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我以明昭》
1. 傀儡婚姻
暮春御园,海棠纷飞。
大晟皇帝坐在临池的石亭里,手边摆着热茶,悠然的欣赏满园春色,瞥见明昭公主正着劲装练剑。
明昭公主乌发高束在脑后,系了根同色发带,手中长剑带出阵阵剑风,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娇柔之态,看得人心头畅快。
皇帝看着,眼中满是欣赏。不多时,明昭公主收了剑,转头见父皇看她,立刻提着剑快步走到石亭前,屈膝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免礼。”皇帝抬手招了招,夸赞道,“你这剑是越练越精了,刚刚那几招,颇有几分当年朕的风范。”
明昭公主把长剑靠在亭柱边,假笑回应道,“都是父皇日日领女儿练习的功劳。”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及笄三年了,宫里宫外,不少人都在惦记你的婚事。如今你也大了,总该寻个良婿了。”
公主低声道,“女儿觉得这般在宫里陪着父皇,习武、看书,就挺好的。”
“傻话。”皇帝摇摇头,看着她的眼神满是期许。
“帝王家的女儿,婚事虽有身不由己,可朕是想给你挑个合心意的。你才貌过人,性子直爽。寻常的世家子弟配不上你,朕心里也有几分盘算,今日跟你说,也是想听听你的意思,不是要强逼你。”
见明昭公主迟迟不作声,皇帝放下茶盏,缓缓道,“若是你没有心仪之人,朕心里的人选,你定不陌生,便是陇西来的那位质子,邬盼。”
公主闻言十分意外,“为何是他?”
邬盼入质大晟时小她三岁,二人同在宫苑长大。她练剑时,他便时常坐在一旁翻书,性格软弱,日常娇滴滴的模样,人人都笑他是陇西送来的废人。
皇帝依旧假笑,“怎么?”
明昭公主抬眸,语气直爽,“父皇,女儿与邬盼一同长大,知他性子温软,品貌才学也都好,可他终究太过孱弱,风吹便倒的模样,女儿实在无法将他视作良人。”
邬盼这般模样,她只当是个需要照拂的弟弟,更无半分男女之情,更别提结为夫妻,共掌公主府了。
“女儿性子烈,又日日舞刀弄剑,嫁的人若这般孱弱,旁人岂不要笑我温亦羚嫁了个文弱书生?况且他是质子,女儿岂能与他成婚?”温亦羚直言回绝,屈膝道。“求父皇收回成命,女儿宁愿孤独终老,也不愿与邬盼结亲。”
皇帝脸色难看,“你这孩子,终究还是太过意气。武将粗犷,怎知疼人?世家子弟哪容得你这般自在练剑?邬盼文弱,却敬重你,自小便跟着你后面,事事以你为主,这还不够?”
“可女儿要的是能并肩之人!”温亦羚抬眼,眼神坚定。“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日后怎护得住女儿,护得住公主府?父皇既疼女儿,便该知,女儿从不愿嫁个需要我去遮风挡雨的夫君。”
石亭里一时静了下来,皇帝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你性子犟,将来父皇不在了,也只有邬盼才能包容得下。”
温亦羚摇摇头,“女儿不想委曲求全。”
“你是大晟的公主,婚事岂容你随心所欲?朕给你的人选,才是最适合你的。”皇帝字字施压。“邬盼是陇西嫡长子,你嫁他,陇西边境便不敢妄动,邦交安稳也靠这门婚事!朕养你多年,不是让你只顾一己好恶,是要你担起公主的本分。”
温亦羚急辩,“可女儿实在不愿…”
“没有不愿!”皇帝厉声打断,“他弱,才会事事依你,才会牢牢绑在大晟,这是最合宜的安排!你若拒婚,便是置国祚于不顾,对得起朕,对得起大晟吗?”
温亦羚心头憋闷,不肯低头。
“此事已定,休要再提!”
二人不欢而散。
第二日,传旨太监便携了明黄圣旨直入桦谷院,钦定明昭公主温亦羚与陇西质子邬盼择吉日完婚。
圣旨宣毕,明昭公主垂着眼,半晌才僵硬地屈膝接旨,声音颤抖。
“臣领旨。”
传旨太监一走,下人们刚要上前伺候,她厉声道,“全都退下!”
下人们吓得纷纷躬身退去。
她将圣旨随手撂在一旁,父皇只当她厌邬盼孱弱,好拿捏,可这正是她要的。
嫁给邬盼既不用受制于世家,府里她一人独大,更能借着质子的名头,暗中筹谋自己的事,那弱不禁风的质子,未必不是她手中最好用的棋子。
温亦羚对父皇此举彻底心寒。
说着全凭她心意、绝不强求,实则根本没给她选择的余地,背地里早外置好了公主府,等着她嫁出去。
也正因这份寒心,温亦羚断了旁的念想,决意亲手查探,把当年的事,揪出真相。先前不过是演给父皇看的戏,既顺了皇帝的意思,又掩藏了自己的心思,两全其美。
她唤来心腹侍卫明鸢,“再去探探,邬盼近日都做些什么。”
质子府内,传旨太监宣完旨意,邬盼模样温软如玉,垂着眸躬身接旨,声音轻缓,“臣,领旨。”
众人退尽后,空荡的房里,他才缓缓抬眼,耳朵微红。他竟能娶到温亦羚,欢喜都要从身体里溢出来。欢喜没半晌,又开始担忧起来,他拢了拢素白的衣袖。
她性子那般热烈,人人都说她心狠手辣,只有他知道她有多善良。可如今圣上逼她嫁自己,她定是不情不愿,往后她会不会厌恶他?他坐在书案前,欢喜但忐忑不安。
桦谷院。
明鸢上前禀道,“殿下,邬盼仍是那副孱弱模样,时不时傻笑,憨然似傻子一般。此人怎能配上公主高贵身骨。”
温亦羚自嘲,“什么高贵身骨,京中谁人不知。我一介草根公主,从头到尾,只是一枚任父皇摆布的棋子罢了。”
十七年前,当今皇帝征战四方落下重疾,缠绵病榻不起,满朝上下都觉得他撑不了多久,宫里的太医也全都束手无策。
急难之际,皇后请来民间一位有名道士,道士观过气色后沉声说。
“陛下这病,是常年征战杀伐过重,戾气缠体所致,寻常药石根本治不了。要解此厄,唯有借福泽深厚的天定之人镇住戾气。京城东郊有户人家,有个两岁的女儿,右手臂生有朱砂红痣,这孩子打出生就异于常人,不哭不闹、心性安稳,正是天选的福女,能挡煞镇厄。”
“您把她接进宫里,认作义女养在身边,借她的福运冲解戾气,龙体自会慢慢康复,这是唯一的法子。”
宫里费劲心思,将女孩接进宫后,皇帝的病竟慢慢好了起来。他将女孩视作福星,给她取名为温亦羚,封为明昭公主。
自那以后,皇帝即便再出征四方,也必定将她带在身侧,对外只说是疼惜这个捡来的女儿,掌上明珠一般护着。实则是将她视作自己的护身符,靠她的福运镇住身上戾气,护自己征战平安、身体无虞。
大婚那日。
京中遍挂红绸,邬盼着大红朝服迎亲。明昭公主身披红纱,凤冠斜簪,全程无半分笑意。
太庙拜祖、宫中谢恩,二人一同走尽皇家仪轨,并肩行礼,她挺拔如松,他温软似柳,红绸相系,豪无新婚暖意。红烛高燃,满室红绸映着暖光,合卺酒盏置在案前。
这是相识多年,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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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第一次这般靠近。
温亦羚扯下凤冠,几缕乌发贴在莹白的脸颊边,烛火衬着她英气的眉眼,眼睛透亮。大红喜服敞着,肩背挺拔,皮肤似雪,薄唇红润,她的美貌带着英气。
她倾身取另一盏酒,肩膀轻擦过他的臂弯,二人一顿。
邬盼僵在原地,双手攥紧衣摆,耳朵红得透着血丝,清瘦的身子裹在大红喜服里,眉眼温柔,鼻梁秀挺,唇色偏淡,烛火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生得这般温润清隽。
温亦羚心头一怔,与长得这般秀丽的男子成婚,也不算亏。往日只觉他弱,此刻才见他眉目如画,温温软软。
她递过酒盏,眉眼柔和了些许。
邬盼抬眼接盏,咫尺之间撞进她美艳的眼睛,心尖猛地一颤,他屏住呼吸。烛火映着她的脸,美得晃眼,那立体的五官混着红妆,勾得邬盼心头滚烫。
他慌忙垂头,偷望公主,觉得她美得不像话,让他心动又怯然。
酒盏相碰,轻响传开。
合卺酒碰盏不过是走个过场,酒液入喉寡淡无味,她随手松了喜服系带,眉峰轻蹙,半点新婚娇态都无。
她心里早打着算盘,不过是父皇一句话的傀儡姻缘,这洞房礼数走全了便罢,熬过这一晚,她照旧是独来独往的明昭公主,这驸马嘛,不过是多了个摆设。
她起身就要离开,留下一句,“你今晚在这呆着,我有事出去了。”
见她抬脚要走,邬盼慌忙伸手轻扯她的衣摆,声音胆怯,“你要去哪里?”
温亦羚挥开他的手,“不用你管。”
他着急小声说道,“洞房花烛夜你怎能抛下我出去?”
“为何不能?”她语气毫无波澜。
“传出去,旁人该说闲话了。”
“说便说。”温亦羚瞥他一眼。
“这样…总归是不好的。”
温亦羚轻笑一声,“邬盼,你该心知肚明,你我不过逢场作戏,别太教真。”她再不看他呆愣的模样,拂袖推门而出。
次日天明。
府里的下人正忙着备水伺候新人行晨礼,按规矩公主与驸马晨起该一同梳洗,再往长辈跟前奉茶问安。
谁知众人正候在新房外,却忽见温亦羚一身素雅常服,从偏院缓步走了出来,发间簪了支素银簪子,容色淡然,步履从容。
众人手足无措。
新婚洞房夜,公主竟独宿偏院,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的闲话。
温亦羚丝毫不在意,“愣着干嘛。”
温亦羚与邬盼一同入宫向帝后敬茶问安。她全程行为举止端方,邬盼亦乖顺跟在身侧,低眉垂目,二人看着倒是相敬如宾。
回公主府已是暮时,下人们忙前忙后安置。
刚歇下,明鸢便轻手轻脚进来,垂首在她耳畔低声禀道,“府外候着个人,递了块刻纹玉佩当信物,执意要见您一面,还反复叮嘱,此事需得隐秘,不得让旁人知晓。”
温亦羚抬眼瞥向明鸢,“信物呢?”
明鸢忙递上一枚墨玉佩,玉佩上刻着细劲的孔雀纹。
温亦羚吩咐,“带他去西跨院的静室,把守住四周,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准靠近,敢窥探者,不必留手。”
“奴婢遵命。”明鸢应声便要退下,刚至门口,院外传来脚步声。
邬盼怯生生的声音,“公主殿下,晚膳备好了,你……你要不要过去用些?”
温亦羚淡淡回应,“知道了,稍后便到。”
待邬盼脚步声渐远,明鸢才快速退去。
2. 柳家小庄
晚膳摆上了花梨木桌,邬盼坐在温亦羚身侧。见温亦羚迟迟未动,他忙端过她面前的银耳莲子羹,用银勺一下下轻搅,轻声细语。“公主殿下,不烫口了,你尝尝。”
温亦羚瞥了一眼,随手舀了一勺抿下,算作给了回应。
邬盼见状,又连忙把远处的蟹粉小笼、香酥鸭脯往她碟中夹,生怕漏了哪样她爱吃的,嘴里还絮絮说着,“这小笼皮薄汁多…”
从头到尾,温亦羚不过动了几筷子,邬盼看出来她的敷衍。
待她搁下玉箸,帕子轻拭唇角,正要起身。
“罢了,吃不下。”
邬盼立刻停了手,忙起身想扶她,手刚伸到半空,见温亦羚目光扫来,又慌忙缩了回去,讪讪站在一旁。
温亦羚心烦意乱,邬盼这人唯唯诺诺,甚是缠人,“你慢用,我有事。”说罢,转身便往院外走,懒得看身后邬盼那副怅然无措的模样。
行至僻静处,明鸢快步跟上,低声回禀,“殿下,人在西跨院静室候着,四周都守好了。”
温亦羚满意点头,她推门入静室,里头立着个身着粗布短褐的老人。她抬手屏退明鸢,“门外守着。”
那老人先瞥了眼桌上温亦羚早备下的银两,确认妥当后,才从袖中摸出张折得严实的麻纸,递了过去。
“殿下,老夫亲自交到你手上才放心。”他压着声,“外头不少人盯着,我乔装成这模样,才勉强绕过来。”
温亦羚没多问。
老人见状,也不多留,拱了拱手道,“那我便先走了,殿下万福。”
见温亦羚点头,他便翻窗出去。温亦羚将麻纸平摊在烛火下,按着纸边逐字细看,目光凝在纸间密字上,眉头愈发紧锁。
温亦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可这老道士是唯一她能找到的证人了。
事情全然朝她意外的方向发展!
她将麻纸凑到烛火上燃成灰烬,扬手扫去余屑,转身出了静室。她回头吩咐下人,“备些驸马爱吃的糕点,送回我院中。”
温亦羚踏着夜色回了璟仁院,邬盼原是干坐着,似是没料到她会回这院里,一双眼睁大,满是惊讶,就那样呆呆地望着门口的人。
待反应过来,忙起身迎上去,有些手足无措,“公主殿下,你回来了?”
温亦羚瞥了眼他,心想着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软弱之人。不过这样也好,方便套话,“既成了亲,往后叫夫人吧。”
邬盼不敢置信,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两个字,“夫…夫人。”
侍女琴鹤端着食盒进来,摆上些蜜糕、酥酪等糕点,都是邬盼平日喜爱的吃食。
温亦羚笑道,“吃些夜宵吧。”
邬盼望着桌上的点心,又抬眼怯怯看她,小声道,“谢谢夫人。”
二人坐定,温亦羚捏起一块桂花酥,看似随意地问,“你在这京中待了这些年,可有不开心的时候?是这里待着舒坦,还是你故国好?”
邬盼身子一顿,抬眼瞧着她,半晌才讷讷开口,“我六岁就被送来了这里,关于故国早没什么印象了。”
邬盼不知道温亦羚为什么突然转变,他怕自己答得不好惹她不快,又补充道,“不过在这京中,人人待我都好,陛下也从没有苛责过我,宫里的人都不曾为难我,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温亦羚心底笑道,果然是个呆子,辨不出旁人的虚情假意,把嘲讽当敬重。
儿时,他被几个同龄孩子围在假山后推搡,哭红了眼也不敢反抗,还是她提剑冲上去将人赶跑,他却只敢躲在她身后,喏喏道谢。
温亦羚抬眼,又问,“那还记不记得故国里有什么人?你的父母,都是什么样的?”
邬盼轻声道,“记不清了,模模糊糊有些影子。小时候身边的人都换了,慢慢的,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温亦羚疑惑,身边的人怎会换?以邬盼的身份,身边人应当是长年固定的,是下人们换了,还是官员们换了?
她转了话题,“那你,想回故国吗?”
温亦羚随心一问,邬盼以为她要将自己赶回陇西,急切回答。“不想!如今既已成婚,我便是夫人的人,夫人在哪,我便在哪。”
这话逗得温亦羚忍不住笑,打趣道,“若我随父皇上了战场,你这副弱身子,也敢跟着去?”
邬盼抬眼望她,眼神认真,“夫人若真要去,我便跟着。”
瞧他这副认死理的模样,温亦羚心里后悔,早知道就不跟这人开玩笑了,半点趣味都没有。温亦羚想邬盼也是个可怜人,自幼被亲生父母丢在敌国为质,倒和自己几分相像。
温亦羚转移话题,“明日我去求父皇,给你寻个闲职做做,好歹有个营生,总不能老闲着在家。”
邬盼有些惊讶,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谢夫人。我定会好好做的,绝不辜负夫人和陛下的心意。”
隔日早朝过后,皇帝便传了口谕,给邬盼安排了崇文馆校书郎的闲职。这职位掌典籍校勘、誊抄整理,不涉朝堂纷争,不用担军政要务,偏居崇文馆一隅,既合他的性子,也因质子身份避了朝臣非议。
宫人传旨到府时,邬盼正候在正厅,闻言忙躬身接旨。温亦羚看到他亮堂堂的眼睛,不由得心生愉悦。
邬盼的声音比往日像是更有底气,“谢陛下恩典。”
待人转身离开,邬盼又朝着温亦羚小声补了句,“更谢夫人。”
温亦羚没接他的谢,“崇文馆皆是文臣,不比府里自在,谨言慎行,少掺和闲事,做好本分就够。”
邬盼急忙点头。
温亦羚又道,“今晚宫中有事,我便不回府里用晚膳了。”
邬盼原本扬到眉梢的笑意僵在脸上,低声应了句,“好,夫人万事小心。”
邬盼不敢露半分委屈,望着温亦羚的方向,目送她转身唤人备车。
马车碾过城郊的土路,扬起细碎的尘沙,与京城平整的青石板路截然不同。温亦羚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渐次稀疏的屋舍和枯草。
旁人当她是皇家最受宠的公主,皇帝对她甚至超越亲女儿明懿公主温章谊。却不知她的身世本就是猫腻,所谓的亲生父母柳氏,不过是搪塞她的。
可能就连父皇也不知道真相。
今日借着出城散心的由头,往这城郊的柳家小庄来。
车夫放缓车速,低声禀道,“殿下,前面便是柳家小庄了。”
温亦羚下车,院门关着,落了些灰尘,却能看得出来有人常打理。明鸢抬手扣门,轻叩三声,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开,一个鬓角斑白的老嬷嬷探出头,见了温亦羚,脸色骤变,忙要屈膝行礼,被温亦羚抬手按住。
“不必多礼,进去说。”温亦羚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院子。
老嬷嬷身子微颤,侧过身子,引他们入内,关上门时,手有些颤抖。温亦羚踏入院中。这地方,藏了她的身世,今日,该挖出来些东西了。
不见院内动静,温亦羚开门见山,“柳氏夫妇,人在哪?”
老嬷嬷身子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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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眼圈红透,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哽咽着,“没了…没了啊…好好的人命…前些天夜里,不知闯来多少蒙面人,把院子围得密不透风,活活杀害了他们两个啊!”
她声音更加抖得厉害,“他们堵了我的嘴,拿刀子抵着我脖子,逼我对外说二人是染病自然没的,还逼着我守在这院里半步不能走,不然…不然就杀我灭口啊!”
老嬷嬷哭得身子发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人手黑得很…”
“公主殿下,老奴是您的奶娘啊!当年您尚在襁褓,一伙歹人突然闯进来,给了些钱就硬生生把您从家里抢了去,老奴这些年,日日都惦着您。”
听到这里,温亦羚皱了皱眉。十几年未见,这老嬷嬷怎么可能还认得出她,况且她身上没有一样公主的标识,她在说谎!
刚摸到点线索就被掐断,只怕是有人早算好,故意断她线索。她拂开老嬷嬷的手,“那些人什么打扮?”
老嬷嬷不答,只是一味的拽着温亦羚的袖口。见老嬷嬷又要伸手,明鸢当即上前一步,拦在二人中间,冷眼看着老嬷嬷,“进屋说。”
老嬷嬷连忙应声,抹着眼泪上前推开屋门,躬身引着众人入内。待跨进门槛,温亦羚便抬了抬下巴,对身后的人沉声道,“搜。”
两个侍卫立刻四散开来,里里外外翻查得仔细,桌椅柜橱被一一打开,隐蔽角落反复查验。老嬷嬷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卷着帕子,却半句不敢多问。
一行人里里外外翻查遍了,线索一点没寻着,明鸢上前躬身禀,“殿下,无异常。”
温亦羚道,“回府。”
众人收了手,拥着她往外走。老嬷嬷急步追上来,又想伸手拉她的衣摆,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您可一定要…”
话没说完,温亦羚已侧身避开,脚步未停,只淡淡撂下一句,“我尽力。”
她头也不回地跨出院门,登车离去。老嬷嬷望着车辙扬尘远去,半晌才抹了把泪。
温亦羚一行人刚离了柳家小庄不到一个时辰,宫里头便有人快步进了华宁宫,躬身禀道,“皇后娘娘,明昭公主已去过柳家庄了。”
“去了就好。”
来人垂首躬身,“娘娘高见。早知明昭公主成婚后自在,不受宫内规制拘着,提前布了这出戏,让老嬷嬷演得周全,才没露半分破绽。”
皇后搁下茶盏,冷脸道,“盯紧些公主府,本宫只怕温亦羚未必吃这套。”
来人立刻躬身领命,“奴才遵命。明昭公主府那边也已布置妥当,明暗都安排了人手,府内一举一动,都能及时传回宫中。”
那人退下后,皇后心底翻涌。这养在身边十几年的女儿,到头来究竟是福,还是祸?可如今瞧着她这般追查,心思深密,只怕有一天,难以控制。
明昭公主府。
奔波一下午的温亦羚,回府后径入静室,明鸢轻步上前奉茶,低声问,“殿下,今日柳家庄的事,那老嬷嬷的行为瞧着有些蹊跷,有哪里不对?”
“那老嬷嬷的话,不可信。”
“那咱们下一步,该往哪走?”
温亦羚语气沉稳,“不急,先按兵不动,看看宫里有什么变动。”
静室里没多作停留,温亦羚梳洗罢换了身软和的月白寝衣,回了璟仁院。推开门时,见邬盼正端坐在案前,就着昏黄的烛火执笔写字。
她连日奔波,心头疲惫。径直走到床边,往后一倒,整个人松垮下来,随口问道,“今日头一回去崇文馆,倒还顺当?”
3. 身世谜团
“顺当!崇文馆的人都很和善,今日先校了几卷南朝的诗卷,馆正还特意对我说不急。晌午和众人在馆里用的膳,素面配小菜,味道也不差…”
温亦羚合着眼靠在枕上,看似听着,实则心底还想着事情。如果真相是老道士所说那样,她怎样面对父皇?
依那老道士所言,父皇不知她的真实身份。那麻纸上字字刺眼,说她原是皇后和一位早逝陇西重臣的私生女,想借她冲喜不过是皇后精心设计的借口。
皇后怎会和陇西重臣相识?可这些年,她没瞧出皇后对自己有半分疼惜,更瞧不出皇后是想将她养在身旁。反倒是父皇待她更好,只不过父皇的真心夹杂着假意。
罢了,宫里哪有什么真情,全都是假意。父皇曾亲口同她说过,让她只管安心在宫里住着,柳氏夫妇那边,他早已给了一大笔钱安置。
她原本也懒得对柳氏生什么同情,既舍得将亲生女儿弃之不顾,那便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现在看来,柳氏也情有可原。反正是捡来的孩子,却意外能卖个好价钱,怎能不卖呢。反倒心底隐隐还有些庆幸,庆幸他们当年的舍弃,才让她获得了些权利。
老嬷嬷说有人陷害了柳氏夫妇,柳氏究竟是死了还是被窝藏了…疑问不断从脑子里冒出,温亦羚觉得脑子快要爆炸。
还要继续探究真相吗?倘若结局难堪到无法收场怎么办。
邬盼的话半句没入耳。
邬盼没察觉她的分神,见她主动问起,便把今日崇文馆的细枝末节娓娓道来。听着邬盼絮叨,温亦羚觉脑袋嗡嗡的胀,阖眼睡了过去。
邬盼半晌才发现温亦羚早已睡熟,他收了声,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替她褪了脚上的软缎绣鞋,轻轻捏着鞋帮放到床榻边的脚踏上。
又拉过床尾的锦被,从肩头慢慢覆盖到脚踝,细细掖好被角。烛火跳动,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明艳大方的脸有了柔和感,眉眼天生带着英气,鼻梁高挺,唇线利落。
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呼吸很轻,怕惊了眼前的美人。邬盼不敢逾矩,悄悄转身从柜里拿了床薄毯,又轻手轻脚走回旁边椅子,铺好躺上去。
邬盼心底发誓,往后无论筹谋什么,都要护她一世安稳,喜乐长安。
不过两个时辰,温亦羚便醒了。心头的事压着没法好好睡,匆匆梳洗妥当,便带着明鸢急急忙忙出了府。
二人动身往柳庄去。
一来想出重金收买那老嬷嬷,要从她口中撬出当年的实情。
二来得绕着柳庄周遭打听,想先确认那老嬷嬷,究竟是不是当年伺候她的奶娘。
二人在暗处蹲守至天明,忽见那老嬷嬷从外头回来,背着一小袋东西,像是从外面回来,明鸢低声道,“这老嬷嬷定是幌子!她怎会不住院里,反倒在外头落脚?”
