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个卖胭脂的,哪懂什么探案》
1. 第 1 章
一个月了,刘薇叹气。
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时代已经一个月了。
想当初,她听信了“二十一世纪是生物的世纪”,刘薇高考时选了生物专业。
读到大四,忽然发现生物已然变成四大天坑之一,刘薇果断决定跨专业考研,那会儿刚好热播法医题材的电视剧,再加上听说法医好啊,医患关系稳定,要是能考公成功,也算是端上铁饭碗了,于是她报了法医学,核心方向是法医病理、物证和毒理。
好不容易到实习期,跟着出现场、加班,什么巨人观、碎尸都见到了,抬过尸体,戴过人皮手套按指纹,什么挑战都没吓退她。
直到一天,她在实验室里忙着折腾毒理分析,然后就倒下了。
原因很让人无语:旁边有个人在搞一种有毒的可挥发试剂,正确操作是应该在通风橱里做,而这人不知道为什么,没用通风橱,他自己戴着口罩,没通知别人。
于是,他没事,旁边的刘薇大量吸入无色无味的试剂。
在医院几天,刘薇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兢兢业业记下毒药对自己身体的影响,旁边的病友却在快乐地听有声书,大概剧情是在一个大夏朝,一堆皇子争夺皇位,曾经英明神武的皇帝却不闻不问。
作者给解释了一下,说这皇帝以前有个贵妃,聪明勇敢十项全能,本来都已经要封后了,皇帝本来很想跟她生个孩子,立她的孩子为太子的,结果在封后大典前一夜,贵妃突发恶疾,封后大典只得延后,病好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愚蠢又贪婪。
皇帝失望至极,再不提封后,还将贵妃打入冷宫,接着就跟一个纯情小白花好上了,让儿子们自由发挥,蛊王争霸。
听了小说几天,刘薇就吐槽了几天。
吐槽归吐槽,她还蛮想听听结局到底是什么,可惜,精神到底斗不过物质,毒素进一步侵蚀她的身体。
刘薇在听见二皇子没搞定兵权,居然就敢发动物理继承法的那一天,永远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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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去元知万事空……刘薇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居然又睁开眼了。
一睁眼就到了古代,甚至还不是她知道的任何一个朝代,大夏国……在她的记忆里只有那个有夏桀、妺喜的夏朝,看衣服和房屋建筑,这里肯定没那么原始。
她见过的几个人,穿的衣服如唐似宋,依稀还有汉,仿佛现代汉服圈聚会。
刘薇并没有自动获取与这个世界有关的所有知识以及自己的前尘旧事。
她只能装失忆,很快就有人过来告诉她一切。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刘薇,是非常标准的死士设定:打小就定向培养成死士的孤儿、擅袖箭和匕首,没个人爱好、没社会关系。
整天就像待机的扫地机器人,有事就去办,没事就待院子里练功。
出事的那一天,她扮成舞姬,混入太子府,伺机刺杀太子。
谁知道,当杀手也得抢单,有个倒酒的女人抢先一步动手,却没成功。
当天所有进太子府的生人都被抓住,严刑拷问。
刘薇知道自己不能被抓,她从高阁跳下,以求一死。
缘份呐!
刚咽气,接应她人就到了,现代刘薇的灵魂也到了。
人类的精神意志是一种现代医学都说不清的东西。
心脏停跳的身体,靠着刘薇的求生欲,硬是撑到了灵丹妙药出场。
二皇子是一个特别务实的人,他派去接应的人其实身兼三职:
督战:如果刘薇没执行任务跑了,就杀了她。
灭口:如果刘薇被太子府的人抓了,实在救不出来,就杀了她。
救人:培养一个忠心又好使的死士不容易,能救就救。
现在刘薇被救回来了,除了把双腿摔成胫骨骨折,要养三个月之外,别的后遗症居然没有。
二皇子对死士挺大方,原身存了不少钱。
刘薇有一个美好的梦想:等身体恢复了,找个机会,悄悄溜走,不然多少条命都不够贴。
梦想很快就破灭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负责管理死士的陆正把刘薇推到李瑶面前。
李瑶首先对她的身体进行了亲切的慰问,接着表达了对她悍不畏死的精神予以表扬,最后微笑道:“你素来闲不住,我怕你闷坏了,给你找了一个简单的任务。”
刘薇心里吐槽:不是吧,派瘸子去杀人?
李瑶继续说:“云州新换了守将封靖平,这个人,既没爱好,也无朋党,你去云州一趟,探听虚实。”
探听这工作,怎么着也得趴墙头,躺屋顶,蹲草丛吧?
刘薇提出疑问:“我现在这样,连行动都不便,探听这事干不了吧?”
身后赫然炸起陆正的厉喝:“放肆!竟敢这么跟主人说话!”
刘薇完全没反应过来,她跟掌握她毕业大权的导师都这么说话的,怎么就放肆了?
没有能力干好,自然是要提前说,免得耽误别人的功夫,这有什么错?
李瑶看着她双眼清澈,傻了吧唧的样子,摆摆手:“罢了,她失忆那么长时间,忘了礼仪规矩在所难免,不必苛责。如此这般,倒更好了。你把她带下去,慢慢与她说明吧。”
说罢,李瑶便背着手走了。
陡留一脸懵逼的刘薇在原地。
陆正恨恨:“要不是看你身体还没痊愈,就冲你刚才说的话,就应该去刑堂领二十鞭!”
刘薇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不过既然他这么说,想来必有道理。
她非常识时务,果断认错:“实在抱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刚才并非想顶撞,实在是怕力不能及,反倒误事,才会这么说。”
陆正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就是因为你行动不便,才能混得进去。”
云州是大夏国的西北重镇,那里接北狄和西戎两个番邦蛮夷之国。
大夏跟这两个国家的关系很微妙,一会儿联手北狄打西戎,一会儿联西戎打北狄,西戎北狄也有联手打大夏的时候。
边境上的两国百姓互市通婚是有的,砍砍杀杀也是有的。
云州,做为边塞重镇,有资格在那里当边将的人不止是能打,还得有点外交头脑,什么时候该忍气吞声,什么时候该动手揍人,心里得有个数。
起码不能在国库空虚的大灾之年跟人随便开打,不然后勤和兵员都跟不上。
云州城中有五千多普通百姓,还有十万兵马。
简单来说,普通百姓归县令归,与军事沾边的事情,都由将军节制,具体哪些事情与军事沾边,由将军说了算。
云州就仿佛一个巨大的军事要塞,进出管理极严,就连马贩子、皮草商人,都会被严格盘查。
通过了对祖宗十八代的审查之后,才能进去。
只有一个例外:嫁到那里去的女人,查得比较松。
本来边塞重地就限制颇多,要是连娶老婆都卡来卡去,会影响稳定。
二皇子这里已经搭上了一个云州本地人,由他办婚礼,引新娘子进门。
至于为什么选择腿还没好的刘薇,而不是其他健康活泼的女死士,原因就更简单了:
人际关系的快速建立需要触发事件,瘸腿的女人更容易让人心生怜惜且不会设防。
刘薇可以凑到可以提供情报的人面前,故意让自己落入需要帮助的境地,这就能看出谁心软、谁好说话。
此后,刘薇还能以报恩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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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赠送回礼。
一来一往就算认识了,后面想再打听什么,也容易开口。
刘薇听着陆正的讲解,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等等,这不就是那个她没听完的小说吗!
刚才听着“封靖平”三个字没反应,是因为她只记得二皇子叫李瑶,皇帝叫李定山,太子叫李琼,贵妃宁氏。
刘薇想求证一下,她不敢直接问“现在的皇帝是叫李定山吗?”
便换了一个问法:“我现在记忆里,宁贵妃将要封后……其实……封了吗?还是已经是宁皇后了?”
陆正皱眉:“宁氏早就被废为庶人,死了好多年了。她在封后前一夜就疯了。”
“这样啊……”刘薇低下头,神情懊恼。
陆正以为她是因为失忆而烦恼,安慰她:“你也不用太担心,只要你记住对殿下的赤胆忠心即可,其余的人和事,都不重要。”
刘薇惆怅:坏了,真的是穿进小说了!
“我,以前有没有杀过人?万一,死者家属去云州认出我……”刘薇比较想知道自己的人身安全有没有保障。
陆正突然嗤笑一声:“你想多了,你以前都是负责接应的,刺杀太子是你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谁知道你就办砸了。”
“……这不能怪我。”刘薇虽未亲历,但也为原身叫屈,突然冒出来一个抢单的,这谁能想到啊!
陆正摆摆手:“行了,没人要责怪你,不要找借口了。”
刘薇:“……”
不是,什么叫找借口啊。
算了,马上就见不着了,还是想想到了云州怎么脱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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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顶花轿,以及十里红妆……的万分之一:一车箱笼,就这么毫不讲究的上路了,连日子都没好好挑一挑。
这一天的黄历写着:宜出远门。不宜嫁娶。
一路上刘薇做了很多心理建设。
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的问题:这个世界虽然是小说世界,但是遵照的还是古代婚制。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新时代女性,绝不封建,对是不是处这个问题,也不是很在意。
但是,按照古代婚俗,她得跟一个陌生男人……掀盖头就脱,脱了就做?这这这这……这是不是也太奔放了?
在现代,就算是网友约419,好歹也事先在网上聊过。
烦人。
一个多月之后,送亲队伍到了云州。
刘薇这才知道二皇子给她找的郎君是全城唯一一家开胭脂香粉铺的,哦,好,有产业,想来还是个美妆达人,身上应该不会有汗臭脚臭之类的“男人味”。
也许老天听见了刘薇一路上的烦恼,决定给她一个惊喜。
拜完天地,刘薇在洞房里坐着,新郎出去应酬宾客,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新郎林勇的生意做得颇大,平时往来的人,除了街坊邻居,还有生意伙伴,以及一些军官们,他虽无父母近亲,却也整整摆了十八桌酒宴。
林勇财大气粗,又做的是脂粉生意,想显得自己是个斯文讲究人,他给每位宾客都准备了一套酱色瓷酒具,一人一壶一杯,比起一群人围个酒坛子漫灌,看起来要优雅许多。
他连着敬了数桌,喝了不知道多少,在敬到冯偏将的时候,他没能做到一口闷,喝了一半,告饶说实在喝不下了,那个偏将说了一句:“在别人那里都喝完了,在我这就喝一半?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罚酒三杯!”
说着,用自己面前的酒壶,给新郎倒满。
新郎无法,只得连喝三杯。
喝完酒,新郎又去了其他桌敬酒,折腾了好一番,众人终于决定放他进洞房,新郎已走路不稳,勉强向前走了几步,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上。
2. 第 2 章
“哈哈哈……还没入洞房,腿就软了,一会儿可怎么是好。”
“怕不是要新娘子主动。”
……
起初,完全没有人在意,还在嘻嘻哈哈地说着荤话,直到看见新郎趴在地上不住呕吐,傧相才过去将他扶起来:“哎,这才喝了多少,就吐成这样。”
、
随即,傧相惊愕地发现新郎的身体开始抽搐,很快,新郎整个人便直直地倒在傧相身上,一动不动了。
傧相吓了一跳,他下意识伸手去探新郎的鼻息,竟一丝气也没有了。
一声惊呼响震喜宴:“啊!!!死人啦!!!”
·
·
坐在洞房里的刘薇一直在思考怎么溜走。
结论是:没戏。
她孤身一人,不良于行,就算她有随身空间,掏出一个盾构机,也不能在喜宴结束之前,挖出一条地道跑路。
要不,就跟新郎好好谈谈?
二皇子派她来,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真给他送老婆。
她现在伤腿未愈,要行周公之礼,实在是太丧心病狂了。
二皇子要她还有用,想来他不敢用强。
万一新郎长得还不错,这段时间处出感情,弄假成真也不是不行。
正当刘薇坐在屋里打腹稿,琢磨一会儿应该怎么跟新郎说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一阵吵闹,说死人了。
死了?谁死了?
刘薇一脸懵,忽然有人进来,告诉她:“新娘子,不好啦,你相公咽气啦!”
啊?
刘薇一把将盖头掀了下来,坐着轮椅,往外挪。
只见新郎半张着嘴,口角挂着流出的口水,额头与脸上大汗淋漓,气息已然完全断绝。
这是喝酒过量导致死亡?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这新娘子怕不是克夫吧,怎么刚进门,就死了男人。”
“我听喜娘说,她长得很漂亮,啧啧,漂亮的女人都有妖气,八字不够硬的男人根本镇不住。”
“就是被克了,你们刚才看到没有,他一阵一阵的抽,哎哟妈呀,像鬼上身似的,吓死人了。”
刘薇看似沉浸在悲痛之中,一动不动,实则将周围宾客的议论皆收入耳中。
抽搐?这可不是酒精中毒的症状,大概率是其他毒素引起的。
如果是有人下毒,以现在的条件,不可能当场把下毒的人抓住,让人留在这里,反而人多手杂,或许会让人有机会毁灭证据。
反正进出云州都有重兵把守,没有路引,出不了城门一步,倒也不怕人跑了。
刘薇大叫:“我夫君死于非命,还请各位高升一步,退至门外,不要动桌上的东西。”
这里死了人,到底不吉,众宾客纷纷离开,却都没走远,围在门口看热闹。
接下来的事情,就按流程走:刘薇请托人报官、仵作上门验尸。
大晚上的,仵作突然被叫来验尸,相当不情愿,草草验看一番之后,便下定结论:“喝酒喝太多,醉死了。”
“不可能!”刘薇大喝一声,把仵作吓了一跳。
刘薇压根就没想在这里待很久,“克夫”也好,“旺夫”也罢,她一点都不在意。
但是,她对自己的专业有着相当的执着,平时在视频网站看到法医和生物学知识明显胡扯,哪怕别人劝她“哎呀,电视剧嘛,要求不要太高了”,刘薇也得留个评论再点叉。
何况这还是当着她的面。
仵作见是新娘子开口,不屑地撇撇嘴:“刚进门就当寡妇是很可怜,不过,你也不能质疑我,行了,节哀吧,我走了。”
“他根本就不是死于醉酒!”刘薇大声说,“方才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死前身体抽搐,口角流涎,这怎么可能是醉酒!”
“谁看到了?”仵作环顾四周,刘薇有些担心这些人畏惧仵作是个官,不敢说。
不想,大家还挺积极踊跃。
守在门边的傧相第一个开口:“我扶着他的,他确实在抽搐。”
“怎么抽的?”仵作问道。
傧相学了几下新郎抽搐的动作。
其他几个站着近的附和:“对对对,我们也看到了。”
仵作不开心了:“我说是醉酒就是醉酒。”
刘薇声音更大:“我出生时,曾有相士批言我一生顺遂!议亲之时,我与夫君八字相合,龙凤呈祥!出嫁之时,挑的是良辰吉日!我!绝不可能一进门就当了寡妇!必是他人陷害!”
众人十分无语,这算什么理由。
虽然他们相信八字、称骨、风水、堪舆、批字、龟筮……需要的时候什么都信,但是,刘薇这个迷信法,连他们都觉得太迷信了。
有人劝道:“他喝太多了,这确实是人祸,与天命无干啊。”
“我!不!信!一定是有人贪图我家的家产,见我嫁过来,只怕不日就要开枝散叶,再无夺家产的机会!这才急急将我夫君毒死!伪装成酒醉而死。”
仵作急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是想吃你家绝户的人?!我跟林勇非亲非故,如何吃得了绝户!”
“谁知道你是不是收了钱!”刘薇的声音越发的大了。
刘薇有个很不好的精神状态,当她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哪怕是她跟别人吵架占了上风,也会忍不住流眼泪。
这是一种精神状态,换了一个身体,这个泪失禁的体质居然也跟着来了。
明明是她在骂仵作收黑钱,仵作还没怎么着,刘薇的眼泪就自己“哗哗”地流了下来。
一个双腿有疾的新娘子,不远千里嫁到这里,新婚之夜却死了丈夫,实在可怜,如今她又哭得如此悲切,就连一心想骂她几句找回场子的仵作都张不开嘴。
哎,确实太惨了。
云州城挺大,但平民住的地方就三条街,其他地方都是军中诸将士们住的地方。
喜事变丧事这么惊爆的消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传遍了三条街,林勇家门口又多了许多人围观。
“都让开,让开。”有一个人艰辛地挤进人群,挤到林勇家里。
隔老远,刘薇就听见他嚷嚷的声音,眼见着他不辞辛劳一路像自由泳似的,扒拉着人群,奋勇向前。
她不由心想这人谁啊,太八卦了吧!为了凑热闹,这么拼?
那个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刘薇才看清他的模样:
他头戴青色软巾、身穿青色长衫,腰束革制腰带,面如冠玉,浓眉桃花眼,身高还行,宽度只有旁边屠户的三分之二,属于标准的文弱书生。
刘薇怀疑他的战斗力只有0.5只鹅,是会被鹅追着跑,一边跑一边哭,再来一个平地摔的那种。
按理说,千辛万苦从人堆里挤过来的人,应该脸上充满着兴奋和好奇,就算他知道不应该在死者家属面前露出看戏的模样,也不应该是现在这副表情——
如同学生得知寒假不仅只放一天,而且放假前布置了二十套卷子,开学第一天就要交;
上班族眼看着距离下班还有一分钟的时候,突然收到晚上加班开会的通知;
高知爹妈花巨款送孩子去辅导班,补了一学期,活生生把成绩从全班倒数第十,补成了全班倒数第一……
那种表情,就是已经绝望了,却又不得不吊着一口气,把狗屁倒灶的事都处理完的那种状态。
刘薇心里确定,他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被迫晚上过来加班收拾局面的倒霉蛋。
看他的样子,绝对不可能是捕头,大概是县尉?
仵作见了他,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李大人。”
见刘薇没动静,仵作忙出声:“刘氏,还不拜见县令大人?”
刘薇来之前,已经知道这里的县令叫李榆,他官位并非自正统科举而来,而是捐官。
大夏朝的捐官制度不似清朝那般明码标价,连实权官都能弄到。
这里的捐官,是偷偷摸摸的私下行为,只能捐个虚职,一般是有钱人想搞个高规格的葬礼,才会这么干。
想要当实权官,除非是特别差,没人愿意来的地方,比如云州。
云州真正有实权的人是守将,县令主要起到一个点缀的作用,贪污受贿都刮不到几文钱,就连马贩子和皮草商要送钱求办事方便,也不送给他。
刘薇以为李榆天天在县衙吃喝玩乐,根本不管事,没想到,今晚还能看到他。
按照礼制,刘薇是死者家属,县令亲至,她得跪拜。
要她一个现代人对陌生人下跪,实在有点为难,为难程度仅次于要跟不认识的男人上床。
幸好,她现在坐在轮椅上,李榆再混蛋,也不至于要一个双腿都动不了的人给他磕头。
李榆摆摆手:“免了吧。验完了吗?”
