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春夜[gb]》
1. 堕落春夜
《堕落春夜》
却蓝/文
2026年初,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
三月初,雨连着下了小半月,整个川港都弥漫着湿潮。
化妆间的窗户开着,舒嘉才换过裙子,后背大片镂空,冷不防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助理安雅赶紧跑过来给舒嘉披上薄毯,又客客气气地催促一旁的化妆师:“订婚宴还有不到半小时就要开始了,麻烦您快点。”
化妆师一边点头一边忙得一头汗,恨不得生出八双手来,舒嘉倒是一点不着急,懒洋洋倚着椅子,对着镜子整理着耳朵上的白钻耳夹。
是她自己设计的款式,White今年的冬季限定款,以浪漫雪山为主题,寓意纯白无瑕的爱。
一转眼,回到川港也有好几年了。
哥哥为爱情和家里决裂,父亲舒知行无奈之下,只得把舒嘉叫回川港帮忙打理家业。
没人相信这位娇贵的舒大小姐真能做出什么事业来,好在舒家家大业大,倒也没那么容易在她手上败光。
没想到舒嘉回来不过短短一年,不仅雷厉风行地解决了许多连舒知行都力不从心的麻烦,还创立了自己的珠宝品牌White,几年功夫便在业内名声大噪,每个季度的作品还没开售就被抢定一空。
川港首富之女的订婚宴,受邀到场的宾客都是上流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以White现在的名气,根本不需要舒嘉亲自宣传,但舒嘉依然毫不吝啬每一个可以展示她作品的机会。
毕竟这也是这场无趣的订婚宴上,她唯一的一点乐趣了。
“嘉嘉,你真打算和谢令书结婚啊?”郑歆宜手肘撑着化妆台面,歪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化妆师在舒嘉脸上描描画画,“作为过来人,我可得劝你一句,联姻需谨慎,不然等你后悔的时候,想跑都没得跑。”
舒嘉从镜子里瞥了自己的好姐妹一眼:“想什么呢?拿他挡挡外面那些烂桃花而已。”
自从回了川港,总有不知好歹的人挖空了心思地想往她身边凑,舒嘉实在懒得在这些让她提不起丝毫兴趣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既然一枚婚戒就能解决这些麻烦,她并不抵触拥有一个名义上的未婚夫。
舒嘉和谢令书算是从小认识,整个川港,家世财富能配得上舒大小姐的,也就只有这位远恒集团的公子哥了。双方长辈也知根知底,联姻似乎成了两家默认的事。
舒知行只有舒嘉一个宝贝女儿,本来是没打算让舒嘉太早结婚的,说起来,这事都要怪她那个恋爱脑发作的哥哥。
舒远在一场慈善资助会上看中了个一贫如洗的年轻女大学生,对那姑娘一见钟情,不顾舒知行疾言厉色的反对,直接领着人去民政局领了证,舒知行被气得当场呕了血。
已经有了一个行事胡闹的儿子,舒知行绝不容许集团的脸面再有任何损失,更不允许唯一的女儿再做出她哥哥那样的荒唐事来,这才把联姻的事提上了日程。
两人早就在家宴上交换过婚戒,今天这场订婚宴,只是为了在媒体面前做个官宣,顺带宣布一下舒氏和远恒接下来要合作的几个大项目,谈一谈投资的事。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和谢令书日久生情,真打算谈了呢。谢令书那种装货,怎么配得上我们嘉嘉嘛?”郑歆宜松了口气,“要我说,叔叔就是太着急了,现在川港优秀的年轻男人那么多,干嘛非得吊在一棵树上。”
说到这里,郑歆宜忽然想到什么,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神秘兮兮递到舒嘉眼前,“嘉嘉你看,刚才我在楼下遇到的大帅哥,本人真的好帅好帅!好多媒体怼脸在拍,听说是予一集团的总裁,就是今年从远恒手里抢走了好几个上亿大项目的那个予一!没想到予一的总裁这么年轻啊……”
舒嘉在郑歆宜过分夸张的感叹声中低下视线,看见照片里那张有些熟悉的面容,微微怔了下。
化妆师替舒嘉理好精心卷过的长发,海藻般的发尾蓬松地垂落在心口,挡住了照片上男人的脸。
不及舒嘉探究清楚那股模糊的似曾相识之感从何而来,砰砰,有人叩响了化妆间的门。
“嘉嘉,你好了吗?”是谢令书温柔的声音,“伯父在催了。”
郑歆宜连忙收回手机,舒嘉也随之移开了视线,随口应了声,“知道了,就来。”
安雅收起薄毯,有雨丝被风送进屋里,落在舒嘉赤.裸的肌背上,粘腻的、湿漉漉的。
像眼泪揉进掌心,又像是被唇瓣吻过,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雨天,却因刚才不经意朝照片瞥去的那一眼,生出许多久违的、恍惚而不真实的感受。
“嘉嘉?想什么呢。”郑歆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快走吧,都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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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嘉回神,推门出去,谢令书站在门口,一身紫色高定西装,半框金丝眼镜,浑身透着贵气。
他朝她伸出手,微笑得体。
舒嘉深吸一口气,挽住谢令书的手臂,从游离的思绪中挣脱,尽量进入她未婚妻的角色,朝电梯走去。
蓝庭海邸是川港最豪华的度假酒店,也是舒氏集团最得意的产业之一。
三楼宴会大厅里,钢琴师弹奏着高雅舒缓的乐曲,红酒和甜品的香气在空气里流溢。
舒嘉和谢令书一出现,立刻有人笑着迎上前寒暄起来。
“恭喜啊舒小姐。”
“你和令书很早就在一起了吧?上次舒董做东,翡湖庄园那回,我就看出来了,只不过没敢问哈哈,没想到是真的。”
舒嘉漫不经心地听着,这样的场合她见得太多,实在没什么心情应付。
好在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位舒大小姐的性子,对于不感兴趣的事物,舒嘉一贯是这副态度。
可是,能让舒大小姐感兴趣的东西毕竟不多。
生意、投资、项目……能谈的都谈完了,他们也就只能把目光投向一旁温和客气的谢令书,继续说着干巴巴的恭贺话。
“听说舒小姐和谢先生都是彼此的初恋,哎,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真让人羡慕啊。”有位夫人笑着说。
初恋?
舒嘉不禁发笑,她连爱过的人都没有,哪里来的初恋。
这些人想要讨好奉承,也不能张口就造谣啊。
舒嘉正要反驳,忽然瞥见不远处,水晶吊灯落下柔亮的光线,人群簇拥之间,站着一个黑西装的高个子男人。
他站在那里,一身过分肃穆单调的黑,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那一刹,舒嘉无端地想到许多无关的事物,入夜的冷风,沉静转动的钟表,纸背折起的深痕。
他身旁的人察觉到舒嘉的视线,隔着嘈杂人声,舒嘉听见有人向他殷勤介绍,那位就是舒小姐,谢总的未婚妻。
男人顺着他的话转过脸,四目相对,舒嘉眼中有一瞬的错愕。
杂乱光影覆过他高挺的鼻梁,冷淡的薄唇。
舒嘉惊讶于自己竟然还能想起那个已经有些遥远的名字——
好像那时候,也是这样潮湿的雨天。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贺屿白。
2. Fallen spring night
[Fallen spring night……]
高三那年寒假,舒嘉和家里大吵一架后,不顾舒知行和母亲尹茹的挽留劝阻,执意办了转学手续,离开川港,去了舅舅家住。
舅舅尹杭住在栖塘镇,那里是外婆的故乡。
几年前外婆去世,尹杭不远千里将外婆的骨灰送回镇上,埋在后山。之后就一直住在外婆的旧宅,一边陪着外婆,一边做些小生意养家。
舒嘉坐了两个小时的专机,又在舒知行派来送她的专车上迷迷糊糊睡了七八个小时,睁开眼,就看见了早早等在路口迎接她的尹杭和舅妈陈晚玉。
“嘉嘉累了吧?这镇子偏得很,进来的路不好走,车开得肯定不舒服,看把我们嘉嘉折腾的。”尹杭赶紧上前打开车门,心疼地看着舒嘉发白的小脸,“快进屋坐,你舅妈给你做了洋芋蒸排骨,还炖了鱼汤,都是你爱吃的。”
舒嘉走下车,还没从晕车的不适里缓过劲来,在原地站定几秒,才分出神来,朝两人扬起微笑:“谢谢舅舅舅妈。”
这座朴素的小镇,和喧闹繁华的川港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土路两旁是一座座独门独栋的小院,看着像是八九十年代的老式建筑,草草翻新过,勉强染上几分新时代的味道。
前天才下过雨,院子里摆着的花花草草被浇得七零八落,陈晚玉还没来得及收拾,一边引着舒嘉避开地上的狼藉,一边歉疚解释,“家里有点乱,嘉嘉别嫌弃。”
舒嘉笑说:“舅舅舅妈别嫌弃我才好,我突然住进来,要给你们添不少麻烦呢。”
“嘉嘉哪儿的话?跟舅舅客气什么。”尹杭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舒嘉正坐在餐桌前,无聊地用手指描着桌布上的绿白格子纹,他脚步顿了顿,朝陈晚玉使了个眼色。
陈晚玉收到尹杭眼神里的示意,倒了杯水,犹豫半天才走过去递到舒嘉面前,轻咳一声,尽量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嘉嘉,你爸妈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学业要紧,大人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吧。你就安心住在我们家,什么都不用想。”
舒嘉接过水杯,抿了口寡淡无味的凉白开。一抬头,看见陈晚玉还站在桌边担忧地看着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又怕惹她厌烦。
舒嘉弯唇冲她笑笑,“我知道的,舅妈。”
她看向面前的鱼汤,搓手做雀跃期待状:“好久没尝到舅妈的手艺了,我能先尝尝吗?”