“先不急,暗中观察几日。”温亦羚慢慢道,“备好银子,随我进去会会这位老嬷嬷。”
邬盼醒时,不见温亦羚身影,他立在空荡荡的屋中,有些失落。
温亦羚径直进了柳庄,那老嬷嬷正收拾着刚背回来的东西,乍见一行人大清早登门,忙收了慌张神色起身相迎。她这样强装的镇定,温亦羚看在眼里。
温亦羚不与她周旋,“直说吧,多少银子,你才把实情说出来。”
老嬷嬷嘴硬到底,咬定自己就是温亦羚的奶娘,让温亦羚尽管盘问柳氏家事。
温亦羚本就对柳氏旧事一无所知,根本无从对质,见她还在强撑,懒得废话,“拿回公主府。”
两个侍卫制住老嬷嬷,她又挣又喊。
温亦羚登轿乔装一番,褪去华丽的服饰换了粗布衣裙,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像个美丽的田庄姑娘。妥当后,她就近打听柳庄过往的旧事。
温亦羚她走到柳庄外的田埂边观望,正是春耕农忙时,田垄间几人躬身忙活,个个忙得头也不抬,没人留意到这个素衣粗布的姑娘。
她轻步走进去,凑到一位站着休息的妇女身旁,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小锄,低声道,“我帮您搭把手。”
妇女被这突如其来的援手惊得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打量着眼前素衣粗布的姑娘,满脸诧异,“姑娘哪来的?瞧着生得眼生,看起来不想田庄里的姑娘。”
温亦羚手上的活没停,弯腰薅着田埂的草,随口应着,“我刚到这附近的,来寻我舅舅,谁知路生,走着走着迷路了,就想着到田埂里碰他。”
妇人热心道,“那你舅舅是庄上哪户?姓啥名谁?俺帮你打听打听!”
温亦羚早算准了这一茬,她早已打探好了村子里的情况,“是南方搬来的刘老汉家。”
温亦羚没料到,那妇人说刚刘老汉在不远处的田埂上种地。那妇人抬手给她指了条路,笑着让她顺着田埂再往右边小路走,就能寻到人了。
温亦羚顺着妇人指的方向往前走,这条路荒草长得半人高,看着许久没人踏足。她有些不安,还是接着走,没多远出现一截断埂,是条死路。
她反应过来,自己中了那老妇的圈套。她猛的一回头,四下里张望一圈,没有动静。
两个蒙面人从草堆里窜出来,空手直扑过来。温亦羚反手抽出靴筒里的匕首,侧身躲开正面劈砍,手腕反转,捅向左侧汉子手腕,对方吃痛撒手。
她旋转身子踹向另一人小腹,趁他踉跄,短刃抵住他咽喉,不过几招,两人便被制得服服帖帖,温亦羚抵着短刃喝问,“谁派你们来的?”
两人缩着脖子只一个劲求饶,“不能说,不能说啊”
…
温亦羚火冒三丈,“孬种!哪家主子蠢到派你们两个废物杀我?”
拉扯纠缠间,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又两个蒙面人悄声走出。趁温亦羚分神的间隙,猛地扑上来扣住她的手腕,反剪在背后,粗麻绳瞬间缠了几圈捆死,硬生生将她架着拖走。
温亦羚被粗麻绳捆着胳膊,一路被架着拖行,怒声喝喊,“放肆!谁敢伤本朝公主,是不要命了!?”
其中一个汉子听罢,嘲笑道,“不过是个拿来挡灾的玩意儿,还真把自己当金贵公主了?别忘了,大晟王朝唯一的公主是明懿公主,可不是什么明昭。”
几个同伙也跟着哄笑起来,这话扎进温亦羚心里,她瞬间冷静,闭了嘴。余光扫过远处树荫,瞥见明鸢正缩在暗处望着她,温亦羚微微摇了摇头。
明鸢躲得更隐蔽,一路尾随。
温亦羚怎么也想不到,设局绑她的竟是皇后,她强忍着惊讶,向皇后行礼,“儿臣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冷默垂眼看她。
温亦羚心底瞬间冷的刺痛,她心头愈发笃定,这才不是亲生母亲看女儿的眼神,更何况皇后待她,向来与温章谊温珩天差地别。
皇后发话了,“往后,你不必再去柳庄,也别再查柳家的旧事了。”
温亦羚强装镇定,“想来此前,皆是娘娘安排的。”
皇后语气平和,说的话却深深刺痛温亦羚的心,“是。你四处打听自己的身世,莫非是宫里苛待了你?但凡有半点不满,只管跟我说,我替你处置。”
温亦羚眼眶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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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忍眼里的酸痛感,若真是亲母,怎会这般冷漠?
她声音嘶哑了,“回母后,宫里从未苛待儿臣。只是人活一世,总归想弄清楚自己的来处,知道自己根在哪里,总不该是错吧。”
皇后字字扎心,“你本就是被遗弃的,没人知道你的来历。往后别再揪着这些事不放,惹得宫里上下不快。”
这话狠狠扎进温亦羚心口。这是她十几年年来,第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感,她硬撑着没让泪落下来。
皇后见她脸色煞白,不想多说,“识相些便收了那些心思,回去吧。”
温亦羚转身就走,她只觉得每走一步,心脏就被挖空一勺,整个身子难受得厉害,行至殿门外,便见琴鹤备妥马车,正安安静静候着她。
琴鹤瞧出不对,从前那般坚韧挺拔的公主,此刻神魂尽失,她快步上前扶住温亦羚的胳膊。
温亦羚声音像飘荡在空中,“走吧。”
抵着公主府时,夜色已浓。温亦羚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孤身往静室去。
邬盼远远见她进门,气氛低落,忙抬脚要追。可温亦羚脚步极快,他刚要跟上去,就被守在静室门外的下人拦下。“姑爷留步,公主殿下吩咐过,静室任何人不得入内。”
邬盼对着下人急道,“夫人还没用晚膳,让我进去。”
温亦羚听见他的声音,心里更烦躁,笃定他顶多在外头站片刻便会离去,索性理也不理,转身往静室深处的地下室走去。
那是她让人新修的,此刻她正要去查验。
明鸢紧随其后入内,“殿下,已按吩咐放了那老嬷嬷。”
温亦羚挥了挥手,“你也退下吧。”
地下室只点着两盏宫灯,满室寒气凛冽,温亦羚坐在简陋的木案前,皇后的话还在耳边飘荡。她鼻尖发酸,眼泪砸在冰凉的木头上,氤氲开来。
自己不过是个无父无母,任人拿捏的弃子。
片刻,明鸢轻步走近,站在地下室门口,禀道,“殿下,姑爷瞧着有些疯魔,执意要见您。”
温亦羚抬手狠狠抹干泪痕,心底把邬盼翻来覆去骂了几遍,烦他偏在这时候添乱。她沉着脸推门出去,一言不发攥住他的手腕,径直往璟仁院拽。
下人们见这阵仗,连大气都不敢出。
进入屋内,温亦羚便甩开他的手,怒声斥道,“我是你娘吗?成天到晚缠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邬盼被她甩得踉跄半步,语气小心翼翼的,“可你是夫人,我才…”
温亦羚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心头更堵,满是无语,他又小声道。“我很小的时候,娘就不在身边了。”
听到这话,温亦羚火气更大,“你没事不要找我。我那间静室,你再不许靠近,只要我在里头,你便少来打扰我。”
邬盼愣了许久,轻轻应道,“好。”又道,“夫人还没用晚膳。”
未等温亦羚开口,便转头朝门外喊道,“传膳。”
用膳时房间静悄悄的,邬盼看着温亦羚泛红的眼眶,轻声问,“夫人何故今日对我动气,现下可有消气解闷?”
温亦羚冷言回复,“动气只是因你太过缠人。”
他低声道,“这世间夫妻,本就应该时常相伴左右,哪有缠人一说。”
温亦羚懒得与他辩解,认真吃饭,一语不发。
他见她不语,又软声劝道,“夫人若有烦心事,不妨与我说,我也想为你分担。”
温亦羚嘲讽道,“你若真有本事分忧,便不会自幼便与父母分离。”
邬盼:……。
4. 上值日记
邬盼转移话题,“夫人今日去做什么了?”
这话正好踩在了温亦羚的雷点上,火气即刻上涌,“关你什么事?”
邬盼有些委屈,“夫人昨日问我做了什么,为何我不能问夫人去了何处?”
温亦羚懒得多辩,言语冷淡,“今日去了城郊,考察民情。”
邬盼睁着眼看向温亦羚,“夫人并无职位在身,为何去考察民情?”
温亦羚没好气道,“我想去便去了,你少扰了我用膳。”
邬盼见状,不敢多言。温亦羚觉得他这话说的有些道理,是时候往父皇跟前,求一个正经名分的职位了。
次日。
温亦羚便入了宫,静立在外等候。待殿内传来内侍撤去文书、遣退朝臣的声响,她才理了理衣摆,轻步走入御书房。
殿内只剩皇帝独坐龙椅,揉着眉心看似有些疲惫,见她进来,强撑着笑容,“公主今日怎得空过来,可是府中有事?”
温亦羚上前屈膝行礼,“府中无事,只是女儿有一事,想恳请父皇应允。”
皇帝见她神色郑重,有些不详的预感。“哦?说来听听。”
“女儿恳请父皇,授女儿玄甲军左郎将一职。”她语气坚定,“我虽为女子,却自幼习练骑射,绝非一时意气,愿以武力护卫京畿,为父皇分担安危。”
大晟王朝军制分明,将军镇守边疆,统兵出征作战,凡边境战事、关隘防务,皆由将军执掌。
中郎将驻守京城,执掌玄甲军,负责宫禁与都城防卫,是皇家近卫军主将。左郎将则为中郎将副手,协助打理京城宿卫诸事,听从中郎将调遣。
皇帝无奈皱眉。“左郎将一职向来由宗室子弟与勋贵将领统领,你一介公主入仕掌兵,于礼不合,朝臣也定会非议。”
“朝臣非议,女儿可凭实力堵上。昨日女儿亲赴京城东郊,见治安疏漏之处颇多,若能掌玄甲军,便可整肃军纪,加固城防,女儿有信心做好这郎将之职,绝不堕了皇家颜面。”
皇帝听到她去了京城东郊,难道去找了柳氏?他内心翻涌,沉默许久才道,“你既有此心志,朕便准了你。只是玄甲军军纪森严,若你行事有差,朕定即刻撤去你的职位,绝不姑息。”
“谢父皇恩典!”温亦羚俯身叩拜。
温亦羚走后,皇帝唤来贴身内侍刘瑜。
刘瑜躬身近前,屏息听候吩咐,皇帝低声道,“即刻派两人,悄悄跟在明昭公主身后,不许暴露行踪,将她回府后的一举一动,尽数记清回报。”
“奴才遵旨。”刘瑜领命,正要躬身退下,又被皇帝叫住。
“慢着,”皇帝神色凝重,“再去查一查,公主最近可有什么异常举动?或是接触过不该接触之人,细细查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刘瑜忙垂首应道,“奴才明白,定将这事查得水落石出,第一时间回禀陛下。”
皇帝任命明昭公主为玄甲军左郎将一职位传开。
文武官员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一个不明身份的草根公主,突然执掌玄甲军,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先例,陛下怎会应允?”
“左郎将一职,多少世家子弟盯着,如今落到公主头上,底下人服不服暂且不说,往后军务往来,是称殿下还是称郎将?礼数上先乱了。”
“听闻公主自幼精于骑射,身手不输儿郎。就算是草根出身,明昭公主也深受圣上宠爱,只是女子掌兵,终究不合祖制。”
“不过是陛下宠着,给个虚职装点门面罢了。”
朝臣的议论不过是面上喧嚣,真正被这道旨意惊得心魂俱裂的,唯有东宫太子温珩。
这位手握禁军兵权的公主,不过是陛下早年认养的女儿,如今竟能跻身京畿兵权,让温珩彻夜难安。
温珩脸色铁青得骇人,似乎浑身冒火,“一个身世低微的孤女,父皇养在宫中十几年也就罢了,如今还真给她权利。”
他攥紧双拳,暴怒起来。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储君之位,被一个毫无血脉羁绊的养女,逼到了此般境地。
这些人怎么想,温亦羚半点不放在心上,出了御书房,她径直去找明懿公主。
温亦羚从小跟着父皇南征北战,一身过硬的功夫。而这位明懿公主小她三岁,在深宫娇养长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温柔善良,是宫中待温亦羚最真诚的人。
温亦羚一进门,站了好几个时辰,便瘫坐到椅子上,“可算歇下了,累死了。”
温章谊笑着挨着她坐下,“我等你好些天了,成婚都好几天了才来找我。”
温亦羚摆摆手,“最近事务缠身,今日因入宫向父皇求职,才得空前来与你小坐片刻。”
“求职?”温章谊疑惑。
温亦羚点点头,“整日闲居府中又觉乏味,总想寻些事做。”
“方才说忙,现下又道闲,你究竟哪句是真?”温章谊嗔怪道。
温亦羚忽然坐直身子,“我知晓了一桩事,所以才不得不来求这个职位。”
温章谊连忙凑近,“什么事?”
温亦羚便将那麻纸所写,一五一十说与她听。温章谊听罢神色紧张,忙压低声音道,“此事不可对外泄露半句,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温亦羚见她这般紧张,安慰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温章谊又攥住她的手腕,一本正经问道,“成婚后日子过得还习惯吗?”
温亦羚往嘴里扔了个果子,语气轻松,“没什么区别,就是多个人在跟前晃悠,烦得很。”
“哪有人刚成亲就说烦的。”温章谊轻轻戳了戳她胳膊,“他还是那般呆滞?若是他平日里不搭理你,让你生活郁闷,你便来找我叙话。”
温亦羚嘴角上扬,“还是一副呆愣模样,天天黏着我念叨,烦得很。等我忙完这段日子,便常来找你。”
温亦羚想,等她确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才好心安理得的出入皇宫。
温章谊掩唇笑,“下次进宫,把他也带上,我瞧瞧他究竟是怎么念叨你的。”
“可别折腾我了。”温亦羚摆摆手。
二人促膝长谈,不知不觉已是深夜,便留宿在温章谊院中。
明昭公主府中。
邬盼见温亦羚许久未归,心绪不宁。他在院中来回踱步,便差人出去打探。
下人匆匆赶回,“殿下今夜宿在明懿公主院中,还吩咐姑爷不必等候,今夜不回府了。”
邬盼听罢,更加闷闷不乐。他静默片刻,挥退下人,独自出了府,直到清晨才赶回。
天蒙蒙亮。
温亦羚便从榻上起身,毫无疲惫感。她利落褪去寝衣,换上早已备好的玄甲军戎装,腰间佩上制式长刀,发束高冠。
一出宫便直奔玄甲军营赴任,先入营参谒上级中郎将赵何勋,再点卯接防。温亦羚径直入营,先至赵何勋帐中报到。
赵何勋已在帐内等候,见她进来,神色不冷不热,按规程验看敕牒、兵符,“你既掌左部宿卫,今日先随我遍阅宫禁值守点位,熟悉换防时序、巡行路线、应急号令,午后回营校阅部曲,查验军械兵籍。一应事务,先向我禀明,再行定夺。”
“属下遵命。”温亦羚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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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一上午,她跟着中郎将踏遍玄德门、嘉西门等几处要害宫门,把布防、换防、口令、联络方式记在心里。她随皇帝征战多年,一点就通,赵何勋渐渐认可了眼前这位公主。
午后回营,中郎将令她亲自主持左部点校。温亦羚核对兵籍、抽查军械、考问应急号令,一番处置下来,满营将士再不敢轻视这位公主。
日头西斜,首日上任诸事落定。
她带着一身倦意踏进公主府大门,神色畅快。刚巧撞上邬盼从崇文堂回来,她扫了一眼,没多言语,自顾自往桌边一坐。把军营的事一桩桩在心里复盘,没心思同他搭话。
刚坐下,邬盼就迎了上来,轻声问,“夫人昨夜怎的不回府?”
“和温章谊叙旧,没留意时辰,太晚了就没回来。”
邬盼轻咳了一声,试探问,“我听说,陛下给了你左郎将的职位?刚上任还习惯吗?”
温亦羚随口应道,“怎会不习惯,掌兵可是我的强项。”她实在不想应付邬盼了,“我想一个人待会。”
温亦羚不等他再说什么,转身往静室走去。
静室之内,明鸢早已候在那里,见温亦羚进来,立刻上前,“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说。”
“昨夜,您宿在宫里未归,可府里姑爷…也一夜未回。”
温亦羚低笑出声,“就他那点胆子,一夜不归能去哪里?”
“姑爷是回了原先的质子府,且行径有些可疑。那处如今已是封锁状态,按理早没什么值得留恋的物件,他却在里头待了整整一宿。”
温亦羚揣测。“许是觉着我待他冷淡,回那府里掉眼泪去了。”
“殿下,您还是多提防着姑爷些。”
“知道了。”温亦羚压根没把邬盼这行为放在眼里。
“另外,属下发现,皇后的人一直暗地跟着您。”
温亦羚嘱咐道,“跟着我无碍,你们行事再谨慎些,出入都走地道,万万不可暴露身份。”
明鸢点头便要退下。
静室重归安静。温亦羚走到木案前,铺开一张素纸,取过一支笔蘸了墨,开始梳理人与事。
她先写往最顶处写陛下和皇后,一侧落笔邬盼,又在另一侧写下温章谊、温珩…
她在纸角皇后旁侧小字「盯」,思索一番,又在温珩的名字旁加上「愚」,温亦羚想起温珩的一些行为举止,没忍住笑出声。
她又想到探查的事情竟都停在原点,毫无进展,心情又郁闷起来。良久,她压下情绪,将纸笔收好压在案下,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温亦羚进了璟仁院。邬盼蜷在软椅上执卷细读,身形单薄,这模样看起来弱不禁风。
温亦羚走近,他抬眼。
“你在看什么?”她抱臂立在椅前。
“崇文馆的古籍卷宗,我校勘核对,明日便要呈送回去。”
温亦羚俯身逼近,邬盼觉得浑身火热,她的目光直直盯在他脸上,“你昨夜弃府不归,去了哪里?”
邬盼的身子轻微后仰,眼神躲闪着不敢对视,小声辩解,“我只是想起从前在府中喂过的一只麻雀儿,临走前留了不少谷粟,昨日忽然记挂,便回去瞧瞧,看是否还要再添些食料。”
“麻雀儿?”温亦羚微微一笑,邬盼觉得浑身不自在,“那座府宅封了好几天,哪还有什么麻雀,你当我好糊弄?”
“麻雀确实已经不见了,我昨夜没有寻到它。”
“既只是添食,为何要在那里待上一整夜?那处连床榻器物都撤得干净,你又睡在何处?”
邬盼肉眼可见的慌了神。
5. 特殊葬礼
温亦羚原只想逗逗邬盼,看他这般惊惶失措的模样,她发觉不对劲,便威胁道,“你呢,最好老实交代,不然,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说出来。”
他依旧那套说辞,“当真只是去看那只麻雀,夫人为何不信任我。”
温亦羚轻笑一声,转身拂袖,“罢了,你不愿说,我也懒得再追问。”
温亦羚心绪低落,没心思再跟邬盼纠缠,转身又回了静室,一个人安静待着。
半夜。
府里的人都睡熟了,邬盼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把衣服和枕头塞进被子里,鼓出一个人形。
他确认没人发现,轻手轻脚摸到院墙下,翻身越墙而出,趁着夜色,一路往质子府的方向赶去。
邬盼刚出府没多久,明鸢就匆忙赶到静室,把这件事禀报给了温亦羚。明鸢特意嘱咐,邬盼是翻墙而出。
温亦羚压根没觉得这个孱弱的男人能闹出什么出格的事,翻墙或许是他的极限了,吩咐道,“叫明哲跟着他,看看他要去做什么,你回去休息吧。”
“是。”明鸢哪敢休息,她可太了解明哲,这等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必定搞砸。
邬盼并没直奔质子府,而是先拐进了一处破败冷清的小院,院里正坐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
他压低声音,快速吩咐,“去寻一只死去的麻雀,备好谷粟,一同放到我旧府里,躲着些人,速速去办。”
那人领命,当即离去。
邬盼将早已备好的袋装谷粟放在小院内,不再停留,继续朝着质子府的方向走去。直到此刻,明哲才跟上了他身后,远远的盯着他的背影。
明哲摸进小院四处翻查,扒遍了墙角屋檐,只摸出一袋谷粟。不远处的明鸢瞧他磨磨蹭蹭的样子,压低声音啐,“没用的东西。”
邬盼走进府里,先在院里四下看了一番,最后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台,蹲下身挖土,看模样是要埋东西,土坑越挖越大。
明鸢看得心头不安,这时,明哲也赶了过来。两人目光碰撞,明鸢狠狠瞪了他一眼。明哲倒一脸茫然,也不作声,两人都屏住气,一同盯着邬盼刨坑。
邬盼转身进了屋,拿着纸笔出来,蹲在坑边低头写了起来。
明鸢轻拽了拽他衣袖,压着声音着急道,“快去禀报殿下,越快越好。”
明哲点头应下,转身疾步而去。
温亦羚重重推开院门,大步闯进来时,邬盼刚从窗台接过那只冰冷僵硬的死麻雀。
他泪水在眼睛里打转,还没来得及平复情绪,看见温亦羚闯入,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在做什么?”温亦羚大步走到他面前。
邬盼慌忙侧身,双手紧紧拢在身侧,偏过身子挡住温亦羚的视线,哑着嗓子开口,“夫人…你怎么来了。”
温亦羚上前一步,“我说,我来你大半夜不睡觉,在搞什么?!你手里藏的什么?”
邬盼将双手往身后藏,低声答道,“是从前我喂养的那只麻雀,去世了。怕晦气沾到夫人身上,所以才避开夫人。”
温亦羚绕到他身后,便看见他掌心躺着那只死麻雀。小小的身子僵硬的蜷缩着,羽翼凌乱沾着尘土,一双爪子微微蜷曲,死气沉沉地躺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邬盼慌忙转身,快速将手缩回。
温亦羚看了他片刻,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下回这种小事,别弄得跟偷鸡摸狗似的。我什么死物没见过?以后你想喂什么动物,带回府便是。”
邬盼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夫人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处理公务。”
温亦羚抬眼疑惑,“你呢?”
“我想先将这只麻雀安葬好。”他低头望着掌心那具小小的、冰冷的躯体。
温亦羚心头温软下来。
恍惚间,她想起幼时在宫中,他性子安静,没什么玩伴,整日只与宫苑里的小猫小鸟为伴。后来他离宫迁居质子府,孤身一人,长年幽居,想来也只有这些不会说话的小生命,能陪他打发时间。
温亦羚沉默片刻,“既如此,我陪你一起葬了它。”
邬盼感觉惊讶,点点头,拾起地上那张方才写就的素纸。温亦羚望去,纸上是四行清瘦端正的小字。
“微羽一去,
风露为伴。
从此无忧,
岁岁长安。”
他轻轻将麻雀放在纸中心,小心折起四边,把那具小小的躯体妥帖裹住,缓缓放入挖好的土坑中。又从袖中摸出些许谷粟,细细撒在新坟四周,一捧一捧将土掩上。
埋好之后,邬盼蹲在麻雀的坟前。
他再次拿起那支笔,在坟前的土面上轻轻划了个小小的圆,算是圈出一方安身之地。随后双手合十,默立片刻,嘴唇微动,无声念了几句安魂的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末了。
他又捡来三枚圆润的小石子,轻轻摆在坟头,当作简易的墓碑,又在坟边种了些草,让这方小土堆不至于太过孤冷。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
温亦羚站在一旁,心头一阵难受。
她活了这些年,征战杀伐,宫闱诡谲都见惯,却从未见过有人为一只麻雀,行这般郑重的仪式,想来这微不足道的小雀,已是他人生中的挚友。
她不懂软语安慰,沉默立在原地,不催促,不打扰,安安静静等他做完这一切。风掠过院落,温亦羚听到了轻微的风声,还有邬盼若有若无的抽泣声。
待邬盼“主持”完这场麻雀的葬礼,温亦羚主动上前一步,轻轻牵住他的手,“走吧,回家。”
邬盼垂头见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头温暖,默不作声地一步一步跟在她身后。
温亦羚寻了个轻松的话题开口,“你从前,这么晚出来走动过吗?”