仵作恭敬垂手:“小的验完了,应是饮酒过量而死。刘氏不认,非得说林勇是被人毒死。”
李榆转向刘薇,打量着她:“你怎么知道林勇是被人毒死?”
刘薇又将新郎死前有抽搐的症状说了一遍。
仵作还是坚定自己的说法:“我用银针探过林勇的嘴,银针没有变黑,说明不是中毒。”
刘薇震惊了,不是吧,这个年代的法医毒理知识这么短缺的吗?银针会变黑是因为砷会跟硫勾搭成奸。
别说其他的毒素,就算是砒霜,如果那是纯洁的三氧//化//二砷,你那银针一样屁都探不出来。
还是说,在设定里,这个大夏朝只有砒霜一种毒药?不对,她在死士宿舍养伤的时候,明明就有听同行说用河豚送走了一家人。
她只能继续一哭二闹三上吊:“世上的毒有那么多,并非所有的毒都会让银针发黑呀,我家那里,有一种鱼,名为河豚,血、肝、皮里皆有剧毒,银针插进去,什么事都没有。”
李榆应了一声:“不错,并非所有的毒物都会让银针变色。”
仵作刚开始草草检查,就是想赶紧下班回家,被刘薇点出破绽之后,他心中也产生了动摇,但结论已经下了,就这么轻易推翻,岂不是说明自己刚才就是在瞎胡混?
坚持到了现在,不坚持也得坚持下去了,否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反正我验出来,就是醉酒致死!如果没有别的物证,我无法苟同中毒的说法。”仵作咬紧牙关不认,
刘薇也很烦恼,她从新郎的死状推断,他应该是死于某种烈性毒药的急性中毒,也就是说,他一定是在酒席上吃了什么或是喝了什么。
如果是在现代,刘薇可以召唤各位老祖附体——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高分辨质谱仪、拉曼光谱仪。
只要一丁点检材,都能检出来。
现在……
别说各位“仪”,就连解剖尸体都是对逝者的大不敬!
除非有州府一级给的批准文书,否则解剖尸体的人也得受到法律的制裁。
唉,如果现在能给她一台能用的气相色谱仪,她愿意刷十万根试管。
仵作看着李榆:“李大人如果不信小的,那便另请高明吧!我自愿让出位子!”
李榆急了:“那可不行,云州除了你之外,我上哪儿找第二个仵作去。”
见李榆如此,仵作越发不想修改自己的判断,他坚定地说:“就是饮酒过量而死!如果硬要我验出其他结果,恕难从命!”
说罢,拂袖而去,竟像是刘薇逼他循私枉法,而他一腔正气地拒绝了。
真就这么走了?
刘薇大为惊讶,在她的认知里,仵作这个职业虽然低,但到底是替官府办事,属于“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体制内好工作。
而且,古代不是讲究官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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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压死人吗?
区区仵作,怎么敢甩脸子给县令看?
怎么李榆现在的表情,仿佛一个裁员不慎裁到了大动脉的老板。
刘薇小声问李榆:“大人,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李榆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去劝劝他。”
“云州当真只有他一位仵作吗?”刘薇的脑子里已经在开始替自己编造一个仵作世家的身世了。
我行我上!
李榆满脸哀怨:“还有一个专验女子的稳婆。”
“她是不愿意验男子吗?”刘薇问道,古代么,男女大防严重,稳婆不愿意干也可以理解。
李榆摇头:“也不是。只是男子身体沉重,稳婆到底是女人,力气小些,加之本来就有何团头在,分开验更好些。”
“那可以请她来吗?我愿意从旁协助,为她做助手,只求为我夫君鸣冤!”刘薇语气坚定。
妇人为夫鸣冤,这不管在哪个朝代,不仅符合礼法,更是各地要加以旌表的义举。
李榆不能阻拦。
他命人请来了稳婆苏三娘。
说是“婆”,其实苏三娘不过二十七岁,她十五与一名士兵成婚,二十岁在一场大夏与北狄西戎联军的大战后,做了寡妇,如今她做稳婆兼仵作为生,拉拔着十岁的女儿长大。
苏三娘从未验过男尸,李榆问她:“你是否愿意验?若是不愿,也绝不勉强。”
苏三娘见到一身喜服、泪眼婆娑的刘薇,想起自己失去丈夫的那一年是如何的痛苦,心中生出同情,想要为这个不幸的女子做点什么,哪怕结果并非她所愿,至少不要留遗憾。
“愿意。”苏三娘恭敬答道。
李榆找了两个衙役将林勇的尸体抬到了院中一个空房间,又命人将桌上所有的酒菜取样,以及问清楚十几桌酒席,具体的人员座位情况。
衙役一一照做。
刘薇有些意外,她本以为李榆这种捐官上来的,都是脑中空空的废物,不曾想,办事还挺有条理。
苏三娘换了衣服,走进房间,准备开始验尸。
刘薇是悲痛的妻子,她进去合情合理。
万万没想到,李榆也跟着进来了。
苏三娘出声:“大人,尸体不吉……”
“罢了,什么吉不吉的,你们两个女人,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万一需要翻动尸体,还是有人帮忙,何况……说不定以后验尸只能我自己来了,先学学罢。”
李榆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是“活人微死”,而是“行将就木”。
刘薇心中越发疑惑,从来没见过混成这样的县令,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过,现下验尸最重要,以后总有机会打听的。
对于林勇到底中的是什么毒,其实刘薇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首先,这是一个小说的世界,并且不是玄幻武侠小说,不存在什么千年文蛛、万载寒蚿、莽牯朱蛤、苗疆蛊毒这些邪门的玩意儿。
在中国人笔下的凡人世界里,最常见的毒药就是砒霜,除此之外,还有马钱子和乌//头//碱。
马钱子中毒症状特别明显,它就是大名鼎鼎的“牵机药”。
乌//头//碱的中毒症状除了抽搐之外,与醉酒确实高度相似。
苏三娘从林勇的头部开始检查,只见林勇的面色青紫,口角的涎水与呕吐物已经半干,她用竹筷轻轻拨开死者紧闭的嘴唇,先检查口腔。牙龈无明显出血,但舌面、口腔内侧的黏膜上,有多处针尖大小的糜烂点与轻微红肿。
她还凑近闻了闻林勇的嘴。
刘薇瞪大了眼睛,李榆以为她是少见多怪,刘薇心里高呼“扇闻!扇闻!”
苏三娘拿起纸笔记录:“除去浓烈的酒气,还有一点辛麻的味道。”
接着,她小心解开林勇的衣服,只留中衣。
刘薇仔细看着,只见林勇全身还带着未干的冷汗痕迹,口唇、指甲盖全是青紫色,是典型的缺氧窒息体征。
她轻轻按压林勇的四肢肌肉,能摸到明显的残留强直,与傧相描述的全身剧烈抽搐完全对应。
“若是饮酒过量,身体应是瘫软松开。”苏三娘缓缓开口,“看来,林勇确实是中了某种毒药,只是,我不知道这是哪种,过去从未见过。”
“会不会是附子?或是乌头?”刘薇问道,这两种药材里都含有大量乌头//碱。
苏三娘摇头:“我只听说过这两种药,却不曾用过。”
李榆怀疑地看着刘薇:“你怎么知道?”
刘薇坦然回答:“我的娘家所在的地方十分湿热,上了年纪的人常患有风湿,每年都有人会泡一些驱风药酒,只能外用,不可饮下,药铺老板曾说,若是生乌头,只要一点点,便可致人于死地,需要炮制,再加入其他药物,才能化毒药为补药。”
云州干得要命,一年四季,除了夏天稍有些雨水之外,其他三个季节,人人都恨不得往脸上糊两层油来防止皮肤干裂,得风湿的人着实不多。
李榆:“用这种药的人一定不多,明日去药铺打听打听都有谁买过。”
正在三人验尸之际,外面有人大呼:“不好,冯参将中毒了!”
李榆连个顿都没打:“你们俩给林勇把衣服穿上,外面没你们的事,不用管了。”
走到院子里,他又大声叫:“贺九,去找封将军禀告此事。王十,敲回春堂的门,让朱老板煮一锅催吐的药来!”
刘薇隔门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莫名想起八个字“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办事利落的人,总是让人心旷神怡。
“李大人想得真周到,一丝不乱。”刘薇感叹道。
“都是被逼出来的。”苏三娘的语气里满是同情。
刘薇好奇:“谁敢逼他?”
“贫穷。”
“啊???”
3. 第 3 章
在苏三娘细碎的描述中,刘薇对云州民生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简单来说,只有李榆有编制,其他人都是合同工。
李榆是官,他的工资是朝廷发。
主簿、衙役、捕快,以及仵作是吏,他们的工资是地方财政发。
地方财政的钱来自于税收,自留一部分、上交州府一部分、上交中央一部分。
问题来了~
云州主要人口构成是:士兵、为士兵提供后勤的民夫、商人。
士兵和民夫不用交税,用徭役抵了。
商税的自留部分本来就不多,县令还得给守将们分一点。
这是暗地里的规矩,否则守将不开心,一句“不准开门,要搜奸细”,马市、皮草市就得歇,商人怨声载道不说,县衙也没有税可以收。
李榆上岗之后,被此处的贫穷震惊,以前县令出入都有四人抬的大轿、十二个衙役举着“回避”“肃静”的牌牌在前面开道,他全给免了。
他还连着查了几年的案件记档,发现这里的大案都轮不着县令管,于是,李榆来了个“降本增效”,就留了一个主簿、两个衙役、两个仵作。
仵作是兼职,执行干一回活,给一笔钱的计件工资制。
毕竟死人这种事情不是天天有,更多的时候是谁睡了谁的媳妇,谁偷了谁家的鸡这种事情。
“你也不必与何团头置气,他本就是因为没本事才当仵作的,”苏三娘撇撇嘴,“云州有点本事的人不是坐馆当大夫,就是做草药生意去了。他干什么都不行,治什么病都治不好,就只能跟死人打交道,横竖死人不会坐起来骂他。”
“这里经常打仗吗?做大夫卖药的生意特别好?”刘薇好奇。
苏三娘忙安慰她:“倒也不是,有时冬天冷得早些,他们就会来抢些东西,抢完就走了,算不得打仗。”
刘薇:“……”
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
“你与这林大兄弟,过去没见过吧?”苏三娘小心翼翼地试探。
刘薇点点头:“嗯,从未见过,我嫁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苏三娘松了口气:“既然如此,想来你们感情并不深,一人度日虽艰难,但他好歹给你留下了一个脂粉铺子,尚可糊口。”
“这里会不会……寡妇门前是非多呀?”
苏三娘微微一笑:“那倒不是,待过了孝期,若你有心仪之人,便可许嫁。你这少女嫩妇的,谁还能拦着你、不许你改嫁不成?”
哦?这里还挺开放。
刘薇转念一想,哦,这里是男频小说,如果男女大防搞得那么严重,男角色们还怎么走一路收一路。
苏三娘还在说:“平日你莫要招惹那些军爷,那李县令平日是个和稀泥的行家,不过你若当真有为难之事,他也会帮忙。我女儿上回高热不退,是他去求了大营里的人,赠了一些犀角给我。”
“赠?犀角很贵吧。”
苏三娘笑道:“县令说,不要钱,是军士们在外打猎捕来的。”
在西北打猎能打到犀牛?
刘薇有些意外,她这一路走过来,仔细观察路上的植被,确定现在虽不是糟心的小冰期,但也绝不是河南能跑大象的炎热期,西北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能长出犀牛的样子。
再细细打听才知道,苏三娘从没去过荒郊野岭,也没见过犀牛,她甚至也不确定云州附近有哪些动物。
按她所想,云州城外有头上长角的鹿,也可以有头上长角的牛,不算什么稀罕事,不过是那牛凶悍一点,寻常猎人不敢靠近罢了。
不多时,医馆的人已经到了,给冯参将灌下了大量的甘草姜汤。
灌完之后,又催吐,吐了一地,冯参将大着舌头:“麻……嘴麻……”
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抽搐。
一时间,参加喜宴的人皆自危,每人向医馆的人讨了一碗甘草姜汤喝下去,跑到一边哇哇吐。
好好的喜宴,不仅死了新郎,连带着整片地方,都成了大型生化武器。
负责清理城市道路卫生的“街道司”不得不加班清理,免得第二天根本没法走人。
原本已经乱成一团,驻守云州的永宁军又派军医过来。
还得是军医,一眼就看出病症:“他是中了乌头毒啊!”
冯参将是军中之人,云州的事,一向是跟军队沾边,就要交给军队处理。
已经习惯失权的李榆本来并不介意把这事转交。
但是,来接冯参将的人,张口就要把林勇的脂粉店查封了,说冯参将是参加喜宴中毒的,若冯参将有个三长两短,就要用脂粉店来赔偿。
周围百姓都替刘薇抱不平,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凭什么就要用铺子赔?一个刚嫁过来的姑娘,新婚之夜就当了寡妇,如今连产业都要失去,这让她以后怎么活?
永宁军平日就有些兵痞顺走东西不给钱,看见大姑娘小媳妇要嘴上花花几句,动手动脚,百姓早有怨言。
今日借着这案子,百姓们终于忍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围着那几个士兵开喷。
那几个士兵人数不多,但态度依旧强硬:“你们敢对我们动手,便视同造反!你们若是反了,大军即刻便可前来平叛!你们可得想仔细了!”
刘薇见外面闹得不可开交,李榆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真要是打起来,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便赶紧划拉着轮椅出去劝。
她深吸一口气,起手女高音:“我~~~苦命的~夫~~啊~”,先把吵闹的人群镇住。
来的士兵也被吓了一跳,见她一身嫁衣:“你是这家的新娘子?”
“是,可怜我夫君遭人下毒,如今尸骨未寒,我却连他的产业也保不住,我如何对得起在九~泉~之~下的夫~~君~啊~”
刘薇本来是演的,结果越说越上头,泪失禁的体质又发作了,眼泪哗哗,把那几个士兵给弄得手脚无措。
“哎,你先别哭了……好好说话……行行行,先查行了吧,反正你也跑不掉……没说要抓你……别哭了!”
从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是传令兵:“让开,都让开,将军有令,把人证物证都带着,去大营里审。”
·
·
除了刘薇之外,所有参加喜宴的客人、苏三娘、城里所有药铺的老板都在帐外候审。
中军帐中端坐着封靖平,李榆不知在哪。
先带上来的是苏三娘,苏三娘呈上她对林勇的验尸结果。
“亡者新死,身体不应该僵硬那么快,但妾身查验之时,林勇的四肢、手指和脚趾已不能屈伸……”
军医则证实,冯参将的症状,与附子中毒完全一致:“军中以乌头制麻沸散,往年有人误食,其状与林勇和冯参将一般无二。”
本地并不产乌头,更不会用乌头做菜泡酒,封靖平将此事定为蓄意投毒。
是蓄意,便会有凶手。
古今中外,已婚者被杀,配偶都是首先被怀疑的对象。
刘薇第一个被带上来过堂,结果她一问三不知。
她从外地远嫁过来,甚至都没见过活着的林勇长什么样。
拜堂当天,一直有喜娘陪着,拜天地更是一堆人围观,到了入洞房环节,她一个人坐在洞房里,外面几十个宾客都看着林勇活蹦乱跳的到处敬酒。
再加上军医证实,她的腿骨尚未痊愈,站都站不起来,绝对不可能偷偷溜进厨房里往酒菜里下毒。
很快就结束了对刘薇的问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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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薇正打算回去休息,忽然看见李榆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坐在一扇房门前。
“李大人,你怎么在这?”刘薇不解。
李榆倚在门扇上,双眼无神:“等着查验。”
“方才我听封将军说,验毒是军里的大夫们在做呀。”
李榆还是半死状:“对,我查的是冯参将用过的酒壶。”
根据供词,新郎一直很正常,直到冯参将非得强迫他喝三杯之后,才出现中毒症状。
再加之冯参将自己也中了毒,李榆怀疑是冯参将的酒壶有问题。
他想到的办法,是把有可能碰到冯参将酒壶的人都找来问一问,看看谁有可能弄到乌头,再深挖下去。
“要是他们都不承认呢?”刘薇问道,“你打算找个东西让他们摸一摸,说这东西对乌头会有反应,你在那东西上面涂满墨,看谁不敢摸,手上没墨,就是凶手?”
李榆震惊地看着刘薇,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接着他更加惆怅,仰望天空:“罢了,这法子原也是我从别处看来,如今连你都知道,看来不能用了。”
刘薇看着那光滑的瓷酒壶,开口:“还有别的办法,或可一试。”
李榆的眼睛亮了:“什么办法?”
“请大人推我去脂粉铺一趟。”
李榆心里嘀咕:什么时候了,还想打扮?总不会是检查脂粉铺能赚多少钱吧?
奇怪归奇怪,他还是照做了。
各位大商人在云州赚了钱之后,多多少少要给家里女眷或是给露水姻缘意思意思。
林勇的生意是二皇子帮衬的,铺子里头油、香膏、胭脂、水粉一应俱全,且有不少是从京里运来的顶级好货,优质优价。
刘薇在众多粉盒里,挑出最轻最白的一盒香粉。
盖子一掀,香粉腾起,如烟似雾。
“就是它了。”
带着轻粉,两人回到军营,刘薇在属于冯参军的那只暗色酒壶上洒了白色粉末,再用毛笔轻刷。
接着她请李榆找来灯笼,用墨将灯笼涂黑,只留下一个手电筒大的圆孔透光。
刘薇将屋里其他的蜡烛都灭了,用圆孔透出的光,平行照着酒壶。
在光线的照射下,酒壶上显出了八个不同的指纹,不算特别清晰,不过还是能看清一些特征。
“现在,只要找出这八个手指印的主人了。”刘薇松了一口气,她没有太抱希望,没想到真的能看见。
李榆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指纹印:“你怎么知道这样可以显出手迹?”
刘薇随口找了个理由:“我们女子日日都要梳妆打扮,与这些粉末打交道,自然知晓其中妙用。”
李榆叹服:“到底是女子心细如发。”
刘薇觉得自己已经帮得够彻底了,接下来只需要拿着指纹一一比对,该是谁就是谁了。
在刘薇的概念里,对比指纹是多么的简单,指纹自动识别系统一扫,跟指纹库里的指纹一对比,结束。短则几分钟,最漫长也不过几小时吧,大不了调全国数据库,一星期也能找着了。
眼下根本不用担心找不到指纹拥有者的问题,能在喜宴的酒里下毒的人,肯定去过喜宴,喜宴的宾客和仆役都有名单,进出云州都有严格的制度,想跑都不好跑,一个一个找人现按指印都来得及。
可是,为什么李榆还是满脸哀怨?