陈晚玉连忙递上筷子,自己也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了下来。
尹杭小心地打量舒嘉,舒知行在电话里说,舒嘉这次闹了不小的脾气,他管不住她,只得派人把舒嘉送来,希望尹杭能代替他照顾舒嘉一阵子。
可他看舒嘉仍然是记忆里那副大方自在的模样,好像并没有因为父母出轨的事而烦心。
尹杭和陈晚玉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撑起笑容,和舒嘉闲聊起镇子上的事。
舒嘉适时礼貌地回应几句,事实上,她心里的那点不痛快,早在专机驶离川港地面的那一刻就消散得差不多了。
那天是郑歆宜的生日,因为突然下起了不小的雪,怕路上不好开车,生日会提前散了场,舒嘉比报备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回到家。
她推开尹茹的房门,想给尹茹报个平安,却看见尹茹衣衫不整地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抱在被子里,地上还扔着好几只拆开的套。
舒知行和尹茹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模范夫妻,舒嘉从记事起就知道,她有一对十分恩爱的父母,他们年少相识,携手共经风雨,过去的故事还曾被不少媒体写成报道发表,是人人艳羡的佳话。
直到舒嘉看见那一幕,她的世界地动山摇,开始出现不可愈合的裂缝。
在尹茹慌乱的目光中,舒嘉推门跑出去,冒着大雪坐回车里,语无伦次地让司机开去舒氏总部。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尹茹,本能驱使着她,想要躲在父亲的身边。
可是当舒嘉匆忙推开舒知行办公室的门,想要对他倾诉尹茹荒唐的行为时,却惊愕地看见舒知行正把他的秘书按在沙发上,一边剥着那女人的套裙一边亲她,呼吸粗重。
二十余年的恩爱夫妻,原来不过是做戏哄人的表象,内里是发霉烂掉的絮子。
不可置信的震惊愤怒过后,舒嘉只剩下生理性的恶心。
离开川港,离开那个曾经让舒嘉觉得温馨幸福的家,于舒嘉而言,确有刮骨疗毒的痛感,但她习惯于这样解决问题,且效果显著。
比如现在,她已经开始认真品味起陈晚玉做的鱼汤,和川港家里的厨子是完全不同的口味,细腻,清淡,却有鲜甜的回甘。
一顿饭吃得很愉快。
陈晚玉带着舒嘉去了二楼为她准备的房间,从桌椅到床,大大小小的家具全部换了新的,就连四件套都特地买了舒嘉喜欢的棕熊图案。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去学校呢。”陈晚玉关门前温声叮嘱。
舒嘉把自己裹进陌生的被子里,闭上眼睛。
半夜的时候,窗外下起了雨。
老旧的窗子摇曳着,雨声淅淅沥沥。
舒嘉难得睡了个好觉。
她神清气爽地起了床,吃过陈晚玉精心准备的早餐,收拾好书包,推门出去时,司机李叔已经等在路边,见了她便端起恭敬的笑:“大小姐,我送您。”
这是舒知行同意她离开家的条件,必须由他安排的司机送她上下学。
李叔是在舒家做事的老人了,舒嘉叹了口气,不想为难李叔,于是点了点头。
李叔殷勤地替舒嘉拉开车门,已经是家里最低调的一辆,但开在栖塘镇古旧的街道上,却是无可避免的回头率百分百。
当舒嘉去校长办公室办完入学手续,走进三班的教室时,关于她的身份,已经像神话般在班上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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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港首富的女儿,坐拥亿万身家的千金大小姐。
这样的人出现在他们身边,简直就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就连班主任都一改往常严厉的口气,笑容满面地把舒嘉领到讲台前第一排的“宝座”。
舒嘉知道,这个位子,通常只有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才有资格坐。
舒嘉看了一眼旁边的位子,座位空着,却应该是有人坐的,桌面上书本整整齐齐摆在桌角,一只用旧了的黑色笔袋,拉链褪了漆色,一丝不苟地闭合,没留一点供人窥探的缝隙。
那空位很快被班上的同学们围拢,他们小心翼翼地和舒嘉打招呼,带着试探,带着好奇。
舒嘉扬起笑容大方地一一回应,从来不会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女孩子。
高贵,优雅。生来就和他们不同,却没半点架子。
几个课间的功夫,同学们就已经和舒嘉熟络起来,一下课就围在舒嘉身边好奇地问这问那。
比如,媒体爆料的那些关于舒氏集团财产的消息都是真的吗?
她家里是不是真的买下了一片海专门给她度假用?
她脖子上的项链,是不是热搜上那条价值三千亿的孤品“白翡”?
“是仿品啦,戴着玩儿的。”舒嘉及时反驳。
一条“假”的项链,显然比真品更能打消他们之间的界限和隔阂,这样与人交际的浅薄道理,舒嘉从来都无师自通。
川港的国际高中管理没那么严格,女生们都爱戴些小首饰。舒嘉后知后觉想起这里的学校应该不允许戴饰品,于是便把项链摘了下来。
有个女生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忍不住发出惊叹,“仿品也好漂亮诶……”
女生们对首饰似乎生来就没有抵抗力,舒嘉很快被一群女孩子包围,闹哄哄地挤成一片。
忽然,舒嘉听见一声不合时宜的推门声。
她循声转过头,看见一个高瘦的男生站在门口,蓝白的校服洗得发白泛旧,裤脚垂过脚踝,脚上是一双磨损过度的帆布鞋。
他的头发淋了些雨,黑亮亮的潮湿,额头前的碎发掩过眼睫,衬出清冷疏离的瞳孔。
直到此刻,舒嘉终于在那些乏味枯燥的问题之外,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刚才摸过舒嘉项链的女生吴婷凑过来,悄悄地告诉舒嘉:“他叫贺屿白,听说他奶奶生病了,他请了几节课的假回去照顾,所以现在才来学校。”
舒嘉了然地哦了声,视线仍旧停留在门口男生的脸上。
贺屿白攥紧了书包带子,望着眼前这个如此突兀张扬地闯入他寂静领地的女孩,很轻地皱了下眉。
他沉默着,看见舒嘉以一种主人的慵懒姿态,坐在那片不属于他的热闹之中,眉眼熠熠地扬起笑,大大方方朝他开口。
“你好,我叫舒嘉。”
3. Fallen spring night
[Fallen spring night……]
贺屿白盯着舒嘉看了几秒,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地朝他的座位走去。
围聚在舒嘉身边的女生自觉地往后退开,让出贺屿白的位子。
舒嘉眨眨眼,并没有因为对方的不理睬而尴尬或是不高兴,一双明灿的眼睛,仍然追随着贺屿白的一举一动。
他放下书包,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和试卷,从始至终,没有回应舒嘉任何。
吴婷拽拽舒嘉的袖子,小声说:“他这人性格有点孤僻,跟班上的人都不太合群,平时也不怎么和大家说话,你别理他就好啦。”
叮铃铃,上课铃响了。
吴婷来不及叮嘱更多,赶紧小跑着回到自己座位上。
舒嘉撑着下巴,朝贺屿白打开的试卷上瞥去一眼。
左上角的姓名栏,字迹清秀工整。
走廊里响起英语老师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声,课间的喧闹声随之渐渐安静,仍然有人在低声说话,舒嘉就在那片嗡动的、不真切的话音里,自言自语地逐字念过去,确认着他的名姓。
“贺、屿、白。”
她的咬字很好听,矜贵、漂亮。
好像再普通的字眼经由她的口中说出来,都会变成美丽耀眼的珍宝。
贺屿白笔尖停住,墨水在灰白的纸面上洇出一点显眼的渍。
他终于抬头,余光看向身旁的女孩,她却已经收回了视线,懒懒翻找起课本来。
直觉告诉贺屿白,舒嘉该是离他很远的人。
却如此夺目地坐在他的身旁,将他卷入一些他这一生都不会触及的,暴风雪和海啸般的热闹。
一到课间,舒嘉的周围总会聚着很多人。
她无疑很受欢迎,即使偶尔有人尖酸刻薄地讥讽她不过是命好捡到根金汤匙而已,舒嘉也能微笑得体地,以一种不会两败俱伤的方式轻松应对。
她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的游刃有余,那是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学会的本领。
偶尔的,舒嘉也会把贺屿白拉进她的话题之中。
“她们说食堂小窗口的烧排骨很好吃诶,你有吃过吗?”