邬盼轻轻摇了摇头,温亦羚望着前方的夜色,缓缓说道,“若是能开设些夜间的市集、游乐场所,咱们的国家,定会更热闹、更有生机,你觉得呢?”
邬盼老老实实回答,“夜晚还是歇息为好,人哪有那么多精力,白日操劳、夜里还要奔波活动呢。”
温亦羚松开他的手,撇了撇嘴,“跟你说话真没劲。”
她语气轻快,又补充道,“要是有夜市,我下值后还能去吃小吃,逛小摊,无论白天黑夜,烟火气十足,那才叫人生幸福美满。”
邬盼落空的手僵在半空,心头慌乱,生怕她真的恼了自己,连忙快步跟上,主动签上温亦羚的手,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夜里风寒露重,人熬久了伤神。若是夫人喜欢,往后,咱们府里也可以摆些小食摊子,只做给你一人吃,夫人每日上值劳累,不必再去外面挤着受累。”
温亦羚难得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
两人并肩走在这静谧的街道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脚步慢悠悠的,一路朝着府中走去。
经过昨夜一番折腾,温亦羚今晨浑身发沉,半点不想起身当差,在床上磨磨蹭蹭许久才不情愿起身。
马车上,明鸢见她面色倦怠,心里越发愧疚,上前屈膝请罪,“奴婢有罪,昨夜不该贸然将事情报给殿下,扰了殿下歇息,还请殿下降罪。”
温亦羚揉摆了摆手,“不怪你,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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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亦羚打起精神,跟在中郎将身后悉心学习公务,专心投入到当日的差事之中。
宫中。
刘瑜躬身趋前,“陛下,昨夜明昭公主与驸马同往质子府,二人一同埋葬了一只麻雀。”
皇帝难以置信,笑着摇头,“麻雀?你当真看清楚了。”
皇帝仔细想来,这倒像是邬盼会做的事,看来这两人的关系,是真的日渐亲近了。
刘瑜续道,“奴才还打探到,前几日皇后娘娘曾命人将明昭公主强行绑入宫中,不多时又将人送回府中。明昭公主出来时,神色恍惚,瞧着似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皇帝闻言,脸色突变,“她为何做过这等事?”
刘瑜躬身补充道,“似乎是明昭公主私下在探查隐秘之事,皇后娘娘得知后,才派人去阻拦,不许她再查下去。”
“她查的是什么?皇后又为何要拦?”
刘瑜不敢妄言,皇帝挥了挥手,“给你两日,务必摸清她们在查什么。查不出来,你这条命就不必留了。”
刘瑜魂飞魄散,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连声道,“奴才遵旨!奴才拼死也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想到,他这些年待温亦羚不差,想要什么尽管满足,甚至可以说视如己出。如果不是柳氏手段阴狠,一次次触碰底线。
他自言自语道,“是柳氏自己找死,怨不得朕。”
那桩命案了结的干净利落,本想就此掩去一切风波,可如今,个个都想忤逆他。那就谁也别想翻出不该翻的东西。
温亦羚累了一天,傍晚拖着一身疲惫回府。刚进院门就看见邬盼蹲在草地上,怀里护着两只刚断奶不久的小猫。
毛色一橘一黑,毛已经长齐,只是走路还有些晃晃悠悠,两只小猫蹭着他的掌心。
见她回来,邬盼抬眸,眼里难得闪耀出光芒,“这两只小猫,是我从前常喂的那只母猫生的,今日在路上遇见了它,一直拽着我的衣摆不肯走,最后把这两个小家伙叼到我面前,想来是信得过我,把孩子托付给我。我便带回来了。”
邬盼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两只小猫,递到温亦羚面前,眼里充满期待。“夫人,你快摸摸,小猫身上软乎乎的。”
温亦羚虽然不太喜欢猫,但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伸出手,接过一只小黑猫。小家伙身子柔软得很,被抱在怀里不闹腾,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细弱的叫声。
指尖触到小猫绒软的毛,温亦羚坦然承认,又吩咐下人,“去搭个稳妥舒适的猫窝,就安置在璟仁院。”
两人各自捧着一只小猫,在草地里并肩坐下。小黑猫乖乖趴在温亦羚臂弯,邬盼看了看她怀里的小家伙,轻声笑着,“原来夫人偏爱小黑猫。”
温亦羚一本正经说道,“黑色不显脏,沾了灰也看不出来,我自然不会嫌它。”
邬盼被她这实在理由逗笑,指尖挠挠小橘猫的下巴,“夫人说得是,那往后我便多费心照看它们些。定把它们俩收拾的干干净净,让夫人不嫌弃。”
正摸着小猫,温亦羚忽然脸色一白,心口像被人揪紧,窒息感翻涌上来,连呼吸都变得艰涩滞重。她强撑着把怀里的小黑猫往邬盼怀中一塞。
不等众人反应,温亦羚已踉跄着退到一旁扶柱,勉强站定。
“殿下!”琴鹤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邬盼立刻将两只小猫轻放在地面,快步跑到她身前,伸手托住她发软的手臂,声音慌乱,“夫人!你怎么了?”
见她唇色泛青,呼吸急促,邬盼立刻转头厉声吩咐,“快!传太医!”
6. 望闻问切
太医先观气色、再闻声息、三问饮食起居,搭脉细察,最后躬身回禀,“臣细细探查,脉象平和,并无脏腑实症,也非猫毛过敏之兆。方才的憋闷喘促,更像是心绪郁结、气脉滞塞所致。”
他便提笔开方,“臣先开三副平和的养生理气之剂,殿下按时服用,多静养少劳神,或能缓解。若再有发作,臣再随时复诊。”
下人接了药方匆匆去抓药,房内一时安静。
邬盼扶着温亦羚在榻上坐下,眉头紧皱,眼里充满担忧,轻声道。“既是心绪所致,这几日便少当值,我去代你告假一段时日,莫要再硬撑。”
温亦羚有些纳闷,自己身体从来没有出现过这般情况。虽然缓了些,还是有些喘不上气,她隐隐担心是不是身体里埋下了什么暗疾。
药熬好后,她喝了下去,身子渐渐好转过来。这病来的快,去得也快。
明昭公主生病的消息很快就传进了宫里,温章谊一听,立刻让人收拾东西,自己则去求见父皇。
温章谊哭着跪在皇帝面前,恳请准许她去明昭公主府中暂住一段时日,亲自照料姐姐的日常起居。皇帝淡淡看她一眼,“你真的是去帮忙,不是去添乱?”
温章谊哽咽着抬头,“我与姐姐一同长大,如今很难相见,她正病着,我无论如何都要去守着她。”
皇帝拿她没辙,摆摆手,“去吧。”又补一句,“温亦羚的身子状况,随时派人回禀。”
温章谊应声颔首,退了出去。她的贴身侍女琴香已将她的行囊与车马备妥,只等她动身前往明昭公主府中。
邬盼正守着温亦羚静养,外间传来下人走近的声音,隔着帘幕禀,“殿下,明懿公主到了,已在门外候着。”
温亦羚颇有些意外。她服药歇了这片刻,胸闷气短早已缓过大半,体力也渐渐回转,照这情形,明日甚至无需告假,“请她进来。”
见温章谊一脸焦灼的掀帘进来,她开心笑道,“怎么这般匆忙?我不过是偶感不适,现下已然大好,明日便能如常当差。”
温章谊立在温亦羚边,见温亦羚面色如常,再见她与邬盼一派和睦的场景,唇角忍不住上扬,轻轻笑出声来。
温亦羚瞥她一眼,“笑什么?别当我瞧不出你的小心思。分明是在宫里待得闷了,寻个由头跑我这儿消遣来了。”
温章谊轻轻握住姐姐的手,在床边坐下,眼神真诚,“出来散心是顺带,我真正放心不下的是姐姐。你身子不适,我不在跟前,心里总乱糟糟的。”
温亦羚看着她,“只不过是突发些恶疾,现下身体已然恢复。说吧,明日打算去哪儿玩?”温章谊摇了摇头,撒娇般道,“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住上几日,好好陪着姐姐。”
见姐妹二人叙话,邬盼知道自己多余,朝二人微微颔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温章谊抿嘴一笑,打趣道,“姐姐日子过得倒挺有意思,那呆子见你病了,也知道守着你呢。”
温亦羚看了眼门外道,“同住了些日子,他倒也不讨人厌。”温章谊像是了然一般,慢悠悠道,“邬盼看着木讷,心可细着呢。”
温亦羚将话题引向正道,“不说这些了,你在宫中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异样发现?”
温章谊摇了摇头,更凑近温亦羚一些,放低声音,“父皇母后什么要紧事都不会跟我说,要不,我也偷养个暗卫在身边?”
温章谊本以为姐姐定会反对,可温亦羚点了点头,“确实该备着。”温亦羚语气平静,“我手下找个武艺高,心思缜密的给你。”
温章谊眼睛一亮,拉着温亦羚的手晃了晃,“真的?我喜欢明鸢,姐姐,我就要她,行不行?”
温亦羚果断拒绝了她的提议,“明鸢从小便跟了我,怎能让你?不过她有个弟弟,身手不差,人也机灵稳妥,如何?”
温章谊一听说是男子,使劲摇头拒绝,“我才不要男子跟着。男子大多粗心毛躁,说不了半点私密话,再说男子近身多有不便,万一被人瞧见,反倒要生出许多无端闲话来。”
温亦羚无奈叹气,劝道,“他与明鸢在我身边多年,藏得极深,连你都未曾见过,行事稳妥。你也不必同他说什么体己话,只吩咐他办事便好。”
温章谊知道姐姐自有考量,只得点头,“那便听姐姐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下人通传,“殿下,姑爷已吩咐人将西侧厢房收拾妥当,特来问明懿公主是否要过去瞧瞧,可有什么还要添补的?”
姐妹二人闻言一同起身,温亦羚轻扶温章谊手臂,“余下的话咱们等会再细聊,先随我去看看房间。”
二人进了厢房细细看过,都是温亦羚在前吩咐,指点着下人何处添一盏灯、柜中要多备些时令鲜果…
温章谊只安静跟在身后,见姐姐为自己费心的模样,心里十分欢喜。厢房内陈设妥帖,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暮春的寒意。
温亦羚开口,“咱们阔别许久,今日正好同榻而卧,既叙叙旧,也解解闷。”
温章谊有些讶异,随即掩唇轻笑。她早些时候便留意到,姐姐身上依旧是未出阁时惯用的香膏,发间簪饰简单。再看姐姐方才提起邬盼时,虽无疏离,但少了夫妻间的缱绻,心中有了些猜测。
此刻借着同榻的机会,她更是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姐姐如今既与邬盼成了亲,这般与我同榻而眠,当真无碍?”
温亦羚脸颊渐变红,下意识偏过头去,避开温章谊的目光,“你越发没规矩了,这般私密之事也敢随口乱问。”顿了顿,也满足了温章谊的好奇心,“我与他成婚多是情势所迫,平日里相敬如宾,还未到那一步。”
温章谊轻挽住姐姐的手臂笑道,“我不过是随口问问,姐夫性子慢热,对姐姐又上心,往后日子还长,总有水到渠成的一日。”
温亦羚懒得回答这个问题,脸上笑意褪去,她让婢仆尽数退下,待房里只剩姐妹二人,才谈及正事。
温亦羚独自往府中静室而去,寻到明鸢,吩咐道,“你和明哲即刻前往西侧厢房。”
“是。”
待温亦羚取了物事折返厢房,明鸢、明哲已然候在屋内。
二人身手利落,自窗台翻入,落地无声。骤见两道黑影破窗而入,温章谊惊得连连后退。
看到明鸢后,温章谊才安心下来。
温亦羚对明哲吩咐,“自今日起,你便贴身跟随明懿公主,不得暴露身份,诸事谨慎,好生照料。二人月俸皆翻倍,若办事得力,另有重赏。”
明哲又惊又喜,当即躬身行礼,“谢殿下恩典,属下定当誓死护卫明懿公主,不敢有半分懈怠!”
说罢,他转向温章谊,恭恭敬敬行下护卫参见主上之礼,“属下明哲,参见明懿公主。”
温章谊见那明哲身姿挺拔、眉目清朗,明鸢生得标致,他眉眼间也带着英俊,无寻常护卫的粗莽气,心中添了几分好感,“起来吧,往后便多劳你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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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鸢姐弟二人退去后,温亦羚和温章谊并肩坐于榻上,彻夜长谈。
次日清晨。
温亦羚依旧准时起身当值,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昨夜的伤痛从未发生。温章谊也没有赖在锦被之中,起身梳妆。
刚至军营,便未见赵何勋的身影。她疑惑这位素来严谨的中年将领,今日竟迟迟未至。她便径自上前,执掌玄甲军要务。
从兵士口中听闻,赵何勋昨夜归家一趟。温亦羚只当他是私自告假,心底暗自生气,告假竟也不先知会我一声。
谁料正午时分,忽传赵何勋噩耗,已然身故,众人皆传是她明昭公主为了夺权,杀害了中郎将。
温亦羚惊得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当即抽身赶往赵家家宅,却见府内上下尽披素纱,哀乐低回,正办着丧事,满目凄怆。
她刚要踏入府门,可赵何勋暴亡的时机太过蹊跷,自己方才又执掌玄甲军。念及此,她当即转身,欲快马赶回宫中。
行至半途,那邬盼居然气喘吁吁冲了出来,拦住温亦羚的去路,他死死拽住她的马缰,身子抵着马蹄不肯退让,满脸急色地劝道。“你现在去便是自投罗网,先跟我回府躲一躲,再想对策好不好?”
温亦羚本就心焦如焚,见他这般死皮赖脸拦路,怒火登时冲上心头,翻身下马便对着他推搡捶打,拳头尽数落在他肩头后背,“放开!你懂什么!此刻不回宫申辩,坐实了罪名,便是万劫不复,你再拦着,休怪我不念情分!”
邬盼吃痛也不松手,身子硬挨她的拳脚,语气带着哭腔央求,“他们都要害你,圣上的意思是让你先回府避风头。”
任凭温亦羚如何推打踢踹,他都死缠烂打不肯撒手,一门心思要将她拉回府中,温亦羚渐渐冷静下来,“好,回府。”
此事一传满朝,流言汹汹,文武百官齐聚大殿,声声指摘温亦羚谋害赵何勋,意图夺权。御座之上,皇帝眉头皱起,听着阶下此起彼伏的声讨,面色沉郁。
为首的御史大夫出列叩首。
“陛下!”
“中郎将赵何勋素来恭谨,昨夜归家便猝然离世,分明是有人觊觎兵权,痛下杀手!再者,明昭公主今早独掌玄甲军要务,嫌疑最大,恳请陛下革去其职位,交由三司严审,以正朝纲!”
一众武将文臣纷纷附和,跪地齐呼,“请陛下严惩,以安人心!”
皇帝握拳重锤御案,“朕知明昭公主秉性,绝非弑上谋权之人,此案尚有疑点,不可妄下定论。”
太傅宁根固接着出列进言,“陛下,臣亦知公主忠勇,可如今朝野流言不止,军心浮动,若不暂作处置,恐生祸端啊!唯有先革其职,再彻查,方能平息众怒,待水落石出,再还她清白。”
皇帝长叹一声,满是无奈,扬声下旨,“传朕旨意,明昭公主暂革玄甲军一切职任,即刻回府闭门待查,无诏不得出府。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联审中郎将暴毙一案,务必查明真相,不得徇私!”
旨意既下,满朝文武方叩首谢恩,皇帝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心头难受。
传旨太监的尖声宣读完罢,温亦羚立在院中,心中怒火燃烧。她望着那明黄圣旨,满心冤屈与愤懑。
良久,她屈膝跪地,“臣…接旨。”
梨花木桌上摆满丰盛的晚膳,邬盼和温章谊分别坐在温亦羚两侧。邬盼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眼神一直盯在她身上。温章谊也吃不下,看着温亦羚一口一口僵硬吃着,担心极了。
7. 未解谜案
此刻夜深人静,温亦羚卧在温章谊身侧,屋内烛火摇曳,“如今该如何是好?”
“得先查明赵何勋的死因,堂堂武将,怎会轻易被人行刺?”
窗边传来轻响,两道身影掠入,躬身垂首,正是明鸢、明哲。明鸢躬身,“殿下,坊间流言,称赵中郎将是夜遇刺殒命,官府正四下缉拿行凶之人。”
温亦羚皱眉,此人必定被官府速擒,届时再反咬一口,指是我主使行凶。立刻吩咐道,“你二人立刻暗随官府踪迹,务必抢在人前拿下此人!”
“是。”明鸢、明哲齐齐退下。
温亦羚眼神凝重,看向温章谊,“我疑心三人。皇后,太子,还有父皇。”
温章谊有些不解,“太子怕你掌控兵权,倒还说得通,可父皇母后,怎会如此对你?”
“父皇待我看着亲厚,可哪次不是利用我?只是现下还伤及到我罢了。你也知道,皇后素来恨我,前几日把我扣在她宫里,是为了威胁我,不准再查我的身世。”
温章谊轻声提议,“要不我明日便回宫,去母后跟前旁敲侧击一番?”
温亦羚想着这温章谊素来单纯,哪里懂得算计,只怕她误了自己的事。忙说道,“不可,待明日,你可回宫探些消息,切记,在皇后跟前,别提及我。”
温亦羚心里不安,得出去一趟。于是拍了拍温章谊的肩,“我留人手守着此处,你别担心,我今夜得出去一趟。”
温亦羚一身劲装掠进吏部尚书苏高平府中,她正要去找苏家嫡长子苏领,他与温亦羚自幼一同在御书房伴读,熟稔至极,性子活跃通透。
苏领见她深夜独身前来,当即屏退仆从,笑道,“公主殿下深夜至此,定是今日之事太过棘手,才不得不来寻我。”
温亦羚上前道,“是有求于你。”
“我知晓你素来与太子交好,可他向来愚蠢,绝非可倚仗之人。你是聪明人,定然会选对路。”
苏领答道,“可你终究是女子,如今能登帝位的只有温珩,我凭什么帮你?”
温亦羚没有辩解,“我知你不能倾力相助,只需你告知我,太子近日动向。”
“即便我告诉你,此事正是太子手笔,你又能拿得出什么证据指证他?我不会为你出面作证。”
温亦羚语气平静,“我想办法。”
苏领收了笑意,劝说一般,“这桩案子不过是个开端,你与其揪着太子不放,不如去查,究竟是谁在背后挑唆,让他做下这等事。”
温亦羚皱眉看向苏领,“温珩听什么便信什么,能挑唆他的人太多了。”
“这事本与你无干,不过是你这左郎将之位恰巧撞了风口,有人给温珩带话,说赵何勋正查军饷的事。往年温珩贪了多少军饷,想必你也清楚。他昨日喝多了酒,一时急昏了头,当夜就派人杀了赵何勋。”
温亦羚抬步便往外走,“谢苏公子透底,改日必当奉还。”
一路疾行折返府邸,只待天明入宫。
行至璟仁院外,却见窗内仍亮着烛火,眼下温亦羚破事缠身,没心思去探他深夜未眠的缘由。
天刚蒙蒙亮,温亦羚着朝服入宫,列席早朝。有朝臣率先发难,指她涉嫌中郎将命案,数名官员接连附和,殿上声浪汹汹,皆请陛下将她押入大理寺彻查。
温亦羚面无惧色,“儿臣恳请父皇,再次勘察现场。若查出端倪,还儿臣公道。”
立刻遭众臣反驳,斥她目无纲常、哗众取宠。
大理寺寺卿白崇善反驳道,“中郎将赵何勋尸身已验,死者胸口中刃,利刃透心,一击毙命,显是蓄意刺杀。”
“众人皆知赵何勋一身功夫在身,岂会如此轻易遭人毒手?定是有人提前设局暗算。”
“凶手系趁死者熟睡时下手,彼时他已全无反抗之机。”
温亦羚上前半步逼近白崇善,“你口口声声说凶手趁熟睡下手,死者全无反抗意识,可我倒要问你。死者既是武将,常年枕戈待旦,警觉性远胜常人,纵是熟睡,遇凶器近身怎会毫无察觉?”
“再者,尸身之上除胸口致命伤外,可有其他挣扎划伤?卧榻被褥是否凌乱、有无搏斗痕迹?那凶器刃宽几何、锋利程度如何,入肉角度是直刺还是斜扎,这些勘验细节尔等一一核实过吗?”
“我再问你,死者院门窗棂有无撬动痕迹?屋内陈设是否齐整,地面可有陌生足迹?凶手又是怎样悄无声息潜入的?”
“仅凭一处致命伤便轻率定论,大理寺究竟勘验了多少、查证了多少?事发已逾一日,凶徒依旧逍遥法外,不尽力捉拿真凶,反而费心诬告他人。”
白崇善被问得额头冒冷汗,“屋内陈设齐整,地面未寻得陌生足迹。许是凶手熟门熟路,方能悄无声息潜入卧房。”
……
朝堂愈吵愈烈,皇帝这才发话,“验尸之事,朕准了。三日内开棺勘验,孰是孰非,验后便知。再有妄言押解者,罚俸三月。”
群臣面露不甘,无人再多言。
温珩听温亦羚这么说,魂飞魄散,于是趁乱走到太子贴身内侍何风身旁,“快!带些人去!把那房子烧了!棺木也一并烧了。”
何风立在殿侧,垂着眼不敢抬,心理暗暗叫苦。太子殿下这主意实在荒唐,可他不敢劝,更不敢违逆。朝会正盛,陛下在上,文武分列,半步都擅离不得。他只能先寻个由头先退出去,再拖下去,怕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的确来不及了。
龙椅之上,皇帝开口,“朕命明昭公主,即刻携大理寺并仵作,前往赵府开棺复验,仔细勘察现场,不得有误。”
温亦羚朝他微微一笑,温珩心急如焚,心思全挂脸上。何风垂首,不敢看向温珩。
温亦羚一行人抵达赵府,赵府内眷皆一身素服出迎,人人面色哀戚,赵家主母敛衽行礼,声泪俱下,“恳请殿下彻查真相,捉拿真凶,为亡夫昭雪!”
温亦羚上前一步握住赵家主母的手,“夫人节哀。但凡有半分线索,必不放过真凶,为死者讨还公道,诸位稍安勿躁。”
谁料浓烟从内院冲天而起。
她厉声下令,“追捕贼人,封死前后门,任何人不准出入!仵作守住棺木,不得有误!”
众人赶到内院时,卧房早已被烈火吞了大半,屋内床帐、器物、残留痕迹尽数化为焦黑灰烬,一面命人取水灭火,自己则蹲身,仔细查看火场焦痕、残木与地面,可关键痕迹尽毁,翻查半晌,一无所获。
不多时,侍卫押着那纵火贼狼狈上前,将人狠狠按跪在地,温亦羚站起身,“你为何要烧此处?”