“参加喜宴的有一百三十七个人……每人有十根手指……”李榆绝望地闭上眼睛。
啊……对,现在没有指纹自动识别系统。
刘薇为李榆拘一把同情的泪,心中默默为李榆加油。
忽然,李榆满怀希望地看着刘薇:“你也想能赶紧找到杀害你夫君的凶手吧?”
5. 第 5 章
县衙,那是什么地方!
集民生与治安于一身的中!枢!要!地!
是一县的心脏!
——如果云州不是边境城市的话。
虽然云州县令的面子比别处那能定人生死的“破家县令”小了那么一点点,但就这么被贼闯了,也是不得了的大事!
李榆很愤怒!
经过崔九、王十对现场的认真勘测,发现屋里的东西不仅没少,还在地上发现了两枚铜钱,根据掉落位置判断,闯进来的贼人动作太大,把兜里的钱都晃出来了,钱落在已经落地的书本上,没有发出声音。
两枚铜钱耶!
能买两个带肉馅的胡饼了!
李榆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点。
除了书房之外,卧室、厨房也被翻了,依旧什么都没有少,就连盐、茶这些价格颇贵的东西都没丢。
李榆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贼人跑来翻东西是图什么。
贼人是大大方方从正门进来的,云州县令没权也没钱是全城皆知的事实,李榆可以真正做到“夜不闭户”,出门的时候,只需要把门随便插起来,不用上锁,防着猫儿狗儿别进去乱拉屎撒尿而已。
虽然什么都没丢,还赚了两文钱,但李榆还是坚持仔细观察现场,不是钱不钱的事,主要是欺人太甚!
缉盗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李榆在认真看书房的时候,忽然崔九来报:“大人,林勇家的小寡妇在门口,说要找你。”
李榆呵斥:“别小寡妇小寡妇的叫,太难听了,哪个女子愿意当寡妇!你这不是往人心窝子扎刀吗?”
“是。”崔九有点莫名其妙。
这里的男人说话一向糙得很,城里寡妇那么多,女子的名字又不让外人知道,指名道姓的时候,可不就说谁家的寡妇么,又不是真当着寡妇的面说,怎么李榆突然矫情起来了。
“兴许是她又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这里的东西你别动,我还没查验明白。”李榆扔下一句话,便匆匆出门。
崔九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谁没事要替你收拾屋子……嘁。”
“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刘薇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有新发现,也与我们无关了呀,封将军都不让我们继续往下查了。”
“子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虽然事涉军中,不可再查,若是能知道事情的全貌,将来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便可以借鉴。”
原来是想做案例集,刘薇明了:“原来如此,不过,我没有新发现,只是,我听说本地对于孤寡鳏独有特别的照顾,税项方面有优待?”
李榆亮晶晶的眸子暗了下去,原来她是来要税收优惠的。
“有的,我去给你找一下。”李榆转身进县衙。
外面摆摊卖茶水蜜饯的陈阿婆就是个寡妇,笑道:“你不用问他,问我就行。你家那脂粉铺子,不在减免范围里。”
“为什么?”刘薇问道。
陈阿婆:“赚得太多啦,像老身这种勉强糊口的小摊,才能减免。”
“能减一点是一点嘛。哪怕两个铜钱也好呀。”
陈阿婆又笑了:“哟,看来咱们李大人得了两枚铜板的事,已经全城皆知啦?”
“我随口说的,不知道他捡钱了,他捡到钱,还大声嚷嚷的吗?”刘薇不解。
“不是,今天早上啊,县衙被偷啦!他那一嗓子叫的,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以为他做噩梦了呢,他那后堂,真是老鼠见了都摇头,连半桶油都没有,贼人进去干嘛!听说啊,什么都没丢,反倒捡了两文,可真是奇了,从来没见过小偷还送钱的。”
陈阿婆说得眉飞色舞,县衙穷到被贼送温暖了,实在太好笑。
刘薇没有笑:“我刚嫁过来不太清楚,县衙很穷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
“对呀,平时连锁都没有,要是上了锁啊,只怕最值钱的就是锁了,哈哈哈……”陈阿婆笑得脸上皱纹挤成一团,像绽放的菊花。
不多时,李榆拿着一卷文书出来了,指给刘薇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根据规定,刘薇能免掉的税不多。
孤寡鳏独确实有优惠政策,不过仅限于年利润不超过五千钱,也就是五贯的小生意。
林勇留下的脂粉铺子,年利润至少有上万贯。
“有这么多?”刘薇很惊讶,难怪林勇这么大方,婚宴不仅在院子里摆,还在外面摆流水席,谁来了都能吃饱再走。
二皇子到底给了他多少帮衬,让他发达到这地步!
做生意比当杀手挣得还多!
她的细软都没这么多钱呢。
本来刘薇一点都不在乎免不免税,反正她是要跑路的,但是,经过了昨天晚上的“刘薇亦未寝”事件,她算看出来了:这里的人们都挺热心,怕她想不开。
只是,她有点受不了这份热情,今天是苏三娘,明天再来个张二婶,后天换朱大嫂……人人半夜三更来敲敲门,看看她有没有自挂东南枝,这日子还过不过啦!
要让她们相信自己真的不想死,想好好过日子,就得从细节出发。
哪有想死的人还专门跑来问免税政策的。
刘薇知道衙门口有不少小摊贩,这些人,就是最大的消息集散中心,她来一趟,应该很快就能传到所有好心人的耳中,千万不要再来看她死没死。
“罢了,能免则免,不能免,我便依规矩办就是了。”刘薇觉得自己的戏演完,可以走了。
也是她多嘴问了一句:“听说衙门里进贼了?”
李榆气哼哼地点头。
“还给了你两文钱?”
李榆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愤愤地瞪着陈阿婆,怎么传这么快!
陈阿婆笑眯眯地看着李榆:“小榆呀,当初你刚来,老身就说你吃着用着,菩萨送着,是好命呐!如何,说得准不准?”
“就两文钱!”李榆嘀咕。
“两文钱也是钱呀,我这一杯茶加三枚枣干才一文呢!”
李榆紧张地看了一眼刘薇,她会不会嘲笑自己没出息,捡到两文钱都兴奋地说给别人听。
刘薇果然微微皱着眉头,李榆想为自己解释一下,正在努力寻找合适借口的时候,听见刘薇问:“你跟贼人碰上了吗?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李榆心中涌起一阵暖意,放眼整个云州城,谁这么关心过他。
方才崔翔得知县衙被盗,反得两文钱之后,也是哈哈大笑,还问他要不要索性在县衙门口放个碗,每天晚上放出去,天亮收回来,正好去买两块胡饼。
刘薇没有李榆这么轻松:“只怕那贼人还会来。”
李榆笑嘻嘻:“来干什么?送钱吗?”
“也许是要命。”刘薇语气郑重,并不像在开玩笑。
李榆不由得也收了笑容:“谁的命?”
“你的。”
“为什么?”
“要在这说吗?”刘薇环顾四周,只见大道上人来人往。
“进来吧。”
为免孤男寡女说不清,李榆还把崔翔也叫到书房。
“你刚才说,有人要我的命,是什么意思?”李榆问。
昨天刘薇只在厢房略歇了歇,今天第一次看到书房,确实很简朴,桌上只有最简单的文房四宝和一些还没有处理完的公文,连个小假山、花瓶都没有。
“刚才陈阿婆告诉我,县衙穷,是全城百姓都知道的事情,对不对?”
“噗嗤……”崔翔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李榆的脸又涨红:“我这是为官清廉,没有搜刮民脂民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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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翔怼他:“你倒是想搜呢,搜得着吗?都在永宁军大营里。”
“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很穷,贼人为什么会进来?”
“或许是外地来的?云州城关虽严,但也有商人往来,商人身上有钱,贼人或许是偷顺手了?一路偷过来,路过县衙,便进来看看?”
刘薇认真问:“今天有人报案被偷吗?”
李榆:“……”
没有,今天被偷盗的唯一受害者,就是他自己。
“而且,他的动作太大了,东西直接往地上扔,好像有恃无恐……对了,这么大的动静,你为什么没醒?”刘薇疑惑。
李榆装死:“我不知道啊。”
路过门口的王十突然转头说了一句:“大人,你忘啦?你一大早,大概卯初的时候出去找苏三娘了。”
“嗯?”崔翔猛然转头,盯着李榆,“这么早找她干什么?”
还没等李榆编出一个体面的借口,王十继续说:“她跟我抱怨说,你折腾了她好半天,差点忘记给孩子做饭了。”
崔翔:“!!!”
李榆急赤白脸地辩解:“我是让苏三娘去看看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她从千里之外嫁到这,刚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别说是她一个弱女子,就算是你,你也会不知所措! 我是一方父母官,这是份内之事!别用你的龌蹉心思来揣测我!”
刘薇没有受到两人的打岔所干扰,继续说:“这么说,贼人是趁你不在的时候进来的。”
“他一直盯着你,就藏在县衙旁边,否则不会如此精确地掌握你的动向……”刘薇压低了声音,“他要的不是金银财宝,县衙里有没有多出一些以前没有,现在有的东西?”
李榆迷茫地看着她:“我新做的墨?可是,也没丢啊。”
刘薇忽然想起什么:“不,少了一块。”
李榆:“???”
“有一块,被压扁了,用来固定廖校尉的手指印!被我带回家了,但那个人不知道,在你这翻找。”
李榆吃惊:“那他会不会现在去你家找了!”
“有可能……”刘薇的脸色大变。
李榆忙安慰她:“我马上叫人去看看,便是丢了,也没什么要紧,反正这案子都轮不着我查。”
“不用!那些证物我已经收好了。家里也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不打紧。”
李榆和崔翔对视一眼,崔翔怀疑:“你家,没有值钱的东西?”
林勇一年赚那么多钱,总不能全换成金砖埋地底下了吧?
李榆更直接:“你到底做了什么?”
“嗯,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夫君给我留下了那么大一笔家产……我怕有人觊觎,就在家里,稍稍做了一点改动,给不告而入的人一点小小的警告。我查过了,法条说,无故入人室宅、庐舍,上人车船,牵引人欲犯法者,其时格杀之,无罪。”
此话一出,李榆心中咯噔一下:“你在家里装机关了?”
确实有,不过不是刘薇装的,是林勇装的,那些机关十分精巧,刘薇这几天一直很忙,没空研究怎么把它们拆掉,打算等有精力再慢慢琢磨。
如今李榆当面问,如果说没有,他当场过去就会戳穿,说这种谎没有必要。
刘薇露出无奈凄婉的表情:“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夫君给我留下那么大一笔遗产……我怕……”
李榆感到一阵头疼,刘薇说的那条法令确实存在,只是,哪怕是擅闯民宅被杀的死人,也是要埋的,而且,根据要求,是验过伤之后,由衙门出钱埋。
哪怕草席裹尸,还得买一领草席呐。
唉……本不宽裕的衙门财政越发雪上加霜。
“走吧。”李榆声音低声,“去你家看看。”
6. 第 6 章
临走的时候,刘薇看着桌上的几份卷宗:“这几张纸带上吧,上面有脚印,如果贼人进了我家,地上定会留下脚印,可以比对一下。”
刘薇家里太平无事,除了第一个弓箭机关发动过,地上留下了几滴血,从出血量看,也就够做二十次滴血认亲,根本不足以致命。
“箭上涂药了吗?”李榆关切询问。
刘薇摇摇头:“没有。”
不管是毒药还是麻药,在云州都属于严控的范围,不涂药的机关还能说是为了安保和自卫,涂了药,就涉及到“这药是哪里来的”之类的问题。
刘薇惆怅地看着地上的血迹,唉,如果这个世界有DNA鉴定就好了,凭着这几滴血,把云州城里的人都抓来验一下DNA,随随便便不就能抓到凶手了!
现在别说DNA,连血型都验不出来。
刘薇沉痛地告诉他们:“证物被拿走了。”
“啊?你不会就把证物放在桌上了吧!”崔翔提高嗓门,这也太蠢了,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就这么放着。
“嗯,我想着反正连封靖平都不管了,就算是他手下的人做的,就算证据确凿,我们也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冲进军营里抓人,我也没想着能用那些东西定谁的罪,不过是留个念想,权当怀念亡夫,谁能想到,他们还会来偷证物呢。”
封靖平不让查,但是架不住崔翔的脑子里有一个神捕梦,他看的那些话本小说里,不愁吃不愁喝的大侠们,整天无所事事,就是查案。
查案多好玩、多刺激啊!
他在云州整天无聊的都快长草了。
县衙进贼的时候,他知道证物被刘薇拿走,贼人扑了个空,他还挺高兴。
岂料,刘薇家也进贼了,贼人连翻都不用翻,东西就放在桌子上。
崔翔很生气:“你好歹找个地方收起来啊!”
李榆打断他:“好了,别说了!找什么地方收也没用,衙门里被翻成什么样子,你又不是没看到。要是她家被翻乱了,她一个弱女子,又得请人收拾半天。”
道理没错,崔翔也只得闭嘴。
云州气候干得很,泥巴被踩实了,硬如砖块,人踩在上面,只会在上面的浮土留下一层很浅的脚印,风吹吹就散了。
但是,刘薇家院子里的泥地,却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而且现在已经干了。
又干又硬又清晰,简直就像是用石膏建的模。
同样的脚印也出现在了屋里的青砖地上,那串脚印直奔桌边,拿了就走,还在桌边蹭上了一道血痕。
此人应该是中了箭之后,手捂着伤口,坚持进屋,发现证物,拿了就走。
刘薇心中感叹:真是太敬业了。
“什么时候下的雨?怎么地是湿的?”崔翔困惑地抬头,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
刘薇解释道:“总不下雨,地上的浮土被风一吹,就会到屋里,我出门前在地上泼了水。”
“到我家的,跟去县衙的贼人,是同一个。”刘薇说。
崔翔蹲在地上,右手拿着印着脚印的纸张,仔细对比。
“哦哦哦,看出来了!”崔翔很激动。
此人平时走路脚掌内扣,大脚趾下的脚前掌部位甚至磨出了两个洞。
兴奋过后,崔翔又蔫了:“要是这人今天刚好买了双新鞋,把旧鞋扔了或烧了,我们也就无从查起。”
李榆安慰他:“反正我们也不可能查。”
一个寡妇家里白日进贼,她一定很害怕吧,李榆正想再安慰安慰刘薇,不曾想,她的眼睛盯着地上的脚印出神。
她又看出什么来了?
崔翔和李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来看去,也没什么特别,硬要说的话,就是鞋底的绗线痕迹有其特殊性。
“你看出什么来了?”崔翔像迫不及待翻正确答案的学生。
“这个人的个子比李大人矮一点,应该与崔大人差不多高。”
李榆伸脚蘸了一点水,踩在地上的脚印旁边,确实比脚印略大。
“光这也看不出来什么,倘若他是大脚穿小鞋,或是小脚穿大鞋,就为了让我们迷糊呢?再说,有些人就是生得奇特,个子矮小,脚却很大。”
刘薇指了指两只脚印相距的位置:“不止看脚的大小,还要看步距。个子矮的人很难走出特别大的步距,军士又不需要走淑女步,或是四方步,完全是随着本心走路,应该有做为证据的价值。如果崔先生还不信,第一个抽屉里便有尺,崔先生可以量一量。”
崔翔说干就干,拿了木尺,量了报数:“脚印长八寸,步距长二十四寸。”
“身高与脚长的比例大概是6.5到7.5倍,正常步距与身高的比例约是0.4到0.5左右。两个结果放在一起,取相近的数字,此贼人的身高约为五尺五寸左右。”
“有意思。”崔翔来了兴致,拉着李榆一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量脚的大小,量步距。
“听说县衙被偷了?咦?你们在做什么?”苏三娘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正看见两个男人低着头,来来回回走路,泥巴地上留下一串水淋淋的脚印。
“来得正好!你也来试试!”崔翔兴冲冲地想让苏三娘加入。
刘薇觉得崔翔这也太鲁莽了,不是说古代女人的脚跟胸部似的,不能随便给人看么,让人看脚的大小如同调情。
不曾想,苏三娘听见能用脚印算身高,立时来了兴致,将双脚蘸了水,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刘薇:“……”
对不起,是我太封建了。
这个世界的女子没有裹小脚的习俗,苏三娘的脚就是一双天足,数据真实。
崔翔拿着尺子量了数据,写在纸上,交由刘薇计算。
“男性步距按0.45算,女性步距按0.41算……”上课时学到的那些知识,再次被唤醒。
算下来的结果,与苏三娘的真实身高只差了一寸,属于正常误差。
“还能看出什么?”李榆满怀期待。
崔翔嫌弃地看着他:“你还想知道什么?够多的啦。”
“还有年龄,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还有体重,这个贼人比李大人重。具体重多少要算一下。”
“这也能看?”崔翔双眼放光,“怎么看?!”
跟崔翔聊压强等于压力除以面积,压力=质量乘以重力加速度……是在给崔翔上强度,也是给刘薇上强度。
跟古代人说这些词,他们根本不懂。
不算了!
直接让李榆抱着石头吧。
曹冲称象法甚好。
崔翔玩上瘾,甚至企图对坐在轮椅上的刘薇下手,想测一测轮子在泥地上留下的痕迹,被李榆喝止:“够了!要玩自己找辆车玩去!”
“好嘞!”崔翔正在兴头上,搓着手,“要是早会这一招,上回丢鸡的案子,就能破了,还能给你省点钱。”
“你们这里,没破案子要罚钱???”刘薇十分惊讶,云州难道不是一个快乐摆烂的地方吗?
涉及到大官大商人的案子被限期破案倒也罢了,怎么丢鸡这种事情也要钱?
“不罚,是我们李大人解决不了案子,就自己掏钱给那个丢鸡的妇人,让她回家了。”
李榆叹气:“那你倒说说有什么好办法?她一把年纪,就靠家里的母鸡下蛋换钱度日,鸡丢了,兴许她就想不开上吊了呢?到时候就是人命案,我麻烦,你也麻烦,还让守军看笑话。”
刘薇百思不得其解,在她的概念里,掏钱捐官,就是为了刮更多的钱。但这个李榆,不仅不想着怎么搜刮,还要自己倒贴钱。
他不会是就想掏钱玩角色扮演,过过官瘾吧?
