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敌她动人》 第一章 丈夫的遗产 躺椅,暗光,温暖蓬松的羊绒毯。 金属锤缓慢摇摆,苏夏看了一会,眼皮开始发沉,随着催眠师的指令一点点坠入无意识之中。 “苏小姐,现在我想带你回到一个地方,并不是那个让你害怕的时刻,而是更早的时候。” “你和丈夫到了山脚下的直升机坪,你拉着他的手向前走,看着远处的雪山……你能告诉我,眼前的天空是什么颜色吗?” 苏夏眼皮颤了颤,毛毯下的双手细嫩,交握在一起,“……蓝色。” “很干净的蓝色。” 许霁青去世三年,苏夏失眠了三年。 眼看着身体都要垮了,她才下定了决心求助心理医生。 大难不死,丈夫的遗产花到下辈子也挥霍不完,再也没有许霁青那个神经病处处管着她,按理说她应该会过得很潇洒。 可无论是在家,去海岛度假,还是在哪新买了豪宅,包下十几个男模来和小姐妹通宵热闹,苏夏都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 有时候是整宿合不上眼。 有时候几片褪黑素下去,人是睡着了,但每回梦醒,眼前仿佛还是亡夫那张凉薄英俊的脸,眸光沉黯如水,如痴迷,如嘲讽,让她无法坦然独活。 “苏小姐当时的心情如何?” “我……很紧张。” “我想了好久,那天准备跟他提离婚的事。” 从小到大,凡是认识苏夏的人都感叹过,她是那种注定一辈子养尊处优的好命: 家里光景好的时候,她是众星捧月的明珠,破产后,风光不再,订了婚的初恋也跑没了影,准备看她笑话的人刚聚过来,许霁青就带着百亿身家娶了她。 她跟许霁青是高中同学。 可当年他们一个是坐宾利上学的千金大小姐,一个是连学杂费都凑不齐的贫困生,别说传什么绯闻,话都没说过几句。 许霁青在江城一中吃尽了苦,也出尽了风头,可无论他再怎么大起大落,苏夏都没正眼看过他,就连他的名字,都是后来发迹了才知道怎么写。 苏夏想不通。 她图他的钱,许霁青图她什么? 温柔贤惠那套她一窍不通,读书的时候她也没好好听过几节课,出身光环褪去,苏夏有的无非就是一副好皮囊—— 用财经小报记者的话说,许太太是那种没什么内涵的漂亮。 几次同去科技新贵晚宴,许霁青身在主位,浑身的气质清冷锋利,同仁的太太们清一色的顶级名校出身,精干又知性,显得他身边的苏夏娇艳到俗气,像是误入兰丛的牡丹花。 许霁青似乎也不喜欢她的脸。 除了婚礼誓词时的作秀,他们没接过吻,偶尔的夜晚亲密也像纯粹的发泄。 灯光调至最暗,细白后颈和手腕交扣,如坠入陷阱的猎物,挣不开逃不掉,牢牢压在男人修长五指之下。 苏夏从未看过许霁青动情时候的样子,但感受得到他的眼神。 冰冷而黏湿,像是沉水中纠缠不散的藻丝,顺着她的后腰往上爬。 他恨她。 所以,和她结婚多半是在报复: 曾经视他如蝼蚁的大小姐,如今却为了他的钱权和手腕柔顺屈从,无论怎样求饶都没用,吃痛也只能忍着,不敢掉一滴眼泪。 苏夏没心没肺惯了,看过的热闹转眼就忘。 如今日子过得不舒服了,才渐渐发觉自己当年有多残忍,迟来的良心和畏惧互相滋养,她又心虚又怕,越来越不敢直视那双浅淡的眼睛。 煎熬了两年,盘算着他再怎么折腾她也够了,她好不容易才鼓足了勇气提离婚。 谁能料到,事故就发生在她开口的下一刻。 “……飞越雪山最高峰时,我们遇上了下沉气流。” 警报声。 刺耳的警报声。 主旋翼失衡,直升机体剧烈摇晃,失重感一阵接着一阵。 耳机里飞行员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冷静很快耗尽,变成了断续的呜咽。 然后,是拉升杆失灵。 喀拉喀拉。 仪表盘上的指针狂乱地震颤,窗外冰川呼啸而过,在几秒令人绝望的寂静之后,他们的直升机猛冲向了悬崖。 撞击点在直升机右前方,前挡风窗被锋利的山脊穿透,驾驶员当场身亡。 苏夏能活下来,是因为昂贵的安全系统保住了油箱。 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 飞机旋翼卡进了岩架,几下恐怖的摇晃之后,窄长的平台堪堪将机身托住,破碎的岩体带着冰雪,簌簌往下掉。 “我丈夫坐在右边,他伤得很重,浑身是血……” 苏夏沉浸在回忆里,身体微微颤抖。 “信号天线……好像断了,我在机舱里等了一天一夜,也没等来无线电的回应。” “直到第二天天亮,我听见好像有人在跟我说话。” 催眠师稍一停顿,“是谁在说话?” 苏夏攥紧了手,“……我不知道。” 是无线电的信号又好了吗。 还是救援机终于来了。 也许是创伤后的自我修复。 时间过去了太久,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变得模糊无比,不再有声音,也不再有任何气味,只有大片的色块虚浮在眼前。 “苏小姐,放松,你得救了。” 催眠师领着她做了两次深呼吸,“你现在在救援机上,半小时后,你会降落在附近城市的地面,医务人员为你进行了复温。” “你现在很安全,心跳和呼吸越来越平稳,手脚也变得温暖。” “窗外的阳光照在雪山上,金灿灿的……你向外看了一眼,感觉如何?” “……还是冷,但安心多了。” 苏夏咽了咽口水,后背落回躺椅。 “好,现在,想象你手里握着遥控器,可以控制整段记忆的播放,每一帧都可以暂停和拉远,我们停在救援机的机舱里,这个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 “你现在能听到很多杂音,救援机的桨叶在转,监护仪滴滴响,医护人员在和飞行员说话,没关系,我们用遥控器把音量降下来。” “现在,我们重新从窗口向下看。” “外面有阳光,雪地,你很安全,一切都很遥远……能不能告诉我,你还看到了什么?” 她还看到了什么。 苏夏紧闭的眼皮下,瞳孔骤然放大。 那些她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早已刻意抹去的一幕幕画面,像大雪落下。 一层又一层。 拖着她深陷下去。 机窗碎了,飞行员那边早就没了声音。 许霁青是从左边扑过来的,一双臂弯搂得极紧,几乎将她整个身子牢牢罩在身下,气息有些急促,侧颈青筋浮起。 寒风刺骨。 外面隐隐有低沉的轰隆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像雪崩,像在她脚下。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顺着她的耳廓和脖子往下淌,也许是油箱漏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风卷着雪粒往脸上刮,低温麻木了她的嗅觉,苏夏不敢抬头,更不敢去摸,情绪已经濒临崩溃。 “我会死吗……” 她喘不过气,因为恐慌到极致的绝望,眼泪早已经流了满脸。 许霁青右手受过伤,无名指和小指弯折的角度怪异,苏夏从来都不敢细看,可这天她太怕了,竟慌不择路地去抓男人的手。 她漂亮的杏眼通红,抽泣着,竭力地往他怀里钻。 手也攥得很紧,一掌心的汗,细腻湿软。 许霁青垂眸,静静看了会,喉间暗暗滚动了两下,声音很稳,“不会。” 他们到底在直升机里被困了多久? 这种极端条件下的黄金救援时间太短了。 雪山里的白天格外亮,夜晚格外黑,苏夏不敢去算,每分每秒都像是倒计时。 她只记得定位信号发出后,等待无线电回应的漫长时间里,她要拉手,许霁青就任她这样拉着。 她怕风声和雪崩的声响,许霁青完好的左手就用一个难受至极的姿势伸过来,给她捂着耳朵。 海拔三千米的雪山上太冷了。 苏夏的体温流失很快,一阵一阵地发抖。 他们的直升机是白色,她为了好看选的,在茫茫雪原之间,搜救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昏昏沉沉挨到天黑,又等到天亮。 苏夏记不清救援机是什么颜色,也忘了来人呼喊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只记得她被从后座撬出,抬上担架时,本来的衣物外裹着一层熟悉的男款防寒服。 衣服是穿上去的,拉链拉到最顶,盖过了她半张脸。 从摇摇欲坠的直升机残骸,到高处悬停的救援机,绳子拉着她的担架往上走,晃晃悠悠。 刺骨的寒风之中,苏夏侧过头往下看,撞机旁的雪地上是大片凝固的暗红。 断断续续的。 硕大的,足以在更远的高空一眼发觉的SOS。 最后一笔拖了很远—— 除了一双手,许霁青全身的骨头几乎都断了。 单薄的贴身衣物之下,整个人几乎被鲜血浸透,大腿的人造伤深可见骨,蜷缩着爬回了支撑岩架的机翼下。 许霁青这辈子就叫了她一次“夏夏”。 在那个她因为长久的惊恐而陷入昏沉,生机一分一秒消逝的雪山悬崖上,是那道冷淡的声音,为了不让她睡着,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他像一把破碎却牢不可破的冰镐, 就那样撑着她。 第二章 重回十七岁 九月,江城一中。 盛夏暑气未散,午休结束铃响起。 一天里最热的时候,高二四班窗外浓荫满绿,枝叶透进一道刺眼的太阳光,落在熟睡的女生侧脸上。 “……苏夏,醒醒。” 失温的危险预兆之一,就是感觉自己很热。 苏夏紧皱着眉,以为自己又开始做噩梦了,垫着头的手臂重新圈了圈,想转个身继续睡。 “打铃了,不能再睡了。” 喊她的人似乎很急,一开始还只是拍肩膀,后来见她怎么也不愿意睁眼,抖着手戳了她两下。 对方的指甲修剪得干净,不疼,但苏夏还是被戳得有些烦躁。 她难受地睁开眼。 强光骤然刺入视野,隔了好几秒,女生惊愕的脸才清晰起来,声音压得很轻,“苏夏……你哭了?” 女生说了什么,苏夏半句都没往脑子里去。 她呆呆愣了片刻,鼻音闷闷的,“何苗?” 记忆里,因为只顾闷头追暗恋的男生,高中三年她没怎么好好读书,从小练习的大提琴接近荒废,仅有的几个朋友也都是冲着她人傻钱多。 何苗是她分班后认识的第一个女生,因为性子软没脾气,没少被她支使。 大学毕业后,苏家破产,深陷黑心企业风波。 苏夏曾经的好闺蜜纷纷跳反,对媒体大肆爆料她当年的铺张公主行径,已经当上记者的何苗,竟是唯一一个挡在她身前,愿意为她说话的人。 女生一头短发,五官小巧,淡淡的细眉,扔进人堆里再难找出来的平凡。 “……你怎么了?”她声音小心翼翼的。 苏夏盯着女生的脸看了好久,心里愈发觉得不对劲。 时间过去这么久,何苗当年长什么样按理说她早就忘了,怎么这次的梦里就这么清晰?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 教室正前方,黑板左侧的电子钟亮着。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四十。 九月十一,周五。 显示年的那行数字压在最下面,被风风火火冲回教室的男生挡了。 苏夏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这好像是他们班数学课代表。 “都别睡了,哥哥姐姐们醒一醒,我们班来新人了!” 江城全市的高中都一样,周五下午三节课,不到四点就放学。 满屋的少年少女从吃完午饭就开始躁动,只等着放学铃一打,野鸟归巢,这会听他这么一吆喝,一圈人都精神了。 男女胖瘦,高矮美丑的问题冒了一轮。 课代表随手摇人帮发作业,学案都下去了半摞,吊足胃口才道,“好像是搞数学竞赛的,刚在师太办公室一回头给我吓一跳,好踏马提神醒脑的一张脸。” “好高,我不带水分的一米七,比我高了接近一头。” “巨帅懂吗,游戏建模哥,十班周知晏的校草位置危了。” 他语气无比夸张,惹得旁边男生揶揄,“这么牛来四班,隔壁不得敲锣打鼓去迎?” 隔壁是实验班,堪称卷王集中地,上课铃还没打,外面的走廊已经静下来。 “这不是还没说完嘛。” 课代表比了个嘘声手势。 “有点隐情,师太一会马上来了,我长话短说。” 他飞快瞥了一眼门口,压低了嗓子八卦,“哥们估计犯过事,从之前那学校退学还是开除了,但是数竞成绩特别好,花了大价钱挖来的,准备藏着当联赛底牌用。” 下午第一节是老班的课,人人自危。 课代表一边后退侦查,一边坚持把话说完,没留神撞了苏夏身边的桌子,吱嘎一声,桌腿在她的新鞋上轧了一道。 一中校服查得严,苏夏满衣帽间的高定裙子无处施展,但鞋子全是大牌。 公主名声在外,课代表当即双手合十疯狂道歉,苏夏脑子还是乱的,随口回了句没事,心里却全被两件事占满了: 第一,梦里轧脚也这么疼的吗。 第二,这个场景…… 她是不是见过? 何苗悄悄递来的纸巾还在桌沿放着,眼看着就要被风吹跑了,苏夏伸手攥紧,越来越茫然。 没等她理顺清楚,刚才还嘈杂的教室瞬间收声,教室后几个打闹的男生连滚带爬滑铲回座位。 “整栋楼就数你们能咋呼!” 女人清脆的皮鞋声止住,教案和课本在讲台上重重一放,“不准备学了现在就跟我打个报告,原地解散回家,别影响隔壁二班。” “昨天的作业完成情况很差,课前五分钟自己再过一遍,学案上打星号的,下了课都来我办公室。” 班主任丁老师四十出头,一身干练的黑色长裙,发髻高高束起,不苟言笑,人称灭绝师太。出于班里吊车尾的自觉,苏夏一直对丁老师敬畏大于亲近。 即便如此,苏夏还记得。 那年刚分班,她被质疑学艺术的女生学什么理时,丁老师那句“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知识无关性别,只在于努力”。 只可惜当初她心气太浮躁,那点触动一眨眼就没了,上了课该怎么犯困还是怎么犯困,毕业时也没敢和丁老师抱一下。 女人气场压人。 几十只叽喳的鸟雀登时坐直,气都不敢大声喘一下。 丁老师环视一周,这才满意,向门外招手示意。 “新同学,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心跳莫名在加快。 苏夏喉间咽了咽,抬头往门口的方向看去。 教室里极静,只有窗外的蝉鸣起起伏伏。 男生缓步走上讲台。 他又高又瘦,身上是一套崭新的江城一中校服,球鞋和双肩包却很旧。 三十几度的天,长袖外套盖到腕间,和全校男生无异的白运动服黑裤子,硬是被他的宽肩长腿穿出了几分清冷白月光的味道。 夏末的午后,窗外透进来的光影都像是一种浓绿色,男生的侧脸轮廓分明,冷硬的唇线微微绷着,线条利落而清晰。 苏夏整个人都看傻了,眼睛许久忘了眨。 这是…… 许霁青。 十七岁的许霁青。 课代表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她脚趾的胀痛还没消散,风吹过来,额角的汗簌簌发凉。 侧脸和手臂上压出来的头发印,酸麻,有点痒。 所有的感官,都在提醒着她同一个事实: 她回到了高二那年。 许霁青刚转来江城一中的这一天。 第三章 娇气成这样 许霁青的自我介绍很简洁。 除了名字,连“今后好好相处”这样的客套话都没有,台下的掌声全都是冲着脸去的。 特别是一直吐槽班里没帅哥的女生,格外真心诚意。 课代表坐过道旁边,啧啧叹息,“失算了,我本来也打算投胎成这样。” “那你倒是看看他那双鞋呢,”另一边坐的李睿闻声笑了,语带嘲讽,“头回见山寨做得这么离谱,俩词没一个拼对的。” “学校又从哪儿做的慈善,书包侧兜缝成那样,不补都漏成篮筐了吧。” 丁老师在这,男生声音压得低,周围一圈人却都听得到。 这个年纪的窥探不知掩饰,原本惊艳的目光纷纷游移,将那些难堪的瑕疵无限放大。 许霁青默默站在那,他像是被人这样看惯了,表情自始至终就没动过,只在苏夏忍无可忍,抬腿踹了一脚谁的凳子时,朝这边看了一眼。 正午窗边,少年浅褐色的眼眸被光漂得极淡,瞳仁缩得很窄,透着股莫名的阴冷,让人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捕猎中的动物打量。 那种压抑至极的攻击性,让人没来由想起课代表的话—— 他犯过事。 视线对撞,之前嘲得最欢的男生已经没声了,竖起课本,躲在后面装死。 新同学来四班,当务之急是排座。 开学两周,座位基本都确定下来。 全班就两个空位。 一个在苏夏旁边。 一个是最后一排的单桌,紧挨着垃圾桶和拖把扫帚。 打铃前最后两分钟,丁老师急着回办公室拿水杯,扫了眼苏夏,见女生点头,往那边泛泛一指,“你今天暂时坐那,先上课,有什么问题我们下周再调整。” 许霁青背着包往前走。 苏夏紧紧盯着他,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她还记得,上辈子许霁青刚转来那天,她虽然没像那个男生一样说他坏话,却也因为许霁青扫过来的这一眼吓得不轻。 丁老师刚一看她,还没怎么着,她就已经疯狂摇头,唯恐和他扯上什么关系。 事后想来,许霁青变成那样偏执阴郁的性格,也跟这个座位脱不了干系。 电视剧全是女人在争风吃醋,然而男生间的嫉妒同样可怕。 许霁青在一中的两年太耀眼,在她记忆里,无论是垃圾桶,拖把,还是搓洗过抹布的污水,后来都成了男生们排挤报复的道具,把少年的尊严抹得面目全非。 重活一世,如果她一开始就和许霁青好好相处,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上辈子许霁青对她到底是恨还是爱,是多深的执念,才会让他甘愿以命换命。 直到这一秒,苏夏都读不懂。 但她还是暗暗下了决心—— 可就当是为了报恩吧。 她想把他从命运的泥潭里拉出来。 丁老师匆匆离开,班里一小半同学在改学案,剩下的都在看热闹。 没人觉得许霁青真能坐苏夏旁边。 公主是什么脾气? 新转来的帅逼好看归好看,可浑身地摊货,穷得冒泡不说,还一看就不好相处,和被公主追得全校皆知的那个周知晏完全是两种人。 信苏夏能迫于师太情面,当转学生同桌,不如信一中今晚就爆炸,大赦天下。 许霁青越走越近。 苏夏担心他觉得自己不愿意,抿了抿唇,顶着所有人惊异的目光,特地把身边的椅子拉开了一些,角度朝外倾斜。 可没想到,男生的视线只是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就很轻地掠过了她。 苏夏睁大了眼睛。 她、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 这人,怎么从小就不知好歹! 眼看着他继续向后走,苏夏急了,不管不顾地挪到旁边的位置,伸腿拦他。 “后排那张桌子全是东西,坐不了人。” 她太紧张了,声音都有点抖。 一中女生的夏季校服是百褶裙,灰白格,按校规必须长过膝盖。 苏夏嫌老气,每次课间操检查完,第一件事就是冲去洗手间,把裙子在腰间卷高两圈,再用小夹子别上。 窗帘涌进夏风,少女的裙摆扬起又落下,苏夏连忙伸手去压。万幸没走光,只是露了片大腿。 许霁青垂眸,几乎被那片光洁的雪色刺了一下。 清纯审美大行其道的时代,苏夏从小就肉肉的,气血很足的圆润,在明亮的的阳光下泛着粉,像多汁的蜜桃。 男生们脸都红了。 许霁青却挪开了视线。 像是为了反驳她那句“后排坐不了人”,他只是淡淡往后排桌上的几盒粉笔上瞥了眼,又落回苏夏身边的桌洞—— 新到连翻都没翻开过的各科练习册,润唇膏,卷发棒,粉色kitty包装的护手霜,吃了半盒的巧克力夹心饼干,用来遮掩违禁品的外套,最深处甚至还藏了个手机。 许霁青眉梢微挑。 苏夏:“……” 但凡她稍微学点呢。 是不是就不至于这么尴尬。 十七岁的许霁青眉眼冷漠,还远没有成年后的锋利气势。 可苏夏还是被看得心虚,她把腿撤回来,急急忙忙把桌子里的东西团成一团,一股脑往自己这边塞。 “你……随便放,地方不够我这还有窗台。” 见他似乎还是没有留下的意思,苏夏咬了下唇,大着胆子拽了一下他的校服袖子,“你坐嘛。” 许霁青被她拽着,浅淡的眼垂下。 少女身上有股甜丝丝的香味,带着体温沾了他一衣袖,浑身都不舒服极了,可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就任她这样拽着。 她像是很怕他。 明明吓得不行,却执拗地不撒手。 湿漉漉的杏眼刚哭过似的,像在看什么负心人。 就因为他没随她的心意坐下? 娇气成这样。 他没什么反应,苏夏一咬牙,拉着他袖子的手又晃了晃。 女生的手很软。 因为紧张出了汗,凉豆腐似的,指腹几乎擦过他粗糙的掌心,许霁青垂着的手一僵,条件反射地把她甩开。 苏夏没防备,手背一下磕在身侧的桌沿上。 咚的一声闷响。 关节红了一片,不算多疼,就是挺丢脸的。 刚刚还在碎嘴的几个男生全都傻了,连何苗都呆呆的,完全没反应过来。 苏夏是被宠惯了的独生女,一挨上亲近的人就没骨头。 只是许霁青性子太冷了,上辈子她稍微凑近一点,脸色就难看得像结冰,这才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刚重生还没适应。 对上少年凉薄的目光,她才明白许霁青还是那个许霁青,心墙比天还高。 见他第一面就拉着人家袖子撒娇。 他恐怕…… 连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第四章 怎么没见过 难为情一瞬涌上来,苏夏耳朵根烧了一片。 她不想再自讨没趣,手指讷讷地缩回来,僵硬地撤回窗边。 余光里,那道身影没动。 她不想回头,恼红着脸整理裙子。 放在桌边的铅笔蹭掉了,咕噜咕噜滚到她脚边。 苏夏心里叹了口气,没等低头,许霁青却忽地俯下了身。 他身材高大,为了捡那支铅笔近乎单膝跪了下去,凌厉的侧脸线条紧绷着。 他好像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跪只为捡东西的效率,无关其他。 少年体温很高,手臂靠近小腿时,灼得苏夏缩了一下,连脚趾都蜷了起来。 一眨眼的功夫,许霁青已经直起身,拉开椅子坐好。 苏夏攥着那根铅笔,懵懵的。 现在这个情况…… 是该说谢谢,还是没关系? 新同桌已经整理好了东西,他没笔袋,中性笔的塑料壳有些磨花了,被那只修长有力的左手抵着,斜斜地压在纸面上。 “听课。” 丁老师已经在朝这边看,苏夏张了张嘴,一肚子的话想吐槽,还是咽了。 - 小说里常看主角穿越开大。 但事实证明,上辈子听不懂的东西,再来一次只能更听不懂。 人生第二次十七岁,苏夏只用五分钟就把这年没报的仇全过了一轮,可满黑板的立体几何题目摆在那,什么正三棱柱正四棱柱,求证两条线垂直……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夏的注意力勉强集中了一刻钟。 困得想死。 为了不睡着偷看了好几眼旁边,许霁青笔记写得很少,半节课过去,教案基本还是刚发下来那样,连名字都没写,比他那张脸还白。 她要无聊疯了,好歹还记得自己这回准备好好学习的初心,趁丁老师转身写板书,给前座的何苗传纸条。 【笔记写了吗,放学借我抄抄,拜托拜托。】 开学两周,类似的话上辈子她好像也说了好几回,就是得把前两个字换成“作业”。 纸团展开,女生的背影很明显一愣,隔了好一会才回。 【书上写得太乱了,我回去整理整理,周一给你。】 何苗是那种笨鸟先飞的典型。 成绩中游,但高考前光是笔记本就摞了半人高,为此还上了一次校报。 苏夏飞快写了句“谢谢”。 因为太无聊,她还特地换了支粉色荧光笔,认认真真涂了个爱心。 女生之间的友谊总是来得很神奇。 就因为这颗爱心,高傲公主一下子无比平易亲民,何苗的八卦心也探出个触角。 又隔了会,好学生折得板板正正的新纸条递过来。 【你真的愿意和新同学一起坐?】 苏夏唰唰写:【为什么不愿意,你是不知道他近看有多好看。】 她并不是胡诌。 和喜欢不一样,审美是很粗暴的东西。 就算是当许太太当得最痛苦的那几年,她也从来没否认过,撇开性格不谈,许霁青整个人都像是照着她的审美长的。 何苗在课本后面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昨天还在给十班周知晏庆生拼酒,今天就能见异思迁。 【我还以为你们之前见过。】 课桌前面的书立遮去了半个头,又有旁边的窗台打掩护,两个女生在课桌底下你来我往。 讲台上的丁老师没察觉,许霁青就坐在苏夏旁边,想不看见都难。 板书上的题对他来说太容易。 许霁青浅淡的眸微阖,往旁边瞥了眼。 女生一扫刚上课时的困倦,精神抖擞,奋笔疾书。阳光给她头顶的发旋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看上去无害又柔软。 最后这句似乎很难回答,她洁白的牙在笔头咬了咬,慢腾腾写完,把草纸叠回去: 【当然没有。】 四个字映入眼帘。 许霁青握笔的手一顿,薄唇很轻地抿了抿。 他们怎么没见过。 昨夜大雨,他转学手续刚办好,去江大夜市帮忙收摊,风吹得零钱散落一地,眼前的这位小公主和同伴喝得醉醺醺,等回家的出租车等乏了,撑着伞跑进水坑踩着玩。 浸了水的篷布似有千斤重。 他那时浑身湿透,就站在旁边,看着苏夏昂贵的小羊皮底把几张纸钞碾得稀碎。 她像是没认出他,或者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 竞赛生光环,再加上许霁青那张脸。 就算是苏夏上辈子对他没太深印象,都还记得,开学没多久他就被告白墙捞了十几次,高二四班门口天天人头攒动,全是慕名而来的观光团。 可等苏夏从丁老师办公室挨训回来,却发现她那位新同桌身边没几个人。 他和谁都没什么交流欲望,在窗边安静地翻书,存在感低得像夏风里的柏树。 一中建校早,就在江城的市中心。 寸土寸金容不下几间宿舍,除了家住得格外远的,学生几乎都通校。 第三节课下课,放学铃一打,整栋楼的猴子猴孙瞬间满血,撒着欢往校门口狂奔。 学校沿街拐出去就是一片商场集聚地,地铁站和公交车也都在附近,无论是玩还是回家,都是必经之路。 许霁青却没往那个方向走。 苏夏悄悄在他身后跟了一会,男生身高腿长,走得很快,只是一盏红灯的功夫,高瘦的背影就彻底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苏夏没办法,只能回去,没等走到学校的街口,身边有辆停着的车滴滴两声。 她扭头。 宾利车窗摇下,女人和她对视一眼,先把手边的烟掐了。 “晚上得去学大提琴,说了让你别乱跑,乖乖在学校门口等,忘了?” 女人一头新烫的大波浪长发,挑眉红唇,保养得当的脸上,还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 “……看你吓得那样。” 见苏夏只是在原地怔怔看着,她啧了声,指挥司机再往前开两步。 “昨晚的事不用跟我编理由。一进门就睡得跟小猪一样,又是哭又是喊人名字的,不就又逃课去给那小男孩过生日了?你给我记好了,吐一身还能给你收拾的人只有你妈,算我上辈子欠你的。” “诶苏夏,真没骗我,没让人欺负——” “妈妈。”女生很轻地打断了她。 这两个字像有魔力。 苏夏喊了一声,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第五章 他过得很苦 要说她上辈子最对不起谁,再没人能超过眼前的女人。 外婆家重男轻女,母亲苏小娟十几岁从高中辍学,南下打工时谈了场恋爱,不到二十岁就有了她。 男友长得帅会说话,但一遇事就慌张无主,对未来也没什么打算。 苏小娟要强,当即就提了分手,找同乡凑了一圈钱去医院,准备以后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可等真签了堕胎同意书,刚踏进手术室半步,她转身就跑了。 再之后的事,苏夏知道的很少。 印象里,她们母女没怎么回外婆家过过年,年轻的苏小娟不需要休息,也没有眼泪,她长得漂亮,人又精明能干,几年的功夫,就从服装档口小妹摇身一变,成了开奔驰的女老板。 上学前不记事,苏夏的童年记忆里没多少苦日子,从幼儿园开始,她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连睡裙都是打着小玫瑰缎带的真丝,要什么有什么。 苏小娟自己没上过大学,对女儿读书有执念。 最好的学校考得上就考,考不上就砸钱,总算把苏夏送进了一中。 全省拔尖的师资,红墙绿藤蔓的校舍,可苏夏心里眼里就只有一个周知晏。 三天两头和苏小娟吵架,张口闭口就是“不要你管”,偶尔吵上头了,苏小娟揉着太阳穴喊她滚,她也不甘示弱,连外婆数落苏小娟的那些重话也往外冒。 后来厂房重大事故,苏小娟被牵连入狱,在最后关头拼尽了全力周旋,只为多给女儿留下些财产。 而那时候的苏夏呢? 她被一拥而上的媒体吓得六神无主,整夜为周知晏取消婚约的事掉眼泪,就连去监狱探望苏小娟时,都只顾倾吐自己的委屈。 那个无所不能的妈妈像是一夜间老了,也瘦了。 苏夏没细看。 她那么火爆的脾气,在里面有没有被欺负。 苏夏也从来没问过。 和许霁青重逢的前一个月,警察打来电话,说苏小娟心脏骤停死在了狱中。 三天后,苏夏回到老房子收拾母亲遗物,她小时候穿过的公主裙叠得整整齐齐,和一本本相册摞满了整个柜子。 苏夏抽了一本出来。 都是些她觉得不好看的照片,白边上是苏小娟龙飞凤舞的字: “夏夏长新牙了,手欠总摸。” “街口玩具店倒闭,两块钱的塑料项链,我女儿戴着像公主。” “文艺汇演,吃胖了穿不上裙子,在家哇哇哭。” “丑什么啊,哪还有比你更漂亮的小姑娘,你是全世界就一个的夏夏。” …… 苏夏胡乱翻了翻,塞不回去,也不知道该往哪放,下意识喊了声妈。 长久的寂静中,墙上的旧挂钟滴答前行。 房间空荡荡,地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苏夏的心脏被攥成一块烂泥,哭得站也站不住。 她有多久没叫过妈妈了? 苏小娟去世后的三年,那种世上再无血缘牵绊的孤单太刻骨铭心,以至于再度喊出这个称呼时,她还是觉得不踏实。 车上的空调风凉丝丝。 苏夏搂着妈妈的腰不放,脸没轻没重地在女人干净的衣裙上蹭,细嫩皮肤被胸针划过,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苏夏不觉得疼,只觉得庆幸—— 要有多幸运,才能重来? 此刻她只有十七岁。 高二刚开学,新厂房还没开始搭建,窗外是明媚的夏日,身上是苏小娟洗得香喷喷的校服裙,她和妈妈还有很长的未来能一起走。 车后座,女孩的眼泪糊了苏小娟一胸口,漂亮的小脸哭得乱七八糟,哽咽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小娟在半空僵了片刻,才揉了一把苏夏的头发,硬邦邦的语气跟着心一块软了,“……这次是真失恋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那男孩一看就靠不住,早认清早好,”女儿叛逆了好多年,从上了高中就没再这样抱过她,苏小娟有点不适应,“晚饭吃不吃,西餐还是中餐?” 苏夏声音闷闷的,“我想吃妈妈做的饭。” “少来,”苏小娟拧她耳朵,“前两天还嫌弃我,说我只会做糖拌西红柿。” “骗你的。” 少女睫毛湿漉,在母亲颈窝里又拱一下,“我就喜欢糖拌西红柿。” “话说得再好听也得去拉琴,李老师的课贵死了,再逃一次我非把你下个月的零花钱停了不可。” 苏夏嗯嗯嗯地胡乱应着,小狗似地吸鼻子。 洗衣液,甜丝丝的护肤霜,女人肩膀上贴的膏药,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天性里自带的眷恋。 这是妈妈的味道啊! - 下午四点钟刚过。 市中心的路已经变得拥堵,一条街等了三个红灯才过去。 街口的小学刚放学,背书包的孩子叽叽喳喳跑出一大群。门口等着的家长里,很突兀地,有个穿一中校服的少年。 隔着车窗,苏夏抬头看去。 夏末时分,太阳晒得柏油路火烫,许霁青正蹲在路边,给一个梳蘑菇头的小女孩系鞋带。梧桐树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背上,簌簌晃动,从苏夏的角度,只能看见少年瘦削的下巴。 许霁青动作很快,把小姑娘两只脚的鞋带都紧过,却没立刻站起来,依然蹲在原地,对女孩比划着什么。 天太热,他把校服袖子随手挽了上去。 少年皮肤冷白,小臂修长结实。 隔了那么远,上面深浅交错的伤疤依然清晰可见,最明显的一道在右臂,几乎从手肘贯穿到腕骨,针缝得狰狞而粗糙。 苏夏拧着身子看了许久,直到绿灯亮起,白校服在车流尽头缩成一个光点,才把头扭回来。 “看见同学了?”苏小娟跟着瞥了眼,全是车。 “……没什么。” 苏夏重新搂住母亲,把那点情绪起伏咽了下去。 她知道他过得很苦。 可许多她以为在高中才会降临的苦难,居然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压在了许霁青的肩上。 - 回到家,因为苏夏破天荒的撒娇服软,苏小娟给做饭的阿姨放了一天假,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速成菜: 糖拌西红柿,煎午餐肉,还有两碗加了小青菜和煎蛋的煮泡面。 卖相平平,都是上辈子入不了苏夏眼的家常糊弄饭。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她这回懂得了平凡光阴的可贵,觉得香得不得了。 餐厅里灯光柔和,苏夏一手筷子一手汤匙,埋着头狼吞虎咽。 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捧着碗很不淑女地打了个饱嗝,准备去厨房刷干净。 苏小娟看得直瞪眼。 因为上学期被喜欢的男生说胖,苏夏铆足了劲减肥,怎么劝都不吃晚饭,就算饿到腿发软,也顶多啃两口苹果。 女儿上次开开心心吃饱饭是是什么时候,她都快忘了。 苏小娟担心她被失恋的事刺激坏了,“……你心里要是实在难受,一会大提琴课别去了,我帮你跟李老师请个假。” “请什么假啊,我以后每次都按时去。” 苏夏头也不抬,拿着海绵球搓泡泡,柠檬洗洁精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百褶裙一晃一晃。 第六章 闪亮的金色花体字 高中这三年,正是服装网店发展得最快的时候。 双十一促销前夕,苏小娟天天忙得晕头转向,刚陪她吃完饭,就被一个电话叫了出去。 “晚上我不一定回得来,不用等我,一会舅舅开车送你去学琴,你提前下去。” 司机在门口帮着拿包,离开前,她又急匆匆扭头嘱咐,“桌上给你灌了温开水,要想过两天不肚子疼,把你那些奶茶冷饮戒了。” 苏夏应了一声。 苏小娟个子不高,为了能服人,当了老板之后一直穿高跟鞋,哒哒的脚步声清脆利落,像匹永远朝着明天奔去的骏马。 苏夏站在那听得入迷。 直到电梯门合上,走廊恢复了宁静,她才回到客厅。 茶几上有个公主图案的胖胖保温杯,是苏小娟当年赚了钱,第一次带她去香港迪士尼时买的。 小时候苏夏不爱喝水,嫌没味不甜,苏小娟用这杯子给她捎蜂蜜水。 这几年苏夏节食减肥,搞得生理周期混乱,每次月经第一天都痛得浑身冒冷汗,苏小娟劝不了她,只好默默记着日子,给她冲姜茶暖肚子。 读中学之后,苏夏因为杯子图案幼稚被班里男生嘲笑过,从此再也没带出去过。 好在苏小娟实在是忙,才给了她蒙混过关的机会: 每次放学回家,她第一件事就是仰头把一壶水吨吨灌进肚里,有时候实在喝不下,没喝几口就倒了。 从她记事开始,苏小娟就喜欢把各种鲜亮的颜色往她身上堆。 公主保温杯,亮晶晶的小发卡,连大提琴盒都是夺目的红色,苏小娟托人在国外买的定制款,上面用闪亮的金色花体字刻了她的名字,回头率极高。 以前觉得难为情的东西,现在都觉得怀念。 身体里好像有股勃勃的力量,在推着她踏上另一条人生路。 离上课还有一个半小时。 苏夏把水壶装进包里,背上琴盒,给妈妈发消息,【舅舅直接去音院接我下课吧,我自己乘地铁去。】 苏小娟回了两条语音,“不是和那些音院大学生的练习课?李老师又不在,你去那么早干嘛。” “我警告你啊苏夏,再找借口去追小男生,我饶不了你。” 苏夏手指翻飞,【这次真是练琴!】 【真的!】 【我用以后所有的零花钱发誓。】 苏小娟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隔了两秒,戳回一个太后表情包:“罢了。” - 夏末傍晚,夕阳温柔如水。 音院乐声悠扬,走廊散发着老木头特有的温润气味。 授课的李老师是知名演奏家,除了本校的科班学生,向来只收音院附小和附中的琴童,不愿意收苏夏这样的艺术特长生,是苏小娟托了关系加了钱,才勉强愿意收下她。 苏夏有天赋,但没怎么珍惜过。 哪怕是最勤奋的时候,也在凳子上坐不住,每天练琴一小时封顶,去上课每回都掐点冲进琴房,来去如风。 上辈子大学毕业后,她就没再碰过琴弓。 两辈子拉得最生疏,也是最认真的一节练习课,时间过得飞快。 苏夏再一抬头时,已经过了九点,进门时打过招呼的同门早已经走了。 琴房离后门远。 等她收拾好出去的时候,门口的黑车已经等了好一会了,男人半条胳膊搭在窗外,虎豹纹身,挺粗的金链子。 车子开到她面前,滴滴两声。 苏夏怔了片刻,才叫了声“舅舅”。 晚上起了风,吹得少女长发扬起又落下,脸颊圆润柔美。 苏立军多看了她两眼,下车接她的东西,“练琴累坏了吧,外面热,赶紧进车里凉快。” 他比苏小娟年轻五岁,是外婆好不容易盼来的儿子,没遗传到父母的好皮相,也没有苏小娟那样的好脑子,在老家找了几份工,回回都是干两天就没了下文。 外婆觉得旁人不识货,硬是给塞到了这里,美其名曰从打杂做起,为姐姐分忧。 毕竟,“外人哪有亲弟弟可靠”。 高二这年夏天,苏立军刚来江城一个月,身上小县城混混的劲儿还没洗干净,还不是未来那个“小苏总”,只偶尔和司机分点活。 系安全带的功夫,苏立军从副驾驶拿起个纸袋,往后座一递,“你朋友圈发过的那家奶茶,舅舅特地绕路给你排队买的,趁你妈妈不在,快喝。” 奶茶是冰的,杯壁往下滴着水珠。 “谢谢舅舅,我以后不喝这些了。” 苏夏语气礼貌,却没伸手接。 男人拎着奶茶的手僵在半空,殷勤的笑差点没挂住。 这个外甥女从小被姐姐惯坏了,公主脾气,但也单纯好哄。 今天这是怎么了? “……小姑娘减肥是吧,舅舅懂,”男人从后视镜瞄她,一边打火启动车子,一边开玩笑,“咱俩谁跟谁,要是有不好意思跟你妈提的要求,随时跟舅舅说。” 苏夏随口嗯了声。 放学刚见到苏小娟,她一颗心都被失而复得的幸福填满了,没顾上多想,等和苏立军见了面,才回忆起来—— 上辈子害得妈妈入狱的人,除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舅舅,还能有谁。 苏立军没有真本事,却喜欢钻捷径。 在公司里担不了重任,就把心思打到了外甥女身上,趁着苏小娟做生意忙,母女两人关系紧张,把接送苏夏上学、照顾她日常起居的闲差都抢了过来。 上辈子苏立军有心讨好她。 高中两年里,小恩小惠不断,不知道帮苏夏逃了多少次课,苏小娟气急了掐断零用钱的时候,也愿意给苏夏随便刷卡。 后来厂房扩建,外婆那边电话催得紧,苏小娟在餐桌上问了两句,听女儿全是好话,就把统筹工程的活交给了苏立军。 一直小心讨好的男人,有了权力之后,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那年台风过境,服装厂屋顶轰然倒塌,十几名女工伤亡,本应负全责的苏立军却逃去了国外,从此不知所踪。 新闻报道写着,苏小娟的厂房扩建时,所有建材都被掉包成了劣质边角料。除了打给苏立军的几百万,剩下上千万的巨额回扣,竟然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公司的账户上。 全网舆论为之哗然。 这样沉重的无妄之灾,是苏小娟承担了全部的后果。 信号灯转红,苏立军把车停下,手指摩挲着兜里新买的中华烟。 苏夏抿了抿唇。 是前世的她只顾自己,才不小心放了一头狼进家门,上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她绝不会再让他得逞了。 第七章 她怎么每次遇上他都要哭? 音乐学院离江大的老校区不远,沿街是个小有名气的夜市。 傍晚六点,各家摊位的灯泡已经亮起来,人潮络绎不绝,和她记忆里一样热闹。 单行道车开得慢,快到夜市尽头时,前面路拐角围着一圈人。 苏夏开了道车窗缝。 晚风温热,裹着小吃鲜香味和行人的闲聊往车里钻。 “……镜头怼脸真有点过分了,一开始也是好声好气说了不让拍,怎么也不至于这么为难一个孩子吧。” “我看他就是装,现在不就流行这种底层出身的小帅哥?越惨那些小姑娘越心疼,放网上要是火了还不是血赚。” “怕让同学认出来摆摊丢脸吧?看见他身上一中的校服没有,那么难进的省重点,我儿子当年花了好几万补课都没考上……” “一中”两个字入耳。 苏夏怔了怔。 苏立军也听见了,可他明显更在意那个飞快掠过的博主名字,满脸艳羡。 他往后瞥了眼,“舅舅以前也干过餐饮,很多长得好看的小老板都是炒作,不一定真是你同学。” “校服随便买,哪个一中家长舍得儿子干这种脏活累活?” 怪不得说大富之家出“善人”。 苏立军是社会混出来的,见外甥女皱眉,心中嗤笑小姑娘纯真。 他沾姐姐的光开了几天贵车,假金子一戴,已经在心里和这些小摊贩划清了界限。 “这种人骗子多,不用管。” 车越往前开,争吵声越刺耳。 这年短视频还没后来那么火,做夜市探店的正经博主也少,多的是三教九流的地头蛇,习惯了被商家讨好,傲慢得不行。 炒粉摊前,胖男人满脸醉后的酡红,嗓音粗嘎,“你今年多大,一个卖炒粉的也配在老子面前装样?” “知道老子账号上多少粉丝吗,二十万!一人一口唾沫都能让你在江城混不下去。” “多少网红店倒贴求着我拍,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知道这设备多少钱吗,把你全家都卖了都赔不起!没让你跪着谢我拍你都是大发慈悲,还敢抢我手机?” 没等来回应,他猛地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蛋壳菜叶滚了一地,“来啊,再跟老子横一个试试?信不信我让全网人肉你!” 看热闹的人群怕被误伤,一边议论,一边往旁边散了些。 苏夏探出半张脸朝那边张望。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许霁青。 灯泡昏黄,燃气灶的火灼得空气蹦跳。 小摊车下,蘑菇头的小姑娘已经被吓哭了,却不敢出声,只紧紧抱着哥哥的腿低声啜泣。 许霁青额前出了些汗,浅淡的一双眼没什么情绪。还是放学时那身白校服,长袖盖过手腕,干净而冷漠,和身边的环境格格不入。 “扫码,十五块。” 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指尖在灯泡前挂着的二维码上点了点,眼皮没抬,仿佛眼前这个大呼小叫的醉汉,还不如快出锅的米粉值得关注。 胖男人满脸不可置信,咧嘴道,“你问我要钱?” “里脊加蛋,十五。” 许霁青又重复了一遍,甩锅的力道震得煤气灶嗡嗡响,“付钱。” “靠!”男人猛推了一把餐车,塑料棚顶簌簌晃动,“你他妈……” 他两步绕到灶台后,伸手就去抓少年衣领,却抓了个空。 男人呼吸粗重,趁许霁青低头的瞬间,故意抬肘撞向铁锅—— 妹妹还在身后躲着。 小女孩反应慢,穿的又是短袖,幼嫩的手臂裸露着,许霁青只能扶,不能躲。 猛火烧出青烟的滚油,滋滋作响的炒粉,顺着锅沿泼溅而出,尽数浇在了他的右手上。 油腻腻的汤汁之下,手背烫伤的皮肤以恐怖的速度红肿起来,水泡鼓了一片。 围观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许霁青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用另只手将小姑娘的眼睛捂住。 “现在能付钱了吗?” 他语调很稳,浅眸掩在睫毛的阴影下,有种近乎非人的平静。 “你……” 胖男人只想吓唬他一下,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已经傻了眼,“大家伙儿都能给我作证,是你自己不小心手抖啊,别想碰瓷。” 瞧着这边的动静越闹越大,周围摊位的食客也开始往这边聚集。 叽叽喳喳围着问的,往人缝里拱着看戏的。 谁都想凑近点看,却只是为了凑热闹,并不想沾上什么麻烦。 苏夏在车后座坐着,看得喉间发紧。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许霁青从外地转学到江城,成绩优越,家境并不好,有个小他很多岁的妹妹叫许皎皎。 至于他在少年时代经历过什么,家里靠什么谋生,并没有听他提过一句。 这几年像是许霁青竭力想切除的一块腐肉。 屈辱,低微,贫寒。 任人践踏。 和长大后的那个许霁青截然不同。 苏夏心潮起伏,初见时的冲动抑不住地向上翻涌。 见闹事的男人想趁乱离开,她顾不上和苏立军解释,捞起副驾驶上的奶茶,不管不顾地下车冲到摊位前,泼了闹事的男人一脸。 冰块滚进衣领,凉得男人酒都醒了大半,“谁他妈……” 他抹了把脸上的珍珠,怒目圆瞪,和人群一道扭头。 一个穿百褶裙的少女,长发被晚风吹乱了,水红的唇紧紧咬着,手里的空塑料杯捏得咔咔响,指节泛着白。 苏夏上辈子被家里人保护得太好,从来没和这种小混混打过交道,更遑论面对面单挑。 她不是不怕。 可她来都来了,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许霁青被欺负。 男人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她身上。 苏夏小腿肚都在发颤,却又走近了一步,把高处夹着的二维码拽了下来,微颤的眼睫直直地逼视回去,“……给、给他赔医药费,五百,现在转账。” 人群都安静了下来。 许霁青满手的油污和血水,冷淡的浅眸看过来。 是那个伸腿拦他的新同桌。 十指不染阳春水的千金宝贝,一看就是头一次掺和这种事。暗淡灯火里,女生一双漂亮的杏眼湿亮亮的,睫毛尖都吓得发抖,炸毛小猫似地站在那。 还没掉眼泪,但也差不多快了。 她怎么每次遇上他都要哭? 第八章 不让看 苏夏皮肤薄,情绪稍微激动一点就容易上脸,耳朵和脸颊红了一片。 为了给自己打气,她努力攥紧了拳头,指甲尖都掐进掌心里,“我都录像了,你、你吃饭不给钱,还寻衅滋事!快点转账,不然我这就报警,你跑不了的!” 男人哪里甘心被这么个小丫头教育。 抬手猛推了她一把,脏话还在嘴里含着,就收回了手。 苏夏这年还有些婴儿肥,肉乎乎的圆润,算不上什么大美人,但对于这种地痞流氓来说,再好看的皮囊都不如真金白银有威慑力。 白裙子小皮鞋还看不出什么。 可她手腕上晃着的那圈手链,在昏暗的夜市光下都亮得晃人,人尽皆知的贵。 他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那小子就凭一身假校服和好看的脸,就有路过的富家女孩愿意替他出头? “夏夏,用舅舅过去吗!” 这边动静越闹越大,苏立军远远喊了一嗓子,但又没地方停车,只得降下车窗,在原地按了两声喇叭。 苏夏往那边摆了摆手。 他一身花臂金链子挺唬人,配上车头的宾利标,摆明了这姑娘不好惹。 越是地头蛇,越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光头男啐了一口,脸色铁青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今天真是晦气……” 他骂骂咧咧地转完账,见看热闹的路人还围着,恶狠狠地踢了一脚路边的易拉罐,“看屁啊!” 本来就只有他一个人在叫嚷。 闹事男一溜,路人也觉得无趣,没一会就散了。 许霁青家的炒粉摊位置不好,几乎位于整个夜市的尽头,出了这样的事,今晚的生意很难再做下去,只剩对面小店的促销喇叭声一遍遍地循环,聒噪又寂寥。 夏风拂过,灯泡被吹得微微晃动。 许霁青随手扯过抹布,擦了擦手背上的油汤,把煤气阀拧了,灶台上散乱的菜渣收拾干净,苏夏捏得起皱的收款码也重新夹回高处。 他和苏夏记忆里一样。 不知道是能忍痛,还是天生痛觉就比旁人要迟钝些,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甚至到了残忍的地步。 垃圾桶倒了一地,苏夏手里的奶茶杯无处可去。 她在摊子前犹豫了好一会,还是许霁青先朝她伸出手,“给我。” “……哦。” 他伸过来的是左手。 苏夏应了声,慢吞吞地把杯子给他,趁机悄悄踮脚,往他垂着的那只手上瞄。 还没瞥见什么,许霁青就把手背到身后,不让看了。 苏夏一下子挺尴尬。 好好的关心同学伤情,他这么一防备,搞得她像是什么封建社会的登徒子,非要往不该看的地方窥探。 老灯泡底下,许家兄妹并排着站在那。 大的冷脸弯腰干活,小的刚被吓哭过,白净的小脸上眼泪鼻涕还没擦,懵懵地仰头看着她。 想获得小孩子的信任,说容易也容易。 经过刚刚那么一遭,许皎皎已经觉得这个身上甜甜香香的姐姐是好人了,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鼓起勇气朝苏夏笑。 同样的浅褐色眼眸,在许霁青脸上像凉凉的动物,到许皎皎脸上就成了蜜色的玻璃珠子,圆圆亮亮的,像小天使。 苏夏的心都要被萌化了。 她也回了一个笑,刚想蹲下去和许皎皎说两句话,许霁青突然直起身,朝她的方向扫了一眼。 没说一句谢,只是拽住了妹妹的手。 赶她走的意思。 苏夏膝盖蹲了一半,慢吞吞站起来。 她不想跟伤员一般计较,可脸上还是挂不住。 亏她还想过,要是许霁青高中就暗恋她怎么办,两次交道打完,她那点自作多情全都跑没影了。 就他现在这个态度,苏夏更坚定了最初的推测。 许霁青能娶她,怎么可能是喜欢她,一定是她当年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好让人家心心念念着复仇来了。 她没动,许霁青也不再跟她多说,该干活干活,直到苏夏像是终于受够了这种吃力不讨好,转身往她那个舅舅的方向走了。 许霁青用余光瞥了眼,暗嘲自己真是有毛病。 她往跟前凑的时候,他觉得是大小姐心血来潮,拿他当新鲜玩物消遣。 可等她真转身走了,他心里更烦躁。 街上人多,穿短裙的女孩走得快,像只翩飞的白蝴蝶,很快就看不见了。 摊位斜后方放了套小桌小凳,桌板旁边夹着护眼灯,给许皎皎写作业用。 许霁青把灯关了,三两下把课本收进小书包,见许皎皎还在踮脚往街道尽头看,拎着她后衣领,不顾小学生哼哼唧唧的抗议,把人拽回来。 还看什么看? 人都走了。 转学来江城之前,他们在老家开了家炒粉铺子,熟门熟路。 等林月珍小跑回来时,许霁青校服上的油汤已经干了大半,他把袖子放下,修长有力的手臂伸直,去拉高处的顶棚。 许皎皎在他脚边站着,大眼睛有点红,心情倒像是不错,仰着头和哥哥嘀嘀咕咕。 