那贼人牙关紧咬,死死不肯开口。温亦羚也没有耐心询问,下令道,“先将人严加看押,带回大理寺刑审室细细审问。”
火场痕迹尽毁,温亦羚抬眸看向赵家主母。“现场已遭焚毁,无从查证,唯有开棺验尸,方能确证死因。”
棺木缓缓开启,仵作仔细勘验片刻,躬身回禀,“回殿下,死者心口一处致命捅伤,刃口规整,系锐器直刺心脉致死,周身无其余暗伤、无毒发迹象,死因清晰明确。”
温亦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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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俯身查验,指尖轻点伤口轮廓,反复确认后直起身,眉眼凝重。死因单纯,确为捅杀致死,并无异常,也无额外线索可追。
不远处,刘瑜正观望,顺道半道劫走了那贼人。他悄悄松了口气,便将这结果传回宫中,替太子消去一层隐患。
纵火贼被押下,棺验已毕,确是锐器捅杀,并无异状。温亦羚正欲开口继续追查,却见刘瑜匆匆传旨,圣上口谕传至。
“中郎将赵何勋常年戍卫,执法刚硬,有得罪江湖亡命之徒,放火之人,便是那亡命之徒。此番遇刺,定罪为仇杀,再查无益。纵火狂徒罪证确凿,即行处斩,以正国法。赵家厚葬优恤,此案就此了结,不必再究。”
温亦羚懂了父皇意思,她沉默片刻,领旨。至此,中郎将遇刺、府中纵火一案,以江湖凶徒寻仇刺杀、从犯纵火灭证定论,当场结案。
东宫之中,温珩听完何风回禀,心间释然。他故作镇定之态,“知道了。”
何风垂首立在温珩身侧,面上如常,心里嘀咕。他分明还没来得及安排人去赵府放火,怎么会有人抢先一步,还赶在最关键的时候烧了现场?
这事处处透着蹊跷。
可转念一想,如今陛下亲自定了案,一口咬定是江湖仇杀,不准再查,太子安然无恙,这便是最好的结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深究下去只会平白惹祸上身。
宫中复命时,温亦羚盯着父皇的眼睛,心中已经了然。她没有争辩,没有追问,只敷衍了事,然后躬身告退。
出了宫门,她沉思着回府。越是想要真相,越是想要公道,越是寸步难行。就算手握线索,众人心知蹊跷,只能眼睁睁看着案子被盖过,看着恶人安然无恙。
她忽然觉得,这生活实在无趣得很。
拼尽全力去查,到头来处处受制,讨来的官位也没有了,风轻轻吹过院子,她叹息一声。真想抛下这一切,寻一处无人知晓的清净之地。种种田、浇浇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一段不用算计,不用隐忍的安稳日子。
可她也清楚,这念头,也只能是念头罢了。她心头空虚,忽然想起前几日那两只软乎乎的小猫,抬眼唤来下人。
“那两小猫呢?怎么不见?邬盼回来了吗?”
下人垂首恭敬回道,“回殿下,姑爷此刻尚未下值。姑爷昨夜特意吩咐,说猫儿身上易带尘秽,怕扰了殿下身体,便将它们挪去了府中偏远僻静的小院安置,严令下人不得随意放出。”
“把它们抱出来。偏院那么狭小局促,怎能一直困在那里?”
下人不敢违逆,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抱来。”
不多时,她便抱着两只毛茸茸的小猫快步回来,轻轻放到她面前。温亦羚温柔抚摸着怀中小猫,甚至可爱,她不由自主联想到了邬盼。
既然身无公职,闲来无事,不如请旨出京散心。寻些山明水秀之地,暂且远离这京中是非,也好过困在这方天地里徒增烦恼。
温亦羚念头一定,唤来府内女官,“你即刻入宫,替我面奏父皇:儿臣近来心绪不宁,又无公职在身,恳请恩准出京小游数月,散心静养。”
女官敛衽一礼,“奴婢遵旨,这便入宫请旨。”
待女官回府,“回殿下,陛下已然恩准,只许在外半月。陛下吩咐,半月之后,京中便有要事,需殿下回来处置,不得延误。”
要事?温亦羚将京中事物想了个遍,也没想出来有什么事情是她能处置的。
“知道了。吩咐下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出发。”
8. 临水小院
邬盼刚踏入院中,便看见温亦羚蹲在花架下,怀里抱着那只软乎乎的小黑猫,正低头逗弄。邬盼几乎是踉跄着快步向前,伸手小心翼翼地挡在她和小猫之间,语气急切,“它不可离你这么近!”
他又补充道,“我怕你再生病。”
温亦羚强压着笑意,睨他一眼,质问道,“谁同你说,我是因这猫儿才病的?休要胡言咒我。”
邬盼不做声,细声哄道,“我只是怕你再有不适,一时心下慌了,并非有意咒你。”
“明日我动身出游,约莫半月方归。”
邬盼闻言,急声追问,“你要去往何处?与何人同去?”
温亦羚摇摇头,“自己去,走到哪儿,便算哪儿。”
他闻言更是心急,“你孤身在外,叫我如何放心得下?我也同去。”
害怕温亦羚不肯,他补充,“我不碍事的,只跟着你身后。”
温亦羚抬眼看他,婉拒道,“你尚有事务缠身,不便同去。再说,若真遇上歹人欲害我,我尚且还要分神护你,反倒累赘。”
他垂头丧气一般。
温亦羚语气缓了些,“我不过是出去散心,一时兴起罢了,你何必跟我浪费时间。”
“陪在夫人身侧,怎是浪费时间?公务之事,我告假便是。若我是累赘,夫人护着让着我便是。”邬盼不假思索。
“我都说了,此行不便带你,你为何不懂?”温亦羚也不假思索。
“我不过想同你一道,有错吗?”邬盼抬眼望她,那语气像是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勇气,以后再也不见温亦羚了一般,“你总说我累赘,说带着我不便,可我又不是外人。”
温亦羚惊惊讶,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邬盼这般模样,“若是你再纠缠不休,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彻底刺痛了他。一晚上两人之间再无半分言语,甚至是邬盼带着贴身小厮主动睡到了偏院,温亦羚背后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个小肚鸡肠的胆小男人。
第二日天明。
温亦羚已收拾妥当,抱着那只小黑猫立在马车旁,正要抬步登车。身后一阵脚步声,她回头,便见邬盼抱着小橘猫,匆匆而来。
不等她开口,他已先一步上前,径直往马车边站定,吩咐身后下人,“将我的行囊搬上去。”
温亦羚不解,“你这是几个意思?”
他直视温亦羚,神色坦然,“我自然是与你一同出发。”
“我昨日说得还不够清楚?”温亦羚又气又无奈,“不准你去。”
“夫人要带走这只黑猫,便不能不带我。”他一本正经道,“这两只猫儿自幼一处长大,情同手足,如今骤然分离,必定不安。我照料它们惯了,若少了我,它们彼此思念,寝食难安,可如何是好?”
言罢,他抱着小橘猫,便要踏上马车。
温亦羚见他这般坚持,没再说什么,也登了马车,稳稳坐下,将小黑猫轻轻放在膝头。一路上,车厢内安静,两人各守各的猫。
琴鹤轻道,“殿下,我们已至怀岸城,仍是先去寻一处田庄屋舍租住吗?”
温亦羚应声,“是,你们先去与屋主商议妥当。”
怀岸城距京城不远,同属京城邻州。此地田畴连绵不断,人烟稀疏,少了些市井热闹与喧嚣,多是安闲静气。晨听鸡鸣犬吠,暮看炊烟四起,天地开阔。正是这般远离尘嚣之地,才合温亦羚暂抛一身纷扰散心的意。
此刻,车厢里传来邬盼淡淡的阴阳怪气。“夫人还说自己不知去哪,原来一切早有安排。”
温亦羚懒得理会,直接下了马车。
她携着怀中小黑猫缓步走在阡陌之间,三位随行仆役跟在身后。放眼望去,田垄、屋舍错落,屋舍升起炊烟,烟火气十足。她一路仔细观望周遭地势与屋舍布局,心里筛选合意之处。
行至一处临水小院前,她抬眼望去,见院内竹篱环绕,屋舍干净整洁,院外便是连片平整的田垄,土沃水近,倒十分合宜。她驻足片刻,吩咐琴鹤,“去问问这处屋主,可愿租出,田垄一并算入。”
琴鹤快步上前,寻到那处小院的房主,躬身道明来意。
那房主是个面色黝黑的田庄老农,起初听到只是短租暂住,倒也客气,一听说连带着院外几亩田垄一并租用,顿时面露难色,连连摆手推拒。
“姑娘有所不知,这几亩田是全家生计所系,一季收成关乎老小温饱,实在租不得。”老农语气恳切,“屋舍尚可商量,田垄是万万不能动的。”
两人在篱前拉扯半晌,仍是僵持不下。温亦羚朝身旁随从示意了一眼。那随从会意,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径直递到老农面前,分量远超原先说好的数倍,甚至抵得上寻常农户半年收成。
老农一时愣住,望着那袋银子,神色瞬间松动,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租!租!都依贵人!小人这便收拾,即刻腾出来!”
一语落下,便与房主立下简单契约,琴鹤也忙着吩咐下人打点入住事宜。温亦羚步入院中细看,穿过矮篱与青石板小径,推门踏入正屋。
屋内陈设简单,好在干净爽利,三间卧房分列两侧,均是木窗棂、土坯墙,铺着草席与木床榻,倒也宽敞通透。另一侧连着一间土灶厨房,柴垛齐整,锅灶俱全,皆是乡野间最寻常的布置,足够一行人暂住起居。
她缓步环视一圈,在心中默默盘算安置事宜。三间卧房,人数却恰好为难。她与邬盼,总不能同榻而眠。仆从、侍女身份各异,更不便同室而居,若是胡乱安排,既不合规矩,也多有不便。
温亦羚便以优厚银钱定下一处偏院,专供给随行下人居住,房主自然满口应承,连声道好。
温亦羚全程未看邬盼一眼,或许旁人眼里,这个抱着橘猫的是随行的生人。直至温亦羚的卧房收拾妥当,便见邬盼抱着小橘猫,仆从正将他的随身行囊,一一搬入屋内。
温亦羚见他如此堂而皇之,有些不可思议,又气又恼,她快步上前拦在门口,“谁准你进来的?出去!”
“你知道的,我不能一个人睡。”
她一时没接上话,往常他确实没有一个人睡过,要么有贴身小厮在身旁守着、要么睡在里她不远的软长椅上。
“现下你我二人在外暂住,院落生疏,乡野间夜色更浓,我独自一人在房内,一夜都熬不过去。”
“我不吵不闹,只在榻边安睡便好,只求夫人容我留下。否则,我怕是彻夜难安,旧疾又要犯了。”
温亦羚婚前从没想过他会这般缠人,本想同他辩个分明,要将他这荒唐念头驳回。可她抬眼看他,到了嘴边的话却咽了回去。邬盼本就面色清浅,此刻眨巴这眼睛盯着她,显得有些委屈,她也知道,怕黑是他自小到大的毛病。
事已至此,再赶他出去,反倒显得她太过无情。
良久,她才别开脸,“罢了,随你。”
温亦羚将怀中的小黑猫轻轻递到他面前,“照顾好它。”
温亦羚嘱咐琴鹤,“收拾间屋子,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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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软布料,制作成小窝,供两只小猫住。”
她便径直往院外的田野间走去。
他没有跟上,远远望着她孤身走向田野的背影。
她自小便这般,心烦意乱时,只愿寻一处安静地方独自待着,谁也不扰,谁也不见。
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要出门太久,路程尚且未知,他得跟来看看。
再者,兴许有些收获。
行至田埂深处,温亦羚寻了处干净的草坡坐下。
周身是漫野的绿色,远处忙活的农人来来往往,一派平和烟火气。
上一回踏入田埂时,被皇后派人强行绑走,内心的迷茫惶恐,与眼前的安宁格格不入。
温亦羚正想着,若是此刻能有半分天降线索,该有多好。
念头刚落,明鸢悄无声息自田间暗处现身。
是天降线索吗?
温亦羚神色平静等待这线索。
明鸢禀报,“殿下,刺杀中郎将的凶手,属下已擒获带回京城,锁在您指定的宅院内,看守严密,无人知晓。”
她觉得此刻身心俱疲,半点也不想再折返京城。反正这案子是草草了结了,想翻案也没她说话的份。
“不必急着处置,先关上几日。你回去后,清点暗卫全员人数并向我汇报。自今日起,务必保持常态训练,不得松懈。”
明鸢垂首,“属下遵令。”
玄甲军终究不是她能掌控的。
真到危急关头,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培养的人,应当未雨绸缪。
归至小院,温亦羚询问琴鹤,“带来的的书籍,可整理好了?”
琴鹤连忙躬身回禀。
“回殿下,皆已分门别类、收拾妥当,尽数安放于小卧房之中。”
她彻夜守在那间小书房内,灯下细读《六韬》。
兵家经典《六韬》。
传为姜太公所作,分文、武、龙、虎、豹、犬六卷,讲治国用兵、权谋战阵,是极重要的兵书。
她看得入神,邬盼推门而入,见她这般模样,大为震惊。
“原来你也会这般静心读书。”
邬盼正要伸头去瞧。
她快速避开,将书籍合上,“出去。”
“不过几页书罢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罢了,我出去便是。”
待他再入房时,温亦羚仍然皱着眉捧着那书。
邬盼立在门口静望许久道,“夜深了,夫人回去歇息吧。”
磨蹭许久,她终于合了邬盼的意,回了卧房。
温亦羚犯难,虽不厌恶他,可同床共枕,终究还是别扭。
这卧房狭小,不如公主府万分之一,床榻紧贴墙壁,“你睡里侧。”
邬盼依言上床,安安静静躺了下来。
她吹熄烛火,黑暗里轻身上榻。
床榻不宽,两人各睡一端。
气息相融,气氛微妙难言,两人静默。
温亦羚眯着眼,心里估摸着时辰。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
她缓缓起身,被褥微动,摸着黑踮脚出了寝屋,又折回书房,捯饬好物件,便在案前静静坐定。
书房的动静停歇下来,邬盼便即刻坐起身。黑暗里摸索下床,脚步轻,一路走到小院中央。
看见书房门窗泄出些许烛光,邬盼侧身躲避到阴影处,抬手往西南方向檐角挥着。
下一刻,黑色人影一跃而下,单膝跪地,“殿下。”
9. 谣言四起
“明日便遣人往村中散布消息,只将明昭公主到此一事,说得风光体面,需引得乡民争相围观。”邬盼吩咐道。
那人垂首应道,“属下明白。”又低声请示,“殿下,可要弄出些动静?”
邬盼摇头,自袖中取出一纸素笺,递与那人。“不必张扬。让村中人张扬此事即可,你今夜寻妥可靠之人,便将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往陇西。”
那人没有多问,恭敬点头应下,躬身退下。脚尖一点,悄无声息翻过院墙,便在此时,书房方向有异响传来,烛光跳跃,门上木轴轻碾,像是有人要拉门而出。
邬盼心头一震。那一瞬间,像是数万蚂蚁吞噬心口,他几乎喘不过气,惊恐方才之事被撞破。
他定了定神,强忍内心慌乱,赶慌忙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柔弱模样,主动往书房奔去,假意深夜害怕而出门寻她。
温亦羚只是朝门边走去,要取案上纸笔书写。邬盼放轻脚步缓缓靠近,片刻动静过后,复归起初寂静,只有烛光隐隐自窗内透出。
他思忖,还是决定回房休息。转身的一刹那,眼角余光瞥见院墙外掠过一道墨色人影,悄无声息,转瞬即逝。
他猛地回头望去,夜色沉沉,树影寂寂,无半分踪迹。邬盼内心不安,为防万一,他再次提步往书房而去。
他换上一副无辜柔弱且怯意的模样,轻叩虚掩的房门。先将头小心翼翼探进去,与屋内温亦羚目光对上,才将整个身子挪了进去。
她抬眼瞥见他,这粘人虫,怎的又寻来了。
邬盼在她身边站定,“夫人怎还不歇息?这般晚睡,于身子不妥。”
她懒的理会,敷衍道,“不碍事。”
“既如此,我便留下来陪夫人,也好有个照应。”说罢便自行挪步,在旁侧椅子上坐定,随手拿起案上温亦羚闲置的书卷,慢慢翻看起来,那模样看着温顺无害。
温亦羚没阻拦,只当是个摆件。邬盼坐了片刻,困意涌了上来。他缓缓伏在案上,面朝温亦羚,就安稳睡了过去。
温亦羚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脸上。脸庞干净,皮肤细嫩。不免感叹,这世间居然会有邬盼这般清润干净的男子。
温亦羚忍不住上手戳戳他的脸,谁曾想,这副皮囊瞧着细嫩,却是紧实的触感。
她收回手指戳戳自己的脸颊,嗯,触感温软。一定是邬盼整日不苟言笑,紧绷着脸,才导致这小脸紧实。
温亦羚困意渐浓,望着伏在案上熟睡的邬盼,她本想唤醒他,想了想还是作罢,只轻手轻脚转身,独自回了卧房歇息。
谁料,天刚蒙蒙亮。院外便聚了不少乡邻。也并非闹事,只是听闻有京中贵人暂住此处,又隐约传出是位公主,一时好奇,都聚在巷口远远观望,交头接耳,渐渐人声多了起来。不敢往院子里挤,但路口水泄不通,喧闹声一阵阵传入院中。
温亦羚此番轻车简从,随行下人本就不多,见状连忙挡在门前,“诸位莫要围在这里,贵人尚在歇息,这般喧闹不妥。”
可人群只当是新鲜热闹。
“咱们这小地方,几时见过京里的贵人?听说还是个公主!”
“不知是何等模样。”
人群里忽然走出一个看似见多识广的汉子,捋着胡须,故作高深地开口。
“你们晓得什么?”
“这京中啊,是有两位公主。”
“一位身段容貌皆是绝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温雅知礼,人人称赞。”
“另一位嘛…啧,模样生的倒是不错,只是常年在外征战,手段甚至狠辣,待人又无礼,而且!我听说啊,根本不是什么皇家血脉,是陛下当年捡回来养着的,可算不得真公主。”
他顿了顿。
“依我看,能屈尊来到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必定是那位知书达理、性子和善的嫡公主,断不会是那位草根公主。”
周遭一片低声附和,都希望是那位知书达理的嫡公主。
人群里钻出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约莫五六岁的模样,仰着小脸看着母亲,认真地开口。
“娘,在外征战的公主,不是在保护我们吗?我喜欢她。”
小丫头声音不大。
妇人慌忙捂住女儿的嘴,“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说话!”
可小丫头眼神认真,“会打仗的公主不就是英雄吗。”
……
此刻的温亦羚,并不在房内。近来她的睡眠愈发劣质,夜夜辗转难眠,天未亮透便已清醒,再无半分睡意。她不愿闷在这小院中,便独自悄声出了门,绕着村子闲逛。
邬盼被院外声响惊醒,起身时,还坐在那书房内,脖子酸疼的很,全身上下难受,缓步走了出来。
见下人左右为难,便上前半步,声音轻缓平和,对着众人劝道,“贵人一路辛劳,此刻还需静养。不妨大家伙先各自散去,若有机缘,自会相见。”
院外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顿时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这位又是谁啊?一个男子竟生得这般眉清目秀。”
“看着文文弱弱的,是公主身边的书生吗?”
方才那位话多的汉子一见他,眼睛登时一瞪,连忙压低声音,故作惊慌地对着周遭众人摆手。
“哎呀,诸位可千万别乱问!这位啊,是那位草根公主的驸马!”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那声音压得极低,说的话却让周围人都听得心惊胆战,“看来住在这儿的,根本不是那位温婉贤淑的公主,正是那位心狠手辣、凶神恶煞的!咱们还是赶紧散了吧,万一惹她不快,拖出去砍了头,可就全完了!”
他又装模作样地环顾一圈,煞有介事的嘱咐道,“我可提醒大家伙一句,千万别提她的身世,她最忌讳这个!谁要是不小心说漏嘴,惹得她动了杀心,到时候丢了性命,可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们!”
人群顿时慌了神,好奇心瞬间化作畏惧,纷纷往后退去,只想赶紧远离这是非之地。
看着散开的村民,他转身便往院内走。邬盼原以为温亦羚此刻还在榻上安睡,可一踏入卧房。
屋内无人。他下意识抬步,带了两个仆从便往外寻去。
田埂里围了半圈乡亲,讨论话题自始至终没离开过那位入住怀岸城的公主。挑起话头的还是那汉子,前些年从京城落魄归乡,便要翻出那段虚假的旧事。
他蹲在泥地里,话里话外都是委屈,引得周遭人们频频叹气。“我在京城那几年,真真是顺风顺水,小铺面开得红火,日子眼看要往上走,谁料天有不测风云。”
他神色像是想起了剜心的事,“偏就撞上那位公主出征回京,大队人马刚入城,她二话不说,让人抬脚就踹了我的店门!一夕之间,铺面砸得稀烂,本钱亏得干干净净,我走投无路,才只能卷铺盖回村,守着几亩薄田度日啊。”
他声音发颤,抬手抹了把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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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受尽冤屈的模样。人群里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有同情,有愤慨,还有人跟着骂起皇家蛮横,全然不知他们口中那位公主,就站在他们中间。
温亦羚觉得这人说的好生奇怪。她三年前随父皇征战归来,军纪严明,从无纵马踹店之举,更不曾与这等市井商户结怨,其中分明有蹊跷。
她想细细问清那日的时间、地点、缘由。议论声还没歇,温亦羚在人群中问道,“你说的是谁?”
那汉子抹了把脸,“就是那位刚住进来的公主啊,应该是什么明…昭公主吧?反正不是那嫡出公主,她暴虐得很。自己不是纯正血脉,整日和真正的明懿公主斗气。你们有所不知啊,自打她回了京城,我每日过得猪狗不如啊。”
这些事温亦羚压根没有印象,她和明懿公主关系甚好,几乎整个京城的人都知晓。况且她回京之后,行踪规制森严,哪有那般自由随意。
她明白了他的用意,想来又是有人在背后设计构陷她,既如此,不如陪他好好玩玩。她抬眼看向那人,假装好奇的追问,“那公主是几时回的京?为何不踹别人的店,偏偏踹你的?”
那汉子本就不知实情,看都没看温亦羚一眼,张口就是瞎编,“大约五六年前吧。”
温亦羚冷冷一笑。那汉子看向她,登时冒了冷汗,眼前女子生得极美,带着攻击性,叫他不敢直视。
他定了定神,硬着头皮撑着场面,“哪有什么理由,就是那公主性子暴虐,蛮横无理。”
温亦羚一阵无语,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哦?那公主还做过些什么无理举动?”
那汉子见她追问,以为唬住了人,继续瞎编,“还多着呢!她上战场苛待麾下士兵,抢旁人的军功,稍有不顺心就打骂下属,连随军的医官、杂役都被她磋磨得苦不堪言…”
邬盼远远望见田埂围聚了大群村民,目光一扫,便轻易在人群中看见了温亦羚。
她身姿卓然,站在寻常乡野百姓之间,醒目得很。他迈步走上前去,恰好听见那男子唾沫横飞的编造谎言。而温亦羚看起来非但没有动怒,反倒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静静听着对方胡言乱语。
温亦羚就站在那胡编乱造的汉子身侧,邬盼缓步走近,当着众人的面,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唤了句,“夫人。”
那汉子闻声抬眼,一瞧清邬盼的面容,脸色瞬间煞白,心头下沉。糟了。这下怕是要惹上大祸了。那几袋银子,怕是有命挣没命花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邬盼身上,有人认出,他正是清晨从那座小院里走出来的男子。
是那位驸马!那身旁这位女子,岂不就是他们方才议论的那位心狠手辣的公主?
人群顿时哗然,纷纷往后缩,想要悄悄散开。温亦羚喊道,“都给我站着。”人们慌忙躬身行礼,有人更是直接屈膝跪拜,垂着头不敢抬眼,满场鸦雀无声。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人缝里窜了出来,扑到她身边,小手紧紧抱住她的腿,仰着一张天真烂漫的小脸。这下给温亦羚整得不知所措,“你是公主殿下吗?”
温亦羚不知怎样回答,那小丫头继续细声细气说道,“我喜欢你,你是保护我们的大英雄。”
温亦羚想,这般年纪的乡野孩童,就学会了阿谀奉承。
一旁的妇人见状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发颤,“公主恕罪!孩童无知,口无遮拦,不懂规矩乱说话,求公主饶过她!”