“现在已经知道这么多信息了,两位大人打算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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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刘薇看着他们。
李榆摇头:“不打算怎么样,人在低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只是想要证物,如今已经拿去,想来以后不会再来打扰……若你害怕……”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三娘,苏三娘会意:“你可以住到我家,我俩做个伴。”
“我相信他们不会再来了。”刘薇婉拒。
崔翔把能抱的重物都抱了一遍,留下脚印,兴冲冲地说:“我出去借个秤,你们别动我的脚印啊!”
还没出门,便迎面遇上一人,那个男人不苟言笑,神色冷峻,站姿如同一把标枪似的立在院门口,他的眼睛往院里一扫:“你们都在。”
那语气,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掏枪把院子里的人都给“突突”了,苏三娘吓得向后退了两步。
刘薇望着他:“你是?”
“请各位不必惊慌,在此稍等。”说罢,他便走了,很快又回来,在他身后,是身着便衣的封靖平。
“封将军……”李榆十分意外,上前见礼。
封靖平摆摆手,眼睛在院中其他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李县令,我今日前来,是有事相问,可否借一步说话?”
“是冯参将的事吗?”李榆问道。
“不错。”
李榆道:“这里的人,皆了解案情,只怕知道的比我还多些,若封将军有重要的事想问,留他们在场,会更好。”
“也罢。”
几人进屋,封靖平的亲兵关了院门,又关了屋门。
“喜宴上的事,我已尽知,请夫人节哀。”封靖平先向刘薇致以亲切的慰问,这一举动,让他的形象从“野蛮兵痞”跑步进化为“谦谦君子”。
“我初来乍到,有心清除军中积弊,只是须得寻个由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封靖平第一个要查的就是粮草。
大夏朝边军采取的是屯田制,云州城中有不少人的工作就是耕种军田。
在封靖平来之前,就已经出现了卫所官侵占军田,谎报产量,强迫军士和民夫为他们侵占的粮田白干活等事件,耕田的人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卖力气,闹过几回兵变。
远在京城的皇帝不明所以,只知边军造反,调了几路大军过去镇压,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当时北狄见大夏内乱,以为有机可趁,伺机叩关,被去镇压兵变的铁甲军打了个落花流水。
此战之后,云州又恢复了平静。
北狄和西戎惊异于大夏都内乱了,抽出手来打他们还能赢。
被欺压的军士也不闹了,选择继续忍气吞声:果然我们不干,有的是人干,他们杀有战功的军官,竟也没有一丝手软,我们算什么,还不是想杀就杀。
如今换了封靖平过来,他很快就感觉到不对,开始调查粮食和田亩。
不料刚查到一点眉目,负责军粮调拨的冯参将便死于非命,更巧的是,在冯参将的房间里,搜到了大量他侵占粮田,虚报产量的文书。
“这实在是过于巧合,而且,我也不相信,这么大的事情,是冯竹一个人做的,那根藤上不知牵扯了多少人。”
刘薇指尖轻叩着轮椅扶手,心中那点郁结忽然散了大半。原来不是封靖平有意捂案,而是另有盘算。
她抬眼看向封靖平,直言道:“将军是想借廖世涛,引蛇出洞?”
封靖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不错,廖世涛与冯竹同乡,冯竹的事,他不可能全然不知。那日喜宴下毒,只怕是他们怕冯竹被我审出什么,先一步灭口。而廖世涛,要么是同谋,要么是被人推出来的棋子。”
李榆闻言,眉头舒展了些,却仍有疑虑:“可将军既知,为何不早说?如今证物都被拿走了,如今没了把柄,还怎么查?”
“证物没被拿走。”刘薇笑着指了指床下,“我收在下面了,贼人拿走的,是我做的假货。”
7. 第 7 章
“你用什么做的?”李榆数过了,他的宝贝墨块,只少了一块,用来做证据的,其他并没有少。
“泥巴,还有墨。”刘薇从院子里随便挖了点泥,又切了一点墨饼,把它化成墨汁,调在泥里,就变成了黑色的软团,软团上的指痕是她的,纸上的指痕也是她的。
“我想这证物现在用不上,或许有一天就用上了呢,还是得好好留着。但是屋里并没有什么藏东西的好地方,我就想做一套假的,想要拿证物的人拿着了假的,就不会再惦记真的了。”
封靖平啧啧称赞:“这么短的时间,能想到这样的主意,刘夫人心思缜密,真乃女中豪杰。”
苏三娘心里更是对刘薇十分钦佩,她自己就是个寡妇。
丧夫那会儿,她只觉得天塌了,整日以泪洗面,连饮食都懒进,要不是邻居几位大娘天天来探望,给她做饭,还给她喂下去,她怕是现在都不在人世了。
再看刘薇,她一个外地女子,远嫁至此,喜宴惊变,前面的事情,还可以说她在人前要撑着脸面,独自一人在家,她也不忧不惧,也不担心自己未来的前途,如此冷静的做出假证物。
果然她与林勇没有什么感情,如此,果然是不用担心她想不开了。
别人对刘薇都是夸赞,只有李榆脸上表情怪怪的,有点哀怨。
李榆看了看撅着屁股在床下摸证物的崔翔,想到刚才刘薇说她在地上挖土做的假证物。
她双腿残疾,独自一人挖土,岂不是得跪趴在地上?
李榆想象着刘薇楚楚可怜地趴在地上挖土,双手捧着土,一把一把地捧到盆子里,捧一把,擦一擦脸上的汗,泥痕蹭在她的脸上,脆弱又坚强,让人心疼……祝英台绝望地伏在梁山伯的坟上也不过如此吧。
他自己被自己脑补的场景给心疼坏了。
刘薇困惑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哀怨,也许他是在想那只鸡,在想如果早些认识自己,那只鸡就能找到了,像他这么小气的人,白掏了一笔原本可以避免的钱,肯定心疼坏了。
嗯,一定是这样的。
崔翔从床下掏出装着证物的盒子,里面的东西都好端端的放着,除了那块墨饼,被刘薇切下来一块,化成墨汁兑到泥巴里去了。
“廖世涛一党应该还有其他人。 ”刘薇把连闯县衙和自己家的人的身高体重,以及走路步态说了一遍。
军中人数众多,封靖平一时也想不起来符合这些特征的都有谁。
刘薇认真问道:“将军是否真的想肃清贪腐?”
“那是自然!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本,若是再因为粮草闹出事来,我该如何向圣上交待。”
崔翔好奇:“为何不能直接动手?听说七年前那回,并无实据,两路大军便过来镇压叛乱了。”
“你们不知道吗?当时朝廷是将此事定为叛乱,可是云州县令不远万里进京上书,将实情禀告,陛下早已将当时被冤之人悉数平反。如果我这次再次无实据,便要杀人,只怕朝中不仅没人站在我这一边,兴许还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刘薇表示理解。
法制史上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自法律诞生之始,就一直在打补丁。
补丁们的背后,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和事故。
“既然将军心意已决,我愿意为将军出一份力,把今天闯门的贼人找出来。廖世涛加上他,有两个与此事有关的人,分开审讯,得到真相的机会就大很多。”
“你?”封靖平怀疑地看着她,“你想怎么找?”
刘薇:“只要让今天清晨在云州城里的军士在我眼前走一遍,就可以了。”
云州守军人数众多,但主要集中在城外的军营居住,免得骚扰百姓。
在城里有房的人除了有一定身份地位的军官,便是妻儿家小也在此地的拖家带口人士。
天黑城门落锁,军营与百姓人家隔开。
云州门禁极严,半夜三更,就算皇帝亲至,也绝不会开城门,这是现任皇帝的爷爷亲自下的圣旨。
下完旨还测试了一下执行力度,斩了一个违令开门的官,追究了一串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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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云州关城门之后,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环境,不可能有人进出。
某一天,谁住城里,谁住城外,这是有登记的。
住在城里的军人具体在干什么,就没人约束了,他们可以自由活动,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封靖平吩咐身边亲兵:“你让昨晚住在城里的所有人到校场,理由就说本将军要阅兵。”
士兵们有些困惑,不明白好好的为什么要阅兵。
等他们看到点将台上坐着李榆,以及等等,就顿悟了。
新来的将军要给县令下马威呗。
前天晚上的喜宴,有些刁民竟敢围着军士,不让他们走,这个李县令还有些不知好歹,想插手。
这次阅兵,即无操练,也无射箭骑马,只要从这头,走到那头,十分简单。
三千多人,就这么一个个的从刘薇的面前走过去。
看到第一千七百五十个时,刘薇轻声:“就是他。”
封靖平示意亲兵到终点去,悄悄把人带走审讯。
一开始这人还大声叫屈,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亲兵也不与他废话,直接上手扒了他的衣服,在他的胳膊上,有一道新鲜箭头留下的伤痕。
刚开始,此人还是坚定地咬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亲兵灵光一闪,告诉他,这箭头上有毒,不会让他一下子死,会慢慢死,死前无比痛苦,如同被活剐,整整七天之后,便会全身溃烂而死。
如果他肯老实说,把与他勾结的人供出来,就给他一条生路。
这人起先还不信:一个外地小娘子,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精通诱骗术的亲兵,替刘薇编了个蜀中唐门表小姐的身世。
唐门!
有机关暗器,对不对!
用毒,是不是很合理?!
亲兵和这人都没去过蜀中,也没有亲戚在蜀中,对“蜀中唐门”的一切信息来源,都出自于城里酒楼里的说书先生。
是说书先生讲过的唐门!
这下不得不信了。
8. 第 8 章
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唐门的机关暗器,以及毒药乃是天下一绝。
不仅功效各异,还有精准的定时技能。
说七天发作就第七天发作,第六天的亥时人还跟平常一样,子时一到,立刻起效。
想起说书先生讲过的那些皮破肉烂,全身烂得只剩下半副骨架,还能走路,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就是死不掉的惨样,他当即全招了。
指使他的并非廖世涛。
事实上,廖世涛十分自信,他在往纸上按手印的时候,就已经猜到李榆已经拿到了证据。
他的亲信还告诉他,李榆以及等等进了将军大帐,过了一会儿,又带着一包东西出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封靖平就是不想管这事。
这在他的意料之内,一个刚刚上任的将军,在此地没有半点根基。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谁不为自己谋点什么,大至谋粮谋田,小到拿铺子里一个胡饼不给钱,大家都见惯不怪了。
如果现在是在打仗,将军只要能打胜仗,自然会有人敬服。
太平年间,将军何以立威?要么带兄弟们发财,要么别妨碍兄弟们发财。
封靖平要是认真要肃清军纪,起码得干掉上万人。
真把这么多人都惹急了,不出一个月,京里就会收到“军中瘟疫,许多人暴病身亡”的消息,“许多人”里面包括将军及其亲卫队,是多么正常的事。
廖世涛心里稳得很,只要封靖平不找他,他就不着急。
他不急,有人急。
是冯参将身边的文书,他知道冯参将有亲戚在京中做官。
人在边城病死,谁也挑不出理来。
被人下毒致死,还有证据是谁干的,这消息要是传到冯参将亲戚的耳中,万一真的要查,万一真的查出什么来呢?
不如趁现在消息还未出云州,把证物毁尸灭迹,再把冯参将和林勇的尸体一烧,往后任凭李榆他们几个说破了天,也不能定他们的罪。
负责审讯的亲兵恐吓三连招:“张小才已经都招了,冯竹屋里的账本都是你放的,乌头也是你偷偷拿去给他的,你竟然还敢把军粮卖给北狄人!你屋里的豹皮就是证据!”
文书大惊:“不是我!”
“所有人都说是你,你说不是,谁信!按大夏军纪,你这是里通外国,当施以剐刑!”
一哄,二吓,还没到三上刑,供词便已经拿到手。
事情就如同刘薇想的那样,封靖平新官上任,认真查账,发现粮草亏空,粮田被占。
常年驻守本地的卫所官们,都知道这个套路:先立个典型打一下,让百姓和士兵知道他是个刚正不阿的好人,方便日后往自己口袋里捞。
日后如何同流合污,是日后的事。
现在封靖平放话说要抓个领头的当榜样,意思就是其他的都不抓了呗。
牺牲一个人,幸福千万家。
只是,谁也不想当这个榜样。
参与倒卖粮食、侵占军田的人本就不是一个整体。
廖世涛明面上是冯竹的同乡,两家还议亲什么的,实则他有自己的路子,赚自己的钱。
但他赚钱路径与冯竹路径相似,没有什么技术含量,随便一查就能被抓。
于是,他灵机一动:封靖平要抓一个榜样,那把事都推到冯竹身上,让冯竹成为主犯,自己不就没事了吗?
在军营里或是在冯竹家给他下毒很不方便,一打听“冯竹死前跟谁在一起吃饭”,轻轻松松被人拿下。
正好林勇要办喜宴,请了几十个军官一起去。
廖世涛大喜过望,他知道乌头中毒症状与醉酒相似,喜宴上乱哄哄,大家都忙着看新人,谁关心一个喝高了趴地上吐的宾客。
等冯竹凉了,再加上他屋里那些账册和往来信件,足可以让封靖平立榜样。
廖世涛算好了时间,看着大家都已经醉意上涌,他便把加了乌头的酒放在冯竹手边。
不曾想,酒壶刚放下,新郎就过来敬酒了,冯竹非得为难林勇,要他连喝三杯,杯子里的酒不够,冯竹就用自己壶里的酒倒进林勇的杯子。
林勇走后,冯竹的壶里也没剩多少,他叫下人将壶里的酒加满,自己喝了一口,嫌弃泡着乌头的酒有一股怪味,便再没动,所以,他只出现了中毒的症状,却没死透。
催吐之后,冯竹凭自己的本事又活过来了。
以前大家一起发财,互不干涉,现在竟然有人要他的命,那就不能忍了。
冯竹刚好一些,便主动去封靖平那里投案,将他所知的事情抖了个干干净净,主打一个“你们要我死,谁都别想活”。
八卦总是传得飞快,封靖平的后续处理很快就传到云州百姓的耳中。
他没有直接抓人,而是走群众路线,先找了那些被迫日夜在军田里耕作的士兵,让他们诉苦、指证。
同时也了解了利益链上到底有哪些人,避免抓人的时候,不明真相的士兵以为自己也会被牵连,生成哗变。
只抓首恶,不惩附从。
接着便是整肃军纪,小到在城里买东西要给钱,大到侵占军田、使唤军士做白工,都有了详细而具体的规定。
城里的百姓挺高兴,觉得来了个青天大老爷。
只有一些老人家不以为意:刚来的时候,谁还不会做做样子,日久才能见人心呐。
林勇被无辜牵连而死,封靖平愿意给刘薇一笔赔偿。
刘薇摇头:“亡夫留下的财产已经足够我度日了,我只想求将军一个通行手令。”
进出云州要提前交申请,审查完身份,确定不是奸细,才会放进去。
有资格当天进出云州的人,只有县令、县丞、县尉,就连主簿崔翔,都必须提前申请。
审查的效率要看那段时间有多少人需要进出,如果赶上春季,有大型皮货、牲畜交易,那就惨了,审个三五天都算快的。
守将的通行手令等于封靖平为刘薇做长期担保,拿到手,就可以在城门开放时间,想进来就进来,想出去就出去。
“城外有一片玫瑰田,是铺子里做胭脂香精最要紧的东西,虽有专人照管,可我刚刚接掌,若是不常常去,只怕下人会欺我寡妇无依,在田里动手脚,产出一百斤,他们报个灾荒,说只有五十,我若不时时去看着,他们说什么,我也只能信什么……”
说到这,刘薇适时地拿起小手绢,擦了擦眼角。
这话击中封靖平的心,他一个有权有官位的男人,为了查军田的账尚且费尽心思,何况一个小寡妇,下人想要骗她太容易。
封靖平心中油然升起同病相怜之意。
刘薇送给他那么多证据,助他在军中立威,稳定军心。
送她一个手令又何妨,她有那么大的产业,又是从东边嫁过来的,怎么都不可能是北狄或西戎的探子。
主意打定,封靖平便给了刘薇一块通行令牌,并将令牌式样与刘薇容貌登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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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让守城的人核对人与令牌便直接放行。
好耶~
通行令牌到手,等腿好的那一天,就可以快乐的卷细软跑路了。
随便在什么地方躲两三年,等二皇子夺嫡失败,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过日子了。
在腿好之前,还得假装自己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人。
刘薇检查林勇留下的原材料、成品,以及账目。
本以为林勇就是个靠二皇子暗地里撑腰,才会这么有钱。
查了账才知道,他也是有在认认真真做生意的。
进出账目,干净清楚。
各种配方,也写得明明白白。
他还写日记!
主要内容是记下谁家又出了新品,与自家的什么品类有竞争。
某段时间生意不好,不好的原因是什么。
某段时间生意好,好的原因是什么。
他考虑的因素有天气、政策变动、当权者的变更、城中各位爱好的变化……
看完他的日记,刘薇感叹,难怪二皇子放心让林勇一个人在云州这么重要的地方收集情报,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除了生意之外,日记里还记了不少本地的风土人情——
云州有钱人挺多的,特别是土著。
打仗的时候,他们首当其冲倒霉。
但太平年月,这里是三国交界的交通要道。
有马匹骆驼的开起了大车行,给人送货;有力气的给人当搬运工;有武艺的给人当保镖。
有房子有地的人更开心,开酒楼和客栈。
倒是没有正规意义上的青楼,据说原来是有的。
某一年,打过仗之后,留下半城的寡妇,那些寡妇无法谋生,纷纷涌入青楼,主动卖身。
城里的男人们刚开始挺开心,仔细一琢磨,这不对啊!
城里的风气搞成这样,那我死了,我的媳妇女儿岂不是也要进青楼?
这哪行!