还有一节课就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吴婷拉着几个女生,邀请舒嘉和她们一起吃饭。
舒嘉歪歪脑袋,看向旁边还在写习题的贺屿白。
贺屿白不自在地抿唇,摇了摇头。
在他过分敏锐的感知里,舒嘉的热情是种一视同仁的施予,与他无关,只是因为在她的领地,她不允许有人受到冷落。
舒嘉已经对他的沉默习以为常,也就顺其自然地转过脸,继续和吴婷讨论起食堂里菜品的口味。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一响,同学们跟赛跑似的呼啦啦地往外冲,生怕晚了一秒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等着排队,整个教学楼都淹没在轰鸣的脚步声里。
舒嘉最后还是没和吴婷一起去食堂,这种轰动的抢饭场面虽然她中午已经见过一次,但依然觉得震撼,简直比舒氏集团发布会上那些扛着相机争抢着要挤进内场的媒体们还要疯狂。
她惊叹到失语,又觉得新奇。
晚饭舒嘉向来吃得不多,不吃也不会觉得饿,她习惯于在这个时间补觉,补回白天消耗掉的精力。
李叔却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还拎着饭盒,“大小姐,舒董怕您吃不惯这边的口味,特意从家里安排了两个厨子过来,以后我会每天给您送饭。这里的食堂环境太恶劣,舒董说,不许您吃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李叔笑容满面,把饭盒摆到舒嘉眼前,体贴地打开盖子,又拿来她专用的筷子和汤匙。
舒嘉不大高兴地皱眉,想说她不饿,李叔却已经弓着腰溜了出去,他还记着在川港时候的规矩,不可以打扰大小姐用餐。
西兰花虾仁炒饭,配山药排骨汤,切得薄薄的牛肉片,纹路完美漂亮,还有一份她爱吃的红豆沙甜点。
一看就是家里厨子为了她这个高考生量身打造的健康餐,都是简单的菜式,却做得道道精致。
舒嘉握着筷子,哀怨地叹了口气。
正发着愁,却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塑料包装纸的声响。
舒嘉转头,这时才发现,贺屿白也没有去食堂。
空荡安静的教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只剩下她和贺屿白。
男生低着头,手里拿着一片面包,像是很大一袋的那种,只剩下最后一片,边角都干巴巴的,发着廉价的皱。
他的动作已经足够小心,似乎极力不想发出声音来,但在无人的教室里,那点细微的声音却被突兀地放得很大。
感受到舒嘉的视线,贺屿白攥着透明的塑料纸,没有再动。
唯有手背上的青筋隐忍地鼓起,冷白指骨一粒粒地分明,嶙峋,清瘦。
让舒嘉想起她十六岁那年生日,去国外攀过的陡峭雪山。
山路被经年积雪覆盖,越往高处氧气越稀薄,但舒嘉享受那种感觉,她乐于征服旁人无法征服的事物,踏足旁人不可踏足的圣洁之地。
舒嘉思考片刻,把饭盒推到贺屿白的桌子上。
“可以帮我个忙吗?”舒嘉故作苦恼,撑腮看他,“ 我中午吃得有点撑,到现在还没消化呢。可是如果不吃完,被我爸爸知道,又要挨骂了。”
舒嘉的前半句话的确没有撒谎,早上出门前陈晚玉往她书包里塞了两个精心制作的饭团,用料过于丰富扎实,已经远远超过了舒嘉小鸟胃的饭量。
饭盒里的菜肴显然经过精心搭配,青绿浅红,是她的世界绚烂的颜色。
贺屿白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视线,好在在拒绝别人这件事上,他一向得心应手。
可是他抬起眼,还不及说话,就看见女孩眉眼灿灿地,“谢谢你啦。”
她迅速把筷子递到他面前,像是发自肺腑地感激他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语气都变得快乐而雀跃,“呼,还好你愿意帮忙。”
他难堪的沉默,被舒嘉理所当然地理解为默许。
好像在她的认知里,她的要求,她的话语,没有人该拒绝。
出乎意料的,贺屿白并没有在舒嘉自作主张的“命令”下,感觉到任何的不舒服。
她像童话故事里的美丽女巫,莫名地,有一种令他遵守顺从的魔力。
舒嘉歪着脑袋枕在胳膊上,看着男生犹豫地拿起筷子,开始吃她的晚餐。
他吃得很快,却没有任何不文雅的声音。
眼睫密密地低垂,落下一片灰暗沉闷的影子。
他的嘴唇生得很漂亮,轮廓薄而淡,舒嘉记得,好姐妹郑歆宜疯狂沉迷于玄学面相的那段时间曾经和她说过,这样的人天生冷情。
察觉到身旁女孩的目光,贺屿白有些不自在,好像他是路边橱窗里一件她从来没见过的展品,她的打量带着新鲜和好奇,是一种毫不遮掩的观察,却偏偏让他无法讨厌。
贺屿白沉默地加快了速度。
等他把饭盒里的饭菜吃完,才发现舒嘉已经背过身去,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柔顺的长发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有一缕没扎进去的发丝,很随意地落在他的桌角,越过了他们课桌之间那道隐晦的分界线。
她的发梢,有很淡的玫瑰香气。
令贺屿白感到从未有过的拘束,无措。
却又只能任由那缕发丝停留在他的桌上,肆无忌惮地占领他的地界。
贺屿白很轻地站起身,拿着饭盒出去,在水龙头下一遍遍地冲洗。
洗到一半他才想起,那样出身优越的女孩,这套被他用过的餐具,大概率会被直接丢掉,根本没有清洗的必要。
但贺屿白还是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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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下仔细地擦洗了很多遍,直到一双手被冷水浸泡出不自然的红。
连着一周,舒嘉以她胃口不好、胃疼不舒服、甚至虾仁过敏等种种理由,让贺屿白帮她吃了一周的晚饭。
她似乎已经把这件事当作一种心照不宣的约定,他帮她消灭那些食物,她省出时间来睡觉,彼此分工明确,互不打扰。
舒嘉用很短的时间就摸透了贺屿白的“习性”——
他的生活太过规律机械,实在没有深入观察的价值可言。
吴婷的评价的确中肯,他几乎从来不和班上的同学说话,除了听课就是做题,名字永远稳稳占在测验成绩单的第一位。
只有一件事除外。
每隔几天,放学后舒嘉收拾书包的时候,都会看见贺屿白从桌膛里拿出一堆大大小小的信封,大多数都是那个年纪的女生最喜欢的粉色,也是最能代表少女情思的颜色。
有的会在信封上郑重其事地写上“贺屿白收”,有的会画一个羞涩的爱心。
年级第一的优秀成绩,又长了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虽然性格冷淡得有些不近人情,但对于那些情窦初开的女生们,无疑有着强大的吸引力。
舒嘉很能理解。
但舒嘉并没有看到,贺屿白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些信中的任何一封,而是在走出校门后,面无表情地扔进路旁的垃圾桶。
他没有体察别人情绪的习惯,所以选择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来拒绝,省时,省力,并且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后续的麻烦。
哪怕有几次碰巧被几个曾经给他写过情书的女生看见,贺屿白依然选择了无视对方难过泛红的眼睛,丢掉,离开。
但那些情书的数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一天比一天多了。
“你好像很受欢迎哦。”晚自习最后一节课前的课间,舒嘉目送走一个匆忙塞了封情书跑开的低年级女生,在贺屿白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狡黠的笑,对他说。
贺屿白抿唇,耳根有一点很难察觉的红。
在他过往的人生里,并没有人会对他说这种类似玩笑的话语,他还没有学会该如何正确地应答。
那点红却被舒嘉敏锐地捕捉,她笑得更加明灿,背起书包朝贺屿白快乐地挥手:“我先走啦,拜拜,明天见。”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
