去查查白云观,看他们敢不敢反抗!” 若是不敢,他们也能查到线索,若是敢,正好再给他们扣一个做贼心虚的由头,强行查了白云观。 她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行,现在查会打草惊蛇。” 白云观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不低,信徒众多,她们若是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动手只会激起民愤。 到时候,百姓突然发难,她们该如何收场。 她明白,对方显然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这计谋想必是计了多年,她居然才开始察觉。 侯谦沉默不语。 “先不动他们,让他们继续,蹦的越高摔得便越惨。”曲清秋突然开口说。 “是。” 她稳住心神,“传哀家懿旨,从即日起,官府收税只收官钱,不收私钱。百姓交税,必须用官钱。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换钱。” 侯谦担忧道:“会不会逼得太紧了,如今城中百姓手中都是私钱,换不到官钱,交不了税,岂不是更乱?” 曲清秋微微一笑,“要的就是他们乱,只有乱起来,才会有人跳出来。” 七日后,朝廷的收税令正式颁布。 一经颁布,京城瞬间沸腾,百姓们开始慌了。 他们手中可都是私钱,官钱早就被人收走窖藏。现在官府只收官钱,他们拿什么交税? 于是,他们开始四处换钱。 可以换私钱的地方又不多,只有几家大商号愿意收私钱,而且价格压得低,五文私钱换一文官钱。 百姓们心疼的要命,但没办法,不还钱交不上税,到时候不交就会有牢狱之灾,只能硬着头皮咬着牙换。 商号趁此机会大发横财,他们把换来的私钱再送往白云观,观中有人愿意用更高的价格收。 几经转手,就是几倍的暴利。 青叶看着一箱箱运进来的私钱,大笑:“太后还真是帮了咱们一个大忙。” 曲清秋让百姓换钱,他们就得把手中的私钱拿出来,随后青叶再用更高的价收回来,一进一出,赚的更多。 “令主,咱们的钱不多了。上次收到的那批私钱还没出手,现在又要收新的,怕是撑不下去了。”黑衣人与他心情不同,脸都皱在一起。 青叶无所谓地摆手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撑不住也要撑。百姓越慌,越着急换钱,咱们就越能低价收进,等收够了,再慢慢放出去,赚它个盆满钵满。” 黑衣人还是担忧:“可是朝廷怎么办?” 如此肆无忌惮地敛财,绝对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朝廷怎么了,就算太后再厉害,岂能让她把咱们的生意搅黄了?放心,她斗不过咱们,她有朝廷,我们还有百姓。别忘了百姓信我们,不信她。”青叶拍着黑衣人的胸脯,得意洋洋地说。 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黑衣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总觉得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但他毕竟人微言轻,劝说的念头只好就此作罢。 李檀时刻盯着白云观的动静。 曲清秋等得就是青叶的做法。 “娘娘,已经查清楚那些换钱的商号,共七家,背后都是白云观的人。有的则是白云观名下的产业,他们用低价收百姓的私钱,再用高价卖给白云观。之后白云观再把那些私钱通过各处分院散出去,继续祸害市面!” 李檀只觉得气愤,他们为了钱竟不顾人的死活。 他们不知道如今已经有少人因此事自尽,有多少家庭因此事支离破碎、流离失所。 曲清秋看上去对此消息无动于衷,但能从她眉眼处看见怒意,“能弄到那些商号的账册吗?” 她想要证据,就算他们做的再隐秘,总要有账册。那些商号每天收多少私钱,付多少官钱,卖给白云观多少,都会有记录。 只要拿到了账册,就是铁证。 “商号的账册藏的都极其的严,除非有人能从内部下手。”李檀明白她的意思。 要想拿到铁证,可不容易。如此重要的东西,商号肯定会想办法藏起来。 而且那些人极其的敏感,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躲起来,等到风头过去了再露出头极其狡猾难对付。 “臣听闻,有一家商号掌柜的儿子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倘若能从他身上下手,或许能拿到账册。”李檀想了个办法,但是她不太敢把握一定能成。 曲清秋毫不犹豫说:“那就去做,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务必要将账册拿到手。” “是。”李檀领命当即退下。 千金坊,柳文飞被张昭带着来到此处。 “我前些时日结识识一位千金手,逢赌必赢,如此神通之人,想你也会感兴趣与他结识,特意带你来瞧瞧。”张昭喜滋滋地带着人往楼上走去。 