改嫁都比进青楼强。
要寡妇全部去死,这不现实。
于是有乡贤一拍脑袋:“从商税里抽一笔钱出来,养着那些寡妇失业的女子不就行了。”
梦想是好的,然而云州的商税只有三分之一归本地,还经常被各位军爷多吃多占。
被车子压坏的马路要修、城门城墙年年要加固,城里的井年年都要淘……这些都是从税里出。
为了减轻财政负担,以及借着京中宁贵妃力压扶桑棋士,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也不会被人指指点点的重大社会风气变化。
云州大力鼓励女子出来自谋生路,自己赚钱,但求各位别再花那点可怜的税了。
“难怪云州这么多店老板都是女人。”刘薇恍然大悟。
难怪脂粉生意这么好,敢卖那么贵。
本以为是走过路过的商人给家里女眷带,原来是本地各位大老板有需求。
胭姝堂曾有过许多竞争对手,但那些对手们都搞不到京里的高端化妆品方子,以土法做的化妆品香味不持久、使用不方便、色彩难保持。
林勇也借此游走于城中达官显贵之中,得到不少对二皇子有用的消息。
认真的他,给云州有权有势有钱的人都做了人物小传。
连李榆都有份,占了足足三行字——
李榆,字守拙,祖籍余杭,捐官。
胆小如鼠,毫无脾气,专和稀泥。
穷、小气,无实权,无买通必要。
9. 第 9 章
很难说李榆到底想不想被买通。
根据刘薇对人性的认知,应该是想的吧,不然他花钱图什么,总不能是图一个“曾在云州参与实习”的名声。
这名声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去终南山隐居,效果更好。
目前永宁军平安过度,并没有传来造反或是哗变的消息。
城里的百姓知道胭脂铺老板在新婚之夜被人害死,新娘为夫报仇,一路查到军营。
占了好些军田,权势滔天的十几个军官被枭首示众,以振军纪。
封靖平在云州城里再次重申军纪,无非是不许白吃白喝,不许强买强卖,弄坏了东西要赔,不准打人骂人,不许调戏妇女,不许粗声大气摆谱。
如果有士兵或军官违反,可以向军中告状。
公布完了,百姓们齐声叫好。
心里却不以为然,过去那些将军,刚来的时候,谁不是这样,过一阵子,该拿的、该贪的,一点都没客气。
不过,能好一阵子,总比一直好不了要强一些。
百姓们的生活照旧。
刚开始还有人讨论为什么刘薇这个从外地来,没权没势没靠山的新妇,居然能撬动那么大的利益集团。
他们不相信封靖平有心整肃军纪,他们只见过同流合污,所谓整肃,不过是给自己立一个好的形象,以便将来贪更多。
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他们相信刘薇一定是有了不得的身份,才会迫使封靖平不得不秉公处理,一查到底。
大嫂大婶旁敲侧击问刘薇,刘薇说了一通要为夫报仇之类的套话,顺便感谢封将军,感谢李县令,感谢热情的街坊邻居。
城里百姓根本不信她的鬼话,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
终于有人扒出了“真相”:“我听说,那刘娘子,是蜀中唐门的表小姐哩。”
“蜀中唐门表小姐嫁咱们这鬼地方来?”
“你家是鬼地方,林家是鬼地方吗!林勇一年挣多少钱!他们家能天天吃白面!屋里就有一口井,柴房都是满的,天天都能喝热水!”
“岂止啊,林老板身上一直都干干净净,肯定一个月能洗一回澡!”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这事就越说越真。
林老板要做生意,需要在道上有人,免得被山贼土匪打扰。
蜀中唐门要资金,林老板有的是钱。
联姻才是人间正道。
嫁个正派嫡出的小姐过来,林勇的档次还不够。
嫁个表小姐过来联姻,非常合理。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说过,唐门老太君八十多岁了,还面目姣好,肤若凝腻,皆因唐门精研各色药物,保养得当。
这么一琢磨,越发坐实了人们的猜想。
刘夫人的嫁妆里,说不定有唐门保养秘方。
强强联合啊!
如今林勇身死,想来唐门表小姐不会坐吃山空,必然要继承夫婿生意,不然唐门把她嫁过来的意义岂不就没了?
云州城里的女子们开始期待姝丽阁重新开张,期待会推出新品。
刘薇的腿渐渐恢复,她开始复健,想要逃得无影无踪,起码得一天之内,就要跑进西戎或是北狄的境内,然后尽快从这两国的境内出去,回到大夏。
嗯……还得为自己准备一个死得透透的假死现场,这样二皇子就不会整天惦记她了。
死得透透,不是大火,就是爆炸。
如果是在城里起火或是爆炸,热情的邻居们肯定呼啦就围上来,跑都跑不掉,城门也出不去。
需要先出城门,然后再起火爆炸。
那得设计一个延时装置。
还得弄一个假尸首。
延时装置不是问题,略懂物理的都能搞定。
只是这太平盛世,上哪儿去找一个假尸首?不管是真杀人,还是刨人坟,从古至今都是违反道德与法律的行为。
猴子的骨骼与人类相差甚远,略接近的是猩猩。
猩猩产于南方的交趾,现在这个大夏国的版图里没有交趾。
除非有去交趾做生意的商人,帮着偷摸弄一只回来。
来西北的商人是为了马匹、皮,去南方的商人是为了珍珠、象牙、犀角、玳瑁,完全不是一个行业。
想在云州遇到在交趾做生意的人,大概率是没戏,只能等回京城的时候再找人。
人同意了,他肯定手上没现货,还要再去交趾绑架猩猩,再带回京城……
按这个时间线推的话,起码得两年以后才能弄到替身。
刘薇的梦想是腿一好就跑,如今看来,只是一个美好的梦想。
总不能光跑,不管跑完以后的日子了吧。
唯一能够安慰刘薇的是,她知道当今皇帝的身体还挺好,毕竟这是一本男频小说,一千多万字,有一半时间是各位皇子们在忙着争皇位。
要皇帝直接驾崩,肯定是太子登基。
如果五皇子在太子登基后再闹,这个小说的名字就不是《我真的不想登基啊》,而应该是《谁不让我登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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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弄死谁》。
皇帝不死,对边军的管理能力就还在,普通皇子只能往云州塞人,而不能真的做什么。
刘薇真切地希望各位细作同行们,能够懂点规矩,大家保持“河水不犯井水”的状态。
上班嘛!
混日子嘛!
没必要那么认真嘛!
根据刘薇对古人服丧期的认知,应该是守孝三年。
也就是三年之中,她什么都不干,才合乎礼仪。
岂料,刚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就开始有人问她:“刘夫人,姝丽阁什么时候开门呀?”
刘薇:“啊?不是要守孝三年吗?”
大娘:“???我大夏何时有这规矩,若是要守孝三年,不劳作,不寻营生,家里衣食从何而来?”
刘薇:“……”
有道理哦。
不少现代人的储蓄都撑不住三年没有收入,可是,林勇留下的遗产,真的够她三年不工作呀。
又有人问:“林家娘子,你皮肤真好……听说你们蜀中的女子,皮肤都水嫩白皙,不知是有什么妙方?你把妙方带来了吗?”
更多的是想买彩妆的,春天到了,天气转暖,许多人家要为自家女儿议亲,历书上说过了清明,整整两个月,有十几个“宜嫁娶”的吉日。
就算不涉及结婚,也有一个严肃的问题:春天到了,风大的要命。
本来湿度就不高,大风起兮白云飞,水汽都被吹跑了,更是干得让刘薇都受不了。
男人们大多天生大油皮,他们无所谓。
上了年纪的女人皮肤也适应了这个环境,不惧狂风吹。
小孩子们和年轻少女们是真受不了。
整天脸上两块红坨坨倒也罢了,关键是皮肤会皴裂,别看那裂的口子细细一根,又疼又痒,难受死了。
姝丽阁最厚实的护肤油是从京城运来的,京城没这么干,根本挡不住云州的风。
在没有林勇之前,这里的女人和孩子直接涂的猪油或羊油。
有了林勇之后,她们涂的是煮泡过玫瑰花、茉莉花、放了蜂蜜的猪油或羊油。
猪油和羊油只是从肥肉里炼出来,并没有做过任何的提纯。
也就是买得起面脂的人,家里条件还行,每天早晚还可以用布蘸水擦擦脸。
不然,刘薇真不敢想象她们的脸上是什么味道。
刘薇有一个美好的想法:“来都来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走不掉,不如弄点甘油?哪怕是粗甘油,也比往脸上糊猪油羊油要强吧?”
10.第 10 章
林勇一直以来走的是精品路线,还时不时搞点限量发售,还会随心所欲的关门。
四五月份玫瑰花开的时候,卖一个月的玫瑰花产品,八月桂花开的时候,就卖一个月的桂花产品。
九月就关门歇业两个月,把店门一关,不知所踪。
哪里是什么不知所踪,就是回京找二皇子述职去了。
之所以挑九月,是因为九月的北狄和西戎都在忙着折腾给牛羊配种、准备过冬的草料,没空来骚扰云州。
敌人不来,云州守军就不会有异常的调度,军田里的冬小麦正是播种的时候,不会有军事安排。
是一年里难得的最稳定时间,一个月不在也不会影响情报的收集。
林勇确实做事认真负责,记录详尽细致。刘薇看着他留下的“工作笔记”,心想他要是去搞刑侦,带教老师肯定笑眯眯的,一点都不会生气。
笔记里有记录如何做肥皂。
而甘油,就是做肥皂的副产品,林勇并没有认识到甘油的价值,而是让它与肥皂混在一处。
在笔记里,做肥皂需要的碱,是烧了草,收集的草木灰。
区区碳酸钾,碱性太弱,制成效率极低,如何能与氢氧化钾相提并论。
刘薇知道云州附近有石灰,封靖平练兵的时候,就让士兵拔了枪尖,在杆子上包了布,蘸着石灰粉练习。
有石灰,有草木灰,何愁弄不来氢氧化钾。
得知刘薇在家不是哀毁至极,痛不欲生,而是打算做新品护肤霜,各位大婶大嫂,大姑娘小媳妇时不时来登门张望一下,打听进度,顺便帮忙打水、帮她烧水……好人呐。
就是看着她们,刘薇有点紧张,总会想起了自己的导师:“论文写得怎么样了?”“文献读多少了?”“想好题目了吗?”“大纲写了吗?”
……
在刘薇已经可以抛弃轮椅,自由活动的第五天,苏三娘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小薇,你在家啊。”
“哎~”刘薇起身相迎,只见苏三娘的手里拎着一只大竹篮,刘薇好奇:“咦,你今天怎么有空?是要去哪儿?”
“今儿清明啦,我去给我家相公送些元宝香烛,你要一同去吗?”
啊,对,清明。
刘薇完全没有觉得林勇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反正这个世界的清明又不是法定假期,她早把清明忘了个干干净净。
见刘薇家里干干净净,完全没有准备好的祭祀用品,苏三娘就猜着刘薇没想过这事。
苏三娘压低了声音:“虽说你都没见过他活着的样子,不过到底已经拜了堂,有了名头,你还是去祭一祭他,送一程,助他早登极乐,免得将来你寻了第二春,他在下面眼红,阻了你的好姻缘。”
考虑得很周到了!
出于对传统习俗的尊重,刘薇想了想,还是应该去一下,也省得别人说她太心狠了,又没改嫁,怎么清明都不去烧纸。
她拿了只篮子,便随苏三娘出门。
时值清明,外面卖纸钱元宝的流动摊贩特别多,寿衣棺材铺把纸人纸马也摆了出来。
看得人眼花缭乱。
刘薇出门看见第一个摊子便要过去买,被苏三娘拉住了:“这家不好。”
刘薇不解:“哪不好了?”
不都是纸么?
难道点不着?
那很厉害了。
高低得买几张瞧瞧,到底是什么材质。
“纸钱有碎的,元宝叠得也不仔细,歪歪斜斜,不成个体统。”
哦……
苏三娘带着刘薇走街串巷,到了另一条街的街角,这家摊子的生意确实比一路上看到所有的摊子都要好。
太阳才刚出来,都快卖完了。
“李婶仔细,从纸坊里拿来的纸,她都一张一张的挑过,有断角的,有半截的都拿出来,元宝也一个一个用力压好。”
别看这只是个小摊,李婶赚到的钱,都足够让她出现在林勇的观察记录上了。
李婶的男人是走西域的商人,一年都未必能回来一趟,李婶每天就在家里检查纸钱、叠元宝。
平时卖得少,清明、中元、冬至、春节四个日子就会把一年准备的货全部卖光,收入相当不错。
光看记录本,刘薇以为李婶也是谁家派来的奸细,不然卖纸钱元宝哪能赚得多。
现在她理解了,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置办好了拜祭用的东西,苏三娘又问:“你平时拜神仙,还是菩萨?”
“啊?”不是拜亡夫吗?怎么还有神仙菩萨的事?
苏三娘解释道:“你若拜神,便也去一趟吧,请托他们为林兄弟安排个好去处。”
嗯……就是跟上头打个招呼:赶紧给我亡夫过得好一点,这样我改嫁,他也不会使绊子。
云州城里没有庙宇寺观,刘薇还以为这里过去总打仗,死得人太多,大家发现求神拜佛的也得死,人均中世纪文艺复兴的思路,不再相信宗教的神秘力量。
结果,是她想简单了。
城里没有,是因为城里地方太小,不够排场。
都在城外呐~
道教、佛教、拜火教、景教,这几大万能型宗教都有。
还有专精垂直领域的瘟神庙、财神庙、关公庙、黑山神庙、护羊神庙……
刘薇本科考试的时候拜过达尔文和孟德尔。
硕士考试的时候拜过宋慈。
别的什么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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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凑热闹,实在谈不上信。
刘薇想了想:“哪一个离城近一点?”
“清净观。”
“那就去清净观。”
清净观要从云州西门出去,出门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伍,守门士兵一个一个验看过所。
清明不仅是祭祖,更是踏青春游的时候,队伍里有不少小孩子,能出城玩,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容,叽叽喳喳个不停。
排在刘薇前面的那家孩子特别关心太公的口味,他坚定地说太公不喜欢吃白水煮的羊腿,要红烧的,被他妈无情戳穿:“是你喜欢吃吧!”
小孩坚定表示是太公托梦告诉他的。
他妈说:“下回让太公早点托梦给你,现在才说,来不及了。”
拿着封靖平给的通关令牌,刘薇顺利过关。
这几天的天气很暖和,城外的地皮已经长起了寸许高的小草,相比肃杀的冬天,确实让人心旷神怡。
林勇与苏三娘亡夫的坟茔相隔不远,两人各自分开烧纸。
刘薇一边烧,一边在心中默念:“我帮你找着了害你的凶手,帮你免入枉死城,你得帮我完成我的愿望,我不想卷到朝堂斗争里,我就想当一个自由自在,人见人爱的富婆,事事遂心,无往不利,这不难吧!”
正想着,火堆升起了一股小小的旋风,将周围的草屑和纸灰卷起来。
“呀,吉兆呀,你方才对他说了什么心事?他应允了。”已经烧完纸的苏三娘走过来,看见小旋风,满脸欣喜。
刘薇愣了一下,这就算应允了?不就是热空气上升,形成局部低压区,造成的自然现象吗?
“我说我想改嫁,希望他别在意。”
苏三娘感慨:“林兄弟真大度,我家那位,那么多年了都不曾松口。”
刘薇看了一下她亡夫埋的地方,位置不好,难以形成:“你得给他坟边上种一棵树,来年他肯定同意。”
“真的?要什么树?种在哪儿?”苏三娘十分期待。
“耐旱不怕冷的。”接着,刘薇又根据她那点浅薄的地理学知识,给她指了一个能让空气形成角流的地点,让苏三娘把树种在那。
就算第一回不成功,连烧几天,总能赶上起风的时候,起码能成功一回。
两人在坟前烧完纸,又向清净观而去。
观里烟雾腾腾,人山人海,都是祈福的人。
观里不仅有成年道士,还有不过十岁左右的小道童,剪烛花、清理香炉里半燃不燃的香枝,将它们送进大香炉,一并焚化。
刘薇在扑天盖地的香烛味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刺激性气味,如同燃烧火柴时的那股味道。
二氧化硫?
有人在道观里放炮仗?
11.第 11 章
还真不好说。
此地有习俗,刚死了人要放炮仗,说是新魂柔弱,会被恶鬼欺负,要用炮仗的动静,把恶鬼吓跑,一直等到地府使者来接。
祭拜的时候也要放炮仗。
也许此前有谁家在道观里做法事,顺便就放了几个。
刘薇没多想,便随着苏三娘,在人群里上香。
每年祭扫的时候,清净观都人头攒动,道士们也不讲自在随缘了,这么多人,真个个自在随缘,是要出事的。
几个三四十岁的道士忙着维持秩序,不让人把香带进大殿,不让人随地大小便,还捡了几个与大人失散的孩子,安置在客房里,等着带他们出来的家人过来找。
刘薇看着他们奔走忙碌的样子,不由想起每逢节假日就要被拎去值班的各位警察、城管、环卫,便多看了几眼,想知道他们会不会被什么地方都想钻,说话根本就不听的香客气到失去理智。
其中有一个道士外貌气质相当不错,年龄大约三十五六岁,腮下几缕胡须,眼神清亮。
香客们围着他,问茅房在哪里,膳堂在哪里,请香在哪里,他都客客气气,面带笑容,温声软语,端得是亲切随和,彬彬有礼。
谁不喜欢看好看的人,刘薇又多看了一眼。
就是这在人群里多看的这一眼,让刘薇发现了异常,有一个道士的手背上有几处异常的黄色点点,身上穿的道袍在胸腹间,也有点点褐色痕迹。
刘薇对这些点点太熟悉了,黄色点点应该是硝酸喷溅,褐色点点也是,不知道是硝酸还是硫酸对棉布纤维造成的腐蚀。
古代确实有被称为“绿矾油”的稀硫酸,无聊的道士们干馏绿矾弄出来的,硝酸则是传说中的阿拉伯地区炼金术士贾比尔·伊本·海扬干馏硝石折腾出来的。
古印度更是琢磨出了类似王水的“消金水”,这故事不是印度人的赢学,而是王玄策杀穿中天竺之后,顺便记了一笔,在中文资料里一直流传。
刘薇陷入沉思,所以,这个世界的化学技术到底在哪个阶段?
不会已经能合成硝酸铵了吧……
不会其实已经合成铀235了吧……嗯,那应该不能,要是真到这一步,太子以及众皇子们还在这一亩三分地争个什么劲,早就扩土开疆去了,统一蓝星不是梦。
也许,还是停留在炼丹术、炼金术的层面。
刘薇上辈子死于实验室事故,难得重活一世,特别想给别人撑起一把伞。
她很在意道士身上手上的痕迹,看样子,可能是溶液暴沸造成的,放几块沸石嘛。
苏三娘虔诚地上完香,转头一瞧,刘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道士,她贴心地在刘薇耳边轻声道:“他姓陆,道号尘鹤,是十几年前从外地来的,然后就留下啦。心善、体贴,还免费帮人看病,打仗的时候,还帮着治伤兵,我家当家的伤重,眼看着已是不治,连我都已经放弃了,他还在想办法,真真是个好人。”
“我什么都没说啊。”刘薇不解,苏三娘平时活人感挺重的,怎么现在忽然像游戏里的NPC似的,触发了自动解说机制?
苏三娘抿着嘴,神秘一笑:“你的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你可不是第一个盯着他这么瞧的女子。”
刘薇了然,原来苏三娘是把自己当成馋道士身子的女人了。
“他不会是信州来的吧。”
苏三娘惊异:“你怎么知道?”