回来路上有别家摊位的老板跟她多嘴了几句,林月珍也没仔细听,只在晦涩的南方方言里捕捉到一两个词: “……吵得凶得来……跟孩子动手了……” “锅都差点翻了,小姑娘被烫得哇哇哭……” 林月珍心里全是年幼的女儿,急得满头都是汗,见许皎皎看上去没什么大事,这才放了一半的心。 她蹲在许皎皎面前,手汗在围裙上擦了擦,仔细地对着光检查女孩幼嫩的小脸和小手,见手臂上起了个小水泡,心疼得皱眉。 “刚刚闹事弄的?皎皎疼不疼啊,还有哪伤到没有?” 许皎皎抿着嘴摇头。 她在妈妈怀里露出半张脸,把女人往外推了推,声音细细的,“我不疼,哥哥疼。” 林月珍像是这才想起自己有个儿子,连忙扭头看过去。 许霁青干活很麻利,就这么一会的功夫,车子已经全都收拾好了。 他单肩背着许皎皎的粉色小书包,斜倚在车座那,看不出半分疼的样子。 林月珍迟疑着开口,“……你和人动手了?” “没有。” 许霁青声音很稳,把右手默默背到身后,“没许皎皎说得那么夸张,我没事。” “那就好。”女人眉头展开。 刚搬来江城没两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这么说,林月珍就愿意相信。 第九章 他从没被这么哄过 “大城市就是不好留。” 她抱着许皎皎站起来,发丝有些凌乱,“夜市治安乱,咱们初来乍到,遇上不好惹的人能忍就忍了,别冲动惹事。” 许霁青踢开车撑,淡淡地“嗯”了声。 穷人家的日子就这样。 家里大人的注意力就那么多,糊口已经不容易,孩子一多起来,自然是谁更弱就关注谁多一些,谈不上什么偏爱不偏爱。 许霁青小时候没多享过福,许皎皎出生之后,更是把所有碗里的好东西都让给了妹妹。 可有的人就是这样,就算是凉水挂面,都能喂出一副从不生病的结实体魄。 十七岁的少年肩膀宽阔,就算瘦了些,也是母女两人的依靠。 他像是直接跳过了青春期。 十几岁的同龄人都忙着叛逆,许霁青却变得沉默。 林月珍也记不清,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没见他笑过。 中午上学时还干干净净的白校服,现在已经满是飞溅的油污,得亏他那张清俊的脸撑着,才不至于显得太狼狈。 林月珍看了好几眼,愈发愧疚,“外套回家脱下来,妈妈给你洗,以后出摊还是我自己来,你和皎皎在家专心写作业。我少喝两口水,就不用跑那么远找洗手间了。” “头天出摊就是看看情况,早回去也好,咱们这两天搬家都累坏了,早点休息。” 许霁青应了声,把顶棚底下的灯掐了,“你和许皎皎坐公交回,我骑车。” “路口右转23路,坐六站。” 林月珍愣了愣,眼睛往他手臂上转了一圈,“你能拧车把吗,之前医生不是还说……” “已经没感觉了。”许霁青打断了她。 “23路停运早,这趟估计就是末班车。”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夜市灯光昏黄,等到母女俩的人影消失在人潮尽头,许霁青才低下头,挽起校服袖子。 时间太长,布料已经牢牢扒在了手背烫起的血泡上,硬撕时几乎带下了一块皮,鲜红的创面露在夜色里,甚是可怖。 这附近没水龙头,他拎起一桶小吃摊下的白开水,拧开盖子往下浇。 水被灶台的火烘了一晚上,只比体温凉几度,不过也够了。 从小都是这么过来的,许霁青不在意活得舒不舒服,也不准备把那意外获得的五百块钱花在自己身上,只是烫伤容易感染,让他觉得麻烦。 他最厌恶的就是麻烦。 凉水顺着伤口往下淌,一股粘稠的铁锈味。 烫得最厉害的小指和无名指弯折着,许霁青盯着那两根手指,使力挣了挣。 伸不直,也没感觉。 昨天也一样。 明天也会是一样。 半年前,警察陪着他去医院验的伤,尺骨粉碎性骨折,神经也坏了。 用钢板和螺钉拼接好后,他的右手小指和无名指再也无法伸直,腕关节旋转受限,像戴上了摘不掉的厚手套,再也感受不到热和疼。 右手是他写字干活的手。 主力手永久性障碍,最终验伤结果轻伤一级,判了那个人三年。 人长了一双手,不就为了报废时有的换? 以他的学习能力,熟练换用左手只是时间问题。 区区一只手就能换来一千多天的安宁日子,让他能安稳度过高考,带林月珍和许皎皎跑得更远,他觉得不亏。 像是老天给他开的一扇窗,许霁青从小自愈能力惊人,淤青消得快,多深的伤口都能自己结痂愈合。一桶凉水浇完,他把盖子拧回去,正准备走,就听见一阵小皮鞋落地的急促脚步声。 “……等等,先别走!我有东西给你。” 女孩子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白净的脸通红,鬓发汗湿,因为拎的东西太沉,停下来喘了许久。 许霁青没想到她还会回来。 那片鲜红狰狞的伤口无遮无拦,就这样刺进苏夏的眼睛里。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想再仔细看一眼,又有点不敢。 苏夏睫毛颤颤的,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小小声说出一句,“……早知道帮你要一千了。” 替人出头要钱跟砍价差不多,对方不答应难受,一口答应更难受。 他演得跟没事人似的,她这才知道他伤的那么重,感觉自己这个英雄当得实在业余,为了那么点小钱就把许霁青给卖了。 她手上拎了两个最大号的塑料购物袋,鼓鼓囊囊,勒得指节都是红的。 “我查了说烫伤不能用冰水冲,现在还没入秋,便利店都不怎么进常温水,跑了两家店就只有这些。” 许霁青抬头看了眼。 台面上是她一瓶瓶掏出来的矿泉水。 什么牌子的都有,包装五颜六色,甚至还有七八瓶玻璃瓶装的依云。 贵不贵的另说,实打实的沉。这种一看就没吃过苦的娇滴滴姑娘,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劲。 苏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塑料袋里又掏出个附近药店的包,认认真真介绍,“这个是生理盐水,杀菌用的。药店阿姨说会很疼,你轻轻的,别使劲。” “等伤口稍微干一干,再涂这个乳膏,之后再盖上敷料,尽量别碰水。” 女生时不时抬头看他,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听。 从许霁青的视角,她圆润的双颊一鼓一鼓,嘴唇红润,说到疼这个字的时候眉头轻蹙,声音柔得不可思议,像是在哄小孩。 他从没被这么哄过。 事实上,就算是林月珍平时哄许皎皎睡觉,都没用过这么柔软的语调。 这种认知让许霁青浑身不适。 晚风微凉,裹着女生的声音往他耳朵里钻,像蚂蚁爬过,异样的痒。 许霁青高中时就是这个拽样,苏夏不指望他能回应。 小药包里的东西介绍完又塞回去,她从袋子底下使劲掏掏,翻出一盒祛疤膏,店里最贵的进口药,烫伤和切割伤都管用。 上辈子许霁青对身上伤疤的态度很怪,明明好像不在意,可她只是在试戒指的时候走了神,他就再也没把手套摘下来过。 她不想欠他什么。 来都来了,就算送到许霁青手里落灰,她也得让自己舒服了再说。 袋子里还有一包猫猫头的果味软糖。 估计是什么杂牌货,笑和哭都一个样,每只小猫的表情都冷冷淡淡的,还挺像他。 苏夏把东西掏出来,一并塞过去,“糖是买药送的,你要是觉得清创太疼,就嚼两颗转移注意力,不吃的话就给妹妹。” 她这边跑来跑去折腾了大半个小时,苏立军为了躲罚单,也跟着绕了十好几圈马路,眼看着苏夏这边聊差不多了,轻按两声喇叭催她。 苏夏又看了一眼他,睫毛掀起,“你……自己把这些水冲完,药记得用,我再不回家要被舅舅告状了,就先走啦。” 不等鸣笛声再响,她转过身小跑离开了。 苏立军下车给她开的门。 宾利漆黑锃亮的车门合上,发出一声厚重的闷响。 车子绝尘而去,苏夏刚才站的地方好像还留着清甜的味。 很好闻。 可能是女生用的洗发水、沐浴露,或者皮肤上沾的香气。 手边是她刚刚捏过的那包糖。 许霁青垂着眼站在那。 许久,他喉结滚动,鬼使神差地嗅了一口。 第十章 “给我的。” 九月初的江城,梧桐开始掉黄叶,天还是热的。 许霁青骑车回到弄堂口,已经是一身汗。 骑电车的方法是他自己摸索的。 他有一双宽大而修长的手,所有拧动都用掌根代替,手腕抵住车把,只用食指也拉得住刹车。 把小吃车在楼门口停好,许霁青绕过楼道里堆的杂物,摸黑上四楼,正遇见房东阿婆出来解手。 老筒子楼的通病,一层三四户,共用一个厨房和洗手间,楼墙外面密密麻麻好几排电表。 来江城一个多礼拜,这是他们搬进的第二个家。 刚来时住的是群租房,水泥地,白腻子墙,不大的房子硬是挤了六张双层铁床,男女混住。 许霁青还好,林月珍带着许皎皎换衣服的时候,只能勉强用布帘遮一遮,随时都有人推门往里闯,毫无隐私可言。 筒子楼毛病再多,至少清静,能给他们留下一点尊严。 许霁青跟阿婆打了声招呼,掏钥匙进门。 屋里不大,推拉门隔出一间小卧室,许皎皎裹着小毯子睡了。 外面灯光不亮,林月珍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细瘦的身子蜷着,听见门锁响声,挪动了一下回头,“阿青回来了,饿不饿?” 许霁青摇头,“接许皎皎放学的时候吃过。” 小学门口的快餐连锁,鸡腿套餐十八块钱一份,米饭不限量自己添。 许皎皎人小,饭量也小,肉吃完就没肚子了,就着剩下那点肉渣和送的小菜,许霁青扒了两碗白饭。 他对食物没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 许霁青放下背上的粉书包,在林月珍身边弯腰,把女人叠好的旧衣服放进衣柜里。 他们这次来江城没带多少东西,衣服看着挺高一摞,细看多是秋冬的棉服和毛衣。 几乎都是女款。 许霁青的几身校服放在最上面,之前学校的,今天新发的。 他个子高,不像林月珍需要踩凳子,抬手就能把被褥放到高处。 林月珍站起身,看了一会儿子的背影,小心开口,“今天去学校报到怎么样,转学手续办得顺不顺,校领导没为难你吧?” “没有,”许霁青没回头,把橱柜门关上,“都弄好了。” 林月珍舒了一口气。 “下午李老师还打电话过来,说一中挺好的,虽然在数竞上不如其他几所省重点有名气,但舍得花钱,这两年也越来越好了。” 李老师是之前他在安省读书时的竞赛教练。 听见故人的名字,他也没多少反应,不带情绪起伏地“嗯”了声。 屋里空气闷热,只有一个小电扇,对着许皎皎的脚吹。 风扇叶嗡嗡的声音里,有汗珠从少年额角淌下,林月珍看在心里,愧疚得几乎开不了口,“……阿青,你会不会怪妈妈。” “要不是为了把皎皎的学籍转过来,让她也能跟着上学,你本来有更好的学校能挑。可皎皎的情况太特殊,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哪会有正常的小学愿意接受她……”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背。 许霁青抿紧唇躲了,“只要能进省队,哪个学校都一样。” 他不喜欢肢体接触,甚至算得上厌恶。 无论是她,还是其他的任何人。 林月珍被他闪得心里一空,眼眶很快红了,“都是妈妈不好……如果不是那时候的事,我们家还是好好的。” 同样的对白,每天都要在这个家里上演好几次。 半年前,她还会跟邻居家主妇哭诉,被流言害过几次后,就没在外人面前掏心掏肺过。 许皎皎年纪还小,不懂事,已经长大的儿子成了她唯一的情绪倾泄对象。 许霁青能复述出她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语气字句,分毫不差。 女人的声音已经有了哭腔。 许霁青没回应,等她自己平静了会,转移话题问,“许皎皎的助听器充电了吗?” “转学第一天兴奋,她一直戴着没摘过。” 思绪骤然被打断,林月珍神色还有些茫然,她看了看床头的小桌子,“皎皎睡觉前自己充上了。” “她回来没说什么,但我还是担心。” 明知道女儿听不见,女人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当初配的是成人款,耳挂有点松,平常坐在教室里还有头发挡着,兴许没人注意,可将来要是上体育课跑跑跳跳,这东西要是掉了,我怕她在班上被人欺负。” 风扇送去凉风,小姑娘睡得很香,肚皮上盖着小毛毯,嘴唇嘟着。 耳朵后红了一片,是白天捂出来的痱子。 许霁青扫了她一眼,“现在有那种隐形的定制助听器,能做得很小,许皎皎也能用。” 林月珍愣了一下,“……得不少钱吧。” “还行。” 许霁青语气如常,“过几个月我带她去弄,你不用管。”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月珍清楚,这绝对不会是一个小数目。 从许皎皎出事以后,许霁青每年都会给她钱。 早些年在冷库做夜班装卸,等开始打数学联赛,进了安省数竞省队,又开始给人当家教陪练。 快三年,许霁青没过过一个周末,寒暑假的每个昼夜都被劳作填满。 明明他才十七岁。 明明也只是个孩子。 林月珍知道自己这个母亲当得失职,却说不出让他休息这样的漂亮话。 许皎皎现在还小,只要能早些植入人工耳蜗,就还有恢复正常沟通能力的希望。 可别说动辄二三十万的耳蜗,单单是维持住现在的语言能力,每年就要花不少钱用在康复训练上。 她这辈子懦弱庸碌,已经欠儿子太多,怎能让女儿也低人一等。 他们是一家人。 一起咬牙挺过这几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推拉门那边,许皎皎像是做了噩梦,抱着枕头往被子里躲,隐隐有小动物似的啜泣声。 林月珍匆匆起身,“我去哄皎皎,你早点睡。” “房东阿婆送了一盒鸡蛋,明天你要是在家,煮了和妹妹一起吃。” 许霁青“嗯”了声。 刚要转身,又被女人叫住,“你买糖回来了?给皎皎的?” 林月珍瞄着地上的黑书包。 许霁青抬眸,是苏夏今晚塞给他的那包软糖,拉链里装不下了,放在了平时装水杯的网兜里。 异乡刚落脚,年幼的妹妹急需点什么来安抚。 他不爱甜,犯不上跟小孩抢两口糖吃。照平时给就给了,可他竟第一次有了护食的冲动。 这种情绪实在太陌生。 许霁青自己都分不清原因,却破天荒的,想顺一次自己的心。 他声音有些喑哑,“同学买的。” “给我的。” 他又补了句。 第十一章 小兔子发圈 林月珍没怎么放在心上,转身走了。 许霁青把校服脱下,去外面的小浴室冲凉。 筒子楼里装的还是老式电热水器,水箱不大,夏天里好几户人家轮着洗,这个点已经空了。 凉水划过少年英挺的眉骨,顺着肩背往下淋,冲过紧绷结实的小腹,一身寒气。 回沙发躺下时,身子底下的皮子都暖烘烘的。 许霁青却觉得放松。 劳累一天的困意一瞬涌了上来,让他沉沉闭上眼睛。 住群租房时,他们连淋浴头都没有,只能用脸盆接水擦。 他的手拧不干湿毛巾,挂在窗外的晾衣杆上,第二天一早还在滴答水。 楼下老太太因为这事上来过一次,林月珍不好把自家事告诉外人,再往后只要许霁青想洗澡,女人都会等在门口,默默给他把毛巾拧了。 毛巾不脏。 但母亲是异性。 他难堪,又忍不住厌弃自己。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 重生之后的第一个周末,苏夏改头换面。 有课就跑去音院上课,剩下的时间就待在家练琴。 听见苏小娟电话里聊到新厂房选址,更是弹坐而起,主动请缨陪妈妈去临市看地。 当天来回的行程,苏夏的小包收拾得比军训还快,司机一到就往后座钻,唯恐女人犹豫。 看着女儿乌亮亮的眼睛,苏小娟一时间有些失语,“这次不去市区,城郊都是荒地,连麦当劳都没得吃。” “我也不用人陪,要是真有点什么事,让舅舅跟着就行了。” 苏夏赶紧表忠心,“舅舅哪有我好用。” 苏小娟眉梢一挑。 “你说的嘛。” 苏夏心里藏着事,手心直冒汗,唯恐苏立军在这时候就钻了空子,为将来犯事卷钱打地基来了。 “小时候买铺子抓阄选位置,每次都抱着我去抓,好位置一抓一个准。” “我有预感,这次你带我去,选出来的地皮风水绝对旺,两年我们家换房,三年把你送进福布斯富人榜。” 苏小娟被她逗笑,掐了把她软乎乎的脸。 周一早上。 原定六点一刻送苏夏上学,苏立军提前到了半个多小时,和母女俩一块吃早饭。 豆浆没喝两口,他耐不住瞥了苏小娟好几眼,小心开口道,“我听公司里说,新厂子的地已经看了。” “就是去看看,还没定下。” 苏小娟说,“你来江城还没多久,不用这么急着往外跑,先在本地熟悉熟悉。” “……一个月也不短了吧。” 苏立军硬挤出一个笑,“姐你这么长时间没回过家,可能还当我是以前那样,可咱妈上次也说了,我都改好了。” “之前跑大车跟过的老板,没一个不说我靠谱的。” 阿姨端上两碗银耳羹。 苏夏一直没吭声,拿着瓷勺子慢慢喝,这会突然开腔,“舅舅真挺好的。” 她表情很认真,没有调侃的意思。 像是在给他鸣不平。 苏立军还没来得及感激,就听见少女继续道,“开车可稳了,刹车一点感觉都没有,以前的司机老是晃得我想吐,还是坐舅舅的车舒服。” “那天送我学琴开过夜市,正好有人闹事,可谁见了舅舅都不敢碰我,要是舅舅能一直接送我就好了。” 苏夏声音清脆,语调里还有这个年纪特有的天真,很是悦耳。 她最近听话得不行。 苏小娟怎么看女儿怎么顺眼,只笑道,“那你问问舅舅愿不愿意?” 两双相似的杏眼相继看过来,根本没人在乎他死活。 苏立军脸色难看的不行,偏偏寄人篱下,也只能应了,“……我都行。” 进城前父母还跟他打包票,说投靠了苏小娟,以后苏小娟公司的一半都是他的,豪车大房子随便挑。 出来做生意嘛,女人哪有他这样的大男人体面。 亲姐姐哪会舍得让他吃苦,过不了几天就成二把手了。 可如今一看,什么二把手? 他是大老远专门来伺候千金大小姐,给苏小娟当看门狗来了! 时间刚过六点半,城市天色像被江水冲刷过,泛着淡淡的雾。 以往开车路上,苏立军爱说些新奇事件逗苏夏开心,这天却垂头丧气的,一句话都没说。 苏夏乐得清静,在后座赏了一路街景。 她一点都不担心苏立军会跑。 且不说以他那样的履历,该去哪再找一份八千多的工作,就算他真跑回老家了,她也求之不得。 一桩心头大患暂时消除,苏夏浑身轻快,连早读都觉得可爱了不少。 上辈子她是铁血压线选手,回回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学楼,数不清被抓住扣了多少分。 时间往前拉半小时,楼里楼外都还没什么人,树梢头鸟鸣啁啾。 苏夏新鲜得不行。 她做好了全班第一个到校的准备,结果一推门,窗边已经坐了个人。 就在她那张桌子旁边。 许霁青像刚转来那天一样。 一身雪白的校服,拉链拉到顶,在淡金色的晨光里安静读书。 门闸声响,许霁青抬头,浅褐色的眼眸看过来。 有旁人在还好些,教室里这会只有他们两个人,苏夏局促地握紧门把手,拼命克制住自己转身出去的欲望。 她咽了咽口水,“你……看到我啦?” …… 苏夏恨不得把自己埋了。 又不是女鬼。 一百多斤在这放着,看得见只能说明不瞎。 她窘得耳朵根都红了,许霁青却收回了目光,很淡地“嗯”了声。 没进教室前就看到了。 窗外是从校门过来的近道,女生书包上挂了好几个毛茸玩偶,脚步声欢快,马尾上绑的小兔子发圈也跟着一蹦一蹦。 他没见过这种女孩子。 上课时困得睁不开眼,只是过了个周末,又好像因为上学这件事开心得不得了,圆滚滚的小鸟似地,往这间沉闷的教室里飞。 就是看见他之后,有点蔫了。 许霁青这么想着,那只蔫了的小鸟慢腾腾挪过来,停在他身边。 女孩子身上的香气漫过来。 他放缓了呼吸,微不可察地别过了脸。 苏夏把书包放到脚边,不急着掏课本,手搭在校服裙上挺久,小声喊他,“许霁青。” 男生没回头,长而直的睫毛垂下,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单词书。 苏夏也不恼,低头去看他的手。 这是她前世摸索出的经验。 许霁青做事的时候不爱搭理人。 而不爱搭理人的另一层含义就是,她只要不嫌单机无聊,做什么他都不会拦。 袖口外,男生手背的伤已经好了一些,应该是涂了药,没有之前那么吓人了。 苏夏看得目不转睛,想起那天在药房里听过的烫伤恢复注意事项,微微蹙起眉,“你还疼吗,怎么没贴敷料呀?” 她苦思冥想了好一会,终于为他的沉默找出一个解释。 “……你是不是不会用?” “没关系,我——” 男生眸光淡淡,不带什么情绪地等着她说完。 只是被这么看着,那句“我教你”,就这么在她喉咙口咽了下去。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可许霁青摆明了一副早读被打扰的不耐样子,想必已经被她烦死了。 微风吹过,窗外藤蔓枝叶簌簌,拂起深深浅浅的绿浪。 教室里还没来人,安静得只剩风声。 许霁青抬眼,把她剩下的半句话补完,“你帮我贴?” 第十一章 他觉得有些干渴 这句接得突然。 苏夏怔了怔才回,“……好。” 连许霁青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明明靠近她会让他不舒服。 药都放在家里了,说这种话毫无意义。 可也许他的本能如此—— 他就是想听那句毫无意义的“好”,那种不舒服让他上瘾。 和她塞得满满当当的课桌不一样,许霁青这边全是课本和教案,旧书包看上去也很瘪,没什么东西。 苏夏探头瞄了一眼,认命般地叹一口气,伸手往课桌深处掏。 和记忆里一样,她这里外伤药很全,就是乱。 跟高难版黄金矿工差不多,满眼都是不想要的东西,金子都在缝里藏着,抛好几次钩子都不一定有收成。 碘酒棉签、卡通创可贴和镇痛喷雾翻了个遍,她才扒拉出一片湿性愈合敷料。 五厘米见方的大小,能盖个七七八八了。 翻过来看了眼,没过期。 桌上花花绿绿的,许霁青像是在往这边看。 苏夏有些不好意思,一边撕包装一边小声解释,“我高一刚开学报名过啦啦队,虽然后来被淘汰了,但选拔前练了好久,每天都要摔,陆陆续续买了一堆药。” 走廊里传来隔壁班的动静。 她怕有人进来看见,见许霁青没抗拒,也顾不上紧张,两根手指拽住他的校服袖子,往上扯了扯,试探着把那块透明硅胶往上贴。 男生全程都没说话。 为了缓解尴尬,苏夏又碎碎念叨了不少。 从这种贴布要三天换一次,这块扔了就换家里的,讲到她去年膝盖磕破过一次,就是这么好好护惜着才一点疤痕都没留。 她话密得像电视购物导播,许霁青却没有再听。 他眼里只有苏夏的那双手。 女孩子皮肤很软,手背有可爱的小肉涡,指肚圆圆的,像润润的玉。 一只手搭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指腹在贴好的敷料表面很轻地按,试图把不小心弄出的褶皱捋平。 都是没感觉的死肉。 可所有被她触碰过的地方都诡异地生出一阵痒意,伤口结痂似地,往他骨头缝里钻。 让他觉得有些干渴。 那双手很快撤走了。 女生微微歪着头看他,柔顺发丝垂落在肩头,挺拘谨地问他疼不疼。 她对他的态度很别扭,像是害怕,又回回都大着胆子凑了上来,目光里有种他读不懂的纵容。 许霁青忍不住地想。 如果他说疼呢。 她会当真吧,然后呢? 那种纵容能放宽到什么程度,她还会怎么哄他? 这种想法一浮现在脑海,那种难捱的痒意仿佛又放大了百倍,逼得许霁青别开脸。 少女又问了一遍,他才答,“不疼。” 落在苏夏眼里,他的脸色却比刚进教室门时冷淡了不少,明摆着不是太开心的样子。 苏夏从来不是手巧的那类女生,小时候上手工课粘纸房子,她剪下来的纸样总是比虚线框出来的大一圈,烟囱粘得歪歪扭扭,回了家苏小娟一看,两只小胖手上全是抠不掉的胶。 这次也正常发挥,硅胶贴在腕骨那重叠了好大一块,挺丑。 苏夏看完那只手,又去看许霁青没情绪的脸。 愧疚了两秒,很快又把自己哄好了。 又不是要去竞选手模,能用就比没有强,求她帮忙的人连句谢谢都没有,她有什么可内耗的。 六点四十五,离查迟到还剩一刻钟,班里人陆陆续续进来。 中二少年欢乐多。 数学课代表用校服团了个球,和靠墙男生当篮球互扔,隐约见外面有人影过来,只要分得清男女,先砸过去再说,“吾儿接球。” 下个进门的人是班长,眼镜被打歪了烦得不行,抱着衣服不还了,“滚,老子至死是你爹。” 苏夏单手托脸,忍俊不禁。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都好幼稚啊。 一想到这群人里后来有人当了兵,有人成了人模狗样的金融男,有人成了技术大佬,她就止不住地想笑。 这是许霁青第一次见她笑。 女生眉眼弯弯,睫毛也垂落下来,嘴角两个小梨涡甜甜的。 许霁青手搭在同一页没动,神色有些不耐。 旁边坐了个翻书节奏特规律的人,一旦停下来还是挺明显的,苏夏往旁边扫了眼,当是自己吵到他背单词了,迅速挺直腰杆低头。 未来的真大佬在这呢。 大佬上辈子就特烦她出声,平常也是,往她身上压的时候也是。 只要她笑,或者撒娇,或者随便出点哼哼唧唧的动静,许霁青那张冷漠的俊脸就会变得凶巴巴的,剩下的时间她甭想好过。 坏结局已经打出过一次了。 读档重来,她得珍惜经验,投其所好。 这回她不想当他的寡妇继承遗产了。 这两年她安分守己适时关怀,万一苏小娟未来还有点什么危险,求许霁青给她当一次靠山……他应该也会答应吧? 有了这样的觉悟,苏夏整个早读一声没吭,闷头抄了一早上笔记。 何苗给的。 开学才两周,女生整理之后的数学笔记刚满三页,知识点旁边都画了示意图。 苏夏看得半懂不懂,还是照葫芦画瓢,主打一个心诚则灵,重在参与。 她心态很好。 当差生那么多年,如果她一回来就开外挂逆袭,那对何苗这种好学生也太不公平了。 离高考还有两年呢,她准备过段日子求苏小娟给她报个辅导班,慢慢补。 何苗是语文课代表,早读结束铃一打,已经跑去了老师办公室。 苏夏从书包里左翻右翻,掏出一包草莓味的威化饼干,拿便利贴画个爱心贴在本皮上,一块儿往女生课桌上一放。 她还没这么认真做过笔记呢。 窗外天幕湛蓝,苏夏就着日光翻看自己抄完的三页数学题,来来回回地欣赏,嘴角美滋滋地弯着。 女生摇头晃脑,马尾上的小兔子耳朵也晃。 许霁青往她手上看了眼。 一道题换了三种颜色的笔,倒是花哨。 他这次看了挺久。 苏夏就算再迟钝,都察觉到了。 她刚想把本子合上,就听见许霁青开口,“第二题题干抄错了。” “……?” 苏夏懵懵的。 那目光水灵清澈,一点都没有被知识污染过。 她还在费劲想,许霁青已经把笔记改好放了回来。 铅笔改的。 C1改成C2,原图上重画了条辅助线。 许霁青语调平淡,“原来那道题没法做,这样再解一次试试。” 第十二章 汁水一样的甜腻 人只能欣赏自己认知内的东西。 苏夏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只觉得那根线画得直极了,由衷感叹,“你好厉害啊。” 少年没应声,专心整理桌面。 跟班上那些皮猴不同。 许霁青不是长大后才伪装出的深沉性子,他从小就不怎么习惯表露情绪,难猜得很。 苏夏也看不透他是开心还是不开心,隔一会瞄他一眼。 可直到预铃响起,许霁青都没再理过她一次。 她怕他被自己蠢到,以后不准备和笨蛋来往了,咬了咬牙,又把包里仅剩的另一包威化饼干拿出来,从桌子下面塞过去,“给你吃。” 声音很轻,说悄悄话似的,但贿赂的意思一点都不遮掩。 许霁青浅淡的眸垂下。 苏夏像是很喜欢草莓,头发也水果糖似的香,身子探过来时,几缕垂落的发丝被风吹起,汁水一样的甜腻迸溅了他一身。 那包威化饼干粉嫩嫩的,印着小白狗和樱花,和女孩子身上一个味,就像是她的一部分。 还回去就是顺手的事。 可许霁青抿了抿唇,面不改色把东西收了。 - 周一上午是语文和英语,不像老班的课那么硬核,很快过去。 铃声一打,苏夏拉着何苗就跑,一路狂奔冲去食堂。 赶上百强中学评选,为了能在榜上前进两名,校领导处处都舍得花钱。 连小炒窗口都是专门挖的川菜大厨,不算贵,但麻辣鲜香味正,一点都不输外面的小饭馆,很多热门菜去晚了都抢不到。 两个女生面对面坐着,桌上小碗菜摆得满满当当,就一盘干锅包菜是素的。 苏夏请客。 她还没动筷,何苗就小心翼翼开口,“……班长上午贴了新通知,这学期有学生会的人盯着收盘子,剩太多的话要给班里扣分,这你知道的吧?” “知道啊,吃完不就行了。” 苏夏夹起一块水煮肉片,看了眼前桌小鹌鹑似的的瘦弱身板,先放进她碗里。 她动作很自然,一点都没有往常高高在上的样子。 谁见过公主这么照顾人? 何苗一下子有点无措,攥紧了不锈钢筷子,“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吃这种油腻的东西?” “我说过。” 苏夏点点头,“我装的。” 她口味随苏小娟,无辣不欢,多高级的西餐厅都不如一顿火锅吃得开心。 上辈子为了减肥,她把辣椒连带着肉一块戒了,每次往食堂桌子前一坐,盘子里一片白白绿绿,米饭上层拿来吸油,只吃下面那两口。 如今想起来,只觉得脑子有坑。 苏夏毫不怀疑,当年谁都觉得她情绪不稳定,跟她那个修仙似的吃饭法绝对有关系。 人又不是机器,都饿得头晕眼花了,怎么可能还有好脸色。 能站起来喘气就很坚强了。 她脸颊线条圆润,投入地吃起饭来一鼓一鼓的,倒不显得粗俗,只让人觉得这女孩吃饭香,一看就有福气。 何苗都看傻了。 她从碗里捞两根豆芽,慢慢嚼着,半天才又憋出一句,“苏夏,其实我觉得你一点都不胖……周知晏不值得你那样。” 怕造成误会,她又急忙解释,“上次运动会,你站在前面给班里举牌子,有周知晏身边的男生偷拍你,还说了好多难听的话,他看见了也没管,我觉得真挺过分的。” “其实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都是听别人说的……我发誓,绝对没有说你眼光差的意思。” 何苗说完,小心看她脸色。 “干嘛发这种折寿的誓,撤回。” 苏夏不在意,埋头干饭,“我以前眼光就是挺差的,不用替我找理由。” 阔别十几年的食堂小炒,色香味俱全。 她不想再被这个名字影响心情。 再抬头,见何苗还愣在那,她又挖了几大勺辣子鸡过去,“我不胖,但你是真瘦,还想长个的话就多吃点肉。” “还有,愿意把我当朋友的话,以后叫我夏夏。” 她嘴唇被辣油浸过,鲜艳花瓣似的红,衬得脸蛋和脖颈雪白,润润的发亮。 何苗是女生,也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耳朵尖发热,隔了会才喊她,蚊子哼哼似的,“……夏夏。” 苏夏弯起唇,笑着“欸”一声。 两个小梨涡一出,何苗耳朵更红了。 她把苏夏夹过来的肉吃完,鼓起勇气又夹了几筷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担忧地开口,“……我觉得新同学也不行。” 苏夏看她,“哪不行?” 何苗小心斟酌着措辞,“许同学帅归帅,但是看人的眼神好奇怪啊,我也说不好,总觉得他性格会有点极端。” “……谁知道呢。”苏夏随口应着,强压下心里那点钦佩。 可以啊。 江城晚报的何苗老师。 十几岁的时候,看人已经这么准了吗? - 食堂有爱心窗口。 套餐三块钱一份,紧挨着免费的粥桶,就在出口旁边。 苏夏放完餐盘,挽着何苗的胳膊往外走,附近长桌来来回回扫了好几圈,许霁青不在。 还是等回了教学楼,才看见储物柜边有道人影。 江城人没午睡的习惯,学校午休时间都短,顶多就趴趴桌子。 苏夏还当是许霁青初来乍到不习惯,跑走廊来吹风消食了。 等走近了,她才发现。 这偏偏是她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周知晏。 十班压根不在这一层,他来这趟的目的再明显不过。 “诶哟哟,公主的稀客啊。” 吃了饭的男生勾肩搭背往里走,满脸“我懂”的八卦笑容,路过他们时,还吹了长长一声口哨。 何苗小碎步先溜了,苏夏稍慢了一步,刚想两眼一闭当没看见,就被男生伸手拦了一下。 他和她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脸,唇边天生带着点弧,有种漫不经心的贵气,苏夏当年最着迷的是那双眼—— 漆黑又亮,眼尾微微上扬。 用学校里其他女生的话来说,看狗都深情。 “躲我就算了,怎么连乐团的选拔集训都不去?” 苏夏是真忘了,“什么时候?” “十一假期之后,上周末在小群里发的通知,就你没回,老师让我来通知你。” 重生后任务清单太长,经他这么一提醒,苏夏才想起这回事。 读高中时,她练琴练得松懈,但拜苏小娟的钞能力所赐,也当了两年的大提琴首席。 除了文艺汇演之外,校乐团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却每年都能往省青少交响乐团推两个名额—— 这个的含金量可就大了。 那两年高校流行到海外去搞艺术交流,进了省团的音乐生,只要高考成绩别太拉跨,基本都能录上不错的大学。 何苗其实也在乐团里,选拔时弹钢琴进的,因为性格太怯懦,时间一长就成了空气,被调剂到了角落里,负责沙锤和三角铁。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所谓的小群里,应该是老师初步定下的候选人。 大提琴是她,钢琴是周知晏,何苗连被通知的资格都没有。 第十三章 鼎鼎大名的公主 苏夏心里五味杂陈。 见她半天没回应,周知晏又问,“生气了?” 两人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苏夏费了点劲才把那些触动压下去,答得很敷衍,“我没气,一点气都没有。” “你赶紧走可以吗,以后也别来了,挺丢人的。” 好好的高中,上成这么个恋爱脑,她是真觉得没脸。 学生会中午还得查纪律,人员聚集一律扣分。 班长在门里站着,跟动物园保安似的,四肢并用,拦着一群想出来看热闹的男生。 一浪一浪的起哄声里,女生白皙的脸粉扑扑的,纯粹是因为尴尬。 周知晏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脸皮薄,很轻地笑了笑。 苏夏家有钱,而且还是很高调的那种有钱。 谁不知道啊,全校鼎鼎大名的公主,对外人一直爱搭不理的,唯独眼巴巴跟在他身后跑了一年,对视一眼都脸红半天。 早晚一条短信嘘寒问暖,一年多都没断过。 江城的夏天火炉似的热,暑假前的年级篮球赛,只要他要上场,篮球场边必会出现一排排加冰的奶茶,替补的队员都能蹭上一口。 更别提上周的生日宴。 他随口夸了句哪个球星的鞋好看,一直没说话的苏夏就掏出了手机,在角落里刷了一晚上那家奢牌的同款。 三四万的联名限量款球鞋,女生付钱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周知晏父母是体制内的高官,身边不缺桃花,对这种肉肉类型的女生没兴趣。 每次身边朋友调侃地喊“驸马爷”,他都忍不住地不适,唯恐旁人真以为他和那个小胖妞谈上了。 可扪心自问,谁被这样追不虚荣? 他也无法免俗。 从小耳濡目染,周知晏早就明白,仕途想要走得长远,什么感情都不如钱权实惠。 整个江城,家里有苏夏这种资产的姑娘,尾巴都恨不得翘到天上去,没她十分之一听话。 这也是他始终无法狠下心拒绝苏夏的原因。 可她从上周末就像是突然转了性,一条消息都没有,也没跑来他家附近装偶遇,估计是闹小脾气了。 周知晏耐着性子解释,“上周我过生日,本来想让司机送你,结果散场之后没找到人,还是问了才知道,你喝多了之后自己回家了。” 苏夏没说话。 估计别扭的点不在这。 周知晏思索了两秒,又道,“你拿来的蛋糕,他们可能是以为餐厅送的,才会随手往人脸上抹着玩,我说过他们了。” 他顿了顿,好看的眼睛里有些歉疚,“……是你自己做的吗?” 事实上,苏夏的蛋糕之所以会被糟蹋,除了放的位置不起眼,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丑。 胚体歪七扭八,抹面也不平整。 裱花都化了,和水果乱堆在一块,怎么也看不出原貌。 周知晏心里有个答案,没说破,静静等着眼前的女生确认。 可出乎他意料。 苏夏茫然了一瞬,很快又摇了摇头。 “当然是买的啊。”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就算喜欢到掏心掏肺了,她也犯不上下厨纵火证明自己。 只是那天下雨路滑,外卖小哥电动车没停稳,在餐厅楼下呲溜滑出去老远,搞得她只能拎一个丑蛋糕上去,自卑了好几分钟。 只要和周知晏扯上关系,她的黑历史就怎么挖也挖不完。 苏夏心好累。 “你还有别的事吗?” 只要能把周知晏赶走,她觉得学习都特别有意思,“我们班课赶得挺紧的,我得回去预习了。” 周知晏黑眸紧紧盯着她,“只是为了躲我的话,你没必要硬扛。” “啊?” 苏夏没听懂,迷惑地抬头。 “我身边那些人口无遮拦,说了重话惹你伤心了,是他们不对,我替他们跟你道歉。” “情绪不好可以,但不用为了我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以你现在的成绩,选理科不会有太好的出路。” 男生声音很有磁性,甚至算得上是温柔。 可苏夏没心思细听。 许多忘了好久的事涌入脑海,和何苗吃饭时的话一联系,她全都想起来了。 十班是文科班。 这学期分科之前,她和周知晏是同班同学。 高一下学期春季运动会上,她负责给十班举牌子。 一中每年运动会都办得盛大,各班的举牌女生无不盛装打扮,跟选美有的一拼。 苏小娟得知之后很兴奋,早早就给她准备了一身高定粉色礼裙,平口露肩,裙摆直到脚踝,无论怎么看也算不上暴露。 可苏夏身上肉肉的,平常穿宽松些的衣服还好,顶多被人说两句胖,一穿上这种贴身的裙子,胸口就勒得紧绷绷的,像是要溢出来。 她那时脸皮薄,怕人说闲话,临上场又把校服套了上去。 运动会当天烈日炎炎。 苏夏长袖校服里捂着紧身的礼服裙,又局促又热,卷好的头发浸湿了,软趴趴地贴在额前,显得臃肿又狼狈。 入场式伴着音乐走完,周知晏倒是没说什么,身边坐着的兄弟嘘声不断。 苏夏攥着冰凉的手坐下,班上有好心的女生跟她说悄悄话,说那群男生里有人偷拍了她的照片,装作外班人发了表白墙。 那帖子不长。 附了三张照片,正面侧面都有。 后来被全校当成了笑话,嘲笑了大半年。 【投稿:不是说建国之后军火收归国有了吗,哪来的坦克?】 【十班举牌的谁啊,前面好几位仙女小姐姐刚走过去,这位跟红皮花生似的,差点把我笑死,什么时候的混搭趋势啊,肥肉太多拉链炸了,小心机遮丑呢?】 学校里敢明着玩手机的还是少数,回复的人不多。 没想到晚上一回家,帖子的热度就跟坐了火箭似的,匿名评论一眼望不到头。 苏夏睡前打开看了眼,没滑几行就把屏幕按灭了。 【你的胆量我喜欢,你的帖子记得删[爱心]】 【大胆刁民!公主也是你能妄议的吗,人家有校草护着,小心周知晏揍你】 【听说上次体检她体重才120?怕丢人偷着改的吧,就你们公主那个膀大腰圆的样,校草抱得动吗?别把人家压骨折没法弹琴了哈哈哈!】 【周从来都没承认过她好吗,我十班我最清楚,每次有人叫驸马爷周那个脸黑得,估计恶心都要恶心死了……】 【故意拍丑照挂人又高贵到哪去了,我觉得公主挺好看的啊……夏天经常见她穿短裙,腿白得像会发光一样,身上还香香的。】 【楼上圣母谁啊,去过菜市场吗,越肥的猪越白,隔壁家的小孩都被香哭了】 【话说回来,她卷校服裙子那个穿法,跟啦啦队的黄薇薇学的吧,也不看看人家腰比她大腿都细,建议先减肥五十斤再当学人精呢,看着怪可怜的。】 【公主在看吗,别露你的大腿撒你的钱了,先去做个抽脂手术吧】 …… 十六岁的小姑娘能有多坚强。 苏夏努力深呼吸,拼命对自己说别在乎别在乎,还是没憋住眼眶里的泪,闷在被子里哭了一夜。 过了个周末返校,老师发了文理分科意向表。 苏夏一秒都没犹豫,就在理科那一栏打了勾。 就算她还喜欢周知晏。 就算她心脏很大,能把自己哄好。 她也想离这个班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第十四章 这就生气了? “不是一直想和我一起上课吗。” 怕自己之前的话说得太重,周知晏放柔了声音,很轻地勾了勾唇角,“我身边的位置一直空着,如果你想回来,我可以去协调。” “去年你生日许的愿,现在就可以实现了。” 再也不会有这么傻的姑娘了。 苏夏的生日在四月,跟运动会就隔了一个礼拜。 那时高一全年级修学踏青,去了邻市的某个著名风景区。 景区在山里,佛塔成群,松柏如盖,山顶有座香火鼎盛的古寺。几千级台阶爬完,一群人都累趴了,才到了能休息的观景平台。 缆车停运,到山顶还得爬半小时。 班里人没几个对进庙拜佛感兴趣,班主任号召大家去上炷香时,抬头的人寥寥。 最后去的人有谁,周知晏也没在意。 等到集合点名,他才远远看见苏夏跑下来。 山里湿度高,闷闷的连丝风都没有,女生圆润的脸被汗蒸得通红,马尾辫也跑乱了,散落的碎发贴在脖子上。 体测800米都跑掉半条命,哪来的体力跑去山顶凑热闹?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就听见跑在前头的男生故意拉着嗓子喊,夹出一副娇滴滴的小女生腔调,“十七岁,菩萨保佑我和周知晏做同桌吧。” 去山顶的女生不多,除了几个平时就爱玩闹的,就只剩一个苏夏。 学的是谁一目了然。 集合列队松松散散,闻声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天苏夏生日,听说这天许愿特别灵,她专门买了条祈福红绸带,因为个子不高,踩着凳子也只能系在低处的松枝上。 一群男生闲得无聊,把她写的那行小字看了去,甚至还笑嘻嘻地用手机拍了照。 带队老师吹哨子点人,苏夏喘着气慢腾腾跑过来,杏眼有些红了。 可一对上周知晏的视线,又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抹,飞快地把脸扬起,用含着水光的眼眸软乎乎地看过来。 就算周知晏再不想承认。 他的心跳也在那一瞬间快了两拍。 也只是一瞬间。 想起往事,周知晏的心情变得格外好。 午后天光洒入,女生垂顺的发丝看上去格外柔软,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摸一摸,“明天你回十班,我以后就是你的同——” “我还挺喜欢我现在的同桌的。” 苏夏闪了一下,躲开了。 周知晏手还停在半空,神色有些难看。 “都是半年前许的愿了,你要不说我早忘了。” “我不知道你今天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要是真想为之前的事情道歉,我说了我没生气,你可以走了。” 她抿了抿唇,清凌凌的眼睛看过去,语速不快,但很坚定,“我许愿的时候是真心,选理科也是,无论这条路走下去会不会好,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你这样凭臆想就随便插手别人的生活,挺没礼貌的。” “没礼貌?” 要不是她吐字实在清晰,周知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夏却点点头。 她径直越过他,走到储物柜旁边摆弄密码锁,柔软的腰杆挺得直直的。 两人之间隔了扇铁皮柜门,看不见脸,只有女生一双胳膊隔一会动一下,就当没他这个人。 午休铃适时响起。 戴眼镜的班长在门口纠结了挺久,窝窝囊囊地出来赶人,周知晏不想再自讨没趣,转身走了。 三米之外,许霁青手里拿着待冲洗的拖把,静静靠在转角的阴影里。 他已经在这站了挺久。 上周末新排的值日生表,把他安排在了周一。 出于对新同学的欢迎,没给安排什么室外的活,只在中午负责走廊和阶梯教室门外的地面。 一中校园大,吃完饭能消食闲逛的地方也多,学生们大多午休铃之前才回教室,趴桌子的趴桌子,值日的值日。 许霁青来得早,隔壁班刚拎着扫把出来,他已经干完了。 他对旁人的隐私没兴趣。 可自从苏夏挽着女生的胳膊回来,站定在那扇窗前,那些话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挡不住地往他耳朵里钻。 一会是生日愿望。 一会是生没生气,回不回来的。 无外乎是这个年纪的恋爱里,女孩子发小脾气的那一套。 苏夏这样的女孩,防备低到无限度,爱心泛滥得好像随时都要溢出来。 转学生来了主动拉凳子,路过夜市也要见义勇为,见了他那只手不害怕,也不觉得恶心,抖着睫毛帮忙贴敷料,又塞饼干又塞糖。 这种姑娘,有个男朋友或者前男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可也不知道怎的。 只要那道清甜的嗓子一响,他就忍不住地皱眉。 水流哗哗响。 许霁青垂着眼眸,面无表情地冲干净拖把,拧上水龙头,将那句“喜欢现在的同桌”逐出脑海。 走到教室门口,苏夏正收拾柜子收拾得起劲。 那格柜子高,女生微微踮着脚,百褶裙卷得短短的,露出来的大腿圆润雪白。 脚边是个大号的纸袋,里面胡乱塞着从柜子里腾出来的东西,零食饮料,运动湿纸巾,还有几张拍立得。 粘着胶带,明显是刚从柜门上撕下来的。 许霁青看了眼。 最上面那张是个弹钢琴的男生,隔了老远拍的,左下角有只比耶的手。 那只手很小,柔软又温暖,手背上有浅浅的窝。 早上刚给他上过药,问他疼不疼。 苏夏整理得热火朝天,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来了个人。 她把柜子深处那条男款围巾拽出来,刚叉着腰舒了口气,一扭头,撞上许霁青的目光。 她吓了一跳,“你在这干什么?” “值日。” 许霁青手里还拎着拖把,往她脚边扫了眼,声音淡淡的,“走廊不能放东西。” “……哦。” 不比不知道。 周知晏刚走不久,苏夏这才发现,她上辈子的亡夫好像比前男友还要高。 同样都是十七岁,许霁青那双阴郁淡漠的浅眸一看过来,压迫感不知高了几个级别。 苏夏忍不住往后挪了挪,把袋子乖乖抱起来,“我一会就扔了,反正也没什么用……都是案底。” 她越说声音越小。 许霁青“嗯”了声,应该是听见了,但脚步半分没动。 他生气了吗? 这就生气了,就因为她破坏了他的打扫卫生成果? 明明她都把东西收了。 这也太难伺候了…… 想起来早上他也是莫名其妙就冷脸,最后被一包草莓味威化饼哄好了,苏夏绞尽脑汁地想一个能行贿的礼物。 水葡萄似的眼睛转了一圈,才看见清空的柜子里有一把小锁。 她踮踮脚,把小锁抓在手里,朝着许霁青递过去。 “你要柜子吗?” “分班时我多占了一个,现在给你了。” 第十五章 “记住了。” 一中老传统了,每人都有自己的储物柜。 四班原来没满员,柜子边上最高处的那一格没人要,苏夏就把自己的小锁挂了上去。 她这年身高刚过一米六,因为踮脚挺累,平常用的还是下面那格,高处装的都是周知晏有关的各种零碎小物件。 当年的少女心博物馆,今天的案底陈列室,看一眼就觉得膈应。 还不如让大佬的光辉沐浴一下,驱邪消灾。 女生的手捧在他眼前,掌心里是一枚小巧的密码锁,浅浅的粉色,上面有个戴蝴蝶结的小白猫。 许霁青扫了眼,又往她身后另一个柜格看。 一模一样的小猫锁,就挂在紧邻的下面一格,在黯淡的金属色里无比惹眼。 他看了挺久。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苏夏以为他嫌弃了,声音有点迟疑,“……主要是柜子给你,要是觉得锁不好看,自己换一把也行。” 她后半句说得不太真心。 家里做女装生意,苏夏从小就喜欢打扮。 小时候披着床单扮仙女,长大了各种漂亮裙子塞满衣柜,学校里校服穿得还算规矩,一到周末就花蝴蝶一样乱飞。 当年档口一姐的女儿,眼光一等一的毒。 苏夏身材没别人纤细,读书也不是那块料,文静书卷气那套她凹不来,自己喜欢什么穿什么。 各种粉绿金黄一上身,衬得少女一身娇嫩皮肤雪莹莹,像一捧秾丽的桃花。 特别是高三瘦下来以后,昔日肉肉的小姑娘变得无比耀眼,嘲她最欢的那群男生都噤了声,连最看不上她的黄薇薇都开始模仿她,悄悄打听江城最好的裁缝,只为做一条和她毕业演出时同款的绿裙子。 重生一回,苏夏可是带着苏小娟接班人的决心在过日子。 说她胖可以。 说她品味不好,绝对不行。 上辈子二十七岁的许霁青都那么有钱了,还是会乖乖戴她挑的领带。 十七岁的小许怎么就冷成这样? ……小牌大耍。 苏夏心里腹诽半天,却见许霁青把小锁接过去了。 他左手还拎着拖把,是用右手拿的。 指腹的茧子厚得不像这个年纪,坚硬又粗糙,刮得她手心缩了缩。 “密码是什么?”许霁青问。 那只手不好看。 他知道。 小指和无名指蜷着,手背是烫伤,掌心是干重活留下的痕迹。 许霁青克制着,不再去回味碰到她手心的触感,他垂着手,把苏夏给的那只小白猫扣在虎口,拨弄了两下。 “415,”苏夏担心这个数字不好记,又解释,“我生日。” “密码能改的,你把它转九十度,往下按到底就能重置,设成123或者456都行。” 许霁青嗯了声。 苏夏瞄了好几眼他的神色。 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道,“许霁青,我对你这么好,你也帮帮我吧。” “明天早上的数学和物理课,我是真的不太会,自己写作业肯定又被打星,我不想再去丁老师办公室了。” 倒也不是怕罚站。 只是丁老师办公室就在十班隔壁,她想想都觉得膈应。 羊毛不能摁着一只薅。 她还想以后和小何老师好好相处呢,不能再问何苗借了。 要是她还有别的靠谱朋友就好了。 “就明天一天,我会自己先好好写的,就想借你的作业订正一下答案,我保证。” 苏小娟教过她。 金牌销售从来不问顾客买不买,只问买哪个。 苏夏见他没什么情绪,小心翼翼地继续。 “上周我见过你的学案,你是不是不喜欢写过程啊,”她一双杏眼水润润的,当真是善解人意极了,“我觉得这样正好,因为我想了想,反正你写的过程我也看不懂。” 许霁青攥着她给的小猫锁,很轻地撩了下眼皮,“嗯。” “记住了。” 许霁青这时还和她不熟,半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直到睡前,苏夏都心里没谱,不知道他说的那句记住是记住了什么。 躺被窝里纠结了好一会,她还是爬起来,把所有只写了“解”的题一道一道搜完抄了。 半夜十二点,苏小娟回家。 苏夏穿着睡衣,戴着耳机坐在书桌前奋斗。 专注极了,推门都没反应。 女儿上高中之后格外贪睡,每次她晚归回来,十天里有八天都睡成小猪,剩下两天要么偷偷玩手机,要么为那个混账小男孩掉眼泪。 头回看见苏夏因为学习熬夜,苏小娟觉得新鲜。 她倚着门板欣赏了半天,没忍住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 星星手机就这毛病,拍照快门声关不掉。 苏夏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大半夜拍什么照?” “怕你被什么好东西上身了。” 苏小娟撅嘴,捏她睡裙外软绵绵的小胳膊,“赶紧施个法把人留下,就待我们家别走了。” 一晚上就这么过去。 第二天,苏夏去得比之前更早。 值日表重排后,她和何苗一组,负责打扫楼下的乒乓球场。 球场挺小,红地砖蓝台面,两张乒乓球台并排着。 江城空气湿润干净,落灰倒是不严重,就是周围一圈竹林,头顶还被茂密的老香樟树遮着,一年四季掉叶子。 两个女生放好书包,带着扫帚簸箕下了楼。 