10. 心灵感应
那汉子见有人拖住温亦羚,缩肩就要溜。温亦羚轻轻推开那小丫头,手腕一扬,长鞭破空而出,重重抽在他脚前,逼得他踉跄退回原地。
她冷眼盯着那汉子,“编造公主秽语谣言,动摇皇室清誉,按律当以诽谤皇亲论罪,杖责四十。”随即扬声吩咐,“今日行刑。”
人们个个吓得低着头不敢作声,连大气都不敢喘。那小丫头不知畏惧,见恶人被制住,欢喜地蹦跳着,啪啪拍起小手鼓掌。
温亦羚示意两个仆从扣住那造谣汉子的双臂,将人死死押住,动弹不得。温亦羚原本烦闷,被这小丫头的欢喜拍散了。
她收了长鞭,“往后再敢胡言乱语,搬弄是非,他的今日便是下场。”
“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低着头匆匆散去。
那妇人慌忙上前,要拉着小丫头离开,可小丫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着温亦羚。不似是阿谀奉承,倒是误会这小姑娘了。
温亦羚屈膝蹲下,目光柔和,与小丫头齐平。小丫头立刻笑起来,“公主殿下,果然和传说里一样好看!”
那妇人脸色发白,连忙拽着小丫头要行礼,慌慌张张道,“孩儿失礼,冲撞了公主殿下。”
温亦羚轻轻揉了揉小丫头柔软的头顶,语气温和,“我现下还有事要忙,改日再陪你玩。”
小丫头懂事,点了点头,“那我下次再来找公主殿下!”
温亦羚严厉道,“押回去。”那汉子吓得双腿发软,嘴里不停哭喊求饶,被两个仆从硬生生拖拽着往前走去。
不过一个时辰,怀岸城知县徐宽便慌慌张张登门,冠带整齐,神色恭敬,一进门便躬身请罪,“下官有失远迎,罪该万死!不知公主殿下驾临本县,未能提前恭迎,已是失职。本地狂徒造谣生事,惊扰殿下清誉,下官惶恐,还请殿下降罪!”
温亦羚瞥了他一眼,“你既不知我在此,为何你这里的人,反倒清楚?”
那徐知县浑身一哆嗦,当即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下官御下无方,才让这等刁民敢妄议公主,造谣生事!下官这就将那狂徒押回县衙,大刑伺候,严加拷问,定要揪出背后造谣生事之人。”
温亦羚目光无意间扫过邬盼,轻描淡写的添一句,“若这造谣背后的人,是你惹不起的呢?”
一旁立着的邬盼心头一震,她知道了?
徐知县整个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下、下官不管他是何方神圣、背后是哪座靠山!既敢构陷公主、冒犯天颜,下官也一查到底。求殿下给下官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温亦羚觉得这人说话好生啰嗦,挥挥手让他下去,“殿下,那狂徒…下官可否先将他押回县衙,严加看管?”
“不必。待我处置妥当,再交于你。”
徐知县连忙躬身应是,再不敢多言半句。
待屋内清净。温亦羚冷笑一声,“想来是那愚蠢的温珩,这般蠢事,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原来没有。邬盼悬着的心落下,嫁祸给温珩,再好不过了,他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夫人何以这般断定?”
温亦羚当他胆小懦弱,不堪为谋,也懒得过多解释,敷衍道,“心灵感应。”说罢,温亦羚便要走出去,“我去审那人。”
邬盼抬步跟上,“我陪夫人一起去。”
温亦羚还未开口盘问,那汉子已是涕泗横流,连连磕头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人上有年迈爹娘,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儿,实在是没法子了。是有人给了小人三大袋银子,小人压根不知道那人是谁,只想着一家人的生计,才鬼迷心窍做了这混账事啊…”
邬盼此刻竟上前一步,语气凶很起来,“拿一家人的生计做借口,便可肆意毁人名节、污蔑皇室?三大袋银子,就买走了你最后一点良心?”
温亦羚惊讶,随即赞扬道,“不错,如今,你倒是长进了。”
听了温亦羚的赞扬,邬盼又羞怯起来,像是方才那只是一时情急,“我不想有人再污蔑夫人。”
那汉子看向邬盼的目光难辨,说不清是什么古怪意味。又对着温亦羚求饶,“殿下饶命,小人知道的全说了,不敢欺瞒啊。”
“既然是拿钱办事,嘴又不严,留着也是个反复无常的祸害。”她没说处罚,也没说放人,转头看向一旁的邬盼,“交给你处置。”
邬盼惊讶,但温顺的点点头。他拉住温亦羚的衣袖,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无措,“我怕处置不好,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那汉子看着两人这般模样,浑身不自在,尴尬得脚趾都快抠进地里。温亦羚被他这么一拉,浑身上下都难受,飞快抽回自己的手,“罢了,你先回吧。”
到底还是懦夫,这点事都不行。
温亦羚吩咐道,“琴鹤,去取纸笔过来。”
“把给你那人的相貌,身形,衣着,但凡你记得的,写出来。”
那汉子大字不识几个,更别提画像,可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硬着头皮在纸上歪歪扭扭的画。等了半天,温亦羚上前一看,纸上只有一团四不像的鬼画符,别说辨认相貌,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
罢了。温亦羚便让人将他押去官府,先仗四十大板。
远处墙角阴影里的明鸢见温亦羚暂时得空,指尖一抬,吹响了暗号。温亦羚不动声色,找了个借口,便独自走了出去。
明鸢禀道,“殿下,依属下查探,这人背后之人,恐怕是陇西。”
温亦羚面色疑惑,明鸢续道,“昨夜属下在院外蹲守,见一人翻墙而出。属下派人尾随,那人与今日造谣者见过之后,直奔陇西方向。”
温亦羚想起此前那道士所言,自己的身世,正与陇西有关。而她身边,就有一位来自陇西的质子。
温亦羚吩咐道,“你从营里挑选两名精干点的男子,乔装打扮,拟好身份。即刻动身前往陇西,探查陇西宫中的动静,每隔几日便传回消息,不得有误。”
“属下遵旨。”
明鸢再度开口,“殿下,皇后与陛下昨夜大吵一架,动静极大,明懿公主今日正在宫中竭力劝和。奴婢还打听到,此番争执的缘由,正是您的身世。”
“知道了。去告知明懿公主,不必过多干预她父皇母后的事。宫里照常打探便可。”吵得越凶,就越有消息漏出。若宫里只有皇后知晓,便再难找到突破口,恐怕只能从陇西得知些消息。
温亦羚折返院中,平静如常,主动抬步朝着邬盼所在的方向走去。邬盼正逗着小猫,见她朝自己走来,连忙起身立在一旁。
温亦羚也蹲下来抚摸着小猫,像是随口一问,“你想念陇西吗?”
这话一出,邬盼有些慌乱。仍然维持着面上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他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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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摇了摇头。“早已没有牵挂,此生只愿安安稳稳陪在夫人身边。”
“陇西的皇宫,是什么模样?和大晟一样吗?”
“离家年岁太久,故乡风物,都模糊了。”
“你在陇西,可有同胞手足?”
“曾有同母妹妹一人,庶出弟弟一人,我比他们年长五岁。自从离了陇西之后,陇西的消息,便一概不知了。”
年长五岁?那他当年远赴大晟为质时,他那弟、妹方才呱呱坠地未满一年,彼此之间难有记忆。
温亦羚调侃,难怪你这么死板。这么说来,你的童年没有玩伴,确实无趣得很。”
她回忆起童年时光有些开心。
幼时不谙世事,满心皆是欢喜。误认为长辈皆疼宠于她,身边又有两三玩伴相伴嬉闹。随着年纪增长,才渐渐明白,人心深浅难猜,情谊真假难分。便道,“我自幼便有温章谊、苏领还有温珩他们相伴玩耍,后来你也入了宫,这宫里更热闹了。”
说到这里,温亦羚不等邬盼回答,抢先问道,“你六岁便来此,难道在陇西之时,便没有朝臣子弟与你一同长大?像苏领,常厚着脸皮进宫找我们玩。”
“我依稀听母后提到过,原是有一位朝臣的孩童,大我三岁,日日与我相伴。可那时候我年岁尚小,未曾有过记忆。”他声音有些落寞,“后来朝中官吏更迭,父皇情绪时常失控,那孩子想必和父母一同离开陇西了。再后来,我便被送到这里来了。夫人说得对,我的童年,的确不怎么快活。”
温亦羚立时捉住这关键,不免有些激动,“那孩子,是男是女?”
“是位男孩,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温亦羚再问,“你确定,当真是男孩?”
邬盼重重点头,“母后曾与我说过,我刚会蹒跚学步时,便被那孩子拉着四处乱跑。母后说,唯有这般顽劣的男孩儿,才会如此祸害他人。她还说,我那时太小被那调皮的男孩吓得不轻,自那以后,性子才这般郁闷了。”
温亦羚有些失望,见他神色落寞,便转了话题,“谁说是那孩子吓的?可不要造谣他人,人的性子本是天生的,你呀,生来便这般无趣罢了。”
邬盼不做声,但内心否认。
温亦羚随意试探,“要不改日,我向父皇求情,允我与你一同回陇西走一趟?”
邬盼慌忙摇头,“万万不可。我离开陇西之后,父皇便从未想过让我再回去。何况陇西宫中待我向来恶劣,殿下若去,他们也绝不会善待于你。”
这人性子未免太过温顺隐忍,她随口问道。“怎个不好法?”
邬盼垂着眼,心情极度郁闷,“父皇从前常将我关在黑屋之中,动怒时,便随手拿东西打我。在陇西时,人人都欺辱我…”他抬眼看向温亦羚。“来了大晟之后,别人再笑话我,也有夫人为我出头。”
见他这样,温亦羚也有些不忍,但还是心狠道,“这点事值得你记这么久?”
“夫人是最护着我的人。”这是真心话。
“倘若我是你,便不会低声下气的待在大晟,而是想办法报复。”温亦羚听到他的遭遇,于心不忍但又讨厌他这般懦弱。罢了,懦弱些也好,他要是有报复心,恐怕不在她掌控范围之内。
邬盼心虚不敢回答,温亦羚仍以为他是懦弱,给他找了个台阶,“罢了,此后你安心待在我的公主府足矣。”
11. 绿茶驸马
“夫人为何总问我,想不想回故国?”
温亦羚摆出一副疑惑的神情看向他,“有吗?我怎不记得。”邬盼猝不及防接收了这美貌,心头狂跳,他轻轻点头。
“我只是觉得,人总是想要归根的。若你当真思念故国,即便你偷摸着跑了,我也不会寻你。”
邬盼不假思索,“我不会。夫人是不想我留在这里吗?”
这人又来了。他总用这副语气同她说话,叫她难以回答。罢了,这是个话题终结者。温亦羚只好摇摇头,“你少胡思乱想。”
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邬盼迟疑许久,“夫人这么多年待在皇宫,会想念亲生父母吗?”
温亦羚表示否认,不必让邬盼知晓自己的事,自嘲道。“他们从未养过我,我又何必想念他们?何况,当年是他们自愿把我卖掉的。”
“过往之事,便让它过去吧。”邬盼望着她,语气温柔认真,“往后你我二人同心,不在回顾过往,便可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温亦羚只当他是说大话。京城那偌大的明昭公主府,里里外外哪一处不是她一人撑着?眼前这位,与摆设又有何异。
眼下,温亦羚仍是想劝他回一趟陇西。他若是动了归乡之念,偷跑出大晟,她才有正当的理由前去陇西调查。可以她对父皇的了解,想独自去陇西何其艰难。
除非…两国开战!
三年前大晟皇帝亲征浥南,几场战即使小赢,但损耗过重,龙体大伤。自私薄情的皇帝自此一心休养生息,再未主动挑起战事。他将战力与领导力皆是顶尖的福星女儿牢牢困在身边,让她拘于京城琐事,也不肯放她前往边关历练掌兵。
美其名曰:不舍得女儿吃苦。
三年间国中无战事,麾下将领久疏沙场,在皇帝的纵容庇护下养得膘肥体壮,早已丧失沙场征战的能力。只是大晟王朝底蕴尚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诸国虽心存忌惮,却也不敢轻易来犯。
可一旦战火燃起,皇帝定会先派那些无能将领出征。以往有皇帝领导,倒能险胜。可如今以那些肥胖将军的不堪战力,用不了多久便会节节败退。到那时,朝中无人可用,皇帝即便万般不舍,也只能让温亦羚亲自上阵。
念及此处,她猛地摇了摇头。不可,万万不可。一旦战火燃起,便再无挽回的余地。父皇是凉薄自私,处处利用她,可终究是养育她多年的父亲。再者,她怎能为了一己私念,算计到两国百姓和朝堂安危之上。
“夫人,你不舒服吗?”邬盼的话将她拉回现实。
“无妨,心里有些混乱,先去歇息了。”温亦羚将小黑猫放入柔软的小猫窝中,起身往卧房走时不忘嘱咐,“无事勿扰。”
邬盼默然不语。
温亦羚躺至榻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她向来眠浅,只睡得一二个时辰便醒了,醒后便睁着眼,长时间再难入眠。
温亦羚若是早知,她小憩片刻会生出这些事端,她必然是强撑着,也不会合眼。
时间倒回半个小时前。
当苏领站到小院门口时,邬盼知道来人和温亦羚的关系甚好,自然是超过了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邬盼面上依旧保持温雅无害。
他缓步走到门前,既不开门,也不厉声驱赶,只隔着一扇木门,声音恳切,“公主殿下近日心力交瘁,刚歇下不多时。她此前还特意吩咐了,无论谁来都不见。我知苏公子与公主情谊深厚,必不忍心见她睡不安稳,不如先行回京城去,待公主告假完毕,我们定然回京拜访您。”
这番话说得温温柔柔,任谁听了都要赞他一句真是个体贴入微的驸马。苏领便应了声,“既如此,我改日再来。”
邬盼刚要松气,墙头忽然掠下一道身影。
那苏领居然私闯小院挑衅他!方才还温文尔雅的男人,如今看起来有些恼怒,“苏公子这是存心要扰了公主清净?”
苏领扬眉道,“得了吧。温亦羚从不会与我计较这些虚礼。倒是某些小肚鸡肠之辈,自己留不住公主的心,反倒怕旁人将她夺了去不成?”
他压根不理会邬盼的脸色,目光一转,瞥见房门立着的琴鹤,扬声问道,“琴鹤啊,温亦羚何在?”
琴鹤慌忙上前,“殿下正在休息。”
苏领才知邬盼所言非虚,他回头随意拍了拍邬盼的肩头,“唉呀,这次倒是我错怪你了!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可别往心里去。”
邬盼只拱手道,“乡间小院浅陋,恐难容苏公子久留,还望公子早日返京。”
苏领挑眉一笑,“我可未曾想久留。只是前些天深夜,温亦羚欠了我一份礼数尚未归还,我今日特来讨要罢了。”
“深夜?”邬盼抓住重点。
苏领故作惊讶,“你身为驸马,公主深夜出行难道也不知么?前几日深夜,温亦羚特地寻我,我替她解了一桩大麻烦,她亲口应允,要赠我一份重礼答谢。”
“可如今事情已了,她却跑出京城,我这不得来寻她要个说法?”
邬盼内心轰鸣,索性冷着脸闭口不言。可那苏公子偏不肯罢休,句句挑衅。
“唉,还是你有福,就当上驸马了,连机会都不曾留给我啊。温亦羚遇到事情总是第一个来找我,有时候还怪烦人的。你也别生气,谁让我俩从小便无话不谈呢,有些心事,她自然难跟你分享。”
那苏公子越说越是恣意,邬盼脸色越听越黑,两人谁也没有察觉,温亦羚已立在二人身后。
温亦羚将方才一番对话听得清楚。她不知这位苏公子,还有这般会气人的本事。
温亦羚轻嗤一声,阴阳怪气道,“我当是谁这般热闹,原来是苏大公子。你居然这般小气,追着讨要到这儿来了。也不知道是谁,前几日对我冷漠不堪,如今,是考虑好了了?”
邬盼再次捕捉到关键词。
考虑好?
考虑什么?
苏领直言道,“明昭公主聪慧,苏某自然愿与智者为谋。”
“算你识相。”
这话入耳,邬盼内心醋意翻涌,当着温亦羚的面也不敢发作。苏领笑道,“我这儿又得了些你定会感兴趣的东西,不知何时能与你单独一叙?”
温亦羚看都没看一旁快要气炸的邬盼,应道,“现在。”
苏领望向邬盼,示意温亦羚还有个难缠的驸马,温亦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邬盼又变回那副柔弱温顺的模样。
温亦羚也没多想,“我与苏领出去一趟。”
“装。”苏领小声嘟囔了句。
二人并肩行在路上,苏领正经起来,“你那位驸马倒是越发有趣了,比当年还好逗。”温亦羚狠狠睨他一眼,“你少打趣他。”
“这就护短了?”那必然得护短了,不然那邬盼又念叨了。
“说正事。”
可他还回味着方才气邬盼的那番话,妙哉妙哉。温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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羚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力道不大,他也惊叫出了声。
苏领揉揉自己的胳膊,“你想从我这儿探消息,我也得知晓你的事。合作双方,本就该信息互通。”
温亦羚留了个心眼,将事情告知一半,“我的亲生父母,并非柳氏。”
“那你可知晓真相?”
“未知。”
“快说你的消息。”
“你可知昨日圣上与皇后大闹了一番?”
温亦羚摇头。
苏领笑,“当真不知?”
温亦羚点头。
苏领缓缓道,“缘由定不止一个。据我打探,太子殿下,去求皇后出面,请陛下给他中郎将之位。陛下怎会不知太子斤两,勃然大怒,把前些日子皇后绑你的事给说出来了。皇后还当众说,本朝向来只有太子可承大统,陛下何必对一个领养的女儿这般上心。”
皇后原话是贱籍养女,苏领怕温亦羚难受,便换了个词。
“此话一出,陛下更是震怒。亲生的孩儿,竟还比不上一个草根出身的女儿。当场便放了狠话,要废黜太子。皇后如今在宫里,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要死不活。”
温亦羚觉得心里阵阵发颤,母亲居然还是那般厌恶自己。苏领见她表情凝重,又缓缓补了一句,“皇后那日为何绑你?”
“那日,我觉得自己身世蹊跷,便去寻柳氏。谁料她派人跟踪我,半路将我劫走。”温亦羚面无表情说道。
“温亦羚,单枪匹马难成大事,温章谊又难以为你助力。你若肯多信任我些,或许进展更快。”
温亦羚看着心神不宁,微微点头。苏领温声道,“我且等你,待你愿倾心相告之时,再前来寻你。我既认定了你,便此生不改。”
“你打算在此逗留多久?”
“今夜留宿,明日便回京。想来你那位贴心驸马,也容不得我多待片刻。”
两人想起今日邬盼那副神色,都没忍住笑。
“你今日与他说的,他必然要念叨着还我。”
此刻,邬盼正蹲在猫房里,自顾自的生着闷气。罢了,等大事一成。他定会让温亦羚知道,自己从不是她眼中那般窝囊无用之人。
三人围坐一桌用晚膳。邬盼早已将情绪调理妥当,神色如往常般温和平静。苏领也收了挑衅之意,一顿饭下来也是相当和睦。
入夜,温亦羚依旧独自静坐于书房之中,命琴鹤守在门外,不许邬盼和苏领靠近半步。
温亦羚自认为做了绝妙的决定,邬盼这人向来安静怕黑,她便让热闹的苏领陪伴他睡觉。这样,两人还能栽培一番感情。
邬盼并不愿意,但他不敢违背温亦羚。苏领原本也是百般不愿,无奈这怀岸城并无他的容身之处,为了温亦羚,与那小肚鸡肠的邬盼将就一夜也过得去。
待到院中夜色渐浓,温亦羚悄然出门,前去与明鸢会面。
“殿下,属下已命石青、孔墨二人前往陇西。”
“营中训练如何?”
“属下已将营中三百六十九人,均分三批,每日轮换前往隐秘之地操练。”
温亦羚点点头,“待我回京中,将亲自—”
此刻院边草丛闪过一道人影。温亦羚的话被打断,两人警惕盯着那草丛
明鸢即刻进入备战状态,她屏息静候片刻,喝问,“谁?出来!”
那人影飞速逃窜,明鸢当即追了上去。
12. 药材岩蒲
半夜三更。明鸢将那人按跪在地,绑着粗绳使他动弹不得,这动静惊得邬盼和苏领二人立刻起身。
见卧房动静,温亦羚立马为明鸢戴上玄铁面具。待到邬盼看清那被绑之人的面容,心情轰然崩塌。
该死!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反倒跑了回来。他心脏狂跳,内心悔恨与慌乱翻涌。若被温亦羚搜出那信封,他这番苦心经营尽数付之东流。
得先下手为强。
邬盼刚迈出步子,却被身旁苏领一把拽回。苏领语调轻慢,像是嘲弄一般,“你不必过去,我怕你见了,往后夜里再无半分睡意。”说罢,便径自上前。
邬盼早已顾不上动怒,即便双腿有些发软,也跟了上去。他观察着温亦羚的神色变化,不见半分波澜,像擒了个寻常犯人一般。
“搜身。”温亦羚冷脸发话。
邬盼这才惊觉院中多了一道蒙面身影,出手狠戾至极。那人只两下重击,被绑之人便面朝下扑倒在地,想挣扎也无可奈何。
可是,被绑之人正是邬盼从陇西带来的密使,名唤影空。此人武力虽不算强悍,可身手极为敏捷。若是他想逃走,寻常人近不得他身。这蒙面之人,身手绝非寻常之辈,或许大有来头。
温亦羚本未放在心上,只当是皇后,太子又或是父皇派来眼线。平日尚且懒得计较,如今这人听了她与明鸢的对话,自然休想活着离开。
明鸢从影空身上取到一纸笺,双手呈至温亦羚面前,她徐徐展开。邬盼立在一旁,内心轰鸣。
纸上只写了【岩蒲】
岩蒲生于溪涧岩壁之间,性喜阴湿,夜露方盛时香气渐浓,故有山民趁夜寻采。此草可开窍醒神,化湿解乏,寻常医书亦有载录,却少人识得妙用。此草在陇西之地最为常见,大晟境内虽偶有生长,却少有人发现并采摘入药。
温亦羚曾随父皇征战边陲,于陇西一带行军日久,深知此物习性,此刻一见,便知此人绝非寻常。据明鸢探查,前些日子散播谣言的,也与陇西息息相关。
“岩蒲?是何暗语?”温亦羚神色疑惑,问道。
邬盼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还好事情在可控范围之内。影空不肯吐露真相,语气坚决,“要杀要剐尽管来便是。”
“陇西可是盛产岩蒲,你为陇西暗通情报,这可是通敌叛国的死罪。你不去京城,反倒尾随于我?这不合常理,还是说,你要寻的另有其人。”
那人依旧缄口不言,突然伸手去攫取身侧尖锐之物,想要自刎灭口。
明鸢眼疾手快,即刻扣住他手腕,用力一拧,再次将人死死按倒在地,断了他寻死的念头。温亦羚下令,“将他双手双脚缚紧,绑在院中。命人日夜轮守,一刻不得松懈。”
明鸢利落将人捆缚妥当,直挺挺缚在院内,再也动弹不得。苏领快步走到温亦羚身旁,低声急道,“此事暂且不可惊动宫中。”
温亦羚点头,走到邬盼身侧吩咐,“天明之后,你与苏领一同回京。”邬盼依旧柔弱模样,一副担心温亦羚的神色,牵上她的手,轻声问道,“那夫人呢?”
“待事情处理完,我便回京。”
邬盼难得不留下。
越想越觉此事蹊跷,莫非是皇后暗中私通陇西?当真如此,那大晟便已是岌岌可危。
父皇和太子必然不希望大晟处于危难之际。此刻,她也疑心邬盼,此事未必与他无关。
待众人离去,院中只余下温亦羚与明鸢。温亦羚缓步走到影空面前,手执一柄烧得赤红的火钳,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来找谁的?”
影空紧闭双眼,一言不发。她将火钳径直对着影空的腿胫烫了下去。粗旷沙哑的嗓音响彻院子,可他牙关紧咬,依旧死撑着不肯开口。
“你这般忠诚,我倒是惜才,所以想留你一命,为我效力,如何?”
影空皱眉闭眼。
温亦羚继续劝道,“你若是死了,你背后之人只会当你是弃子,连收尸都不会。”
影空缓缓道来,“我不知你所言为何。我只晓得一条道理,拿人钱财,便要替人消灾,事要做得稳妥,该死守的秘密,便不可外泄。”
“你可知我的身世?”她声音轻缓,一字一顿,“我也是陇西人,你怎能确定你我不是一条路的呢?”