继而又露出“哈,我就知道”的表情:“难怪问你要去哪处寺庙,你想也不想就说要来这,原来是早就打听好了。”
冤枉,天大的冤枉。
这位尘鹤道长手上身上沾了这么多酸性物质,肯定是炼丹炼的,他又是外地来的。
刘薇知道上饶古称信州,上饶有三清山,三清山是丹鼎派的祖庭。
随便瞎猜了一下,谁曾想就猜中了。
既然已经被冤枉了,刘薇便索性放开了:“有人问过尘鹤道长,是否可以婚配?”
苏三娘摇头:“这……这我哪知道,他至今未娶,便是谁也没瞧上,谁愿意告诉别人,自己被一个道士拒绝了。”
刘薇笑而不语,问了也白问,大概率是没戏。
丹鼎派是全真一脉的,全真不能结婚。
“早上出来太早,我现在有些饿了,早点回去吧。”刘薇真饿了,她想回城里,吃醉仙楼的水晶鸡脯,五色烩肉,还有牛乳双耳炒肉片。
苏三娘拉着她:“回去太远了,就在这吃吧,这里的素斋是一绝,有不少人就算去别处上香,也要赶到这里吃饭。”
“真这么好吃?”刘薇心动了。
苏三娘来过多次,知道膳堂的位置,正要带刘薇去,忽然胳膊一紧,刘薇反拉着她,苏三娘心中疑惑,刚想说“我知道膳堂在哪。”
忽然发现刘薇拖她过去的方向是尘鹤道长,苏三娘恍然大悟,不再反抗,她喜欢刘薇,希望刘薇能过得快乐,不要沉浸在痛苦和悲伤之中。
如今见到一个清俊的道士会产生想法,说明刘薇对生活充满热爱。
“无量天尊,请问道长,现在膳堂可有饭食?”刘薇客气地向尘鹤行了拱手礼。
“往前走,右转便是。”尘鹤还礼,还的也是拱手礼,左手在外,包裹右手。这下刘薇看得很清楚,没错,他左手背上的黄色,绝对是硝酸造成的化学烧伤。
如果刘薇不是亲眼见证同学作死,她也不会对这痕迹这么敏感。
“道长,你的手怎么了?”刘薇忍不住问。
尘鹤笑笑:“不妨事,多谢挂怀。”
来找尘鹤的人不少,刘薇见他不想说,也不强求,反正想打听,总能打听得到。
“你真对他动心啦?”苏三娘小声问,她都没注意到尘鹤的手有什么异样,刘薇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刘薇一本正经:“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云州城里,能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干净的男人可不多。”
那倒是,云州最多的是士兵,整天操练,冬天一身土,夏天一头汗,夏天还能去河里洗一洗,其他季节几乎不洗,热水那是稀罕东西,洗澡也容易受凉,“偶感风寒”然后就死了的人不知有多少。
道士不一样,他们讲究不能以腌臜模样拜见各位祖师、神仙,洗澡比较勤快,身上还有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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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之类的气味,比云州城里臭烘烘的男人味儿强太多了。
“谁说不多?李县令和崔主簿不也很干净吗?”刘薇眨眨眼睛,“还是,你觉得他们两个身上有穷酸气?”
苏三娘摇头:“他们是官,我是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得太远。”
刘薇笑笑:“官与民,到底还是人。尘鹤是修道之人,将来定要成仙去的,你是凡人,若他白日飞升,又不会带着你一起。”
“谁说不能,岂不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鸡犬都能升天,我也可以。”苏三娘拉着刘薇进膳堂。
膳堂里果然人头攒动,几张长条桌旁坐满了香客,空气中飘着豆制品和菌菇特有的鲜香。苏三娘熟门熟路地找了两个空位,让刘薇坐下,自己去窗口取餐。
刘薇环顾四周,膳堂布置简朴,墙上挂着“清静无为”的字画,角落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几个道士穿梭其间,为香客添茶倒水,态度温和。
苏三娘端来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几样素菜:素烧鸡、酱面筋、清炒时蔬,一碗金黄色的豆腐,还有两碗白米饭。
“快尝尝,这素烧鸡是这的一绝,用豆腐皮做的,味道比真鸡肉还鲜。”
盘子里的素烧鸡是用黑木耳、豆腐皮与核桃仁一层一层压起来的,乍一看,确实非常像斩切成块的乌骨鸡,蒸熟以后,浇上调料便端上桌。
刘薇咬了一小口,酱香浓郁,核桃仁在里面起到了模仿鸡筋骨口感的功能,相当不错,吃起来与四喜烤麸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金黄色的豆腐比较稀罕,吃起来除了豆子之外,还有一股熟悉的香味,刘薇细细品了半天,顿悟:这不咖喱味儿么。
“这黄色是放的什么?”刘薇好奇。
苏三娘:“姜黄,对女人好,破血行气、通经止痛?。颜色也吉利,这个叫金砖豆腐,做生意的人来上香,都得吃。”
刚说完,身后有人叫她:“苏婶子,你也来啦。”
苏三娘转头与熟人说话,她只觉得自己说了几句,再转过头,赫然发现,刘薇满满一碗饭就吃光了。
“这么快!”苏三娘摇头:“吃这么快,伤脾胃的呀。哎,年纪轻轻,也不知保养,下回可别吃这么快了。”
“习惯啦,我在家也吃这么快的。”刘薇笑道。
没办法,实习的时候,经常吃着吃着,就突然有事,或是赶着出报告,她吃饭的速度从半小时,压缩到十五分钟,最后三分钟就能吃完,现在要她慢下来,属实有点困难。
苏三娘见她坐在一旁也无聊,便赶她:“你出去走走吧,我与穆大娘她们一起吃。一会儿去山门那里见。”
刘薇起身出了膳堂,见一个小道士独自拎着两大桶洗净的米,十分吃力的模样,她便忍不住出手相助,帮小道士拎起一桶,往后厨走去。
她忽然听见有人在轻声说话:
“……观主说了,要加紧,京里催着呢。”
“我也着急着呢!但是连尘鹤都没顶住,你不知道,那鼎一开就炸了,一屋子蓝紫色的烟……”
“嘘,小声点。观主从京里带了新方子,说这次务必成功。”
12.第 12 章
中国的道士,西方的炼金术士,都是世界上最早的化学家。
刘薇对于道士琢磨出硫酸、硝酸,一点都不惊讶,只是有点好奇,不知道“蓝紫色的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是“日照香炉生紫烟”那种浪漫主义形容词,还是香烟点燃后升起的那种颜色。
“多谢施主。”把米放到厨房里,刘薇看到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灶间忙碌。
看打扮,都是俗家人。
她们见了刘薇,忙接过米桶,向她道谢,刘薇得知她们都是居士,平时在家供奉神明,遇上信众来得特别多的大日子,就会来清净观帮忙。
不然就这么几个道士,在这种时候,根本就无法应对那么多人的吃饭需求,别说做菜了,光是煮粥就忙不过来。
在修养腿的这段时间,刘薇独自一人在家,每天都找“帮闲”给她从酒楼里面拿外卖,不是吃醉仙楼,就是吃云来楼。
老板都跟她熟了,知道她一个人又想多吃几种,便给她准备了拼盘,一个盘子里装三四样菜。
不过现在既然打算开始做化妆品生意,那就应该好好学学,有很多化妆品的制作过程需要加热,火不能大,也不能小。
在实验室里都用酒精灯,家里的煤气灶都不能把握好,何况大灶。
刘薇觉得好好学习一下。
她又自告奋勇留下来帮着烧火,然后,就感受到了久违的“实验室老师之咆哮”:“怎么放这么多!”
“放这么粗的柴,要烧到什么时候火才能上来,放那边细的!”
“快抽掉,火太大啦!”
“你怎么把没劈的也放进来了!”
“那是引火的草!”
……
一通鸡飞狗跳下来,刘薇深切地感受到,可调节煤气灶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
哪怕是可以控制风门的蜂窝煤炉也比这只能靠抽柴、添柴来控制火大火小的大灶方便很多。
刘薇诚挚地感谢发达的商品经济,在这个边陲小城也有酒楼,有帮闲跑腿,才不至于让她这个瘸子在两个月前就饿死了。
等刘薇弄明白那堆草、不同粗细的柴各有什么用途之后,与帮厨的居士们终于达成了和谐的共事环境。
她们得知刘薇就是姝丽阁的老板之后,问出同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开门呀?”
她们的表情,就好像导师在问:“你什么时候开题呀?”
“快了快了!”刘薇读书的时候,从来没有让导师催过,都是她看着同学被催,自己笑嘻嘻看热闹。
哎,就是说,人不能太得意……总有一天回旋镖会落在自己头上。
坐在一边切菜的大姐问:“听说蜀地女子皮肤都白嫩细腻,是不是真的呀?”
“对。”
刘薇觉得那主要是天气原因,“蜀犬吠日”一词,充分证明蜀地的太阳着实不怎么出来露脸,可保白嫩,再加上水汽大,大到要吃辛辣的东西驱湿,皮肤自然细腻。
大姐大婶们立马来了兴致:“是涂了什么吗?”
“吃了什么?”
“我女儿的嘴唇天天裂口子,一笑就流血,流血就哭,心疼死我了,给她涂油,她一会儿就给舔没了。”
……
刘薇给她们耐心解释气候不一样,在云州想要达成蜀地的皮肤,太难了。
但是靠护肤品可以极大的缓解不适。
刘薇都不敢说“神仙水”“A醇”之类的东西,只敢说几个自己曾经真的手搓过的护肤品功效,单这些,就把大婶大嫂们说得心花怒放。
她们看着刘薇的表情,就好像导师听见刘薇说“这篇论文,只要写成了,《Cell》《Nature》和《Science》抢着要!”
刘薇话锋一转:“做不难,只是没有材料。不知此地有没有绿矾?”
粗甘油好办,想要稍微提纯一下,就要涉及到酸化中和,那就要用到工业皇冠上的明珠——硫酸。
“有!怎么没有!”一个家里开药铺的大婶果断回答,“去年军中许多人得了烂弦风眼,我进了好些呢。”
“从你家进货,我可用不起呀。”刘薇笑道。
“不用不用,你找城西的阎老六,他就在矿上,你若是要煅好的,与他说明白,他还能帮你做。”
刘薇默默记下:千万要跟阎老六说清楚,她不要煅好的,千万不要热心地免费替她把矿石给烧了。
治病使用绿矾的方式就是煅烧去毒,把绿色的硫酸亚铁活生生给烧成了红色的三氧化二铁,她要的硫都被“去毒”了,散逸在空气中。
刘薇不动声色地像扯闲篇似的说:“这里的道长们是不是也在炼丹呢?可炼出什么来了?”
大婶大嫂们笑道:“炼是在炼……只是,没见炼出什么来。”
“谁说没炼出来,过年的花炮一年比一年好看了。”
“那倒是,我今年过年的时候,买了整整二两银子的花炮,我儿子还嫌不足,他还闹着想找赵道长学做花炮。”
刘薇好奇:“赵道长做花炮很厉害吗?”
“特别厉害,他来之前,我们的花炮只有红黄白三色,他来了,不仅颜色多了,有蓝有紫有粉,还有了形状,真漂亮~”
刘薇:“赵道长是本地人吗?”
“不是,好像是潭州人士。”
另一个大嫂马上补充:“潭州浏阳县的。”
哦,专业对口。
浏阳自古出各种火药的原材料,很久以前就有花炮工匠。
刘薇试探着问:“我也想买些,等开业的时候,晚上放一些,图个好彩头。只是这几天我看路上只有卖炮仗的,并没有卖烟花的。”
“现在?确实不好买。”
清明放炮仗,是祭祖的时候驱赶恶鬼用的。
祭祖都是白天祭。
谁家大半夜的跑坟头祭祖啊。
市场需求就是炮仗,就算是古代的商家,他们也不会违背市场经济那双看不见的大手,非得制作没什么人要的烟花。
“我想问问赵道长,他或者会有一些过年的时候没有放完的?”
赵道长也就过年的时候做一些,送给云州城里那些想放花炮,却没有钱买的小孩子玩,要送就是全送了,怎么可能还会剩下来?
不过,既然刘薇一副很想要的样子,善良的大婶大嫂们还是决定,等吃饭时间过了,就带她去见赵道长,好歹问问,万一呢。
临走时刘薇在厨房里学习了一下这个年代的调料品种,她现在已经学会烧火了,万一,将来闲得没事干,突然想做饭了呢?
自己想烹饪是情趣,跟被人逼着做饭不一样。
热情的钱婶把每样调料都包了一些送给刘薇:“如今你一人在家,想来做菜也用不了多少,外面卖货的人必得半斤起售,你如何吃得了,拿这些回去,足够你用月余了。”
刘薇道谢后,又出去找找赵道长,却发现他不在屋里,钱婶帮刘薇打听,却得知赵道长已经闭关了。
钱婶十分困惑:“这么早?前阵子还说在炼丹,丹,这就成了?”
道士摇头:“这回的丹药须得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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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缘,师兄炼了两回皆不成,便闭关以求开悟。”
刘薇心中暗想:炼了两回不成,不应该再翻翻书,或者多换几个变量,多做几回实验吗?闭关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嗯,难说。
门捷列夫做个梦,世上就有了元素周期表。
或许这位赵道长,能悟到什么有前途的东西。
钱婶还在嘀咕:“闭关?也没叫我们送饭啊。”
“闭关还要吃饭的吗?”刘薇有些意外,在她的概念里,闭关就是在一个地方不出来了,进入辟谷的状态。
不然要吃东西、要喝水。
吃了喝了,总得有排泄物。
一天要吃要喝还要拉撒,跟刘薇心中的“闭关修行”不太一样。
钱婶更加意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刘薇:“道长还要修行,就说明他还是人身,人不吃饭,可不就死了吗?”
刘薇:“……”
对哦,是我迷信了。
既然赵道长已经闭关修行,也不能再把人硬拖出来卖花炮给她。
又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绿矾油的事情。
刘薇不以为意,既然赵道长没有要送饭,说不定闭关个两三天就出来了呢?
等他修行出关,再问吧。
难得出城来一趟,不如四处看看,兴许附近长着适合做护肤品的花花草草,或是奇妙的矿石或是有趣的湖泊,那就更好了。
这里的土是碱性,附近的山上都没有高大的乔木,只有平凡的小草,刚长到刘薇的脚踝那么高。
前方不远的地方就是颇为陡峭的山坡,山坡上有山洞,刚才钱婶说过了,那里就是道长闭关修行的地方。
山洞上还有个木头门挡着,就是挡得不怎么样,并没有做得严丝合缝。
大概这就是“大道自然”的真谛,不强求。
刘薇好奇地凑到山坡前,想试试自己穿得这种布底绣花鞋的抓地力如何,能不能爬得了如此陡峭的山坡。
刚凑到跟前,她发现山坡上有几根草被压扁了,不是普通的压扁,像是有重的东西落在上面,向一个方向拖拽出的痕迹,草叶子都被磨烂了。
所以……赵道长不要帮厨的人们送饭,是因为他自己带了炉子、粮食上去做好吃的?
刘薇按捺不住好奇心,又往上走了几步,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死老鼠、臭鸡蛋翻倍的味道。
·
·
由于人民群众都出门祭扫,留在城里的人不多,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情几乎没有,李榆在县衙欢庆闲得无聊的一天,崔翔知道苏三娘今天肯定要去清净观,想制造偶遇,便撺掇李榆也往清净观去。
据崔翔说,清净观特别灵,李榆三跪九叩,无比虔诚,十分恭敬地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
一愿城里没有需要他处理的案子;
二愿来年涨薪,以及衙门能多收上来一点税,不要再这么穷了;
三愿能够实现他来此的目的,实在不行,好歹给条线索。
三炷香插进香炉的时候,香灰落在他的手背上,烫了他一下。
崔翔告诉他:“这是神仙听见你的愿望了,愿望会实现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大喊大叫:“不得了啦,出人命啦!”
李榆脸上瞬间变色,看了崔翔一眼:“很灵?”
崔翔毫不示弱地看回去:“怎么不灵了?这是城外。都要怪你,你为什么非得说城里没有与你相关的案子,直接说没有案子不就行了?连许愿都不知道许个大的!”
13.第 13 章
“咱们那个县太爷,整天什么事都不干,上回林家出了人命,他半天才到,现在只怕还在县衙里躺着睡懒觉。”人群里有人在大声嘲笑李榆。
李榆听得真切,他愤怒地出声:“胡说八道!”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安静下来,一起看着他,只见李榆板着脸,眼神凌厉,想要吃人。
此时,终于有人想起,李榆再怂,也是县太爷,治不了军爷,还治不了草民吗?
普通人被人当面嘲讽都要生气呢。
所有人屏息静气,不敢吭声,等着县太爷的雷霆之怒。
李榆恼怒:“喊喊喊,就知道喊,本官这不是已经来了吗!!来得还不快吗!混帐刁民!贪心!烦人!坏死了!”
崔翔一把将他拉走:“大人,先去看看凶案现场,待回来再收拾他。”
走出几步,崔翔一脸嫌弃,压低声音:“实在没词就赶紧走吧,连骂人都骂不出新意来。”
李榆气呼呼:“等回去!你帮我想想,下回遇到这种事应该怎么说!”
崔翔:“……”
在道士闭关修炼的山坡下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那扇简陋的门口不方便站人,只有一个女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身影,无比的熟悉。
似乎在上一个命案现场也见过。
刘薇!
怎么又是你!
刘薇站在木门的门口,看着崔翔和李榆两人企图往坡上走,她大喊:“从旁边绕!别从路上走!”
所谓的路,是陡坡上靠人力挖出来,类似台阶的东西,方便踩。
没有路的地方,就是70度的斜坡,连棵能拉一把的树都没有,李榆脚下直打滑,向上走三步,往下滑一步。
崔翔忍无可忍,大步流星超过李榆,李榆满怀期待地等着崔翔拉他一把,一抬头,崔翔已经奔到木门前,伸手一推,没推开,门是关着的。
一股刺鼻的臭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崔翔扒着门缝往里瞧,只见一个穿着道袍的人倒在屋里的土床上。
崔翔又用力推了推门,门只晃了晃,并没有打开。
再定睛一瞧,一根门闩好好地挡在门背后。
崔翔第一反应:“他是自己死的?”
“那可不一定。”刘薇指着那几棵被踩坏的小草:“普通人走路只会把草踩倒,不会把草踩成这样,这是有重的东西压在上面,再往前拖造成的。”
“门后有木头挡着,我们得想办法把门撞开了。”刘薇曾试着把手指伸进门缝托起门闩,失败了。
见刘薇提裙卷袖,似乎想撞门,崔翔拦住她:“等一下。”
说着,他就跑下去,扶着三步一滑的李榆上来。
李榆十分感动,又看了一眼木门:“你们怎么不进去?”