贺屿白和往常一样,沉默地把杂乱的信封收起,挎过书包,走出教室。
走到外面才发现又下起了雨,路灯的光线把雨照得清晰分明,发丝一样地落下来。
他走到垃圾桶旁,借着那点被雨水晕染得忽明忽暗的灯光,看见那堆千篇一律的粉色里,有一角显眼的白。
贺屿白愣了下,把那封白色的信挑出来,只有一张单薄的纸,没有装在精心挑选的信封里,却很灵巧地折成信的形状,露在外面的部分,印着一只可爱的棕熊图案。
——他在舒嘉的本子上,看到过的图案。
晚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树影摇晃,他的心好像也跟着砰砰乱晃。
鬼使神差地,贺屿白打开了那封信。
他先是看见了纸里包着的一块巧克力,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昂贵牌子,一串复杂冗长的英文字母,然后才是舒嘉的笔迹。
“谢谢你这几天帮我的忙哦。”
潦草字迹末尾,附赠一个随手画上的笑脸表情。
舒嘉指的,当然是帮她消灭晚饭这件事。
一件对她来说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她只是想要借这种方式,来调侃一下他这个“备受欢迎”的人。
贺屿白站在雨里,长长的眼睫垂落,有雨水砸在他的鼻尖。
很久之后,他剥开巧克力的包装纸,咬下一口。
很苦很苦,苦到喉咙粘腻、发涩。
可是咽到最后,却又有一点点让他眷恋的甜。
4. Fallen spring night
[Fallen spring night……]
对于这个微不足道的的小插曲,贺屿白没有在舒嘉面前表现出任何回应。
舒嘉也很快把这件事忘在脑后,她的生活里总有很多新鲜的事,不止身边的,还有遥远的川港。
郑歆宜每天都哀嚎着发来语音消息,问舒嘉打算什么时候回川港,舒嘉不在,她快要无聊死了。
川港国际高中是允许带手机的,但这里的高中管理得非常严格,虽然舒知行早就打过招呼,没人敢管舒嘉什么,但舒嘉还是不想太引人注目。
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一只手快速滑动消息,浏览郑歆宜和她分享的班级八卦,偶尔回复几句,安抚一下好姐妹寂寞的心。
贺屿白无意窥探舒嘉的隐私秘密,但那一次,舒嘉去洗手间的时候,手机忘了关震动,有电话打过来,在她的桌膛里嗡嗡地震响。
直到贺屿白写完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那个电话依然不知疲倦地打来。
他低头看过去,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谢令书”三个字。
太久无人接听,电话自动挂断。几秒钟后,屏幕熄灭。
贺屿白从桌膛里抽出一张新的试卷。
眼角余光里,漆黑的屏幕又重新亮起,备注是“谢令书”的人发来消息。
“嘉嘉,怎么不接我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记得提前和我说一声,我让家里司机去接你。”
“我订了场子,高考完去休斯威的海滩别墅玩,那边的椰子挞和白葡萄酒最有名,应该会是你喜欢的口味。”
嘉嘉。
贺屿白的视线,不自觉地在这两个字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很快转回目光,沉默地换好一支廉价漏墨的笔芯,做起枯燥乏味的物理题。
舒嘉从洗手间回来,用带着好闻橘子香氛的纸巾擦过手,她的洗发水好像也换成了清新的橘子香味,让人想到夏天的泳池,炙热直白的阳光。
贺屿白喉结动了动,终于还是低声提醒:“刚刚有人打电话给你。”
舒嘉坐回座位,拿起手机,看见谢令书发来的几条长消息,皱起眉头,直接把聊天框删除。
舒嘉不喜欢这种没有边界感的人,明明和她一点都不熟,只是在年宴上见过几次,舒知行知道他碰巧和舒嘉同班,便嘱咐谢令书在学校里多照顾照顾她。
舒嘉把手机调回静音,歉然看向贺屿白,“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
贺屿白摇头。
晚自习铃响,舒嘉的注意力顺其自然地被分散,贺屿白继续沉默地做题,而她随手点开郑歆宜发来的几张美食照片,位置显示,是川港国际高中食堂新开的西餐档口。
舒嘉承认,她的确有点怀念川港,但也只有一点点而已。
作为对自己的补偿,舒嘉决定放学后去学校门口的小吃街转转。
她很早就注意到那条街了,晚自习结束之后,整条街都是一股她从来没闻过的奇妙香味,杂乱,廉价。
对于未知的事物,舒嘉总是乐于尝试,她早早给李叔发了信息,告诉他晚点再来接她。
终于熬到放学铃响,舒嘉快乐地站起身,和贺屿白说了声拜拜就走了。
贺屿白看着舒嘉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书包上毛茸茸的棕熊挂件,随着她的脚步轻快地晃动。
贺屿白低头,看向桌膛里那堆积攒了好几天的粉色信封。
他伸手一封封地拨开,一遍,两遍。
而后他终于能够确认,那个棕熊图案,再也没有出现过。
很遗憾,哪怕那只是舒嘉一时兴起的无聊消遣,他也没能具备吸引她兴趣的能力。
而意外的,贺屿白感觉到,自己竟然会因此而落寞。
*
舒嘉庆幸于早上出门前陈晚玉很有先见之明地往她书包里塞了把雨伞,不然她现在应该早就淋成了落汤鸡。
好在雨渐渐小了,舒嘉走出校门的时候,只剩细润的雨丝,落在脸上,几乎察觉不到。
但因为下雨的缘故,今晚出摊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对比之下,显得十分冷清。
昏暗的路口,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推着破旧的小车,把手上挂着个木牌,用笨拙的字迹写着,“纸杯蛋糕 3元/个”。
虽然是春天,但才下过雨,风一吹,晚上还是凉飕飕的。老奶奶搓着手,守着还没卖出去的几个小蛋糕,冻得来回跺脚。
甜品脑袋的舒嘉略作思考,走到摊位前。
蛋糕的卖相比舒嘉想象中的要好很多,看得出来是手工烤制,几年前川港也流行过这种样式简单又小巧的纸杯蛋糕,不过放在现在,是有些过时了。
“只剩这几个了吗?那我都要啦,可以用袋子帮我装一下吗?”舒嘉扬起笑脸。
老奶奶感激地接过舒嘉递来的钱,“谢谢,谢谢你。”
“奶奶的蛋糕做得好漂亮啊,如果再加点小饼干或者果酱装饰就更好了。”舒嘉笑说,“我看市里的蛋糕店现在都流行这种呢。”
老奶奶去拿塑料袋的手顿了下,她听得明白女孩话里善意的提点,这个年纪还小却漂亮大方的女孩,不仅看出了自己的窘境,买下了她卖不出去的蛋糕,还好心地告诉她或许能够提高销量的方法,以一种完全不令人讨厌的方式。
“我年纪大了,那些手艺,学不来了。”老奶奶叹了口气,把舒嘉的蛋糕递给她。
舒嘉咬了一口蛋糕,出乎意料的,味道竟然不错。
她还没来得及夸赞,就看见一个男生骑着车从积满雨水的路上驶过来,车子骑得太快,溅起一地透明的水花。
自行车停在老奶奶身后,男生轻车熟路地从书包里拿出热水袋递过去,看见小车上的蛋糕已经卖完了,清冷瞳孔里露出微微诧异的神色。
根据他的经验,奶奶每天都会剩下至少一半的蛋糕卖不出去,那些是他第二天的早午餐。
贺屿白抬头,和舒嘉同样惊讶的目光对上。
舒嘉手里还捧着才咬了一口的纸杯蛋糕,宣软的胚陷下缺口,有一点碎屑沾在她的唇角。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星星。
她在对方迅速躲闪的眼神中明白,这位摆摊卖小蛋糕的老人,是贺屿白的奶奶。
“屿白,这是你同学?”奶奶紧张地问。
虽然她执意坚持出来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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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是为了给孙子攒上大学的学费,但她并不想因为自己让孙子在同学面前丢脸。
贺屿白没有回答,只是说:“您病才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把书包放进车筐,沉默地帮奶奶收拾起杂乱的摊子。
舒嘉很体贴地转过身去,她也该回家了,于是拿出手机,想给李叔打电话。
很不巧的是,她的手机没电了。
舒嘉不死心地一遍遍按着开机键,屏幕却始终没能亮起。
舒嘉懊恼地叹气。
要不……走回去吧?