第121章 藏入观内,操纵一切 第一百二十一章 藏入观内,操纵一切 柳文飞对赌坊不感兴趣,但喜结交好友,所以才跟张昭来到千金坊。 “站住!从另一边抓住他!” 突如其来地暴喝声打断二人之间的谈话,顺势扭头向楼下看去。 一楼大堂乱作一团,人挤人,桌子和凳子倒在一旁。 一伙人手抄棍棒,追着前方一位蓬头垢面的男子。 男子被人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地上趴去。 这时,李檀出现揪着他的后脖领把人拽起来,挡在身前。 “他欠你们多少银子,我给。” 追债人面面相觑,为首那位朝身后看了一眼,得到指示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拿出沉甸甸的钱袋子,将五十两银子丢给他们。 男子翘着她气度不凡,出手又阔绰,顿时起了疑心,趁她不注意转身就跑。 站在二楼楼梯间的柳文飞看得清楚,“张兄先去雅间等我,我去去就回。” “你去哪啊,你知道在哪个雅间吗?”张昭望着他的背影喊道,没有得到回应。 债主清点好银子,打量着李檀,好奇地询问,“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李檀用余光瞥了一眼,知道身后已经没人,脸瞬间沉下来,“拿好你的银子,少管闲事。” 她转身快步离开千金坊,找到早在暗处藏好的人,“人呢?” 猜到男子会逃跑,于是她在外面埋伏好人,打算跟着男子。结果她一出来,就看到那几人站在原地,想到是他们跟丢了。 “不见了,他对这一片实在太熟悉,我们被他绕晕了,人就跟丢了。” 李檀特意挑了几个机灵的侍卫,谁知道最后在他们这里出了问题。 在大街上,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不能发脾气,硬生生忍着怒火,低喝道:“回去!” 走了五步,身后响起柳文飞吊儿郎当的声音,“李大人,你要找的人我给你带来了。” 柳文飞拎着男子,在他的手下男子乖巧极了,被拎着也不反抗,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你怎么在这?”看见这场景,李檀脸上并没有喜悦,戒备地上下扫视他。 完全不在意她看自己的目光,柳文飞微笑说道:“方才在千金坊二楼看见了大人,想着大人乔装来找他肯定是有事,看见他逃跑所以追了出去。” 李檀将信将疑地盯着他,并没有接话。 “我在这与友有约,也没想到能撞见大人办事。”柳文飞用力把男子推向她,“人既然已经给你带到,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办事。” 话罢,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千金坊。 男子趴在地上,双臂保住头,“大人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赌了,你就放了我这一次吧。” 李檀命人把他带到一出安静的地方,“猜猜我找你的目的?” 男子看看她,又看看身边的几位侍卫,“大人,我没钱。” “没钱?那你怎么还我那五十两,要不然我砍掉你五根手指,一根十两怎么样?” 眼看侍卫要动手,男子跪在地上慌忙摆手,“不行啊大人,再说我也没让你帮我还,是你自己主动的。” 李檀神色陡然一凛,“你是在怪我多管闲事?好啊,我救你一命,那你的命就是我的,不如这样,我挑了你的手筋脚筋把你丢在这里两日,若你还活着,我们之间两清了,五十两也就不用还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她砍手指,起码有命活。 “不行!大人,你说让我做什么,只要能抵消这五十两,我什么都愿意做。” 鱼儿总算是上钩,李檀面不改色地说:“只要你把你爹的账本偷出来,不仅免了五十两的债,我单独再给你五百两,怎么样?” 一听,男子总算明白她从开始就奔着账本来的。 “这更不行了!我爹要是知道肯定会打死我,你还是砍我手指吧。”他认命地把手伸过去。 李檀死死抓他手腕,拔出腰间别着的匕首,毫不犹豫就要砍下去。 手指感觉到如冰般的刀刃,吓得当即大叫,“我同意!” 他也没想到她真下得去手,在她动作停住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回手:“我能问下你想用账本做什么吗?毕竟他是我爹,万一对他不利,也是对我不利。” “可以啊,我让它告诉你。”李檀对他微微一笑,用匕首指着他,“放心,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你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如今你家的生意都交给他们两个打理,你一分钱都没拿到,要是铺子突然出了问题,他们难辞其咎,你爹最后会把铺子交给谁?” 男子被她忽悠进去,“我?到时候,只要我掌管了铺子,就有花不完的钱,再也不用被人追债了。” “聪明,所以快点吧,要是被他们察觉到风声,把账本改了,你就彻底没机会了。” 李檀拿到账本,命人给他四百五十两,还是私钱。 “不是五百两吗?怎么还是私钱,你看现在谁还收这种钱。”