“等你呢。”崔翔说。
“哦。”李榆伸手推门,推不动,往下一瞧,有门闩。
李榆:“……我就知道,你主动下来扶我必有缘故。”
抱怨归抱怨,手上却也没闲着,李榆从袖中掏出一把木尺,厚度刚好能塞进门缝,双手一用力,将门闩挑起来。
“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木门的构造特别简单,就在背后有两个用来挂住门闩的托架,形状就像普通的门把手少了上面半截。
整个土洞里没有窗户,只有这么一扇门。
里面的面积不大,只有一个充做床的土台子,以及一个铜盆,铜盆里还有一些已经被烧成白色的木炭。
赵道长侧倒在土台上,地上有一些呕吐物。
崔翔的目光扫了一圈:“门从里面被关着,屋里还有烧着炭,还吐了一地……赵道长是自己在屋里取暖烧炭,被炭毒闷死的?”
李榆:“不对。”
崔翔:“什么不对?”
李榆严肃:“门口新盖上去的脚印深度不对,不像是赵道长的身量能压出来的,应该是一个大胖子。”
“一眼就看出来了?”刘薇有些意外。
她知道有刑侦大神,看一眼脚印,就能做出判断,但是,上上个月,李榆还对脚印研究一无所知呢,进步如此神速。
李榆点点头:“门口脚印虽然与赵道长的差不多长,但至少有两个他这么重。”
见刘薇十分惊讶,崔翔解释道:“你当他为什么会随手掏出尺子?自从上回你用脚印和步踞推算出犯人的身高体重,他就疯了,见着谁都要量一量,让人走两圈,就连牛马羊鸡,他都不放过,天天如此!”
刘薇恍然大悟,这就是传说中的勤能补拙吧,李榆等于看了一眼例题,就高强度刷题两个月,如此下来……到底是能得到了回报。
这种执着的精神,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是一种天才,原先是她小瞧李榆了,以为他就是个躺平的咸鱼县令。
刘薇又忍不住追问:“那挑门闩的动作这么熟练是怎么回事?”
“以前有贼进县衙,为免有人打搅,把门从里面反闩上了,他在外面鬼混到半夜回来,结果进不了大门,又不敢叫人,后来就痛定思痛,练成了单手挑开门闩的绝技。”
李榆愤怒:“什么鬼混?!是钱庄被盗,我去查案!”
“查着了吗!”
“没有……”
“那不就是鬼混?!”崔翔超大声。
李榆声音更大:“这边案子还没有眉目,你东拉西扯干什么!刘夫人,依你看,那个被拖烂的草叶子,是不是也说明了什么问题?”
“有没有可能,赵道长是在昏迷不醒的情况下,或者已经死了的情况下,被人拖上来的?”
李榆摇头:“拖上来?那得很大力气,如果是带一个不会动的东西,背上来最省事。”
不管他是怎么死的,都得先验尸。
刘薇说:“苏三娘正好也在,现在应该在山门那里。”
“我去找她。”急于知道真相的李榆要往下走,被刘薇一把拉住:“让崔翔去吧,他跑得快。”
“就是。”说话间,崔翔已经一路滑溜到坡下,再一眨眼,就不见了。
李榆:“以前让他干点事,推三阻四,最后都是我去,今天转性了?”
“那不是找的苏三娘么,要是站在山门那里的是何团头,就未必跑这么快了。”
“这有什么区别吗?”李榆不明白,苏三娘守寡那么长时间,要是她愿意改嫁给崔翔,早就嫁了,不嫁就是不愿意呗,崔翔再怎么献殷勤也没用啊。
他完全不知道苏三娘不改嫁的原因,仅仅是因为给亡夫烧纸的时候,没有起小旋风,她认为这是亡夫不同意。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说不定崔主簿再坚持坚持,就成功了呢。”刘薇会督促苏三娘尽快给她亡夫的坟边种上树的。
不一会儿,崔翔带着苏三娘过来,还要走陡坡,刘薇对苏三娘说:“走台阶吧,该留下的痕迹都留过了。”
苏三娘很高兴,崔翔颇有不满,他还想在苏三娘爬坡的时候,拉她一把,增进感情。
在没有科学检测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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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的年代,也有土法子可以判断,比如看尸斑的颜色,若是樱桃红,那大概就是了。
云州冬天很冷,家家户户都要想办法取暖,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的人不在少数,苏三娘有丰富的经验。
“不是炭毒,颜色不对。”苏三娘一眼就看出问题,“他身上的斑块是暗紫红色,倒像是中了砒霜。”
苏三娘拔下银簪,捏开赵道长的嘴,往里探,银簪却没有变黑,苏三娘皱眉,细细思索到底还有哪些可能的毒药。
刘薇跟在旁边瞧了半天,忽然开口:“我看,他是水银中毒。”
“你怎么知道?”苏三娘奇道。
“看牙。”刘薇指着赵道长门牙的齿龈交界出一道极细极短的蓝灰色线,“喏,就是这个。”
那是汞线,是汞与食物残渣里的硫化氢发生反应变成的硫化汞,这是慢性汞中毒的标志。
“还有,刚才我看到,他嘴里都烂了。”刘薇指了指赵道长的嘴。
那是急性汞中毒的标志。
“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要确定的话,只能剖腹验尸了。”刘薇说。
如果是解剖有家人的死者,得先告知家人,再上禀至州府,得到上级批文,确信必须要解剖,才能解剖。
赵道长是出家人,但他寄身在清净观,就需要告知观主。
观主玄阳子强烈反对:“赵师弟乃是羽化升仙,功德圆满,怎可把他的尸身破开?”
刘薇上前一步,想说赵道长分明就是被毒死的,是不是就是你干的,不然你心虚个什么劲?
却被李榆快她一步,李榆挡在刘薇身前,朗声道:“赵道长曾与我说过,他此生与火有缘,若是飞升必是火解,如今却并非火解,足可见赵道长之死,颇有蹊跷!”
这句话,赵道长生前与不少人说过,别人惊叹于他出色的烟花制作技能,他就会说一回,让百姓认为他是得到火神额外庇佑的人,买他的烟花,不仅图一个热闹好看,更是能得到火神祝福,来年家里不会失火。
因此,当李榆说完之后,围观的百姓一起点头称是:“对对对,就是这样。”
玄阳子还是半信半疑:“可是……”
李榆懒得再与他纠缠不清,他相信刘薇的话,想早日走完流程,以便赶紧向上头申请批文。
他朗声道:“本官到云州多年,从未在清明时来过清净观,今日为什么来了?!因为,本官感应到了赵道长!他对我说,他死得冤,无法飞升,须得本官为他辨明冤情!”
玄阳子就是不信:“我为观主,与他相交多年,他还是我请来的,他既然有冤,为什么不来找我?”
刘薇很想说:“那不就说明,是你杀了他?谁会找杀自己的凶手鸣冤。”
不过她没有证据,于是,她想出一个主意:“如果观主不信,便亲自去问问赵道长。”
玄阳子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赵道长已死,刘薇让他去问,岂不是要送他上路的意思?
刘薇:“李大人,带观主去仙洞吧,我有三急,稍后便到。”
一众人也想看热闹,簇拥着李榆和玄阳子向修行之处走去。
刘薇向人讨要了几张黄表纸,悄悄往防火用的水缸处走去。
趁人不注意,她将钱婶送给她的调料拆开一包,里面包着姜黄粉,刘薇取了一些水将它溶化,再往黄表纸上刷上一层。
此前刘薇还在抱怨云州的干燥,现在干燥的气候,帮了她的大忙,等刘薇走到土洞的时候,那几张涂了姜黄的纸已经干了。
14.第 14 章
赵道长的尸首已经被人抬了出来,放在地上,全身盖着布。
都说传统文化都不愿意看见死人,围观群众那是一个都不少。
要不是李榆提前安排人盯着,不让闲人靠近,围观群众里面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会凑到赵道长尸首前面,偷偷掀开盖尸布瞧一瞧。
玄阳子看着赵道长的尸首,重重叹了一口气,念了一声道号,转头看着李榆:“要让我看什么?”
李榆也不知道刘薇要让玄阳子看什么,他甚至都没想过要问一下。
刘薇让他先带玄阳子过来,他就照办了。
现在要拖时间,李榆只得故作高深,从祝融与共工大战说起,开聊火神信仰。
连崔翔都第一次感受到李榆的说书天赋,他把大家都知道的共工怒触不周山,女娲炼五色石补天的事情说得妙趣横生,精彩纷呈。
玄阳子本来想打断李榆的讲故事时间,说重点,结果被想听故事的围观群众瞪了,叫他别捣乱。
“你道这火神为何会来到人间,相助赵道长?盖因当年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其中一颗,被火神握在手中,却不慎滑落,掉入凡尘,化做一个清俊公子在凡间历情劫……你来啦。”
后面两个字是对刘薇说的。
“哎……先说完啊。”围观群众七嘴八舌,对李榆的断章行为十分不满。
李榆抖了抖衣服,正色道:“大事为先,方才我说那些,不过是想告诉各位,赵道长与火神之间的渊源。若是不赶紧帮赵道长洗清冤情,只怕火神降罪呐。”
现在云州天干物燥,正是火灾高发期,谁也不想得罪火神。
他这么一说,便无人再闹腾,要他先把故事讲完。
方才苏三娘和刘薇已经把赵道长的尸首以及周围所有可以采集的物证都采集了。
如果按现代痕检技术科的眼光看,那叫什么采集啊,根本就是瞎胡闹。
刘薇自己也知道,有很多东西,她看见了,也没管,因为采集了也没有用。
比如地上、土台上可能存在的人类毛发,拿了有什么用呢?都是普普通通的黑长直,没有任何特殊味道,没有DNA技术,根本无法知道那根头发是赵道长的,还是凶手的。
还有墙上贴的八卦图,那图上也许会有凶手留下的指纹,可是没有茚三酮,显不出来。
也许地上有被清掉的血迹,可是没有鲁米诺,显不出来。
这年头,甚至连验血型的试剂都没有,总不能滴血验亲吧。
刘薇也不想活得像神棍一样,她实在没招了。
她拿起黄表纸,对众人说:“赵道长曾告诉李大人,他有血仇难消,难以位列仙班。只要由纯阴之体询问问题,再由李大人握住赵道长的手,落在纸上,若现红色,便是真相。”
李榆:“???”
他表情木然地点了点头,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刘薇应该不会坑他……大概吧。
刘薇靠近李榆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团湿淋淋的布,以及轻声飘过的三个字:“点纸上。”
纯阴之体,自然就是刘薇,她自己说自己是八字纯阴。
刘薇问第一个问题:“赵静深,你已飞升成仙否?”
李榆握着赵道长的食指,在第一张黄表纸上点了一下,无事发生。
刘薇接着问第二个问题:“赵静深,你是否寿终正寝?”
赵道长的食指点在黄表纸上之后,纸张出现异象,被点过的地方,出现了红色的手指印。
“我滴个娘哎!”眼尖的人看见,惊呼出声。
刘薇问第三个问题:“赵静深,你是否被人害死?”
李榆换了一张黄表纸,又出现了红色的手指印。
刘薇问第四个问题:“你是在闭关的仙洞被人害死吗?”
这回手指点在黄表纸上,又没有痕迹了。
刘薇问第五个问题:“你想报仇吗?”
手指按在纸上,红色的指印再次出现。
如此往复,一共问了九个问题,有四个问题显出红色手指印,有五个问题无事发生。
“赵道长显灵了!”围观群众无不惊叹,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几个红色的指痕,颜色越来越深。
刘薇感叹:“怨气太重,神仙府不收啊。”
玄阳子看得张口结舌,他想说些什么,环顾四周,看着无比虔诚的信徒们,他深吸一口气:
“赵师弟到底是我道门中人,有些事情,我须得与你们交待清楚。此乃道门秘辛,不可与旁人知晓,请几位随我来。”
玄阳子带着刘薇、李榆等人进入他的房间,关上房门。
刚才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时,还有那么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现在,他就是一个颇为无奈的凡人。
玄阳子看着李榆:“李大人,你到底想怎么样?”
“既然有人横死,自然就要查个明白,还死者一个公道。”李榆觉得他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
“清净观在此已有数十载,如今若出凶案,只怕信众流散,再也不会来了。”玄阳子深深叹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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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
刘薇不以为意:“自古以来,寺院道观出血案的又不是没有,还有一人莫入庙,二人莫观井之说呢。能抓着凶手,才能说明世间当真有灵。”
崔翔怀疑地看着玄阳子:“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在阻挠我们办案,人是不是你杀的!”
玄阳子:“施主如此说,可有凭据?”
“凭据?把你带到衙门里,七日之内,必有凭据!”崔翔不耐烦。
玄阳子冷哼一声:“刑讯逼供,如何服众?!”
“你就是欺负我们李大人好脾气!你敢在外面跟其他的官说这样的话?不用跟官说,你敢跟永宁军的校尉这么说话,我都算你这个!”崔翔伸出大拇指。
玄阳子神色坦然:“贫道就是知道李大人不与其他草菅人命的那些人一路,才会如此说。
大人!我清净观这些年,逢节必施粥,城中信众若生活困苦,来我清净观求助,贫道从未让他们空手而归!便是灾年,亦是如此!扶助鳏寡孤独之事,本应由谁做?!”
李榆嘴角紧绷,默然无语。
在这个世界里,开国皇帝立下规矩:就算无力劳作,获取生活来源之人,也不能就这么坐视他们死在路边。
有宗族的地方,由宗族负责。
若是无宗族的人,便由官府出钱发放物品,或收入养济院。
虽然遇到灾年或是兵荒马乱的时候,这规矩就形同虚设,但如今是太平盛世。
哪怕路边死了个乞丐,官府也得派人来查一查是怎么回事。
偏偏云州县衙穷得要死,李榆把自己的薪俸都倒贴进去,也捉襟见肘。
不得不说,城外这些宗教组织,尤其是广受人民群众欢迎的佛道两家,替李榆承担了至少七成经济压力。
玄阳子语气沉重:“本观年年为人请平安符,如今观中却出现血案,死者还是在本观中清修之人,这让善信如何相信本观还有护佑众生的能力?”
就连脾气火爆,要绑观主去衙门拷打的崔翔也沉默了,不知应该说什么。
刘薇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域外天魔附身在凶手身上,赵道长法力高深,一眼看出域外天魔本相,他为护云州一方平安,与天魔相斗,不幸以身殉道,精神可嘉,堪称铁血忠魂!
如今,我们要做的,便是揪出这个被天魔附身的凶手,清除魔障,赵道长便可功德圆满,羽化飞升!”
众人望向刘薇,刘薇神色凛然,眼神坚定,就好像赵道长在与域外天魔相斗的时候,她就在现场,她亲眼看到一样。
15.第 15 章
半晌,李榆才吐出三个字:“这也行……”
一向心直口快的崔翔更是不给面子:“说这么玄,真会有人信吗?”
“我只是提供一个大概的想法,具体怎么说,当然要经过观主的把控。”刘薇转头看着玄阳子。
她当学生的时候,老师给个论文的方向,她要看文献,要做大纲,确保最后能做出来成果。
难得穿越到这个世界,要是她提个方向,还要自己负责落实,那她不是白穿越了吗!
刘薇非常相信清净观这种高度参与世俗的道观,绝对有三个以上特别会说话,特别能把握心理学的高人。
“我相信以清净观的实力,观主绝对可以说服各位善信,让他们相信这一点,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来了,对吧。”
说宗教是迷信也好,麻痹也好,这一切的开端,都得有人信。
神迹不可能时时有,很多时候,拜佛求神的人,也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只要话说得好,就算事情没有真的解决,也能让人心里舒坦一些。
清净观有抽签解签业务,有三个人可以解签,这就说明,观里至少有三个人懂心理、会说话。
观主不亲自上,问题也不大。
“不过,道长,现在还操心不到道观的前途上去,还是先把你的嫌疑排除了再说吧。”
玄阳子再三阻挠破案,虽然他给的理由并非不可理解,但把他列为第一嫌疑人,也不算冤枉他。
李榆拿出他的木尺,把玄阳子的脚、步距都量了一遍,还让他去厨房背了一个大竹筐,往里放了与赵道长体重相近的石头,再测他的脚印。
对比了在木门口发现的脚印后,李榆说:“不是他,不过,也可能有同伙。”
玄阳子对李榆如此不客气的发言不以为忤,他就关心一个问题:“你们说,门是从里面关着的,若赵师弟是被人杀死,再放进洞中,门是如何关上的?”
刘薇指了指木门顶与土洞之间的缝隙:“这道缝很大了,我看见城里商人用来捆扎东西的牛皮绳,完全可以伸得进去。”
玄阳子迷茫地看着她。
一旁的崔翔已经悟了,他从地上拔了几根野草,用两根野草的叶子套住草茎,将草茎拎起来:“是这个意思吧?”
刘薇点点头:“以牛皮绳的结实程度,吊起这根门闩不成问题。”
根据李榆的计算,把赵道长尸首背上来的人,个子不高,这与一路上草叶子被拖烂的痕迹对应。
走平地的时候,赵道长的脚还能不落地,走陡坡,这个人只能任由赵道长的脚压在草上。
不巧的是,刘薇的专业方向是法医,不是痕检,对码踪学的那点专业能力,还是缘自于个人兴趣爱好。
脚印上没有特殊痕迹,她也不敢确定嫌疑人到底是谁。
刘薇有一个美好的梦想:如果嫌疑犯能像上回那个一样,在鞋上磨出一个洞来就好了。
天不遂人愿,最近清明,城里有一个超有钱的大老板,发善心做布施,给清净观的每位道长送了一双新鞋。
有些道士的旧鞋确实破的厉害,没有补的必要,收到新鞋后就扔了。
从脚印上无法精确定人,就只能再找其他证据。
按流程来吧!
谁是最后一个看见死者的人?
玄阳子不是,在赵道长还活着的时候,他就被城里一个大老板请去给亡母做法事,起坛起了三天,那三天,他就住在大老板家,有人证。
此时,李榆已经把崔九和王十叫来,与他和崔翔一起,对道观里的二十几个道士进行分开问话。
“我要去炼丹室看看。”刘薇说。
玄阳子一怔:“这……”
刘薇笑笑:“怎么?嫌我是纯阴之体,会冲撞火神,让你们炼不出丹来?”
玄阳子双手抱拳:“施主误会了,丹室里有许多东西,外人误触怕是会伤及身体。”
原来是怕傻不拉唧的外人进实验室乱摸,对不起,是我太迷信了。
“你放心,我懂。”刘薇非常自信,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比她更懂实验室操作守则!