刚从小路钻进去,苏夏就看傻了眼,扭头看身边人,“……苗苗,你昨天下午扫过了?” 何苗更震惊。 她嘴巴张了好几下,才道,“就算我扫过,也早就打回原形了。” 昨晚下了场小雨,来的路上经过别班的值日区,水洼一片连着一片,早就被黄叶子漂满了。 而到了他们四班这里,明明是落叶重灾区,却干净得半根草杆都没有。 这个天气打扫室外很麻烦。 深水坑里的落叶不能用扫把,得弯腰一片一片地捡,累不说,还得沾一手湿乎乎的泥渣。 要真是哪个冤大头跑错了地方,帮她们白白把活干了,也太惨了吧…… 久违的高中值日。 撸好袖子准备大干一番的苏夏很茫然,和何苗对望了一眼,谁都没有头绪。 高中那几年,学校里因为漂亮而出名的女生不少,苏夏也听说过有男生为了追求心上人,帮人打了三年食堂的饭。 但干值日这种脏活吃力不讨好,还没听说有人用过。 就算有,她现在名声烂成那样,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她? 苏夏不是那种自作多情的性格。 想了一圈没结论,索性不管了。 第十六章 “这样能看懂吗” 雨后的天还未放晴,但天气凉凉的,很舒服。 苏夏一路吹着风回到教室,班上一半的人都来了。 死亡星期二,一上午数学物理连堂,和她一样的亡命之徒不在少数,作业抄到飞起。 她的位置边倒是空着,桌椅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许霁青不在。 隔壁排有男生在闲聊,时不时往这边喽一眼。 窃窃私语声里,“许霁青”三个字时不时蹦出来一次,倒和她关注的事情一样。 苏夏偷偷听了一会。 大概是说这位和学校签了什么协议,数理文化课免修,作业不用写,空出来的几个半天全用作集训。 一群人谁都没摸过数竞题,更难以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备赛强度,听见数理免修四个字已经炸了。 膜拜的膜拜,羡慕的羡慕,嚎叫得不可开交。 而苏夏的注意力早跑了。 只因她低头发现,她的课桌上叠放了两张学案纸,用笔袋压着。 上面是物理,下面是数学。 是昨晚的作业。 和上周五许霁青面前摊着的那张白纸截然不同。 这次的每一道大题都列清了步骤,连选择题都画了辅助线,一目了然。 苏夏抿了抿唇,飞快地往下扫。 翻到最后一页时,视线骤然在右下角定住。 仗着不用交,那句话直接写在了解题过程旁边,俨然是对她之前无赖话的回应。 黑色中性笔的字迹俊逸,端方有力—— “这样能看懂吗”。 - 早七点,高二楼早读书声琅琅,行政楼外却是一片清净。 枝叶轻响,隐约一两声鸟鸣。 行政楼二层,数竞办公室内,主教练张建元快速翻阅着手里的资料夹。 在看到某一行小字时,中年人从眼镜上缘扫来一眼,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人,“你高一就参加过数学联赛,成绩还不错,一等奖进了安省的省队?” 许霁青说,“嗯。” 张教练点点头,饶有兴味地抬头,“省里排名怎么样?” 许霁青:“省一。” 只要是走过竞赛路的人,都会知道这两个字的含金量。 他身姿挺拔,声音不卑不亢,惹得办公室里好几个老师都转头看过来。 张教练目露赞叹,“这么好的成绩,怎么最后没去没去京市参加冬令营?” “以你去年那个状态,只要稳定发挥,进国家集训队不成问题。” 数竞生的路就是这样。 从学校到市再到省,层层选拔之后是全国联赛,各省发榜确定省队阵容,在当年的冬令营一决高下。 最后进入国家集训队的前六十人,不仅可以保送清北,还能参与六人国家代表队的角逐,在国际顶尖舞台上大放异彩。 江省是公认的数竞第一大省,竞争无比激烈。 初中冒头的尖子基本都被强校掐完了,一中没办法,今年才试着从中西部的重高挖外援。 许霁青就是这么来的江城。 人是同事挖的,资料上写得模模糊糊,张建元对他也没多少了解。 他只是是想不通,怎么会有人离天堂就剩临门一脚…… 就这么退赛了。 许霁青像是已经习惯了被这样问。 他眼睫微敛,“家里出了点事,退学了。” 这点资料里倒是有写。 他很坦荡,却也没主动倾诉更多。 想从当事人那套话的心思落了空,张建文也没太低落,视线最后落到他那只右手,语气和蔼。 “你爸爸的事,胡老师去当地了解完情况后,已经和我说了,老师们会帮你保密,这点你不用担心。学习或者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说。” 许霁青“嗯”一声。 张建元又问,“现在手恢复得怎么样,方便写字吗?” “康复去得少。” 许霁青答,“左手在练,不如右手好看,但不会影响十一月的省内赛。” 张建元微微皱了下眉,“你现在还用右手写字?” “很少。” 男人蹙眉更深,办公室人多眼杂,他只能把人先带出去,“你应该只是去丁老师那报了到?竞赛班这边不太一样,我带你去转转。” 一中行政楼是栋历史建筑,红墙拱窗,尖顶的西洋式钟塔古朴典雅。 原来只是校领导的办公地,这两年竞赛班也搬了过来。 特别是数竞S班,斜对门就是校长办公室,极尽重视。 一会有的是机会细看,张建元没带他在顶楼停留太久,只简单介绍了几句,就领着他去了楼下。 台阶下是历年的光荣榜。 一中的队伍组建太晚,有人能擦边挤进省队大名单,已经是这两年最值得称道的成绩。 许霁青抬头看时,张建元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见少年脸上并无异色,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刚才你说,很少去医院做康复。” 他重新提起这一茬,“可我怎么记得,胡老师之前跟我说过,当时你的签字费不低?” 其实不只是签字费。 为了确保能把许霁青挖过来,一中力压老牌强校江大附中,给这位国赛退赛的天才少年开出了前所未有的优厚条件。 签字费两万。 入围省队大名单三万,最后能进国家集训队十万。 备赛期间,和强校联盟的市内友谊赛进前二十,奖金另算。 更别提许霁青那个上小学一年级的妹妹。 有听力障碍的小姑娘,进任何一所普通小学都不容易,胡老师送她去的可是最好的附小。 诚意足到这种程度,他还有什么地方要花钱? “老家有些债要还。” 张建文不再走,许霁青一道站定,清俊的侧脸浸在宣传栏的阴影中。 他听得出男人话里的怀疑,但这种话听得太多,那些晦涩的情绪早就淡到几乎没有了。 “我妹妹比我更需要这笔钱。” 许霁青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平静,“学校给我的合约,我每句话都仔细看过,做不到的事情,我不会签。” 他好像根本就没把自己当人看。 张建元哪见过这种小孩,一时间都有点无言,想起自己差不多同龄的侄子,都不想再去聊什么竞赛了,“……你的手不要了?” 且不说江省和安省的省队根本不是一个难度量级。 就算他真像说的那样,用左手答题,撞了大运进了大名单。 那然后呢,就带着这么一只残废的右手过完这辈子? 他以后要怎么生活,怎么成家,连他看了都觉得难受的缺陷,哪会有小姑娘不嫌弃? 没有第一次见面就数落人的道理,张建元往许霁青手上看了好几眼,再不忍说些什么,“你的人生不止这两年,自己有数就行。” 许霁青没再说话。 只在张建元的视线再次抛过来时,抬起了眼,“我听说张老师有个侄子在初中部,正在准备明年的华罗庚杯。”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周末可以做他的陪练。” 第十七章 盛夏的果实 从周二开始,许霁青没再回来过。 储物柜的小猫锁倒是挂上了,和她那个一上一下,作业照写不误。 无论苏夏来得早还是晚,一坐下就能看见男生熟悉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清爽工整,也不知道学案是从哪搞来的。 就算知道他在还人情,苏夏还是不好意思了。 六张未来大佬的真迹在手,她有点坐立难安,感觉自己像薅羊毛充了什么一日会员,结果系统错误直升了钻石年卡,窃喜又心虚。 丁老师照旧每天拎人去办公室喝茶,每次逃脱点名,苏夏都在庆幸自己当初的冲动—— 跟许霁青当同桌,真是太好了。 她给他的都是用钱就能买来的小东西,哪有这种需要一笔一划写的卷子宝贵? 思绪放飞了好几天,苏夏觉得她之前还是太悲观。 这年的许霁青远比她想象中好说话。 表面上冷冰冰,连句谢谢都烫嘴,但答应过她的一件都没忘。 这是不是就是说…… 如果她再接再厉,继续对他好一点,她剩下这两年的作业都有着落了? 数学课下课打铃,苏夏看着身边干干净净的桌子,梦得很大。 十年后的事谁都说不准。 高中之后还有大学呢,等许霁青未来真的发迹了,说不定早把她忘了。 当不了她的靠山,她现在沾沾光总不过分吧。 苏夏在心里酝酿了好几百字夸夸,可一直等到天气转晴了,都没碰上能施展的机会。 -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太阳西斜,不晒,但塑胶跑道被烈日烤了一天,往那一站鞋底都是烫的,跑不了半圈就是一身汗。 苏夏拉着何苗去了器材室,找到小推车,装满排球也不急着走,美美再吹一会儿空调。 四班有两个体委,男生带着跑圈出操,苏夏负责点名和器材—— 她这样的择校生最难安排,家里有钱有势,领导嘱咐过特别关照,偏偏又是不学习的差生,干什么正经班委都没法服众。 班主任煞费苦心,才给她塞进这么一个职位。 苏夏不在意什么排不排面,她倒是觉得体委挺好的。 能光明正大偷懒,集合时还能哔哔吹哨子,挺神气。 苏夏这么逃跑圈是老手了,何苗却是第一次。 女生有点紧张,隔一会看一眼墙上的电子表,五分钟刚过,就催着她赶紧走了。 器材室小门在体育馆一侧,正对面是篮球场。 隔着围网,里面是正在训练的啦啦队。 十几个青葱俏丽的少女,穿着白色百褶裙,跟着动感的音乐声蹦蹦跳跳。 一排正中的女生白净纤细,身姿最为惹眼。 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了好几眼,走过去了老远,还有男生红着脸偷偷回头。 排球场在篮球场隔壁。 把推车放下,何苗才小声感慨,“黄薇薇好漂亮啊。” 不等苏夏答复,又补上一句,“你也漂亮。” 苏夏笑,“后面这句不说也行的。” “真的!” 何苗努力找措辞,“我一直都觉得,那些给你起绰号的男生,绝对都在悄悄暗恋你。” “求求了,我心里更膈应了。” 何苗不说话了,反应过来好友是在开玩笑,倏地涨红了脸。 她一直觉得苏夏好看。 以前软绵绵的,现在更明亮,人还是那个人,但就是不知道哪里变了,就算她是个女生,也忍不住看得心跳怦怦。 其中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苏夏脱掉了校服外套,不再一直含胸走路了。 体育课多跑跳,从她的视角看过去,女生丰盈柔软的曲线被短袖衬衫勾勒得格外明显,扎高的丸子头跑散了,几缕发丝汗湿在白腻的耳后,眼眸清亮,皮肤微微泛着红。 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地害羞。 男生们为什么会对着苏夏起哄,其实也很好懂。 黄薇薇像是流行情歌mv女主,温柔无攻击性的小白花,而苏夏的漂亮太饱满了,勾着人去看,又只敢偷偷看,像一枚盛夏的果实。 承认自己喜欢苏夏,就好像是主动向某种不可言说的遐想低头,天然地被这个假清高的年纪不齿。 何苗想来想去,又小声提醒她,“这节课好像是练接发球,夏夏,你最好还是别跳了,我怕会有男生偷看你。” 苏夏弯了弯唇,“管他们呢。” 她是真不在意。 如果现在还会被这些视线伤害到,那她多出来的这十年白活了。 豪言壮语放完。 真开始接球之后,苏夏还是没撑几分钟就开始划水了。 和场边男生的猴叫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是因为虚,还有晃出来的疼。 家里有运动内衣吗。 好像苏小娟给她买过,但她觉得不如啦啦队的细肩带漂亮,连吊牌都没拆就压箱底了。 苏夏默默叹了口气,在心里记下一条备忘录,冲何苗招手,“我们原地练垫球吧,把老师说的五十个练完。” 何苗连忙应下,“好。” - 行政楼三层,数竞S班。 两个半小时的国赛仿真题摸底,离交卷还剩最后五分钟。 夕阳金红,傍晚的微风吹起窗帘,空气中只有笔尖刷刷划过草稿纸的细响。 一中的竞赛班模仿的是邻校的淘汰制,S班A班B班,出赛机会逐级递减,每周根据小考成绩洗牌。 高压训练之下,没人停笔,更没人抬头。 林琅的圆珠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最后一道题翻来覆去读了三遍,脑浆都快大火收汁了。 他抖了一会腿,翻到前面的空题碰运气。 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左瞟,看他那位早就扣上笔盖的同桌。 许霁青答题用的是左手。 字迹有些怪异,能看得出不是常用手。 因为速度慢,能略的步骤都略了,整张答题纸乍一看学渣气质十足,极有欺骗性。 林琅被这么骗好几次了,看一次气一次。 他又不是那种见了帅哥走不动道的小姑娘,许霁青脸长得再好看,都跟他没半毛钱的关系。 安省省一了不起啊。 故意放烟雾弹迷惑同桌,其实悄悄做完吊打所有人,他就是看不惯这种装逼怪。 林琅做不出题怨念滔天,心里嘀嘀咕咕吐槽着,却发现身边那位今天却很反常,笔杆不再有节奏地划过答题纸,稳稳做不知道第几遍检查。 安静的人还能更安静,一点声都没有。 他扭头往许霁青那边看。 对方居然在走神,侧脸轮廓锋利冷漠,眉眼低垂着,望着窗外的某个点。 看了挺久的样子。 只是最后那几分钟不知道怎么了,很快别开了眼睛,薄唇紧闭着。 脸色很难看,耳朵尖却红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夕阳染的。 下课铃响,试卷如纸浪刷刷往前传。 趁他转身的功夫,林琅飞速站起身,往他看的方向猛地探了探。 “……” 还当哥们多高冷呢。 不还是在偷看啦啦队? 第十八章 他真的很好看 S班十几个人。 从小泡奥数辅导班长大,个个傲气,当自己是下一个高斯。 上课打伞的,挂耳机摇头晃脑听说唱的,戴墨镜补觉的…… 林琅这辈子见过的怪咖都集中在这了,万癫丛中一点静,再爱装的酷哥都显得格外可亲。 一年下来他都寡疯了,急于找个正常人当集训搭子。 今天正好轮到一块收试卷,他还想趁机跟许霁青聊两句,一抬头人已经点好试卷纸,推门出去了。 林琅一个弹起,小跑两步跟上,撞了一下对方的肩膀,“你怎么不等我啊?” 许霁青往旁边闪开,“这点活用不着两个人。” “……这话你跟张教说,别到时候你美美交差了,哥们自己死了。” 林琅双手插兜,还想着他刚刚偷看啦啦队练舞那事,“你这么着急干嘛?” 许霁青没看他,“一会有点事。” “下楼看黄薇薇啊。” 林琅觉得自己推理绝稳,啧一声,好大哥那味有了,“懂,三楼还是太远了,你又没望远镜。” 许霁青:“那是谁?” “……卧槽你真的假的。” 这回轮到林琅惊讶,来回扫视他神色,“校门口大屏宣传片总看过吧,C位跳舞那仙女小姐姐。” 许霁青神色未变,“没印象。” 林琅啧了声,根本不信。 “那你刚刚看谁,姜禾,赵思雨,还是六班的沈舒怡?” 他又点了几个名字,都是啦啦队的前排女孩,可身边这位都毫无反应。 男生之间的破冰话题就那些。 游戏,球类,再加上女孩。 许霁青完全不接话,搞得他怪没面子的,有种品味被嘲讽的羞恼。 离张建元办公室还剩最后两步,林琅实在猜不出来了,窗边正好有只胖乎乎的小白猫跃上空调架,在红砖栏杆上走了两步。 他给自己找台阶下,嘟囔了一句,“行行行,我就当你看小猫。” 许霁青步伐未停,却是看着那只猫沉默了两秒,想起了一双水光滟滟的杏眼,“算是。” 哪个女生好看,谁喜欢谁。 许霁青没谈过恋爱,对这种话题也毫无兴趣。 从记事开始,他听得就是林月珍的啜泣和尖叫,挨得是铁衣架和酒瓶,要护住许皎皎,还要日夜不休地赚钱还债。 在那样的家庭长大,为了活下去就耗尽了全部的心神。 喜欢是什么,被人爱该是什么滋味? 许霁青不知道,也想象不出来。 这对他来说太奢侈了。 十七岁这年,许霁青在江城的第一个夏天。 他只是遇见了一只养不起的漂亮小猫。 永远不会属于他,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哄她高兴,可她冲他喵喵叫,他就想什么都答应。 只要他有,只要他能。 毫无道理,就像他的本能。 - 读书的时候天天厌学。 只有进了社会才知道,这时候小小的烦恼有多简单。 逐渐适应了高中的生活节奏,苏夏这周过得比刚回来时潇洒多了。 最难的数学和物理,她现在有了外挂,根本不愁交作业。 仗着校乐团的老师照顾,她还把何苗拖进了省青少乐团选拔小群,每天晚饭后,何苗都会跟着她钻进艺体楼小琴房,练到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再出来。 苏夏的大提琴是自己背来的,钢琴却不是。 刚去第一天,红丝绒布一掀,崭新的施坦威三脚架钢琴闪闪发亮。 何苗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连呼使不得,手都不敢往上放,“这不是周知晏练的那台琴吗……” “谁跟你说是他的。” 苏夏坐没坐相地往小沙发上一歪,拍拍自己的胸脯,狐假虎威,“这栋楼都是我妈妈捐的。” “苏女士现在不在,小苏女士替她说了,你想弹随便弹,谁来都抢不走。” 何苗眼里都快有泪花了,“呜呜夏夏你也太好了。” 苏夏哼哼,“才知道?” “再酸罚抄我的名字一百遍。” 新琴房的隔音效果特别好,舒服的静音新风吹着,甚至还有苏夏早就放在这里的零食—— 薯片饼干巧克力都有,之前给周知晏买的。 苏夏不是那种分手了会扔东西的人。 该花花,该省省。 认真做功课选出来的进口好货,扔了多浪费啊,不懂欣赏是他的损失。 不良诱惑凑了一屋,初心保持三刻钟就很了不起了,两个女生剩下的时间全在八卦。 话题在全校风云人物身上兜了一圈,最后又落回苏夏身边那个神秘空位。 “以前只听说他们数理免修,现在才发现只是学籍挂靠在咱们班,不会下次见许同学就是拍毕业照了吧?” 苏夏随口应,“那倒不至于。” 挂靠学籍这件事她知道。 隔壁实验班挂了好几个搞物理竞赛的男生,跟何苗说的一样,要么在学校培训要么在哪上小课,保送大字报出来之前,就在楼里没见过人影。 可许霁青不一样。 在她印象里,上辈子许霁青回来上晚自习的概率还挺高,她睡得迷迷糊糊起来关窗,总能看见最后排的垃圾桶旁边有人。 只要不是有什么比赛,或者外出集训。 许霁青就坐在那,同一件长袖校服洗得发白,却始终洁净。 拉链拉到最上,肩膀瘦削宽阔,再往上是锋利的下颌线,和紧绷的薄唇。 四班的推拉窗坏了好几年,因为后面没坐什么人,一直没报修。她这边关上,许霁青身边就漏一条缝。 夏天还好些,赶上下了雨的冬夜,连哈气都是白的。 寒凉的风里,许霁青却仿佛没什么感觉。 他就坐在那专心致志地刷国赛模拟题,清冷的眉眼低垂,鼻梁英挺,灯光照得他皮肤冷白,无论她怎么拖动那扇窗,都没说过一个不字。 “可能过两天就回了吧。” 何苗嗯嗯点头,“再不济还能去看嘛。” “我有朋友在行政楼一楼的物竞班,她前两天还跟我说,许同学现在太有名了,因为S班上下课时间和别人不一样,好多女生趁他们上课过去观光。” “怎么那么大胆,那可是校长办公室隔壁,也不怕被抓住。” 这倒是和她记忆里差不多。 就是景点不在四班,改地方了。 上辈子她是什么反应来着,具体也记不清了。 好像是狠狠拿来给周知晏做衬,在狐朋狗友面前拉踩了一番。 可现在这会,苏夏听来听去,竟莫名有些得意,抬眼时亮晶晶的,“好有品哦。” “都跟你说了,他真的很好看。” 第十九章 薄荷绿 这么好看的许霁青是她的同桌,给写了两个礼拜的作业。 同样稳定的,还有她干干净净的值日区。 苏夏座位靠窗,刚好能看到一角乒乓球台。 一连观察了好几天,终于确定只有她做值日的周二才会出现这种诡异的免打扫状态后,苏夏坐不住了。 她只是想稍微蹭点福利。 万一被他误会了,当成校园霸凌了怎么办? 上辈子恶女当怕了,只要跟许霁青有关的事,她这次都万分小心,一切不好的苗头都要消灭在摇篮里。 真等他回来上晚自习那天,她好不容易树立起的好同桌形象早就完蛋了。 学校里一有点什么风声都传得飞快。 据何苗那边的消息,数竞S班空降帅哥的偷拍照已经传去了其他两个年级,小树洞的投票转得飞起: 一派是没见过活人的,觉得那几张热图绝对是滤镜效果,美颜开到妈不认。 另一派是顶着校长逮捕的风险冲过锋的前线记者,力争这位安省来的转学生就长这样,谁p谁胖三十斤。 一番造势下来,连国际部的女生都开始蠢蠢欲动,三三两两地挽着手往行政楼跑,只为看一眼许霁青本尊芳容。 苏夏不想去跟她们争。 可能是发育得太早,她从初三长到一米六,身高基本就没再动过。 再多的牛奶灌进去,都只长肉不长个,全补到她不需要的地方去了。 苏夏好羡慕那些细条条的高妹啊。 何苗描述的挺夸张的。 她稍微想象了一下S班的门口,觉得就她那个身高,除非社牛属性大爆发,直接挤到人家班里去。 别说跟许霁青说句话了,连看见他的头顶都困难。 S班比他们吃饭时间早十分钟,上午最后一节英语课,苏夏一边看表一边纠结。 指针落到十一点半,台上的女老师还在讲课文,她鼓起勇气举了手,“老师,我想去洗手间。” 女生校服口袋里鼓鼓的,手紧紧攥在那,脸也红。 老师当她是突然来了月经,急着去换卫生巾,很快摆了摆手,“去吧。” 苏夏起身,心脏怦怦跳。 走廊很长,路过的每个班都在上课,临窗的眼睛齐刷刷往她这边瞄。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洗手间,很敬业地停了十几秒,左右看了一圈没人,顺着楼梯就跑了。 中午这个点,校园里还没什么人,蝉鸣声声,太阳晒得地砖火烫。 苏夏沿着树荫一路小跑到行政楼门口,也不敢进去,在宣传栏的阴影里站着平复了一会呼吸。 S班不打铃。 很快,有三三两两的男生从门里出来。 苏夏踮了踮脚,像个接崽子放学的小妈妈,大眼睛来回看。 等了好一会,才见许霁青出现在楼梯口,旁边还跟了个稍矮一些的男生,伸手想勾他肩,被毫不留情打开了。 苏夏不知怎的,又想起刚转学那天自己被甩掉的手,有些想笑。 她眼尾梢热得发红,一边小跑,一边朝那边用力挥了挥手。 秋老虎肆虐,玻璃门外热浪滚滚,扑了林琅一脸,“刚刚张教说的那个小班课你去不去,江大数学系亲自带的那个。” 许霁青没犹豫,“不去。” “你是不是觉得贵?其实我也觉得挺坑的,可那好歹是上届的出题人,一押一个准,连附中他们都好多人报,万一过两天没名额了呢。” “押题没用,该不会的还是不会。” “靠,不至于这么狂吧。” 林琅还想再继续絮叨,听见身侧哒哒的脚步声,吹了声口哨,幸灾乐祸,“升级了许哥,吃饭都有人来堵你。” 许霁青看了眼,“你先走。” 林琅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上前两步,走到了还在挥手的女生面前。 林琅目瞪口呆。 他不是最烦不认识的女生过来盯着看,这次来的姑娘也不是什么天仙,这就转性了? 旁边的人早走了,没什么人往这边看。 苏夏跟在许霁青身边走,往林琅那边看了好几眼,扭头回来之前还笑了一下,“你朋友?” 男生皮肤晒得黝黑,寸头,球鞋是很张扬的荧光色。 苏夏上辈子和他吃过几顿饭,那时只知道是许霁青公司的合伙人,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两人高中时就认识。 这几年他不是一个人,苏夏替他开心。 她爱出汗,衬衫又薄,跑了这么一会已经洇湿了一小片。皮肉湿漉漉的粉白,小梨涡一晃一晃的,细细的薄荷绿肩带好像也跟着晃。 刚从空调房里出来没几分钟,林琅却莫名觉得鼻子发热,还有点晕,仰了下头才清醒了点。 他好歹还记得许霁青之前那句先走,先往食堂走了。 擦肩而过时,见许霁青往这边错开了半步,把女生挡得严严实实, “不是,一个同学。” “……” 林琅服了。 他一走,小路上就只剩下苏夏和许霁青两个人。 许霁青腿长,没怎么刻意就走得很快,她跟得有些吃力,“许霁青,你慢点呀。” 对方没应,也没回头,速度却慢了下来。 苏夏松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两只手,把自己攥了一路的巧克力递给他,“我那还有好多,给你吃。” 她其实也不想这么小气的,想送他的零食满满当当塞了一书包,可早退又不好全拎出来,只好偷摸抓了点小东西。 巧克力是粉色包装,和上次她送的那包威化饼差不多,上面还印着白字的广告词: 雪般轻盈,吻般甜美。 在大概七八年之后,它因为一部动漫成了少年少女之间热门的告白礼物,寓意是“祈愿你每个冬天,都陪在我身边”。 可在他们都还十七岁的这一年,这只是一盒好吃的巧克力而已。 再无其他。 许霁青看了一眼,神情淡淡的,“我不吃巧克力。” 苏夏“啊”了一声,她认真想了想,“你是不是觉得化了不好吃?” 她眨了眨眼,“刚刚教室里有风扇呢,没晒多久。如果你把盒子拆开,捏一捏发现里面是软的,我再换一盒新的给你好不好?” 她好执拗。 手就伸在他面前,好像只要他不收就不准备放下。 许霁青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把东西接了过去。 “为什么早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她提问。 可能当久了哥哥的人都这样,就算现在还一无所有,也有一种难言的威压。 上辈子最后几年,大事小事都被许霁青管着的束缚感又来了。 苏夏有点不敢看他,“因为你不回来啊。” 第二十章 她才不走呢 肌肉记忆真的要命。 明明都告诫了自己无数次,不要在许霁青面前撒娇,他不吃这一套。 只是过了几天无忧无虑的少女生活,苏小娟给她惯出来的毛病又回来了。 苏夏抬头瞄了好几眼旁边,见许霁青唇边绷了绷,赶紧拿话找补,“我们可是同桌,你帮我天天写作业那么大忙,我总得知道你这几天过得好不好吧。” “我问了班长,他也不知道,我就想过来看看你,跟你说两句话。” 从行政楼到食堂之间是条梧桐大道,明亮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女生身上,小鱼似地游。 许霁青垂眼看了她几秒。 就算是对着他这样的人,她好像也有很多话。 手还疼不疼,水泡掉皮了也别乱碰。 S班有多少人啊。 老师上课凶不凶。 你们真的每天都要掐表考试吗。 听说你们班的空调是新换的,冷得要穿卫衣。 除了刚刚那个男生,还交到别的朋友了吗。 你以后晚上还回来自习吗。 窗台外面的栏杆这两天来了小鸟呢,再不来就看不到了。 …… 一路上,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苏夏在问,许霁青偶尔答。 不长的一段路,硬是走得比平常慢了两倍。 食堂一楼到了。 许霁青掀开塑料门帘,听见女生静了两秒,然后问道。 “周二我们班室外的值日区,乒乓球台附近,是你扫的吗?” “……你千万不要误会啊,我之前给你东西不是图你什么,想抄你作业的时候也是,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应应急,不是为了让你回报我,你没必要连值日都替我做的。” 她有一双不会撒谎的眼睛。 说这句话时,长睫很轻地颤了颤,眼底的光乱飘。 前面那些问题都是在铺垫。 今天她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许霁青一下子就懂了。 “不是。” 他沉默了两秒,“现在说完了吗?” “什么说完了?” 苏夏没反应过来。 许霁青转身,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没误会,你可以走了。” 就算是冷水,常温和加冰的区别还是很明显。 苏夏眼神茫然,隔了好一会才“哦”了声。 她说什么重话了吗? 来的路上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又不理人了。 苏夏想不通。 决定做三好学生之后的第一次早退,她可是专门为了修复关系才来的,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 ……她才不走呢。 于是,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就算许霁青不理她,苏夏也一直跟在他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许霁青去盛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她也盛。 许霁青在贫困生窗口打饭,她就跟着排队,打一份一模一样的。 三块钱的爱心套餐,白菜炒豆腐,烧萝卜,二两米饭。 萝卜里有肉渣,这个价格已经很良心了。 可能是不想和她挨太近,许霁青挑了张全是人的桌子,吃得很快。 苏夏隔着一张长桌坐着,探头探脑,吃两口往他那边看一眼,硬是追着他收了盘子。 刚才在他身边的时候不觉得,等男生完全把她当空气,她才知道许霁青平时走路的速度有多快。 他吃完饭之后没走,顺着外面的旋梯上了三楼的教师餐厅。 等苏夏终于追着他上去,三楼楼梯口的窗口前已经排满了队,她找了好半天,才在后排的角落里找到了人。 有两个年长老师带孩子刚走,餐盘被打翻了,啃过的排骨残渣四散在桌上,油汤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一地狼藉。 许霁青背对着她,弯着腰在擦。 苏夏这才想起来,一中是有勤工助学岗位的。 午饭晚饭后的休息时间,加起来工作一个半小时,一个月给六百。 打印室相对轻松,主要是帮老师复印卷子,食堂脏累一点,多两百块钱。 许霁青是后者。 他像是习惯了干这种活。 动作很麻利,搓洗抹布的时候也是,即便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完全动不了,也看不出丝毫异样。 这一层全是教职工,除了许霁青这样的,没什么学生上来。 苏夏穿一身校服裙,奶白色的花边袜,小皮鞋锃亮,腕上还戴着昂贵的白金五花手链,突兀地像一颗鲜润的珍珠。 老师们的目光偶尔扫过,不像同龄人那样直白,但也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她低着头往许霁青那走了两步,心里想的还是刚刚那句“没误会”,打着腹稿,不小心和推着餐盘车的阿姨撞了一下,连忙道了声歉。 她声音不大,轻轻柔柔的。 但仍让许霁青回了头。 他像是完全没料到她还在,很轻地皱了皱眉,骨节分明的手拿起抹布,去了另一张更远的桌子。 一个领导模样的中年人边接电话边入座,冲许霁青一指,随便挥两下,“那边那个同学,对,就你,过来擦一下这边的水。” 许霁青应声转回来。 他没再去看苏夏的方向,躬下身子,擦对方示意的那片极不明显的水渍。 男人端着托盘,小拇指翘着,“这两张桌子,还有后面那一片,都是你擦的?” 许霁青看过去,“是我。” 他脊背挺直,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沉。 因为个子高,看人自带一些俯视感,没有半分这个年纪男孩子的畏惧和慌张。 “还挺得意啊,你哪个班的,谁介绍过来的?” 男人被激出一股无名火,眉梢一挑,不耐地啧了声,“我管食堂那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学生工抹布都懒得拧。” “勤工俭学就要有个勤工俭学的态度,学校给你提供了机会,就踏踏实实干,别觉得家里条件不好就全世界都欠你。” “校长过一会来吃饭,满桌子都是湿的,他怎么坐?我先去后面转转,回来要还是这样,你以后也别来了。” 他拧过,虽然不是很干。 但夏天还没过去,食堂顶的风扇一刻不停的转动着,一点点的水痕很快会消散。 可许霁青没再争辩什么。 水桶在身后桌边,他转个身,把沾了油污的抹布泡进水里,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女生就跑了过来。 拖地的阿姨刚过去,地板上湿漉漉的,混着一股清洁剂和饭菜混合的怪味。 苏夏毫不在意地蹲在那,干净的裙摆沾了一下地面,被她很快地拽起来,随手夹进膝盖之间。 正午窗边,她两截嫩藕似的胳膊白得晃眼,伸进浑水里笨拙地搓了两下。 一看就没怎么干过家务的娇娇姑娘,拧抹布的时候手紧紧攥着,指尖通红,好像把全身的劲都使上了。 粗糙起了毛边的抹布,皱巴巴地躺在少女掌心。 “给你。” 苏夏站起身,伸手给许霁青看,两个小梨涡甜甜的,“一点都不湿了。” 第二十一章 陪陪你 她看他的时候总要把脸仰起来。 柔软的黑发贴在颊边,眼睛很亮,里面像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许霁青浑身不自在。 他抿了抿唇,把抹布接过去,一点都没碰到她的手。 “别跟着我。” 他声音很冷。 苏夏却没恼,没脾气似地点点头,“好。” 许霁青不再理她。 中午十二点,每个年级的最后一节课都已经结束,正是食堂最热闹的时候,校长一行人也已经上来。 人声热烈,许霁青想换个地方,一抬头就见苏夏还在两步外站着。 她手里提着小水桶,仿佛是某种幼稚的绑架。 对上他没温度的脸,她很无辜地眨眼睛,用口型跟他说,“我没跟着你呀。” 过道里人多。 许霁青动一步她就挪一挪,躲了好几波收拾餐盘的人,才蹭到他身边。 面前的桌上全是花甲壳,辣椒和香菜杆到处都是。 苏夏手里没工具,随手拿起一把勺子,小心翼翼地帮忙归拢,“你别生气。” “我就是不想让别人说你不好。” 只有听惯了好话的小公主,才会有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 可对许霁青这样的人来说,那些话甚至算得上温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没生气。” 许霁青不再看她,“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苏夏勺子还攥在手里,“可我想陪陪你。” 许霁青的薄唇绷了绷。 趁女生的手还搭在桌子上,他手臂一伸,把水桶拿回来了。 人潮一波波地来,又散去。 电视上的新闻三十分播完了,正在放某景区的旅游广告,舒缓的音乐声里,许霁青不经意回了头。 夏末的最后一个高温周。 窗外天幕碧蓝,太阳烈得灼眼,头顶风扇呼啦啦的转。 隔了两张桌子,苏夏还在他身后悄悄跟着,手心里攥着湿透的纸团,从校服兜里抽出最后一张新的,展开重新叠一叠。 那年在女生之间很流行的手帕纸,比普通的稍贵一点,带香味。 苏夏陪着他。 低着头,表情认真又固执。 用一张张手帕纸,把那些怎么都拧不干的水痕,擦得干干净净。 - 从食堂离开后,苏夏心里一直有事,干什么都有点心不在焉。 下午音乐课,老师让班长打开投影仪,全班一块看经典老电影。 苏夏缩在后几排窗边,掀开一个窗帘小角,就着那一点点微光给校长信箱写投诉信。 打小报告她最在行了。 从刚记事的时候苏小娟就跟她说,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被欺负了就不能让对方好过。 只不过上辈子这条路走窄了,眼里只有谁拽了她的小辫子,谁偷拍她抱着胸跑八百米的照片,在男生小群里给她起奶牛之类的恶劣绰号。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了。 离开食堂前,苏夏在门口的宣传栏前停留了好久。 就算是外包服务商,市里每学期都会来人督查卫生,管理人员信息必须透明。 她仰着头,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一排排的蓝底寸照挨个比对,终于找到了那张中年男人的脸。 没带手机,她怕自己记性不好忘了,念叨了一路名字和工号,写在纸上才放了心。 这可是未来写在杰出校友名录第一行的许霁青啊。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后来没有飞黄腾达,只是个成绩平庸的勤工俭学生,他又做错了什么,要被区区一个餐厅小经理那样刁难? 刚动笔的时候,苏夏还觉得自己替人卖惨,挺过意不去的。 可越写她心里越不平,等最后一个句号划下时,一整页的稿纸都填满了。 苏夏咬着笔帽通读了好几遍,把稿纸三折。 塞进信封之前,在翻开的空白处一顿,认认真真加上了苏小娟和家里公司的名字。 对不起了妈妈。 她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给苏女士鞠了好几个躬。 这个男生上辈子救过她的命呢。 就容她狐假虎威一次,也顺带着保佑保佑他吧。 一中的校长信箱放在行政楼前,刷着和校徽同色的红漆,旁边就是竞赛班学生出入必经的小门。 下课铃一响,苏夏拿起信封就往楼下跑。 担心自己动机太明显,被许霁青同班的人给记住,她扔完信就溜了,专门绕到小卖部,带回了两包辣条。 一包放自己抽屉。 一包给前座的何苗堵嘴。 女生问了一下午她中午怎么没回来,是不是痛经去医务室了,音乐课电影没放几分钟,还拿卫生纸包了一块老姜红糖传过来,让她冲水喝。 她好善良啊,苏夏感觉自己像背着糟糠妻偷情。 辣条到手,何苗有点懵懵的,“你肚子不疼啦?” “刚调理好。” 苏夏额上跑出了点汗,拿香香的手帕纸往头上一拍,遮住一双心虚的眼睛。 “老祖宗的智慧,辣椒暖宫。” 再硬的钞能力,也得有个起效时间。 最后一节课下课,苏夏硬忍着没去教师食堂,吃完饭就回去了。 晚自习前,大喇叭每天放一套英语听力。 前世苏夏仗着自己英语成绩还可以,这个时间完全放飞自我,除了学习什么都干过。 回头想想,就她现在的成绩,别说长板,能有块中板就谢天谢地了。 苏夏这次听得很珍惜。 最后一题,录音里的男女还在聊着伦敦的天气,她身边空了几个礼拜的凳子突然被拉动了一下。 一只骨感修长的大手撑了一下桌面,继而是黑包放下,很安静。 苏夏抬头看,无意识张开了嘴。 许霁青回来上晚自习了。 重生快一个月,这还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蝴蝶效应,一点点的变动,就能引起无可预计的轨迹偏差。 上辈子高二那年,她再在四班的教室里看见许霁青,好像都是深秋时候的事了。 他没来的这段时间里,新发的材料已经在桌上堆成了小山。 苏夏特地扣的。 许霁青给她写了这么久数学物理作业,她从未遇上过他回来拿,也不好意思问,只能暗搓搓把这两科往顶上放,省得恩人好找。 晚自习铃响起,恩人在身边坐下。 苏夏连忙把摆他桌上的粉色保温杯拿走,装模作样地归置了两下,眼巴巴地看着他把厚厚一摞纸折了折,塞进抽屉里—— 连着最上面的两张,一起放了进去。 苏夏眼里的光瞬间就没了。 她看了许霁青好几眼,对方一句话都没跟她说,拿出一沓她没见过的薄薄练习册,中性笔在左手轻搭着,侧脸英俊冷白,专注得如入无人之境。 其实也是数学。 细密的题干印在空白页上方,字母一片片,示意图抽象。 她半点都看不懂。 这个点是年级主任巡查纪律的时间,教室里静极了。 苏夏心里放不住事,憋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 她从打草纸上撕下一块,飞快写完,悄悄拽两下许霁青的袖子,抖着手推到他面前,双手合十。 字体圆圆的可爱,很像她。 【我们是不是和好了?】 【你以后还借我抄作业吗?】 许霁青笔还在手里,却没在下面回。 他眼睑微垂,看了两眼就把纸条折了回去,低声,“我回去写。” 写字需要的手腕旋转太精细。 以他右手现在的状态,要把腕心紧紧贴在桌面上借力,才做得到。 模样很丑,也支撑不了太久,写几行就必须停下缓一缓。 他不想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窘态。 女孩子眼睛亮亮的,脑后的马尾辫轻轻晃了晃,用口型说了句谢谢。 少顷,像是觉得不够,她又从笔袋里重新拽了张便利贴,埋头奋笔疾书。 他比她高太多,视野里一览无余。 苏夏毛茸茸的发顶,洁白泛红的耳垂,还有唇边无意识陷下去的小梨涡。 许霁青看着她写: 【你真好。】 【你写字也好看。】 他沉默着,薄唇抿了抿。 女生思考了片刻,柔软的手指摁着那张纸,在下面又添了行: 【不好看也行的,许霁青已经很好了。】 第二十二章 左撇子 许霁青回来了一礼拜,答应她的作业一天不落,只不过换了手。 一开始没当她面写,碍不过苏夏三番五次骚扰,后来妥协了。 他不是天生的左撇子。 写字时掌心和手腕几乎拗成直角,姿势很别扭,笔划不自觉地往一边斜。 比右手快,但依旧是慢的,而且远不如右手工整。 许霁青能感觉到身边女孩子的目光。 她眼睛大,睫毛垂下时像蝶翅,稍微眨一眨眼就明显极了。 不擅长偷窥的人偏偏爱演,每次装作看表环视时,都让他如坐针毡。 一页两面的数学新课学案,解题步骤很满,许霁青脑内的解题速度不过三两分钟,却写了整整半节课。 纸张翻页时,苏夏又看了过来。 许霁青双唇紧闭,却不再动了。 苏夏不用开口,他已经猜得到她在想什么。 看穿了他的右手有残疾,却没想过连左手都要逞强,看他可怜。 还是发现他连这种小事都要出尽洋相,觉得他不自量力? 晚自习第二节,讲台上只有纪委在埋头写作业,窗外晚风轻轻。 苏夏看他不再动,视线更肆无忌惮。 她一双眼睛乌亮亮的,先看了会他手底下写得满当当的白纸,又看向他冷漠的脸,“这就写完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明亮,说悄悄话似地,拂过他的耳朵。 “刚刚我都看傻了,你怎么连题目都不用读啊。” 她自己嘀嘀咕咕,把握笔的手换到另一边,也试着写了个字。 是许霁青的“许”。 像刚开始学着写字的小学生,每一笔都歪歪扭扭的。 苏夏自己看了眼,也觉得有点丢脸,写完就用手捂上了。 “比我想得难多了,你真厉害。” 怕被抓住扣分,她脑袋趴得很低,鼻息几乎擦过许霁青的胳膊,却忘了克制摇头晃脑的小动作。 书立上方探出一只毛茸小兔,是女生的发绳,晃悠悠地惹眼。 纪律委员很快看过来,用手指了指她,无声警告。 苏夏迅速坐直,给嘴巴拉上拉链。 许霁青垂下眼睫,克制地抿了抿唇。 - 四班苦于没帅哥久矣。 一开始有外班女生来围观,男生们与有荣焉,都挺乐意帮个忙,喊一嗓子许霁青名字,顺便观赏门口小姑娘们拨着刘海攥着手,猫鼬般瞭望的兴奋模样。 一连搞了这么几天,无论谁叫,许霁青都不再理了。 该干嘛干嘛。 为了少去走廊,连水都很少再喝。 他这个态度,谁都觉得没意思。 许霁青的位置靠过道,桌子很干净,不像其他人那样挡着高高的书立,从什么角度看都是一览无余。 那群看热闹的男生被扫了兴,只好从别的地方找乐子。 也不知道谁先发现了他写字姿势和别人不一样,好几个人都开始模仿,总要贱嗖嗖的拽下右边袖子,抬起左手,嬉皮笑脸地勾着手腕。 连何苗都多看了好几眼。 去洗手间路上,窗边站了几个生面孔的女生,一边聊天一边往这边张望,明摆着是在碰运气堵人。 见后排男生又故技重施,开始抹黑帅哥形象,何苗实在忍不住了,戳戳苏夏的手臂。 “你听到没,连残疾这种词都说出来了……” 何苗只当他们口无遮拦。 苏夏脑子里却实实在在嗡了一下。 她们离人群不远,已经有不少人在往那边看。 苏夏紧挨着何苗走,窃窃私语的样子,声音一点也不小,“可能没出门见过人,拿左撇子当异类吧。” “爱怎么写字都是人家的自由,该有多嫉妒才会在这种事上编瞎话啊,好无聊。” 她平常就是这种骄矜的性子,一点都不违和。 附近好几个女生都被她说服了。 “我也觉得,”何苗放了心,“左撇子字丑怎么了,要是成绩好,卷面又跟他那张脸一样好看,那老天也太偏心了。” 苏夏随口应了声,心情挺复杂的。 老天是真的不偏心。 上辈子再遇见许霁青,对方已经位高权重,需要提笔的机会寥寥。 唯一当着她面写字,是陪着她料理完母亲的后事,去民政局领证那天。 许霁青那时手套不离身,签字时也很稳,字迹端方,看不出什么异状。 以至于她从来没想过,对十七岁的许霁青而言,就算是写字这样的小事,居然会这么难。 苏夏隔了好几天才反应过来。 她以为许霁青误会了她的意思,才冒着雨把乒乓球场扫了,可也许在他看来,这只是力所能及的回报。 这年的许霁青,比成年后话更少。 自尊如脊梁骨一样坚硬,绷得紧紧的,不会为风雨折腰,却会为怜悯后退。 她想离他再近一点。 - 国庆节前的最后一周,发生了几件苏夏记忆里没有的事。 开心的是她打小报告有用,管教师食堂的经理换了人,许霁青的勤工俭学岗位也跟着换了,去了环境最好的图书馆新阅览室。 苏夏四处问过,学校正好有一大批新书入库,可能会累一点,但酬劳不比在食堂低。 烦的是校乐团要在高三的誓师大会上演出,排练本身没什么,但三天两头见周知晏。 对方最近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动不动就给她带东西吃。 有时候是食堂最难抢的章鱼小丸子,有时候是学校外面带的点心,奶茶蛋糕全都有,看包装就价格不菲。 苏夏心里膈应,又觉得扔掉浪费,全带回班里分了。 何苗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连连摆手,同座的数学课代表倒是来者不拒,几天就胖了一圈。 而所有的这些小事,都在周四下午变得不再重要。 体育课上,苏夏照旧吹哨集合,点名报数时,男生队伍的最右侧却多出了一个人。 还是那身标志性的长袖校服外套,洗得雪白,拉链拉到顶。 少年身形高而瘦削,冷冽的眉眼低垂着,偶尔抬起来平视前方,被夕阳映成一种黏稠的暗金色。 苏夏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只在晚自习时见过的许霁青,居然来上体育课了。 第二十三章 好凶 课堂上来了点名表上没有的人,体育老师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听说是挂靠学籍的竞赛生,看了许霁青几眼就随他去了。 一节课三刻钟。 跑了两圈热身,剩下的时间练接发球。 三个排球场,因为班上男生多女生少,只分了最右边的场地给女生,两两成组隔着网练习,空中各个方向来的球乱飞。 苏夏这次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在床头的小日历上早早打了标记,提醒自己周四一早换上运动内衣。 白天上课的时候觉得勒得胸闷气短,但一跑跳起来,又觉得难受了一天值了。 很稳,仅有的那一丁点晃动可以忽略不计。 刚上课时还有几个男生偷偷往她这边看,后来见没什么甜头,也都散了。 高中男生的注意力都这么短暂,随便一点新动静就能吸引走。 比如初来乍到的许霁青。 好用到这种程度的大脑,怎么可能只擅长学习。 跑圈时他在队列最后,谁都看不见,可一开始练习发球,根本没人忍得住不往他那边看。 老师做完示范。 在身边人还在挣扎着过网时,许霁青用的是跳发。 男生站在端线后三米,抛球、助跑、腾空,身体拉成一道极具爆发力的反弓,挥臂击中球心的刹那,排球化作凌厉的白线,在灼热的地面砸出脆响。 跳起来的那一下,风拂过少年漆黑的碎发,校服下摆微微鼓起。 隔了老远,男生劲瘦的腰腹一闪而过,腹肌线条干净而结实。 苏夏看得呆住。 何苗抱着球感慨,“好凶……他练过吧。” 周围女生都在往那边看, 红着脸交头接耳。 苏夏压下那点莫名的心悸,把注意力拉回来,只在练习的间隙里偶尔瞥一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可心里惴惴的,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一整节课都心不在焉的。 和许霁青同组的男生,正是之前嘲弄苏夏最欢的李睿。 许霁青发过去的球力道带旋,没人接得住。 李睿发来的球,他也完全没有接的意思。 只是任排球弹起,再在空中截停,用左手原封不动地打回去。 几个回合下来,球网对面的男生要么直接被砸中,要么躲开了一直在捡球。 李睿憋了一肚子的火,喘着气骂骂咧咧,“我靠,你有毛病啊。” 体育老师正在旁边纠正动作,听见声音赶了过来,“你们两个,不好好打球,吵吵什么?” 李睿短袖蹭了一身灰,连脸上都有个排球印子,火辣辣的疼,“他神经病,不接我的球,还无缘无故地想整我,每次都冲着我的脸打。” 操场上人声喧闹。 但因为刚才许霁青的动作,惹得一群男生女生都往这看,其中还包括他之前笑过的苏夏。 他越想越觉得丢脸,偏过头咬了咬后槽牙,刚变了声的嗓子尖利起来,“想出风头想疯了吧,这么想耍帅来上什么体育课啊,直接打一架,当我怕你啊。” 许霁青倚在球网边站着,指节扣在排球粗糙的皮革上,没被激怒,也没有一句反驳。 他眼里无波无澜,仿佛置身事外。 体育老师带了十几届学生,看他脸生,但对这种S班的尖子很熟。 十七八岁的年纪,拿过几个小奖被别人捧一捧,就自视甚高不可一世,觉得同龄人都是平庸的失败者。 而李睿是他的老学生,父亲还是学校的校董。 也打数学竞赛,但成绩只进得去A班,纯靠竞赛跳过高考不太有希望,平日里还是跟着普通班上课。 烈日之下,李睿灰头土脸,满头都是汗,眼眶都是红的。 体育老师没多考虑,觉得他一定是被欺负了。 再扭头看向许霁青时,语气都冷了下来,“点名册上没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少年不发一言,身后有人先搭腔。 “他叫许霁青。” “……许霁青是吧。”体育老师点点头。 他摁出圆珠笔芯,在名册上随便写下两个同音字,“李睿和你一组练习,既然没有矛盾,为什么不接他的球?” 排球场之间有些距离。 远处的女生球场被树影遮了大半,一颗颗白蓝相间的小球在高处跃动,对这边的状况一无所知。 许霁青泛泛看了眼,漆黑的眼睫垂下,“不会。” “跳发你都会,垫球不会?” 许霁青站在那,很淡地嗯了声。 体育老师被他气笑了。 从教这么多年,再刺头的体育生也是管两句就服软了,谁给他这么甩过脸色? 老教师多少都有点包袱。 新转来的竞赛生,还没出过什么成绩就这个态度,他心里火大,非要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低头不可。 他把笔插回夹板,“不会可以啊,我们现在学,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走。” “先从手型开始,掌心朝上,五指伸直,右手叠放在左手掌心。” “把你的袖子撸上去,我看着你做。” 