男子不情愿地说道。 “不想要那我就拿走了。”李檀把账本收好,伸出手想拿回去被男子躲开。 账本都已经偷出来了,有她身后那几名侍卫在,自己也不可能再拿回来。总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只好把钱收了。 拿到账本那一刻,李檀赶去大理寺与何敬一同入宫。 曲清秋翻看账册,嘴角露出笑意,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收私钱多少贯,付官钱多少贯,还有送往白云观多少私钱,又从观内取了多少官钱。 证据确凿,“清风道人,这回看你往哪里跑。” 两日后,曲清秋在永寿宫再次召见了几人。 曲清秋对众人开门见山,“白云观与白莲教勾结,私铸铜钱,扰乱市面。证据已经有了,但还缺一个契机。” 她特意召见柳文飞,是因为他的身份更方便行事。 柳文飞自然明白她的目的,“太后想要什么契机?” “哀家要你去白云观上香,顺便去看看那位清风道人,如今是否在观内。” 这几日又没了他的下落,怕是他藏入观内操纵一切。 第122章 哪拿什么换? 第一百二十二章 哪拿什么换? 四月廿十二,柳文飞以替父祈福为名去了白玉观。 他在寺里待了整一日,上了香,又捐了香火钱,没见到清风道人,倒是见到了他的师弟青叶。 青叶对他十分客气,说话也滴水不漏。不过,他伪装的实在太完美,柳文飞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回府的路上,他坐在马车闭着眼睛仔细回想白云观中的异样。 随从守在马车旁走神,车内的人突然开口吓了他一跳,“公子,你方才说什么?” 柳文飞掀开帘子,轻蹙眉询问道:“你注意到青叶左手拇指的扳指没有?” 初见时随从就注意到了,当时还在想,一个出家人左手还戴着玉扳指,瞧上去价值不菲。 “怎么了,公子?”他点点头,好奇地询问。 柳文飞眸光沉沉,“扳指上刻着一朵莲花。” 只匆匆看了一眼,他没太放在心上,细细想来这细枝末节才是关键。 “莲花?”随从还是不明白他为何会提起这件事。 他也并不打算与随从明说,眯起眼睛喃喃自语,“白莲教的莲花。” 一个时辰后,消息传达永寿宫,曲清秋神色如常,“如此,证据便齐了。” 李檀立于她身侧,有些着急询问:“娘娘打算何时动手?” “不急,再让他们得意几天。” 盯着她的侧影,李檀心中生出敬畏,曲清秋比她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同时也狠心。 此时的青叶还不知道自己早已被人盯上,他正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如何扩大百姓对朝廷的愤恨。 朝会上,曲清秋坐在珠帘后,望着满朝文武对于私钱泛滥成灾一事争论不休。 户部大火一案,户部中的官员几乎全都革职查办,由叶寻舟暂时担任户部尚书一职。 叶寻舟第一个出列,“臣有本奏。” 穆连缨端坐龙椅上,“准。” “今日京城私钱泛滥成灾,市面混乱,百姓怨声载道。臣派人查访,发现城中市面上流通的私钱,已占官钱总量五成以上。粮商拒收私钱,百姓买不到粮食,已有数起饿死人的事发生。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收回私钱,稳定民心。” “叶尚书可有良策?” 叶寻舟参奏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朗声开口,“臣请旨,从国库拨银五十万贯,兑换百姓手中的私钱。按照十文私钱换一文官钱的比价,限期一月,过期不候。” 此举可迅速收回市面上的私钱,也可安定民心。 此言一出,大臣议论纷纷。有赞同的就有反对的,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五十万贯库银,可不是小数目。前些年江南水灾,近些年的旱情,处处都有要用到钱的地方,一下子拿出五十万贯,库中能有这么多银子吗?” 叶寻舟不假思索地说道:“拿不出也要拿。私钱之祸,犹如洪水猛兽,若处理不及时,等民心散了,再多的钱也买不回来。” 又有人道:“十文私钱换一文官钱,百姓岂不是亏大了?他们手中的私钱也是辛辛苦苦挣来的,一下子缩水九成,谁能甘心?” 换成在座的人都不愿意,更何况百姓。 叶寻舟曾查过私钱,“私钱含铜量甚至连官钱的一半丢占不到,十文换一文已是朝廷开恩。若不换,百姓手中的私钱就是废铜烂铁,一文不值。两相比较,哪个更亏?”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都看向帘后的曲清秋,等着她发话。 曲清秋缓缓开口,“叶尚书此议,哀家准了。但不必用国库的银子。” 方才那位大臣说的不错,国库的确一时难以拿出那么多银子。但世间的路不止一条,办法也不止一个。 “既然不用库银,哪拿什么换?” 用官钱百姓都不一定愿意,如今还不用银子。 “让商人去换。”曲清秋不疾不徐开口,“官府放出风声,三个月后,所有私钱一律作废,只准官钱流通。在此之前,允许商人以低价收购私钱,再按比例向官府兑换。 商人逐利,必然会抢着收购私钱,私钱价格会被抬高,私铸者的利益便会被压缩,等到私铸无利可图,自然IU没人铸了。” 