就是到家会有些晚,舅舅舅妈应该会担心。
但目前,她似乎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散去喧嚣的街上起了风,路面积水映着树木和月亮。
舒嘉抬脚,还没踩进月亮里,贺屿白骑车停在她面前,与刹车声一同响起的,是他难得主动的话音。
“我可以送你回去。”贺屿白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我顺路。”
舒嘉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自行车后座。
冷硬的、上着劣质漆色的铁,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弄得湿漉漉的。
贺屿白顺着她的视线转头,随即跨下车,把车子在路边停好,动作迅速地脱掉校服外套,叠起来,垫在后座上。
舒嘉眨了眨眼。
她琢磨了一下该如何乘坐这个简陋的交通工具,试探着,侧身坐了上去。
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类似于她八岁那年第一次和尹茹去雪场滑雪。
坐稳的瞬间,她听见贺屿白似乎松了口气。
很轻的声音,但在寂静的长街上,却足够被她听得清楚。
等到自行车驶在去往舅舅家的那条熟悉小路上,舒嘉才分出注意力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过你。”贺屿白解释,“我家就在隔壁。”
舒嘉恍然大悟地哦了声。
时间有些晚了,小路上半点人影都没有。
老旧的路灯隔几步明明灭灭地亮,路旁的树影在倒退,而他们在向前。
身前的男生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短袖,被夜风吹得鼓动如一面帆。
他很瘦,瘦到舒嘉能清晰看见他脊骨的线条,贫瘠,单薄。
舒嘉无聊地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刚才卖蛋糕的奶奶,于是主动找起话题:“你跟你奶奶一起住吗?”
“嗯。”
“你爸妈呢?”
“……很早就不在了。”
舒嘉有些后悔问起这个话题。
她想说点轻松的话,却突然看见一只小猫不知道从哪家的院子里蹿出来,矫健地踩过水洼,冲向小路中央。
车子急急刹住,一阵剧烈的摇晃。
舒嘉本能地抓住贺屿白的衣服,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脸颊撞上他硬冷的后背。
贺屿白感觉胸腔好像也跟着被撞了下,呼吸错乱,心跳快到不可思议。
“没事吧——”
他们同时出声,贺屿白紧张地去看后座的舒嘉,而舒嘉正探着身,担心地望着前方晦暗不明的夜色,那只小猫跑过的地方。
5. Fallen spring night
[Fallen spring night……]
短暂的错愕后,贺屿白紧绷的神情,以一种自嘲的释然,无声地归于平静。
小猫早就跑远了,只有路旁的草丛,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颤动过,又自觉地平息。
“嘉嘉!”
陈晚玉焦急的喊声让舒嘉回过神,她从后座下来,惊讶道:“舅妈?”
“你这孩子,这么晚不回家也不知道给家里打个电话。”陈晚玉把外套披在舒嘉身上,嗔怪道,“衣服都湿了,快进屋,舅妈给你熬了豆沙,这会儿都凉了。”
“不好意思舅妈,我手机没电了。”舒嘉赶紧解释,“不是有意让你和舅舅担心的。”
“嘉嘉没事就好,打不通你电话,你李叔吓坏了,出去找你,现在还没回来呢。”陈晚玉松了口气,拉着舒嘉往院子里走。
舒嘉后知后觉想起来还没来得及和贺屿白道谢,等她回过头,路旁的人和自行车却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夜晚的潮湿,落在呼吸之间,是唯一真切的存在。
“嘉嘉,别站着了,赶紧回屋换衣服。”陈晚玉一边喊她,一边支使闻声从屋里出来的尹杭,“茶几下面抽屉里有感冒药,去给嘉嘉冲一杯。”
舒嘉想说她没事,倒是贺屿白,回来的路上,舒嘉听见他咳嗽了不止一声。
尹杭已经快速烧开热水,把冲好的药递到舒嘉面前,又拿来陈晚玉做的甜豆沙,让她压一压药的苦味。
舒嘉想给贺屿白也送点药过去,一来她觉得对方显然比她更需要及时吃点感冒药,二来,也正好作为他今晚送她回家的答谢。
舒嘉蹲在茶几旁边,在刚才尹杭拿药的抽屉里翻找了半天,声音惊动了正要睡下的尹杭,他从卧室出来,关切地问舒嘉是不是还不舒服。
舒嘉摇头,把贺屿白送她回家的事告诉了尹杭。
“这点小事,交给舅舅就行了,你赶快洗个澡去睡觉。”尹杭催着她去休息。
舒嘉肚子饱饱的,也的确有些困了,于是便站起身,打着哈欠上了楼。
目送着舒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尹杭想起舒嘉刚才和他提起的那个男生,两家挨着做了几年邻居,对方家里的情况,他多少知道一些。
贺屿白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在工地上出了意外,承包商拿不出赔偿款,欺负贺屿白的奶奶不懂法律又没文化,最后只拿了一套老房子抵赔偿。
尹杭见过那个男生几次,他总是沉默寡言,见了人就避开走,是那个年纪的男生不该有的孤僻。
尹杭叹了口气,开门出去。
他其实并不太想做一个坏人,但他没有办法,舒家的独女,川港首富的掌上明珠,她的人生,绝不可以有任何偏轨。
舒嘉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诱惑。
即使那男生并没有那样的心思,他作为舒嘉的舅舅,也不得不给予他一点必要的提醒。
尹杭敲响了隔壁的院门。
贺屿白出来开门,尹杭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隔着门上铁栏杆的缝隙把药盒递过去。
“我是嘉嘉的舅舅,今天谢谢你送嘉嘉回来。淋雨了吧?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身体可不能出差错。”
贺屿白看着他,没有接。
尹杭笑笑,镜片后的眼睛久违地透出几分商人的精明,“是嘉嘉让我送药给你的,嘉嘉这孩子心善,她九岁那年就让她爸爸在川港帮忙成立了动物救助基金会,专门帮助那些受伤的,或者是生病了没钱医治的动物。”
言外之意,舒嘉的善意,并不是单单对他的。
“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人人都想走捷径,有这样的想法并不丢人,但嘉嘉不一样。”尹杭意味深长地盯着男生苍白的脸,“这条捷径,不是谁都有资格触碰的。”
贺屿白动了动唇,手指沉默地攥成拳头,指节按出闷响。
“当然,你没有那样的想法最好,这样对嘉嘉,对你,都是件好事。我觉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怎么做是对的。”尹杭笑着把药盒又往前递了递。
贺屿白盯着尹杭鼻梁上精致的镜片,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伸手接过了药盒,从喉咙里吐出两个晦涩的字眼,“……谢谢。”
目送尹杭离开,贺屿白转身进屋,来到厨房,往老旧的电烧水壶里倒满水,按下开关。
水逐渐滚沸,有些吵。水汽从生锈的壶口涌出来,像大块抓不住的云。
贺屿白坐在灶台边,安静地等着开关跳闸的声音。
尹杭的担心实在多余,从见到舒嘉的第一眼,他就清楚地知道他和舒嘉之间的界限。
像是埋藏在雪里的暗轨,舒嘉的教养可以善意地将那道界限藏起,可是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贺屿白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相反,他认为自己把这门本领掌握得很好。
所以他一直很小心地走在界限的另一边——
可是却因为一直低着头,连什么时候偏了轨都不曾发觉。
*
栖塘镇的雨季总是漫长的。
夜里又下了场大雨,早上起来,院子里泥泞一片。
舒嘉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哼着昨晚郑歆宜分享给她的歌,等着李叔开车过来。
李叔一向准时,今天舒嘉却等了很久,才看见李叔气喘吁吁地朝她跑过来。
“大小姐,车子坏了……不知道是谁家小孩子调皮不懂事,把四个车胎全扎坏了。”比起昂贵的车胎,李叔显然更担心舒嘉上学的事,“我已经打电话叫了修车的人过来,但是最快也要一个小时。”
李叔懊恼自己该多带几个备用车胎的,他没想到这镇子上的小孩竟然胆子这么大,连舒家的车也敢动。
舒嘉对此却并不意外,她很早就提醒过舒知行,在这样的地方,不要做太过张扬显眼的事。
那辆车停在镇上唯一宽敞的一处街口,几乎成了地标一样的存在,想不注意到都难。
一辆车而已,舒家当然不在乎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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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钱,但舒嘉认为,能够解决问题虽然是不可否认的能力,但如何避免问题的发生却是一种更加精巧的本事。
李叔紧张地观察舒嘉的脸色,生怕大小姐生气之下把他的重大失职汇报给舒董。
毕竟来栖塘镇之前舒知行已经叮嘱过不下几十遍,要让舒嘉像在川港的家里一样舒服,舒氏集团的千金,无论在哪里都不可以受一丁点委屈。
舒嘉安抚他:“没事的李叔,车子不着急修。学校又不远,我走……”
隔壁院子里传来响动,舒嘉话音止住,下意识看过去。
是贺屿白正把自行车从雨棚里推出院子。
舒嘉顿了几秒,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眉眼灿灿地朝他招手:“贺屿白!我家车子坏了,你顺路载我去学校吧?”