许霁青不说话,左手拿球,右手垂着一动未动。 体育老师拉下脸,“我说话你没听见吗?” 他个子不如许霁青高,在他身前一站,发了福的身材显得有些臃肿,气势上就差一截。 但毕竟是在学校。 老师的威压一放,这片小场地的人都不敢再说话。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有人撑腰,上下风瞬间逆转,告状的李睿也有了底气,半开玩笑半讥讽,“老师,许霁青怕冷,衣服都焊在身上了,谁也动不了的。” 体育老师还看着许霁青的方向。 少年面容冷淡,下颌紧绷着,一副毫不在意的倔强。 欺负人还有理了。 老师啧了一声,“我给你最后十秒,你要是还不愿意伸手,我就帮你伸。” 许霁青还是没有反应。 体育老师面上一哂,开始倒数,“十、九、八、七……” 半个场地都停了下来,围着看热闹。 等最后一个数字数完,老师的耐心消耗殆尽,他随手点了两个身边的男生,“你们去,把他的袖子掀上去。” 事情闹到这一步,矛盾是因什么而起,已经没有人再记得。 他们不如许霁青好看,也不如许霁青受女孩喜欢,被当成新转学生的背景板那么久,终于有机会能杀杀他的威风。 许霁青浅褐色的眼眸如湿泥,黏黏冷冷的。 被点到的男生不敢看他,仗着有老师做靠山,低着头一拥而上。 排球脱了手,在蓝色的塑胶地上弹了两下,滚出老远。 运动服的布料很滑。 操场四面八方都是摄像头,还手就是打架,会被记录得明明白白。 许霁青咬肌紧绷,指腹攥得微微颤动,还是抵不过两个男生用双手全力向上拽,撑了没多久,袖口就被拽了上去。 宽松的外套堆叠到手肘上方。 两个男生撤开的瞬间,围观的学生都睁大了双眼。 许霁青皮肤很白,更衬得层叠的疤痕可怖。 特别是右臂。 除了舞台剧上的夸张特效妆,他们这些平常人家的孩子,谁见过二十公分长的伤口? 第二十四章 问题少年 许霁青很瘦。 即便手臂上有薄薄的肌肉,关节依然骨感,没人给他拽袖子之后,松紧带挂不住胳膊肘,在夏风里坠坠地往下掉,不一会又落回了腕间。 夏末傍晚,蝉鸣喧嚣,夕阳鲜红滚烫,空气里有股灰尘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许霁青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里站着,脸上没有半分羞愤或难堪。 他侧脸苍白冷漠,平静得有些诡异,像是不起波澜的死水。 仿佛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只是所有人的臆想。 李睿被许霁青白白打了一顿,依然愤愤,但无人再为他发声。 闹剧戛然而止。 也许是因为气氛太压抑,之前看热闹最来劲的男生都不说话了,离得远的早已经抱着球回去练习,拽了他袖子的两个男生更是不敢抬头,找了个借口就跑了。 体育老师清了场,攥着点名册,表情复杂。 他只是爱面子,但基本的师德还是有的。 本来只想立立威,这么一搞差点成了教唆霸凌,他愧疚之余还有点埋怨,“你既然有特殊情况,之前为什么不说?” 许霁青没理他。 左手掌根因为之前的跳发球有些红,右手紧攥着拳,拇指在无名指关节上压着。 老师沉住气,细细打量着他,“你不愿意接球,是因为右手伸不直?” 许霁青这才抬了头。 他盯了很久,直看得人后背都毛毛的,“我不需要体育成绩,这个问题重要吗?” - 体育课是下午最后一节。 直到第二节晚自习下课,许霁青才踩着铃声回了四班教室。 他像是完全没受这件事影响,还是原先那副样子。 空荡荡的桌面上一本习题册,一支塑料壳磨花了的黑笔,对和谁聊天都没兴趣。 但班里人对他的态度很微妙地变了。 男生们不再像原先那样,戏谑地提起他的名字,他们不再模仿,只是窥探,甚至连去后排饮水机接水时,都会刻意地避开他身边,从另一条过道绕行。 苏夏起先还没怎么放在心上,直到隔天一早,苏立军开车送她上学。 她随手点开群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划。 四班在分班之后建了个小群,没老师在,水贴一晚上能刷一千多条。 平常都在聊游戏和体育比赛,今天却全是体育课的八卦,以许霁青的名字为核心,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来了。 苏夏眼皮突突直跳。 划到“自残”和“犯罪”两个词,她心里猛地一沉,停下不动了。 推开教室门,人还来得不多,数学课代表趴在书立后面,边玩手机边吃早饭。 苏夏赶紧戳了戳他,压低了声音问,“许霁青的事……他自己说的?” 她话没说全,对方还是听懂了。 “怎么可能,”课代表转过一半身子,嘬了口手里攥的牛奶,“你是他同桌,你不知道他脾气?当然是我们自己猜的。” “昨天你们女生离得远没看见,你是不知道,孙老师让人去撸他袖子,一拽上去我们都吓疯了。” “暑假档那部很红的犯罪片你看了没,就里面那个少年犯,哥们那两条胳膊也差不多了。” 男生说着有点上头,神神秘秘的,手掌张开给她比划,“那么长一道。” “我是不懂啊,体委看那种电视剧多,他说要不是开放性的骨折,根本不用缝成这样。哦对,开放性骨折你听说过的吧,就是断了的骨头从肉里穿出来……” 他表情猎奇又夸张。 苏夏紧皱着眉打断了他,“这和犯罪有什么关系?” 女生皮肤细白,黑发柔亮浓密,在脑后随手一盘,有种十指不染阳春水的贵气。 课代表撇撇嘴,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她,好心给她解惑,“学校里谁打架会打成这样啊?见点血了不起了,断个鼻梁能被通报好几天,许霁青之前不是退学过嘛,很明显了吧。” “在社会上犯了事,手给人打坏了,所以现在才那么写字。” “独家消息啊,别往外传,体委说他另一边还有不少烟疤呢,底下旧伤一道道的,我们都觉得像自己划的。” 苏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课代表以为把她吓唬住了。 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边嚼边总结,“友情提醒一句啊,你以后小心点,别觉得他脸好看就哪都好。” “对别人和自己都下得去狠手,这种人最可怕了,趁早离他远点。” 苏夏沉默了一会,“你提醒完了吗?” “啊?” 男生茫然眨眼,“差不多吧。” 苏夏点点头,起身就往门外走。 她座位靠窗,站起来时连推了两把椅子,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课代表被她吓了一跳,也下意识地跟着坐直了,“我靠……公主你去找丁老师换座吗,能不能也带我一个啊?靠墙也行,最后一排也行!” 苏夏头也不回,越走越快,气得眼眶都是红的,太阳穴嗡嗡地跳。 换你个大头鬼。 她要去告他们编瞎话诽谤! - 学生之间互相开玩笑是小事。 但一涉及到犯罪这样的严肃话题,每个有经验的班主任都不会忽视。 苏夏付出了手机被没收的代价,换来了丁老师对照着群聊记录挨个点名谈话,耳提面命,体育课上的事绝对不许再提。 可事情经过了一晚上的发酵,该传的早已经传出去了,有的版本甚至还离谱到了一个新高度—— 数竞S班的空降帅哥是问题少年,在老家坐过牢。 周五没有晚自习。 苏夏跑去行政楼等了好久,都没能等到许霁青下来。 日光西斜,放学铃一打,少年少女们背着书包从各个教学楼涌出,三两成群地往校门口小跑。 苏夏往树荫里躲了躲,脚边碾着小石子,见行政楼三楼的教室里隐约还有些人影,频频抬头看。 仔细回想,类似今天这样的离谱传言,她上辈子好像也听过,不过那都是高三时候的事了。 那时的许霁青明显更谨慎,像一棵沉默的松柏,把手伤多瞒了整整一年。 就算是最后暴露,也不是现在这么激烈的形式。 心思如此缜密的人,体育课出头的风险有多大,苏夏不信他没算到。 她不明白,只是忍不住地自责。 这一世因为她的介入,太多关于许霁青的事情都不一样了。 未来谁都说不好会怎样。 可万一……比原来更糟了呢? 太阳一点点往下沉。 手机被丁老师没收后,她接不了苏立军的电话,估计早就在校门口等急了。 苏夏在行政楼的小门外熬了半个小时,心乱如麻,直到三楼教室的灯都关了,才垂着头回了教室,准备收拾书包回家。 到楼下时,正好和周知晏一行人碰上。 夕阳只剩最后一丝金红,少女步伐匆匆,头发一圈毛茸茸的光边,耳朵尖透着粉。 周知晏有周五留校打球的习惯。 这是苏夏以前记在日历上的大事,经常装作乐团有事,磨磨蹭蹭地不走,就为了能和他再偶遇一次。 不光他知道,他身边谁都知道。 最近小姑娘一直躲着他,周知晏都快把这茬忘了。 现在看着苏夏闷头往这走,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他心里竟生出一股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来。 第二十五章 我的星辰 他故意没让道。 就等着苏夏装作不看路撞上来,和以前无数次一样,红着脸对他笑笑。 可他没想到的是,女生隔了好几米就提前错开了路,径直往楼梯上跑了。 她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周知晏唇边的弧度一僵。 他脸色变了变,还是抑制住了想转身的冲动。 身边男生觉得有意思,懒懒吹了声口哨,“公主这是又从哪学的新款小心机,欲擒故纵?” “晏哥你还不知道吧,早上你还没来的时候,她从咱们班门口过去了好几次,估计是没看着你心里来气,气势汹汹走可快了。” “是吗。”周知晏随口应着。 “那不然呢,”男生浑不在意地抛了一下球,单手接住,“要不就是想借着生日会的事逼宫,不是我说,这还没上位呢,你哄都哄过了,她还要怎样?” “实在担心就去看看她微信状态呗,那小胖妞巨逗,跟晴雨表似的,见一次你换一回个性签名。” 他呲牙直乐,揽过另一边男生的脖子,眯着眼回忆了会,“我都快忘了,晏哥过生日那会是什么来着。” “生日快乐,我的星辰。” “对对对!背景好像还是晏哥出生那天的星宿图,我靠酸死我了。” 他抖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催着周知晏去翻手机,“现在不会是什么深夜emO单身情歌吧,求求了给我看一眼吧,我可太好奇了。” “一边去,关你什么事。” 周知晏用手肘把人搡开,心情却松快了不少,连唇边都带了点笑。 他点开跟苏夏的聊天窗口,对方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几周之前,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撒娇。 问他生日想要什么。 蛋糕夹心想吃芒果还是青提。 到时候她能坐在他身边吗,穿这条裙子行不行。 后面跟了张女生的对镜自拍。 展示的是那条特地为他生日买的裙子,脸侧过去一点,露出一个可爱的梨涡。 白白软软的,像朵茉莉花苞。 他有时候觉得苏夏是好看的。 可也许是那点莫名其妙的虚荣心,他既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更不愿让别人也发现。 连最后回过去的话,都显得很别扭: 身边有朋友坐了,浅色衣服显胖。 被人捧惯了,周知晏不擅长服软,更不会俯下身子哄人,给女孩送零食奶茶已经是极限。 苏夏没再像以前那样缠着他,他心里被晾得有点空,但最后也没发什么消息过去。 身边人还在催,他把手机抬起来,点进女生的头像。 晴雨表还是那个晴雨表,果不其然变了。 苏夏的状态从“期待”改成了“奋斗中”。 背景图不再是那张星宿图,而是和一个短发女生的自拍合照。 艺术楼的琴房里,两个女生紧挨着坐在琴凳上,手指比小树杈,笑容明媚灿烂。他不记得另一个女生的名字,只依稀有点印象,好像是在乐团角落里镶边,默默敲三角铁。 新签名更是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大干一百天,我要进省团!】 “怎么样晏哥,是从哪偷拍的你打球背影,还是抄什么文艺歌词封心锁爱了?” 身后男生探头探脑的,周知晏没心思理他。 他喉结动了动,搭在屏幕上的手背青筋微显,在烦躁地想锁屏之前,鬼使神差地往对面发了个句号。 气泡框之前,红色的感叹号很快亮起。 一连再发了好几个问号,也是同样的情况。 周知晏脸色难看极了。 就算他觉得再荒诞,也不得不承认: 那个总是追着他跑的苏夏, 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把他拉黑了。 - 周知晏心里烦躁,球打得也不专心,早早就退了。 家里的车停在校门外。 穿黑夹克的秘书下来开门,后座门打开,母亲李淑兰已经坐在里面等。 女人一身合体套装,宝石胸针气势压人,扫过来的视线也有种淡淡的威严,“钢琴老师的课,我给你停了,以后都不用去了。” 周知晏闻声一顿,也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在女人身边坐下,从小冰箱拿了水,仰头灌了半瓶。 李淑兰继续道,“过段日子推选进交响省团的名额,你在一中应该没什么竞争对手,这就是个进重本的跳板,不用再把心思花在这件事上。” “过两天约了杨阿姨打高尔夫,她女儿也在,到时候你一起去。” 周知晏把瓶盖子拧上,低着头回,“知道了。” 他敷衍的语气很明显。 “怎么,”李淑兰挑眉,“对苏家那个小丫头认真了,觉得自己这样对不起人家?” “没有。” 李淑兰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懂他现在的神情,轻嗤一声,“还用我再说多少遍?” “你想走仕途,想往上爬,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苏家是做服装来的新钱,好光景都只是一时的事,她妈妈那样的出身,还是单亲家庭,再豪横也上不了台面,说出去要被人笑话的。” 她看向儿子俊朗的脸,“你还年轻,容易被一时的冲动迷了眼,那胖丫头托个底可以,追着人家跑就掉价了。” 周知晏喉间滞涩,撇了撇嘴角。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李淑兰的手拍了拍肩膀,压了下去。 “你自己再好好想想。” - 十一和中秋连着放假,一共八天。 假期第一天,苏夏七点的闹钟早早起床,在客厅蹬了一小时单车。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她,婴儿肥减不掉,过几年才会自动消失。 就算她把自己饿到腿都发软,在旁人眼里,也只是从微胖变成了虚胖,太不划算。 重生回来,她对变成青春疼痛片女主已经没了执念,就是觉得现在的身体有点弱,稍微跑跑就开始喘,实在不经用。 苏夏有了新目标: 吃得好,睡得香,月经不痛身体棒。 她挺贪心的,心里默默祈祷,如果能比前世再长高几厘米就好了。 一公分有一公分的气势,学校里烦人的男生太多,不动手实在难解心中之恨。 洗完澡出来,还在擦着头发,备用手机收到新消息。 是十班的赵思雨。 【夏夏,周知晏二号去兰湖打高尔夫,他妈妈应该也在。】 【我朋友给的预约消息,保真。】 对面的“正在输入中”一闪一闪。 苏夏回,【哦。】 赵思雨:【嘿嘿。】 【夏夏,你去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帮我们把上次的酒水结了呀?】 【就我和姜禾她们四个,不多的。】 一手情报,一手钱。 这是她们当年的老传统了。 朋友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账算得那么清楚做什么。 可见过这群女孩后来面对媒体凉薄的样子,苏夏再怎么默念小时候不懂事,还是有些无法共情当年的自己。 她哪怕把这钱捐了呢? 第二十六章 铁锈味 至于她在对方眼里会是怎样的人傻钱多ATM机,苏夏已经不敢去想了。 【我什么时候说了我要去?】 赵思雨顿了好一会,才又弹了个问号过来。 【……你不去兰湖去哪?】 苏夏回,【辅导班,补课。】 对面只把她这句当做不想掏钱的婉拒,拐弯抹角,发了一大堆软话过来。 苏夏不想再看,直接把屏幕熄了。 放假回去就是月考,她是真想好好学。 至少得把她十年没看的课本好好突击一遍,省得苏小娟被她的震撼低分吓到,按头扭送回文科。 学费多少无所谓,又是何苗拍胸脯推荐的补习学校,苏夏这回报名很痛快。 最让她秒速掏钱的是,那家辅导班就开在江大老校区附近。 离音院不远,楼下就是江大夜市,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见许霁青。 体育课的事传了那么远,她愁到现在。 就算什么忙都帮不上,去多打包两碗炒粉当夜宵,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早饭上桌,苏夏边吃边翻许霁青给她写的一摞学案,全神贯注。 苏小娟托着脸看了一会,没忍住揉了揉她一鼓一鼓的脸蛋,“看看这爱学习的小模样,谁能信这是我苏小娟的女儿。” “笔记你自己整理的?怎么一会好看一会潦草。” 苏夏被她揉得唔唔叫,诚实地摇头,“那肯定不是。” 苏小娟去翻名字,“那是谁,何苗?” 苏夏含糊其辞,“我同桌,新转来的数学竞赛生,你不认识。” 学案翻到底,是许霁青最早写的那份作业。 一行黑笔的批注横在白纸顶上,字迹清秀,苏小娟多看了两眼,扯扯嘴角,“哦,又是一个小男孩。” “羡慕人家学习好可以,不许再给我移情别恋啊。” 苏夏服了,“你想哪儿去了。” 许霁青高中能和她谈恋爱? 别说喜欢,他现在不讨厌她,就已经让她很感动了。 - 放假正是小吃街最忙的时候。 林月珍把泡好的粉放好,接过许霁青递过来的菜,分门别类地倒进保鲜盒里。 老筒子楼没电梯,许霁青扛着东西一趟趟往下运。 最后一桶油放完,林月珍愧疚地看过去,“现在放假了,我带着皎皎出摊,你能和同学出去玩就多出去转转。” “不用,和他们不熟。” 许霁青随手拽起黑T恤的领口,擦了把滴落的汗,“下午有节课要上,顺便带许皎皎去吃肯德基,昨晚和她约好了。” 林月珍怔了一下,“大城市管得那么严,你现在还没成年,怎么带课?” “不是机构,主教练家的侄子。” 许霁青说,“钱不多,但没抽成,以后有了国赛成绩能接更贵的。” 话音刚落,蘑菇头小姑娘已经从楼梯口噔噔噔跑出来,一身嫩黄色的小裙子,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和水壶,手里还抱着个更大的黑包。 能进市区玩,许皎皎兴奋极了,摇摇摆摆地往许霁青身上扑,“哥哥!我把你的东西也拿下来啦!” “这么有劲儿。” 许霁青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翻出外套穿上。 女人还在原地站着。 他侧过身道别,“我们先走了,有事电话找我。” 林月珍从围裙兜里掏出两张零钱,欲言又止,“这你拿着,今天天热,皎皎的身体走不了太远的路……” “我们搭地铁去,许皎皎有交通卡。” 许霁青把钱推了回去。 女人有些尴尬地顿了顿,带点愧色,“那你们晚上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许霁青应了声,给许皎皎把遮阳帽正了正,拉着她向外走了。 余光里,林月珍鬓发点点早白,秀美的眉眼还在凝望着他。 还在安省读初中时,他就没再搭车上过学。 老房子离学校近些,走路就能到。 后来许文耀欠了一屁股的赌债远走高飞,娘仨为了躲人只能租房住,近二十站的公交路,许霁青一直是早起跑过去的。 林月珍只当他是节俭,但他有自己的秘密。 在暴力中长大的孩子,不需要跟谁学坏,疼痛早已是本能的情绪出口。 邻里街坊用怜悯又可惜的目光看他的时候。 许文耀失手打聋了许皎皎的耳朵,酒醒后砰砰磕头,扇自己巴掌发誓的时候。 林月珍一次一次地哭着保证,再也不原谅他的时候。 为了许皎皎的听力康复费用,在冷库搬货累到睡着,差点冻死也没人来接的时候。 许霁青都试过自残。 可他天生冷情冷血,就算是伤害自己,时间一长,也开始理智地计算得失。 划自己一刀能换来什么? 是日子会好过一点,还是他会更快长大? 人穷到极致,不会把身体当做工具,而是仅剩的资源。 他除了自己一无所有,任何不必要的伤口都是无谓的损耗,愚蠢至极。 压抑到极致的那一年,许霁青开始跑步。 安省在内陆,深冬的寒风干冷刺骨,钻进肺里都像带着钩子。 那种心脏剧烈搏动的窒息感逐渐代替了刀片,每当喉间漫上腥甜的铁锈味,他才会觉得自己还活着,没那么想死了。 可惜肌肉会生长,心肺也会变得强韧。 原本的跑程不再让他有类似的身体反应,许霁青跑得越来越远,直到来了江城,这个习惯也没断过。 学校里这几天传闻沸沸扬扬,说他的手臂是自己划的,还坐过牢。 张建元不放心,放学后硬是留了他许久,说要把这件事压下去。 许霁青不在意,甚至喜欢这些流言带来的清静。 可苏夏呢? 她说不怕他的手,给他贴过药膏,送过巧克力,擦过食堂油腻腻的桌子。 一旦知道了真相,就算是脾气这么好的女孩子,也会躲着他吧? - 苏夏报的是数理化基础班。 下午一点开始上课,一小时一节,中间各有十分钟休整。 她是花了大价钱的至尊学员,补习班格外重视因材施教,按测试成绩分完小班,和她同一间教室的几乎全是差不多成绩的艺体生。 少男少女打扮得都挺光鲜,上了课一个比一个困。 苏夏也困,但因为眼睛还努力睁着,被迫成了全场mvp。 每科老师都格外关照,十分钟必被点名提问一次。 脑子被迫超额运转了一下午,四点半放学,苏夏头发都被自己揉得乱糟糟的。 眼前发晕,肚子咕噜叫。 本来还想去许霁青家的炒粉摊吃饭,现在饿得怎么也走不动道了,给苏立军发了条短信,背上包就去了同楼的肯德基。 一顿炸鸡汉堡暴风吸入,可乐下去了大半杯,人稍微平静了点。 扭头一看,临窗的高脚凳上,一个挺眼熟的黄裙子小姑娘坐在那喝牛奶,手里还在翻图画书。 是上回在夜市见过的许皎皎。 小孩注意力集中不了太久,许皎皎看了一会书就走神了。 一双浅棕色眼睛咕噜乱转,和苏夏的视线撞上,脸红红地抿抿嘴,五根小手指张开,腼腆地朝她挥了挥。 这是还记得她呢。 上辈子好歹给人当过几年大嫂,虽然不怎么尽职,但苏夏对这小孩有种莫名的责任心。 周围环顾了一圈,都没见许霁青人影。 她背上包走过去,很自来熟地在小丫头对面坐下。 “你哥哥呢?” 小丫头声音细细的,往远处的一指,“哥哥在当老师。” 第二十七章 “哥哥。” 苏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在二层角落里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影。 江大老校区附近的这家肯德基开得挺气派,两层都是大落地窗,因为环境好,座位也多,不少人上班族和学生都喜欢在这自习。 许霁青在的那张桌子采光最好。 四点多的阳光里,男生侧对着这边坐着,眼眸微垂,正在给身边的小男孩写写画画。 因为晒,前襟拉链拉开了,黑T领口外露出一线锁骨,冷白脖颈上喉结分明。 什么都挺好看的,就是怎么都放假了还穿校服…… 苏夏在心里吐槽到一半,又把后面的话给咽了。 一直穿校服怎么可能是喜欢啊,估计是也没别的能换了。 “你哥哥教的那个小男孩是谁?” 苏夏就是随口一问,也没抱什么希望。 许皎皎却答了,“哥哥老师家的孩子。” “……好厉害。” 苏夏是真心感慨。 才转来几天啊,要她还在记班上人名,许霁青连赚钱的门路都找到好几条了。 想想他十年之后的身家,以前只觉得是天降横财,这么一看才发现,没有一个零是白来的。 哥哥被夸了,许皎皎也高兴。 她晃了晃脚,把手里的牛奶杯放下,害羞地看了一会苏夏。 “姐姐,我叫许皎皎。” 许皎皎大眼睛亮亮的,凑得很近,装满期待。 苏夏这才反应过来,她还没自我介绍过呢,也挺正经地伸出一只手,“皎皎好,我叫苏夏,夏天的夏。” 这一年,小朋友之间还没开始流行电话手表,许皎皎也没有手机。 握了握手,她们就算是好朋友了。 苏夏的手香香软软的,上次还为哥哥出过头,威风得像个英雄。 许皎皎天然地就愿意和她亲近。 开始是苏夏问什么她答什么,后来见她一直在认真听,许皎皎也放开了,倒豆子似地往外冒话。 一会说哥哥管得比妈妈还严,冰可乐不让喝,辣翅也不让吃。 一会又说哥哥答应了给她买带玩具的儿童套餐,但是要先好好看书写作业,不写完不给买。 这次的玩具是迪士尼公主小夜灯,每一个都漂亮,她最喜欢白雪公主。 小学班上的女孩子嫌她声音小,动不动就听不清,要别人一遍遍重复,不愿意带她玩。 哥哥是男生,好多话都不方便说。 交到新朋友的许皎皎兴奋极了,整个小身子都一摇一摇,鼻尖都出了点汗。 苏夏从小不爱学习,课桌洞里捏泥巴都能玩一节课,和一年级的小丫头也聊的很热闹。 中途不忘检查安全意识,“你现在什么都告诉我了,我要是坏人怎么办?” 许皎皎歪着头听了一会,咬一口玉米棒,“可你不是坏人呀。” “那真有坏人想抓你走呢?” 许皎皎想也不想,“那我就喊哥哥。”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还理解不了太多是非善恶。 但她知道,一喊出这两个字,就谁都欺负不了她了。 哥哥不怕天黑打雷,不怕苦也不怕疼,什么都有办法,什么都扛得住。 对许皎皎来说,最痛苦的时候会喊出来的话,想要求救时第一反应脱口而出的名字,不是“妈妈”。 而是“哥哥”。 十七岁当哥哥的许霁青什么样,苏夏头一回听了这么多,心里也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 又酸又软的一团云,挺复杂地噎在那。 小丫头又讲了会中午挤地铁时,许霁青给她找座位的事,隔了一会,突然没声了。 苏夏还意犹未尽,催她继续,“怎么不说了?” 许皎皎蔫蔫的。 眼睛忽闪忽闪,像是下了挺大的决心之后才说,“夏夏姐姐,我没电了。” 她声音比刚才更小了,观察了好一会儿苏夏的表情,鼓起勇气,把一侧的头发撩起来给她看。 许皎皎头发厚,耳朵后面出了点汗,明显大几号的助听器绑了肉色的小皮筋,卡在耳廓边缘挂着,红灯一闪一闪。 苏夏看得微微怔住。 小姑娘的表现实在太自然,以至于她这才想起来,许皎皎是听不见的。 上辈子读高中时,她没怎么和许霁青接触过,更没见过他这个妹妹。 后来和许霁青结婚,正好赶上许皎皎在国外读特殊大学,只在过年时一块吃过几顿饭。 在她记忆里,长大后的小姑子乖巧漂亮,但性格要比现在内向得多。 不爱说话,更习惯用手比划,见了她也只是害羞笑笑。 就算许霁青请了世界顶级专家为她做手术,但也因为错过了人工耳蜗的最佳植入年龄,语言能力退化严重,偶尔开口时显得笨拙,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苏夏最后一次见她,也是唯一一次见她情绪外露,还是在许霁青的葬礼上。 林月珍身体不好还在疗养,没人敢告诉她,许皎皎坐了一天的飞机赶回来,一声不吭,陪着苏夏在灵堂守了一夜。 苏夏那时神思恍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救的,也不记得许霁青最后一眼是什么样子。 白灯长明,三根香火不断。 台子上黑相框百合花团簇,遗像里的男人英俊冷漠,一如往昔,她跪坐在那发了很久的呆,不自觉地睡着了。 深秋夜里微凉,没人再为她披毯子。 苏夏冻得起来翻衣服穿,原本位置的遗像却没了。 在许霁青的棺椁一侧,许皎皎蜷缩着,肩胛骨瘦削,像头绝望的小兽,搂着那张黑白照哭得浑身颤抖。 上百万的耳蜗扔在一边,女孩听不见她的脚步声。 只一遍遍地小声念着什么。 她凑近了听。 许皎皎在喊,“哥哥”。 - 苏夏这次出神有点久。 许皎皎把撩头发的小手放下,板板正正地交叠着手坐好,很紧张地去瞄她的神情。 在安省上幼儿园的时候,她的助听器被坏孩子抢过,又是丢手绢又是扔着玩,老师管了好几次都没用。 是哥哥翘了两节课来接她放学,才把东西拿回来。 许霁青没跟孩子动手,只是弯腰在那个小胖墩耳边说了两句话,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耳朵,对方就吓哭了。 到江城上小学之后,哥哥跟她说过,助听器是她的小秘密,学校里玩得再好的小朋友也不能给他们看。 许皎皎一直牢牢记在心里,只是因为太喜欢眼前的姐姐,一下子太兴奋,有点忘了。 许皎皎抠着手,胸口怦怦直跳。 她怕苏夏也跟别的小朋友一样,知道她耳朵不好就笑话她,不跟她玩了。 可对方既没离开,也没再说话。 许皎皎抬起头一看,苏夏漂亮的眼睛红红的,像疼在自己身上那样难过。 怎么都没想过她会是这个反应。 许皎皎慌慌地张了张嘴巴,所有的不安和害怕都跑没了,抿着唇伸出小手,在苏夏手背上捏了捏。 “没事的姐姐,是我昨天忘记充电了,充电就好了,充了电我就能听见了。” 她现在听不见,不太敢大声说话,笨拙地安慰着,“哥哥说,明年比完赛他就有钱了,他带我坐火车去京市,看最厉害的医生,那时候我就全好了。” 第二十八章 白雪公主 小丫头语气天真。 她不知道,可重生回来的苏夏知道,许霁青没拿到这笔钱。 高三那年的数学国赛,许霁青满载着全市的希望,以联赛江省第一的名次弃了考,从此就音讯全无,一直消失到高考,都没回学校。 接下来的一年会发生什么,才会让他做出那样的选择? 苏夏一无所知。 可目睹过许家兄妹的命运一次次坠落下去,这一次,她说什么都不会再袖手旁观了。 许皎皎还在担心地看着她。 在这么大的小孩面前哭也太丢脸了,苏夏低头偷偷吸了吸鼻子。 小丫头现在听不见,她怕自己的比划许皎皎看不懂,索性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把字写得大大的,稍复杂的字还加了拼音: 【我写你说,作业写完了吗?】 本子突然竖起在面前,许皎皎懵懵的,大眼睛眨了眨,“写完了。” 【你哥哥几点下课?】 许皎皎:“五点。” 苏夏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呢。 她继续写,【饿不饿?】 许皎皎挺诚实,“有点。” 苏夏点点头,刷刷写了一整页,【儿童套餐姐姐给你买,玩具要哪个,白雪公主?】 许皎皎捂着嘴,“哇”了一声。 她仰着脸看了对面好几眼,有些雀跃,又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哥哥说,玩具有好多种,要看运气的,不一定是白雪公主。” 苏夏托着脸,【那是他笨。】 【一会你看我的。】 许皎皎佩服极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夏夏姐姐,简直是白雪公主本人! - 张建元的侄子张越今年上初一,小学在华罗庚杯拿过不错的名次,正是中二又慕强的年纪。 刚见到许霁青,觉得他省一归省一,可成绩都是外地考的,含金量比不上江省一根毫毛。 两套卷子摆在面前。 张越连眼皮都不想抬,自顾自拧魔方。 他们家不缺钱,更不愁家教资源,陪练从名牌大学生到专业竞赛教练换了一轮,都被张越这个少爷脾气气走了。 许霁青表情平静,打量了他一会,“你是不是很想让我走?” 小孩哥哼一声,屁股在凳子上扭动一下。 “打个赌怎么样。” 许霁青继续道,“我赢了,你这个学期每周末跟我上两节课,认真听讲,好好写作业。” “你赢了,我今天就找张教练辞职,试课费你自己收着不用给我,做零花钱。” 听到最后三个字,张越终于提起了精神,“赌什么?” “你最擅长的魔方。” 许霁青说,“比谁更快还原,我让你一只手。” “……你确定?” 张越手上的动作一停,眼睛睁得圆圆的,“我之前拿过好几次我们小学的冠军,每次都能进30秒!” 许霁青上睑微掀,“这么牛,那你先。” “我先就我先!” 张越年纪小,但也听得出他这句奉承不真心,憋了一股劲,调整了好久呼吸才开始。 两人互相打乱,许霁青很仁慈,没拧几下就放了回去。 张越有种被轻敌的不爽,“不想教我直说,用得着这样……” 十五秒观察时间,小男生专心致志,为了能把新来的这位帅哥老师赶走,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手机平放在竞赛试卷上,数字秒表开始计时,张越手里的魔方飞速转动,拨弄的动作就没停过。 按下暂停键的一瞬,24秒刚过。 张越脸颊通红,兴奋地拍桌子,上半身猛地向前探了探,掏出自己的手机拍照纪念,“看到没看到没,我靠,比我上次比赛成绩还快了一秒。” 许霁青反应平平,把魔方扔给他重新打乱。 24秒在手,张越感觉零花钱已经稳了。 但为了狠狠挫挫许霁青的锐气,还是翻来覆去揉弄了好几轮,确保一眼看过去什么公式都难套了,才还给许霁青。 许霁青用的是左手。 他手比初中生大了好几圈,指节骨感修长,同样的三阶魔方放在他手里,都显得玲珑了不少。 计时开始,塑料轴承的滑动声极轻,张越歪在椅背上的脊背越挺越直。 等最后一面的红色整整齐齐复原,许霁青看也不看,用右手的食指按下秒表。 12秒67. 比张越两只手的成绩快了接近一倍。 又来了两轮,甚至一次比一次快,只能用眼花缭乱来形容。 小孩哥人都看傻了,“怎么可能……” 单手能有这个速度,他只在视频里见过。 也太秀了。 “想学我以后教你。” 许霁青把魔方还给他,试卷重新掀开,“半小时,先把这套题做了,不会的随时问我。” 这种小孩都好懂。 不服的时候嘴皮子比钢筋还硬,捏准三寸比谁都服服帖帖。 五点钟下课,张越已经一口一个“许哥”。 装着试课费的信封递过来,张越扭扭捏捏地不想走,“许哥,我能加你微信吗。” 许霁青收拾好桌上的笔,没理他,“张教练给我推了你妈妈名片。” “哎,我和我妈能一样吗。” 张越凑到他这边,“我在培优班还有个好哥们,他也在找陪练老师,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能不能初中部就教我们俩,别带别人啊?外校的也不行。” 许霁青语气淡淡的,“买断要加钱。” “啊?”张越挺茫然。 小孩哥手里捧着最新款的手机,屏上的二维码还莹莹亮。 许霁青瞥了一眼机型,给他算账,“周末四个半天加晚上,我能带十节课,只教你们两个太浪费。” “周末能带十节课”和“周末要教十个初中生”之间的差别很微妙,他有意模糊了这一点,张越完全被绕进去了。 他稍微算了算,也没多犹豫,“这没事,我们掏五倍不就行了吗,我妈肯定也愿意。” 许霁青不再推辞,把张越的二维码扫了,“不急,这件事下次再聊。” “我等你到下周,回去先把作业好好写了。” 张越应了一声,转身前又嘱咐了好几句,绝对不许被别人抢了先,这才从楼梯下去了。 试课费用某个奢侈品牌的新年红包装着,没封口。 许霁青捏开一道空隙,一个半小时的课,对方给了八百块,比想象的多。 他背上包,起身往许皎皎的桌子扫了眼。 小姑娘单腿跪在高脚凳上,整个上半身兴奋地趴在桌上往前拱,对面好像还坐了个女孩,柔亮长发垂下来挡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嫩胳膊。 许霁青迈开长腿,快走了两步。 一大一小两个女孩,餐盘用汉堡油纸铺了个底,薯条随意交错堆叠着,苏夏正坐在许皎皎对面,眼神清亮又柔软,陪着许皎皎用薯条玩挑小棒。 全国小孩的祖传游戏了,许霁青小时候也玩过,用吃过晒干的冰棍棒。 记忆里的规则是,轮流一根一根挑小棒,其他的小棒要是动了或者塌了,就换下一个人。 到了苏夏这儿,不知怎的就变了样。 许皎皎手笨一直抖,碰落一根,苏夏就蘸点番茄酱给她喂一根。 直喂得许皎皎小嘴巴油乎乎的,脸颊边都是番茄酱,笑得扭着身子咯咯叫。 许霁青莫名看得有些出神。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到许皎皎旁边,站定不动了。 苏夏脸边有头发挡着,没注意这些,捏着薯条举了半天,见许皎皎一直没再张嘴,很熟练地换了只手在小本上写字。 【吃撑了吗?】 许皎皎摇摇头,抬手抹了抹嘴,规规矩矩地重新坐好,很为难地看了眼她,又去看自己哥哥,“我觉得哥哥好像更想吃。” 苏夏猛地一回头,正好和无声站在那的许霁青撞上视线。 白校服黑T恤,被夕阳映成鎏金色的一双眼,微垂的长睫密而漆黑,莫名显得那之下的目光直勾勾的。 鬼迷心窍,苏夏顺嘴“哦”了声,捏着薯条的那只手就举了起来,伸到了许霁青面前。 隔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苏夏讪讪笑笑。 刚想把手撤回,许霁青却微阖着眼低下头,把那根薯条叼了过去。 他嘴唇薄,舌尖却鲜红。 滚烫濡湿的触感在她指尖停留的瞬间,明知是不小心,苏夏还是心跳一停,浑身瑟缩了一下。 第二十九章 “你喜欢我。” 接近晚饭点,餐厅里的人多了起来。 旁边的厚重玻璃门被推开,一群刚下了辅导班的少年少女笑闹着往里走,青春的衣摆翩飞。 店里广播切了歌,音量比刚才更大了些,放的是那年正红的《小幸运》。 女歌手唱,“我听见远方下课钟声响起”。 又唱,“可是我没有听见你的声音,认真呼唤我姓名”。 歌词从耳边匆匆掠过。 苏夏全身的知觉却好像只剩下那只手。 她喂了许皎皎大半份薯条,指尖原来也沾了点番茄酱,现在却没了,只余下一点凉凉的湿润,就像许霁青薄红的唇舌还蹭在那里。 上辈子婚后,许霁青待她依然冷淡,却很爱管她。 第一年和婆婆小姑子一块吃年夜饭,苏夏还有点拘谨,先给林月珍添了茶,看许皎皎腼腆坐在那不说话,又给她夹了几筷子红烧肉。 和新婚丈夫没感情,但当大嫂的感觉让她觉得新鲜,还想再给小丫头盛碗汤,许霁青就沉着脸打断,接过碗把她替了下来。 该是有多不喜欢她,才会看到她照顾家里人,都觉得厌烦? 那盘红烧肉放到最后,许霁青都没动过筷,不悦的情绪很明显。 苏夏光顾着害怕了,脑筋不灵光也想不通为什么,只是从此在心里记下了,喂食这样的亲密举动再没做过。 十年足以重塑一个人,但苏夏还是被冲击到了。 十七岁的许霁青,居然……愿意从她手里吃东西。 他们这桌是四人位,许霁青单肩背着包,随意地在许皎皎身边坐下。 对方神色实在太坦荡,苏夏不自在了没多久,也跟着不去想了。 哥哥归位,许皎皎一改刚才爬上爬下的兴奋劲儿,小胳膊规规矩矩平放在桌上,薯条都吃出了回答老师提问的乖巧。 许霁青看她一眼,快速打了个手势。 许皎皎把嘴里的薯条咽下去,先回答他,“不是我的零用钱,是夏夏姐姐买的。” 又很小声补一句,“姐姐不会手语,你这样跟我说悄悄话,不好。” 许霁青很轻地挑了下眉,看的却是苏夏的方向,像是种无声的询问。 苏夏连忙摇头,“你们随意,我都可以。” 小朋友胸怀天下,大人只听自己想听的,明目张胆双标。 眼前突然推来两张粉色新钞,许霁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掏的。 苏夏吓了一跳,顾不上什么悄悄话,赶紧把钱平移回去,“……我就是想让她陪我吃点零食,不用给我这么多。” 怕他还有零钱备着,她盯着人把钱收了,赶紧转移话题,“妹妹会手语?” 许霁青简单答,“刚学没两年,打得不好,应急用。” 他没再隐瞒。 看许皎皎那个美滋滋的傻样,底都快给苏夏透干净了。 苏夏嗯嗯点头,没忍住思维发散,想许霁青一个正常人怎么知道许皎皎手语打得好不好。 问题刚抛出来,又自己秒答,就他刚才那个熟练度,许皎皎的手语是跟谁学的还真不一定呢。 她有双不会撒谎的眼睛,水汪汪的,往哪儿看都不会藏。 许霁青被她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表情没动,把手拿开了。 “那个,”苏夏像是被提醒,把自己从周五就憋着的话问出口,“班群里他们说了你好多不好听的话,你知道吗?” 许霁青看着她,“知道。” 喂薯条的后劲还没过,苏夏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攥了攥手,“你别担心,我已经和丁老师说过了,李睿他们编那么恶劣的瞎话,学校不会放任不管,小树洞的造谣帖子也全删了。” “我也被他们投过稿呢,一开始是会有人说,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 少女声音轻轻柔柔的,越往后说语气越软,跟哄许皎皎玩的时候差不多。 好像他也是什么受了欺负的小学生,需要她来保护似的。 许霁青觉得荒诞,胸口那股麻痒却跟以往无数次那样,蚂蚁般往四肢爬。 他有些受不了,本能地想说点什么把她堵回去。 也不用是什么重话。 对着苏夏这样娇养的姑娘,说句实话可能就把人吓跑了。 他沉默两秒,自虐般盯着她清亮的眼睛,启唇道,“不是造谣,很多是自己划的。” “你不信的话,可以再给你看。” “……哦。” 苏夏愣了一愣,没追问,也没像他想的那样,露出任何害怕或恶心的神色。 她像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件事。 只是掏手机扫了桌上的点餐码,滑到点餐界面的最顶上,没纠结太久,随手把主推新品里最贵的两个套餐圈上,微微仰头看他,“你觉得饿吗?” 没等许霁青回答,她睫毛又眨了眨,眉间微蹙,“我、我有点饿了,牛肉堡和炸鸡都想吃,套餐送的贴纸也想要,但是一整份吃不完。” 苏夏像转学第一天那样,手指小心攥住他的校服袖子,轻轻地拽了拽,“皎皎已经吃饱了,浪费挺不好的,要不你帮帮我吧。” 小时候的许霁青该怎么哄啊。 苏夏连长大后的许霁青都哄不明白,很伤脑筋。 但十七八岁的年纪,总归还算个孩子,她没那么怕他了。 哪个小孩会不喜欢吃肯德基呢,她悄悄想。 - 晚高峰点单的人多。 订单提交之后,等待的时间比上一轮长了不少。 许皎皎被布置了新的作业,正咬着铅笔头,埋头苦数图画里有几只长颈鹿,几只小猪。 苏夏托着脸,装作回手机消息忙得不可开交,隔一会就往对面瞥一眼。 可能被她看烦了,许霁青扫了眼远处屏幕上的订单号,食指搭上她和许皎皎的聊天室小本,“我能看吗?” 苏夏连忙点头,很随性,“随便看。” 许霁青翻得很慢,印着粉色草莓的纸页就夹在修长指间,倒着一页一页地过。 带拼音的捡薯条游戏规则,旁边还有十分潦草的简笔画。 小花朵,小猫。 还有一大一小,手拉手的两个火柴人。 蘑菇头脸红红的是许皎皎,长头发咧嘴笑的是苏夏。 许霁青的目光在这页多停了一会,薄唇绷着,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就那么一下,苏夏还是看见了。 她羞耻心迟迟复活,咬了咬唇,想说点什么来挽尊,许霁青又往下翻了。 是讨论小夜灯随机赠品的那一页。 挺体面的。 只要忽略她偷偷说许霁青的那句坏话。 而对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他很快把上下文扫完,对上苏夏闪烁的大眼睛,“你给许皎皎抽到了白雪公主?” 苏夏点点头,“我运气比较好。” 女孩子下巴扬着,细看眼底还有点发虚。 许霁青当下了然,去看她放在身边空凳子的白书包,果不其然鼓鼓囊囊,被方正的纸盒子撑出一个又一个的小角。 哦,运气好就是端盒的意思。 两辈子了,苏夏对他这个眼神很熟。 她心虚地扭过头,不再跟他对视,抿着唇辩解,“我喜欢许皎皎嘛,又聪明又可爱。” 读唇语太难了,一年级的小孩掌握不了,却认得出自己名字。 许皎皎走神好半天,苏夏刚说完那句话,就兴冲冲地抬头凑过来,“你们在说我!” “说我什么啦。” 许霁青用腿稳住许皎皎坐的凳子,把小丫头肩膀按回去,用手势给她转述。 他穿着重高的校服,躯干挺拔,一张脸清冷又好看,突然开始打大段的手语,冲击力极强。 邻桌几个同龄女生都在往这看,低头小声议论着什么,但兄妹俩都不在意,像是已经习惯了。 苏夏看不懂他到底翻译了什么,但看得懂许皎皎越来越红的小脸蛋。 许皎皎这次没再说话,扭扭捏捏地看了苏夏一眼,对着许霁青把之前的一个手势又重复了一遍,满脸放光。 许霁青点头。 许皎皎开心地捂嘴叫了一声,小屁股扭一扭。 小朋友动作慢,来回几遍下来,苏夏再差的记性都学会了。 在说什么啊? 她的好奇心要爆炸了。 苏夏戳戳许霁青,“我问你啊。” 她感觉自己莫名像在偷窥,有点不好意思,先指了指他,又弯曲着拇指和食指,点了点下巴,最后指了指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她脸有点热,花瓣般的嘴唇微微张开,一双眼害羞又温柔。 其实苏夏顺序错了。 但许霁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是看着她的脸,心头就浮起某种微妙的恶趣味,不想纠正过来。 他浅褐的眼眸静如深潭,面不改色。 “你喜欢我。” “是你喜欢我的意思。” 第三十章 小爱心 苏夏点的两个套餐,最后几乎全都进了许霁青胃里。 许霁青不是没见过她吃饭。 苏夏一身皮肉珠圆玉润,吃饭也格外香。 跟着他去勤工俭学那次,就算是没几点荤腥的爱心套餐,也吃得一粒米都不剩,根本不是那种小鸟胃的大小姐。 可今天这次,却一口都塞不进去了。 两张美少女战士的联名贴纸,苏夏给许皎皎分了一张。 为了证明自己之前说的那句“有点饿”。 她手里攥着纸巾,炸鸡桶里拎了个翅根,牛肉堡里拽了片生菜叶,最后又揪了一角面包,剩下的都往许霁青面前一推。 “这些都吃不了,麻烦你。” 她两手拜了拜,柔软的黑眸水亮。 许霁青不知该怎么形容她。 大部分时候是胆子不太大的猫,怕他又偏要往上凑,好像已经和他认识了很久。 眼下这会儿,又像个想补偿他什么的姐姐。 他犹豫着不去接,苏夏怕不合他胃口,问了好几遍是太油还是太咸,恨不得这就去再买点别的。 他剥开汉堡油纸,没什么表情地咬几口,苏夏瞄他好一会儿,低下头偷偷弯起嘴角。 两个小梨涡深深地陷下去,像盛了蜜。 想方设法地骗他多吃两口肉,又暗暗觉得自己好聪明。 许霁青看得清清楚楚。 他整个人都泡在那样窃喜的目光里,心里百转千回,咽下去的饭也分不清是什么味道。 却不知怎得,把她推来的炸鸡和汉堡全吃了,连可乐都一滴没剩。 - 放假期间,林月珍会多出一会摊,直到后半夜再回来。 许霁青带着许皎皎先回了家。 许皎皎今年七岁,已经有了性别意识,知道哥哥是男生不方便,洗脸洗澡都靠自己。 房子里的电插座都被许霁青重新安置过,能放高的放高,放不高的就拿挂钩挂起来。 许皎皎换好小熊睡衣,举着电吹风啪嗒啪嗒跑到许霁青前面,让哥哥帮忙把插头插上,对着小镜子吹干头发,又歪着头在台灯底下写了会日记。 两个手拉手的小女孩画完,她合上本子,很熟练地打开风扇一档,乖乖关灯爬上床。 房子还是太小。 许霁青在沙发上凑合睡了一礼拜,因为蜷缩得难受,一直睡不好。 上午去二手店淘了张行军床,正好能卡进沙发边的空地,长度好歹够了,不会一觉醒来两条小腿全晾在扶手外,膝盖弯都是麻的。 他枕着一边手臂,睁眼看了一会头顶,推拉门那边的天花板突然亮了。 浅蓝色的光,先是忽地闪了一下,就变成了满天的星星小月亮,还带旋转的。 家里没别人,那就是许皎皎了。 许霁青翻身下床,把玻璃隔断门推开,就见许皎皎趴在床头,很宝贝地捧着那个白雪公主夜灯,翻来覆去地瞧。 助听器还充着电。 许霁青在她身边蹲下,看许皎皎手里的灯,又看天花板的小星空。 旁边是原包装的盲盒,就着小夜灯昏暗的光,他往里扫了眼—— 有张公交卡,粉色的蝴蝶结卡套装着,乍一看跟玩具还挺和谐。 许霁青把盒子拎起来,打手语问她,【苏夏的?】 许皎皎被他吓了一跳,悬在空中的小脚丫停了停,“夏夏姐姐说本来就在盒子里,是幸运大奖!她让我拿着以后上学用。” 回来路上哥哥表情有点怪,许皎皎的兴奋劲儿憋了一路,无人诉说。 现在看他像是又好了,才托着腮开始嘀嘀咕咕,喜气又发愁,“什么时候才能和姐姐出去玩啊。” “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姐姐还给我塞了好多糖呢。” 小丫头声音清脆,刚分开半天不到,就像是想得不得了。 许霁青往一边看,地上放着许皎皎的粉书包,敞着拉链大喇喇摆着,铅笔盒旁边塞着巧克力,再往上是威化饼干。 草莓味,小白狗的包装,和之前给他的一模一样。 他蹲在原地,一双冷淡的眸子垂着。 想苏夏给他送吃的时候的神情,又想今天下午那会,她给许皎皎喂薯条时候的笑,唇角绷了绷。 哥哥平常就不爱说话。 许皎皎没在意,掰着手指专心数数,“放假还有七天,我每天吃两颗巧克力,正好吃完,最后一天吃饼干。” “到时候我就写完作业了,给你看完我再吃,行吗?” 许霁青站起来,迎上小姑娘期待的目光,面无表情打手语,【作业给我看,零食和糖一口都不许吃。】 许皎皎啊了声,猛地翻身坐直,“为什么啊?” 许霁青拎起装小夜灯的盒子,两根手指一动,把地上的粉书包也勾起来了,放在右臂上搭着。 薄唇张开,右手食指很轻地点了点牙齿,神色正经极了,【蛀牙。】 【十点了许皎皎。】 【夜灯关了,睡觉。】 推拉门后,小丫头又扑腾了两声,以表抗议。 许霁青没理会,带着一堆东西出去了。 从小到大,就算邻里街坊和许文耀不说,他也知道,他人格天生有缺陷。 没什么羞耻心,道德感也全靠书本硬灌,不懂怎么讨人喜欢,做事全凭本能。 护着许皎皎是本能,跟许皎皎抢东西也是本能。 许霁青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如果许皎皎不是他的妹妹,他连那盏灯都不会留下。 苏夏能给许皎皎喂东西吃。 也能顺手喂他。 可为什么不能…… 只喂他? 两袋子零食拿出来,书包拉链拉好,往沙发上一放,许霁青按开巧克力包装盒,撕开了两颗。 粉色的包装纸,飘着星星点点的小雪花,夹心甜得发腻。 这并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但那股甜味就像一滴掺了油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淌。 从下午就莫名冒头的焦渴熄了一瞬,又复活,晃晃悠悠地往上蹿。 许霁青眉宇冷淡,屈着一条长腿,靠坐在狭窄的行军床上,面无表情地嚼了大半盒巧克力,就着窗外透进来那点路灯光,把小夜灯的盒子捞过来。 蝴蝶结卡套拆去,里面的那张公交卡很新,一看就没怎么用过。 正面是江城交通的吉祥物,背面贴了张女孩的大头贴。 苏夏眼睛弯弯,脸颊肉软乎乎的,两手比猫爪。 表面覆了一层亮晶晶的镭射膜,他手腕一动,就有一片小爱心冒出来,忽闪忽闪。 许霁青轻嗤,手定住不动了,薄唇很轻地撇了撇。 世上哪还有这么笨的姑娘。 临时起意想当一次仁慈的神,骗小孩中了奖,结果自己的照片都还留在上面,撕都忘了撕。 这么拙劣的谎言,也就只有小孩才会信。 他低眸,从包里夹层拿出用旧了的钱包,大头贴那面朝里,把交通卡塞了进去。 交通卡许皎皎自己有。 这张,他的了。 第三十一章 水底般的蓝 放假结束,回来是个周四。 白天连堂大自习,下午早放学拖桌子排考场,周五开始连续两天月考。 