影空嘲弄一般笑道,“大晟高贵公主殿下,竟说自己是陇西人。此话一出,你就不怕触怒圣上?”
温亦羚有些惊喜,“原来你认得我。”
影空冷笑,“我何止认得你?我还知道,你暗中豢养三百余位暗卫,这在大晟,可是死罪。”
“那你可愿入我麾下?”
见他不语,温亦羚继续道,“你若肯自愿归我,我便给你双倍好处。反之,我自会派人去查你家中亲眷,并以此威胁。”
影空笑得难看,“不怕公主殿下笑话,我生来便独自一人,哪有什么家眷亲属?”
“是吗?”火钳在炭火中烧得通红,温亦羚慢慢扯出火钳按在他肩头,又是嗤啦一声,皮肉焦糊味瞬间漫开。影空痛得浑身一颤,硬咬着牙。
“既然如此,我便不勉强。”温亦羚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此刻,邬盼回京路上,神色异样难掩。苏领看在眼里,打趣劝道。“你怎的日日这般焦虑神色?是怕温亦羚抛弃你?还是怕那人会伤了她?”
邬盼敷衍,“不是。”
“不是什么呀不是,你这人从小就爱皱个眉头,像你这般闲人,心头能存何事?”苏领也看不惯他这副模样,觉得温亦羚可怜,日日对着个愁眉苦脸的男子,原本有的福气都被吸干了。
邬盼低声解释,“别离忧思,心绪难安。”
“难安什么!你不能强硬些留在她身边不成?这般软弱无措的模样,我都不知该如何说你才好。”
二人心思各异,邬盼此刻心乱如麻,没力气与他争执,只冷漠置之,懒得理会。苏领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更是又气又急,满心恨铁不成钢。
怀岸城。
明鸢在院中生起一堆暖火,木柴噼啪作响,用从村户家中换来鲜鸡活鱼,串上粗枝架在火上慢慢翻烤。油脂滴落在火里,滋滋冒起轻烟,香气漫了满院,勾人食欲。
那香气一阵一阵飘来,那影空忍不住抬头望向烤架。温亦羚啃着鸡架骨,另一只手拎着油光发亮的鸡腿,故意在他面前慢悠悠晃了两圈。
影空紧紧闭着眼,香气直往鼻息里钻,他牙关死咬,假装看不见这羞辱。
那只鸡腿竟轻轻递到了他唇边。
他一睁眼,那肉香浓烈,直冲鼻腔。人类本能的欲望压过一切,他喉间狠狠一滚,手忍不住要抬起来接。可手腕被粗绳勒得死紧,动弹不得。
冷静片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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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了口气,幸好被束缚,否则颜面尽失。
“给他松一只手。”
明鸢应声上前,解了他一侧绳索。那只手被捆得血脉不通,软软垂落,手掌宛如千万蚂蚁一同啃噬,一片麻木酸胀。
影空不肯碰那鸡腿。
温亦羚将鸡腿又往前递了递,“你不吃,撑不了几日的。你若真死了,你那母亲怎么办?想来你那耄耋之年的老母亲,如今,正处在水深火热的险境之中吧。”
他像是被戳中软肋,双眼赤红,“不要去寻我母亲,要杀要剐随公主殿下之意。”
“我与你谈个条件。若你归顺于我,我便有能力将你母亲平安救出,护你母子二人一世安稳。”
……
次日天明。
温亦羚当真解了他身上束缚,放影空离去。自己也收拾妥当行装,预备启程归京,“公主殿下这般轻易放我自由,当真不怕我跑了?”
“不怕,只要你跑得掉。”温亦羚甚至没瞧他一眼。影空几乎是踉跄着转身,走了。
“造谣生事那人,现下可押回京城?”
“已让人押送上路。殿下,时辰不早了,须得快马加鞭返京了。”
温亦羚翻身上马,“走。”
有一妇人从旁奔出,拦在道前,连声唤道,“公主殿下,请留步!”
温亦羚勒住缰绳,喝停马匹,疑惑着回头望去。只见那妇人手中提着一小麻布袋,快步走近,直勾勾盯着温亦羚,“公主殿下,这是家中亲手做的糕点,您带回去尝尝吧。”
温亦羚本不想收下,可望着妇人眼中一片赤诚恳切,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示意明鸢上前接过。
温亦羚温声道谢。
那妇人目送二人离开。
温亦羚一返京便径直入宫,未歇片刻。并非别故,是父皇病情骤然加重,宫中急召,命她即刻觐见。
温亦羚心里自嘲道,小福星啊小福星,要去给父皇送福气啦。
一见到父皇,温亦羚立时换了副模样,眉眼间满是担忧,还说要下人收拾好桦谷院,这段时日得时时伴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见她这般乖巧懂事,皇帝十分满意,故作关切问道,“怎的回来得这般早?才出去几天?”
温亦羚柔声应道,“在外不及宫中半分,女儿惦记父皇,便早早回来了。”哈哈,就算我不回来,这时候您也该派人千里迢迢唤我回京了。
皇帝再次故作随意问道,“你此番出去,都去了哪里游玩?可还尽兴?”
“女儿前往怀岸城小住几天,那里风光秀美,乡民淳朴和善,也很舒心。”假的,我去了哪里,您还能不知?
“那朕便放心了。”皇帝缓缓开口。
温亦羚假装忆起件重要的事情,“只是女儿在那里,遇上了一桩怪事。”
“怎么说?”
“女儿在乡间寻到了一味草药,名唤岩蒲。还记得,昔日父皇带我出征陇西之时,常以此药为女儿调理心绪,那气味我熟悉得很。可翻阅古籍时曾见记载,岩蒲多生于西南之地,多在陇西一带,可怀岸城地处东边,水土气候全然不同,怎会也生有此草?”
皇帝并未放在心上,“许是怀岸城有人识得此药,特意移栽过去种的。”
温亦羚追问,“可是去过陇西的人,又怎么会出现在怀岸城,并且栽培这草药呢?”
13. 天赐福星
怀岸城距离陇西千里,再者交通不便,按理而言,少有人会跋涉千里而来。战争年代有陇西百姓迁居怀岸避世,也算合理。父皇表面平静,心里必定疑心大起,从而助她调查此事,即使自己流淌着陇西血脉,也必定站大晟这边。
“你偶然寻得那味草药,为何不为父皇带回些?”皇帝转移话题道。温亦羚确认父皇疑心已起,接着他的话续道,“父皇身边自有天下奇珍良药,何需这般寻常山野小草?”
“岩蒲怎算是山野小草?你可忘了?那时候可是它来助你入眠。”皇帝笑道,脑海里往事翻涌。
温亦羚十一岁那年,他亲率大军赴陇西戍边。此地荒寒僻远,少女初至陇西水土不服,夜夜辗转难眠。他害怕她染病伤身,更害怕失去她带来的福气,听闻当地有草药可缓体乏,助人安眠之效,便命人采来许多。后来温亦羚渐渐适应,身子方得安稳。
念及此处,他心中愈觉温亦羚是天赐福星。自她入宫以来,极少染病,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冥冥之中保佑着他,岁岁安康,身强体健。
见父皇未能会意,温亦羚便想着先寻个由头回府,轻声道。“女儿先回府收拾些许行李,稍后便回宫。”
皇帝阻拦道,“不必回了,再陪朕说说话,命人去为你收拾便是。”
她原计划打破,面上有些不悦,皇帝看穿,不觉打趣笑道,“怎么,不愿在此处陪着朕?还是急着回去见邬盼?”
温亦羚强撑着扯出笑容道,“没有。”
“你与邬盼近日相处得可好?”
“就那样罢,与往常一样。不过是邬盼总在身旁走动,碍眼得很。”
“朕为你精心挑选,总不会错。”
温亦羚顺势应道,“父皇说得极是。女儿近日也细想过,比起旁的人,邬盼已是极好的了。”若是真好的话,早将那邬盼许给温章谊了,怎会轮得上我?
“父皇。”太子温珩躬身入内,上前问安。
今早,他听闻温亦羚自外而归,此刻正在父皇身侧,深恐自身地位受胁,便匆匆入宫。
“太子殿下。”她见温珩入内,便知道他的用意,于是主动开口唤了一声。
温珩却视若无睹,径直掠过她。皇帝见状,开口斥责道,“见了你长姐,怎可这般无礼?”
温珩闻言,假笑应道,“温章谊也不在此处,怎能怪我无礼?”
温亦羚神色平静,轻声道,“父皇息怒,莫怪太子殿下无礼。他与明懿公主本就是一母同胞,自幼情谊深厚。我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妄称太子殿下的长姐。”
温珩听了这话,面上愉悦。温亦羚暗想,这太子真是够蠢,储君之位,早晚被人踹掉。皇帝一脸惆怅的看向温珩,“你来见朕,所为何事?”
温珩躬身道,“儿臣思虑已久,愿往边疆历练,勤修武艺,将来也好为父皇镇守疆土,保家卫国。”
皇帝又气又笑,驳回道,“不准。”
温珩脸色一白,“儿臣一片赤诚,父皇为何不准?”
皇帝装作耳聋,温珩见状指着温亦羚急声追问道,“为何她便能奔赴沙场,领兵上阵,儿臣却不行?”
温亦羚心里嗤笑,只觉温珩愈发愚蠢了。皇帝不想争辩,“即日起,你若能在京中潜心习武一载,朕便允你前往。”
温珩听罢表示同意,“若儿臣不能奔赴沙场历练,且温亦羚如今既已犯错失了职,那空出的位置,由儿臣接手,才是最妥当的。”
皇帝闻言沉默片刻,他英明一世,运筹帷幄半生,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蠢钝不堪的儿子。
温亦羚心里欢喜,这温珩生来便是自己的最佳助攻,没要到中郎将的位置,现下又要左郎将的职位。时机已至,赌一把也不碍事,“父皇,女儿倒觉得,不妨让太子殿下前去历练一番,懂得守卫京城,以便他日后担起君主之责。”
皇帝深知温珩愚蠢执拗,“你退下!你的事,朕再斟酌一番。”
温亦羚暗想,怕是没指望了。
温珩转身退出去,心满意足。以往他这般开口恳求,父皇从没有不允的。
皇帝失望的望着温珩的背影。朕是不是该再去求得一个皇子?若实在不成,便只能寄望于温章谊,至于温亦羚,平民出身,就算再优秀,也万万不可继承他的江山。
皇帝念头一转,对着温亦羚道,“待朕身体好些,你随朕去一趟寺庙上香。”有这福星在身旁,求子一事定然顺遂,绝不能让温亦羚借着太子的蠢笨,再钻了空子。
温亦羚温顺应下,“女儿遵旨。”上香?真有意思,无论多么诚心,再灵验的庙,也难给温珩那榆木脑袋开个光。
皇帝被温珩方才一番胡闹搅得心头怒火燃烧,便道,“朕乏了,先歇息片刻。”温亦羚顺势躬身告退,“女儿便不打扰父皇歇息了。”
温亦羚一出宫门,径直往自己私设的最大营地而去。
她手中暗卫共计三百余人,散居京城与城郊各处,平日里各司其职,想要全数集结绝非易事。而离公主府最近的这一处,约莫三十人,皆乔装打扮一番,隐在京城市井之中,不动声色地活动。
这些暗卫,是温亦羚当年征战沙场时亲手救下的人,也有她重金收拢的悍勇匪子,老少皆有,人人身怀一技之长。入了她的营,便得按规矩操练,并且只听命于她一人。
这些暗卫,京城几乎无人知晓。即便是明懿公主,也只知晓她手底下有明鸢,明哲可用,其余皆是明昭公主府侍卫。
温亦羚翻墙进入那座看似普通的院落,这院子远非表面那般,明面上略有,背地里更甚。明面上住着两位老人与四名壮年还有三个孩童,余下之人或是扮作仆役杂工,或是隐匿在地下密室。
院中众人乍一见她现身,齐齐躬身行李,“公主殿下。”温亦羚抬手示意他们起身,“近日训练如何?”
一个半大的男孩子立刻蹦跳着上前,仰着头,“殿下!我可以给您演一遍近日新学的拳法!”
“好,我看看。”
那孩子攥紧拳头,扎开了马步,小脸绷紧。一拳直直砸出,动作还算扎实,不像花架子,一套拳打下来,那孩子额角正渗着汗珠。
“架势不错,就是力道还欠些火候,继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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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亲手递了个锦袋到那孩子手里,沉甸甸的,全是实打实的银两与上好的伤药,“继续努力。”
余下众人见那孩子得了重赏,立刻涌上来要展示。刀棍拳脚,潜行身法,一个个抢着上前,温亦羚没空看完,一番展示过后,笑道,“时间有限,我不能久留,大家不必争了,个个都有赏。”
人人都落得满心欢喜,温亦羚步入正题,收起笑意,“让你们日夜苦练,是恐危机不远,做好防范。”她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张脸,他们表情严肃,继续道,“只盼日后我一声令下,你们个个都能办得妥当。”
众人听得热血翻涌,挺直脊背,眼神明亮。一些跟着她从尸山血海里一同爬出来的旧部,满面亢奋,甚至是期待。
在他们眼里,只要温亦羚在,大劫便是大捷。人群里立刻踏出一人,“请殿下示下,我等今日该当何务。”
“现下只管照常加紧训练。待明鸢传递消息,我不在时,便听明鸢指令。”说罢,温亦羚就快马加鞭赶回公主府里。
温亦羚万万没有想到,邬盼竟在府中,与那散播谣言的人对话。温亦羚躲在门外,细细听着不似密谋,倒像是日常叙话?
先是邬盼那柔弱的声音道,“这沉花究竟有何用处?我从前偶然见过,觉得模样别致,想亲手栽养,却遍寻不到种子。”
“沉花可入药。”
“治什么?”
“定惊、稳神,压下心头躁动,让人遇事冷静,不易失态。”
那造谣生事的汉子继续说,“只是那药效极烈,用多了会…心如硬石,喜怒不形于色。寻常人家不敢多用,只有常年行走险境才会寻它。且这花只在绝境里开花,越安稳的地方越不长,也因此,留不下种子,移栽便死。”
“怀岸城如今可还生有沉花?”
“还有的。”
……
怀岸城内青山绿水,那有什么险境?怎可能生出沉花,这两人净说些没用的!温亦羚推开门,一步跨进屋中。屋内两人一惊,邬盼猛地站起身,那汉子仍被绑着靠在木桌上。她目光扫过二人,“你二人倒是聊得投机。”
邬盼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夫人别误会,我只是向他讨教几句种花之道罢了。”
温亦羚目光直直盯着那汉子身上,“你既对这些花草这般了解,那我问你,岩蒲,是什么东西?又有什么用处?”
温亦羚这话一出,那汉子脸色一白,眼神慌乱躲闪,舌头像打了结,结巴道,“不…不知啊…小人没听说过什么岩蒲…沉花是在怀岸城常见,陇西不…不产…”
那汉子越急越乱,越乱越慌。
“既然没听说过,怎会如此紧张!?”
邬盼面色平静,替那汉子向温亦羚解释,“岩蒲和沉花功效相似,主要也是用来安魂定心。小时候夜夜睡不着,一阖眼就是噩梦,第二日整个人死气沉沉。父皇见了只当我顽劣懈怠,抬手便要打。后来是母后察觉我夜夜惊悸,弄来了些岩蒲给我安神稳魂。”
温亦羚没理会这个回答,冷着脸反问道,“原来你记得从前的事。”
14. 是探花郎
“夫人有所不知,我幼时在陇西宫中过得压抑,但凡心绪郁结,便靠着这味草药舒缓,日日相伴,便记得格外清楚。”
温亦羚盯着这般谨慎的邬盼,生得一副清俊好看的皮囊,寻不出旁的用处。以后定在京城开设家南院,专收貌美的男子,凭邬盼这副皮相与身段,必是众人争相的魁首。
温亦羚收住瞎想,摆手道,“你先回避吧。”
邬盼转身褪去。
温亦羚蹲下身,将匕首直抵那汉子脖颈,冷脸问道,“陇西来的?”那汉子吓得浑身发抖,先是拼命点头,又慌忙摇头,“小人是大晟子民,给小人钱的那位才…才是陇西来的…”
温亦羚将匕首贴近那人颈间皮肉,严厉道,“甘为敌国走狗,收受敌国银钱,出卖大晟,你还配活着吗?”
那汉子魂飞魄散,胡言乱语道,“不配!不配…”
那汉子疼的浑身抽搐起来,后背衣衫被血浸透,殷红血迹顺着地面氤氲开来。温亦羚见他背后渗血不止,起身查看。
那人瘫在地上带着哭腔道,“殿下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那人只叫小人传出去那些谣言,不知他要做什么啊…”
“来人,给他处理伤口。”
琴鹤捧着伤药匆匆赶来,以往面对有伤病的犯人,温亦羚便以这药粉折磨,此药无害,疼到极致,人便会吐出真言。
“扒了他后背的衣服。”
一旁的家仆从立刻将人按住扯开衣料。那汉子后背血肉模糊,四十大板闷了两日,皮肉溃烂发脓,家仆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温亦羚冷眼道,“上药。”
家仆舀起一勺,撒在他的背上。药粉一触到糊作一团的血肉,那汉子瞬间发出一声惨叫,背上如被烈火灼烧,钻心刺骨的疼痛感直冲天灵盖。
“这是敛合粉,止血收口很是管用,只是过程痛了些。忍忍便好了,我也不舍得你背上流着血,还要强撑着回话。”
那汉子牙关紧咬,“停…停下,我说…”
那家仆停手,那汉子续道,“小人…原先也不知他是什么人,可那晚他寻到我时,小人瞥见他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上面刻的是…是叶羌二字。小人曾经在京中待过些时日,多少识得些东西,知晓那是陇西一大世家。”
“当真是见多识广,你又怎确定那令牌不是假的?”
剧痛过后,那汉子的背上泛起麻木般的舒适感,他信誓旦旦道,“小人定没看错,那令牌确是这般模样。”又慌忙找补,“小人在京城,最爱听说书先生讲各地典故,自然见过那令牌的图纸。”
“撒谎!继续撒药。”
院里,那汉子的惨叫又一次响起,听得院子里的下人不寒而栗,头皮发麻。
邬盼坐在院内,他有些害怕了。
怕有朝一日,他也会和温亦羚走上对立,现下已然没有回头路可走,有些事情此刻无法说出口。
那汉子却依旧死死咬定自己说的全是实话,温亦羚不再坚持审问,但也没想放人。
她踏出门径直走去,无视了一旁的邬盼,又命琴鹤整理好行囊,便要往宫里去。邬盼一言不发,默默跟着温亦羚上马车去。
温亦羚靠着车窗闭目养神,邬盼试探问道,“我可否陪夫人一同入宫,小住几日?”
温亦羚闻言毫无反应,意思是不可。可邬盼不这么认为,他伸手摇了摇温亦羚的手臂。此番行为,只得到了温亦羚一句,“可不敢当,莫不是耽误了你的要事?”
邬盼心中轰鸣,仍轻声道,“我的要事,自始至终,不都是围着夫人吗?”温亦羚也没有否认,“你明日便回崇文馆当值去,那才是你的正事。”
邬盼的心情跌宕起伏,他捉摸不透温亦羚的心思,也无法忤逆她。入了宫中,温亦羚道,“既已来了,便随我去见父皇。”
“好。”
寝殿内熏着淡淡的香,皇帝刚由刘瑜伺候着起身,神色已比之前好些。二人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颔首。
二人起身,温亦羚上前一步,语气关切,问道,“父皇午憩醒来,可觉神清气爽?身子可还舒坦?”
“还算舒坦。”
“可要传太医再看一看?”
“不必了。”皇帝语气平和,对着二人笑道,“如今你夫妻二人感情和睦,朕留明昭公主在宫里小住,你便随她一道来陪朕,朕甚是欣慰。”
温亦羚正要解释,邬盼只是前来问安,并非住在宫里。邬盼却抢先一步,连忙躬身谢恩,“臣谢陛下恩典。”
罢了,住就住吧。她吩咐下人,“去把从前那桦林院收拾出来,一切照旧便是。”说罢,便去了桦谷院。
明鸢上前,将一只粗麻袋子躬身呈上,“殿下,这是先前怀岸城那妇人送来的,您可要瞧瞧?”
对于温亦羚来说,这是件不值一提的事,怀岸城偏僻了些,难得听闻公主到来消息,不免有人想送些东西,以示尊敬。
“打开看看。”
明鸢解开麻袋口,弯腰从里面捧出两件东西来。两件都是用阔木叶裹紧呈现出囊包形状的吃食,这叶片像是摘下来不久,还带着水润感。
叶缝间透出褐色的糕体,明鸢打开来看,这糕点质地细腻紧实,看着像是用各种谷物混合蒸制而成的糕点,在京城从来没见过,像是地方特产。
“你试试可有异常,若无异常,你拿去分了便是。”温亦羚瞥了一眼便定了主意。明鸢躬身应下,便让下人捧着那两包糕点退了下去。至于这些糕点最终去了何处,温亦羚不曾放在心上,也从无意知晓。
“你近日派人去便跟着邬盼,盯着他每日都做些什么,需寸步不离。”
“属下遵命。”
没过多久,殿外便有宫人躬身而至,轻声通传:“公主殿下,陛下口谕。近来天和渐暖,难得大家同在宫中相聚,陛下心中甚慰,已在殿内备下家宴,特召公主与驸马一同入席。”
“知道了。”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雅乐环绕梁柱,众人依次落座,一派天家团圆之景。皇帝先抬手,开口道,“今日不过寻常家宴。大家不必拘礼,都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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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
此话一出,大家更没无法放开。
太后端坐在一侧,一脸祥和笑着,“哀家瞧着眼前这光景,心里头便暖和。”
“母后舒心,便是儿臣最大的心愿。平日里国事缠身,难得陪在母后身侧,今日正好尽一尽孝心。”皇帝面容祥和,对着太后说道。
太后轻轻摆手,“国事为重,哀家都明白。”皇后见气氛平和,也假笑道,“臣妾看着这般和睦,如今小羚也有了归宿,也觉得满心安稳。”
温亦羚听到这话,浑身血液似乎倒流一般。以往父皇重病之时,才这般唤她,在她心里,这并不是好名字。倘若无要事发生,皇后定然也不会这般唤她。
皇后的态度这般转变,整个殿内安静下来,太后打圆场道,“自打皇后入宫以来,贤淑稳重,有你在后宫主持大局,皇帝和哀家都少操许多心。”
宁贵妃笑着,意味不明,“皇后娘娘贤德仁厚,后宫上下无不敬服。能得今日这般团圆,皆是娘娘与陛下的恩德。”
宁贵妃素来得陛下恩宠,向来与皇后互不亲近,甚至对抗皇后权威,此刻却这般赞扬皇后,倒像是阴阳怪气?温亦羚很难想象,她成婚后,究竟发生了何事,让这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皇帝咳了两声,看向温亦羚,“桦谷院可收拾妥当?”
温亦羚起身,“已收拾妥当。”皇帝缓缓道,“如今闲了下来,常来父皇身边走动。”
“女儿明白。”只怕我若是不来,父皇你也该将我绑了来。
皇帝微微点头,对于温亦羚是福星这事,他心中清楚,如今日一般,身体状况不佳时,便需要温亦羚常伴左右,她方才回宫不久,他的龙体便已好了大半。
太子温珩起身郑重道,“父皇,儿臣今日在院中习武,练了一下午。往后,儿臣定…”
皇帝一听习武二字,便感觉头颅充血,打断他道,“甚好,甚好。”
不等温珩继续说道,便立刻转头,看向另一侧的明懿公主,没话找话,“你近来在宫中如何?”想起来,又步入正题,“你近来年岁渐长,可有心仪之人?”
温章谊抬眼看向父皇,神色坦然,“回父皇的话,女儿已有心仪之人。”此言一出,满殿先是沉默,待众人反应过来,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宁贵妃立时笑着打趣,“哦?不知是哪家儿郎,竟能得明懿公主垂青?”