贺屿白动作停住,转过头,就看见舒嘉已经小跑着来到他身边。
后座被仔细擦过,很干净。
舒嘉的眼神表现出期待。
她很喜欢坐自行车的感觉,颠簸的、摇晃的,风和影子,月亮和小猫,一切都是具象的,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贺屿白想起昨晚尹杭的话,微微握紧了车把手。
理智告诉他,他该拒绝,该让那道界限变得明晰。
可对上舒嘉的眼睛,贺屿白发觉,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好像在她面前,她的一切话语,他都只有顺从。
他默许了舒嘉坐上他的后座,载着她,往学校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舒嘉一边小声地哼着歌,一边对着课表把上午要用的课本和试卷找出来。
等她忙活完,才发现贺屿白的手还探在书包里,似乎正捏着什么东西,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
感受到舒嘉的视线,贺屿白的睫毛垂得更低,他终于下定决心般,快速把书包里的袋子拿出来塞进舒嘉的桌膛,“奶奶让我给你的。”
他顿了下,及时补充一条合适的理由,“谢谢你昨晚买下她的蛋糕。”
透明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舒嘉一层层拆开,里面是一块纸杯蛋糕。和昨晚不同的是,蛋糕上嵌了一块小熊形状的饼干,还很细致地做出了眼睛和嘴巴。
很像……她书包上挂着的那只Kerry。
舒嘉捧着蛋糕,思考片刻,歪头趴在桌上,这个角度,刚好可以从下至上地窥探贺屿白的眼睛。
“这是奶奶做的吗?”舒嘉问。
贺屿白心跳得很快。
他没有看舒嘉,舒嘉却清晰地看到,男生的喉结迅速地上下滚动。
而后他低声开口,“……是。”
舒嘉哦了声。
她好像有些失望,是一种发觉失去乐趣的失望。
贺屿白手背绷紧,他紧紧握着手里的塑料笔杆,后知后觉他似乎填写了错误的答案。
上课铃响了。
他听见舒嘉咬碎了那块小熊饼干,声音懒洋洋地,“你今晚还能送我回家吗?”
6. 堕落春夜
宴会厅内的喧嚣,盖过了窗外渐大的雨声。
有服务生匆忙跑过去关窗,身影从舒嘉面前经过,短暂地阻隔了她的视线。
舒嘉眯起眼睛。
她凭着模糊的记忆认出贺屿白旁边的人是孙盛,家里做矿产发家,去年和舒氏有过一次合作。
孙盛热情地把贺屿白请到舒嘉面前,笑着向舒嘉介绍:“舒小姐,您还没见过贺总吧?我来给您介绍,予一集团的总裁,今年新锐科技奖的获得者,可了不得嘞。这么年轻就能把事业做到这地步的,在川港可没几个。听说舒氏今年和予一还有不少合作,正好,你们聊聊?”
舒嘉耐心地听完,而后笑笑,朝贺屿白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好久不见,贺、总。”
贺总两个字被她微微拖长,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个称呼,却莫名地,拖出了几分外人不可窥见的暧昧。
红酒漫溢过透明杯壁,舒嘉抿了口酒,意料之中地听见孙盛和谢令书同时惊讶的声音。
“你们认识?”
谢令书手臂绷紧,像是在捍卫领地般,把舒嘉往身边揽了揽。温和的视线警惕起来,审视地在舒嘉和贺屿白之间徘徊。
舒嘉皱眉,挣开一点谢令书紧锢的力道,然后才把喉咙里的红酒舒适地咽下。
她回味着口腔里酒的余味,声音带着一点微醺的慵懒,“在云湾的时候,有幸和贺总读过同一所大学,见过几次。”
舒嘉直白地将贺屿白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而后评价道:“贺总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贺屿白握紧了酒杯,“……舒小姐也是。”
他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淡,却很好听,舒嘉挑眉,隐约记起,这并不是贺屿白第一次叫她舒小姐。
身后有人喊嘉嘉,是尹茹朝舒嘉招手,要给她介绍几位新的投资人认识。
孙盛连忙说那舒小姐先忙,舒嘉点头,歉意地说:“本来该和贺总多聊聊的,但今天实在是忙不开。”
她挽着谢令书的手臂优雅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朝孙盛叮嘱,眉眼带笑,“孙先生,替我照顾好贺总啊。”
“哎,舒小姐放心。”孙盛答应得痛快,就算没有舒嘉这个东道主的叮嘱,他当然也是要巴结着贺屿白的。
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没有任何资本和人脉的帮衬,就能做到这个地步——
头脑,手段,还有运气,都缺一不可。
川港的财经媒体报道这位年轻的总裁时,甚至称他是唯一有能力创立下一个舒氏财团的人。
不过也有媒体对此持否认态度,认为舒氏虽然出了个不着调的长子,但有那位舒大小姐坐镇,还没人能动摇舒氏集团的地位。
无论外界传言如何,孙盛都是很欣赏贺屿白的,自从宴会开场,就一直热络地围在贺屿白身边。
很多人还不知道贺屿白的身份,但他身高腿长,外形优越,又长了一张清冷禁欲的脸,放在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时不时就有女人端着酒杯过来,和贺屿白搭讪。
孙盛就顺理成章地充当起介绍人的身份,可是他很快发现,这位年轻的贺总性格实在太过冷淡,无论对方多么热情地主动攀谈,他也只是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而后便始终保持着疏离的沉默。
孙盛算下来,好像贺屿白唯一开口说话,就只有在舒嘉面前的那回。
他也就只能拿舒嘉继续干巴巴地找话题:“贺总,原来您和舒小姐早就认识啊?”
贺屿白像是没有听见,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大厅角落,舒嘉正站在谢令书身边,笑着和几位尹茹带来的客人寒暄。
他想起刚才舒嘉朝他扬起酒杯时,无名指上熠熠闪烁的光彩,眼眸晦暗,喉咙发涩到说不出话。
七年,他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不长也不短,摸爬滚打吃尽苦头,终于挣来一张能够体面地进入舒嘉世界的入场券。
可是她却订婚了。
和她年少时青梅竹马的爱人。
他庆幸于舒嘉还记得他,可是好像,也仅仅是记得而已。
连寒暄都如此客气,好像她早就忘了,忘了那个潮湿的夜晚,在开着灯的酒店套房里,她对他做过的一切。
*
一直到晚上九点,宾客们才陆续散场。
这场订婚宴对舒嘉而言,只是一场大型的谈资会,舒嘉效率极高地敲定了White明年的原材料供应商,又给舒氏下半年几个重要项目谈拢了合资人,累得口干舌燥。
舒嘉迫不及待去更衣室甩掉累脚的高跟鞋,又换了身简单舒适的休闲服。
开门出去时,看见谢令书还等在门口,舒嘉脚步一顿,“还有事?”
“很晚了,今晚要不要去我家休息一晚?”谢令书推了推眼镜,“顺便看看我们的婚房,静港大道的那栋,之前看你有留意过,我就让助理买下来了。里面的装饰还缺一些,你喜欢的那幅《尤加》我已经订下了,不过从加丽岛越洋空运过来还要点时间。”
舒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她也的确笑出声来,“谢令书,我想我们的协议上写的很清楚,我们的婚约只维系十个月。协议到期后,我会安排媒体见面会宣布婚约解除的消息。你那么精明的脑子,我不相信你会没看协议内容就随便签字。”
拿谢令书做挡箭牌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何况舒嘉很清楚谢令书的为人,高傲,自负,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是很浪费心情的一件事。
所以舒嘉早早就想好了,十个月,足够她心无旁骛地处理好White未来几年的发展规划,集团的事务也都在按部就班地运作,到时候她也能安心地给自己放个假,好好休息一阵子。
协议上写的清清楚楚,作为补偿,舒氏在蓝湖岛的工程,谢家会是唯一的合作伙伴。
她已经给出了足够丰厚的报酬,谢令书难道还不满足?
“嘉嘉。”谢令书听出她话里的刺,皱了皱眉,“我不喜欢听你说这种任性的话。我知道,订婚的事,是伯父催得太紧,你迫不得已才答应的。但是嘉嘉,整个川港,你不嫁给我,还能选择谁呢?”
他的语气是一种宽容的宠溺,“我是你最合适的丈夫人选,这一点,嘉嘉应该清楚。”
舒嘉抱着胳膊,懒洋洋笑了。
“谢令书,脑子坏了就赶紧去医院看病。予一抢走的那几个上亿的大项目,是你经手的吧?就这点能力,也好意思在我面前说这些?不觉得丢人吗?”