早读刚打铃,丁老师就拿着考场排位表进来,在宣传栏一贴,“分科之后第一次考试,都给我重视起来!” “复习过的同学再翻一遍错题本,十一玩疯了的也好自为之,就剩一天时间,你们在底下备考,我在讲台上备课,我看谁敢抬头。” 除了那两个实验班,剩下的平行班生源都差不多。 平时都挺佛系友爱,考完试排名一出,谁倒数谁丢人。 丁老师人在教室里一坐,气场极强,压得全班四十几号人大气不敢喘。 课代表在她进门前塞了口面包,嚼都不敢再嚼一下,硬是含在嘴里背了一早上单词。 早读下课铃一打,丁老师回办公室拿教案,教室重归猴山,一群人一拥而上,挤在讲台边记考场座位号。 和之前一样,考号是上次大考的年级排名,每四十名一个考场。 高一期末考试前,苏夏还在为运动会的偷拍黑帖神伤,人是很硬气地选了理科,但脑子还没跟上。 考试当天又着凉发了低烧,浑浑噩噩的,答题卡的考号都忘了涂,成绩一塌糊涂。 眼看着前面人头攒动,苏夏张望了好几眼,还是没往前凑。 无论是倒一考场还是倒二考场,都烂得半斤八两,什么时候看都一样。 还当着这么多人面,怪丢脸的。 她在座位上干熬了半天,何苗先从人缝里钻出来了。 女生个子瘦小,攥着小本和圆珠笔往窗边跑过来,灵活又有点小得意,像只打猎飞回来的鸟妈妈。 鸟妈妈坐回凳子上,给她撕下半张本子纸,往后一递,“夏夏,你不用去挤了,我刚刚给你抄了。” 小小一片纸叠得方方正正,苏夏掀开看了眼—— 果不其然。 理科总共九个考场,她是第九考场,三十号。 丁老师狠话在前,除了还在前面围着的,全班基本都抓紧时间溜出去放风了,教室里空空荡荡。 苏夏托着脸,小声叹了口气,“全年级有多少理科生还用数吗,直接看我考号好了。” “以前是以前,夏夏你这么努力,肯定会好起来的。” 何苗给她打气,搬着凳子,往她桌子边挪了挪,“而且谁说你是最后一名了,我刚刚看了眼,许霁青也在第九考场呢。” 苏夏愣一下,“他多少号?” “三十八,上学期他还没来,期末考估计照零分算的。” 何苗想了想,又说,“不过可能也跟学籍一样,就挂在咱们班走个形式,你见哪个S班的竞赛生考过试?” 她环顾了一圈,见八卦对象不在,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你看李睿,才A班呢,平常就跟咱们一块上课,我之前和他一个班,想不考就不考,拽得不行。” 苏夏点点头。 也是,一个考场五列桌子,一列八个人。 她三十号,许霁青三十八号,估计就在她旁边,要是这么显眼的人真来过,前世她怎么着都会有点印象的。 十一放了八天假,苏夏补课补了五天。 两辈子都没这么拼命地塞过知识,辅导班搜刮来的资料摊了一桌,她心里莫名先燃了起来,划线划得挺来劲。 吃过午饭,离第一节自习课打铃还有挺久,班里睡了一片,连何苗都忍不住趴了会桌子。 苏夏正在兴头上,捏着荧光笔继续划,眼看着一页都快划满了,身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你跟这个谢炀,很熟?” 少年声音清冽低沉。 还没有成年后上位者的威严,但已经足够有辨识度。 苏夏扭头,对上许霁青一张不辨情绪的俊脸,“……啊?” 才刚说到这人肯定不参加考试,他怎么就来了。 ……而且什么谢炀。 她听都没听说过。 许霁青把包放下,用笔指了指那张复印笔记的姓名栏,一触即离。 苏夏跟着看过去,反应了好半天才有点印象,“不算熟吧,我报了个辅导班,这是教数学的那个老师。” 许霁青顿了顿。 表情没怎么变,语气像是稍微缓和了点,没那么硬了,“怎么不看我给你圈的重点。” 苏夏茫然地看向他。 “作业学案。” 许霁青说,“重点题我打了勾,一二问的步骤过一遍,第三问跳过,一通百通,选择填空都是大题的变体。” 两辈子加起来,苏夏都没听过他说这么长的话,眼睛眨得很慢,忍不住看着许霁青淡红的薄唇走神。 等对方重新抬眸看过来,她才觉出自己多冒犯,匆匆哦了声,把视线移开了。 许霁青写的学案还在桌洞里,用漂亮的小夹子夹着,苏夏拿出来小心翻了翻,在题目序号下面还真有标记。 不多,平均一面一两个。 因为也是黑笔划的,所以她之前都没注意过,根本没想过还有这层意思。 苏夏是真的感动坏了,甚至还有点愧疚。 十七岁的许霁青只是话少了点,表情冷了点,有时候问的问题奇怪了点,可本质上完全就是个好小孩嘛。 她从书包里摸了颗巧克力,趁许霁青握笔,飞快塞进他手心,梨涡甜甜的,“谢谢你。” 许霁青嗯了声,把手心攥紧了。 有了放假时候的那顿饭,苏夏觉得和对方的距离又近了些。 看许霁青也像看大号性转不说话版许皎皎,胆量猛增。 他上辈子那么讨厌的喂食,上次没拒绝。 拉他袖子被甩开了一次,后来好像也……逐渐习惯了? 最多就是看她笑或者撒娇,表情还会有点难看。 苏夏也说不好,可她好像隐隐有点直觉,他冷漠的本质也许并不是反感。 眼前的许霁青,和她上辈子那个亡夫截然不同,再用之前的经验往他身上套,就太不合适了。 她得从头开始摸索。 想通了许家兄妹的等价关系,苏夏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身轻松。 她把辅导班的材料全收了,课桌上就留了许霁青的几页纸。 真大佬出手,范围比辅导班小多了。 苏夏只求及格,啃得不算太吃力,用前所未有的速度翻过一页,心头竟然也生出一股虚假的学霸快乐。 她撑着下巴,肩膀微晃,歪着头偷偷抿嘴角,余光见许霁青的笔尖停下,眼皮轻撩,像是正往她这边看。 午休时的教室。 只有极轻的翻书和呼吸声,窗帘拉上,光线被滤成水底般的蓝色。 许霁青浅眸淡淡,安静又压抑。 苏夏不笑了,避开他那道视线,想起点什么,轻声问,“……我送给皎皎的小夜灯,你打开看了吗?” 许霁青面不改色,“没有。” 苏夏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再嘱咐两句,“这是我给许皎皎的,小朋友也有隐私的,你不要拆。” 那张公交卡应该还有九百多的余额。 就算许皎皎现在年纪小,不能一个人坐公交地铁回家,过几年也能用得上。 许霁青淡声道,“嗯,不拆。” 他一直顺着自己,苏夏有点不好意思再继续,转移话题道,“你下午怎么回来上自习了?” 许霁青:“上午有考试。” 苏夏有点跟不上他奇怪的脑回路,顿了一下才继续,“那你会去考试吗?” “你想让我去?” 第三十二章 答题卡 苏夏条件反射地点点头,然后又摇头。 “我哪有什么想不想的,这要看你自己呀。” 她白净的耳朵有点红,很紧张地竖起手指发誓,“你千万别误会,虽然你的座位很有可能就排在我旁边,但我没有要抄你试卷的意思。” “我就是想,你是竞赛生,但是行政楼的成绩单又不往这边贴,考得再好这边的老师同学都不知道,好可惜啊。” “只要成绩好,老师和同学都会对你高看一眼,之前那些传言就没人在意了,以后要是李睿这样的人再来找茬,大家都会帮你说话,体育老师看你比他成绩好,肯定也会向着你。” 许霁青看着她,“那你呢?” 只要成绩好。 她也会向着他,帮他说话吗? 他的重点总是很奇怪。 苏夏茫然了片刻,才弄懂他的意思,“我本来就是你这边的呀。” 她担心吵醒了周围同学睡觉 ,声音小小的,身体不自觉往许霁青身边又贴近了一下,柔软的发丝垂落,滑过少年的臂弯。 淡淡的甜香味。 温热的,仿佛还带着些少女身上的体温。 明明隔着层校服外套,许霁青还是半边身子僵了一下。 很痒。 像是被小猫爪子搔了一下,没使劲儿,痒意从肩膀蔓延到喉间,他嗓子有点哑,“你就这么确定,我会考得比他好?” 苏夏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个男生,上辈子数学国赛弃考后消失了一年,复读后又出现在了高考考场,靠裸分上了清大。 而就算苏夏不知道这些,仅仅通过这一个月的接触,她也能笃定。 许霁青这样的人,无论生在哪儿,都绝非池中之物。 只要给他一点机遇,他什么都能做好,无论是学习还是其他。 “他是谁,你是谁。” 苏夏侧过一半脑袋,发绳上的小兔子晃晃,语气理所当然,仿佛他的问题荒谬,“他只不过区区一个李睿,可你是许霁青。” 许霁青手里还攥着她给的巧克力,因为天热,已经有些化了,橡皮泥似的软。 他想说些什么,对上女生明亮的杏眼,只是抿了抿唇。 他不怎么习惯自己的名字被这种语气念出来,好像许霁青三个字承载的不是困厄、黑暗和屈就,而是什么了不起的,光辉灿烂的东西。 “我就是小小建议一下,你别觉得有压力。” 见人不说话,苏夏以为自己鸡娃过头了,赶紧往回找补,“……江城这边教材和你老家是不是不太一样啊,一个月没上课,现在抱佛脚可能有点赶了,不考也没事,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呢。” 这一年的许霁青话格外少。 直到丁老师抱着课本进来,只是“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回的是她之前的哪句话。 一下午的大自习,许霁青只在快放学的时候,拿出一摞崭新的课本,对着空白一片的学案翻了翻。 一目十行的那种翻法,漆黑的长睫垂下,比苏夏看小说还快。 夕阳里,苏夏看着他课桌上的书一本又一本地换,表情也冷淡,以为他是看了一圈之后放弃了,很小声地叹了口气。 她有点后悔自己话多,又怕他伤心,想来想去忍痛割爱,把盒子里的最后一块巧克力也递了过去。 别难过啊大佬,这才哪儿到哪儿。 你的光明未来在后头呢。 放学回家路上,苏夏特地从咖啡店带了杯双倍浓缩美式,一口气干了,奋战到快一点才爬上床,因为心跳快得犯晕,索性又起来背了一遍许霁青给她圈的重点题步骤。 不在意考试成绩的时候,这天和往常也没什么不同。 可她头一次这么想证明自己。 次日清早闹钟一响,苏夏一分钟床都没赖,硬是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爬了起来,趿着拖鞋挪进了洗手间。 满脑子公式乱飞,嘴里念念有词。 她这段日子一直很用功,简直就像变了个人,连十一都没闹着出去玩。 苏小娟都不知道被震惊多少回了,还是有点不习惯,“几点睡的?” “快三点吧,不记得了。” 苏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挤完牙膏,牙刷在脸上戳偏了好几次才伸进嘴里,吐字都有点含糊。 就算没涂错答题卡,除了语文英语稍好点,她撞大运也就是及格线上下的水平。 苏小娟没敢报太大期望,她不求苏夏放个假回来能进步多少名,只担心倒一考场都是不学习的差生,女儿坐在那受欺负。 “你高一也没去过这么靠后的考场,我之前跟你张阿姨聊天,听说倒一要么是体育生,要么是小混混,没人认真考试的,苏夏你到时候注意点。” “他们怎么玩是他们的事,你写自己的卷子,不要理。旁边要是有人想抄你的答案,先捂好,要是他威胁你,你就举手叫老师来处理,不要硬碰硬知道吗?” 加浓咖啡的余威尚存。 苏夏咕噜漱口,嗯嗯点了两下头,整个脑袋都是晕的。 上学路上,苏小娟唠叨了一路,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股昏沉劲儿陪着她进了第九考场,终于在监考老师发卷子的时候散了一次,开考一刻钟后,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苏小娟的提醒其实不无道理。 早八点半,全年级都在埋头奋笔疾书,第九考场缺考的缺考,睡觉的睡觉,唯一几个醒着的在转笔玩橡皮。 但这不包括她身边那个三十八号。 考场后门开着,走廊洒进来的阳光灿烂明亮。 男生侧脸冷白瘦削,薄薄的眼皮垂着,像是对眼前的试卷心无旁骛,涂好的答题卡却没有半点遮掩,用橡皮压着,直接放在了离苏夏最近的桌沿上。 苏夏:“……” 监考老师站在对角线的窗边,没注意这边。 苏夏心情很复杂,自己忍住了没看,又努力往前趴了趴,把另一边偷瞄过去的视线挡住。 人生第一次,也是尽量最后一次的倒一考场游。 她身边坐的不仅是尖子中的尖子,翻页速度比她读题还快,还相当慷慨地把答案送给她抄—— 如果她这样说,苏小娟八成会觉得她疯了吧? 第三十三章 王子与侍从 高二的第一场大考,以李华给生病好友David的英语慰问小作文告终。 苏夏戳完最后一个点,收卷铃正好响起,深呼吸停笔,手心都出了汗。 有点紧张,但主要是兴奋。 许霁青给她开的挂她不敢用,有悖她的原则不说,抄卷子这种事惯性太强。 就她那稀烂的自控力,一抄起来大概率就浑然忘我,万一真抄进实验班就不妙了。 散场后,竞赛班有事,许霁青先走一步。 苏夏自己走回教室,前座的何苗早已经回来了,和前桌女生对答案对得热火朝天。 看到她进来,何苗立刻转身,仔仔细细观察她的表情,“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苏夏心里怦怦跳,嘴上还保持着谦虚,“下次应该不用一边写卷子一边听别人打呼了。” “我就知道!” 何苗也替她高兴,满脸放光,“给你推荐的辅导班有用是不是!谢老师押题可神了,我高一的时候报过他的一对三小班,把他出的十套重点题做完,五道大题基本全中。” 苏夏坐在窗边,很矜持地喝一口水,压下内心的惊叹,“……许老师更准。” “哪个许老师,新来的?”何苗顺嘴问。 苏夏嗯嗯两声,别的不多说。 哪个许。 许霁青的许。 上辈子苏小娟也给她请过家教报过补习班,可苏夏只管烧钱不管学,对押题命中率完全没概念。 何苗这么一说她才知道,原来十套中五道已经算神迹了,这么一比,许霁青十道中五道,准头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就算她选择题蒙了一半,大题的第三问直接跳,只照着例题硬套,也算出了不少基础题。 甭管得数对不对,至少二卷乍一看都是满的,参与感前所未有的强。 未来的联赛江省第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她简直赚麻了。 考场得意,苏夏放学一回家,就照着苏小娟左右脸一边啵啵了一大口,声音无比响亮。 直亲得女人莫名其妙的,才哼着歌扬长而去。 对她这种基础差的吊车尾来说,学习想要进步,靠自己是爬楼,有人带是坐电梯。 苏夏才被带飞了一回,已经有点上瘾了,恨不得这就杀到许霁青面前,一口气把对方包到高考,请他开个价。 这种冲动,在周一返校后达到了巅峰。 高二开学没收心考试,这次的月考题由几个实验班老师操刀,誓要压压学生们的浮躁。 批完的卷子一发,除了丁老师的爱徒李睿依然端坐,班上数学最好的几个男生一片哀嚎,翻面快如烫手,无论别人怎么刺探都拼死捂住,唯恐分数被第二个人看见。 苏夏心态很好。 难的题不是出给她的。 卷子一发到手,顶部一个红彤彤的74,她满心欢喜,开心得手脚都有点凉。 苏夏用窗帘做遮挡,卷子摊开在膝盖上,悄悄拍照发给苏小娟。 【呜呜呜呜呜妈妈我中举了】 【看看,上次的两倍呢!】 没等对面回,她就把屏幕熄了,抿着唇把手机藏好。 已经被没收了一部手机了,备用机就这么一个,她得小心再小心。 上课铃一打,丁老师踩着小皮鞋踏上讲台,雄赳赳气昂昂。 “成绩还在录入系统,月考排名明天出,今天先讲评试卷,我说两件事。” “第一,上周课代表收错题本,有人直到今天还没交,是谁我就不点了,名字我那里都有,宽限最后一天,明天上课前要是还看不到,以后我的课你也不用来了。” “第二,这次数学文理同卷,题目偏难,但是我们班表现还不错,有几个同学进步非常明显,提出表扬。” 丁老师目光放远,扫过窗边眼睛亮晶晶的苏夏,微微一点头,落回面前的试卷上,“而且,这次全年级的数学单科第一就在我们班,比两个实验班分数都高。” 她难得吊一回众人胃口。 讲台下叽叽喳喳的,左顾右盼。 “我靠真的假的,谁这么变态……” “学委还是班长,李睿呢,睿哥这次上140没?” “那必然是睿哥啊,我看睿哥二卷了,巨牛,这把稳了!” 李睿坐在第二排,卷子摊在桌上,红圆珠笔打的142分格外醒目。 前后座的男生都伸长了脖子凑过来看,他佯怒挡了两下,瞪眼皱眉,脸上的得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许霁青转来之前,他是四班唯一一个数竞生,A班跟S班比起来不够看,但虐虐平行班的同龄人够了,每次都是班上的数学单科第一。 小男生都爱装酷,不想看起来太兴奋,李睿努力压了压嘴角。 他在隔壁实验班朋友不少,课间打听了一圈,就没有比他分数更高的。 他余光环视了一圈,想不出四班还有谁能考得过他。 李睿往椅背上靠了靠,忍笑忍得嘴角都有些抽动,然后就见丁老师把手里的二卷抬高,如同宣告获胜的拳手,在半空晃了晃,扬脸给前排靠门的男生一递。 “这是许霁青同学的试卷,全年级唯一的满分,二卷除了卷面草了点,堪称完美,你们传着看一看。” “特别是那些把数学当文综卷子堆字数的,学学人家的解题步骤,怎么就能这么精炼,怎么就这么有美感。” “许霁青”三个字一出。 全班先是静了一瞬,议论声才如潮水般荡开。 丁老师有意借这次机会重整班风,眼刀飞向几个男生,“人家回来上过几节课,你们上过几节课,都回去多反思反思。” “我还是那句话,学习是最公平也是最残酷的竞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人能稳坐第一,永远都有比你聪明的人比你更努力。” “极个别几个男生,别以为小群里没有老师,就能心安理得地分裂孤立同学,编瞎话一把好手,有本事先考过人家再说。” 丁老师几句话,李睿从天堂直坠而下,因为羞耻满脸通红。 试卷传到手边,他还没顾上翻,身边同学的注意力已经全被吸引了过去。 150和142就差了八分,但观感有如王子与侍从,高下立现。 刚才还捧着他的少男少女们都没再往他这看一眼,纷纷对着那张满分卷顶礼膜拜,如同接过什么开光吉祥物,狂蹭仙气。 李睿咬紧了牙,满是不甘地看了眼封装线左侧的名字。 体育课被他莫名其妙用排球羞辱,最后不了了之的事还没忘,对方这次甚至人都不在,又轻松压过了他的风头。 许霁青…… 怎么又是许霁青?! 苏夏一开始就猜到第一是谁了。 任众人怎么猜测,她从头到尾都没往李睿那边瞧。 只在卷子传到自己这里时,在许霁青的名字上摸摸,又在那个耀眼的150上摸摸,听着周围同学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梨涡浅浅,眼睛弯成小月牙。 她好为他开心啊。 第三十四章 黑马 数竞班小测是家常便饭,成绩每月底结算一次,按名次将S班和A班重新洗牌。 这次时间碰巧,放榜比普通部的常规月考早一天。 连堂下课,许霁青被喊去了办公室。 喊报告推门,中年男人一手成绩单一手铅笔,很和气地冲他招招手,“你来。” 原本还有几个老师围在那讨论,许霁青一露面,声音都静了下来,屋里几个老师纷纷扭头,视线一时全聚在他身上。 “我是真没想到,”张建元满面红光,放声朗笑,“许霁青,胡老师这次的出题难度是不是不过瘾?” 许霁青站定在桌前,“还好。” 同样是话少。 差生是顶撞,尖子生就是谦虚。 张建元笑眯眯地看了他一会,“你们周测我经常不在,这个月的汇总说是上周末就出了,也没人给我发,还是今天来了才看到。了不起啊许霁青,除了开始那周稍微适应了一会,后面的周测和随堂测都是S班第一。” “之前暑假里胡老师坐火车去安省,说是在你们家附近开了短租房,劝了你小半个月,当时我还觉得不值当,现在一看,还真是我没眼光。” 自从一中分出竞赛班,能让张建元这么夸过的学生屈指可数。 可许霁青面容平静,看不出太多被奉承的喜悦。 ……还挺不可爱的。 想让这小子笑一下,真比登天还难。 张建元撇撇嘴,“下个月就是今年数学联赛的省内赛,我希望你能和高三的蒋志豪同学一起带队,发挥表率作用,领着大家熬过这几周的高强度训练,一起取得好成绩。” 他这句话,等于是直接给了个平级队长的位置出来。 到这一步,蒋志豪爬了快三年,许霁青的速度堪比火箭,只用了短短三周。 全竞赛组震惊。 许霁青只问,“参赛的是S班?” “应该还能匀一两个名额给A班。” 张建元拿不准,文件夹翻到底,转身问隔板另一侧,“诶老胡,报名材料都在你那,A班的第一名李睿还能去吧?” 胡老师摇了两下头,“照以往能行,今年S班人多,他去不了。” 多出来的黑马就在跟前,风头正劲。 旁边的另一位副教练听得欲言又止,忍不住给李睿多争取两句,“现在就定下早了点吧,月底才报名单,我看人家李睿不一定上不来。” “老胡就那么一说,”张建元放下茶杯,“还有三周,我们到时候再看再商量。” 得意门生还站在原地,他抬头继续道,“晚上我给你们多排了节习题课,每天收集失分最严重的压轴题,你和蒋志豪轮着讲,一人一天。” “到时候A班的同学也一起听,现在的教室有点小,我和校领导打过招呼了,你们就去一楼那间空着的多媒体教室,讲完了就继续在那刷题。” “我听林琅说,你喜欢回丁老师班里上晚自习是吧,这个月尽量克服一下。” 许霁青闻声一顿,片刻才点头,“嗯。” 校园里没什么大新闻。 年级排名一出,“高二四班许霁青”又成了小热门,比靠脸出圈那回还持久。 一会儿传这位是数竞S班的空降第一,比高三那个去年进过省队的蒋志豪还牛。 一会儿连他月考各科的小分都扒了出来,说许霁青级部排名26不是因为偏科,是因为手受了伤,语文和英语作文都没怎么写。 几条新的热门顶上去,前段日子的自残坐牢流言渐渐被遗忘,成了优等生的镶边八卦。 竞赛班人情淡薄许多。 张建元的新举措一出,多数人对许霁青并不服气,更愿意追随认识更久的蒋志豪。 他们的小圈子封闭,还有莫名其妙的长幼等级,搞得跟韩剧职场霸凌似的,林琅从来就没混进去过,乐得见自己的新搭子升咖。 次日晚饭回来,屋里一群少年往楼下迁徙,林琅压在队伍末尾,往他肩上一拱,“许队。” 许霁青皱眉躲开,“别这么叫我。” “哎让我爽爽嘛,”林琅嬉皮笑脸的,“说真的,兄弟你就稳住现在的势头,省赛把那群煞笔全给他灭了,忍他们一年了。” 许霁青把书包拉上,随手关教室门,“求人不如求己。” “靠,我要是有这个实力至于憋屈到今天。” 林琅快走两步,双手插兜倒行,压低了声音絮叨,“恶人忒多,还有A班那个李睿,他爹是校董你知道吧,就特别诡异,回回考试进不了S班,回回稳居A班第一名。” “我和他在同一个奥数班,听说公子一年光私教费就得砸十几万,三成给机构,七成给咱们学校副教练,只要是他出卷子,哥们提前一天就能拿到题,可黑了。” 许霁青问,“你们怎么敢肯定?” “上次周测就是副教练出的,第二题答案的解法是错的,我不会,你整道题分数全扣,李睿那个逼和答案错得一模一样,骑脸炫耀了好几天。” 新征用的教室在一楼尽头。 离门口还剩几步,林琅难得正经一次,低声提醒他,“你别看昨天讲题底下纪律挺好,就觉得这帮人有素质,我跟你提前打个预防针,今天从蒋志豪换成你,绝对不是那个样。” “……你别生气就行,赛前无论他们说什么都要稳住,别出岔子别动手,要是他们真搞得过分了,我帮你。” 许霁青神色不变,“我有数。” 生气吗。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耻辱和愤怒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这样剧烈的情绪,早就在他身上消失很久了。 - 晚自习铃响,黑板前的投影仪打开,上届省赛真题白纸黑字,铺开在整块幕布。 许霁青的手并不方便写板书。 他课前在原题上做了标注,刚一开口,就有人窃窃私语。 几个挺面生的男生,趴桌子上并不抬头,眼皮时不时朝讲台一掀。 “许霁青谁啊,竞赛班那么早放学,哪张脸老子都在食堂认熟了,就他没见过。” “懂个屁,天才用吃饭?人家喝露水就能活。” “你一顿小炒够他在贫困生窗口吃俩礼拜,能见着人才怪了,这么想偶遇,下回把你吃剩的肉渣送过去,马上就熟了信不信。” “靠,那我宁肯倒了,怕他认我当爹。” 题目讲到中间,后排的S班同学又举手,以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为由,偏要让他在黑板上再写一遍。 待许霁青捏着粉笔转身,第一个字母笔划刚落下,立刻有人拍照,快门声刺耳响亮。 竞赛班不管手机。 一群男生手指在屏幕上捏开放大,如同见了什么稀世奇观,低着头嘻嘻哈哈,将那张放大后的身体局部特写传来传去。 “你看他右手那两根手指没有,都在掌心压变形了,好恶心……” “诶哟我说呢,难怪写字这么丑还非要用左手,搞半天小哥哥不是装,是右手残疾啊。” “能不能小点声,上次睿哥的事忘了?人家这种有案底的,进去几次都一样,小心今晚就把你打成同款。” 靠墙那边。 李睿本人八风不动,身边男生“哦”成一片。 “有没有懂的兄弟,这种没断指的能办残疾证吗?” “不能也得能啊,人家都穷得三块五一顿饭了,能放过大几百块的补助?” 他们声音不大,但语气愈发猖狂。 “……操,一群傻逼。” 有人再也忍不住,骂了声脏话。 是一排正中的林琅。 第三十五章 甜香 干净的同学关系,只会生长在公平的土壤。 全省几十万考生过独木桥,普通部天降一个成绩特别好的许霁青,就算他哪哪都和身边人不一样,也只会让人觉得多了个传奇队友。 可竞赛班不一样。 江城奥数早就卷飞了,从小培养一个数竞生的开销令人咋舌,普通家庭根本就负担不起,也正因如此,只要能坐在这间教室的孩子,根本没人准备靠裸分上大学。 只要有联赛成绩,就有了降分录取的敲门砖。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先拿到代表一中出赛的机会。 利益面前无友情。 关系能被更硬的关系干掉,成绩却很难在几周内提升,许霁青挡了别人路了。 第二名的蒋志豪很稳,分数线上下的高三生就没那么淡定了,和李睿那群人沆瀣一气,专挑别人痛处踩,就等许霁青耐不住性子先动手,被学校处分。 林琅被恶心坏了。 大半个班的正常人都不敢说话,他啧了一声,扭头把中性笔摁在李睿桌子上,“真以为去年李思纯的事没人记得了是吧,好好的小姑娘突然抑郁症不想上学,考着试都能哭出声,不就是被你们吓得?” “怪不得一中这两年都考不过隔壁附中,张教天天着急上火的。” “急个屁啊,”林琅盯着对方铁青的脸,“把你们这群垃圾全开了,什么都好了。” 李睿沉着气没出声,身边几个男生腾地坐直了,恼羞成怒地往前搡他, “骂谁呢你!” “你再说一遍试试?” 走廊有脚步声逼近,林琅嘴角嘲讽一撇,举高双手回头。 教室门吱嘎推开。 “都会做了是吧,吵什么吵。” 胡老师声音严厉,巡视全场后,顺势坐在窗边。 见刚刚还在交头接耳的少年们重新坐直,乖顺如鹌鹑,这才把视线落回讲台上。 “不用理他们,许霁青继续。” 投影仪白光莹莹,映亮了少年的侧脸,许霁青滑动光标,把剩下的半道题讲完。 他思路很连贯,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嘲讽,仿佛之前的闹剧与他半点无关。 从这天往后,胡老师天天来盯数竞班晚自习。 到了周中,暗流涌动的氛围终于平息下来,只剩下李睿几个跟班偶尔还在蹦跶。 先是在小群里做恶搞表情包,又在发作业时把沾了油墨的那份特地留在最后,装作不经意地往许霁青桌上扔。 林琅白眼快翻到天上去。 身边许霁青却从头到尾都没给过他们一个眼神,只在秋老虎快过去的十月初,终于把校服外套脱了。 短袖校服人手一件,全校男生都一样。 可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许霁青穿。 同龄男生都羡慕的那种薄肌,就是皮肤实在太白了,交错的新旧伤疤露着,被明亮的顶灯照得很吓人,更别提那只姿势怪异的右手,后桌几个刺头偷瞄了好几眼,又怂又怕。 林琅当他是在沉默威慑,飞速写个纸条一推,【今晚放学后?几点动手,我放哨还是一块上?】 最后几个字写得格外张扬,力透纸背,满是准备为兄弟冲锋的激动。 有的智障就是欠修理,今天不给他们这一顿,将来进了社会得祸国殃民。 许霁青垂眸,【比赛重要,不动手。】 不是生气。 他就是突然觉得,遮掩毫无意义。 既不会让他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也不会给他留下什么尊严,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不再是秘密,成了皇帝的新衣,让他显得有些可笑。 - 一进十月,丹桂飘香,空气里都是甜滋滋的香味。 月考首战大捷,丁老师对班里管控仁慈了许多,四班气氛一片欢乐,人对环境的敏锐度都降低不少。 晚上放学,何苗收拾书包,转身给苏夏分了半条牛奶糖,对着许霁青堆积如山的课桌愣住,“你同桌真是深藏功与名,都多久没回来了,一礼拜有吗?” 苏夏塞了块糖到嘴里,掰手指头,“四天。” 她也只是听人随口说,联赛下个月就开始,数竞班现在全员正式进入备赛状态,连晚自习都比他们长,挺辛苦的。 就这样的强度,许霁青的数学物理作业居然还是照写不误,为了更好避嫌,甚至还很周全地放进了班门外的铁皮柜子里—— 名义上现在是许霁青的储物空间,但还跟刚来那天一样,一点东西没放,连小锁密码都没改,还是她生日。 准时准点,规律得跟订奶似的,再不给钱,苏夏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上辈子亡夫这种玄之又玄的关系,她跟谁都没法开口说,怕别人误会,写作业的事也只能悄悄瞒着。 数学课代表跟李睿挺熟,见男生还没走,她戳两下对方后背。 “数竞班现在几点下晚自习?” “九点半吧,”男生略一挑眉,挺得意自己掌握的情报量,又补两句,“你都不知道他们课表多变态,睿哥跟我说天天连堂大小考,好几天都吃不上热乎晚饭了,只能靠他妈妈送。” 他性子一向浮夸,谁吃的新鲜苦都能当成自己的卖弄一波。 何苗懒得听,背好书包凑到苏夏这边,“一块走吗?” 苏夏看了眼表。 九点二十,还差十分钟。 她也背上包,冲到门口就又把包放下了,“苗苗你先走吧,我把外面东西清清。” 集训和平常不一样,S班和A班凑一堆,人数多了三倍,还几乎都是没见过的男生,压迫感极强。 到了点也不知道下没下课,开着门,但没什么人往外走。 苏夏两手攥着书包带,心里莫名忐忑,在大教室门口站了好一会,还是没敢冒然往里闯。 挨着墙根等了挺久,终于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林琅比许霁青稍矮一点,穿行如风,挂着耳机匆匆向前,苏夏怕他跑了,连忙伸手把人拦住,“……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许霁青的朋友,他还在教室吗?” 林琅上下打量她一眼,也没管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两三步迈回教室,斜倚在门上喊人。 “许队,有女生找!” 屋里静了两秒,只当是观光团阴魂不散,成片的口哨此起彼伏,夹着几句不怀好意的调侃。 许霁青对这种事向来厌烦,只是因为放学才没躲。 他没穿回外套,单肩背着黑包往外走,一踏出教室门,就在原地定了一瞬。 行政楼窗外,是学校里最大的那棵桂花树,盛夏只看得见浓绿油亮的叶子,入秋后金色花苞一团团一簇簇,不知何时已经全开了。 细小却灿烂的明色,就在少女的身后蓬勃盛放着。 不知是太久没留意窗外的景色,还是太久没见她,从苏夏出现在他眼前的这一秒,许霁青的嗅觉仿佛才活过来。 晚风裹挟着馥郁的香味,甜得腻人。 拂过脸颊的一瞬,许霁青竟有了一种,这味道是从她身上来的错觉。 第三十六章 浆果 教室门口人来人往。 苏夏站得本来有些拘谨,见他露面,垂下的眉眼扬起来,瞬间就亮了,露出一个明亮又柔软的笑。 “许霁青。”她小声喊他的名字,招招手。 女生身上似乎哪儿都是甜的,笑起来更甚。 什么润唇膏或唇蜜,许霁青都不懂,只觉得她弯起来的唇像嫩红的浆果,随便一碰就要破皮,流出汁水。 那两个小梨涡是什么滋味? 是像看起来那样甜。 还是更甜? 他想碰一碰。 甚至想舔一舔。 这种念头来得很突然,生发于本能,但与所有教育和规训相悖。 烦躁感酥麻又尖锐,许霁青下意识地垂了眼,把视线从女孩唇角移开,他不再想,却抑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他的腿几乎不再听从自己的指令。 女生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拽得他心脏乱跳,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一中啦啦队声名远扬,苏夏算不上什么公认的大美女,但拜之前追周知晏的高调所赐,她足够有名。 门口有人多看了两眼,许霁青的背影瘦削而沉默,将旁人目光挡住,“你来做什么?” “我听说你们集训很累,就想过来看看你。” 苏夏已经习惯他冷脸了,见到了人还是开开心心的,眼眸晶亮。 行政楼消息闭塞,她也不知道他这几天过得什么日子,只觉得自己都是他的朋友了,在这种大赛前夕,总得过来关心关心。 李睿家里有权有势的,吃得那么大块头,妈妈三天两头还往学校送饭送衣服,疼惜得不得了。 可许霁青有啥啊。 感觉他就没好好当过小孩,风吹着雨淋着就长大了。 正好她也没当过妈,摸索着胡乱养养,就当关怀少年时代大佬心理健康了。 “你晚饭吃了吗,现在饿不饿?” 苏夏这几天教室琴房两点一线,跟何苗黏惯了。 说完这句话,她下意识地往许霁青紧绷的腰腹看了眼,本来还想摸摸,手碰到人家衣摆了才反应出不对劲,尴尬地把手拿回来了。 她挠挠头,“我带了一些吃的给你,你们三楼教室外面有柜子吗,给你拿上去。” 许霁青目光淡淡,看她那只手,“竞赛班没有。” “我就知道。”苏夏预料到了,又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猫一样的眼尾微微上扬,有些小得意。 她把一边书包带褪下,拿出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因为分量太大,几乎占去了所有的空间,掏出来后整个书包都瘪了下去,连书和笔袋都没放。 袋子里都是独立包装的饱腹小零食,小蛋糕、肉松饼、鸡胸肉丸和蛋黄酥,每个缝隙都填得很满,上面还有两瓶外文标签的进口牛奶。 “我琴房里还有,自己吃不了这么多,给何苗也分了些,剩下的给你。” 走廊里人逐渐多了起来。 有认出苏夏的同级男生,老远怪叫了一声“哎哟公主来了”,阴阳怪气的。 许霁青抿唇,想让她趁早回去算了,离他越远越好,“不用给我。” “诶?”苏夏歪了歪头,眉间微蹙,“果然还是更喜欢甜的吗。” 孩子好挑食,她已经操心上了。 “可是我听别人说你们课排得好紧,为了考试都吃不上晚饭,巧克力不能当饭吃的呀。” “碳水要吃,不然没力气,牛奶也要喝,不然你现在长个子,睡觉要抽筋的。你先拿这些垫垫肚子,将就两天,我看看能不能给你带点热的。” 她说得很认真,眼里也满是担忧。 许霁青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长这么大,没吃过几口零食,吃不饱饭的日子也是常态,也就苏夏会担心他饿,傻乎乎送来这么一大堆昂贵零食,还觉得是将就。 “有时间吃饭。” 他躲开她的视线,“我会提前半小时交卷。” 苏夏抱着零食袋子站在窗前,“哇”了声。 她像是很为他骄傲,笑得眉眼弯弯,满是真心实意的欢喜,“许霁青真厉害。” 一下,两下。 胸腔里的血肉之物在嗡鸣。 他喉结滚动,几乎是狼狈地侧过脸去。 路灯下,晚风拂过丹桂花叶,簌簌作响,落下一地乱晃的光影。 有好多人在往这边看,交头接耳地传闲话,苏夏也不在意,见许霁青往外走,也跟着走。 “你知道吗,前两天丁老师在班里夸你好几次,数学成绩出来夸一次,排名出来又夸一次,我都替你开心。” 她两手拎着笨重的塑料袋,指尖勒得发红,步伐却轻快极了,大有一种要送货上门的意思。 许霁青无声看了眼,自暴自弃般伸手,把袋子接过去。 对上女生怔愣的一双眼,冷淡道,“26名有什么可开心的?” 苏夏高兴他把东西收了,“只是作文没写完,你又不是不会,以后还能得了?” 她个子矮,跟得有些吃力。 许霁青放慢脚步,“要是以后也写不完呢?” 苏夏摇摇头,“会写完的,我信你。” “但我听说联赛顺利的话能进省队,寒假能去京市参加冬令营,你这么厉害,肯定今年就能保送。” “那样就不用写了,”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我也信你。” 她声音清脆,语气却坚定。 谈论的是他的未来,却仿佛在聊什么太阳东升西落,分明而不移。 许霁青微抿嘴角。 “我这次考得真好,这次你给我划的重点可准了,比外面辅导班老师划的还准!” 苏夏观察了一会他的神情,蜗牛探出触角似的,试探着提条件,“十一放假在肯德基,我看你也给初中小孩补课,我就是想问问你,如果还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加我一个啊?” 许霁青沉默着,浅淡的眸子依然安静。 她怕对方误会,脸颊红红地找补,“先比完赛再说,我给钱的!我知道数奥家教比较贵,你收他们多少钱,我都可以给,本来我就基础不太好嘛,那个小孩的两倍你看可以吗,不够再加也行的……” “周末没时间的话,在学校里我还有自己的琴房,隔音特别好,平时你可以过来,楼里就我们两个人,可安静了。” 第三十七章 捡回来 晚风温柔,女孩子在他身边走,头发有清甜的香味。 许霁青看了眼她亮晶晶的眼睛,淡声道,“加不了。” “…啊?”苏夏失望极了,“为什么啊。” “晚上有事,周末没时间。” 就算再缺,他也不想收她的钱。 不可能借着小姑娘一点恻隐之心漫天要价,骗她也没意义。 女孩子蔫蔫的,刚才兴奋比划的手指都放了下去,像小鸟合拢翅膀,垂在身侧晃着。 许霁青抿了抿唇,“报名了辅导班,就好好上。” “想在学校里找人带,实验班有排名靠前的女生,去找她们。” “刚才的那种话,不要随便对男生说。” 苏夏声音小小的,“我才没随便。” 许霁青声音依然冷漠,“别把别人想得太好。” 连许皎皎都在幼儿园学过,男生很危险。 无论是叔叔伯伯哥哥,还是老师,都不能在幽闭无人的地方独处。 苏夏都长到这么大了,怎么会不明白? 她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所以对世界的阴暗面一无所知,还是根本没把他当异性看,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许霁青心里烦躁,眼看着女孩心情低落下去,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哄她。 许皎皎被他训哭了,他会去楼下买根绿豆冰棍,开电视多给看两集动画片。 可苏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会稀罕两块钱的冰棍。 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步行到操场旁边,树影深浓。 苏夏耷拉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踩他影子。 赶她走就算了。 怎么还这么爱管她啊…… 校门外,苏立军开的宾利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看见外甥女远远走过来,前大灯闪烁,冲她按了一下喇叭。 苏夏朝那边招招手,重新给自己打了打气,凑到许霁青身前,“那我加你QQ吧。” “我保证,就很偶尔很偶尔地问你两道题,不会打扰你训练和上课的。” 怕再被拒绝一次,她不等许霁青回应,赶紧把手伸进书包里一通摸索。 结果因为整个书包都腾出地来塞零食了,本子笔都不见踪影,只从隔层掏出一支口红。 ……凑合着用吧。 苏夏心里叹一口气,从许霁青拎着的零食里掏出一袋小面包,把气捏得鼓鼓的,嘴里叼着拔下来的口红盖,像个头天上学的小学生一样,一笔一划地在滑溜溜的塑料包装上写自己的号码。 口红颜色很艳,为了化舞台妆随手买的,用过那么一两次,就扔在这彻底忘了。 苏夏写完那串数字,用手指肚把多出来的一小坨擦了,径直走回许霁青面前,小心翼翼地把面包放回袋子里,“它很脆弱的,坚持不了多久,千万别蹭花了。” 门口的宾利又滴滴两声。 “我舅舅催我了,”苏夏躲着车灯光,恋恋不舍地回头看,裙摆被风拂起,“回去要加我啊,知道吗?” 她眼神坦荡,语气温柔又残忍。 简直像是对草丛里遇见的野猫野狗,看他可怜,又只是看他可怜,隔两天过来喂点东西,却从未想过带他走。 许霁青沉默着,半晌回她,“好。” - 上次夜市见苏夏舅舅,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大小姐家里看得严,一喊就走了。 苏夏不太想让家人撞见他。 宾利车很快开走,许霁青停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蹲下紧了紧鞋带。 推自行车的少年从身后经过,还是李睿身边的那几个。 估计看热闹看了有一会了,车铃铛掰得叮铃响,刻意学苏夏说话的声音,“那我加你QQ吧——” 同行人乐不可支,一片哄笑。 男生见状更来劲,“公主还真是不挑,上个月还是周知晏,现在就跑贫民窟来找新欢了。” “怎么说话呢,人家许霁青现在多有名啊,随便一逗就上钩,这不比当舔狗有面子。” “靠,要不说你们天真,谁上钩还不一定好不好。” 另个声音懒洋洋的,“都什么年代了,学习好能当饭吃吗,长得好看能好看几年,哪有捞小富婆来得爽。” “我去!悟了悟了,精明还得看我们许队。” …… 体育场最近在整修,碎石子散落,堆积成小山。 男生们推着车靠近,在地上踢踢踏踏。 小石子弹高又坠落,两颗落进许霁青的影子,又有几粒砸在他的背上。 “哎哟不好意思啊,误伤误伤。” “公主给你送了什么好东西,给兄弟们分点啊。” 许霁青低着头。 食指勾住鞋带末端,打了个死结,站起身。 为首的男生咧嘴一笑,见怎么挑衅他都没反应,突然抬脚踢向许霁青脚边的零食袋。 苏夏几分钟前写好放回来的小面包就放在最上面,应声滚落到路边,撞在路沿上。 粉色的口红膏体沾了草渣和灰尘,数字被抹成一片。 许霁青盯着看了两秒。 “捡回来。”他说。 男生愣了一下,“什么?” 许霁青向前一步。 他比对方高出半个头。 惨白的路灯之下,他微微低着头,半张脸落下蛛网般的阴影,眼窝深深,内眼角尖锐得有些骇人,仿佛蓄势待发的毒蛇。 “我说,捡回来。” 他声音很轻,周围的空气却似乎都凝固了。 男生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吞了吞口水,强行镇定下来,“装什么——” 他想嗤笑,可那笑声不过才擦出喉咙,就被卡在了唇间。 下一秒,他的视野突然倾倒—— 许霁青的腿像钢筋般扫过他的膝盖后方,同时右手猛推他肩膀。 耳边是后脑勺撞在碎石堆上的窸窣响声,和膝盖骨砸在地上的闷响,剧烈的疼痛让男生眼前发黑,他蜷缩着想要爬起来,许霁青刷得发白的旧球鞋已经压上他撑地的右手。 鞋底慢慢施压,将他的五根手指碾平在粗粝的塑胶跑道上。 男生的指尖已经发白,关节发出细小的不自然的咔响。 那个总是沉默,仿佛永远不会被激怒的天才优等生缓慢地蹲下来,很近,校裤膝盖处的纤维几乎蹭到他的鼻尖。 许霁青的右手垂落在他眼前,面无表情地晃了晃,展示两根变形的手指。 “喜欢吗。” 第三十八章 超级夏夏 他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男生却根本不敢再抬头看他,连牙齿都开始打颤,手脚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他们都是被宠大的孩子,仗着李睿家的势力,在学校里专挑软柿子捏,以为许霁青和那些没背景的好学生一样,吓唬两下就退了。 可许霁青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他刚才的表情,阴鸷又有种扭曲的快意。 男生几乎要被吓疯了。 求生的本能告诉他,许霁青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做得出来。 “捡回来。” 许霁青又重复了一遍,松开力道。 男生踉跄着后退两步,站都站不起来,几乎是跪着爬到了草丛边,把面包拿了回来,哆哆嗦嗦地放回原处。 这里是监控死角,围观的同伴却都没顾上帮他喊保安求助,早已经一哄而散。 没等许霁青再说些什么,男生飞快扶着碎石堆爬起来,骑上车摇摇晃晃地跑了。 回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许霁青拧动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最近备赛回不来,林月珍收摊早,已经带着许皎皎睡了。 许霁青抬手把短袖校服脱了,垂着头,在黑夜里站了一会,拿上毛巾出去冲了个澡。 台灯拧亮。 他把小面包上的沙子清了清,前面的数字还能看出大概形状,最后两个已经只剩几条弧线。 是0,8,6还是9。 他倚靠在简陋的铁架子床头,黑发往下滴着水,很有耐心地一组一组试。 试到接近十二点,已经不知道是第几种排列组合,他定住端详了一会。 头像是只仰面倒下的小兔子,两眼冒金星。 网名一串字母:SUperXX。 许霁青薄薄的眼皮掀起。 输入自己的名字,按下好友申请。 这么晚,对面却通过得很快。 空间随便扫了两眼,全是女生假期出游的照片:烟火大会的,认真捏丑兮兮陶瓷杯的,湖上卖力划小船的,捧着巨大芝麻馕啃得如在天堂的…… 他赌对了。 聊天框上方,“正在输入中”一闪一闪。 说不准是种什么心理,许霁青先给对面发了个句号过去。 SUperXX:【?】 女生的对话气泡很快跳出。 粉色的,带晃晃悠悠的小云朵。 许霁青漆黑眼睫微敛,看了会,打字:【名字是什么意思?】 她隔一会才回。 SUperXX:【是超级夏夏。】 他没再回话,女生像是挺不好意思的,安静了好几秒,随即生硬地转移话题。 【忘了说,你今天换短袖校服啦?】 许霁青抿唇,【嗯。】 害怕吗,不敢看吗。 觉得……恶心吗。 那些人怎么想,他一点都不在乎。 可这个范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把苏夏隔了出去。 她突然提起这件事,会说什么话。 他抑制不住地去猜,却有些不想看。 苏夏的对话泡泡还在往外蹦,云朵烟囱似的,一点都不顾他死活。 SUperXX:【数竞班可能女生比较少,没人跟你说。】 许霁青屏息。 SUperXX:【你穿这件真好看。】 昏暗的小房间,台灯接触不良早灭了,就亮着手机屏那一点光。 许霁青怔了许久。 女生发来一个害羞懒羊羊的表情,【你很白嘛,手也大,手臂也好看。】 【就是有点太瘦了,许霁青要好好吃饭啊。】 【给你的小点心也要吃,给朋友匀几口可以,就不要分给皎皎了。】 还有一句是语音。 十二点多,女孩子像是已经上床睡觉了,不想被家里人听见,声音里有困意,压得很轻。 “她想吃的话,我可以下次给她带,这些是你的。” 背景音窸窸窣窣,像是枕头被褥摩擦出来的动静。 许霁青戴着耳机,沉默地拉高音量,来来回回把这句话听了十几遍,不自觉地闭上眼,吞咽口水。 那句“你的”也在耳边响起了十几遍。 轻柔,隐秘。 如耳语。 - 省乐团的校内选拔在十一月。 苏夏的名额几乎板上钉钉,但出于这辈子才觉醒的关系户羞耻症,她练琴格外认真,日程充实得不得了。 平常在学校里好好听讲,晚自习一半泡琴房,一半教室里猛写作业,周末又被李老师的加课和辅导班填得满满当当。 唯一的消遣娱乐,只剩下了走神想借口,好去探望她终于加上联系方式的前世亡夫。 这天在食堂吃完晚饭,她去小卖部兜了一圈,冷饮柜前拿了鲜牛奶就走,磨磨蹭蹭走到行政楼一楼,见数竞班的集训教室里没人,才知道他们吃饭时间又改了,随机抓了个留班男生问。 “同学,许霁青的座位在哪里呀?” A班的,好像和李睿关系不错。 她对那男生就这么点印象。 可对方在抬头看清她脸的一瞬,就火速低头,唯唯诺诺往讲台一边指。 “……前面第一排,靠窗。” 苏夏简直莫名其妙。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 明明之前来堵许霁青下课,他们几个同级生在那起哄做鬼脸,现在却都老实了。 简直就像是被谁给教育了一样。 她道了声谢,攥着牛奶往前走了。 第一排靠窗,许霁青的习题册整齐放着。 桌上干净得只剩只黑笔,别说便利贴,连张打草纸都没有。 苏夏把牛奶放下,担心他误以为是谁投毒,延续之前小面包的艰苦奋斗精神,在牛奶盖子上使劲做个标记。 瓶盖那么大点地方,本来只写得下XX。 她老远观摩了一会,觉得怎么看怎么怪,又坐了回去,在底下加了一条微笑弧。 世界上再没有比许霁青好懂的男生了: 问他要不要,答案百分百是不要。 问他可不可以,肯定是不可以。 除非她硬塞偷给。 苏夏做慈善如做贼。 得手就跑,头都不回。 第三十九章 出游 竞赛班的课表和普通部正好错开,对于苏夏来说是个重大利好: 她想投喂什么东西,行政楼绕一趟放下就算成功。 许霁青要想还回来,却得生死时速抢在午休和早读之前,抱着东西回四班,别说时间难挤,就他的性格也是不可能的事。 人要是真心想做成什么,整个宇宙都会为之开路。 苏夏的养成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她甚至还在记作业的小本上专门留了一页,用尺子比着画了个表格,一号到三十一号的日期先填完,每天根据喂养情况敲章—— 给许霁青送奶,就盖一个牛奶瓶。 送了零食和点心,就盖一个小草莓。 上操经过S班大教室门口,也要一步三回头,踮起脚使劲瞄两眼。 要是感觉许霁青好像比之前长点肉了,苏夏整节课间操都是美滋滋的,一回教室就掏出小本,在今天的格子上画一个发光大拇指。 因为不擅长照顾人,苏夏两辈子都没养过宠物,这还是她第一次理解那些养猫养狗的主人心态。 看着一张漂亮的脸,在自己的照顾下变得更好看,可太有成就感了。 特别是,她还知道对方十年后会站在怎样的高度。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给万兽之王当饲养员,在丧彪还是幼崽的时候管人家叫咪咪,再怎么样也养不成黏人的家猫,可对方每回应一次,都会让她开心好半天。 十月最后一个礼拜,高二全年级去邻省山区研学。 三天两夜的行程,头天峡谷溯溪,第二天采茶,之后是竹林徒步,说是有课题调研要写,本质上就是集体出游。 周五出发,丁老师提前两天发通知,全班上下都兴奋得不行。 周四晚上放学,苏小娟特地早下班,接上苏夏一道,去小区附近的进口超市采购。 “上哪找你们学校这种爱旅游的重高,高一每学期一趟,高二了又一趟,又拓展实践,又学农又研学的,起名倒是挺花里胡哨。” 