朝堂静默片刻,几秒钟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宋清明眼前一亮,“此计高明!借商人之利,治私钱之祸,可谓一举两得。朝廷不出一文钱,便能解决私钱的问题。” “商人逐利是不假,可万一他们联合起来压低价格,百姓岂不是更吃亏?” 此时,穆连缨突然开口,“所以官府要定一个最低收购价。三文私钱换一文官钱,这是底线。商人只能比这个高,不能比这个低。若是遇到有人压价,那便是与朝廷作对,查封铺子,上缴所得。” 叶寻舟跪地叩首,“太后、陛下圣明!臣这就去拟章程,尽快实施。” “此事由户部牵头,大理寺与京兆府配合,何敬、侯谦你们两个协助叶尚书。” “臣遵旨。” 下朝后,曲清秋回到永寿宫,身后跟着李檀,不多时穆连缨也赶来。 “儿臣斗胆一问,母后此计是真的想利用商人,还是另有深意?” 曲清秋非常满意她朝堂上的那番话,闻言笑了起来,“你看出来了?” 她微微垂下头,“儿臣愚钝,只是觉得母后此计太过高明,反而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来到窗前,望着窗外逐渐转暖的春光,曲清秋淡淡开口:“商人逐利,这是天性。让他们去收私钱,他们一定会收。但是收来的私钱,他们怎么处理?只能卖给朝廷,按照三文换一文的比价换成官钱。” 如此一来,私钱便集中到商人手中。 缓缓转过身望着穆连缨,“只是,私铸私钱的人手中也有大量私钱。他们看到商人以三文的价格收,会不会着急? 当然会急。因为他们手中的私钱,成本或许比三文还高,倘若他们也想跟着卖了,就只要亏本。倘若不卖,三个月后私钱作废,他们可就真的血本无归。” 第123章 新的问题 第一百二十三章 新的问题 穆连缨沉默片刻,眼前忽然一亮,“这样一来,私铸者会想办法阻止商人收购!” “对,他们会用更高的价格跟商人抢收私钱,到时候会把价格炒上去,让商人收不到钱。只是,这样一来,他们的成本就更高了,等他们的钱烧完了,自然就撑不住了。” 李檀恍然大悟,“娘娘这是要逼他们自己跳出来。” “让他们跳,跳的越高,摔得越疼。”曲清秋淡然开口。 朝廷正式颁布兑换令后,果然不出所料,京城立刻掀起一股收购私钱的风潮。 各大商号纷纷贴出告示,“本号收购私钱,每贯出价三文!” “本号高价收购私钱,每贯三文五!” “本号良心收购,每贯四文!” 百姓纷纷拿着家里的私钱蜂拥而至,他们手中的私钱总算是有了去处,虽然换回来的官钱只有三成,但总比变成废铁强。 才短短三日,市面上流通的私钱就少了两成。 没多久,问题便出现了。商号发现收不到私钱,并非是百姓不卖,而是有人在跟他们抢。 不知从哪冒出的一群人,出价比商号出价更高。商号出三文,他们就出四文,商号出四文,他们就出五文。逼得商号咬牙出五文,他们直接出六文。 才过了两日,私钱的收购价就被炒到了七文。 最终,商号扛不住了,他们得到的利润本就不高,收价三文,卖给官府三文,只能赚个跑腿的钱。现在收购价都涨到七文,卖给官府还是三文,收一文亏四文,谁能受得了。 再这样下去,家底都赔没了。于是,好几家商号不得不停止收购私钱。 曲清秋得知消息,笑了起来,“看来,他们是要跟哀家对着干到底了。” 李檀有些着急,“娘娘,现在怎么办,那些商人扛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兑换令就是一纸空文。百姓手中的私钱卖不出去,又要闹事了。” “先不急,让他们继续。”曲清秋像是完全不在意,“他们炒的越高,赔的就越多。你算算,私钱的含铜量只有官钱的一半,按官钱一千文一贯算,一贯私钱的铜料成本,最多值五百文。 他们现在用七文钱换一文私钱,相当于用七贯钱收一贯私钱,成本翻了三倍。他们有多少钱往里砸?” 李檀当即明白过来,“娘娘的意思是,他们撑不了多久?” 曲清秋站起身,“传令下去,让那些商号暂先歇缓几日,莫要太冲动,等那批人的钱烧完了,他们自然会来求我们。” 另一边,白云观地窖中。 青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令主,咱们已经砸进去八万两银子了。”黑衣人声音都在打颤,额头上全是汗,“收购的私钱堆满三个仓库,一文都还没卖出去。再这样下去,咱们撑不住了。” 站在暗处的人紧咬着后槽牙,一言不发, 他没想到曲清秋会突然叫停商号,按照他的计划,会用更高的价格跟商人抢收私钱,之后再把价格炒上去,让商人收不到钱,亏死他们。 直到商人撑不住,百姓手中的私钱出不去,自然会对朝廷不满,到那时他再以白玉观的名义,帮百姓换钱,一举赢得民心。 只是现在商人停手不跟他抢,他手中全是高价收来的私钱,卖不出去,也花不出去,三个月之后私钱就作废了,这些钱就是一对废铜烂铁。 “令主,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他也想知道该怎么办,想到仓库中的那些废铜,气就不打一处来。 青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咱们手中还有多少私钱?” 黑衣人躬身,“回令主,加上之前囤的那些,共三十七万贯。” “花掉多少银子?” “八,八万两。”