谢令书的神情在她毫不掩饰讥讽的话语中出现了一丝裂缝。
舒嘉上前两步,最后一遍好心提醒:“别太入戏了,谢总。合不合适,我说了才算。”
说完,她没再看谢令书难看到极致的表情,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酒店大楼,舒嘉坐进车里,司机一边打开她爱听的音乐,一边恭敬地询问:“大小姐,是回舒宅还是……”
“回我家。”舒嘉被谢令书莫名其妙的行为搞得有些烦,吩咐完简短的一句,就靠着后座闭目养神。
回到川港后,舒嘉就搬去了西城区的临海别墅,那是她十岁生日的时候爷爷送她的礼物。
除了去年舒老爷子九十大寿,舒嘉再没回过舒宅。
司机应了声,车子很快驶进雨雾弥漫的夜色里。
回到家,舒嘉洗过澡,才换上睡衣回到房间,女佣就小心地敲响了房门。
“大小姐,有您的礼物。”
礼物?
舒嘉揣着疑惑打开门,女佣怀里抱着个半人高的超大号Kerry棕熊玩偶,差点没站稳,“是舒先生送来的。”
舒嘉把玩偶拖进屋里,顺手从棕熊脖子上的粉色蝴蝶结丝带里拽出一条钻石项链。
很干净的白钻,是她喜欢的风格。
舒嘉扯唇,算舒远还有点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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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床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舒嘉趴过去懒懒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舒远得意的声音:“怎么样,我送你的订婚礼物,还喜欢吗?”
舒嘉瞟了眼堆在房间角落里的巨大玩偶,叹气道:“哥,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成年了?”
她小时候的确很喜欢这只Kerry熊,书包挂件、本子、甚至发绳,都是它的联名设计款。
可是人总会长大,爱好也不可能一成不变。
舒远不以为然:“不好看吗?现在女孩子不都喜欢这种大玩偶吗,我给我家宝宝也买了一个,她可喜欢了。”
舒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赶紧转移话题,“项链倒是还不错,不过你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首饰?”
据舒嘉所知,自从舒远为了爱情和家里断绝来往之后,舒知行就停掉了舒远所有的信用卡。
她这几年忙着操心集团的事,也没空管她这个哥哥,不过回想起来,舒远好像也从来没打电话问她要过钱。
听见舒嘉这话,舒远立马不高兴了:“什么意思,看不起你哥是吗?你哥有工作的好吗!而且是正经公司,登上过财报的那种大公司!”
“嗯嗯嗯,我知道,我哥最厉害了。”舒嘉翻过身,打了个哈欠。
舒远很不服气地强调:“我可没跟你开玩笑啊,我们老板虽然年轻,但是慧眼识珠,可器重我了,我才过来干了三个月他就提拔我做项目经理了,我还有自己的办公室呢!”
舒远一边说,一边随手发了个地址过去,“你明天不是没事吗,来哥办公室参观参观,让你开开眼。”
微信弹出舒远的消息,龙湖路樟香大道336号。
地图上看,离舒氏总部倒是不远。
算起来她和舒远也有大半年没见了,于是舒嘉想了想,给司机小冯发了条消息,让他明天中午准时来接她。
舒嘉累了一晚上,几乎是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舒嘉让安雅替她准备了两份礼物,一条男士领带,一瓶女士香水,作为她给舒远和他家宝宝的礼物。
车子开了不到半小时,就到了舒远发来地址的位置。
小冯快跑两步拉开车门,舒嘉踩在地上,抬手将墨镜摘下一半,视线里是一栋栋高耸的大楼,她看见一行醒目的字眼。
“予一大厦”。
舒嘉眼皮一跳,没等她确认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舒远已经替她刷过门禁,兴奋地朝她招手。
“嘉嘉,就是这里,快进来!”
旁边的保安两手交叠,客客气气地称呼舒远为“舒经理”。
舒嘉走过去,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巧合,“哥,你在这儿上班?”
舒远自豪地点点头,“怎么样,气派吧?你哥我现在也算是个小领导,自力更生养活老婆,再也不用看家里老头子脸色。”
舒嘉嘴角抽了抽,她很难想象舒远这副吊儿郎当的性格是怎么跟领导俩字沾边的。
“……我们老板人特别好,虽然话少了点,但是又年轻又帅,还大方,光是上个季度的奖金就给我发了十万呢。”舒远领着舒嘉走出电梯,顺着走廊往前走,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喏,前面就是我们老板办公室。”
话音才落,那道舒远伸手指向的玻璃门,突然打开了。
舒嘉下意识停住脚步。
男人似乎刚开完会,在一众助理秘书的簇拥下走出来,他一边微微偏头听着身旁人的汇报,一边随意扯了扯系得过紧的领带。
直到发现他的路被舒嘉挡住。
贺屿白抬头,走廊两侧的透明玻璃,映出他和舒嘉的影子。
贺屿白没有听见身边助理之后的话。
他手指微攥,尽量平静地看着舒嘉,好像她在他生命中的每一次出现,都如此醒目,耀眼,轻而易举便占据他所有视线。
而舒嘉只是无辜地眨眨眼。
“好巧啊,贺总。”
7. 堕落春夜
一旁的舒远露出一副惊掉下巴的表情。
足足十几秒后,他才从震惊中回神,急忙端出笑脸对贺屿白解释:“贺总,这是我妹妹,现在不是午休时间嘛,我就想着带我妹妹来参观下我办公室……”
贺屿白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舒嘉握着包带的手上。
那枚钻戒依然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很低调的雪钻,被透进玻璃的阳光晃着,有些刺眼。
空气过分安静。
好在舒嘉及时出声,她向来擅长打破僵局。
“贺总放心,我就待在我哥的办公室,不会出来打扰予一的员工工作的。”舒嘉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神色没半点不自在,好像她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好像她才是这座大厦的主人。
贺屿白喉结滚动,移开视线,“没关系,舒小姐自便就好。”
他侧身,交代身旁的助理赵峻,“给舒小姐准备一杯咖啡。”
男人走远了。
身后众人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见缝插针地汇报着事情。
舒嘉眯起眼睛打量着贺屿白走进电梯的背影。
昨晚在宴会上没来得及细看,他好像又高了些,没以前那么瘦了,身上多了成熟男人沉稳的韵味。
“别看了。”舒远低声,他一把薅过舒嘉,把她拉进自己办公室,咔擦一声锁上门,像审问犯人似的,“老实交代,你怎么会和贺总认识?”
舒嘉歪在皮质沙发椅上,懒洋洋扭了下脖子,“我跟你们贺总读过同校,在云湾那会儿,我俩都在湾大。”
舒嘉一脸坦荡,舒远却越琢磨越不对劲。
刚刚他向贺屿白介绍舒嘉是他妹妹的时候,贺屿白脸上竟然没有半点惊讶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他和舒嘉的关系一样。
再仔细回想他入职予一以来顺利到不可思议的升职之路,舒远表情逐渐凝重。
没等他揪着舒嘉仔细盘问,舒嘉已经先发制人地从包里拿出礼物放在茶几上,一边环视四周,一边故作惊叹道:“哥,你还真没骗我啊。既然你这么厉害,都能做到项目经理了,要不要考虑一下,回舒家帮我?”
舒远金鱼记忆的脑子立马被舒嘉的话题吸引,他气哼哼地反驳:“我才不回去!你忘了,我在祖宗面前发过毒誓的……”
舒嘉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得,她还是不提这事比较好。
砰砰,敲门声打断了舒远的控诉。
舒远咽下唾沫星子去开门,门口站着个年轻男孩子,舒嘉认得,是刚才跟在贺屿白身边的助理。
赵峻礼貌地看向舒嘉:“舒小姐,您的咖啡已经准备好了。贺总说,正好有些项目上的事想和舒小姐确认一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和贺总聊聊。”
“当然方便。”舒嘉欣然起身。
“哎……”舒远追上去,后知后觉还想追问什么,但舒嘉已经拎起包跟着赵峻走远了。
“舒小姐,请。”
赵峻拉开会客室的门,恭敬地请舒嘉进去。
舒嘉在黑色真皮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有点苦,不过豆子的味道是她喜欢的。
贺屿白进来的时候,舒嘉刚把一杯咖啡喝到底,无聊地拿了本书来看。
“抱歉,临时有个会议,让舒小姐久等了。”贺屿白缓了缓呼吸,关上门。
“没关系,刚好我今天没什么事情。”舒嘉抬起眼睛笑,“不过,我记得和予一的那几个项目,合同早就全部敲定了,不知道贺总还有什么想谈的?”