苏小娟推着购物车在前面走,从货架上扔一袋一次性浴巾进去,“丁老师发的那个通知我没仔细看,这次你们住宿什么条件,有独立卫浴吧?” “哪能啊,”苏夏小企鹅似地在旁边跟着,闻声叹一口气,“开放式大澡堂。” “我们住农户家里,八个人一间大通铺,能洗澡已经很不错了。” 苏小娟哦一声,“这你能受得了?” “别小看我,别人都行,我有什么不行的。” “也是,”苏小娟摇摇头,“我还说呢,不到一千块钱跑那么老远,能有什么好条件。” 她拎起两瓶小包装的洗发水沐浴露,随口问,“所有人都去?” “吃苦换学分,你们倒是花钱锻炼了,班上总有家里条件不太好的小孩吧,总不能不让人家毕业。” “……年级里有2%的减免名额,不收他们钱。” 这话一说完,苏夏自己都怔了一下。 减免政策是写在通知里没错,但在她的记忆里,通过这条绿色通道去研学的,只有许霁青一个人。 上辈子苏夏和他的交集并不多,第一次对许霁青这个名字产生印象,也是在这趟出游—— 那时的许霁青没上过体育课,没参加月考,十月时甚至还没回来上晚自习。 对四班的大多数人来说,许霁青只在转学来的那周露过脸,冷漠孤僻,数竞S班的空降第一,家境贫寒但成绩耀眼,距离感十足。 就算是集体出游,他也习惯了独来独往,自由活动时偶尔跟二班的林琅说两句话,不合群得一匹。 谁都没想到,这样的许霁青,居然会跟别人打架。 对象还是校董家的公子李睿。 这段记忆太遥远,苏夏已经记不清起因和经过,只记得整件事最后被李睿的父亲压了下来。 没有通报,没有公开处分。 许霁青被禁赛半年,李睿也因为伤势缺席了当年的省赛。 前段日子过得风平浪静,神经都有点被麻痹了,乍想起来这种大事,苏夏出了一手心汗,心脏都在怦怦乱跳。 那么能忍的许霁青,身上背负着那么沉重担子的许霁青。 是为了什么,才会冲动到这个份上,甘愿放弃如此珍贵的参赛机会? 苏夏毫无头绪,也想不起来许霁青和李睿打架的具体时间,却暗暗下了决心: 这三天的行程,无论别人怎么说,她都准备跟着他。 笨办法总是最有用的办法,只要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就什么都来得及。 洗化用品买完,苏小娟给她挑好拖鞋和驱蚊水,小推车又转去零食区。 薯片饼干这些家里本来就不缺,苏夏随手抓了几袋大包装的放进去,准备和同宿舍的女生分着吃,回头瞥见旁边的巧克力区,脑海里浮现起一张让人操心的少年面孔,她又叹一口气。 黑巧榛仁开心果,酸奶花生朗姆酒。 苏夏跟清理货架似地,把整排不同夹心的巧克力各拿了一盒。 “不减肥了也不至于这个吃法吧……” 苏小娟都看傻了,提醒她,“胖了还能减,你小时候可是格外容易长蛀牙,现在把牙吃坏了可就真坏了,没有原装的给你换了。” 苏夏努努嘴,“不是我自己。” 不过苏小娟说的也有道理。 许霁青就算吃十盒巧克力都不胖,她也得记着提醒提醒他,别蛀牙了。 - 周五六点半,晨光熹微,十几辆大巴车在校门外一字排开。 山区里蚊子多,就算苏夏觉得自己腿粗穿裤子显胖,也牢牢记得上辈子被花蚊子咬成筛子的惨痛教训,不用苏小娟提点,起床就换上了秋季校裤。 推着小行李箱,刚到达四班的集合点,就看见了冲她挥手的何苗。 苏夏小跑两步过去,“苗苗,你换发型啦,好可爱!” 何苗同一个发型从小留到大,一直是齐齐整整的学生头。 今天也只是把短发扎了个小揪揪,头绳是普通黑皮筋,两块钱一大盒那种,可苏夏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心实意。 被她这么一夸,何苗脸颊红红的,忍不住地弯起唇,连胸膛都悄悄挺直了。 “你才是真的好看。” 她腼腆地看回去,因为不太懂彩妆,夸得笨拙,“你今天真好看。” “你帮我看看,”苏夏压低声音,嘴巴抿抿,“我嘴巴会不会有点太红了,出门前还想再用卫生纸擦擦,最后忘了。” “超级自然,水蜜桃本人。” 何苗一本正经,又凑近了闻闻,“你唇彩怎么真是桃子味的?好甜好香。” 第四十章 蜜桃派 “你喜欢吗,”苏夏小梨涡甜甜的,“吃完饭我给你涂。” 江城是临海一线城市,学校纪律不算太严。 平时在学校里还有学生会干部查仪容仪表,集体出游这样的场合,只要不是太夸张的造型都不管。 校服还是得穿,但女生们都心照不宣地提早起床,花了许多小心思,就为了和小姐妹拍出漂亮照片。 涂大地色眼影的,偷偷贴双眼皮贴的,照着教学视频学习戴美瞳的……兴奋得不行。 苏夏一早起来卷了刘海,还飞速化了个裸妆。 就是自从重生就没怎么打扮过,怎么都觉得下手有点重了。 队伍行进到大巴车前,箱子放好。 等着上车的时候,苏夏又忍不住往车门玻璃那多看了两眼,一边看一边抹嘴巴,因为太投入,很快就从队伍中间落到了队尾。 玻璃里本来就她一人的影子。 等苏夏换了只手,准备用小拇指精细晕染口红边缘的时候,身后来人了。 短袖校服,瘦高冷白皮,宽肩长腿,下颌线条凌厉。 许霁青单肩背着包,像是刚来,一声不吭地站在她身边。 苏夏心里咯噔一声,迅速垂下手站好,尴尬开口,“……刚才我还在找你,怎么来这么晚。” “早上没公交车。” 许霁青开口,看得却是她嘴唇的方向。 他像是对她刚刚的动作很感兴趣。 苏夏怎么也没办法继续了,也顾不上去挑他“平时早上也没公交车,怎么就能六点半到校”的逻辑漏洞,努力找话题,“行李放好了吗?” “我没行李。” “这样啊,”苏夏往右挪动两步,低着头往前走,“丁老师在催了,我们上去吧。” “好。” 许霁青声音始终冷淡,可苏夏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直觉,总觉得他心情似乎很好。 挨着门的第一排,坐着导游和丁老师。 车里的小电视亮着,正在播放目的地的乡村旅游宣传片,翠绿青葱,一片茶园好风光。 场合特殊,丁老师一反平时严肃的穿搭风格,换了身浅绿色的长裙,显得格外和蔼。 前排已经坐了半车人,丁老师拿起喇叭指挥秩序,“上来的同学往后走,按次序填空位,不要停,不要给没上来的同学占座。” “就三个小时的路,早出发就早到,我们效率至上,下了车再跟好朋友团聚也不迟,都克服一下。” 苏夏一愣。 排座这么细枝末节的事她早忘了。 何苗坐在很前排的位置,打地鼠似地探个头,旁边是个性格很文静的戴眼镜女生。 见苏夏看过来,何苗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举起手机晃了晃,示意她看。 苏夏慢腾腾往后走,拿起手机看消息。 何苗十分钟前发的:【呜呜呜呜夏夏,丁老师说按上车顺序坐,还说不能下去重排。】 【早知道我就不提前上来占座了。】 苏夏也挺遗憾的,回一个抱抱摸摸的表情包,【没事的,睡醒了下车再一起玩呀。】 不能跟何苗坐,倒不见得是百分百的坏事。 至少,她看着许霁青不打架的心愿被老天爷听见了。 时间还早,班里不少男生昨晚熬夜打游戏,这会都困得要死,火速进入回笼觉状态。 大巴车两边拉着窗帘,凉爽的空调风里,一片蓝幽幽的昏暗。 苏夏背着包往后眺望,已经没有单个的空位了,顺着坐在了后排靠窗。 许霁青站在过道里,先把自己的背包放在行李架上,冲苏夏伸手,“放吗?” “先等一下。” 苏夏的包看着鼓,其实全都是充气的膨化零食,没多少重量,本来准备当抱枕搂着睡的,被他这么一问,拉开拉链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麦麦袋子,这才把包递给他,“谢谢你。” 许霁青在她身边坐下。 袋子里是苏小娟给打包的早餐,麦满分已经吃完了,剩下两个派,一个巧克力馅一个桃子馅。 苏夏想着投其所好,把巧克力派递过去,看前后左右的男生都睡了,小小声推销,“给你的,没吃饭就当早饭,吃过了就当零食。” 许霁青脸皮很薄。 这种脸皮薄的小孩,非得别人陪着才能吃东西,自己吃独食不好意思。 小两个月下来,苏夏已经自诩许霁青观察学家,先把桃子派拆了,咬了一小口。 出餐不久,内馅还挺热的,烫得她嘶了一下。 一抬头,许霁青单手拿着巧克力派,还在旁边坐着没动,只是看着她。 他眸色浅淡,被透过窗帘的日光染得玻璃似的蓝。 目光从她被糖浆浸软的嘴唇,移到桃子派上湿润的口红印,停在她抹得发红的手指。 苏夏被盯得心里毛毛的,猜了好半天他的意思,“你是不是更想吃我这个?” 许霁青嗯一声。 他表情平静,视线也一直垂着,好像真是对她手里的桃子派更有兴趣的样子。 “行,那我跟你换。” 苏夏抬手,从袋子里捏了一块干净的纸巾,正想把她咬过的那块掰下来。 许霁青却侧头过来,很轻地闭着眼,微不可见地嗅闻了一下,就着她的手,对着那半圈淡淡的口红印覆了上去。 许霁青很难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他像是建立了某种错位的条件反射。 从肯德基那次开始,她的味道,她的样子。 她亮晶晶的唇蜜,她伸出来的手,都仿佛铃铛在摇响,每一下都钩扯着他的神经,让他焦渴难耐。 他本来就是个奇怪的人,而苏夏似乎并不对此感到害怕。 这个认知让他茫然又欣喜。 他观察着她,随时准备着往后退,却一次次放纵自己听从内心的冲动,试探苏夏对他到底能有多纵容。 女生像是被他吓到了,半晌没动。 等到许霁青把露出纸质包装的半个派都咽了下去,苏夏才很为难地眨了眨眼,欲言又止地,“我咬过了。” ……还蹭了口红,挺明显的。 苦日子过惯了的小孩没有洁癖,什么都能吃。 小时候没人教的话,很多行为是会有些奇怪,跟他怎么想的没关系。 饶是苏夏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还是有些无措,再看许霁青时,总觉得他那双薄唇格外红,就像自己的唇蜜蹭到人家嘴上去似的。 她好心虚啊,头都不敢抬。 大巴车启动。 嗡鸣的制动声里,许霁青接过她手里的桃子派,“我没注意。” “没注意就算了……下次你想吃哪个提前跟我说,不要不好意思知道吗,”苏夏小声说道,为了宽慰他,更是为了宽慰自己,语气真挚极了,“我们是朋友。” 她最后这句话是试探着说的。 说完好一会,许霁青都没反驳,苏夏瞬间从尴尬的氛围里跳脱出来,高高兴兴地抿唇,“巧克力派还要吗?” 许霁青看了她一会,没怎么嚼,把最后两口蜜桃派咽了,“我饱了。” 第四十一章 别乱动 六点半的江城,早高峰还没到,高架桥一路畅行无阻。 车里人几乎都睡了,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身边许霁青手里拿着一中发的笔记本,红皮软面,纸页折射着窗外的一点光,映得少年侧脸光影分明。 苏夏戴着耳机靠在椅背上,随意往他手里瞅了眼—— 要么是像把她认识的所有形状全都胡乱堆一块的震撼几何图。 要么是密密麻麻,堪比小作文的证明题解。 他的字还是不怎么好看,但比之前自然了些。 用丁老师的话说,许霁青是那种最勤奋的天才。 不是跑操也要举着书背单词的作秀,他是真的抓住了每一分每一秒在学。 人专注到这个份儿上,连吹到他身边的风仿佛都会慢一些,身在人声嘈杂的夜市,还是晃悠悠的大巴车,都已经无所谓了。 题干第一行的括号里,写着这套国赛真题的年份。 苏夏对看懂这种东西毫无野心,切了首舒缓的小情歌,往座椅里又窝了窝。 这年大数据还没发展起来,手机不咋好玩,刷两下就觉得没意思了。 上高速后,窗边的景物很快从城市变成碧绿群山,苏夏索性把手机锁了,耳边除了女歌手的嗓音,只留下许霁青翻笔记的声响,一页一页的,很规律。 人的记忆就是很神奇的东西,人和事忘得快,听觉这种更通感的东西,却能在潜意识里扎下根,无声无息地陪着人一辈子。 前世许霁青和她领证后,好像也是这么个场景。 不同的是,那时她坐的是许霁青的劳斯莱斯幻影。 奢靡的星空车顶之下,男人与她隔了半米距离,身上的纯黑色西装一丝不苟,双腿交叠,英俊面容一如年少时的冷淡,却更会隐藏情绪,浅褐色的双眸静如深潭。 他戴着服帖的定制手套,膝上是整理装订好的婚后财产转移文件,前座的律师介绍几句,他就翻过几页。 那声音也像现在一样,一页一页,清脆而冷静。 不冷静的,只有那时的苏夏。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苏小娟公司留下的债务,已在一夜间一笔勾销。而许霁青在几年间积累起来的令人咋舌的钱权名利,从此有一半贴上了她的名字。 甚至在这份文件的最后,还附上了十几页的许霁青名下全部财产细则,用最严谨的法律口吻传达出最荒谬的意思—— “如果我死了,这些都是你的。” 苏夏直到今天都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新婚当天就立遗嘱,是对他的阳寿太自信,还是对人性的阴暗面太放心,也不怕她会财迷心窍,一上头做出什么坏事。 而那时的她只是怔愣了一瞬,转向自己冷漠的新婚丈夫,“那阿姨和妹妹怎么办?” 阿姨指的是林月珍。 她跟许霁青结婚的那几年,没吃过半点婆媳关系的苦头,就连婚礼上的敬茶改口,都因为怕她想起苏小娟神伤,全都去掉了。 苏夏对林月珍,不用讨好不用弯腰,也没喊过妈,一直都是一句客客气气的阿姨。 “我妈住的疗养院已经买下来了。” 许霁青一顿,“皎皎还在读书,给她留了信托基金,她将来的孩子也有份。” 她神色太认真,他难得多解释,“你喜欢的珠宝游艇和马场,她们用不上。” 就这一句,把苏夏后面的话都噎了回去。 上辈子苏夏被苏小娟惯坏了,要什么有什么,不过苏家做的毕竟还是传统行业,来钱没那么快,很多时候还只是停留在“有”,不见得多豪横: 苏夏去酒肉朋友的生日宴会上蹭一回游艇,喜欢在甲板上吹风的感觉,回家跟苏小娟撒撒娇,转眼就能在生日收个差不多的当礼物。 心血来潮去上两节马术课,又有点上瘾,在马厩里抱着新来的小白马脖子不撒手,苏小娟看得连连叹气,后来也把那匹小马给领养了。 后来公司破产,全部财产几乎都被扣押,这些昂贵的玩物也都抵了债。 物是人非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那艘游艇后来成了派对公司的租赁景观,只要花上大几千块,谁都能在苏夏的游艇上求婚跨年,组团办舞会。 小白马后来也不知所踪,听喂养的工作人员说,像是被运回欧洲老家了,再也没了消息。 苏夏难过归难过,哭了几次之后也认命了,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公主被抄了家也只能咬着牙继续过日子。 她是真没想到,许霁青能把这些东西都买回来。 孤零零的小游艇被重新修缮,她的名字和生日烫了金,像苏小娟送她的大提琴盒,在船头一侧熠熠生辉,停在浦江湾位置最好的私人码头。 小马被配了种,身形有些消瘦。 后来在独属于苏夏的新马场生下了迷你小白马,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鬓毛雪白,大眼睛温顺又有灵性,一见苏夏就往她手边贴。 所有的这些,都列在许霁青翻动的那十几页资产名录里。 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从江城开到山区的路三个多小时,苏夏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着,意识飘飘忽忽的,许霁青翻笔记的声音也越来越缓,好像要翻到底了。 记忆混成一团,苏夏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心脏越跳越快。 她总觉得许霁青那摞纸,上辈子写的是他全部的身家,这辈子是他所有的前程,翻完的那一瞬,他就要走了。 大巴车驶入景区,拐弯时车轮卡进泥坑,一个大晃。 苏夏猛地惊醒,怕他从此真的消失不见,下意识搂紧了许霁青的胳膊,连脸颊都往上贴了贴。 车里冷飕飕的。 夏季校服那么薄,她挨得近,软乎乎的暖和,皮肉相触的感觉明显极了,许霁青浑身一僵,想挣脱都不敢再动一下。 “怎么了?” 他语调很冷,细听是哑的。 苏夏人还晕,手依然紧紧攥着,“……车太晃,我怕我飞出去。” 许霁青几乎叹了口气。 “松手。” 苏夏“哦”了一声,愣愣把手拿开。 靠近停车场,车身速度降下来,丁老师拿起话筒,叫全车睡懵了的同学起床,眼见着周围的少年少女都伸着懒腰纷纷醒来,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蠢事。 臊意从脸颊染到了耳朵根,热腾腾的。 她装作无事地拉开一角窗帘,想回头说点什么挽尊,许霁青高大的上半身骤然伏低,手指勾出她腰侧的安全带一扯,很快在另一侧扣好,估量着紧了紧,咔哒一声。 “车停了再解开,别乱动了。” 第四十二章 痒痒肉 腰边是她的痒痒肉,随便一碰都受不了,苏小娟小时候最爱戳着逗她玩。 苏夏没忍住瑟缩了一下,又因为自己反应太夸张,低头装死。 他的手好凉呀。 - 研学基地所在的村落位于邻省南部山区。 原先以采茶务农为主,这两年才开始发展旅游,和江城周边那几座成熟的商业古镇不同,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从景区停车场下来,向导领着同学们先去寄宿的农家放行李。 空气湿润清新,远近山峦竹海翻涌,三五农人挑着竹篓穿过田埂,身后惊起几只白鹭。 几户农家晾晒的笋干铺开在竹匾上,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四班分到的农户前后挨着,都是新盖的砖房,条件好一点的给女生,剩下的一户给男生。 刚看见小院真容,就有两个婆婆出来迎接。 方言实在晦涩,苏夏很吃力地辨别出“打扫干净”“等着你们来”,剩下的就怎么也听不懂了,其他的女生也都差不多。 村里老太太性子淳朴,在一大群城市孩子面前也有些不好意思,费力说了些话没人搭腔,很快就安静了下来。见苏夏一直在努力听,时不时还点点头,从布兜里掏出一个还挂着霜的李子,在白毛巾上使劲擦了擦,递给她。 “姑娘吃,洗过的。” 石板路沿着山蜿蜒向上,苏夏站的位置靠前,说什么做什么都一览无余。 跟在身后的女生当即就皱了眉,和身边人说悄悄话,“我妈妈说村里人给的东西得再冲一遍才能往嘴里放,卫生条件不好,吃了要拉肚子的。” 苏夏其实也有迟疑。 可还是把李子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弯弯唇,“真甜。” 婆婆这才笑出来,眼角皱得很舒坦。 可能她这种肉乎乎的长相就是讨长辈喜欢,显得有福气。 上辈子来研学时,这位婆婆也给她拿了李子,不过那时的苏夏和别的女生差不多,觉得脏,客客气气说了不用,当下觉得没什么失礼的,夜里辗转反侧,怎么想怎么后悔。 总算有机会把这个小心结解开了,苏夏也开心,一边吃李子一边呼了口气。 有句话说,人不可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当年过来,苏夏只觉得这儿没网没空调,八个人挤一间屋睡大通铺,纯纯受罪,掰着手指头想回家。 这次旧地重游,十七岁的身体不知疲倦,她只觉得哪儿都舒心。 拉上窗帘,和女孩子们一起互相遮掩着身体换衣服开心,吃婆婆自己烧的农家饭也香甜。 连下午中途下了雨,满鞋都是泥水的峡谷溯溪都觉得好有意思。 苏夏捞鱼格外起劲,抓着何苗的小胳膊在瀑布底下猛拍八十张,顶着细密的雨丝努力睁开眼睛,又被自己逗得咯咯笑。 接近四公里的徒步路线走完,回到村子时,已经接近五点。 丁老师老家就在本省,和做饭的婆婆格外聊得来。 快到饭点,村子里炊烟袅袅,丁老师直接大手一挥,把班上学生按宿舍分成了六组,想吃肉就自己去坡上抓鸡,捉不到的就只有溯溪时候捞的小鱼了。 都是长身体的年纪,食欲和代谢一等一的好,走了一下午的路,谁不想吃两口荤腥? 男生们先行出发,在养鸡的缓坡上追得热火朝天。 不知道是谁怨念十足骂了一声,哄笑骤起,吵得天上的积云都往远处飘散。 “班长绝了哈哈哈哈,人都跑了,鞋还在泥里没拔出来。” “靠,笑够了就给你爹把鞋拿过来。” “不给不给,略略略!” …… 一场雨刚停,坡上的泥土吸饱了水。 山鸡跑得快飞得高,一扇翅膀溜出去老远,身手矫健不受影响,人却一踩一个坑。 同组有小姑娘摔了跤,连带着同行的几人都被劝退了,搬个小马扎回去给婆婆择菜打下手,依然在抓鸡的女生,没一会就只剩下了何苗和苏夏。 苏夏也摔了好几次,不只是屁股,连胳膊肘都是半干的泥。 缓坡上有花草覆盖着,可底下也藏着大小不一的碎石块,苏夏扯过水管冲了冲胳膊,一片青青紫紫的,在雪白的皮肤上分外惹眼。 “疼不疼啊夏夏。” 何苗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要不我们回去喝鱼汤吧,香煎小河鱼也挺香的,不一定非要吃鸡啊。” “我身上容易留印子,其实就只看着吓人,没什么感觉的。” 苏夏把袖子重新挽高,裤腿也卷到小腿中间,脸蛋红润,生机勃勃的,“你从左边过来,我从右边包抄,我们俩一块把鸡赶进窝里,一鼓作气把它掏出来。” 这是她奋战了半小时总结出的经验: 鸡一急就往窝里跑,请君入瓮,死路一条。 可理论和实践完全是两回事。 两个女生弯着腰一通忙活,连婆婆扫院子的大扫帚都征用过来了,鸡是被赶进了窝里,可一双眼锃亮,一看咬人就疼。 和那双动来动去的眼珠子一对上,何苗腿已经有点软了,“……要不还是算了吧。” 苏夏也怕,但摔都摔成这样了,她实在不甘心空手回去,一咬牙蹲下身,“我来。” 少女的手臂白嫩嫩的,紧紧盯着窝里的小公鸡,嘴里念念叨叨地哄着,抖着手伸过去。 “乖乖哦,不怕不怕……姐姐带你回家了。” 刚摸到翅膀,还没来得及高兴,手底下的猎物就一翘屁股,从鸡窝另一侧的小窗户飞了。 少女眼里的欣喜瞬间熄灭了,变成了一声叹息。 好难啊,这已经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了。 许霁青从高处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面: 太阳快落山了,女生抱着膝盖蹲在鸡窝前,手臂和脚腕嫩藕似的白,明明累得眼神都涣散了,听见咯咯哒的动静又扶着树起身回头,小脸上都沾着泥点子。 见来人是他,苏夏像是很开心,漂亮的杏眼都亮了亮。 看看他,又看看他拎在手里的那只鸡,赞叹又羡慕,无意识地撅嘴,“真好啊……我们还没抓到呢。” 许霁青视线下移,没接她的话,“山里蚊子多,裤腿放下。” 苏夏才摆脱被他管着的状态没几年,又重新被他管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乖乖蹲下把裤腿放开,往下拽一拽。 一边的何苗却看得直瞪眼,嘴巴都忘了合上。 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 也太奇怪了吧。 第四十三章 “闭眼。” 普通同桌谁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啊…… 可要说谈恋爱,也不像。 许霁青从头到尾都没往何苗那看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苏夏把裤腿放下,把手里拎的鸡递过去,“回去说是你抓的。” “……这好吗,”苏夏茫然又惊喜,眼睛都不会眨了,“那你怎么办?” 许霁青简单回,“还有。” 城里孩子都没碰过活禽,抓住了也不会捆,男生们倒了好几手,为了抱回去紧张得一头汗。 而许霁青明显专业得多,鸡脚系得紧紧的,拿麻绳绑了双套结,像个趁手的握把。 苏夏有样学样,两手攥着捆绳的地方倒拎着鸡,兴奋又有点害怕。 翅膀没捆,小公鸡每扑腾一下,她就跟着抖一下,软乎乎的胳膊几乎跟躯干垂直,越拿越远。 走到半路,苏夏的胳膊都快离家出走了,鸡还在挣扎,甚至还有越叫越凄厉的趋势。 苏夏吓得手心出汗,水汪汪的杏眼抬头看他,嘴唇无措张着,“怎么办啊许霁青,它好像要飞了。” “飞不了。” 下午的那场雨,淋得少年浑身都湿湿的。 田间地头没路灯,晚霞余晖里,许霁青碎发湿黑,眉眼冷冽,有种与出身割裂的清隽好看。 他看了苏夏一会,“你闭眼。” “好。”苏夏信他,站定在原地不动了,手臂直挺挺地举着,眼皮颤颤地闭上。 晚风轻柔,送来少年身上的洗衣皂香味,混着雨水的湿漉腥气。 就那么一两秒。 许霁青手覆上来,隐隐一声关节错位似的裂响,她手里的鸡就没了动静。 苏夏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试探着睁开眼瞧,刚才还奋力挣扎的小公鸡已经闭了眼,脖子也软趴趴地歪着。 她懵懵的,把手臂收拢了点回来,也不敢举起来看,“……它死了吗?” “没死,”许霁青垂眸看着她,面不改色,“睡着了。” - 晚饭前小厨房清点战利品,小鱼小虾交上去不少,鸡一共才抓了三只。 女生们本来没报什么希望,盼着从男生那边匀个鸡架过来,有碗汤面吃就很好了,苏夏满身泥巴拎着鸡出现的一瞬间,一双双眼睛都往她身上聚,简直要惊掉下巴。 田埂上又湿又滑,她们放弃后就没再去看,见苏夏和何苗一直没回来,只当是公主带着跟班不知道跑哪偷懒献殷勤去了。 反正这种事苏夏之前也没少干。 体测装病,迟到装值日生。 托钞能力的福当了班委,运动会签个到就溜,周知晏的项目在哪儿就追到哪儿,拍照送水,摇着小旗子喊加油。 文理分科没多久,四班女生对苏夏了解不多,十班来的风言风语倒是听了不少。 女孩们天性并不坏。 一个多月的接触,再加上苏夏手里的这只鸡,她们忍不住开始怀疑那些流言的真实性—— 会不会苏夏除了成绩烂点,是个恋爱脑大小姐…… 其实是个挺好相处的女孩子? 头一次被全班人盯着看,还是这样善意的震惊眼神,苏夏有些不好意思,抬起袖子飞快抹了抹脸,被自己脏得一惊,赶紧把短袖往上卷卷遮住。 烧饭的阿婆全被晃晃荡荡的鸡脖子吸引了,目光扫过苏夏水灵无害的黑眼睛,又看了眼她细嫩的小胳膊,说不出是震惊还是佩服,用方言嘀咕了一句。 苏夏听不懂,耳朵红红的,只当是说她好话了,一句都没敢接。 毕竟是抱大腿得来的功劳,她要低调再低调。 晚上做饭用的是柴火灶,等待时间挺长。 同学们换了身自己的干净衣服,坐在堂屋改造的临时自习室里,被丁老师看着写环保调研报告。 山区按理比城里凉快点,但他们来的地方偏南,一点好处不占。 堂屋里白灯通明,越靠里越热,一台老风扇嗡嗡转,怎么也驱不散房间里的潮闷气。 这么大的孩子都有点从众心理,一开始没人喊热,谁都无声擦汗忍着。 后来不知道是谁小声念叨了一句“好想吃雪糕”,瞬间一呼百应。 丁老师压都压不住,走到门口去问向导,“李哥,咱们村里小卖部有冷柜吗,我找几个男生去买?” “小卖部远得很,不好去的。” 中年男人挠挠头,“半山那边倒是有瓜棚,我打电话给老乡问问,提前用井水冰几个好的。” 丁老师问,“瓜棚多久能到?” “不远,来回四十来分钟,你们先吃饭别等我,一会就背回来了,给孩子们当饭后水果。” 正值农忙季节。 向导下午带他们溯溪玩,一大早还得去自家稻田里帮忙,丁老师哪好意思这么麻烦人,连忙拦了一下,扭头看向几个高个子的男生,准备抓几个壮丁去帮忙。 “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这点路还能走不了?刚刚谁第一个说想吃雪糕的,跟你们李叔叔走一趟。” 丁老师的目光如风吹野草,往哪边吹,哪边倒。 那可是四十分钟的山路啊。 不是柏油马路,连路灯都没几盏。 村里雨后的路况他们都见过,好不容易回来换了干净鞋子衣服,谁还愿意去趟泥? 女生们在另一侧,低着头填报告册,嘀嘀咕咕八卦。 “十月哪来的西瓜,都过季了吧?” “一看下午讲解就没好好听,向导介绍过,人家村里的有机无籽瓜是特色农产品,很贵的,平时主要做出口。” “哇这么牛,那我们是不是赚了。” “赚个头啊,全都在你交的一千块钱里了小姐姐。” …… 何苗拱一拱苏夏的肩膀,“想不想吃?” 下午徒步的时候,苏夏满心都是许霁青和李睿打架的事,拖着何苗磨磨蹭蹭地跟在队伍最后,导游词一句都没听见,调研表纯靠瞎编。 终于有了点能填进去的信息,苏夏埋头写得飞快,就怕自己一会忘了。 她又编了小半段,这才抬头,“吃什么?” “西瓜呀,说不定格外甜呢。” 苏夏老老实实点头,小声回她,“一点点。” 谁能拒绝夏天的西瓜呢? 她从小嗜甜又贪凉。 中学前不在意体重,每年暑假都会抱着半个冰西瓜看动画片,然后跑一天厕所。 男生那边还在僵持着。 向导又推让了一次,丁老师觉得没面子,准备随便点两个人,不愿意去就算了。 最后排的许霁青却举手站了起来。 “我去吧。” 第四十四章 勾小指 堂屋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鼓个屁的掌,”李睿手都没抬,中性笔在指尖上转了两圈,一脸理所当然,“人家是勤工俭学生,平常就在图书馆搬书做苦力,伺候人早就习惯了。” “他能免费来旅游,就是因为我们都替他把钱交了,多干点活也是应该的,这就崇高上了?” 丁老师在门槛外离得远,往这边严厉扫了一眼。 李睿不屑地侧过脸,切一声。 铁打的校董,流水的老师。 丁老师惹他不是第一次了,什么重高特级教师,再当着同学面下一次他的脸子也得卷铺盖走人,他就不信,一中还有他爸压不住的硬骨头。 李睿那两句话一屋子人都听见了,许霁青却没在意,径直走到门外,弯腰拎起地上的背篓。 他一连串动作太自然,两个大人都没反应过来。 丁老师表情复杂,“衣服不怕脏吧?” “还没换。” 许霁青把竹篓背上,“三四个瓜不重,我和李叔够了。” “那你们注意安全啊,快去快回。” 农家傍晚,空气里湿漉漉的,飘荡着柴火灶的炊烟味。 男生身上还是下午那身校服,一道一道的泥,下摆还是湿的。 苏夏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忽地想起十一放假见的那一面,心里乱乱的。 别人没换衣服,可能真是不在意,或者来不及。 许霁青那么爱干净,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最体面的衣服就是学校发的两身校服,不洗就不敢换。 苏夏悄悄叹了口气。 如果许霁青是女生该多好啊,她光睡衣就带了好几套呢。 - 向导估量的时间很准。 两人走了没多久,一盘盘山野小菜和红烧杂鱼陆续出锅。 大家期待已久的炖柴火鸡放在饭桌正中央,放了本地产的辛香料,鲜亮诱人,一上桌就引发众人哄抢。 山区里生孩子多,吃饭的桌子也大,一圈就能围着挤下十几个人。男生凑两桌女生一桌,抓来的三只鸡刚好够分。 学生们自己愿意分享,丁老师也愿意把一开始定的规则忘了,爱怎么吃怎么吃。 男生桌个个都跟饿死鬼一样,风卷残云。 苏夏吃两口往那边瞥两眼,一会巴望着门口来没来人,一会看看那边桌上还剩多少菜,心不在焉的劲儿何苗都看出来了。 何苗以为她是吃不惯烟熏味,悄悄把她面前的炒腊肉推远点,豆腐往近处扯一扯,“你吃这个。” “婆婆自己磨的,可好吃了。” 苏夏嗯嗯点头。 何苗推荐什么,她就夹什么,一股脑塞进嘴巴。 脸颊一鼓一鼓地嚼了半天,低头问何苗,“苗苗,你说这有没有打包盒啊?” 何苗一愣,“……八成是没有,又不是城里餐馆,桌上每个盘子花纹都不一样呢。” “我觉得也是。” 苏夏有点泄气。 她低头盯了会自己碗里的剩饭,铆足了劲扒干净了,猫着腰跑去厨房要了个大碗,舀上两勺米饭,又用木勺使劲压了压。 回来时候撞上丁老师。 对方挺惊讶,“这么饿啊苏夏?” 苏夏心里藏着事,红着脸笑一笑,“能吃完,不会浪费的。” 女生这边气氛和男生桌完全不同,笋烧肉肥一点的没人吃,炖鸡让来让去,也剩个鸡腿在盘底。 苏夏拿着小勺子,闷声发大财,低头把肉全都铲进自己碗里,余下的缝隙再用青菜填一填,搭起一座鼓鼓的小山包。 逢人问就说饿,时不时夹两筷子菜装装样,总算熬到门口人影一晃—— 她等的人回来了。 村里种的瓜浑圆翠绿,比她想象中大,向导背篓里一个,剩下两个都压在许霁青背上,落地时很有分量。 男生们一窝蜂冲到院子里,兴奋地抱着瓜摸摸拍拍。 “我去,还真是冰镇的!” “刀在谁手里,刚刚是不是切菜了,别串味啊!” 来回四十分钟的山路,竹篓深深地勒进许霁青瘦削的肩膀,湿衣服上全是褶,满裤腿的烂泥。 班长脸皮薄,跟他道了句辛苦。 许霁青嗯一声,站定在原地,往屋里淡淡扫了眼。 餐桌上残羹冷炙,空盘里一滩一滩的油汤,边角摞着鸡骨头。 他抿抿唇。 苏夏使劲往四周张望,好不容易才看见许霁青在哪,人已经转身从大门走了。 学委来分瓜,女生们嬉笑着往上围。 苏夏心里火急火燎,飞快拿了块红瓤厚的,放在饭碗上,趁着没人注意她这边,抓了双新筷子就往外溜。 院门外有块小菜地,许霁青拎着水管站在那,往自己脚上浇。 苏夏抱着碗走近两步,小声喊他,“许霁青!” 许霁青回头。 院里灯光透过来一点亮,苏夏避着水洼的反光,小跑到他面前。 她是想陪着他吃饭的。 在屋里会有人说闲话,站着也不是办法。 苏夏想了想,把身上的外套脱了,在一边的石头上铺开,自己先坐下来,再在身边拍拍,招呼他过来坐。 乡野的夜晚温柔极了。 一墙之内,男生女生们闹得鸡飞狗跳,墙外却寂静,只有隐约的蝉鸣和蛙声。 许霁青身上穿的是夏季校服,没袖子可拽,苏夏拉了拉他的左手小拇指,“别难过呀,我给你留饭了。” 她衣服刚换过,娇贵绵软的真丝,有股甜甜的馨香味。 风一吹就贴身,掐得少女身段丰腴玲珑。 许霁青被她拽到身边坐下,手里被塞进一只瓷碗,一双带着她体温的木筷子。 碗沿还是热的,一层米饭一层肉,最上层还放了片厚厚的西瓜。 天幕青黑,石板路口几盏昏黄灯火。 苏夏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轻轻柔柔的,“晚上炖的鸡放了辣椒花椒,可香了,我给你装了鸡腿。笋烧肉也好吃,五花肉带皮烧的,又软又黏糊……” “你要是觉得腻的话,还有小青菜,丁老师说是没打过药的有机菜,脆甜脆甜的,我吃了半盘子呢。” 她看不清许霁青的表情,自顾自说了半天。 见他攥着碗没吃,以为他还在想西瓜的事,手心撑着石头探过去,长发丝丝缕缕,无意识垂落在许霁青的手臂上,“走山路很累吧?” 第四十五章 能舔吗 “不累。” 她的头发又滑又软。许霁青痒得难受,喉结很轻地滚了滚,坐在原地没动。 他没哄过人,也不明白什么样才算哄。 许皎皎哭得再凶,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讲道理,可苏夏和许皎皎不一样。 苏夏就算没问他要,他也想什么都给她。 她爱漂亮不愿意碰脏水,他就早到学校,把乒乓球场的落叶捡了;她想要考到高分,他就坐在她身边,答案随便她抄。 可这些人家都不喜欢。 她今天说想吃西瓜。 多走两步路就背回来了,不是什么金贵东西,这个她喜欢吗? “西瓜甜吗?”许霁青问。 从他一回来,苏夏就只想着让他吃饭了,哪还有吃瓜的功夫,可她总不能和屋里那群白眼狼男生一样,让功臣寒心。 她往回撤一撤身子,小梨涡甜甜的可人。 “可甜了!” 天黑着,苏夏编瞎话不心虚,头歪着晃一晃,引着他去看碗里那块瓜,“你也吃,我给你挑了块最好的,好大一块西瓜芯。” 她又催,“尝尝呀。” 许霁青沉默了片刻,“我没手。” 还真是,一手筷子一手碗。 他右手就三根手指还能动,连倒腾都没手换。 苏夏试探着开口,“……那我喂你吧。” 许霁青嗯一声。 他语调冷淡,漆黑的长睫却乖乖垂下,薄唇微张着,仿佛在专心等她喂。 苏夏紧张得不行。 之前的两次都算是巧合,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给许霁青喂东西吃。 越紧张手越抖,也不知道是西瓜太松脆,还是她抖得太夸张,许霁青叼的那块西瓜芯咔嚓一下断了。 苏夏赶紧去接。 使的劲有点猛,粉红的汁水攥了一手,顺着雪白的腕子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好尴尬,“你、你先在这里吃,我进屋找个垃圾桶扔了,洗洗手就回来陪你。” 村里哪有什么垃圾桶的讲究,只有没下过乡的大小姐,才会认这种死理。 许霁青嘴角抽动了一下,只道,“还能吃,为什么浪费?” “我都捏烂了。” 苏夏抿抿唇,张开手指给他看,又很不好意思地藏回去。 别说给别人吃。 就算是她自己来这么一遭,都不会再往嘴里放了。 糖水黏了一手的感觉不好受,她想着快去快回,起身站起来往小院里走,可刚整理了一下衣摆,许霁青就拦住了她—— 他腿长,还算干净的膝盖倏地碰了一下她的腿,没干透的校服长裤冰凉,像雨丝落下。 “没烂,”他又重复了一遍,“还能吃。” 见苏夏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全然没搞清状况,许霁青抬眸看她,“手拿过来。” 这年的许霁青和后来不一样,声音有股低沉清冷的少年味,很能蛊惑人。 苏夏快服了自己了。 一点出息都没有,身体反应比脑子还快,人家说什么都听。 她把手往他面前伸一伸,许霁青又催,“再过来一点。” 苏夏没搞清他想干嘛,扭捏着坐下,和刚才那会儿一样,坐着往他身边靠,手里的碎西瓜黏糊糊的,汁水又凉又甜,几乎挨着他线条凌厉的下巴。 虫鸣声声,夜色如水。 苏夏手撑在石头上,不知道为什么心跳乱了,“够近了吧。” “能舔吗?”许霁青突然问。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甚至算得上礼貌。 就是太礼貌了,苏夏才怀疑自己听错了,手都僵在那忘了收回来,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什么?” 许霁青垂眼看她的嘴唇,没什么表情,一双眸子却直勾勾的,又湿又沉,暗暗地泛着碎金色。 他看起来……几乎像是要亲她。 苏夏下意识地往旁边退,可才动了一下,掌心就贴过来一阵湿热的鼻息,随后而来的触感粗粝而滚烫—— 是许霁青的舌头。 他吃得不快,却很凶,成型不成型的碎西瓜都往嘴里卷,汁水声淋漓。 几乎像是苏夏小时候在苏小娟工厂外喂过的那条野狗,在园区里流浪太久了,饿得瘦骨嶙峋,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随便扔点什么都像无上珍馐。 苏夏的脸红透了,心脏几乎是抵着喉咙口在跳,动都不敢动一下。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没往深处想,只是那种黏湿的感觉太让人害羞了,让她浑身都忍不住地颤,忍不住地用小指推推他的脸。 “……好了好了……都没了。” 许霁青却没听。 仿佛是要把他之前问的那句话落实似地,漆黑的长睫垂着,薄软的唇舌被浸得水红,几乎有股妖气,顺着她柔嫩的掌心一路往下。 认真又用力,舔过她满是甜腻汁水的小胳膊,又回来,沿着她颤颤的指缝一根根地钻,分明的喉结不住吞咽着。 不是那种情人间的缱绻,更像是野狗对着没见过的高级食物,没嚼只是因为不会吃,想咽却无从下口,有种生疏而压抑的狂热。 苏夏这次是真的被他吓到了。 夜风吹得乌桕树沙沙响,一根小树枝掉下来,砸进水瓮里咚的一声。 苏夏兔子似地从石头上弹开,连外套都顾不上拿了,抖着手把头发梳了梳,扭头就往回跑。 整只手都是凉的,被水沾过又吹干的那种凉劲儿,又有点湿,不知道是出的汗,还是…… 许霁青刚刚没用手碰她,连挣脱都不用。 苏夏心脏怦怦跳,一溜烟跑回小院门口,脚踏进木头门槛一步,听见屋里吵吵嚷嚷的动静了,停下纠结了几秒钟,又转回头。 隔了十几米,许霁青还坐在那。 饭没吃,人没动,她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身影高瘦挺直,冷淡疏离的俊脸微抬着,很平静地往这边看,真跟野狗似的。 苏夏忍不住觉得他可怜。 可她捏着手下了好久决心,实在怕得再不敢回去了。 她挣扎着往那边挪了两步,“许霁青,吃完饭要回来洗碗,知道吗?” 第四十六章 刀锋 研学的行程三天两夜,前后两天要赶路,重头戏全压在中间。 一大早起床采茶炒茶,中午是河滩野炊,下午徒步完了还有个村民走访。 有了昨天捉鸡的壮举,苏夏被丁老师随手一指,成了女生小组长,心里再多事也没工夫想了,米粥配鸡蛋的早饭吃完,从活动室里抱了厚厚一叠衣服,晃晃悠悠地往卧室走。 好歹是这一届最后的集体出游,为了给毕业视频多留点素材,学校专门请了摄影师跟拍。 带队老师租了当地采茶女的衣服,供同学们自由换装,体验一把茶山风土人情。 白碎花的靛蓝染粗布,围兜掐腰,还带个小头巾,谁穿都娇娇俏俏的可爱,就几十身,先到先得。 苏夏那身是丁老师提前给留的,提前犒劳小组长接下来的辛苦。 衣服是L码,她松了一口气。 像她这种体型的女生,就算不是本意,上衣稍微紧身一点就显得不得体。 她不在意那些男生的起哄,可毕竟是全年级一起的活动,她不想再上一次小树洞投稿了。 换好衣服,宽松的下摆被撑起一片空隙,走两步路就往里灌风,苏夏拿起围兜松松一绑,在何苗面前转了好几圈,确保松松垮垮没什么看头了,这才走出去。 今天出来得早,男生女生们带着摘下的鲜茶叶满载而归,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 晨光穿过茶棚的茅草顶,洒在苏夏肩上。 她天性就喜欢玩,上辈子在学校背了那么多书,一毕业就还给老师了。 但当年研学跟着做弹弓打水漂炒茶叶,这种玩出来的肌肉记忆,反而至今都没忘。 来教同学们炒茶的阿姨绕了好几圈,见苏夏力度掌握得格外好,拍了拍手让全班都过来围着看。 茶棚地方不算小。 上一波来的六班还剩几个女生,这会本来想从后门离开,也被人潮推了过来。 数学课代表眼尖,拽着前边男生胳膊狠掐了把,“我去我去,黄薇薇黄薇薇!” “……女神好美,我收回我之前那句话,这身衣服一点都不土,黄薇薇一穿简直绝了,什么小精灵白月光。” “她有点太高冷了吧,谁整天拉着个脸干活,旁边沈舒怡明显更甜啊。” 男生踮脚往那瞥,摇摇头叹息,羡慕又怨念,“怎么文科班美女那么多啊,我们班连个能看的都没有。” 四班男生多,本来对炒茶叶没多少兴趣,一见黄薇薇她们在,一个个又勤奋好学了,满眼放光地往前挤。 课代表向来和李睿关系不错,见对方倚着灶台,举着手机在那站着,扯着身边哥们领子凑到他身边,嘻嘻哈哈的,“睿哥拍谁呢,黄薇薇还是沈舒怡?” 李睿懒洋洋地,“怎么都胳膊肘往外拐啊。” “文科班美女是多,谁有我们公主有料?” 他单手握手机,另只手放到身前,撇嘴做了个托胸的动作。 两人顺势朝着苏夏的方向看过去。 屋里挺闷的,苏夏鼻尖沁着汗珠,鬓发贴在绯红的脸颊上。 为了教会同学,苏夏很认真很卖力。 可这种时候,她越是认真,越会起到反效果。 课代表毕竟在学校和她前后桌,懂李睿意思后就飞快侧过脸,已经不好意思看了。 一旁的跟班却盯得痴迷。 他往李睿那边又挨近了点,“我就今天没戴眼镜,睿哥你拍的照片清楚吗?” “照片有什么意思,视频。” 李睿眉毛鄙夷地一挑,把手机拿回来,手指放大扔给他。 “我去……绝了绝了。” 那男生背着身,看得满脸通红,眼睛都快直了,手哆嗦着往裤兜里伸,刚掏出来自己手机,还没顾上求李睿蓝牙传自己一份,就和角落里的许霁青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阴冷得瘆人,像淬了冰的刀锋,剐得他手一抖,手机"啪"地砸在水泥地上,后盖都摔裂了。 李睿应声回头,见摔的不是自己的手机,这才放心。 只当是老实人没见过世面,扬唇嗤笑,“至不至于啊兄弟。” - 村民走访结束时,天都黑了。 同学们都累得够呛,原定的集体自修被迫取消,吃完饭就洗漱休息。 这两年山区有惠农政策,大力推广太阳能面板。 连着两天没太阳,澡堂储好的热水昨天就用完了,只能改用寄宿农户家的电热水器,两个两个轮着洗。 苏夏是女生组的小组长,抓阄排洗澡顺序时,很大度地举双手退出,甘愿做最后一个。 何苗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也退出来陪她。 婆婆家的小电热器功率不太够,两个女生等到快十点才洗上澡。 何苗熬不住先睡了一觉,被苏夏戳醒时还懵懵的,一点脾气都没有,站起来挠挠头,“你等等啊,我去拿个洗发水。” “都用我的,”苏夏一愧疚就想送东西,胳膊上挎着满满当当的塑料小篮子,挽着她往外走,“我带了好多种呢,发膜你用不用?” “沐浴露你习惯用滑滑的,还是涩涩像搓盘子的,身体乳要吗?” 她用的东西都好香。 何苗好多连见都没见过,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进了盘丝洞的唐僧,晕陶陶的。 “……都行。” 苏夏眼睛弯弯,“那我给你搓背。” 夜风微凉。 浴室在高处开了扇窗,平时都不关,外面是婆婆家的小菜田。 李睿紧贴着墙站着,指腹在手机屏上摩挲,随着女孩子塑料拖鞋的声响由远及近,心跳越来越快,嘴边因为兴奋扬起一个颤动的弧度。 过惯了要什么有什么的日子,他白天偷拍苏夏,其实就是图个新鲜,并不觉得那小胖妞有什么特别。 让他准备铤而走险的是另一件事—— 研学结束后,回学校没几天,今年省赛的名单就要最终确定了。 胡教练和张建元一个比一个的难搞,根本不可能把他硬塞进去,在这个节骨眼上,除非最后几次小测的卷子都是副教练出,不然他根本不可能进线。 唯一的希望,就是前面有人走。 如果他想把许霁青铲掉,还有什么会比让他身败名裂更痛快? 第四十七章 你疯了 月色之下,李睿借着屏幕那一点点光,小心翼翼地往柴火堆上爬。 他本来也不想这样的。 谁让许霁青性子木得像一潭死水,任他怎么挑衅,都不愿意在学校里动手。 说他打架伤害同学的路走不通,那要是偷拍呢? 拍的还不能是小透明。 许霁青现在是S班的断层第一,整个数竞组都把他看做向附中雪耻的希望,要是家里没权没势的普通女孩,就算证据锤死了许霁青偷拍,张建元都会把他保下来。 可苏夏这种大小姐就不一样了,还没入学就先捐了一栋楼,给学校掏的赞助费数不胜数。 别说她那个不好惹的妈,真要出了点什么事,校领导第一个饶不了他。 记大过都算好的,要是苏夏闹得狠一点,用不了几天,许霁青就得连人带学籍滚回老家去。 男生在后屋分了四间卧室,许霁青跟他正好在同一张大通铺,甚至床位都在他旁边。 李睿观察过,许霁青的旧手机掉电快,一入夜就放在窗边插座充电,只要他等着许霁青睡着了,悄悄把照片用蓝牙一传,吃早饭的时候再往女生那边不经意透点风声,神不知鬼不觉,什么都有了。 独来独往惯了的人,哪会有人帮他作证? 到时候就算许霁青再无辜,证据放在那,他也只能咬牙认了。 李睿越想越自得,拼命绷直了嘴角,才能不笑出声来。 他爬到柴堆顶上,向四周张望一圈,摸索着找了个稍微平衡点的高点坐下。 小窗里花洒水流哗哗,热气氤氲着白雾,呼呼往外冒。 隐约有女孩子的娇笑声。 “苗苗,你平常洗澡都不睁眼吗?” “呜呜不是,是你太……了,我好害羞。” 太什么了。 中间那个词李睿没听见。 但经过白天炒茶那一遭,想想就知道窗户里头是什么风光。 水汽扑得镜头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屁股底下的柴垛还晃悠,李睿出了一头汗,鼻腔里也热热的,兴奋又焦躁,想着拍完在云端留个底也不赖,着急忙慌地拽着衣角去擦。 还没等碰到镜头,他的脚腕就被一双冰凉的大手紧紧禁锢住,一股猛力将他往下一扯,李睿瞬间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从柴垛上摔了下来。 底下是厚实的野草丛,不怎么疼。 但他被看见了。 照片是他拍的,手机是他的。 一旦被说出去…… 他就完了。 李睿心跳快得想吐,他颤抖着牙想爬起来,视野里刚瞥见一只畸形的手,膝窝就被狠踹了一记。 跪趴下去的瞬间,李睿的鼻梁重重砸在面前的石头上,他痛得闷哼一声,一股腥甜的铁锈味顺着酸胀的鼻腔往下淌,黏黏糊糊地流了一嘴。舌尖抵到个摇晃的东西,他的门牙可能松了。 身后那人的膝盖压着他脊椎,把他钉死在潮湿的泥地上。 他疼得嘶嘶吸凉气,拼了命才扭过头,在看清对方脸的一瞬,连那点喘息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月光从许霁青背后照过来,那张总是沉默的脸此刻阴郁而苍白。 最让李睿浑身发冷的是他的眼睛—— 平日里细窄的瞳孔在黑夜里放到最大,平静到诡异,像是有什么黏稠的东西在翻涌。 许霁青左手拿起摔在他身边的手机,右手慢慢、慢慢地抚上李睿的后颈。 浴室里的水声像天然的降噪器,将窗外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许霁青单只手扣着李睿的脖子,拖着他在田垄上走了十几米。 直到身边一丝光都没有了,将他瘫软的身体往蓄水池边一扔。 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李睿的喉咙已经被血糊满了,膝盖疼得抬不起来,他张着嘴拼命喘气,看着许霁青在黑夜里越俯越低的影子。 “白天我看过,”许霁青缓缓蹲在他面前,声音轻得像夜风,“下了雨,蓄水池有三米深。” “你说,要是淹死在这里,返校之前会不会被发现?” 李睿惊恐地抬头。 他挣扎着想叫喊,蓄水池的水泥边缘已经磕上他的嘴唇,鼻腔里涌入水生藻类腐烂的味道。 下一秒,他的整张脸被按入漆黑的深水中。 水冰凉,猛地灌进来。 鼻腔像被火烧,耳膜鼓胀着要爆炸,肺里的氧气一点一点被往外挤。李睿双手疯狂向后抓,试图把住蓄水池的侧壁,指甲劈了也感觉不到疼。 被拎出来时,他像条脱水的鱼,咳出的水混着血丝。 许霁青蹲在那没动,“照片备份在哪儿?” “云、云端。” 雨水太浑,有股田里特有的农药味,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照片…什么都还没拍到……”李睿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发誓,真的没了。” “密码。” 又一轮窒息体验,李睿烂泥般滑在地上,许霁青当着他面注销云端账号,格式化设备,把手机扔进蓄水池。周边黯淡的光线暗了一瞬,又稍微亮了点,女生们应该洗完澡,从小浴室回院子了。 远处小院的光线照在李睿脸上,影影绰绰,像是正有人拎着手电往外走。李睿嘴角颤动了一下,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胸腔猛吸了几口气。 “我爸是校董,”他瘫在泥地里仰视许霁青,嘶哑地说,“明天就让你退学。” “……手机没了,谁都会以为只是你打了我。” 许霁青静静地看着他,突然笑了。 就一点点的弧度。 却让李睿后腰一紧,膀胱突然发胀。 “你说得对。” 许霁青从草丛的阴影里滚出一只啤酒瓶,“那如果是你打我呢?” 玻璃瓶砸在蓄水池边的水泥棱上,响声清脆尖锐。 许霁青蹲在他面前,面无表情,握着锋利的锯齿状瓶口,在自己右手小臂上一道道往下划。 血珠溅到李睿惨白的脸上,温热黏稠,带着铁锈味。 “你、你疯了……” 李睿瞳孔骤然收缩,手脚并用往后缩,泥浆糊了满身。 第四十八章 该你了 许霁青抓着他手腕按过去时,李睿才发现这人瘦削的身体里藏着多可怕的力气。 