黑衣人回答都战战兢兢的。 八万两银子,三十七万贯私钱。按照现在的市价,这些私钱最多能换三万七万贯官钱,净亏四万三千两。 亏得这些钱,够白云观三年的香火钱了! 瞧着他沉默不语,黑衣人试探问道:“令主,要不要继续收?要是现在停手,那八万两就白花了。如果继续,把价格炒的更高,没准还能把那些商人逼回来。” “闭嘴!”青叶厉声喝道,堵在胸口的怒火总算是发出来了,“你傻还是我傻?再收下去,只会赔的更多!” 他明显是中了曲清秋的计! 青叶脸色铁青,急得在地窖中来回踱步。 想不明白,曲清秋怎么敢这么赌,难道她就不怕商人扛不住,让所谓的兑换令彻底失败,难道就不怕百姓手中的私钱卖不出闹出民变? 倘若她怕的话,就不会这么做了。 她赌的是他撑不住,赌他的钱烧不完。 可笑的是,她还真的赌赢了。 青叶闭上眼睛,声音沙哑,指向黑衣人的手指都在发抖,“停下,撤回咱们的人。” 黑衣人怔了下,明白他的目的,迟疑道:“可是那些钱怎么办?” “不要了,全都不要了!”青叶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阴鸷,“这局算是让给她。让各处分院准备好,下一步计划提前。” “是。” 青叶一撤,京城私钱的收购价暴跌,那些神秘人一夜间横空消失,留下一对高价收来的私钱砸在自己手里。 商号重新开张,继续以三文、四文的价格收购。百姓手中的私钱终于有了去处,市面逐渐稳定下来。 曲清秋听着叶寻舟与李檀带回来的消息,面上不见喜悦。 对方能撤离的如此快,想必心里一点也不痛快,他们也只是暂时撤离,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后手会是什么。 不久,私钱的收购价虽然稳定了,可是粮价还在涨。一斗米从八十文涨到了一百文,又从一百文涨到了一百二十文。 百姓拿着刚换来的官钱去买粮,却发现粮价上涨,他们已经买不起了。 叶寻舟奉命调查此事,“太后,有人在囤粮。京城七十二家粮铺,有三成已经关铺,说是没粮。但臣派人盯着,发现他们的仓库堆满了粮袋,就是不开铺卖粮。” 第124章 认输 第一百二十四章 认输 私钱泛滥成灾的问题才刚解决,又有新的问题出现。 叶寻舟双手作揖,“臣查过了,大部分粮铺是白云观名下的产业,还有几家是……” 他特意没接着往下说。 曲清秋眼神一冷,“说。” 再次弯下腰,叶寻舟有意压低声音:“还有家粮铺与英国公有关。” 局势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越来越多人掺和进来。坐在朝堂上望着底下的臣子,看不清他们脖子上的那根线与谁紧紧绑在一起。 白莲教蛰伏几十年,不是轻易能对付的。 她闭上眼睛,喃喃自语:“他们想干什么?” 叶寻舟以为是在问自己,“他们想煽动百姓闹事。” 他们的目的显而易见,粮价越高百姓就越买不起,买不起就要闹。闹起来官府就要镇压,到时候民心就散了,民心一散,藏在暗处的那些人就可以浑水摸鱼。 曲清秋缓缓点头,的确如他所说,民心散了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先前用私钱扰乱市价,再囤粮激起民怨,等到百姓忍无可忍之时,他们再跳出来,以替天行道的名义煽动百姓造反。 “你去派人盯着那几家粮铺的仓库,切记,莫要打草惊蛇,在哀家没下令前不准擅自行动。”曲清秋眸光沉沉,“弄清楚他们何时运粮,何时开门,又给谁接头。” “是。”叶寻舟领命退下。 曲清秋下令由侯谦命人在百姓中放消息,说朝廷准备开仓放粮,平价卖给百姓,让他们再等等。 侯谦忙得脚不沾地,刚领命就要离去,身后再次传来她的声音,“传哀家懿旨,即日起,各州府开仓放粮,以平价卖给百姓,每人每日限购一升。所需粮款,由户部先垫付。” 侯谦愣住,忧心道:“娘娘,会不会太急了?万一国库撑不住该如何?” “撑得住。”曲清秋沉吟半晌才开口,“成国公一案,追回来的二十多万两赃款应该是够的。而且,我们是平价卖粮,卖出去的粮食,钱还能收回来。” “娘娘圣明。” 青叶正在禅房中品茶,听到黑衣人带回来的消息,手中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开仓放粮,她哪来的钱?” “说是用成国公案追回来的赃款。二十多万两,足够买几十万石粮食。”黑衣人如实回答。 这样一来,他们囤的那些粮根本就不够看。 青叶跌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精心准备了这么久的计划,先用大火转移曲清秋的视线,再用私钱扰乱市面,让百姓对钱币失去信心,最后再用囤粮激起民愤,等到百姓忍无可忍之时,他再以救世主的名义出场。 到底还是小瞧了曲清秋。 见状,黑衣人也察觉到不对劲,往常不管发生何事,青叶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现在却满眼茫然愣在原地,“令主,咱们怎么办?” 青叶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撤吧。让所有人撤回白云观,暂停一切行动。” 