玄阳子带着刘薇和苏三娘进入丹室。
丹室很大,里面摆着好几只大小不同的鼎,房间周围立着一圈满是抽屉的柜子,每个抽屉上都贴着矿石或药物的名称。
辰州丹砂、波斯青金、龟兹羊脂玉、吐火罗天青石……
还有三个满当当的大书架,摆满了各种书册、手札笔记。
刘薇信手拿出一本翻看,那是一本类似实验日记的东西,记录着要放入丹炉各种材料的重量、先后顺序、如何提取成品、过滤残渣等等。
还有服用后的感觉,简单来说,主要是跑肚拉稀脸上长痘。
这位记录者,认为这些不良反应,说明是身体里的毒素被药力逼出来了。
刘薇摇摇头,将这本实验日记放回去。
她又看了几本,不由感叹,他们真猛,真敢,真刺激!
水银蒸汽,说闻就闻!什么防护都没有。
难怪赵道长的牙龈上有慢性汞中毒的标志线,这么闻,能不中毒吗!
“炊金馔玉”这四个字在刘薇的概念里,是一个形容词,形容饮食奢华,但在这里,是字面意思。
他们吃一种被称为“金汞齐”的黄金水银化合物,认为黄金千年不腐,光亮如新,代表着长生——吃啥补啥!
他们也吃玉石,认为玉石气味甘、平、无毒、吃了以后能青春永驻、不怕寒暑、不会饥渴,还能长头发,人在临死前吃上五斤玉石溶解后的精华,死后三年,尸体还会栩栩如生。
在炼丹室里转一圈,刘薇开始有点紧张了,她担心赵道长确实不是死于他杀,而是自己吃了这堆黄金、水银,以及硅酸盐家族给吃死的……
至于为什么会被人搬到洞里。
说不定是他死前的要求,不让人打扰他飞升呢?
验尸结果也确实没有看出来有约束伤,或是反抗造成的痕迹。
丹室里有一个暗格,锁着。
玄阳子推说不知道怎么开,刘薇抬手敲了敲暗格的木板,不厚,用菜刀能劈开。
只是她不想这么做,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劈开暗格的时候,给弄坏了怎么办。
刘薇对此有深切地体验——拆快递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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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美工刀的刀刃伸得长了点,一刀下去……
“刘夫人,如何了?”李榆的声音从丹室外传来,“我们问完了,听闻你们在这里,可有什么发现?”
刘薇指着暗格:“这个抽屉锁着,打不开,也不知道有没有钥匙,要是再打不开,就只能劈开了。”
李榆仔细端详着锁眼:“可否借刘夫人头上细簪一用?”
他接过银簪,在锁眼里左别、右别、再扒拉几下,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李榆挺得意:“见笑,破案的时候学的。”
再低头一看,细银簪前端变形了。
李榆露出尴尬的表情,将握着簪子的手缩回去:“这……我……等回去,我赔你一枝新的。”
“无妨,敲几下就好了。”刘薇不以为意。
“说得你好像赔得起一样。”真·家里有矿富二代,崔翔从外面进来,看着他们:“这边有什么发现?”
刘薇拉开暗格,里面摆着几本书,她拿起其中一本打开,只见里面的文字一团一团,仿佛泡开的方便面。
首先,排除英文和拉丁文。
其次排除蒙文藏文日文韩文。
……最后,排除所有刘薇见过的外语。
李榆迫不及待在刘薇面前露脸:“我见过!”
刘薇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李榆大声:“是西域文字。”
“……能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吗?”崔翔一脸嫌弃,“你们先别动,我去找王十过来。”
刘薇好奇:“王十还懂外国语呐?”
李榆:“嗯,他家世代都是走西域的商人。”
刘薇不解:“他怎么不去?”
商人赚得很多呀。
李榆:“他是他家的小儿子,老太太舍不得,说在县衙当个衙役好,工作稳定,也安全。”
王十来了,只看了一眼:“驴唇文。”
刘薇:“???可有马嘴文?”
王十解释:“驴唇文是从贵霜人那里传过来的,好几个西域小国都在用。”
刘薇追问:“书里说的是什么?”
王十翻了几页:“我只能认出几种石头的名字,别的实在看不懂。”
石头的名字,那大概也是炼丹术点金术之类的书了。
刘薇眉头微皱:“赵道长不是从浏阳来的吗?他什么时候学的驴唇文?”
玄阳子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会。”
李榆将那些书全部打包收走:“让崔九出去打听打听。”
崔九虽然跟崔翔一样姓崔,但不像崔翔的嘴那么毒,他的性格好极了,长得又讨喜,逢人便带三分笑,一点衙役的威严都没有。
整个云州城里的百姓,哪怕是新来的暂住人口,只要跟他聊上几句,便会与他一见如故。
“等州府的公文过来还要几天时间,先把尸首带回县衙吧。”李榆说。
刘薇心中着急,如今春暖花开,放几天,尸体不就臭了么,还有好些痕迹,说不定到时候就没了。
直到她看见县衙地下那间“凌室”,里面装满了冬天存下的冰,寒气逼人。
16.第 16 章
见刘薇看着凌室里的冰,睁大了眼睛,半天不说话,李榆热情洋溢地介绍:“这是冰,我们这冬天很冷,水就会变成这样。”
刘薇:“其实,我家那里冬天也下雪……我只是好奇,你这还挺讲究,运这么多冰过来,要多少人力。”
云州城能自然结冰的地方是距离城池两里地的永宁河。
冬天河面结冰,人与车马可以踏冰而过,以现在的凿冰效率,装满这一屋子的冰,大概要二三十个人干五六天时间。
“这是王十家送的。”李榆说,“他们家也有一间凌室,凿冰的时候就顺便帮县衙也凿了些。”
王家人舍不得自家孩子在县衙吃苦,自费给县衙的凌室准备冰块,这样,夏天的时候,王十在外巡街回县衙,就能喝上一杯冰镇的杏皮水了。
刘薇不信,这一屋子的冰,要耗费不少人力:“你一个月给王十多少薪水?”
“一百文。”李榆的声音小了下去。
“雇佣这么多人装冰块要多少工钱?”
王十大声:“什么钱不钱的,都是大家的心意,李大人是个好人!”
“真的不是他欺负人,强迫百姓为他劳作?”刘薇故意逗李榆。
李榆委委屈屈:“我说我不要!他们非要给!”
“真的是王家人自愿的,除了咱们李大人,也没谁能管得住王十了。”崔翔一边登记着赵道长尸首被放入凌室的时间,一边说。
王十家里的商队往来丝绸之路,路上难免遇上劫匪、强盗,有些是普通的散户,有些是某国国王默许的,用来向北狄西戎表衷心的纳投名状行为。
绝大多数商队被抢了就抢了,哪怕是死了人,也只能自认倒霉。
在王十刚满十六岁的时候,王十的堂哥带着商队出发,这一去就没回来,逃回来的伙计说是被路上的沙匪给劫了。
王十主意大的很,谁也没告诉,混进另一个商队里,就跟着人家走了。
父母以为他去了喜欢的姑娘家,陪人家放羊牧马,顺便谈谈恋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便也没多想。
等到永宁军突然开拔,王十的父母才知道自家儿子搅出了一场滔天大祸,他把一个部落的首领给杀了,西戎以此为借口,要替那个部落出头,与永宁军开战。
然而,北狄趁着大夏与西戎打仗的时候,偷袭了西戎王廷。
能屈能伸的西戎将军收到消息的当天便派人求和,说那个部落就是一伙沙匪,自立为王,我被骗了,咱们不打了好吗?
永宁军带着王十,以及他堂哥的棺材回来的时候,王十的曾祖母差点被他吓死,连喝了几天独参汤吊着气。
从此,王十被剥夺了一切出去瞎转悠的权力。
禁止出城!禁止踏青!禁止打猎!
上坟,必须是全家一起去,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也禁止去美丽的姑娘家!
想结婚,家里派媒人去提亲,把人娶回家来!
人被困在城里,闲逛也难受,王十遂与住在城里的西域商人学习各国语言文字,越聊越起劲,越起劲,心就越野,浪得按不住。
家里人感觉不妙,便找上李榆,希望李榆能收王十在县衙里做事,不管做什么,反正就是让他忙起来。
县衙里的车马、点心、冰块、修补……这些费用,王家都可以支付,薪水都可以不要,只求让他有个天天需要点卯的事做。
最好是让王十陷入鸡零狗碎的琐事里不可自拔。
“你怎么做到的?起码得有三百人,才能叫部落吧?你一个人杀了三百多人?”刘薇对王十仅凭一人之力干掉了一个部落的首领非常有兴趣。
王十得意洋洋:“不用杀这么多,暗杀就行了啊。”
刘薇还是很好奇:“他们在沙漠里,你就这么一路摸过去,他们完全没有发现?”
王十更加得意:“发现啦,还是他们带我去的王帐,不然,我还找不到他们呢。”
一旁的崔翔开口:“他扮成了女人,在沙匪经常出没的绿洲又唱又跳,遇上沙匪之后,他说他与那个什么什么大王曾在梦中相会,要求沙匪带他去见大王,还真把沙匪吓住了,没敢动他。”
后面的故事很简单,他在部落见到堂哥的遗物,确定没有找错人,便杀了那个大王,抢了一匹马,连夜往云州跑,不巧半路遇上了西戎兵,被抓住,当成了开战的借口。
“堂哥跟我从小玩到大,那个时候也没多想,一冲动就去了。”
刘薇:“如果是现在,你还会去吗?”
“会,但会先想个万全的主意,把家里人瞒过去。”王十语气坚定。
刘薇:“你就没考虑一下,考个一官半职,做使节,堂堂正正的出去?”
王十闭了闭眼睛,语气变得有些奇怪,细听之下,还有些咬牙切齿的调调:“是我不想考吗!”
崔翔欢欣鼓舞:“他跟我一样,是商人子弟,不能考~”
“对哦。”刘薇想起来了,这个世界,有些公职,连女子都可以考,但商人不行,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不行。
“不能考,也能为一方父老乡亲做点事嘛,除了你之外,整个县衙还有谁能有这么广的人脉,翻译出这几本书的内容?”刘薇安慰他。
“这些书收得这么隐秘,说不定就是有人想要找这几本书未果,才满怀怨恨地杀了赵静深呢,书里的内容肯定特别重要,我真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你,这案子要怎么办!”
王十被刘薇一通夸,整个人都快飞起来了:“你放心!我已经让人把书上的内容抄了几页,在城里城外的客栈、马市打听了!不是我吹!云州方圆两百里之内,只要有一个人认得!我就能给你找出来!”
“看看!我就说嘛,若是没有王十,县衙都开不了门!”刘薇再上强度。
崔翔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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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县太爷。
李榆站在一边,丝毫没有失权的悲伤,他用力点头:“对对对!可不是嘛!对了,刘夫人,你给我的布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按在纸上会变红?”
“啊,不是怨气化血吗?”王十大为惊讶,他是真的信了。
刘薇笑着说:“没什么,就是做金砖豆腐的姜黄,还有做馍的碱水碰到一起,就变色了,喏。”
她从篮子里拿出钱婶给她的调料包,取了姜黄,再拿一点水,把碱面溶了,滴在姜黄末上,透明溶液瞬间变成淡粉红,接着越来越红。
李榆盯着水色的变化:“你怎么知道这两样东西会变红色?”
“在厨房里帮忙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
刘薇默默感谢九年义务教育,感谢初中化学老师,这是她的人生第一堂化学课上,老师做的趣味小实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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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被夸,就是有干劲。
王十不仅找到了能翻译驴唇语的人,而且,还找到好几个。
这些人都是来自波斯、安息、大秦的商人的随从,白天为主人做翻译,跑皮草市和茶叶丝绸市。
晚上无所事事,主要干些花钱的勾当。
王十给得太多,他们酒也不喝了,舞也不看了,埋头翻译那几本书里的内容。
“别的暂且不用管,这几页要先翻译出来。”刘薇随手一翻,指了几页。
“为什么?”王十不明白。
“因为这几页不仅是最常翻看的,而且,还被压住,大概是为了一边看一边操作。”刘薇手上托着书,晃了晃,书本就自动翻到了那几页。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刚打了初更,翻译就把那几页翻译完了。
简单来说,那几页可以概括为:硝酸的提取、硫酸的提取,盐酸的配制,以及王水的配制。
那本书作者的名字也被翻译出来——贾比尔·伊本·哈扬。
刘薇肃然起敬。
王十看着那几页翻译件,眉头紧皱:“胡说八道,哪有能把金子溶了的水,他们肯定是在乱翻译,我要扣他们钱!”
“别扣,别扣,这是真的!”刘薇为翻译发声。
李榆接过翻译件看了几眼,也觉得内容过于离奇:石头里蒸出来的水能把金子化掉?但是人摸那些石头却没事?
他不由问道:“你怎么知道?”
刘薇:“炼丹室里有炼完石头剩下的残渣,而且,尘鹤道长的手上,有被这些石头里提取的酸液腐蚀的痕迹。”
“嗯……”李榆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说,尘鹤道长也参与了烧石头?”
刘薇点点头:“我相信赵静深肯定没有瞒着他,对了,我还听到有弟子说观主拿到了从京里来的方子,还有爆炸什么的。不知道这几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等允许剖开尸体的文书一到,我们就可以确定很多事情了。”
17.第 17 章
自古以来,等走流程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现代有电脑有网络,平均都要等个两三天。
在等待允许解剖的文书时,刘薇也没闲着,她把清净观的练丹室又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了各种神妙的东西,包括但不仅限于从丝绸之路运过来的玻璃器皿。
记得读书的时候,老师说过,中国之所以没有卷出工业级别的玻璃,是因为原材料的问题,中国的玻璃是铅钡材质,想要做出工业级耐热、抗热震的玻璃是钠钙玻璃。
看起来都是玻璃,其实差距极大。
用肉眼也看不出玻璃的材质是什么,不过从这些玻璃瓶罐的用途来看,大概是从西域过来的钠钙玻璃。
在交通要冲就是好,容易摔碎的玻璃都能搞来,不知道要多少钱。
刘薇一边羡慕地看着瓶瓶罐罐,一边嫌弃:这些道士,用完怎么都不刷干净!
不仅没有达成“既不成股流下也不聚成水滴”,居然还有肉眼可见的大颗粒!
素质真差。
如果这些东西给她,保证每天都擦得亮晶晶的!
长期在实验室里刷试管、烧杯,已经在刘薇的基因里刻下深深的烙印,如今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器具,越看越不顺眼,终于,她忍不住了。
她找来所有能用的刷子、粗布,把肉眼可见的坛坛罐罐都擦了一遍,顺便提取了所有能提取的指纹,与残留物。
刷玻璃的时候,刘薇心中计算:道观进了多少矿石药物、产出多少东西,以及具体的操作手法,都是有详细登记的。
用原材料,是可以计算出最终合成物的重量,如果重量大大少于登记的数量,或者登记的数量本身就有问题,是不是就可以说明,少掉的那部分重量,在赵道长的肚子里?
念头方动,刘薇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道观里满满一房间的“实验日记”,那里记录着自清净观开始炼丹之始,便留下的所有记录。
凶手未必是最近才临时起意,说不定是很久以前炼出的毒药呢?矿物毒药的有效期挺长,砒霜什么时候吃,都是砒霜。
擦了一整天的瓶子,收集到有毒化合物若干,可惜每一样都能看出纯度不高,就算吃下去,也不会死。
怎么看都不像是导致赵道长死亡的直接原因。
刘薇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打算在道观里再查看一下,有什么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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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净观里有一株桃树,是赵道长从家乡带过来的,据说年年开得灿烂,颇有灵气,今年主人死了,连桃花都开得蔫头搭脑。
香客们都说赵道长与此桃树同气连枝,人没了,连树都为之悲痛。
刘薇围着树转了一圈,就发现桃花蔫掉的原因——它快要被淹死了。
很多善信得知赵道长为了保护云州生灵,与域外天魔大战,力竭而亡,身死道消,他们便把桃树当成赵道长留在人间的灵体,特别热情地给桃树浇水。
每个人都过来浇一杯水,还有平时不怎么信的人都赶来浇一杯水,希望桃精有灵,可以保佑他。
桃树本就是喜旱不喜涝的植物,如此浇了三天,如何受得了。
刘薇对这事太熟了,她导师办公室里有六个人,每人下班前都会把杯子里的水倒进旁边的绿植里,那盆原本壮硕强大的发财树,就是这么被硬生生浇死的。
刘薇同情地看着这棵桃树:“你受苦了。”
无意间一低头,她看见土里还有一些被水冲散的绿色点点。
刘薇好奇地捡起来一块粘着绿点点的土块,瞧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施主这是在做什么?”身后有人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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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薇转头,只见尘鹤手里提一把铁锹,正向她走来。
此时已是黄昏,香客们早就回家了,过一会儿,就是晚课时间,其他道士大多在各自的房里准备。
只要动作够快够准,一铁锹拍在脑袋上,保证一声都出不来,人就死了。
刘薇全身肌肉紧绷,脸上却保持着微笑,她托起手里的土:“这里有一点点绿色,不知是什么东西。”
“是绿矾石的粉末。”尘鹤平静地放下铁锹,将桃树根旁的一圈土挖开,再取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里正是一小撮绿色的粉末。
“当初,赵师兄来时,就带着它,我说桃树于此水土不服,往年观中也想效法玄都观,种些桃树,却从未种活过。赵师兄说可以,果然成了,这株桃树开花的第一年,惊动了整个云州城,清净观也从此香火鼎盛……如今赵师兄仙去,不知观中往后会如何。”
尘鹤的眼神悲伤,满是对赵静深的思念,以及对未来的担忧。
刘薇无比同情地问道:“你与赵道长关系一定很好了?”
“是啊,他虽来得比我迟,却对我十分照顾。”尘鹤叹了一口气,慢慢把被挖开的土盖回去。
刘薇忍不住出声提醒:“桃树经不起这么浇,还是让人拦着些吧。”
“多谢施主提点。”尘鹤站起身,刘薇看着他手上的黄色点点,又问:“陆道长在此地多年,是否已经精通西域文字?”
尘鹤摇头:“能听会说一些,读写却是不能。”
“那每次蒸绿矾油的时候,都是赵道长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刘薇冷不丁冒出一句。
尘鹤下意识回答:“是……”忽然,他顿住,看着刘薇的眼睛:“施主如何知道绿矾油?”
不知是不是错觉,刘薇觉得,尘鹤握着铁锹的右手似乎用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