他的手指被强行掰开,像摆弄标本似地卡住许霁青的脖子,掌心下的喉结在跳动,许霁青带着他的手慢慢收紧。 “用力掐,”他浅褐色的眸微阖着看过来,冷淡的音调很稳,“刚才不是想杀了我吗,使劲。” 李睿眼睁睁看着血从那些细长的伤口里往外涌,顺着许霁青苍白的皮肤和一道道的旧疤痕,一股一股地往手肘流。 他拼命想缩手,却被按得死紧。许霁青脖颈上渐渐浮现出指痕,颜色越来越深,像条紫黑色的绞索。 “不…不要……”李睿已经吓疯了,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求你了……” 刺眼的手电光扫过来的瞬间,许霁青突然松了力道。 李睿看着他踉跄后退,故意往旁边让了两步,然后在自己惊惧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跪在了他面前。 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 什么尊严。 在他眼里都像是毫无价值的一粒灰,风一吹就散了。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直直地往两人身上照着,像一束舞台上的追光灯,将许霁青那张脆弱痛苦的俊脸照得雪亮。 李睿迟迟才明白过来—— 这个阴郁的优等生根本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更可怕的是,现在所有人都只会相信疯子的表演。 “许霁青,是你吗,还有谁在那边?!” 丁老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后面还跟着几个带队的男老师,呼喊声焦急又严厉。 李睿浑身一阵阵地发冷,他好像在剧烈发抖中失禁了,温热的液体漫过腿间时,他看见许霁青对他无声做了个口型: 【该你了。】 - 许霁青本来并没有下跪的打算。 许文耀还没下岗的时候,教他堂堂正正,宁折不屈,后来迷上了酗酒赌博,又教他儿子跪老子天经地义,跪了就不打他。 结果发现跪了也没用,照打不误,于是再也不跪了。 活着就要用尽全部心力的人生,他没精力去想生存以外的东西,凡事都要盘算有没有用。 跪谁都没用,不会有人给许皎皎多一块钱植入耳蜗,也不会让他泥潭般的日子好过一些,李睿也是一样。 他算准了老师过来的时机,安排好了所有对他有利的证据,根本不需要再跪这一回。 可许霁青没想到,苏夏居然跟过来了。 也不知道是从哪听来的消息,或者根本就是她去打的小报告,女生来得很急,上衣是漂漂亮亮的蝴蝶结衬衫,下半身却是随手套上的校服裤子,挎着白天评选炒茶优秀学员发的的帆布包,刚洗过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还在往下滴水。 不睡觉来这干什么。 许霁青想。 苏夏对他像有种奇怪的责任感。 她永远会出现在他最狼狈的时刻,脾气好得不可思议,哄他的时候像哄小孩,声音又甜又轻,软得像他梦里都没有的人。 好像只要他看起来够惨,她就会无限度地,一步步放低自己的底线。 许霁青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他夜视力天生很好,淡淡瞥了眼小姑娘那边,见对方攥着包一路小跑,一双大眼睛红红的,一眨不眨地朝自己这边看,就说跪就跪了。 ……如果他更可怜呢。 是不是就能得到更多? - 深夜十一点,丁老师站在急诊楼诊室外,焦头烂额地打电话。 班里出了这么严重的暴力事件,不论缘由,肯定还是先治病救人要紧。 远在省外山区,又是大半夜的,通知家长的事等明天回去再说,但是学校那边不报备不行。 “……您放心,没有生命危险,李睿没事,李先生那边先不用说……对,这两个孩子以前没太大矛盾,最多就是口头上有些冲突,今晚的事我们都没料到……医生刚看过,李睿呛了两口水,一点轻微外伤,没什么大碍,许霁青那边稍微严重些……” “情况比较复杂,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这边县医院条件有限,我陪他们先观察住院一晚,等明天回了江城,再去人民医院挂个号好好检查看看……” “嗯嗯,我知道,他们都是数竞生,月底就是省赛报名了,贸然报警不太妥当,还是优先考虑协商解决……许霁青家长的联系方式我这没有,到时候我问问张教练,实在不行就让他跟着,让李睿的妈妈也过来,一块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见过打架的,没见过学习这么好还打架的。 一边是校董家的公子,一边是数竞班的省队大热门。 级部主任完了轮到校长办公室,丁老师同一套词都快背过了。 手机刚挂了,铃声又响。 她以为又是哪个领导来问话,可电话接通,听筒里的的风声呼呼剌剌的,一听就是在路上。 几秒之后,杂音稍微小点了,女孩子的声音才响起来,焦急又难为情,“丁老师,我是苏夏。” “我马上到县医院了,导航里有两个院区,您在哪儿啊?” 丁老师听得心咚咚跳,一时间都有些失语,“你怎么来的?” “我、我打不到车,就去问了向导李叔叔,求他骑摩托车带我来的,他说新院区这边急诊好,我们还有两分钟到门口了。” 他们刚搭车过来,山区出来的路可是名副其实的荒郊野岭,这个点估计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也不知道苏夏是从哪儿来的胆子,敢让一个没认识两天的庄稼汉带她走。 丁老师刚才都没像现在这么后怕,被这姑娘的冒失吓出了一身汗。 一晚上事儿本来就够多的了。 苏夏再有点什么三长两短,她这个岗位是真干不下去了。 “我在新院区,急诊部一楼。” 丁老师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往外走,“我去门口接你们,顺便给李叔把车费结了。” “不用不用,我有钱,马上就到了。” 吱嘎一声,老摩托车熄火。 苏夏跨步下来,把手心里攥了一路的三百块钱折了折,往他手里一塞。 按本地摩的价,就算是晚上没人接活,能收个五十块算很好了。 李叔跨着油箱站在那,挺不好意思,“姑娘,打架的那男孩是你相好啊?” 人家辛苦了一路送她过来,苏夏就算再急,也不能装没听见。 她低着头摘头盔,“他救过我命呢。” 苏夏都快哭了。 她好没用啊。 就算是第二次过这一天,还是来晚了。 第四十九章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县医院不大,不像江城的大医院迷宫似的绕。 苏夏挎着帆布包,照着指示牌一路狂奔,踏进急诊楼的玻璃门时,丁老师正远远地朝着这边走。 她使劲挥了挥手。 阴雨天的大理石地面湿滑,她差点摔倒,努力站稳之后脚步未停, 喘着气往女人方向跑。 “小姑娘让让,别挡道!” 走廊里人声嘈杂,医生推着病床快步走过。 躺着的人是个年轻男生,单手垂在外面,痛苦地呻吟着,蓝床单上星星点点的血色。 苏夏心里咯噔一下,手指都蜷了蜷。 路过的时候无意识地跟着跑了两步,等看清了那张陌生人的脸才回了神,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不是许霁青。 可许霁青在哪呢。 她十七岁的身体年轻而笨拙,遇上事情时,除了把苏小娟给她的零用钱都掏出来,一点办法都没有。 电视里看过那么多少女失踪新闻,她也怕李叔的摩托车载着她一去不返。 可许霁青伤得好重啊。 手电筒晃的那一下,她眼睁睁看着许霁青浑身都是血,径直跪了下去,他该有多疼? 来这路上,山间漆黑一片,鼓鼓的风滚进衣领,苏夏心里全是自责。 他们是在浴室不远处打的架,她理不清这件事和自己有什么直接关系,只是一味地在想,如果她白天不躲着许霁青就好了,如果她洗澡时多关几次花洒,留意外面的声响就好了。 如果她早一点听见,许霁青是不是就不会伤成这样? 苏夏甚至忍不住去想,校领导肯定会偏袒李睿,如果连丁老师都向着他,许霁青又能指望谁呢。 治疗室门口,丁老师循着脚步声望去,一抬头,就对上少女红透的一双泪眼,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黏在泪水浸湿的小脸上。 “丁老师。”苏夏也不想哭的,可是一下子涌上来的情绪收也收不住。 她觉得好丢脸,拼命调整着呼吸,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许霁青在哪儿啊?” 丁老师都懵了。 苏夏进她的班两个月,什么时候见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哪像今天这样狼狈过。 “许霁青没事,还在里面缝针,一会就结束了。” 女孩侧脸圆润润的,长睫毛漆黑濡湿,哭起来也招人疼。 丁老师本来还想说教她两句,看了两眼也气消了。 “……哎哟真是的,你这孩子,”她从包里掏两张纸巾给她,有些哭笑不得,“他缝针,你哭什么啊。” 除了雪山坠机,两辈子身上光溜溜,没留过一道疤的苏夏不说话,低着头拿纸巾擦眼泪。 听上去好疼啊。 治疗室的门没开,两人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了会。 旁边是热水房,几个接水的护士在低声交谈。 “刚才送来的小胖子一直哭,说有神经病要害他。跟被什么东西上身了一样,闹着硬给搬去楼上病房了。” “说谁,那个长得特别帅的男生?” “能这么诬赖的?人家胳膊都被伤成那样了能怎么害,我刚刚给他清的创,你们是没看见下手有多狠,顺着划完了交错着划,最大号的手术棉球,一个个都是粉的,半垃圾桶都是。” “还说呢,估计之前就受了不少苦,旧疤痕太多,皮肤太紧不好缝,这会儿还得遭罪。” “……他还掐人家脖子。” “对对对,那么黑一圈指印,一看就下了死手了,差一丁点就得伤到气管和动脉。现在的孩子真是吓人,连护士长都被喊过来了,悄悄问了好几遍用不用拍照存证报警,这哪是打架,这算谋杀吧……” “哪的小孩,县中的?” “听老师口音不像,估计是哪个大城市高中组织出来旅游的。” …… 丁老师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瞥了眼苏夏紧蹙的眉头,愈发如坐针毡。 这些本来都是准备对学生保密的信息。 她自己能守得住嘴,却管不了医院里这些人。 正好收到同行老师消息,说许霁青的手缝完了,已经转移到留观室躺下,刚挂上消炎药。 丁老师深呼吸一下,转向苏夏,“一块去看看他吧。” 苏夏不问,匆忙擦了把脸,站起来。 输液的地方在走廊尽头,快到门口时,丁老师又嘱咐,“一会我找个女老师陪你回去,刚才听来的那些闲话,不要跟别人说。” 苏夏往门里望了一眼,只看见一片蓝色的布帘,没什么人在。 她抿着唇抬头,“我不说,但能不走吗?” 她是看着老师们坐上车走的,加上主任五六个人,几乎全都围去了李睿那边,而明显伤势更严重的许霁青却孤零零的,只有自己一个。 她怕他孤单,更怕那些“闲话”到头来真的成了“闲话”,被看不见的手抹了干净。 苏夏鼓足了勇气,“丁老师,您是我在学校里最相信的人了,您会站在许霁青这边的对吗?” 少女眼里有颤颤的光,倔强极了。 丁老师欲言又止,掌心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她接通电话,简短应两声,认命地低头叹口气,“我去楼上看看,一会再下来。愿意留你就留,自己搬椅子休息,没人顾得上你。” “今天的事,我有自己的职业操守,会看着办。” 丁老师话没说满,但神色庄重。 苏夏莫名地心安了安,转身向留观室走去。 - 许霁青其实一点都没觉得疼。 被陪同的男老师扔在这,也没觉得委屈。 受了伤去医院,已经是很小的时候才有的遥远回忆了,后来去社区卫生所成了家常便饭,再后来林月珍说家丑不可外扬,自己不知道从哪自学了伤口包扎,连卫生所都不去了。 布帘另一侧的床位上是个小男孩。 大概是什么呼吸道的病症,惹得家里人心急如焚,稍微咳嗽得厉害一点,就跑去门口叫一趟护士。 吱嘎一声,病房门打开。 许霁青以为护士又被喊来了,皱眉合上眼。 可没一会,手边的隔帘被微微拉动了一下,有人很轻地喊他,“许霁青。” “许霁青,你睡着了吗。” 那声音细细的,纵容又温柔。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第五十章 鬣狗与月亮 明明只是一声名字,他的身体却比意识反应都快,心里麻麻的痒。 “没。” 许霁青看着苏夏一步步走向他,开始时还有点急,越靠近床边越慢,待到看清他手臂和脖子上的纱布时,本来就湿润的眼眶更红了,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 她像是哭过。 水灵的杏眼成了桃子皮,跟被他的伤烫到似地,看一眼就飞速移开,长睫毛眨了好几下,才重新掀起来。 “坐近点。” 苏夏“哦”一声,把塑料凳又往前挪动两步。 许霁青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想亲眼看看你好不好。” “明天就回去了。” 苏夏使劲摇头,压抑着哭腔,“我都看见了,班长说听到田埂上有声音,你们一直没回来。” “嗯。” 她看见了,许霁青知道。 耳边是女孩子微微颤抖的声音,可他的视线却被苏夏晃着水色的那双眼睛牢牢吸引着,一点都移不开。 苏夏不是没在他面前红过眼,转学初见时一次,夜市为他出头时又一次。 许霁青曾以为,那时自己心里的躁意和许皎皎哭闹时一致,是想让她停下来。 可眼下,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愈演愈烈,成为了那种躁意符合逻辑的解释—— 他想看她继续。 他想知道,苏夏是不是真的会为他掉眼泪。 于是他继续问,“看见什么了?” 苏夏深呼吸了两次,眼睛向下看,稳住气息,“他坐在那,你浑身都是血,摇摇晃晃的,对着他……” 她话音一顿,喉间很明显地吞咽了一下,微颤的脸侧过去。 “你看到我跪下了,对吗?” 许霁青帮她补全。 苏夏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把这两个字说出来。 她听得不忍,喉间涌起一阵闷闷的酸涩,手不自觉地搭上他盖的被子,声音很轻很轻,“是因为太疼了吗?” 这是小公主能想出来的唯一可能了。 因为太疼了。 所以求饶,所以放弃尊严。 许霁青静静地看了她一会。 表情淡漠,却目光灼灼,从少女蹙起的眉头,落到越来越湿润的眼眶,他被愈发急促的心跳促使着,毫无愧色地撒了谎,“嗯。” 几乎与他的答复同时,苏夏就哭了。 比他想象的还快,还要汹涌。 温室里呵护长大的花,连哭都是小女孩才有的那种哭法,肩头一颤一颤,抽抽搭搭的,红润柔嫩的嘴唇闭得死紧,还是忍不住溢出一声声很轻的呜咽,好像他真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委屈得临床都隔着帘子问了句“怎么了”。 许霁青的瞳孔缩得很小,眼睛直勾勾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一颗心在胸腔里嗡鸣乱跳着,血液越来越热,简直像是某种癔症。 也许是惯性。 或者是单纯被吓坏了。 又或是另外他不明白的,她的世界里独自经历过的切肤之痛。 许霁青几乎是凭借着妄想,在一个个地往上匹配着词汇,试图理解着她哭得停不下来的理由。 也不知被他这样看了多久。 苏夏抬手抹了抹眼泪,难为情极了,她用比平日更柔软的目光看过来,鼻音闷闷的,“那、那你现在还疼吗。” “医生刚刚来,有没有说过什么注意事项?” 许霁青喉结滚动着,他舍不得那些眼泪,又停不下自己卑劣的实验,想做那个趁火打劫的恶人。 “不能握拳,不然伤口会裂。” 他深知自己是什么样的性子。 他心思缜密,做出任何选择都会习惯性地多算几步。 他也承认,在说出这句话的前一秒,他就想好了下一句—— 他要恬不知耻地,假装不在乎、又不经意地抬一下那只就放在苏夏视野下方的丑陋右手,好暗示他反正本来就握不了拳,来博取这个心软姑娘更多的同情。 可他没想到,苏夏那只沾满泪水的手就这样钻进了他右手的掌心。 像条灵活又绵软的小鱼,要跟他拉钩似地,湿乎乎的,把他那两根伸不直的手指包住了。 “那你就握着我。” 苏夏抬起眼,泪眼里满是愧疚,却偏偏要挤出一个笑,两只小梨涡深深的,像是要把许霁青整个人都溺在里面。 她心疼极了。 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的小指,“许霁青,你要是疼的话,就握住我的手。” 许霁青心尖滚烫,几乎说不出话。 他的小指已经失去知觉很久了,偶尔才会有麻木的针刺感,像蚂蚁在皮肤下爬行。 但被她这样碰过,那种难耐的针刺感仿佛变成了蚂蚁托着的糖,化得又黏又烫,往他四肢百骸淌。 他像是想偷一盏灯,却被月亮拥住的鬣狗。 明知自己不配,却因为十七岁这年终于有了真正想要的东西,羞耻地侧过脸去。 - 这次的暴力事件涉及对象太敏感,老师们缺席了一整晚,各种风言风语满天飞。 直到全年级结束行程回家,周一正常返校,还有人在讨论这事。 特别是位于事件中心的数竞班,两位主人公刚一被叫去张建元办公室,就热闹得不行。 有说两人在炒茶课上见了黄薇薇,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 有说是因为之前在晚自习讲题时种下的积怨,许霁青忍了一个月,终于爆发的…… 除了李睿身边的那群A班喽啰,大部分人还是看得挺明白—— 哪里有枪声,哪里才有敌人。 不然怎么校内小树洞的帖子刷了好几屏,年级里都没顾上管。 而唯独争夺省赛名额这种小道消息成了狙击靶子,在小树洞里一露头,就有管理员精准删除,没一个存活过夜的。 有A班男生今年注定了没出赛机会,一点包袱没有,跑去办公室门口听了半天墙角,顶着一教室的热切目光坐回座位,也不敢出声,掏出手机就在没老师的小群里发消息。 很严谨的阅后即焚,发一条停两秒,立刻就删。 【李睿坚持说许霁青要弄死他,胳膊上的伤是自己搞的,脖子也是摁着他的手掐的。】 第五十一章 他的条件 【反正就是一通胡言乱语,失心疯了一样,李睿妈妈站在旁边抹眼泪卖惨,说他从研学回家就一直这样,一闭眼就做噩梦,觉都不敢睡。】 【我大概听了听,昨天好像是被人民医院那边医生强制报警了,特别严肃,派出所那边专门来了人陪着许霁青验伤。】 【而且还有个信息量巨大的事,你们绝对想不到。】 他稍一停顿。 群里表情包叽哩哇啦刷了一片,旁边憋疯了的吃瓜群众猛拍他后背,“爱说说,不说滚。” 男生继续,【咱们寄宿那农家,昨天蓄水池抽水,把李睿的手机捞出来了。】 【丁老师接的电话,觉得不太对劲,就直接送去了公安局,数据恢复之后,说是里面有些不好的东西。】 他简单做个总结,【数罪并罚,公子这回真摊上大事了。】 整间教室陷入寂静数秒。 等满屏的长消息全部撤回,众人对着空白的聊天框,纷纷倒吸气。 连一直在刷题的蒋志豪都忍不住摘了耳机,“那他们现在聊什么?” “没什么好聊的了吧,”男生压低声音,“这事传得那么远,连我读初中的表妹都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估计过不了两天就得发个警方通报出来。” “要我是许霁青,之前的仇必须得趁这回全报了,痛快。” 李睿人不在,之前一直跟着他欺负人的跟班却在,一群男生缩在教室后排低着头,不说话装死。 靠山倒了,他们以后要怎么办? 进数竞A班一年多,他们排挤走的高分好学生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没像李睿这次动手,但手段都算不上光彩。 万一李睿手机里那些东西和他们有关…… 他们还能留下吗? 越靠近月底,备战省赛的训练强度越大。 明天有计分模拟测试,竞赛生们交头接耳了一会,又埋头开始做题。 一上午过得飞快。 中间校董联络处的秘书过来收拾了李睿的书包,许霁青那边却一直没人回来。 桌上放着早上发的复印题,平平展展,一根旧中性笔,一瓶灌过无数次的矿泉水,塑料纸都卷了边。 最后一节课打铃,邻座男生拉着林琅去吃饭,林琅随口敷衍两句,扭头就往楼上办公室走。 一场秋雨一场寒。 研学回来后,校园里的树叶落了一地,连风都凉了下来。 二楼走廊没关窗,林琅一出楼梯口,就被冷风吹得浑身一哆嗦,隐约听见点说话声,循着声一路摸过去,目的地却不在数学组的办公室,而是斜对面的无人教室。 门玻璃窄窄一条,许霁青在里面站着,对面是个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 女人掩面啜泣着,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大得耀眼,是李睿的妈妈。 林琅见过她,或者换句更精确的话说,高调到李睿一家子这个份上,全校师生都很难对她这张脸没印象—— 丈夫是校董,李睿妈妈经常一起出席学校的活动,每学期开学典礼的奖学金颁发仪式都是颁奖嘉宾,逢亮相必精心打扮,高珠奢牌套装一丝不苟,一副第一夫人的派头。 可眼下这会,向来高傲的“第一夫人”却低声下气,泣不成声。 “许同学,这件事是睿睿做得不好,他从小被我和他爸爸宠坏了,下手没分寸,阿姨替他给你道歉。” “你的医疗单子阿姨都已经结清了,一会你留个地址,阿姨让司机送点海参和营养品到家里。你放心,我已经和丁老师说了,你后面需要再做什么恢复治疗,我都全额负责,有时间就自己陪你去,忙得脱不开身就让家庭医生带你,绝对不会耽误了康复。” “阿姨听说你家里条件不太好……生活上要是有什么困难,都能跟我说。” 女人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观察他表情,“故意伤害这个罪名太大了,睿睿今年才十七岁,他的人生不能就这么毁了,阿姨想求求你,能不能别告他?” 许霁青神色冷淡,一言未发。 女人拿不准他的心理,索性咬咬牙,又进了一步,“要是你能答应阿姨,放弃起诉,我们家一辈子都承你的情。” 许霁青抬头,语调平得近乎嘲讽,“学校那边准备怎么说,互殴?” “一起记过,还是一起退学?” “当然不会!”企图猝然被看穿,女人神色有些仓皇,连忙接话,“他爸爸是校董,阿姨跟你保证,只要你肯答应,就是配合走个流程,最、最多就是禁赛一次,你成绩这么好,明年肯定能出头的。” “睿睿回家说过,你好像跟一中签了什么协议,拿了名次有钱,阿姨能给你更多钱!” 江城竞赛生的家长圈很小,李睿妈妈在里面泡了快十年,从没听说过有谁第一次就能考进国家集训队。 眼前的少年下颌瘦削,运动鞋的胶皮洗晒得泛黄,遮不住的穷酸。 这个时代,寒门哪还会出贵子。 她砸了小一百万进去,李睿都没玩出什么名堂,这种穷小子能有什么出息? 能跟她做这次交易,怎么想都是许霁青赚了。 “我们就按最好的结果算,联赛考进省队张教练给你多少钱,阿姨给你两倍好吗?” 女人气息逐渐平稳下来,只等着对面的男生点个头。 许霁青却表情都没动一下,转而问道,“你是市里网信的二把手?” “……我是。” 女人怔了两秒才点头。 还在揣度他的用意时,男生突然松了口。 “我可以不告李睿,但有条件。” “你、你说,随便说。” “公安和学校的通报,互殴这件事你们怎么编我不管,一个字都不要提偷拍的事,手机销毁,网上的传言都抹干净,别动模糊焦点的歪心思。” 他看着女人不可置信的脸,眸光沉静,仿佛并不觉得这个交易有任何不公平。 “不要让苏夏卷进来。” 第五十二章 飞蛾 又过了一会,女人才匆匆离去。 林琅在旁边天台上躲了半天,等脚步声走远后,两步破门而入,急得去拽许霁青领子,“你答应个头啊!” “警察那边怎么说,校长办公室那边怎么说,他们是不是都愿意保你?” “你刚才和她说的话都是放屁,李睿那个人渣的爹妈能是什么好东西啊,你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该立案立案,必须让他开除。” “那可是禁赛啊,你今年高二了许霁青。” 林琅快急疯了。 他没听说过奖金的事,可就张建元那个抠搜样,他能给许霁青多少钱,一两万,三四万? 两倍之后,不过也只能买人家公主一条裙子。 苏夏这个价钱的裙子估计能有一衣橱,可许霁青能有几回联赛机会? 他是不是真觉得自己顶多就能进个破省队。 什么手机什么偷拍,跟他许霁青有个屁的关系,凭什么用好好的前程来换? 许霁青:“不是为了钱。” “我靠你,”林琅猛地抓头发,又想起许霁青最后那句话,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你这么喜——” 你这么喜欢苏夏她知道吗。 他本来想说。 可刚一吐出几个字,就被眼前少年沉静无言的目光定在了原处,觉得那句话苍白极了。 教室窗开着,萧瑟的秋风将窗帘吹起。 许霁青就站在窗前,眼眸如深潭,那种认真的神色和以往别无二致,又让林琅觉得,仿佛是今天才认识他。 “比赛明年还有机会。”他说。 可苏夏不能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 一个月之后,一年之后,没有人还会记得偷拍的人是谁。 蓄水池放水,打捞出手机是场意外。 他机关算尽,想用自己流的血盖过李睿对着浴室窗口举起的手机。 所做的一切。 从头至尾,都只是为了让她不知道而已。 - 三天后,上午课间操前,这场闹得全校沸沸扬扬的“谋杀未遂案”终于贴出了公告。 四班离楼梯口近,公告栏上盖章文件一贴,半个教室的人都蜂拥下去看。 就一段字,不长。 校方经过调查,最终确认这次的事件为互殴,双方经过协商已取得和解,决定不起诉,不追究责任。 给予李睿记过处分,许霁青口头警告一次,取消双方今年的数学联赛参赛资格。 数学课代表麻杆瘦,没一会儿就从人缝里钻了出来。 人都快走到操场了,依然在回味,和身边男生碎嘴,“二代果然是二代,都这样了还能被保下来,许霁青是纯惨,学习好被嫉妒,挨一顿揍还要吃这种亏。” “你心态倒是好,前两天还睿哥睿哥地叫,转眼就投敌了。” “我又不瞎,”课代表瞪眼,“许霁青回学校那时候都啥样了?” “谁说眼见的都是真的。” 男生嗤他,“电视上看社会新闻都这样,先卖惨,惹得群情激奋帮他说话,都等着他那边硬气起来痛快复仇了,转眼就被钞能力砸晕了,问就是协商和解不追究。” “你觉得许霁青可怜,说不定人家觉得碰瓷成功,敲完一大笔钱偷乐呢。” 苏夏因为急着去看公告,值日时拿的黑板擦还握在手里,忘了放回去。 她个子不高,跑得不算快,这会儿刚挤进人群里看清楚,匆匆跑过来。 刚到上操的位置就听见这种话,她气不打一处来,拿起手里满是粉笔灰的黑板擦,往男生背上重重一拍。 一中校服是蓝白配色。 被攒了不知道几个学期的粉笔灰一抹,脏得快不能看了。 男生扭过头,边拍打边咳嗽。 粉尘飞扬,周围一圈人都往这看。苏夏顾不上管,又给他来了好几下,“我把你掐个半死不包活,再给你一大笔钱,你偷不偷乐?” “你……” “徐瑞阳!苏夏!” 丁老师走在他们不远处,厉声一指,男生只好吃瘪,不甘地闭上嘴巴。 一整节课间操,苏夏把黑板擦揣在外套里,手臂扑棱扑棱,做得心不在焉。 结束回班时,她把耳朵竖得高高的,听见身边人聊起这件事,还是以同情许霁青居多,本以为自己会开心,可烦闷了一上午的心情还是沉沉的,一点都没宽慰。 好难啊。 她本来以为,跑去县医院就好了,许霁青就多一个人陪,有证人了。 这辈子他有自己,有林琅有丁老师,连接诊的医生都是好人,他肯定能和上辈子的轨迹不一样。下次她再听见他的名字,也许就是许霁青已经进了省队,向着最终保送一步步迈进,顺风顺水平步青云。 可现实告诉她,想救一个人哪有那么简单。 蝴蝶扇一下翅膀能引发一场海啸,她却是只小飞蛾,很努力地扇翅膀,也只是扇落了一片树叶。 高二这年,许霁青还是和她记忆里一样,被禁赛了。 走到行政楼窗前,苏夏像以往一样,习惯性地踮起脚往里看了一眼。 许霁青侧对着她,雪白的短袖校服,脊背挺拔如初,左手专注地写卷子,与往常备赛的任何一天没有区别。 苏夏难受极了。 下节是丁老师的课,预铃打完,她按捺不住地拿出手机,打开那个许久没发过新消息的聊天框,键盘敲两下停两下。 丁老师都走到门口了,才把那几句孩子气的话发过去。 【我都知道了。】 【好过分啊,你先别急,我去找我妈妈。】 【是谁负责报名的事,还有时间吗?】 她等了一天。 直到放学回家,洗完澡钻进被窝,才收到了许霁青的回复。 【是我找他们协商的。】 苏夏不解,【为什么?】 对面顿了几秒。 【我缺钱。】 苏夏抿了抿唇,几乎没犹豫,【多少钱啊?】 她翻身爬起来,在自己的梳妆台前坐下,一层层拉开装珠宝盒的抽屉,从珍珠项链摸到手表,觉得这些东西有些华而不实,急着联系二奢贩子容易被压价,又去翻钱包里的银行卡。 这个小钱包是某年过生日时苏小娟送她的生日礼物。 最柔软的头层小羊皮,被各家私行和高奢店的黑卡塞得满满的,大钞位里是上次旅游时没花掉的瑞士法郎。 最大面值的1000块,整整一沓。 第五十三章 高二四班许霁青 大额刷卡转账的话,苏小娟那边能收到信息,还是现金自由一些。 苏夏把侧兜和小包里的人民币和零钱也掏出来,飞快点了点,打开计算器一下一下地按。 她对钱没什么概念,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能把许霁青逼到这个份上的“缺钱”,一定是遇上了十万火急的大事。 她敲下一个数,【……十万够吗?】 【不够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苏小娟表达爱意的方式就是爆金币。 以前苏夏都大手大脚花掉了,最近收来的小红包没怎么动,也勉强算个小富婆了。 压岁钱她好几年没存,玻璃柜的包里估计也有不少随手放的现金,全都翻找一遍也能有不少。 床头灯打开,她下床穿好拖鞋,握上门把手准备往衣帽间走,对面却又蹦出一串: 【不用,不缺。】 【有别的事。】 【刚才是骗你的。】 ……咦? 又不缺了吗。 随便换个人这样耍她,她早就生气了。 可说这句话的人换成许霁青,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根本就没那么简单。 苏夏倚着门,咬着唇飞快打字,【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们是好朋友是不是吗?钱我还有,你先拿去用,什么时候赚回来了再还给我,这个金额对我来说不多的。】 对面的回复慢下来。 苏夏往上看,觉得自己那句“不多”实在高高在上,赶紧点了撤回。 可惜晚了一步。 许霁青回,【知道。】 【外面坏人多,以后别随便借钱。】 苏夏想都不想,【你又不坏。】 她有种真金白银娇惯出来的天真。 十七岁了,有时候说话还像许皎皎。 许霁青躺在窄窄的铁丝床上,嘴角很轻地抽动了一下。 他想,许皎皎要是过两年还对人说这种话,他能把人训哭。 可他要是苏夏的哥哥呢…… 他舍得吗? 他大概还是会像这一次一样,永远护着她,让她对世间艰险一无所知,高高兴兴做她的金枝玉叶。 亲眼见过苏夏为他掉眼泪之后,许霁青心里有什么不一样了,野草似地发了芽,她跟他说说话,歪着头笑一笑,拉拉他的手,新发的枝叶毕毕剥剥疯长,快要顶碎他装出来的冷漠。 短信真好啊。 若是苏夏现在就在他面前,小梨涡一晃晃,仰着脸说那句“你又不坏”,许霁青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控制好表情。 他要怎么伪装,才能不看上去像一条饿久了的狼狗?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聊天界面的“正在输入中”一闪一闪。 他心里有些躁,把对方替他辩解的话轻轻推回去,【很晚了,睡吧。】 - 校园里的新闻总是更替得很快。 上辈子苏夏眼里只有周知晏,注意力全都被对方丁点大的鸡毛蒜皮小事占完了,跟追星似的,连日记本上记的都是对方周几练琴,周几打球,今天背头还是刘海往左边梳。 这回客观了许多,才发现,在她眼里两年都默默无闻的许霁青,居然才是更有话题度的那个。 她们这一届的校历,简直像是大佬少年时代的大事年表。 入秋之后,许霁青在学校里出了两次名: 一次是研学半夜差点被校董家的公子害死。 一次是十一月初的期中考试,这位上次月考空降26名的数学天才,这次把英语和语文作文写完了,以理科全满分的惊人成绩,跃居年级排名榜首。 光荣榜就在教学楼前,左总分右单科。 整整一排的“高二四班许霁青”,少年光影分明的寸照如复制粘贴,气势凛然。 展布更新当天,楼里凡是偷带了手机的学生都忍不住拍了照。 远在天边的S班数竞生,哪有跟他们做同一套卷子的第一名亲切? 更何况,还是打掉了权二代门牙,碾压实验班精英的平行班之光。 男生之间开始流传许神的名号,光荣榜几乎成了文庙一中分庙,逢路过必拜。 而更多的还是成群结伴的女生。 之前的所有流言,都成了美强惨的注解,光环只增不减。 上操时不知道第几回听见,邻班小姑娘窃窃私语“头回发现我们校服这么出片”,“别人在他旁边都好像入狱留念”,苏夏绷住了岿然不动,体转运动转去另一侧时,下巴却越抬越高,抿唇偷偷笑。 何苗和她身高相仿,一前一后站。 在教室里没说什么,晚饭后转移到艺术楼琴房,苏夏往小沙发上一瘫,何苗凑到她身边坐下,拐弯抹角试探。 先提上个礼拜李睿来班里上学,见到许霁青就像见了鬼。 前几天说是精神出了点毛病,被家里人转去了临市读国际学校,连名字都找师傅算了一卦,改成了什么什么土,专门克水。 又提许霁青果然是数竞组唯一的亲儿子。 李睿一走,校董换血,好几个副教练顺带都被清了干净,A班名单里少了好几个人,八成都和这次的事有关联,估计是怕许霁青在普通部考太好,被撺掇着冲理科状元,明年不回去给他们冲奖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何苗一直仔仔细细观察着苏夏的表情。 女生手里捧着杯奶茶,咕噜咕噜往上吸珍珠。 专注是专注,开心也是开心的。 但就是……太坦荡了。 一点点坠入爱河的少女羞涩都没有,倒更像是孩子摔了又爬起来的骄傲妈妈,眼里闪烁着“我就知道”的光彩。 “……” 行吧。 何苗的八卦小触角刚伸出去一点,随即收回。 术业有专攻,苏夏都不知道她这些情报哪儿听来的,捧着下巴,“小何老师,继续啊。” 小何老师挥手,萎靡不振的,“一滴都没了。” 苏夏“哦”一声,起身翻开谱子,舒展筋骨,架好琴弓。 隔了好一会,往女生那边又扫一眼,“我怎么觉得你有事想问我。” “没……” 何苗坐在琴凳上,怎么都觉得闲聊有辱这台昂贵的三脚架钢琴,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道,“我刚才就是想问,乐团老师说下个周末就是省团选拔了,你准备好了吗?” 第五十四章 大提琴首席 “再给我十年也准备不好。” 苏夏脸颊红扑扑的,“但我已经尽力了,从研学回来就在加课,晚上回去除了练琴就是练琴,现在做梦都有背景音乐。” “给你看我的手,之前的水泡破了之后,又长出新的了,好丑。” 她手心白嫩,愈发显得指尖红痕明显。 何苗摸了摸,说不出是佩服还是羡慕,“真好啊。” 苏夏忽地有些不好的预感,“有人不让你去吗?” 何苗摇摇头,脸上还是笑的,眼神却有些落寞,“下周你们选拔地点出了,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去给你加油。” “……是谁,”苏夏没接她的话,“是周知晏吗,还是他家里人?” “不是不是,他哪把我当成过对手。” 何苗表情复杂,纠结了好一会,才道出原委,“是王老师说,全都是女生带出去不好看,校内评选标准要向男生倾斜。” “周知晏家境太好了,我爸爸都说这种体制内的高官家庭不要惹,人家的路都是铺好的,我去了也是炮灰。” 苏夏顿了顿,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你拉我进群那天。” 何苗满脸愧疚,很小心地靠近一些,咽了咽口水,“对不起夏夏,我其实一开始就知道我根本不可能选上,连学校这一关都过不了,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弹琴,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 “我之前在乐团里一直摇沙锤,你让我到你的琴房,用这么好的施坦威,我想都没想过。其实我的水平自己也知道,距离自主招生那些还很远,这两个月能和你一块练琴,我就像做了场美梦一样,已经很知足了!” “我在报纸上看过,省团每年毕业季都在音乐厅有演出呢……等、等你高三登台了,我就到处跟人吹嘘大提琴首席是我的好朋友,我给你拍照,坐在第一排给你献花!” 苏夏蹙眉看着她,斟酌了好久,才开口,“你的练习时间是周知晏的多少倍,他那个水平都敢上,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差得远?” “校内评选那天,会有音院的老师过来监督,王老师他们五个人一票一分,她那一票十分。” “就算学校里所有人都选他,只要你拿到这一票,就是你的了。” “我知道,”何苗有些无措,“可、可是……” 她从小就是被家里人夸老实的孩子。 容貌不出众,成绩也不拔尖,好像只有听话一点才值得夸赞。 努力考进了一中,想的也是下笨功夫好好读书,拼尽全力考一所省内的大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弹琴对她的未来有什么用? 何苗一直觉得这不是她配考虑的,苏夏看得起她把她当朋友,不代表她就有资格幻想自己也是大小姐,她一直都清醒极了。 “你是不是想当记者?” 苏夏又想了想,放轻了声音,说小秘密似地,“我查过,传媒大学今年自招,艺术特长生最多能降三十分。” 这是何苗上辈子的梦校。 心心念念,考研两年才上岸。 果不其然。 这几个字一出,女生就定住了。 苏夏乘胜追击,双手放在她肩上,亮晶晶的眼睛直视着她,“你不清楚自己的水平,我清楚。” “苗苗,不要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他只是个男生,可你是一中最好的钢琴手,那是你的首席。” “什么全是女生不好看,王老师一看就没有仔细看过我们校史,一中之前可是女校呢!” - 话疗收效显著。 保守如何苗,连作业都挤在了每个十分钟课间里赶工,只为拿出宝贵的第二节晚自习,和苏夏一起练得昏天暗地。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校内选拔在行政楼的多媒体教室正式开始。 弦乐组最先结束,苏夏十拿九稳。 趁着教室里空空荡荡,评委都出去接水休息了,音院的谢颖老师也还没到,攥着何苗的手送到门口。 抱一抱拍两下后背,看着人一路走到钢琴前面坐下,苏夏还在玻璃门外挥手,用口型给她打气—— 【传、媒、大、学】 之后还抛了个飞吻。 何苗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也对她笑了笑。 苏夏背着大提琴包,站在门口有点挡道,身后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同学让让。”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还没顾上说话,王老师已经带着周知晏进去了。 许久未见,男生一身白衬衫,温雅矜贵。 猝不及防和苏夏打了个照面,周知晏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隔了会才回头又看了眼她,了然地勾唇。 苏夏:“……” 就算她没有想走的意思,被误解这么一遭,也挺恶心的。 屋里没人,三人面面相觑。 王老师不负责报名,只是平时组织乐团活动多一些,跟每个学生都说过话。 他还记得琴凳上坐的这个小丫头,弹得不错,但老早就跟她暗示过,钢琴的名额不可能是周知晏以外的人。 越是普通人家的女孩越懂事。 就算何苗那次委屈得快哭了,但也咬紧了牙点头走了,都没多为自己争取一句。 王老师看见了何苗也没当回事,“正好今天艺术楼维修,何同学是来这边练琴的?一会还有选拔,等结束了再来吧。” 周知晏也朝她微笑,唇边的弧度很礼貌,丝毫没把她放在眼里。 “我……” 何苗手紧紧地攥着校服下摆,脸涨得通红,看向门外一直晃着小拳头的苏夏,嘴唇有点抖。 “知道怎么走吧,”王老师已经不耐,却不好表现出来,“从侧边楼梯下,中间楼梯一会音院的老师们要用,帮周同学把琴凳调高一点,放学了就快点回家吧。” 门外走廊,高跟鞋落地声清脆。 何苗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我、我不走,我是今天的一号。” 王老师一怔,“什么一号?” 玻璃门却已经被推开。 女人卷发高束,在一群音乐老师的簇拥下落座,随手翻了翻桌上的A4纸,抬头时视线犀利,“你是何苗?” 何苗拼命点头。 “那没错,就是一号。” “我是今天的主评委谢颖,既然都到了我们就早点开始,王老师,别带着你的学生插队。” 第五十五章 我的宝贝 江城是座沿海大都市。 省团海外交流机会多,走的是用西方交响改编传统民乐的路子,指挥和指导老师都是古典乐界的名家,在一众国内学生乐团里很是惹眼。 这次的选拔曲目是从省团去年赴柏林演出节目单里选的。 一段《梁祝》,一段《茉莉花》。 周知晏带了王老师坐在一旁帮忙翻谱,何苗纯靠背。 没弹多久,谢颖突然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前面我有数了,直接跳副部的小快板。”她哼唱了一段后半段的旋律。 何苗卡了几秒,手指悬停在琴键上好一会,没继续落下去。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王老师抱着手仰在椅背上,轻咳了一声,轻蔑的意味连门外的苏夏都感受得到。 苏夏心揪得紧紧的,担心她太紧张忘了曲谱,翻开谱子飞快翻到对应页,贴在玻璃门上。 她怕何苗看不见,用尽全身力气踮起脚尖,把文件夹高高举起,因为小腿抽筋,身体几次差点失去平衡,硬是绷直了一动未动。 钢琴放在多媒体教室的小舞台,离门还有一段距离。 从何苗的角度看过去,曲谱上的小蝌蚪糊糊一片,好友那张被汗水沁湿的红脸蛋却清清楚楚。 何苗抿唇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校裤上抹了把手心的汗,镇定心神,看向评审团,“不好意思老师,我准备好了。” 谢颖挑眉,“继续。” 片刻,悠扬轻快的乐声传出。 苏夏终于松了口气。 她蹲下悄悄移动到门边,揉着小腿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了。 涉及程序公正,选拔结果隔了一个周末才公布。 和全年级瞩目的光荣榜不同,她们的小考涉及人员少,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也就乐团的二十来个人关注。 艺术楼前,陈年活动海报糊了好几层,最上面的一张白纸不咋起眼,一角的胶水没黏住,在风里一翘一翘的。 何苗紧张得胃痛,已经不敢看了,偏头把手交给苏夏攥着。 表格里左一栏是姓名,右边是分数公示。 苏夏手指放在纸页上,一行行往下扫,先看到自己名字,等看到钢琴组时,故意卖个关子。 “小何老师,你猜你多少分?” 何苗心跳怦怦的,“多少?” 只要有周知晏在,乐团里的老师就不可能会把分数匀给她。 她的两首曲目都被打断过至少一次。 弹完之后,整个评审团一言未发,只有谢颖给她点了点头。 她心中悄悄窃喜过。 可周知晏开始之后,没人喊停,几乎在不被打扰的环境中完成了全部乐章。 这是不是说明,他比自己好得多?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周五晚上,苏夏兴冲冲拉着她去商圈吃小蛋糕庆祝,何苗完全把它当成了最后的晚餐,默认自己已经凉了。 手又被拽了拽。 苏夏的手肉肉的,因为兴奋出了点汗,硬是拦着她站到了公示文件面前,扶着她的脸掰过来,“你有十分!!!” “后面那么多男生,谢老师一次都没把票给他们,只给了你!” 何苗被她捏得嘴巴嘟起,睁开眼,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从加粗标记的“10”,到后面的组内名次“1”。 再到括号里的红字“确认推选”。 她几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名字,整张脸都呆呆的,“可他弹完了……” “上周就跟你说,你还不信,让他弹完是谢老师给他爹妈的面子,不让你弹完是你太好了,一点就够。” 苏夏叉着腰,笑着睨她,“谢老师是音院出来的,她见过多少琴童啊,摸摸琴键就能听出水平了,哪用得着拖那么久。” 何苗还在恍惚。 苏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环视一圈没老师,开静音悄悄拍照。 整张纸一张,对着两人的名字特写一张,选了张最好的调色设成屏保。 一通操作结束。 再抬头时,身边瘦弱的女生仰着头,耳朵尖从短发里露出来,嘴角无声地抽动。 眼泪断线珠子似地,顺着鬓角往下淌,因为憋得太狠,不小心吹出来一个小小的鼻涕泡,连忙抬袖子擦。 挺滑稽的,何苗自己都羞得满脸通红。 苏夏却没笑。 她张开手臂抱住她,“别哭啊。” 少女怀里香香的,不纤细,却柔软又安全。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抢回来了要开心呀,”她抱紧了何苗,又拍拍背,“还有一轮省内各校统选呢。” “我们要一起毕业演出,一起上最想去的大学,一起登报纸,就这么约好了,谁也不许逃跑知道吗。” 何苗哭得眼睛都肿了,下巴枕在她肩上,努力地点头。 晚饭后的休息时间不长。 没一会儿,晚自习预铃就响了。 两个女生伴着英语听力录音跑进教室,蓝白衣角如自由的雏鹰,轻盈欲飞。 刚和人抱抱了好一会儿,苏夏对肢体接触有点脱敏。 从许霁青身后挤进窗边时,往他肩头随手一扶,挺顺手地搭了好几秒。 隔着薄薄的校服,那双小手热乎又湿润,少年浑身都僵硬了一瞬。 苏夏却浑然不觉,坐下就从笔袋里掏便利贴,给前桌的何苗传纸条,【好点了吧?】 何苗回,【呜呜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胆子还很小。】 少女写得专注极了。 许霁青停笔,微微侧过脸,克制着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秋日傍晚,夕阳温柔如水,将苏夏落在肩头的长发映得毛茸茸,像是金色的糖丝。 许霁青看着她一笔一划写,【我的宝贝苗苗,你还要多厉害?】 【其实我觉得勇敢的意思不是胆子大,是怕得不行了,还是会流着眼泪往前冲。】 【你是我心里最勇敢的宝宝?】 …… 对方好像又回了些什么。 惹得苏夏眼睛都弯成了小月牙,随手就写下了不得的承诺,【下周日各校统选,我们两个搭大提琴协奏曲,一起上台呀。】 许霁青无心再看了。 他知道苏夏通过了考试,还带着那个天资平平的何苗一起。 他是她的“好朋友”,这时候应该恭喜她,祝愿她们接下来一切顺利。 可他没听过古典乐,没进过音乐厅,对那个世界的唯一了解,就是晚自习经过艺术楼琴房时,晚风送来的悠扬琴声。 野狗能厚着脸皮舔她的手,却跃不上月亮的窗台。 大提琴协奏曲他不懂,那不是他摸得到的世界,可那些他听过没听过的软话还是一句一句往脑子里塞,扰得他心都乱了。 一边是苏夏的声音在软乎乎地念,“我的宝贝”。 一边是他自己在嘲讽。 现实如他,在知晓自己心思的下一秒,就清楚这是他一辈子都奢望不起的姑娘。 可他却忍不住地嫉妒。 第五十六章 路过 嫉妒她对所有人都好,嫉妒她对别人笑。 婴儿肥长大了会消失吗? 许霁青甚至病态地想,如果苏夏永远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苏夏这么好的女孩子,如果变漂亮了,会有多少出身高贵的男生爱她,她会用这样甜蜜的语气向谁撒娇? 如果她喜欢的那个周知晏后悔了,她会回头吗? 难以自抑的想象掠过脑海。 像一颗颗钉子,将他钉得动弹不得,痛苦而狼狈。 下了课,何苗借了苏夏的手机,说是要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喜。 苏夏朝她挥挥手,看着女生攥着口袋消失在后门外,笑盈盈地坐下。 一转头,对上许霁青冰凉的一双眼。 她已经能很熟练地判断他的情绪了,下意识地先道歉,“我写字声音是不是很吵? ” 苏小娟也这么说过她。 从刚拿笔的时候写字就使劲,咚咚咚像切菜。 苏夏很有诚意地从课桌里掏出一本练习册,垫在桌面上,连笔都换了一支,“对不起,下节课肯定不吵你了。” 许霁青薄唇绷着。 他没接话,许久才启唇,语气有些奇怪。 “何苗就那么厉害,让你愿意和她绑定?” 苏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协奏的事。 传纸条嘛。 看到就看到了,又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不把许霁青当外人,认认真真地解释,“省团的《梁祝》本来就是大提琴协奏曲,我和何苗一起上,一荣俱荣,也正好让老师们看看,我们将来进了团,肯定能和别人搭好。” 一荣俱荣的下半句是什么。 苏夏天生乐天派,根本不去想。 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她“啊”了一声,像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淡淡的粉,“我们下周日各校统选,上午九点钟在音院的大音乐厅,是对外开放的,可以邀请家里人来看。” “我妈妈正好有事出差,没人给我加油,你……愿意来吗?” 她看他不开心,下意识地想哄哄他,带他出去散心。 一双大眼睛乌黑又明亮,睫毛翘翘的可爱,满是期待。 许霁青没去过音乐厅。 比起他的老家,江城是座繁华得多的大城市,而他的生活圈子却并未扩大多少。 两个点是学校和老筒子楼,剩下的一个点在夜市半径三公里内,去哪儿带课都要带着许皎皎。 他隐约听过,进音乐厅要穿体面些的衣服。 可他只有校服。 许霁青喉间滞涩,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移开了目光。 “我有课。” 