黑衣人还是有些不甘心,“可是我们准备了好久。” 说撤就撤,他们花费的时间、经历还有那么多银子该怎么办,全都打水漂了。 可是不撤,整个白云观都会成为曲清秋的囊中之物。 青叶已经认命了,“准备得再久又能如何?输了就是输了,这一次是我小瞧了她,是我大意了。但是还有下一次,白莲教蛰伏几十年,不差这一局。” 及时止损的道理他懂,他也并非莽撞之人。 几日后,京城的粮价开始回落。 开仓放粮的消息传开,百姓也不再急着抢粮。留下了一群傻眼的囤积居奇的粮铺,本想等粮价涨到顶点再高价卖出,结果朝廷开仓放粮,平价供应,他们的粮也就没人买了。 私钱逐渐被收回,粮价也正常,暗中捣乱的人也没了动静,仿佛所有的问题都已解决了。 曲清秋心里明白,不过是表面的平静,这一局他们赔了那么多,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认输。 “娘娘,那些囤积粮食的粮铺虽然关张了,但是他们并没有把仓库的粮食卖出去。”叶寻舟如实禀报调查的事情。 她眉头一皱,好奇询问道:“粮食还放在仓库?” 叶寻舟摇了摇头,“没有,在朝廷宣布开仓放粮第二日,有十几辆牛车,拉着满满的粮袋从粮铺的后门出来,一路向西去了。臣派去的人跟到西郊就跟丢了。” “白云观的方向?”李檀思索道。 叶寻舟点了点头,“正是,臣怀疑,那些粮被运到白云观了。”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继续盯着白云观,哀家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叶寻舟知道她这是在对自己说,连忙躬身应下,“臣明白。” 等他离去之后,李檀才开口,“娘娘,臣觉得陛下身边的沈墨有问题。” 李檀去乞儿弄调查张晴与张平时,碰上了沈墨,他在跟一个很奇怪的人交谈。 穆连缨还在调查乞儿弄中白莲教一事,如今最信任的也就只有沈墨。 “哀家知道了,这件事自会派人去查。”曲清秋揉着眉心,语气略带疲倦。 李檀忽地想起一件奇怪的事,“目前还没有张晴与张平的下落,倒是在乞儿弄发现一群从别处来的乞丐。” “从何处而来?” “听口音似是偏北一带的人,怕是北方那边有动荡。” 再往北那一带常有动荡,早已习以为常,幸好驻守的将军能压制住。 “先派人多注意一点。” “明白。” 又过三日,侯谦送来消息,“开仓放粮之后没人再闹事,有几个想趁机煽动的人,臣已经派人盯住,没让他们掀起太大的风浪。” 曲清秋微微一笑,“传哀家口谕,最近让京兆府与五城兵马司的人盯紧一点。白莲教不会就此作罢,他们定是留有后手。” 侯谦连连点头,“臣这就吩咐下去,定不会让他们再惹出事端。” 这段时日,他因为私钱与囤粮一事忙得脚不沾地,好几夜未眠,现在只觉得头重脚轻。 “辛苦你们了。”曲清秋盯着他苍老脸上浓重的黑眼圈。 侯谦笑着说:“为陛下和娘娘分忧是臣的分内之事,何来辛苦一说。” 第125章 蜡丸不见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蜡丸不见了 曲爽本想去千里阁打探消息,迎面跑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直冲冲撞上她。 她踉跄两步,盯着小孩的身影,正要转身就走,这时不知从何处跑来一个人,“姑娘,你还是悄悄自己身上的钱袋子丢没丢吧,这小孩是个贼,专门偷银子。” 经人提醒,曲爽摸了摸自己身上,银子还在只是她要送出去的蜡丸不见了。 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拔腿朝小孩离去的方向追去。 根据好心人的指示,追到了乞儿弄,瞧着全是蓬头垢面脏兮兮的人,压根看不清楚脸,不管大人还是小孩,穿得都是相同的衣服。实在认不出究竟是谁偷了她的东西。 她突然闯进来,打破了乞儿弄的和谐,所有人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她,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恶意。 不能打草惊蛇,曲爽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先离去。 “你醒醒啊,药我买来了,大夫说你只要服下就没事了。” 只听不远处的哭声,曲爽注意力被吸引,朝着声源处走去,仅凭背影便认出了眼前的人就是偷自己蜡丸的人。 “好啊,总算是找到你了。”曲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抓着小孩的手把人拉起来。 一阵风吹过,只闻到腥臭腐烂的味道,她看了眼地上背对着她的人。 直觉不对劲,掀开盖在身上的草席,眼前的场景惊得她差点吐出来。 草席下的人皮肉早已腐烂,鲜血淋漓露出白骨,但是人还活着,他的嘴还在动。 小孩发了疯一般挣开她的手,手忙脚乱把草席重新盖上,打翻旁边的药汤,一时之间药草香夹在着腐臭味弥漫于巷中。 “你家大人没教过你,未经他人允许,不准动别人东西吗?”小孩心疼地捧着只剩下药根的碗。 曲爽气笑了,“那你家大人教你可以偷东西吗?” 小孩眼神闪烁,开口气势都弱了,“谁说我偷你东西了,你有证据吗?” “当然。