满殿目光齐齐向温章谊聚来,温亦羚看向她也是满脸不可置信,满心愤懑,如此重要之事,温章谊居然不先与自己说。皇帝闻言也甚是惊喜,问道,“不妨直说,是京城哪家儿郎?父皇替你做主。”
“回父皇,女儿心悦之人,正是今年新科探花郎。”
宁贵妃掩唇笑,眼神直勾勾看向邬盼,“探花郎嘛,那这般说来,倒是与明昭公主的驸马是一路人了,都是这般柔柔弱弱、讨人喜欢的性子呢。”
邬盼被她一句话推到众人面前,慌忙拱手道,“贵妃娘娘说笑了,臣怎配与新科探花郎相比?臣学识浅薄,为人处事向来笨拙,实在不敢当。”
15. 岚画茶馆
温亦羚想起那位探花郎。
那日进士簪花游街的日子,京城街上人头攒动,锣鼓喧天,百姓挤在道旁争相一睹新科进士的风采。她和温章谊一同立在岚画茶楼二楼临窗,一眼望去,一眼便从那队鲜衣怒马的少年人中看见了那探花郎。
那探花郎身姿挺拔如青竹,头上簪花,腰间系着红绸,意气风发。那日,温章谊拉着她的手腕道,“你看,那是今年新科探花郎,名唤斯旗,生得极好,比那邬盼还要标志呢。”
温亦羚当她是新科放榜才这般欢喜,此刻一想,她这是动了心。原本以为两人无话不谈,可这般私密的事情,她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得知。
皇帝有些不悦,“那探花郎出身寒微,亲眷多在偏远之地,你为何喜欢?”
“父皇,他虽然出身低微,却能高中探花,必定是有本事的人。”皇帝摇了摇头,“此事不成。”
温亦羚扯了扯温章谊的衣袖,温章谊也没心思看她,直盯着皇帝道,“他才学样貌俱佳,品行端方,女儿的婚事,想自己做主。”
“你懂什么!”皇帝语气严厉,“你不过是瞧他样貌出众,可看不透他本心。这般择婿,到头来只会追悔莫及。”
“女儿定不后悔。”温章谊继续坚持道。皇后开口,斥责道,“温章谊,你今日怎么回事?竟敢如此同你父皇说话!”
三人神色凝重,殿内气氛紧张。
“既然明懿公主喜欢,便将那探花郎邀请来宫中一趟,大家伙一起看看再议。”见气氛微妙,宁贵妃小心翼翼开口道。
温亦羚也跟着道,“成不成婚,也不是一时便能定夺的,不妨先看看。”
皇帝无奈,但目光柔和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儿,“罢了,你且自己去想明白。”
那目光温软,与看向自己时全然不同,温亦羚即使便早已知道,但此刻,心里仍觉得像压了块石头般沉重。
温章谊低声应道,“听父皇的。”
此次晚宴必然是不欢而散,若是能少些这种场合便好了,事后温亦羚只觉心头沉重,压得喘不过气。
温亦羚拉住魂不守舍的温章谊,“随我回院子去。”
一坐下,温章谊便用手撑着头,满脸垂头丧气。温亦羚皱眉看着她,“你怎么能不先与我商量便当众提起?”
温章谊不答话,只盯着温亦羚看,那双漆黑的眼里星光闪闪。
见状,温亦羚也不留情,继续道,“你说他出身低微却能高中探花,你可知道,这人的手段恐怕更阴险。”
“能有什么阴险的?”温章谊诺诺道。
温亦羚叹了口气,有些事不好明说,但必须让温章谊断了这份心思。“探花多是挑才学不错,容貌更加出众的男子,他这般低微的出身,能走到今日,背后定有贵人扶持,甚至是甘心给人做面首,也未可知。”
温章谊眼里不可置信,回忆起这些天和斯旗的点点滴滴,她坚定道,“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如今京城这么多世家小姐围着斯旗转,她见了心里便郁郁寡欢。再者,若是斯旗给人做面首,定不能有这般长时间的陪伴她。
温亦羚责怪道,“这么大的事,你不先来同我商量,反倒直接在父皇面前说了,你…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我原本也没想说,今日父皇问起婚事,我想着与其被父皇指婚给别人,倒不如我自己先挑一个,便主动说出来,万一父皇会答应我呢。”
温亦羚扶额皱眉。
温章谊心情低落,便道,“姐姐,我有些疲惫,便回去歇息了。”温亦羚只能点头嘱咐道,“往后有事情,定先知会我一声。”
也不知道温章谊听见没有,只见她失魂落魄的背影出了院门。
温亦羚盘算着得找个日子会会那位探花郎,以她对温章谊的了解,若不是被那斯旗哄骗洗脑,定不会做出今日这般莽撞的事来。
自己的事还没有着落,现下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人欺骗,这事她必须插手!
温亦羚屏退了左右下人,取出那张人脉图,提笔将那位探花郎的名字添了上去。
斯这个这姓氏,非京城及周遭州府的寻常姓氏。父皇说他来自偏远之地,想必便是边疆地区,这些落后之地,人们连书卷都难有,更何况高中探花。
贫瘠之地开出这鲜艳之花,这等少有的事定暗藏蹊跷。她想起温章谊方才失魂落魄的模样,生怕她被人蒙骗利用,心里按捺不住。当下便乔装打扮一番,趁着夜色偷偷出了宫。
安朝廷惯例,新科探花郎会暂且入翰林院当值,并会给他安排集中官舍暂住。
到了这片官舍外,她纵身翻墙而上,避在屋檐暗处。见屋子里烛光隐隐闪烁,似是有人,院内少有装饰,清冷极了。
一只三花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不躲不闪,温顺的趴在她身旁。寻常野猫不近人,还带着攻击性,而这猫却乖得反常。她试探着伸出手,确认无害后,她将小三花抱进怀里。
静等片刻,院中依旧毫无动静,她的耐心快要耗尽。便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车轮响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默默停在了这处官舍门前。
轻轻放下怀里的三花猫,身形一动,凝神往下看去。只见院内的下人快步上前开门,看清门外之人,下人立刻躬身,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快步向内院走去,前去通传。
一位身着深色锦袍的中年男子。想来这便是那斯旗的贵人了,这般深夜来访,定是有要事寻他。温亦羚更加向前,想看清这人的容貌。
她伏在檐上,屏息凝神。只见斯旗快步迎出门来,对着那中年男子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见过王掌柜。”
中年男子开门见山道,“你欠下的账,什么时候还?”斯旗唯唯诺诺道,“等拿到翰林院的月俸,便立刻给您送去。”
才进京城多久,便欠下了账,能让掌柜深夜寻来,只怕是欠下的数目不小,“你的月俸?”中年男子嘲笑,“就你这翰林院当差,能赚几个钱?够还我吗?”
斯旗垂着头,也不敢反驳,檐上的温亦羚都有些替他难堪。中年男子见状,慢悠悠开口,“罢了,这钱也不用你还了。”
斯旗闻言抬头,那中年男子继续道,“正巧,我女儿对你有意。你便入赘我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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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从此便吃喝不愁。”
斯旗脸色骤变,忙躬身婉拒,“此事万万不可,王掌柜,万万不可。”
那王掌柜叉着腰,语气嚣张,“有何不可?我家虽是商贾出身,可家底殷实,不差你这一口饭吃。放眼整个京城,能比得过我女儿的,也就那明懿公主了。就凭你的出身,想娶京城那些高门贵女,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我女儿能看上你,你还得千恩万谢再去庙里磕磕头。”
温亦羚听得心里发麻,不知是哪来的掌柜,口气如此嚣张。那斯旗也是,从头到尾唯唯诺诺,缩肩低头,一副任人拿捏的模样,就像邬盼一样,看着让人着急。
不过,欠了人家的钱挨骂两句倒也合理。
见斯旗不语,那王掌柜继续道,“五天之内,连本带利把钱还上,做不到的话,乖乖入赘我王家。若是两条路你都不选,我便直接上报官府,闹到你身败名裂。到时候,你这翰林院的职位,怕是也保不住了。”
京城有名有姓的富商她都知晓,似乎从未见过这等嚣张人物。此人看着根本不像正经商贾,难道是那斯旗与地下恶商牵牵绊绊?
“王掌柜,我定会五日内还清。”斯旗又鞠躬道。那王掌柜见他不识相,转身便走,“走着瞧。”
温亦羚心生一计,待小院安静下来,便折回宫里。
次日清晨。
温亦羚刚起身,便见明鸢躬身禀道,“殿下,那王掌柜是暗地里做放债取利的营生,主要在京城东街的集市内。属下是否要跟着探探底细。”
温亦羚摆摆手,“我去看看便是,你且去郊区营地看看。”
说罢,她便起身在御园内散步,看到温章谊眼眶有些肿,正呆坐在那花丛里。她不善长安慰人,也不懂这种事究竟有何值得伤心,迈步上前牵着她。
“今日我要去街上逛逛,你可想陪我一起?”温亦羚刻意笑嘻嘻的同温章谊说话,温章谊面无表情摇摇头,“母后不让我再出宫了。”
既然如此,温亦羚也没法子,笑着说要给她带些时兴的饰品和小吃回来,独自出了宫。
明鸢得了温亦羚的指示,换了一身寻常服饰,在翰林院周围寻到了那斯旗。她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公子留步。”
斯旗一惊。见眼前这位女子看起来与旁的女子不同,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此人身来历定不简单,忙拱手问道,“阁下是?”
明鸢将他引入隐蔽处,低声道,“公主殿下派我传话与您,她对您颇为欣赏,愿给些银两只为请您下值后岚画茶馆包房一见,此事不得张扬。”
“哪位公主殿下?”斯旗疑惑问道,往日明懿公主皆是遣人传谕,召他入宫,为公主题字作画。
“公子不必多问,会面后自会知晓。”明鸢将一袋沉甸甸的银两放入他怀中,转身便离开了。
斯旗整日坐立难安,心神不宁。怕这是场鸿门宴,可他又不敢得罪公主,纠结半天,还是去吧。
斯旗满心忐忑,公主身份尊贵,他必然得早到等候,便偷偷提前下值,赶至岚画茶馆。
夜色渐浓,他左等右等,候了近两个时辰也不见人。
16. 典当商行
温亦羚今日繁杂琐事缠身,险些忘了还有这茬事。她本想乔装打扮一番,去查那王掌柜下落,几番探寻,竟查无此人。
温亦羚锁定的这条街市铺面齐整,灯火通明,是京城人流量最大的集市,往来人等衣着体面,谈吐斯文。
可这大部分明面上是典当商行,暗地里却是重利借贷的所在。人一旦沾了这里的银钱,利滚利如滚雪球,不久便能叫人身家尽折。
温亦羚猜测斯旗便是欠下了这里的巨额债务,她随意踏入一间商行。这门面看着寻常,门里宽敞雅致,紫檀木柜擦得锃亮,几案整洁,墙上悬着“信义为本”的牌匾。
往来之人皆为低声交谈,看着倒像是一派正经生意模样。她寻了个空位坐下,便有一身青衫的管事大步而来,面上带假笑,语气客气,“姑娘是头回上门?不知是要兑银,还是存贷?”
“我家中生意周转不开,特意来贵处求一笔借款。”温亦羚一本正经瞎说道。
管事笑容依旧,坐至她对面,“姑娘既寻到我们这儿,想来是懂规矩的。我们这儿银钱好拿,可计息甚重,利上加利,一旦立下契书,晚一日,便多一层利。若是还不上,”他顿了顿,“便是抵押身家,也得偿清。”
温亦羚压低声音,神情动作像是这里的老顾客,“我自然知道轻重,曾经我都是与王掌柜议事,你可方便去寻他来见我?”
那着青衫的管事上下打量她一番,才压低声音道,“姑娘慎言。我们这没有什么王掌柜。”
“不必瞒我,我今日来,本就是寻王掌柜谈一笔大生意。想必你也做不了主,去通传一声便是。”见那管事无动于衷,她续道,“我既敢找上门,自然是有备而来。”
管事闻言,才缓缓起身,引着温亦羚向里间走去,“想必姑娘是爽快人,请随我内堂一谈。”
内堂侧门打开,她抬眼望去,便见椅上端坐一人。那人面上覆着一层深色条纹面纱,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容。听得门口声响,那人转身。
这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何必故作神秘。可这人与昨夜那丰腴的男人的身形全然不同,难道找错了人?
他抬手挥退身后管家,厚重木门缓缓合上,屋内只剩他们二人。那人缓缓摘去面上的轻纱。看清那人的脸,温亦羚觉得不可思议,便质问道,“你为何还在大晟?”
影空笑道,“我身无分文,拿什么回去?何况掌柜的信我,便让我替他守着此处。”
“你主子呢?他怎会任由你流落至此。”温亦羚觉得有些好笑,“你背靠陇西,还能缺少银两?”
影空无言以对,温亦羚笑,“至今,你都没有给我明确表示你和邬盼,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既然答应过你,从今往后,我的主子只有公主殿下一人。”
仍然模糊这个问题!
温亦羚抬手将一袋沉甸甸的银钱掷在他面前,“告诉我这家商行的事,再拿着这笔钱,立刻回陇西去,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他顺势接过钱袋,提着袋口,掂了掂,“不过是个做黑市买卖的地方,在京城实属寻常。王掌柜平时不在此处,交易场所也是随意选择,这铺子是用来挡官府的摆设,我只是他们暂且招来的打手。”
他又补了句,“你与其在这里盯着这些闲事,不如去隔壁看看那位太子殿下,正忙着在隔壁樗蒲对赌呢。”
“我懒得管。”
影空低头笑笑,“你的驸马正陪同太子殿下,你若从后窗翻出去,顺着墙根往下走,便能见着他们。”
听了这话,温亦羚只觉得荒谬至极。
温珩与邬盼,素来各行其是,怎么会凑在一处赌戏。邬盼居然胆敢旷职,今晚回宫后定叫他好看,他这番反常行为,却无人向她禀告!
她还是决定去看看。
“我还有一件物品给你。”影空将一块令牌递给温亦羚,那令牌上赫然写着叶羌二字,与之前那造谣汉子说的一模一样。
温亦羚没有接受,这令牌在陇西倒是大有用处,可她也不会去陇西,“这东西你拿着便好。”
影空却执意往前递了递,“此物只是仿造的,并非真令。你先拿着,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至少忽悠下外行人,还是行得通的。”
她收下这赝品,翻墙而下,思索良久,还是压下了进去找邬盼的念头。倘若此番大张旗鼓进去,温珩必定勃然大怒一番,最后让人笑话,百弊无一利。
温珩愚昧无知,邬盼胆小懦弱,他们俩人一块,掀不起什么风浪。况且还派了人跟着邬盼,理应不会出什么意外。
余下时间,温亦羚忙着对证那个造谣的汉子,她确认影空便是那背后惹是生非的陇西人。只是她不明白,此番行为,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可那影空嘴严,也不知他是何用意。
几番探查,眼下仍然毫无头绪。
直到明鸢提醒,她才想起自己还约了斯旗要见。
等温亦羚赶到时,斯旗已是坐立难安,几次想要告辞,又按捺住性子,立在原地迟疑。他本以为遭了公主殿下怠慢,心中很是失落,可他抬眼一看,来者并非明懿公主。
斯旗意识有些慌乱,早些时候便听人说过,京中有两位公主,一位是温柔端庄的嫡公主,另一位是手段狠厉的草根公主。他与明懿公主相见多次,那眼前这位,定是那草根公主了。
斯旗上前躬身道,“参见公主殿下。”
温亦羚从容落座,抬眼看向斯旗,语气直白,“今夜让你久候,是我的疏忽。我早知你才貌品行皆出众,便有心留你在我身边做个幕僚,若你愿意,将来仕途定然顺遂。”
斯旗犹豫许久未曾开口。
温亦羚见状,“这般犹豫,是早已入了他人府中?还是身后另有贵人提携?”
斯旗心底感慨,这两位公主性子当真如传言般天差地别。眼前这位行事爽利,话语直白,而那位明懿公主性情温婉柔和,待人谦和,他自然更喜欢明懿公主。
可是眼下明懿公主虽温柔和善,却素来无心朝堂政事,即便想帮他,也未必能给他真正的前程。可眼前这位公主,常年插手朝堂事务,手握实权,若能得她相助,仕途自然一片坦荡,只不过,她已有驸马。
他躬身道,“承蒙公主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早已心有所属,不敢再误殿下青睐,还望公主殿下恕臣不能从命。”
心有所属?说的会是温章谊吗?温亦羚又问道,“能让你心甘情愿退掉我这番心意,想来那位姑娘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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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其不一般了?”
斯旗默然,“臣心中之人,公主的殿下想来已然知晓。臣与明懿公主早有情谊,何况二位公主殿下素来亲近,私下想必也有提及。臣斗胆揣测,殿下今日召见臣,原也是为令妹着想吧。”
眼前这人,比她预想中要聪慧些。坦然承认了与温章谊的情意。难怪温章谊会对他这般情深,可温章谊性子温软,万不可寻一个出身低微的男子,否则日后难以护她一世无忧。
温亦羚笑道,“你倒是聪明过了头,只可惜我今日前来,便是要在她之前把你纳入府中。”
斯旗见状,“殿下说笑了,您身边人才济济,何必与臣这微末之人计较?为此伤了二人姐妹情谊,臣不值得殿下这般损失。”
“倘若你有自知之明,便知晓你出身低微门第浅薄,连尚公主的资格都没有!怎么敢痴心妄想与明懿公主相伴?”温亦羚毫不客气斥责道。
“臣自知出身寒微,与明懿公主云泥之别,本就不敢妄攀高枝,亦无非分之想,只求不负情意,也不辱皇家清誉。”斯旗心里如尖刀划过,强忍着回道。
“皇家婚事,由不得儿女情长。以温章谊那胆量,成婚后岂会再寻你?不如来我府中做个幕僚,讨我欢心了,往后还能赋予你一官半职。”
“殿下早已册立驸马,身份尊贵特殊,若再让臣入府侍奉,于礼不合,于理不妥,臣只怕殿下此番行事会惹得驸马不快,平白给殿下惹来非议。”
“我身份尊贵,想养几个合心意的人在身边,难道还要看他的脸色不成?”温亦羚想到邬盼平日里的行为举止,有些烦闷,“你仔细考虑一番,是去王掌柜家坐上门女婿,还是来我府里讨生活。”
说罢,温亦羚便要转身离开此地。
“殿下留步。”
温亦羚脚步顿住,“你想好了?”
“臣愿为殿下效力。”斯旗躬身道,“还需殿下解我燃眉之急。”
温亦羚没想到他转变的这么快。心思这般复杂的男子,不适合温章谊,只能她插手解决此事,“既如此,你需向我一一道来,为何会去那黑市借贷。”
斯旗低下头,面上羞愧难当,“臣家道贫寒,此番赴京已是倾尽积蓄,若想在京中立足,唯有借贷一途。”
温亦羚并没有相信他这番话,也懒得多问,“你收拾妥当后,我便告知你入府时间,没有我的允许,不可擅自出入府。需要多少银两,只管向府中管家开口,我都应允。”
“另外,我自会做戏让温章谊彻底断了这念想,你只需配合我行事便可。”
见斯旗仍低着头,温亦羚摆摆手,“茶馆快要打烊,不便久留。”她抬手示意了一下茶楼外,“我已让人给你备了马车,你且乘它回去。往后这车,便归你调度。”
“谢公主殿下。”等斯旗抬头时,温亦羚早已走远。
宫中。
皇帝得知温亦羚已将斯旗安排在明昭公主府,面露欣慰。他时常想到,若是温亦羚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该有多好。
此刻的温亦羚,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温章谊。她知道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女子,大抵是无理智的,不过她想,温章谊会理解她的。
目前来看,失去理智的应该是邬盼。
17. 京城绝色
傍晚,邬盼正忍声吞气的陪伴着太子殿下用膳,突然得知明昭公主府将要入住一位美男子,还是那新科探花郎!他脑袋瞬间嗡嗡作响,现下正琢磨怎么去和温亦羚讨个说法。
温珩听了何风带来的这消息,笑道,“温亦羚本就是这般无情之人。想必她早已不满那明昭公主府只有你一名男子,才让其人进府陪伴。”
面对温珩这般挑拨离间,邬盼不上他的道,“想必其中定有误会,待回宫后,我问问她便是。”
温珩嘲讽道,“何必让自己难受,她早就不想要你了。今夜便随本殿去那周家酒楼消遣一番好了,让你见识一番京城别样的风味。”
邬盼使劲摇了摇头,“若是我夜不归宿,她会生气的。”
“怕什么?那温亦羚还能吃了你不成?”温珩一拍桌子,周遭众人被吓得颤抖。“此事我说了算!她若是问罪与你,你便让她来寻本殿。”
趁温珩不注意,邬盼唤来贴身小厮道,“你且去寻公主殿下,就说我被太子要挟至京城东街的周家酒楼,身不由己。另外,她可以邀请赵家大小姐一同前往。”
小厮点点头,便悄悄溜走。
温珩携带邬盼及两三个小厮踏入这周家酒楼,掀开入场的鎏金珠帘。扑面而来的熏香,最夺目的,还是中央起舞的一众女子。邬盼进场便觉得脑袋有些昏胀,脸颊绯红。
温珩语气戏虐,“这些不过是楼里普通的美人,开胃小菜罢,本殿待你去寻那京城绝色。”说罢,便揽着邬盼往内走去。
雅间内,空气里混着浓郁的酒香气。烛灯明明灭灭,温珩大喝几杯便面色潮红,眼神涣散。两位佳人一左一右依偎在温珩两侧,笑语嫣然,亲昵至极。
“你跟在她身后…就像条狗一样,你以为这样她就会把你当人看?”温珩嘲笑,推开一旁美人,缓缓靠近邬盼,吐出来的气息喷在邬盼脸上,满身酒气,邬盼忍不住嫌弃后退。
他继续道,“我就不明白,她就是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里蹦出来的野女人,只言片语哄的父皇团团转。”温珩再次拿起一杯酒往嘴里灌。
“本殿是大晟王朝的太子!嫡正统!未来的天子!她凭什么对我爱答不理?!从小便是如此针对本殿!”身旁小厮见状况不对,立马跪在温珩身边小声道,“殿下,您醉了,别再说了…”
温珩一把甩开那小厮的手,“滚开!”又对着邬盼道,“你可知道?就算这么些年,她得了些权利,那又怎样!本该属于她的军饷,不还是进了我的口袋?”
那小厮急的快哭了出来,若是此事传到圣上那里,他定然少不了一通责罚,“殿下,求您了,小心隔墙有耳…”
温珩正酒劲上头,怎肯罢休?站起来猛的踹了一脚,“这天下将来都是本殿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邬盼时不时向门口张望,柔柔弱弱拦着温珩对那小厮动粗。直到自己的贴身小厮低着头推门而入,朝他点点头。
邬盼煽风点火道,“明昭公主的确德不配位,既是草根出身怎能参与大晟朝廷事务?太子殿下日后想怎么苛刻军饷,都是情有可原。”
温珩听到这话,不免对邬盼赞美有加。整日相处下来,这才发现邬盼才是世上最懂自己的人,“和本殿作对,能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邬盼心跳加快,“臣自然不敢和太子殿下作对。”
“你可知道那赵何勋?前几日死了的那中郎将,他还想彻查军饷!连温亦羚都不管的事,他来管什么?!”温珩说的激动,举起酒杯又喝了满满一杯。
雅间的小厮崩溃的跪倒在地,想拉住温珩,但压根没法阻止。
邬盼表示疑问,“赵大人不是被江湖草莽刺杀吗?”
温珩摆摆手臂,“哪来的什么江湖草莽?!是我派人趁他睡觉之时,拿刀子把他捅死了!”说罢,做出拿刀捅人的动作,神色甚是欣慰。
门外,温亦羚和赵家大小姐赵汀满将屋内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听了温珩一番狂言妄语,赵汀满的脸色愈发惨白,嘴唇有些颤抖,碍于温亦羚在场,她只强忍着眼泪。
温亦羚牵上赵汀满那冰凉颤抖的手,将她拉到一旁,安慰式捏捏,“莫要太难过,接下来该怎么做,全凭你说了算。”
赵汀满摇了摇头,“阿耶死的冤枉,圣上为了结此事,补偿了母亲大笔财产。再者,赵家现下已无权势,又如何能对抗太子殿下?”