说完,舒嘉好整以暇欣赏男人的表情,像观察被堵死后路的猎物,该如何挣扎求生。
贺屿白手指攥着文件夹,才要翻开的动作无声停住。
她好像一直是这样,能轻而易举洞悉他的一切。
贺屿白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她没有承认那段过往,也就没有给予他叙旧的资格。
嗡嗡。
舒嘉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打破了会客室里的寂静。
屏幕显示,“谢令书”来电。
舒嘉看了眼,拿起手机朝贺屿白扬了扬,“抱歉,我接个电话。”
贺屿白点头,垂下眼,拿起他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电话那头传来谢令书温和嗓音,“嘉嘉,今晚是奶奶的寿宴,别忘了早点回家。我会让司机提前去接你。”
他好像全然忘记了昨晚的那场不愉快,又体贴地扮演起一位知心丈夫的角色。
舒嘉有点作呕。
瞟了眼面前的贺屿白,舒嘉咽下骂人的冲动,随手挂了电话。
“如果贺总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就先走了?”舒嘉拿起包,作势要起身,“至于项目的事,贺总有问题,随时可以和项目部的陈经理沟通。”
男人细密的睫毛低垂着,攥着咖啡杯的手沉默地握紧。
他后知后觉地庆幸这个电话及时打来,让他得以迅速清醒,没有在舒嘉面前表露出任何不该有的言语。
她有和她相爱的未婚夫,他不该再打扰她的生活。
贺屿白站起身,为舒嘉拉开会客室的玻璃门。
“我让助理送舒小姐下楼。”
他终于只是这样说,看着舒嘉朝他挥手,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她身上的薄荷香。
舒嘉的兴趣总是多变的,喜欢的香味也是每隔几天就换。
她热爱一切对她而言新鲜的事物,而他只是一块一成不变的木头,乏味,枯燥。
贺屿白在舒嘉坐过的地方坐下,拿起她用过的咖啡杯,雪白的杯口,有她留下的嫣红唇印。
他盯着那圈红痕,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晚所有琐碎的回忆,他被舒嘉按在腿上吻得发抖,她的手心里全是他的眼泪。
贺屿白闭上眼,薄唇颤抖着往前,想要贴上那点残留的唇印。
“贺总,您还在里面吗?”赵峻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来。
贺屿白猛然睁开眼睛,杯子放回原处,磕碰出一声少见的、慌张的沉响。
打开门时,他已经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异样。
“什么事?”贺屿白冷淡地问。
赵峻恭敬地双手递上一张请柬,“宜众的郑小姐后天晚上在蓝庭海邸举办晚宴,庆祝她和她先生的结婚纪念日。”
“我不是说过,这种晚宴统统拒绝掉吗。”
他不喜欢在没用的应酬上浪费时间,也不喜欢宴会上那些花枝招展端着酒杯往他身边凑的女人。
“对不起贺总,下次我会注意。”赵峻赶紧小声道歉。
他心里嘀咕着,可是贺总不是昨天才参加过舒小姐的订婚宴吗?他还以为,贺总对这种场合没那么抗拒呢。
赵峻低着头往前走,没留神贺屿白什么时候回过头,差点撞了个踉跄。
“我记得蓝庭海邸是舒氏的产业。”
赵峻连忙解释:“郑小姐和舒小姐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所以借用了舒氏的地方。舒小姐好像也会去的……刚刚送舒小姐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讲电话说的。”
工作养成的习惯,让赵峻一股脑地把他知道的所有信息全部汇报给了贺屿白。
短暂的沉默后,赵峻手中的请柬被抽走。
他愣了下,意外地听见贺屿白依旧冷淡的声音。
“后天晚上的会议取消。”
*
舒嘉出了予一大厦,才坐进车里,包里的手机又是一连震动。
她烦躁地按亮屏幕,果然是谢令书发来的消息。
xls:「你在哪?我让陈姨做了你爱吃的柚子蜂蜜送过去,陈姨说你不在公司。」
xls:「寿宴六点开始,记得别迟到,不然奶奶会不高兴。」
舒嘉手指飞快敲动,毫不客气地回复过去。
“你又发什么疯?”
“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给你奶奶的礼物我已经让小冯送到你公司了。”
手机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xls: 「后天晚上潘总约了一起去打高尔夫,他夫人上次输给你三场,这次特意叮嘱了要我带你一起去。」
“后天我有约了。”舒嘉用最后的耐心打出这几个字,点了发送,然后熟练地设置消息免打扰,把手机扔在后座上。
有时候舒嘉甚至开始后悔当初答应和谢令书订婚,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谢令书却依然认为那不过是舒嘉任性的方式,时间长了,她自然会爱上他、接受他。
真是自负又愚蠢的男人。
好在好姐妹体贴,及时发来几张照片转移了舒嘉的注意力,点开一看,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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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都是身材脸蛋无可挑剔的混血大帅哥。
宜宝(第五次要离婚版):「后天晚上你可得准时到场啊,不过我估计没空招待你,这些都是特意给你安排的,保证你不会无聊。」
宜宝(第五次要离婚版):「我听Alice说,你昨晚没跟谢令书一起回去,是不是又吵架了?要我说你也该好好放松一下,反正在我的场子,谢令书又不会知道。」
舒嘉回过去一个Kerry熊捂脸叹气的表情包,郑歆宜的好意她心领了,不过照片上这几个,显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太过浮夸、刺眼,她的眼睛会觉得很吵。
舒嘉交代安雅记得准备给郑歆宜的礼物,就继续忙起公司的事。
晚宴开始前一个小时,舒嘉在私人办公室的更衣间里换上安雅送来的裙子,一身简单的黑色高定鱼尾裙,领口处用一颗颗手工镶嵌的碎钻代替了原本白色蕾丝的设计,优雅又贵气。
车子轻车熟路地开向蓝庭海邸,从车窗里可以看见酒店大楼后方一大片几乎望不到头的人工湖,映着月色,波光粼粼。
那是舒知行特意为舒嘉打造的景观,只因为有一次她来酒店玩的时候,随口说这地方看不到海。
舒嘉下了车,从宽敞的贵宾通道进入大楼,来到宴会厅。
郑歆宜正端着发僵的笑脸招呼宾客,她的先生傅容琛比她大十岁,此刻坐在她身旁的轮椅上,面容沉肃,一看就是不苟言笑的古板性格。
怪不得郑歆宜隔三岔五就和她嚷嚷着要离婚。
舒嘉对此深表同情,她让安雅把礼物交到前台的服务生手里,就去了大厅角落的沙发里坐着,随意倒了杯酒喝。
舒氏集团的大小姐,舒家的现任话事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惹眼的。
很快有人把郑歆宜事先安排好的那几名混血帅哥带了过来,恭敬地说,舒小姐玩得开心。
舒嘉随手褪下手腕上的钻石手链,丢到那群正要往她身边凑的男人们身上。
——不,对舒嘉来说,应该只能称之为“男孩”。
只有斯兰顿矿场才能产出的珍贵蓝钻,光是一颗就能在拍卖场上拍出高达上亿的天价。几个年轻男孩都还在读大学,没怎么见过上流圈子的世面,却也知道舒大小姐身上的每一件东西当然都价值不菲,立刻一拥而上地拼命去抢,而后也很识趣地,没再来打扰舒嘉。
舒嘉得以清静地品完一杯味道还不错的香槟,正打算叫服务生再倒一杯,抬头时,却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贺屿白。
男人显然不擅应酬交际,沉默地站在窗边,有人殷勤地递上一支烟,他摆摆手拒绝,一副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舒嘉惊讶于贺屿白竟然会来参加郑歆宜举办的晚宴,他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何况他和郑歆宜本来也没什么来往。
似乎察觉到了舒嘉的视线,贺屿白朝角落里看过来。
舒嘉灿灿地扬唇,做了个嗨的手势。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两声,打断了舒嘉还没说出口的话。
她低头,看见屏幕上亮起的消息,歉然地朝贺屿白笑笑,便拿起手机起身离开了。
舒嘉的身影很快隐没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之后。
她今天没有和她的未婚夫一起来,贺屿白想。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再踏足舒嘉的世界,可是却又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她,想要再被她看到。
好像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徒劳地抓住一切可能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机会,妄想着那段短暂的过往能够被舒嘉承认。
贺屿白终于放下酒杯,朝着舒嘉离开的路走过去。
人渐渐少了,到了走廊尽头,几乎安静得没一点声音。
很突兀地,他听见半开的楼梯间门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贺屿白脚步顿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隔着门缝,贺屿白清晰地看见,昏暗的楼梯间里,舒嘉倚墙站着,而一个年轻英俊的男生正以一种他永远学不会的撒娇姿态赖在舒嘉怀里。
钻石闪烁着细碎的光泽,像夜里的星星一样忽明忽灭。
贺屿白呼吸颤抖,他看见舒嘉戴着婚戒的手指暧昧地抚摸过那男生的腰——
和当初他跪在她面前时,她抚摸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