但是我想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肯主动交出来,这件事我就不计较了,要不然我就把你送去官府,到时候这个人就只能自生自灭了。” 小孩下意护住躺在墙根边上的人,“我没有偷你东西!你有证据能证明我拿了吗?” 不打算与他继续纠缠,曲爽轻点着头,“好啊,既然你不承认,那我现在去报官,到时候你自己跟捕快解释去吧。” 话罢,她转头就走没看到身后小孩一脸怪异的神情。 曲爽并没有离去,她趁着没人发现,翻身上了墙,蹲在墙头等了许久才见到小孩的身影。 跟着他一路来城西的城隍庙,进去不到一炷香,他又鬼鬼祟祟地跑走了。 她推开门,便见张怀月站在那尊半边身子坍塌的佛像前。 听到身后的动静,扭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人,张怀月明显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往日冷淡的神情,“曲二姑娘。” “你怎么在这?”曲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腐臭味,下意识朝四周看去,只见佛像左边的殿内一张大大的草席下,躺着数具尸体。 张怀月并没有出手阻拦,悄无声息走到她的身后,“曲二姑娘,还是尽快离开的好,莫要沾上脏东西。” 曲爽不可置信看着她,“这些人都是谁,怎么死的?你为何又在这里?还有,你跟方才离开的孩子是什么关系?” “我没有像曲二姑娘回答的义务,这些事既然与你无关,还是少知道的好。”张怀月指着门口,态度强硬意思已经很明显,请她离开。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盯着张怀月。 最后,张怀月实在没办法,只能“这些事太后也知道,我也是听命行事,你若是实在想知道还是去问太后吧。” 曲爽离开时与小孩撞上,她似乎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吓得连连后退,“你为什么在这里?” 闻言,曲爽笑了起来,“我为何不能来?快点把我的东西还我,不然我就把这里的事说出去。” 小孩正要开口,庙内传来张怀月的声音,“安安,你又偷东西了?” 安安仰着头,小脸抹的黑黝黝的,一双眼睛又亮又黑倔强地等着曲爽,最后不情愿将偷到的东西拿出来。 曲爽收好蜜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张怀月,随后一言未发便离开了。 “师傅,她都看到了没事吧?”安安不放心地说。 张怀月摇了摇头,“不碍事。不过,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 “记得。”安安垂下头小声嘟囔说:“师傅我向你保证,绝对没有下次。” “这次还是要罚的。”张怀月绝情说。 安安瞬间不说话了。 曲清秋在琉璃殿内召见了柳文飞。 柳文飞双手作揖,“娘娘,草民前几日去白云观上香察觉到不对,所以就派手下人盯着。这几日发现了白云观的动静。 青叶是清风道人的师弟,清风离开后一直都由青叶打理白云观。最近青叶闭门不出,对外宣称是闭关修炼,但草民的人发现,他每隔两日便会去见一个人,且那个人从来不走正门,只从后门进去。” 那日离开白云观,他就将自己的发现写信派人送进宫。 他今天又得到消息,这才请求进宫。 “什么人?” 他摇了摇头,“还不清楚,但那人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包袱,听着碰撞发出的声音,包袱里面似乎是银两。” 私钱的事前不久刚摆平,如今又有银两,他们还想干什么? “哀家知道了,这件事会派人查。”曲清秋忽然开口询问,“可查到在江南是何人袭击你们?” 柳文飞眼光瞬间沉下,“根据草民的调查,那伙人所持兵器并非我朝所有的,有可能是乌夏国人。” 乌夏在颐合西北的方向,一个富庶小国,兵力并不强盛,投靠颐合才没有被其他国灭国。 每年乌夏都会向颐合进贡,绝不可能无缘无故与他们发生争执,其中肯定有问题。 “你可确定是乌夏国人?”曲清秋神色凝重。 “人不确定,但武器肯定是。”柳文飞肯定地说道。 第126章 人还在就跑不远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人还在就跑不远 柳文飞突然下跪,“若太后信任草民,草民愿前往乌夏调查此事。” “你不怕?”曲清秋盯着他的头顶,似笑非笑地问道。 他眼神坚毅地看着她,“家父教导草民秋毫何者非君赐,一点一滴都受君恩,怎能忘记为君为国分忧。” “好,既如此,乌夏一事全权交由你。”曲清秋将私印交给他,“有这私印在,这一路上绝不会有人为难你。” 柳文飞双手接过,“多谢太后!” 在他走后不久,曲爽进宫将城隍庙的事告诉了曲清秋。 “这件事你莫要插手。”曲清秋昨日才收到张怀月送来的消息。 对于城隍庙一事,她了解也不全,还是等到张怀月入宫问个清楚。 