温亦羚道,“你忘了?你的叔父可是戍边将军,多年抵御北方战乱,便是戍边有功,圣心倚重。若是你有心翻案,我便能暗地助你。”
赵汀满牵强的扯出笑容,“现下我还能做什么?”
温亦羚沉默,别人的家事不便多言,便轻拍了拍她的手,“若你需要,你按我说的做,便可助你为你阿耶翻案。”
温亦羚从始至终也没想要踏入那屋中,她抬手替赵汀满理好凌乱的鬓角,“
夜深路滑,让下人掌好灯,行动前派人给我带话。”
雅间内的邬盼见这么久没动静,又不好当着温珩的面与小厮对话,心里愈发焦虑。温珩还在激情发表感慨,温亦羚买了些酒水吃食,一把洒在这雅间门口,便转身离去。
邬盼心头不悦,温亦羚居然真的不信任自己,压根就没来?若是只在门外听着,怎的不等他一同回家?正想着,温珩啪嗒一下倒在了桌上。
于是他吩咐好下人安顿好温珩的住处,便独自回了公主府。
他刚踏入璟仁院,便见温亦羚目光直视着他,脱口而出,“你怎的回府了?今晚不回宫了吗?”
温亦羚笑着摇摇头,邬盼只当她是纳了那斯旗入府,今夜特意回府候着,是给他颗甜枣安慰罢了。
“今日时辰太晚,宫门已闭,便回了府里。”温亦羚走上前去面对着邬盼,他没有往日那般热情,淡淡回道,“原来如此。”
温亦羚抬手轻推了他一下,“你今日怎的?被温珩夺了魂去了?”
不过是轻推一下,那邬盼居然身形一晃,看着要踉跄着倒下去。温亦羚连忙伸手抓稳他,待他站定,只见邬盼轻轻揉了揉他的手臂,像是受了重击似的。
“装。”温亦羚皱眉,“我不过轻碰了一下,你就这般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重锤了你一般。”
邬盼小声解释,“夫人没有重锤我,不过是今日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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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殿下饮了几杯酒,虽说没有醉倒,现下头脑昏胀才没有站稳。”
温亦羚盯着他点点头,“酒量倒是不错,温珩都倒了,你还能好好的回来。既然如此,你没事我便不管你了。”说罢,温亦羚便装作要走出这门。
邬盼赶忙攥住她的手腕,“方才踉跄那下,现在反而更难受了。”
温亦羚看着他装模作样,顺了他的意,伸手耐心的将他扶到榻上。问道,“你今日是故意接近温珩的?”
“嗯。”邬盼声音有些虚弱,但心里愉悦,原来她真的去了,大抵是碍于他人,不能露面罢了。
“为什么这么做?你明知道此案是圣上亲自了结,想翻案没那么容易。”
“现下太子殿下在宫中处处贬低你,我不愿你受这般委屈,可我无权无势,只能尽我所能接近他,设法套他的话。”他停顿一下,“再者,苏领告知我,你曾深夜欠他一份大礼,是因为他帮了你忙。现下,你也欠我一份。”
“你要什么大礼?”温亦羚听他说了这么大堆,就只是为了要一份礼,公主府内什么满足不了他?
“夫人不可将那新科探花郎纳入府中。”此话一出,温亦羚有些无奈,但又想逗逗眼前这人,“为何不可?这可是明昭公主府,自然是由我说了算。”
见温亦羚得意的神色,邬盼气的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见他这样,温亦羚忍不住想笑,“我纳他入府,自然是由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邬盼立刻反问道。
“此事到还需要你帮我个忙。”温亦羚将那斯旗纳入公主府,一是试探他是否真心,二是考究他的家世。
“什么忙?”邬盼赶忙问道。
“过几日,父皇便会带我同去寺庙祈福,到时我会一并叫上你和斯旗。你便在父皇面前说,欣赏他的才华,想让他入公主府做个幕僚,教你学习知识。”温亦羚认真道,可邬盼越听脸色越白。
“既是你让他入府,便得你自己提。”邬盼堵气道,“这天底下哪有男子会主动引狼入室?待他进了府,你便要抛弃我了。”
见邬盼一副生闷气的模样,温亦羚心里瞬间柔软下来。伸手拉着他的胳膊,讲他引到椅边坐下。待邬盼坐稳,温亦羚倾身靠近,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这气味和这副模样实在是违和。
随即,温亦羚温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他的嘴唇,轻得像春风拂过。这一刹那,仿佛空气被定格,邬盼全身僵硬的甚至忘了呼吸。
不过一瞬,这柔软的唇瓣便缓缓退开。邬盼下意识仰头,喉结轻轻滚动,那神色像是无声挽留。
温亦羚回过神来,心跳乱得不断撞击胸口,她对上邬盼那炽热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说了许多,“你按我说的做便是,我不会抛弃你。让他入府也是为了温章谊,她心思单纯,但不至于像昨日那般鲁莽行事,我疑心斯旗算计她,只能将他纳入我的府中受我控制。”
邬盼还似一副没有回过神的样子,只想着那酒楼里哪能有什么京城绝色,真正的绝色,正站在我面前。
听着温亦羚强装镇定的话语,邬盼轻轻抬手握住她那白皙且细长的手指,“好。”
18. 祈福灵泉
温亦羚被这般牵着浑身不自在,四月天暖意渐升起,她感觉掌心要冒汗出来。她使了些劲将手从邬盼手中抽了出来,邬盼的目光对上焦,“若是单纯让他住进公主府,我自然配合夫人。”
“除此之外我另有事问你,若是你欺骗我,便不会给你下次解释的机会。”温亦羚表情严肃道。
邬盼一愣,目光直视温亦羚,缓缓起身道,“夫人尽管问。”
“你是否私下和陇西有来往?”
“不敢欺瞒夫人,确有来往,不过寥寥无几。”
听他这般话,温亦羚稍稍放下心来,“你为何私通陇西?”
邬盼心头惶恐,眼眶湿润,“这几年来,夜里我总觉得心悸不安。现下入了公主府内,怕夫人嫌弃,便悄悄托人往陇西去寻那岩蒲。”
温亦羚怒声斥道,“那人是为了寻你而来,为何不告知于我,非要让我动怒去审问那人!?”
“夫人息怒,那时有苏领那外人在场,我岂能声张此事,况且此事是我私下去寻,若传入宫中,此刻我便是大祸临头。”邬盼顿了顿,随即鞠躬道,“还得多谢夫人帮我瞒下此事。”
“宣扬我在怀岸城的,也是你安排的?”
“并非如此,我没有行这般蠢事的理由。”邬盼无辜似的,赶忙摆手解释。
温亦羚冷笑,后退一步,“陇西来的那信使,想必便是你的人,现下他已承认收买那人造谣生事。”
“那人并非我的人,而是我几年前偶然上街寻得,便出重金让他为我寻那岩蒲。前些日子,他未寻得岩蒲,且不便当面见我,便留下了夫人所见的那张字条。”邬盼絮絮道来。
“你敢保证所言皆真?若有半句虚言,绝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邬盼走至木案前,蹲下取出一匣子,又走至温亦羚面前,轻轻开启这匣子,里面正是摆放整齐的岩蒲。
他垂头看这温亦羚,“臣所言,句句皆真。”见他这般胆小怕事的模样,温亦羚忍不住心软,便信任了他,“罢了,这般小事,下次莫要再鬼鬼祟祟。”
邬盼见她面色缓和下来,“原来夫人近日待我冷漠是因为此事,往后我定向夫人禀明,”他顿了顿,补道,“夫人若还有顾虑,尽管问臣便是。”
见温亦羚默然,邬盼继续道,“母后曾对我说过,怀岸城一带有部分人,是从陇西逃难而来。从前我未上心此事,直至后来遇到那汉子才知晓母后说的,正是怀岸城。”
“你从何得知?”
“我幼时,陇西发生过一次动荡,陇西边境有一村落,名唤岩蒲村。该村落世世代代以采摘、售卖岩蒲为生,母后知道我常年需要此药,便私自将那村中人放走。近日我陪夫人在怀岸城,偶然遇见了那沉花,想来那寻中人便迁居至此。当年父皇动用武力迅速平定了那场动荡,外邦人多不知晓此事。”
“既是一整个村落,怎会迁徙如此之远?更何况大晟竟全然不知。”
“岩蒲村大部分居于悬崖峭壁,全村不过十几人。想必是村中长老为保存岩蒲种子,才远迁至怀岸。据那汉子所言,那沉花,便是是陇西岩蒲。”
温亦羚若有所思,问道,“你去寻那汉子,是想在京城栽培岩蒲?”
邬盼点了点头,“父皇待我和母后苛刻,动辄施暴,我早已不再愿意依靠陇西。”
温亦羚听到他又要诉起苦来,心里紧张,她最害怕他人这般模样,打断道,“若是两国和睦,你便可以安稳过日子,何必再回忆起过往。”
邬盼往前半步,声音低沉,“那往后,你多信任我些可好?”
温亦羚喉咙沙哑,轻轻一咽,随即洒脱似的摆摆手,“行,晓得了。”
夜色渐深,邬盼依旧倚在那张长椅上,那便是他的床塌。他抬眼望温亦羚,轻声问道,“夫人要将斯旗纳入府,日后该怎么像明懿公主交代?”
“现下,她还不知情况。再者,我料她也不会因为一男子,便要与我决裂。”温亦羚虽然说得淡然,可心底也没个准数,今日消息已暗中放出去,此刻她不知道父皇如何看待此事。
次日午间,温亦羚强忍着内心慌乱。邬盼也紧随其后,“今日我不当值,陪夫人一同前往面圣。”
见到他们二人,皇帝的面上居然带着笑意。温亦羚许久不见父皇这般神情,鼻子一酸,才惊觉父皇脸上已添了几分苍老之色。
老皇帝笑道,“朕从前还担忧小羚会委屈了你,如今瞧这你们这般和睦,朕便放下心了。你性子大度,对小羚这般包容,朕当奖赏你!”
这番话落下,算是默许了温亦羚的行为,她不免松了口气。
邬盼躬身,“臣能伴明昭公主身侧,已是极大的福分。公主殿下心性纯粹,臣应当尽心包容,不敢有负陛下重托。”
老皇帝似是突然想起,补充道,“朕明日巳时,便要往灵泉寺上香祈福,乃大吉之日,你二人若是无事,可随朕一同前去?”
温亦羚与邬盼对视一眼,一同回道,“臣自当陪同。”
温亦羚又上前一步,“女儿还有一请,愿邀今年新科状元、榜眼、探花一同随行。此三人皆是大晟才干,此番陛下往灵泉寺祈福,乃诚心之举。带上此三位新科才俊,也让他们沾些福泽,日后更能尽心效命大晟王朝。”
老皇帝赞许点头,“近日明懿公主心情郁闷,可要带她一同前去?”
“自然要请她一同前往。不妨也让母后与太子殿下一同随行,一来阖家前往,更显心诚,福泽更加深厚,二来也让天下人知道陛下重情顾家,安稳人心。”
次日巳时。
灵泉寺藏在半山深处,香火味弥漫着整个寺庙。许多世家大族也挑着日子来灵泉寺祈福,殿内整洁,佛前长明灯火常明不熄。
皇帝此番出行不便大张旗鼓,只带了寥寥数人,轻车从简,像寻常大户人家一般悄无声息到了寺庙门前。
皇帝率先上前,接过内侍刘瑜递来的香火,闭目祈福。一来想求得一位聪明伶俐的小皇子,二来希望宇内清宴,四海清宁。糟蹋了这些年,大晟如今实在不能应对战争。
皇后、太子与明懿公主依次上前屈膝跪拜。温亦羚与邬盼并肩上前,各自持香祈祷。最后,三位今年新科才俊依序上前,恭敬行礼。
礼毕,皇帝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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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殿外,“这灵泉寺后山,林木幽静,少有人打扰。现下礼佛完毕,不急于回京城。朕便带你们往这林中一坐,聊聊闲话散散心,顺便吟诗作赋,消磨剩下半日时光。待到日暮西山,再启程回京也不迟。”
众人闻言,皆躬身允诺。
一行人随陛下转出佛殿,沿小路往后山行去。沿途古木参天,山道两旁野花点点,草木青嫩欲滴,莺啼婉转,正值好时节。
到了一片开阔林地,方才如茵。面对此番美景,众人神色轻快,笑意盎然,不过,也有两人心思诡异。
温章谊目光无数次扫向斯旗,可斯旗要么看树,要么看地,余光都不给她一个。两人似是不认识一般,此刻的温章谊内心充满了火气难以压制。本以为这是父皇给斯旗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可这斯旗却这般刻意疏远她。
温章谊越想越气恼,明明平日里的斯旗并不这样。眼下他这般心高气傲,这婚事还怎么能成?
除了温珩,众人将温章谊与斯旗那异样的脸色看在眼里。皇帝心里一转,便笑道,“朕今日心里畅快,你们三位新科三甲才名远扬。今日便以诗文为题,当场比试一番,得朕心意者便给一个天大的彩头,朕便将他送入公主府中。”
状元与榜眼自然又惊又喜,神色激动,纷纷躬身领命。二人思考一番,现下明昭公主已然成婚,正与驸马一同在场。能进的公主府,只能是明懿公主府了,以他们这般出身,若是能尚公主,便是天大的喜讯。
斯旗知道,此刻,他不想争也得拼命争。若是争得陛下欢心,便能顺理成章摆脱明昭公主。
皇帝以暮春山为题,请各位赋诗言志。
状元郎最先落笔,诗风端庄宏伟,全是歌颂安邦之语。
众人看罢,微微点头赞赏。
榜眼紧随其后,诗句清丽,暗中透着对明懿公主的倾慕。
众人看出他此番暗语,此番迫不及待,难以成事,笑笑便跳过。
最后,斯旗纸上行楷清劲秀挺,双手捧卷,呈至圣上。皇帝目光扫过,轻声念道,“长风自有凌云势,笑向春山折一枝。”
皇帝面上温和大方,明眼人便知其中敷衍之意,“不错不错,立意端稳,骨气尚可。正得朕的心意,拿下去,让众人看一圈。”
那状元郎脸色难看,心有不甘。那榜眼自知容貌气度上便逊色于斯旗,纵有不甘,也知结局已定。
温章谊站在一旁,感觉心脏都快要跳出来。脸颊红的厉害,明面上还算平静,内心深处早已翻江倒海。
斯旗赢了那两位!
父皇的意思,当是获胜者便可迎娶她!她此刻不敢抬眼看父皇,直直盯着斯旗,斯旗不敢相信这结果,此刻,终于对上了温章谊的目光。
皇帝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才慢悠悠开口,“朕忽然记起,明昭公主的驸马曾跟朕提起,说身边缺少一位有才学的人,伴他读书写字。”
他又顿了顿,“你们也都知晓,他身份特殊,是维护大晟边疆的重要人物,寻常人伴他左右,朕也不放心。”
温章谊内心祈求父亲快点说到重点,她心脏狂跳不止。
19. 陈年往事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温章谊刚激烈跳动的心猛然下沉,这话听起来,不似要指婚。
“既如此,新科探花郎斯旗。才思敏达,品行端正。今特命以翰林院编修之职,即日便入明昭公主府充任幕僚,兼掌驸马邬盼教习、府中文牍诸事。若你尽心辅弼,恪勤守职。待历练有成,政绩昭著,朕当另行擢用。”
除了寥寥几位知情人士,余下之人目瞪口呆。剩下的两位状元、榜眼暗自庆幸,方才的不甘瞬间释怀。
这位前程似锦的少年郎,本该在翰林院一路飞升。如今却被遣入公主府做个幕僚,斯旗面上强装镇定,原以为皇帝此番行为是救他于水火之中,谁料他更偏心于那明昭公主。心里被一盆凉水浇过,寒冷刺骨,“臣,遵旨。”
“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温章谊身着朴素服饰,大声道。“父皇,翰林院清贵之地,探花郎乃天子门生。应当留在朝堂之中以备国用,遣入公主府中做一位幕僚,未免大材小用。”
斯旗睁着眼睛看向为他出头的温章谊,心中翻涌着难言的感激。可君命如山,况且明昭公主已为他摆平祸事,此事断无收回的道理。
“朕的决断,自有道理。将斯旗派入明昭公主府历练理事,正是因材施用。你成婚后,朕定然也会为你安排一位合适的幕僚。”
“可—”
不等温章谊说完,温亦羚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温章谊也不再多说,她知晓温亦羚会替她说服父皇。
不料,温亦羚却道,“多谢父皇厚爱,今得父皇亲指斯旗入府,女儿定不负父皇所托,好生倚重。”
此刻温章谊只当温亦羚会事事护着她、顺着她。此次让斯旗入府,也是温亦羚的计谋之一,不多时,她便能和斯旗顺理成章,永结同心。
待回宫后,温亦羚语气冰凉,“他这辈子很难再踏出我的府里,这是父皇的意思。若是你那日收敛些心思,他尚有仕途可期,可如今,在我府里待着,这便是他最好的出路。”
温章谊此刻一脸忏悔,皱着眉头着急的想着对策。温亦羚忍不住逗她,“往日里,皆是幕僚积功擢升入朝廷。斯旗可是开创先例,恐怕他再难有翻身之机。你的驸马想必另有人选,是那肥头大耳、顽固不化的林大少爷?或者是那油头满面的马脸少爷?”
温章谊被她嘲笑的满脸发烫,伸手便要推开温亦羚。她是公认的京城第一美人,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此刻她眉头紧皱,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娇嗔,温亦羚没忍住继续逗她,“既然你如此不舍,那我便把这温柔且貌美的探花郎好好留在身边,一辈子都不放走。”
“成何体统!?你又乱讲什么话?若是叫那邬盼听见了,定和你生气。”
温亦羚扯出一抹坏笑,眼尾轻轻上挑,“那又如何?现下我明昭公主府里有两位赏心悦目的男子,还有什么遗憾的?”
温章谊从小受宫中规矩教养,一言一行皆有分寸。此刻她心头又气又恼,转身拂袖而去。原以为她向来温顺守礼、事事得体,便能换父皇几分偏爱。到头来,还是连自己的婚事也无法做主。
温亦羚见她愤然离去的背影,这个从小被护的周全的妹妹,总该长些心眼了,省的被人哄两句就昏了头。
公主府中新客将至,陛下龙体日渐康健,顺势松了口,便让温亦羚与邬盼回府居住。
华宁宫。
皇后冷着脸,一字一顿对着温章谊道,“本宫早让你远离那温亦羚,她素来心机深重。从前她对你的好,都是蓄意迎合,本宫不过叫你借那探花郎一试,便是让你知晓她的为人。”
“姐姐许是怕我受人蒙蔽,或许她另有筹谋。”
皇后闻言声音拔高,“好啊,你信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却不信你亲生母亲。”
温章谊跪倒在地,眼眶含泪,“母后,她当真与我毫无血缘关系吗?”
“她都与你说什么了?”皇后的声音尖锐刺耳。
“即便她是您的私生之女,您也不该这般算计她。”
皇后脸色骤变,尖声打断,“休得胡言!是温亦羚教你说的这些混账话?!”
“谁告知与我并不重要,可事实摆在眼前,母后何必自欺欺人?若是心中没有温亦羚,为何寻尽办法将她带入宫中?”温章谊缓缓起身,这是她活了十六年,头一回这样违逆母亲。
十九年前,皇后本是大晟王朝章家嫡女章尚青。章家满门忠烈,父母情深意笃,自小她便与父母同在西南边疆生活。后来先帝征战陇西,章启年为救先帝战死沙场。
先帝感激章家恩义,且外戚势力单薄好掌控,便将章尚青指婚给小三岁的当今皇帝温宏益。可那时,她早已与陇西一位男子私定终身,战乱中,她诞下一女儿。而那男子,早已不知所踪。
此事仅有她生母尚华昕知晓,当时乱世流离,为保女儿一生无虞。她将出生不足一周的女孩,送往陇西普通人家抚养。尚华昕用极其冷酷的手段断掉章尚青的念想,她日日向章尚青念叨那女孩是灾星,一旦带在身边,将摧毁她的生活。
每每忆起这段往事,章尚青的内心如一勺一勺挖空般,时常伴随喘不上气的窒息感。经人打探,十九年前与她相好的那位陇西男子,正是陇西当朝宰相。
后来,她找回流失在陇西的温亦羚,想方设法让她入宫,远远看着她活着就行。章尚卿有一条底线,便是决不允许温亦羚插手自己的事,决不允许温亦羚靠近她一步!她是打心眼里怨恨温亦羚,更怨恨温亦羚的生父!
见母后面色惨白如纸,温章谊心里紧张起来,低声道,“母后好生休息,我会听您的话。”说罢,她转身便走。
华宁宫的压抑没有飘到明昭公主府,这府里头正热闹着。邬盼特意关闭公主府大门,开了个偏门让斯旗入府,温亦羚试图阻挠未果,便由着他胡来。
趁着府里下人们搬运着东西,邬盼拦住斯旗,刻意压低声音道,“你是陛下钦点入府做一位特殊幕僚,那也是要守公主府的规矩。”
斯旗快速点点头。
邬盼又道,“公主府内何处能近,何处不能近,你心里当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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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旗露出不解神色,问道,“那有何处是不能近的呢?”
邬盼双手抱于胸前,“璟仁院!西跨院!都不得靠近,另外,明昭公主不是你能靠近的人,更不是你能攀附的!你也不得勾引公主殿下!”
斯旗暗想,这驸马好生奇怪,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就被这般警告一番,难怪公主殿下还来寻我。
他瞥见悄然离去的温亦羚,面上笑道,“臣身份卑微,自然不敢攀附明昭公主,”他顿了下,在邬盼看来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只是公主殿下若是需要,臣自当前往为其效力。”
……
温亦羚对这二人的争执无半点兴趣,便出府寻赵汀满去了。在温亦羚心里赵何勋一案便并未了结,温珩背后定然有大半朝臣暗中收受好处。
皇后背后的章家已然失势,便无外戚可依,温珩亦无强援伴身。可温珩纨绔愚钝,陛下断然不会轻易放权给他,可眼下仅他能坐这储君之位。
想攀附温珩的人定不在少数,可若是由她出面翻案,恐怕皇帝龙颜大怒。若是能借赵家之手,揪出这部分依附太子定朝臣,也是一大好事。
可此事困难重重,据明鸢打探,赵家收受皇帝大笔财宝,便想要迁居江南地区,从此不愿再卷入朝堂斗争。所以,此番她前往赵家,便试图劝说赵家主母翻案。
她赶到赵府时,已是傍晚时分。待下人通传后,方才入内,正如明鸢禀报,府中下人正忙着收拾行装。大半贵重物品,已收拾妥当,看似即日便要出发。
府中人见温亦羚进来,皆恭敬的躬身行礼。府中上前接待的,是赵家二小姐赵汀浥,现下她素衣无华,面色憔悴。温亦羚回忆起前几个月的宫宴盛典,赵汀浥一身珠翠环绕,周身环绕着世家闺女的矜贵气度。
不过温珩醉酒后的一句话,便使赵家一日之间家道中落。
温亦羚语气有些焦急,问道,“不知你母亲可在府中?”
赵汀浥自然知晓她的来意,便上前敛衽行礼,“公主殿下,大姐姐与母亲今早出府办事,约莫数日后方能归来。待她们二人归来,臣女一家便要搬离京城。此番多承公主殿下费心查案,也谢陛下给予赵府大笔财务,才能支撑赵府举家搬离京城,臣女阖府感激不尽。”
温亦羚听罢,心里有些不甘,“你们会搬去哪里?”
赵汀浥垂眸轻声道,“眼下还尚未确定,只是全家商议着寻一处安静舒适的地方,约莫是往南方去。”
温亦羚也不便再劝阻,据她了解,眼前这位二小姐,性情模样都与温章谊相仿,她不忍再多说什么,便道,“若是这几日,你母亲与姐姐归来,便派人知会我一声。若来不及在京城再见,你们在南方安居后,务必寄信给我,可好?”
赵汀浥抬眼望着温亦羚,她声音有些颤抖,“公主殿下还想为我父亲翻案吗?想必我母亲与姐姐早已放弃此事,公主不必再寻她们二人了。”
温亦羚即使有了心理准备,闻言仍是失落。眼神复杂参杂着几分不忍心,赵汀浥对上温亦羚的目光,“或许我能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