曲爽还想再说,被她打断,“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她拿出一封信,“你去寒鸦渡将这封信交到秦烈将军手中,之后便在他的手下做事吧。” “他何时去了北方?”曲爽结果印着火漆的信,下意识询问。 曲清秋没有回答,“你与柳文飞一同前往。” “怎么又跟他一起?”曲爽打心底讨厌他,总觉得他很伪善,而且整个人神神秘秘,实在难以让人看清楚。 她对危险的直觉很敏锐,潜意识认为他是个很危险的人,所以下意识地想要远离。 “他去乌夏。” 穿过寒鸦渡便是乌夏,他们两个的确同路。 曲爽原还想询问他去乌夏的缘由,忽地想起江南遇袭一事,瞬间明白过来。 等她离去后,曲清秋独自坐在院中,遥望夜空。 夜凉如水,银白的月光洒在重重宫阙上,一片清冷。她记起前世被困在冷宫,对外面发生的事知道的少之又少,只知道外面乱成了一锅粥。 自穆连烽登基之后,民变四起,朝廷束手无策,即便他最后平定乱局但也元气大伤。 她不知道当时是否有白莲教作乱,只是如今一切重来,她断然不会让王朝葬送在自己手上。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眺望远方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京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私钱不见了,粮价稳定,百姓也不再闹事。集市再次热闹起来,商铺重新开张,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 巷中的茶馆中,女子望着白云观的方向,淡笑说:“你的师弟的确不如你。” 清风道人面无表情,“你们既然早已算到他会输,为何还要这么说他?” 女子无奈地叹了声气,“实话实说罢了。你与我们之间又有何不同,明知他胜任不了,照样把烂摊子都丢给他。”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 一盏茶之后,清风道人突然起身,“我与你们不同。” 他看向北边正在飘来的乌云,幽幽说道:“他们马上要来了。” “不久之后,京城要下一场暴雨,早点回去准备准备吧。”女子起身将铜板丢在桌子上,随后身影消失在清风面前。 小厮来收钱时,看着桌子上的私钱正想追出去,但是不见他们的踪影。骂骂咧咧地回来,看到桌子上突然多出一朵用水画出来的莲花,吓得将手中的铜钱丢出去了。 白云观中香火鼎盛,青叶正翻看着一封封密信,信是从北边来的,落款是单个“于”字。 烛火忽明忽灭,将他狰狞的神情照的一清二楚。 沈墨在翰林院的书斋中,整理着书卷,他的动作很慢,十分的仔细,像是在寻找什么。 而另一边,城西一出隐蔽的宅子里,几名身着黑衣蒙面的人正低声商议,在他们的面前摊开一张京城详细的舆图,上面还标准一个个红点。 永寿宫中,曲清秋握着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近三个月来与白云观有来往的所有官员,密密麻麻足足有四十多人。 她把名单放在一侧,走到窗前,仰头望向北方的阴云,眉头紧锁。 初五,京城下了一整天的雨,雨势并不大,细细密密,街上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来去。 曲清秋站在廊下,望着这场细雨,心中无限思绪。 李檀匆匆赶来,“娘娘,青叶昨天夜里秘密出城了。” 她收起思绪,“去了哪里?” “臣的人跟着一路往北,跟到黑风岭附近人就不见了。那里地势险峻,外人进不去。” 曲清秋记得永王的旧部先前就藏在黑风岭,私钱案发生时,从白云观运走的那批私钱也是送往黑风岭。 莫非青叶与永王也有所勾结? 若真是这样,说不定能从青叶口中得到于先生的下落。 “可知道他何时回来?” 李檀摇了摇头,“不知。不过,青叶离开前,将白云观的账册全都烧了。” 曲清秋眼前一亮,挑眉道:“烧了?” “是,臣的人亲眼所见,青叶的徒弟抬着几箱子东西进了后殿,等他们出来时都空着手。后来臣的人偷偷进去查看,发现殿后的香炉中有烧过的纸灰,还未烧干净的账册的残页。” 她们两个对视一眼,瞬间明白青叶这是想要跑,走之前销毁证据。 “如此看来,他去黑风岭要么是去求救,要么就是去躲风头。”曲清秋猜测道。 “那怎么办?要不派人去黑风岭抓他?” 他坏事做尽,有多少人的性命葬送在他手上,绝对不能这么放过他。万一他从黑风岭逃走,到时候就真的抓不住他了。 曲清秋摇了摇头,“你方才都说了黑风岭地势险峻,我们进不去,就算进去了又不了解岭中的情况,他们有多少人。 去了也是白白送死,况且贸然派人前往,只会打草惊蛇。再说,就算青叶跑了,白云观还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李檀当即会意,“娘娘是想从白云观下手?” “传旨,即日起白云观暂停一切法事行动,接受官府核查。就说有人参白云观与私钱案有关,朝廷要查个水落石出,查清楚自然还他们清白。 还有,派人盯着白云观那些分院,一个都不能放过。青叶就算跑了,只要他的人还在,他就跑不远。” 曲清秋望着不远处廊檐滴下的雨,思绪逐渐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