少年目光冷漠,像是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 这是她料想过的结果。 好辛苦啊。 他是别人家的哥哥,要赚钱养家呢。 苏夏心里有些失望,却还记得安慰他,眼睛弯一弯,“那也没关系,我们一起加油!” - 江城的秋天多阴雨。 十一月底,小雨下了一周,直到周日清早都没放晴,仍是淅淅沥沥。 一会上台的礼服是条丝质长裙,裙摆盖过脚踝,但一字开肩还是有点冷,就算苏夏外面套了件长大衣,还是止不住的哆嗦。 何苗没有那么多小裙子,穿的是从妈妈那拿的西装裤,乍一看有点像保险小妹,但胜在暖和。 两人在门口桌子上签到,接过号码牌,何苗实在看不下去了。 “夏夏,你要不要打电话给你舅舅送件衣服啊,我看顺序是附中先上,还来得及。” 苏夏摇头,“里面很暖和的,我可容易受外界影响了,必须多给自己点心理暗示才行。” “之前看新年音乐会,国家爱乐的大提琴首席姐姐就这么穿,我就催眠自己是她。” 她往前走了两步,找了个避风的角落。 苏夏就喜欢漂亮衣服,几辈子都一样。 她有点小臭美,迫不及待地把大衣扣子解开,褪到小臂给何苗看。 “尺码好像有点紧,不过这个颜色只有一件了,我就硬塞进来了,怎么样?” 她皮肤本来就白。 肩头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雾蓝色一上身,更是衬得像雪一样。 何苗看着苏夏在自己面前拎着裙摆转来转去,迷糊糊的,“你简直像八音盒里的小精灵。” 苏夏毫不客气接受赞美,“不是公主了吗?” 何苗摇头,“历史课上说,公主后来都很可怜的。” “但是精灵不一样,没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讲究,你长大了可以做国王。” “那小何老师来做我的丞相。” 苏夏从善如流,把衣服穿好,脚步轻快地往音乐厅后台走。 艺术生里有些小网红,爱慕者送来的花束零零散散,放在过道两边。 她不被这些东西干扰,挽着起何苗的手臂,振奋士气似地挥了挥,“爱卿,我们建国第一步,拿下今天这一仗!” 何苗猛吸一口气,一拍胸脯,“遵命!” 玻璃穹顶外虽是阴天,但天光正好。 两个女生互看一眼,谁都忍不住地笑起来。 进入省团的机会宝贵,乐器演奏又很看状态,很少有人愿意把命运和别人的发挥绑在一起,大部分还是自己上。 一轮轮独奏全是一模一样的曲目,消消乐一样往下过,毫无新意。 门口负责观众登记的老师都听烦了。 志愿者再次拿起话筒喊人,一连报了两个序号。 不一会儿后,同样的钢琴前奏响起。 登记老师掀了下眼皮,勉强打起点精神,“这个还行哦。” 还没等他重新趴下,大提琴醇厚的音色如一捧春水,蜿蜒流入音乐厅的每一丝角落,引得整条桌子上的老师都抬起头来。 “哪个学校的啊,上来就玩协奏?” 两个年轻老师按捺不住,跑去附近的二层观众入口看热闹。 本来只是想看看是何方神圣,敢赌得这么大。 未料,台上的二人默契极了。 整整十分钟,从厅内的评审到门外的看客,鸦雀无声,直至整首曲目被合奏完毕,两个女生手拉手鞠躬向台下致意,才缓过神来,不由自主地抬手鼓掌。 一片寂静之中,才有老师迟迟注意到一直站在门外的身影。 男生听得很专注,脊背挺拔,侧脸英俊瘦削。 很出众的长相,唯独身上的衣服像是借来的。 白衬衫很干净,却明显有些小了,紧绷绷地箍着小臂,衣领是洗多了特有的松垮。 登记老师观察了他一会,迟疑着起身招呼他,“同学你好,是来看选拔比赛的吗?现在还能入场,需要先到这边填一下信息。” 男生往登记表上看了眼。 却转了身,“路过。” 第五十七章 无尽夏 从老家过来时,行李大部分是林月珍和许皎皎的衣服,许霁青的很少。 身上这件白衬衣他读初中时穿过,早已经不合身,搬家时在玻璃瓶外裹了好几层,用来保护林月珍托人买的偏方药酒,说是隔天擦一擦,老家躺了十年的瘫子都能下床走路。 药酒一股刺鼻的廉价酒精味,除了让许霁青的右手一层层蜕皮开裂,一点疗效都没有。 林月珍给他涂了半年之后还是放弃了,却无论搬到哪儿都把瓶子带着,当做一种念想。 许霁青恨那瓶药酒。 从柜底把衬衫翻出来时,却又忍不住地庆幸。 雨季的筒子楼昏暗阴湿。 他把衣服认真洗过,晒了三四天没干透,但也勉强能穿了。 那些被阴翳包容了的穷酸与窘迫,却在音乐厅耀眼的白光之下骤然现出原形,让他几乎想闭上眼睛。 她今天很漂亮。 上台表演的苏夏,很自信,很专注,明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观众入口就在两步外。 许霁青自始至终都没踏入一步,却没舍得移开目光。 直到被登记老师喊了,才绷着唇转身,穿过那片满是贺卡和情书的红玫瑰花束,撑着伞走进淋漓的雨中。 看音乐会要送花吗。 李睿父母给的六万赔偿金到手,再加上最近的竞赛陪练补课费,扣掉房租、许皎皎的新助听器和攒着给小姑娘换耳蜗的钱,还剩下一些,本来准备今天去存。 应该够了。 音院的位置很好,周围是江城最贵的梧桐区,一家家花店鳞次栉比,门头散发着精致的小资腔调。 他头一回来这种地方,擦身而过的都是打扮时尚的都市男女,看他打扮蹩脚,站定在橱窗前徘徊不去,都忍不住回头,露出奇怪的目光。 许霁青却像是没注意到,色泽浅淡的眼眸垂下,从那一捧捧不认识的鲜花往里看。 门口放了几桶醒好的玫瑰花,和刚刚在音乐厅里看见的一样,上面插着价格牌,20块一支。 够他换件新T恤了。 穿围裙的女店员推开门,见他站在那久久没动,善意提醒一句,“我们家只做花束,十支起卖的。” 许霁青没说什么。 他没再看那片红玫瑰,在店里淡淡扫视了一圈,最终被正中心那片娇贵的粉紫色吸引去了目光。 不大的小花瓣,却团团簇簇的围成了一大捧。 花蕊是少女双颊般嫩嫩的粉,一层一层地向外渐变,被店里的灯光一打,成了盛夏晴空般的明媚,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把伞收起来,放在门口,雨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店员挺诧异地抬头,“……要是你真想要的话,玫瑰花今天我们刚好有打折活动,能多送你两只。” 许霁青摇头,“不要玫瑰。” 他继续往里走。 店员有些尴尬地跟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那边是我们的进口花材,很贵的,老板不在我打不了折。” 许霁青单肩放下包,指给她看,“这个麻烦您包十支。” 店员瞪大了眼睛,“这个要180一支……” “知道。”许霁青翻出钱包,一沓的崭新粉钞,照片位的交通卡忽闪忽闪,被骨感的大手按住。 花上都插了牌子。 有名字有价格,他看得见。 - 统选和校内选拔一样,不立刻出结果,但要等到所有人都结束了才能走。 散场时,午饭点早就过了。 她们俩今天表现格外好,现在一身轻松。 苏夏拽着何苗的手在人群中走得飞快,恨不得空降到餐厅,把她为了挤进这件礼服裙三天没吃的肉全补回来。 快到门口,三四个女孩围在放花的大理石过道出口,挺兴奋地拿手机拍照。 何苗问,“她们拍什么呢?” 苏夏饿得前胸贴后背,快不能思考了,“不知道,可能是送谁的花特别好看吧。” 这里人特别多,走都走不动。 何苗八卦心又起来了,一步三回头,双手合十拜一拜,“夏夏你稍微等我一下,让我去看一眼,不然我今天睡不着了。” 一群长裙女孩里,何苗的裤装行动格外敏捷,不一会就撤到了人群后,钻着人缝挤到了花束正前方。 刚往那一站,她就忍不住“哇”了一声。 这…… 哪个小女孩能不停下看啊。 巨大的一捧渐变绣球花,用柔纱般的褶皱纸围着,开得正好,不染阳春水般的娇娇柔柔。 只是放在那,就让旁边的一排红玫瑰都黯然失色。 包装纸正中间夹了张卡片,烫金的打印字,没合上。 何苗好奇地瞄了一眼,原地定了两秒,满脸激动地冲去苏夏身边,拽着她胳膊就往回跑,“呜呜呜呜夏夏有人给你的!你自己去看呀!” 苏夏有点懵,被何苗按头蹲下,呜呜嘤嘤地夸张叹息。 大朵大朵的鲜花包围了她,她顺直的黑发垂落在花瓣上,把卡片上的别针拿下,掀开看—— 【给苏夏:恭喜。】 她有点茫然。 家里有阿姨定时换桌花,她没问过价,但也大概知道,这种品相的绣球都可贵了。 谁啊。 送这么贵的东西都不留名字吗?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想践踏了对方的心意,小心翼翼地把花抱起来。 “是哪家豪门的公子在喜欢我们女王呜呜。” 何苗双手捧脸,“天,我突然想起来这种绣球花的名字了。” 苏夏一怔,问,“叫什么?” “无尽夏。” 何苗嗷呜一声,几乎叹了口气,“……他好会呀。” - 两个女生在商圈吃完饭,苏立军先送何苗回了家。 从挽留舅舅给她做专职司机之后,苏立军对苏夏的态度收敛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明显地讨好。 见她抱着花,只是稍微问了两句,也没多说什么。 回家路上,雨丝飘飘洒洒落在车窗,轮胎压过马路。 湿润的水声很催眠。 苏夏倚在后座窝了会,眼皮一点点变沉。 半梦半醒之间,竟想起了一件前世的小事。 第五十八章 绣球花瀑布 上辈子她被苏小娟的钱砸进了省团,但因为没有太好的大赛名次,文化课成绩又烂,最后只进了一所江城本地的大学。 苏夏没觉得委屈。 她喜欢小孩子,读的是音乐教育专业,一毕业就当了小学音乐老师,每天教小朋友们唱歌吹口琴。 以前在音院补课时认识的同门,偶尔还能看见在各大音乐厅巡演的海报。 而她却再也没登过一次舞台。 唯一一次算得上独奏,还是在和许霁青重逢前的夏天。 那时候苏小娟刚刚入狱,豪宅和名车被扣押,大笔现金被冻结。 周知晏的号码再也打不通,原本只是爱好的工作,一夕之间成了糊口的饭碗,苏夏第一次学着租房住,学着用电磁炉煮面,像鲜花这样奢侈的东西再没买过。 那年艺术节,学校强制每个音乐老师都要出节目,苏夏赶鸭子上架练了两天圣桑的《天鹅》,觉得自己拉得又烂又丢脸。 可她现在还记得。 演出那天晚上下班,校门外是一卡车的夸张绣球花瀑布,上面还串了灯,很招摇地一闪一闪,将整条街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全校老师人人有份,她也抱了一束回家。 娇柔的花蕾如今天一样,将她小小的出租屋妆点得生机盎然。 那时候的花。 也是无尽夏吗? - 江城的秋雨一场接一场,进了十二月没多久,梧桐树的叶子就被风雨吹落了大半。 苏夏的头发比以前更长了些。 她头发又厚又软,披着会噼噼啪啪地起静电,索性学着在头顶盘了个丸子头,后脑勺圆圆的,脸蛋也圆圆的,看着可爱极了,每天出门上学前,都会被苏小娟揉面团似地捏上好一阵。 “就是要好好吃饭,穿暖和和的衣服才漂亮,肉肉脸才最有福气,知道吗小姑娘?” “到了学校也不许偷偷把毛衣脱了,被我发现有你好果子吃。” 苏夏乖乖任她搓弄,“知道了妈妈。” 一中的冬季校服不收腰,苏夏这样的身材,里面一件棉毛衫一件毛衣,再拉上拉链,整个人上半身都显得圆滚滚的,一点曲线都没有,不用谁说什么,她每天自己照照镜子都觉得懊恼。 正因如此,上辈子她一点都不喜欢冬天。 前世这个时候,舅舅在苏小娟的公司做到了副经理,她身边没有朋友,和许霁青之间的所有交集,好像只有研学的时候顺手给他留了块西瓜。 而现在她要忙的事情可太多了: 要好好上学,好好补课,盯着许霁青身心健康发展不走歪路,每周天下了辅导班,还要和何苗一起去省团排练一整个下午。 苏夏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吃多少肉都觉得饿,哪还有精力焦虑这些。 之前的大事有遗憾有成功。 苏夏更有危机意识,每天晚上都会拿出自己的小日记本,想起什么事就往上写。 她清晰地记得,这个冬天过后,等明年一开春,她身边会发生好几件大事—— 第一件是她们家因为投资地产,突然多了一大笔钱,开始筹备公司上市。 第二件是,那场直接决定她大学录取档次的弦乐比赛,苏夏因为练琴太懈怠,在海选时就淘汰了。 第三件,她脸上怎么都减不下去的婴儿肥突然消失了,瘦得猝不及防。 昔日的圆脸变得下颌尖尖,两个小梨涡也从甜变成了媚,笑起来简直晃人眼,好看得不得了。 这也是上辈子周知晏对她改观的原因。 想起这件事苏夏就觉得好丢脸。 那么漂亮的脸做什么事不好啊,可她偏偏选了捡垃圾,谁劝都不回头。 苏夏在心里暗暗发誓,她这回一定要好好搞事业,决不能浪费这颗后悔药。 这个冬天,她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扑在了练琴上,技术提升了不少,连音院的李老师也刮目相看,但就是白天太困了。 早自习也困,上课也困,晚自习也困。 一眨眼就断片好几秒。 圣诞节前一周,丁老师过来领着全班换了座,苏夏的座位从靠窗变成了靠墙。 她从小就喜欢有些狭小闭塞的环境,连被子都喜欢卷成筒睡,现在往右边一挨就有无尽的安全感,更是睡得不知天昏地暗。 何苗还记得苏夏跟她说过,这次期末准备再往前进步几名,担心极了,隔一会就从桌子底下戳戳苏夏膝盖。 跟永动机似的。 她戳一次,苏夏醒半小时,拼命做上几道题。 等眼睛再闭上了,小何老师的胡萝卜圆珠笔又来了。 月考后的这天晚上,本来还准备这样继续,第三节自习课还没上,语文老师突然来了教室门口,“何苗来一下。” 何苗匆匆起身,小碎步跑到教室门口。 语文老师出来得挺急,指间还夹了根红笔没放下,简单交代两句就要往办公室走,“你作业都写差不多了吧,来办公室帮我算算二卷分,叫上五班的课代表一起。” 这是很常见的活,何苗早就习惯了。 能提前知道年级的最高分,还能从老师们嘴里偷听点八卦,她还挺喜欢的。 何苗应了一声,跑回位置拿了支红笔就要走,走了两步,又想起后桌这位离不了人的特困生。 她回头看了眼。 苏夏侧脸托在手心,脸颊肉挤得鼓鼓的,眼睛早就闭上不知道多久了。 何苗叹息一声,原地纠结了两秒,退行到许霁青桌前,声音压得又低又卑微,“……那个,我答应过夏夏叫她起来,但我现在要走了,能不能拜托你帮我看着她点?”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有种直觉,苏夏很信任许霁青,不然也不会搞这种奇怪的托付。 “就拿根笔把她戳醒就好,你们俩关系这么……好,她肯定会听你的。” 许霁青坐在那刷题,漆黑的长睫连抬都没抬一下,“好。” 何苗急急忙忙走了。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许霁青才转过头,向苏夏看过去。 她睡得很香。 手指从毛衣袖子里伸出一点,脸红扑扑的,花瓣般的嘴唇润得水红,脑袋一晃一晃。 他贪婪地看了好久,才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肩,很轻的一下。 也不知道是想让人家醒来,还是想让她继续睡下去。 第五十九章 比他想的还要软 他那些祈祷连自己都不愿承认,上天却听见了。 苏夏没醒,只是侧脸在手心蹭了蹭,无意识吧唧了两下嘴。 明明不准备再碰她,但苏夏的头晃得一次比一次厉害,胳膊肘一歪,额头眼睁睁看着就要砸到桌上了,许霁青用手飞快垫了一下。 他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伸不直,手腕的最大翻折幅度不过才三十度,没办法和正常人相比。 少女的脸肉乎乎的,但重量毫无缓冲,痛得许霁青皱眉。 半晌,苏夏才挣扎着睁开了一点眼睛。 迷迷糊糊的,却很认真,努力辨识着什么似地,含糊不清地问了句,“……许霁青?” 许霁青看着她,手放在那没动,低声,“嗯。” 她睫毛微微颤着,久到许霁青都以为她要醒了,却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两只手把他的手臂松松抱住,闭上眼继续睡了。 新位置后排靠墙,临过道的男生借高高的书立遮挡视线,校服蒙头,比苏夏睡得还死。 偶尔有人咳嗽,教室里静得只有翻书的声响。 没人注意这边。 女生的毛茸笔袋下面压着写了一半的物理题,许霁青左手绕过她头顶,很轻地把学案抽出来,放到自己面前,一行行地往下写完,再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压好。 初冬的室内微凉,也许是他穿得薄,透出来的体温让苏夏眷恋,她呼吸平稳,几乎是本能地越贴越近,直到把脸颊贴上了许霁青的掌心。 像是不设防的小兔子。 在他手心的薄茧上一蹭,转眼那块脸颊肉就红了。 许霁青看了很久,喉结微不可见地滚了滚,还是忍不住,拇指往上很轻地一挑,碰了碰那颗玉珠子似的耳垂。 温暖的。 比他想的还要软。 整整一节课的时间,许霁青的手臂一直放在那。 那是一个对他来说很勉强的角度,尖锐的疼痛让他的前臂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但直到下课铃响起,苏夏睁开眼睛,他都一动未动。 - 上学期的最后一次月考,苏夏的成绩有了划时代的进步: 她的数学上八十分了。 开天辟地头一次,甚至还是个很吉利的八十八,差两分就能摸到九十分的门槛。 成绩条拿回家,苏小娟高兴得不知怎么好,捧在手里左摸右摸,恨不得裱个框挂在床头,“这么厉害啊我姑娘,就按照你现在的势头下去,我看你连985都能去!” “正好圣诞节快到了,你想要什么奖励,妈妈周末陪你去买。” “等放了假出去旅游也行,”苏小娟一停顿,“我记得年初你还说,想去马尔代夫哪个度假酒店躺几天,穿好看泳衣拍拍照。” 苏小娟还在继续回忆。 苏夏却摇了摇头,“妈妈,我不想去玩了。” 客厅的长沙发很大,她并着腿,挪到苏小娟身边紧紧挨着,“我不是报名了全国青少年大提琴比赛吗,初赛寒假就要开始,我现在什么别的事都想不了。” “李老师说,最近央音那边要开一个封闭式大师班,柏林爱乐的大提琴首席亲自来上课,下周二开始,吃住都在学校里,一共两周。” “我想去。” 苏小娟一时没反应过来,“央音不是在京市?” “是在京市,”苏夏说,“不过也不远的,高铁五个半小时就能到。” “李老师正好要去出差,带我们一起,有两个李老师在音院带的大学生姐姐已经确认要去了,我们三个可以互相照应,很安全的。” “价格也划算,对外的价格是一万八,从李老师这只需——” “不是钱的问题,”苏小娟打断她,一时也有些茫然,“都快期末了……” “丁老师不同意的话,我到时候可以自己回来一趟,考完试再回去。” 苏夏满眼的渴望,“求求了妈妈,让我去吧。” 从暑假到现在,她简直像是换了个闺女。 从学习到练琴,苏小娟一次次被她的劲头震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都进省团了,这个比赛有那么重要吗?” “妈妈没有打击你积极性的意思,可我之前跟学校老师聊,别说江师大,连江大都没敢在自招要求里写全国大赛成绩。” 苏小娟虽然溺爱,但也知道苏夏是几斤几两。 江大已经是她能想得到的最好出路了,再往上的那些大学,谁都知道好,但条件一个比一个刁钻,哪是她家女儿能摸得到的? 以前的苏夏也会这样想。 家里永远有她一口饭吃,读什么大学都是玩四年,出来就能躺平了。 可前世的经历告诉她,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她如果脑袋空空,就算有张漂亮脸蛋,就算运气爆棚抱上了金大腿,嫁给了许霁青,也只能是等着别人来救。 一旦遇上了风雨,手边连把自己的伞都没有,太无助了。 她拉着苏小娟的手,很轻地晃了晃,“可我想去更广阔的天地看看,妈妈。” “你不是相信我能去985吗,那我就拼一把试试,万一苏夏真的去了最好的985呢?” 寒潮过境后的冬夜。 窗外北风凛冽,室内灯光柔暖,少女一双杏眼乌润润的,映着她之前没见过的光。 苏小娟终究舍不得再泼女儿冷水,捏了把她的脸,“哎……你就是算准了我心软。” “丁老师那边我去聊,你周一回学校,找老师把资料都要一要,收拾收拾东西。” “要去就在学校里好好待着,李老师让你去哪你就去哪,跟好了那两个姐姐,半步不许离开。什么自己回来,想一出是一出!半路被坏人拐跑怎么办,我看你就会想法子气我。” “妈妈真好,”苏夏搂住她脖子,小狗似地热乎乎拱,黏得像块牛皮糖,“我最爱妈妈了,妈妈爱我吗?” 她惯会哄人。 “你说我爱不爱,”苏小娟掐她肉肉的小胳膊,“明知故问,少给我来这套。” 第六十章 平平安安 过两天才是平安夜。 周一返校时,宾利车一路穿过江城市中心,节日气氛已经十分浓郁。 各大商圈门口立起了巨型圣诞树,悬吊着大大小小的雪花,数以千计的金银金属球点缀其上,将整条街映照得流光溢彩。 四班学生跟着凑热闹,在教室门上贴了个彩纸折的圣诞花环,红红绿绿的喜气。 教导主任经过时直摇头,“现在的学生,传统节日一问三不知,过洋节一个比一个起劲!” 丁老师倒没说什么。 还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呢,爱玩是天性,哪用这么上纲上线的。 苏夏订的下午的高铁票,行李都打包好了,早自习去各科老师办公室兜了一圈,装了一书包的卷子,跟何苗抱了抱道别。 刚走到教学楼下,脚步就跟不听使唤似地,径直往行政楼那边迈。 江城的气温留不住雪,天气预报里的小雪落到半空就化了,满地的积水,落叶一片片。 风吹得刘海乱飞,苏夏把书包举起来挡着雨水,很熟练地踮起脚往窗户里看,那个位置没人,她想见的人不在。 她有些失望地垂下头,很小声地叹了口气,刚想转身走,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许霁青从楼门口出来,校服外套雪白,拉链拉到顶,俊脸一如既往的冷漠。 他几乎是跑过来的。 手里拿了什么东西苏夏也没看清,直到他站定在面前,将黑伞撑开在她头顶,苏夏才发现,他之前一直忘了打。 许霁青语气很硬,“下雨不知道?” “忘带伞了。” 苏夏也觉得自己笨,耳朵尖红红的,“我还以为今天能看雪呢。” 许霁青在风那一侧,肩背瘦削却宽阔,往那一站,苏夏乱飞的刘海就不动了。 他的伞是黑色。 灰白的雨中清晨,唯有他们之间是昏暗的。 湿润冰凉的空气往脸上扑,带着男生身上干净的皂香。 苏夏隐约能感觉到许霁青在看她,却不敢抬头,心跳莫名地有些快。 “来找我做什么?”他问。 “寒假有比赛,我在央音报了个大提琴班,下午就要走,这学期应该就不回学校了。” 苏夏拉开书包拉链,把外兜里鼓鼓的正方形礼盒掏出来,认真整理了一下上面的蝴蝶结,“这周三是平安夜,我给你买了苹果,只能现在提前给你了,希望你别介意。” 许霁青接过。 礼盒是亮红色的包装,里面装着一只漂亮的蛇果,很有圣诞氛围,连上面的小卡片都很洋气。 偏偏透明视窗里,果皮上刻绘的文字是“平平安安”,不伦不类的。 见他一直在看这行字,苏夏脸上也有些发热,轻声跟他解释,“圣诞节本来就没有吃苹果的风俗嘛,我觉得还是这句祝福最好,最接地气。” 许霁青看着她泛粉的脸颊,“嗯。” 苏夏就笑了,两个小梨涡陷下去,一双眼温柔明亮。 她像是有了底气,又认认真真地,把那句祝福说了一遍,“今年也好,以后长大了也好,祝许霁青每一年都平平安安。” 许霁青下颌绷了绷,又应了一声。 几片落叶飘下,他往来风的方向侧了侧身子,问她,“京市冷吗?” “好冷,要零下七八度呢。” 苏夏抖了一下肩,声音清脆,像枝头跳来跳去的小鸟,“我可怕冷了,围巾和手套都带了,还有好几件长到脚踝的大羽绒服,你见过吗,就是电视上游泳比赛,选手入场穿的那种。本来以为我穿上也会看起来游得很快,结果好像毛毛虫面包,被我妈妈嘲笑了好几天。” “数学国赛好像要更往后,都快过年了,等明年冬天你进了省队,那时候再去该有多冷啊。” 她仰起头,少年的下颌凌厉,长而直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想起许霁青上辈子弃权的那场国赛,苏夏心里闷闷的难受。 一阵冲动涌上心头,她头脑一热,竟生出一股跟苏小娟聊天那会儿都没有的宏图壮志来。 她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睛,“我……我其实想试试考京市学校的自招,如果我这个寒假的比赛成了,我明年就能跟你一起去京市考试了。” 许霁青后来读的是清大。 这是她做梦都碰不到的地方,可京市有那么多好大学,谁能说她一点机会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许霁青心里有多少分量,和自己在同一座城市读书的未来,会有多少吸引力。 苏夏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竭尽全力地把对方的命运和自己绑在一起。 那样的出身,一路闯进那么厉害的决赛,他要付出别人多少倍的努力? 苏夏做梦都想把他送去那座考场。 她自己心头火热,说完了才担心对方不爱听,小心翼翼地仰起脸,“许霁青,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少年沉默了许久。 久到她都觉得自己那个问题太自恋了,才听见一声低哑的,“想。” 怎么会不想呢。 从出生到现在,他第一次想为自己而活,第一次有了发自内心想去的地方。 就是她身旁。 - 期末周平平淡淡过去。 光荣榜上的名字换了一片,唯有第一排的名字稳如泰山,一中的学生在连绵不绝的许神呼声中开始了寒假。 对许霁青本人来说,这样的荣誉毫无意义。 高二的禁赛,意味着原本可能拿到的国赛奖金化为泡影,他需要更努力地赚钱,没日没夜工作,才能按照原来的计划完成攒钱计划。 许皎皎已经七岁了。 小姑娘每长大一岁,恢复正常语言能力的可能性就会下降一分,时间不等人。 这天他回来得早。 老筒子楼的房门是合成木板,几乎没有隔音能力,说话音量稍微大点,就沿着门缝往楼道飘。 客厅里的灯亮着。 林月珍和另一个中年女人在聊天,家乡的方言切切杂杂,夹杂着细弱的啜泣声。 “……谁都劝我,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阿青他成绩好,也能吃苦,在安省的时候,邻里街坊都指着我们一家说闲话,说我没用,说皎皎是聋子,一群人半夜砸门讨他爸爸欠的债,没有钱就拿刀往门上砍……” “要是没有阿青,我和皎皎可能还躲在小屋里,连门都不敢出。” “我知道,阿青几乎是把自己卖了,才换来了我们到这边重新开始的机会,皎皎有学能上,一天天越来越爱笑。” “就算是为了阿青,我也发过誓,绝对不能再回头。” “可我居然还是心软了,”林月珍细瘦的手捂住脸,泪水不断从指缝里涌出来,“他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在这世上一个亲人也没了,两年里每个月从监狱往外打电话,只有我接了这一次。” 第六十一章 月光 “狱警发了信纸,别人逢年过节都在给家里人写信,他给我们娘仨也写了,但不知道寄到哪儿,也没脸寄过来,只能在电话里问问我,皎皎现在长什么样了,霁青又长高了吗。” “电话只让打十分钟,我忍住了一句都没回,就他一个人在说。” “他说他这几年每天都会做梦,梦见厂里年底发工资了,梦见我们一家在老家逛庙会,五颜六色的花灯,阿青和皎皎分着吃一串糖人,梦见我生阿青那天,夜里喊不来人,他偷了厂里的三轮车,载着我们娘俩,给我裹上家里唯一那件好雨衣,铆足了劲往医院蹬,雨密得路都看不见,眼皮被砸得生疼……” “他说他梦见回头喊我,月珍,肚子还疼不疼啊,月珍,我们就快到了,眼看着前面的灯越来越亮,他停了车要抱我下来,梦就醒了。身边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女人梦呓般的说话声。 窗玻璃没人补,寒风打着旋往里卷,吹得许霁青半边身子是凉的。 他站定在房门口,一声不响,瘦高的身躯投下一道黑影,循着楼梯一阶一阶往下淌。 别人的家事,外人不好多说什么。 无论林月珍如何哭泣,一旁的女人都没说什么,偶尔应和两句,都是“向前看”这样的宽慰。 屋里的谈话声又持续了片刻,林月珍情绪稳定了下来。 房门打开。 一箱苹果一箱鸡蛋,两个女人在廊灯下推让了好几轮,看见许霁青上来了才骤然休止。 胖女人顺势把礼品放下,对许霁青尴尬笑笑,“阿青回来啦。” 许霁青一点头,“张姨。” “欸,”女人眼睛细小,余光飞快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轮,嘴上热络地寒暄,“刚刚你妈妈说,你来江城成绩一点都没落下,还能在重点高中考第一,真是了不得,我回去也跟家里妹妹讲,让她好好跟着你这个榜样学习。” 她跟僵立在门边的同乡道别,“那我就先回了月珍,一会该没车了。” 楼里灯泡坏了,林月珍打着手电把人送到楼道门口。 回来时大灯已经关了。 屋里昏黑一片,许霁青刚把小卧室的推拉门合上,侧脸被月光映得苍白。 他还没看过来。 林月珍已经有些慌,低头解释了两句,“皎皎今天睡得早,助听器也放在一边充电了,我们吵不到她。” 说完又转身去倒水。 家里除了许皎皎的小鸭子水杯,给大人用的玻璃杯就两个,沏的茶没人喝,已经凉透了。 她把茶叶梗倒了,冲干净倒上新的,袅袅的白色热气里,神情显得有些局促,“今天累坏了吧。” “便利店的活多吗,适不适应?” “我只上夜班,今天没排。” “……那也好,最近降温了,总是太晚回来容易着凉。” 茶杯放在面前。 许霁青动都没动一下,神色淡得像一张纸。 “你已经不是他的直系亲属了,也换了卡,许文耀怎么打得通你的电话?” “那个号我真的没再用过了。” 他的话切得无比直接,林月珍有些被戳穿的仓皇。 她侧过头,嚅嗫着开口,“是你张姨两口子上个月去探监,你爸爸哭着跪下磕头,说想我们了,别的不奢望,只是想打个电话问问你和皎皎,实在看不下去……就把我号码给了他。” 什么人才会给许文耀探监。 也就只有这种昔日过得不如他们家,看了几年的笑话还不过瘾,唯恐这场好戏结束的老邻居。 才会一边劝人向前看,一边拼命地把人往旧日的噩梦里拖。 “所以呢。” 许霁青唇边扯出一个弧度,“她来这趟是为了邀功?” “不是这样的,”林月珍抬头,撞上他讥讽的目光,又匆匆移开,“他们一家寒假过来旅游,想起我们也在这边,就顺道过来叙叙旧,而且你爸爸也快——” 她话说到一半,飞快止住。 许霁青却逼着她继续,“快怎么。” 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种重回地狱的黑暗如溺水般漫过喉咙,几乎让他有些想笑,“在里面表现好,减刑了?” 林月珍眼皮飞快颤动着,手紧紧攥在身前,“减到正月。” 昏暗的客厅里,墙上的挂钟滴答,一秒一秒向前。 氛围像是结了冰。 “你放心,妈妈之前已经对你和皎皎保证过,这次就绝对不会再让他回来。电话的事,打完就结束了,我也没给他透露地址,江城这么大,他……” “你的电话也不是自己说出去的。” 许霁青抬眼看她,眸底没有一丝光,“许文耀现在知道我在一中,许皎皎在附小,我们住在巷子最后一幢筒子楼的四楼,跟着你出摊的小吃车,一天就能摸清你的活动范围。” “我小时候摔碎一只碗,他能把我从四楼推下去,一层一层踹到底。” “这次我让他坐了两年牢。” 他语气平静,“你和许文耀认识比我久,你说,他出来演多久才会杀了我。” “快呸呸呸!”林月珍胸腔剧烈起伏着,被他吓到了。 她指尖冰凉,许多话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也不知是为了宽慰谁,“他不是个好人,但他毕竟是你爸爸,怎么可能对你下得去手?从你刚上学的时候,大院里谁都说你和你爸爸长得像,特别是眼睛……” “像吗,”许霁青明显笑了一下,眼底有股浓郁的厌弃,“也是,他是个疯子,我也不正常。” “我每次照镜子,都恨不得把这张脸撕下来还给他。” “连我都这么恶心,许文耀会怎么想,是不是越像越觉得自己的人生毁了,凭什么他下岗之后只能开出租,我还年轻有大好前程,想让我一块陪他下地狱?” 林月珍眼眶红了,欲言又止,“他……” “许皎皎也像,他心软了吗?” 许霁青道,“许文耀把她幼儿园的饭钱偷去赌,你以为钱丢了,领着许皎皎找了一路,接近十二点才在牌桌上找回那个信封,他怎么做的?” “许皎皎那年才五岁,他觉得丢了面子,一巴掌下去耳朵都在出血,我背着她跑了三公里去镇医院。” 他眉目清冷,语调也平淡,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 可就是这种平静深深刺痛了林月珍。 “对不起,”她羞愧得抬不起头,自责的泪水抑制不住地滚落,“都是妈妈不好……都是我的错,是妈妈对不起你们……” 女人身形消瘦,毛衣紧贴着拱起的背,一节节的脊椎隐约可见。 许霁青在她对面。 月光黯淡,他在林月珍压抑的抽泣声中静静坐着,几乎要融进这片黑夜里。 “张姨的全部联系方式拉黑,再换个号,最近别出摊,明天一早我去找房东退租,下午我们搬走。” “就算不是为了我,多为许皎皎想想,别再跟他联系了,行吗?” 第六十二章 尤物 苏夏最近过得格外充实。 两周的央音大师班,像她这样的艺术特长生很少,大部分是全国主流音院的大学生和各大附中的琴童,练琴氛围十分火热。 除了每天下午的课轮流指点,剩下的时间大部分是个人练习。 就像人在海外会更加爱国,音乐生到了这种场合,往外自我介绍都是先报师门,每偷懒一次,就是在给李老师丢人。 人在这种环境里,苏夏的集体荣誉感不由自主地就起来了。 自由人小苏夏从此变成了江城音院的苏夏,被迫天天早出晚归,每天十小时的高强度练习下来,她整个人都薄了一圈。 苏夏带来的礼服裙都有些不合身了,胸还好,就是腰身松松垮垮,看上去像借来的衣服。结课演出前夜,还是从别人那借了针线包,在拉链旁边缝了几道才上的台。 回家的高铁上,苏夏把演出后拍的拍立得拿出来,在小桌板上一张张翻看。 上辈子她还会天天钻研怎么显瘦,重来一次之后,苏夏再没因为体型内耗过。 年轻的身体轻盈有活力,失眠一宿都能看上去神采奕奕,只要健康,怎么都是漂亮的。 可苏夏依然不得不承认。 虽然还没到开春之后的巅峰状态,但脸小了一圈就是上镜,连角度都不用怎么找,怎么拍怎么出片。 同行师姐带了丙烯画笔,苏夏搜罗了网上的简笔画教程,在照片上画了好多小花朵和装饰物。 挑了张最好看的发给何苗,双方互吹彩虹屁结束,鬼使神差地,她也把这张照片给许霁青转发了过去。 从十二月底分别,他们就再没说过话。 他应该很忙吧? 再怎么样对方也是异性,苏夏这回不好意思再伸手要夸夸了。 跟小学生日记似的,措辞很含蓄: 【我的大师班顺利结束,现在正在坐火车回江城,晚上就能到家啦。】 【给你看昨天晚上演出时的照片,中间是老师,右边是我和翻译姐姐,这十四天一直是她在给我们做交传,可厉害了。】 【她真人超漂亮,一出现就有男生偷瞄,临走前还有人鼓起勇气去要电话号码,结果姐姐居然已经结婚了。】 【你觉得她好不好看呀?】 许霁青的回复深夜时才到达。 不同于她这边的忸怩,简单明了。 【不好看。】 苏夏抿抿嘴。 这都不好看吗。 那怪不得……许霁青后来不会喜欢她了。 小江姐姐是京大毕业的同传,只是站在那里就很有气质了。 而她想起后来的自己,漂亮也是漂亮的,但是那种娇艳有些俗气,丰满的身材也不高级,比起美女,更会被别人戏称为尤物。 许霁青那个圈子里,清一色的顶尖高校出身,太太们的履历也一副精英派头,随便拿出一个来都唬人,难免会觉得她带不出去吧。 家里阿姨新换了被褥,铺了她喜欢的小花床单,软蓬蓬的太阳味道,舒服极了。 可她心里乱糟糟的,直到睡着才把自己哄好。 许霁青觉得什么样的姑娘好看,关她什么事啊。 反正…… 反正他这次长大后,肯定不会再娶她了。 - 大提琴比赛在二月底。 过年前的一段日子,江城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天气湿冷。 苏夏照旧奔波,上午稍微补两节理科的课,剩余的七成精力往返音院练琴。 她存了点偶遇的心思,每天中餐都从辅导班楼下的肯德基解决,直到小年那天,才终于看见了许皎皎。 小丫头还坐在上次的落地窗前,显眼极了,一身鲜亮的红羽绒服,鹅黄色的小围巾,像一串长亮的交通信号灯。 还没等她招手,许皎皎先把她认出来了。 在高脚凳上很卖力地招手,兴高采烈地招呼她,“夏夏姐姐!” 苏夏走过去,捏捏她的羊角辫,“今天怎么穿这么可爱。” “哥哥给我买的,”许皎皎咧嘴笑,“是过年的新衣服,但我先偷偷穿上了。” 许霁青的审美…… 还挺直男的。 苏夏忍住了没说出口,许皎皎却眨巴着大眼睛,一副已经看穿她心中所想的狡黠,“你是不是觉得像番茄炒蛋?” “我也觉得像,”她晃晃腿,“但是哥哥说这个颜色最明显,我坐在这里,好几个监控都拍得到我,谁也没法把我拐跑。” 苏夏“哦”了一声,把面前的鸡块盒拆开,分给她一起吃。 她抬起下巴,往许皎皎身后瞄了眼。 远处采光最好的那张桌前,少年侧对着她的方向坐着,面对着两个埋头做题的初中生。 许霁青穿了件薄薄的黑色棉服,领口能看得见一中校服的白领子,深冬正午的阳光过窗,洒在他锋利的侧脸上。 只是一个多月未见,他好像比之前更冷了些,看上去也更难以亲近了。 苏夏问面前的小丫头,“最近你们不太来这边了吗?” 许皎皎点点头,“给那两个小哥哥上课的时候才来,我们搬家啦。” 苏夏怔了一下,“为什么?” 许皎皎没转学,许霁青的学业还在继续。 买房这种事,更是跟他们家没关系。 他们在这不是刚住了不到半年? 许皎皎看着比刚才低落了些,凑近了跟她说悄悄话,“爸爸好像要回来了。” 第六十三章 热牛奶 苏夏抬起头,“什么意思?” 许皎皎手上捏着鸡块,嘴边一圈红彤彤的酱料,声音更小了,“我爸爸之前被警察叔叔抓走了。” 小姑娘说的有些犹豫,像是觉得有些丢脸,但眼里满是对她不设防的信任。 苏夏呼吸都停了一下。 先入为主实在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许家兄妹并不像她一样跟母姓,在两辈子的记忆里,许霁青从来没提起过父亲,也很明显排斥相关话题,即便是他们的婚礼,甚至后来许霁青去世,林月珍的身边也没有出现过什么男人。 于是,她就想当然地以为林月珍是丧偶,单亲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如果许霁青的父亲之前是在坐牢…… 那许霁青弃考国赛,高考旷考的那一年,他在哪? 之后又去了哪? 那些原本毫无头绪的问题一个个地浮现在脑海,答案蒙了层纱,隐约一点眉目,但又看不清。 年关将近,恭喜发财的背景音乐里,餐厅的空调嗡鸣,吹下干燥的热风。 苏夏心脏顶着胸腔在跳,一下比一下快。 她咽了咽口水,“警察为什么把他抓走?” “因为他打哥哥。” 苏夏眉头紧蹙,“打得……” 打得很严重吗,她想问。 又觉得根本就是废话。 关起门来教训孩子,因为动静太大惊扰了邻居,民警到了一般也就是训诫两句,带回所里了不起了。 可许霁青的父亲坐了牢。 许皎皎大眼睛黑白分明,好像看得透她心里想的东西,跟小大人似地,挑着软话安慰她,“警察陪哥哥去了医院,去了医院就不疼了。” “我哥哥说,我们很厉害,一点都不可怜。” 许皎皎观察了她一会,手肘撑着桌面,小手凑到苏夏耳边,“夏夏姐姐,告诉你一个秘密,把爸爸抓走是我和哥哥商量好的。” 苏夏愣了两秒,“怎么商量?” 许皎皎停顿片刻。 “那天妈妈守着店没回来,爸爸出去喝酒,哥哥说他九点肯定能回来,让我别睡觉。” “哥哥坐在客厅里等爸爸,让我躲在房间里,一到九点半就打电话给警察局。” “然后呢。”苏夏出了一手心汗。 小丫头看着苏夏,突然有些紧张,很为难似地,“我怕我说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绝对不会,”苏夏说,“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就是……哥哥给我写了一个带拼音的纸条,让我接通电话之后数两秒,照着念。” 许皎皎小声回忆着,“说我是许皎皎,我听不见。我家住在阳光花园三号楼,二单元四楼东,爸爸在打哥哥,哥哥流了好多血快死了,叔叔阿姨快点来救他。” 看见苏夏发白的脸色,许皎皎连忙拉住她的手,“没事的姐姐,都是假的,我和哥哥把警察叔叔骗了。” 苏夏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冬日暖阳之下,许皎皎的耳朵圆乎乎的可爱,一圈小朋友特有的小绒毛。 她今天扎了头发,换上了新的定制助听器,小得几乎看不见,乍看上去和别的正常孩子没有什么不同。 要很仔细地盯着耳朵看,才能看见一点点金属质地的光。 苏夏有些失神。 她想问那句“都是假的”范围有多大,然而一对上许皎皎天真的笑,这个问题变得艰涩无比,问不出口了。 犹豫片刻,她换了个措辞,“你哥那天……怎么样?” “哥哥说他没事啊。” “那你看到什么没有?” 许皎皎摇了摇头,“我要听他的话,不能开门的。” 苏夏抿唇,“外面……没有什么声音吗?” “也不是都是假的啦,其实我那时真的听不见,不知道电话那头听见没,就念了好几遍。” 许皎皎挠了挠头,想想又有些懊恼,“警察阿姨后来打开门,把我接走了,家里谁都不在。” 她那时候太小,给幼年儿童的助听器都太贵了,林月珍支付不起。 许霁青就一直跟她用小本子交流。 哥哥的字很漂亮,写拼音都好看,就是骗警察叔叔不好。 去公安局的警车上,许皎皎的心怦怦跳,两手摸进书包,偷偷把本子纸最后一页撕成了碎片,顺着车窗缝扬了。 苏夏好久没说话。 许皎皎歪着脸看她,小心翼翼地,“夏夏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坏啊?” “没有,一点都不坏。” 苏夏揉揉她的头,低头整理了一下表情,把另一小盒糖醋酱也给她撕开,正想追问些什么,许霁青端着盘子走了过来。 两杯热饮,一杯放在许皎皎面前,一杯给她。 许皎皎本来还挺开心的,兴冲冲直起身把杯盖掀开,看见里面的东西又蔫了,“我都已——” “少说点话。” “寒假作业写完了?把你今天的奶喝了。” 许霁青语气很平,转向苏夏这边时,冰凉的手指无意间碰了一下她的,“你陪她一起。” 苏夏隐约有点明白他的意图,可心里乱糟糟的,还是刚才听来的秘密。 “我、我刚刚吃撑了,喝不下。” “那就等会喝,”许霁青淡淡道,“先放这凉着。” 明明是关心的动作,许霁青表情却很冷淡,不怎么看她,仿佛又回到了刚见面那天。 苏夏没见过心里这么能藏事的人。 与其说城府深,不如说许霁青的心本身就是一座城墙,很厚很硬,高得看不见一丝光。 他表达在乎的方式,就是什么都替你扛了,然后轻飘飘一句“我没事”。 她突然有些为他难过。 这一年,肯德基的热牛奶五块钱一杯,许霁青磕凹了的矿泉水瓶用了至少半年。 苏夏一手心的汗还没消,被纸杯捂得发烫,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我穿的可厚了,这里热风吹得很猛,你那边是不是没空调,拿着暖手吧。” “给你的,不要就倒了。” 许霁青目光在苏夏脸上稍一停留,顿了一下, 转身朝着补课那桌走。 他中间过来这么一趟,好像就是为了打断她们一句,牛奶可能只是个借口。 直觉告诉她,许霁青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太多自己家里的事的。 苏夏其实还有好多想问的问题。 他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手上的伤是那时候弄的吗,他和许皎皎将来准备怎么办…… 最终还是闭上嘴,一句都没再问。 第六十四章 小年 下午还有大提琴课。 她没空像上次那样,等人一起吃饭,连胡思乱想都没时间。 直接留下吃的太像施舍,许霁青肯定不要。 有了之前蜜桃派的先例,苏夏隐约有点直觉,许霁青对吃她剩饭这件事一点都不排斥。 她转身去柜台点了最贵的两个套餐,取餐之后站在原地没走,每个汉堡都飞快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薯条鸡米花也拆开,弄成饱经蹂躏的样子,小跑回许皎皎面前。 “这个是……我刚刚在旁边桌剩的,一会你哥哥下课,他如果不嫌弃的话就给他吃。” 拉开书包拉链,里面还有一盒刚拆封的暖宝宝。 她随手扣开,拿出来好几把。 “这个贴在贴身衣服上,自己会发热,我买多了,皎皎帮我分担一些。不要直接贴在身上,低温烫伤会蜕皮的,跟你哥哥讲。” 她絮絮叨叨好半天。 许皎皎懵懵地“哦”一声,嗅出一丝离别的味道。 她好舍不得,“夏夏姐姐,我们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说话啊?” “你哥哥下次上课什么时候?” 许皎皎想了想,“正月初六。” 苏夏问,“你有没有手机?” 许皎皎摇头,“哥哥有。” “过年的时候,”苏夏伸出一只小拇指,跟小丫头拉钩,“看春晚别太专心,我打电话给你哥哥拜年,你也来接,约好了?” “嗯嗯!”许皎皎高兴了,笑出小豁牙,又很不好意思地抬手捂嘴。 苏夏背上包,跟她挥挥手,走得一步三回头。 刚才的一瞬间,她真想把钱包里的大钞包成红包都给许皎皎算了,可做人家嫂子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她现在有什么立场? 胸口的翡翠观音吊坠冰冰凉凉,是苏小娟刚给她求的。 下扶梯时,苏夏抬手摸了摸玉坠。 她闭上眼默默祈祷,如果真有神佛在世的话,把她的福气也拿去保佑他们兄妹吧。 等下次见面,许霁青的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呢? - 这年女装电商发展得如火如荼,一到年节,各种大促满减营销满天飞,远比平时忙。 直到小年那天,苏小娟才稍微得了点空,陪着苏夏吃了寒假里的第一顿早饭。 她马上要参赛,饭桌上也刻意讨个好彩头,有年糕有粽子,摆盘也漂亮,寓意年年高中。 苏夏夹了好几块在小碗里,一双筷子戳啊戳,半天只咽下去几粒米。 苏小娟往她那看了好几眼,没忍住“啧”了一声,指节敲敲桌子。 “……妈妈,”苏夏回神,眼睛很慢地眨了眨,“你在南城夜市那边是不是有认识的阿姨?” “怎么,你想去玩就直接去呗。” “不是我要去玩。” 苏夏把筷子放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写着许霁青电话号码的纸条,“我有个……同学,他妈妈本来在江大夜市那边出摊卖炒粉,现在遇上了点难事,原来那个地方去不了了,我想帮他问问,南城那边能不能去。” 能进一中的孩子,就没听说过有这种家庭。 苏小娟有点诧异,“什么难事,遇上收保护费的了?” 还不如收保护费呢,苏夏在心里叹口气。 “他爸爸很坏很坏。” “家暴坐了几年牢,最近要被放出来了,知道了他们现在的地址,可能要上门报复,”苏夏越说越担心,手指都扣得有些发白,“他成绩特别好,明年冬天要去很厉害的比赛拿奖,他还有个妹妹,现在才上小学一年级,可乖了——” “你先等等,”苏小娟打断她,“这你哪个同学,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苏夏顿了两秒,实话实说,“就是我同桌。” “数学每次都考一百五那男孩?” “我怎么记得你上次还说他家做小生意,”苏小娟嘀咕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还说对人家没好感?没好感你连家境都给人包装上了。” “和这没关系,”苏夏脸都憋红了,“我当时就是怕你看不起他。” 苏小娟嘁一声,“少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妈是什么出身,又不是皇亲国戚,还有好些人看不起我呢。” 她嘴角一撇,“但我跟你说明白,这种家暴分子很可怕的,不是你说帮就能帮,人家的家事跟外人说不清。” “他妈妈那个摊位,你以后给我躲着走,自己老婆和亲生小孩都能打的男的,对谁都能下得去手,我好好的傻女儿才不要卷进去。” “可是妈妈……” 苏夏放下碗,急得眼睛都要红了。 “好了,”苏小娟看都没看那张小纸条,斩钉截铁,“这件事我看着办,你以后少提,和那个男孩也看情况保持距离。” 她是很强势的性格,一旦决定了的事情,说一不二。 苏夏没放弃,坐在小书桌前想了一上午办法,头顶都要长草了。 虽然在她上辈子的记忆里,许霁青在接下来的一年里都还能正常去学校,情况好像没那么紧迫,但滴水石穿,谁能说现在的每一天就跟最后的结局没关系? 重生了半年,她现在已经不再追求什么逆天改命了。 可如果他注定要淋一场大雨,她也想多给他打打伞。 好不容易来这人世间一趟,如果能有的选,谁是为了吃苦的呢? 苏夏想到中午没头绪,索性用便利贴把那个电话号码认认真真抄了十几遍,写上林月珍的名字,一张张地贴在了苏小娟常背的包里。 背面跟小时候画母亲节贺卡一样,小爱心和亲亲小人画满,最后落在【求求你了妈妈】。 苏小娟不让她说,她就嘴上一句都不说。 打游击战似地,便利贴一天溜进衣帽间检查一轮,全给贴上。 就这么努力到腊月廿七。 早上起床时,天上飘小雪,苏小娟已经出了门。 餐桌上粘着两张不同颜色的便利贴,在大片的爱心上,叠着苏小娟龙飞凤舞的字: 【昨晚搞定了,真是服了你了。】 【也就是你妈。】 第六十五章 小菩萨 李老师明年回老家过年,年底的最后一节大提琴课下午两点半开始。 上午十一点,苏夏在银行取了两千块现金,全都换成五十,兜里攥着挺厚的一沓现钞,顶着风往南城夜市后门走。 南城这边开了块新地,将来准备盖大型写字楼商圈,附近全是工地,一眼望去,简易宿舍的蓝铁皮屋顶一大片。 天阴阴的,下着雪格外冷。 工人们三三两两揣着手往外走,烟在风里点不着,安全帽都不敢脱。 苏夏站在路口,眼巴巴地盯着人过去了好几波,终于鼓起勇气,伸手一拦。 “我能请你们吃顿饭吗,就在夜市后门那边的炒粉摊,刚开业捧个人场。” 工地男人多,从十几岁的小年轻到五六十的老人,天南海北哪儿的人都有,就是没有这种说话轻轻柔柔的小姑娘。 一尘不染的白羽绒服,毛毛领裹着冻红了的白皙小脸,凑近了好像还有股淡淡的甜香味。 那股养尊处优的贵气遮都遮不住,一看就不是夜市里招揽生意的小妹。 被拦住的工人还没回话。 同行的年轻工友流里流气的,眼珠子在她脸上乱瞟,“说请就请啊小妹妹,用钱还是人?” 苏夏当没听懂,“我给现金,不骗人。” 眼看着快过年了,赚点钱不容易。 天上掉馅饼的事不常有。 要么他们真遇上傻子了,要么他们自己是傻子。 除了别有用心的几个,工人们没再跟她说话,弓着背想结伴去吃附近盒饭小摊。 少女却又退行了几步。 这回苏夏直接从口袋里抽了几张现钞出来,粉白的指尖捏着钱,在寒风里举着,声音清脆而真诚,“去一个人我给五十。” “麻烦你们去点他家最贵的炒粉,放腊肠鸡蛋里脊肉,十五块钱一份,再带瓶水。” “我先给饭钱,一会我就在旁边看着,吃完了再到我这领剩下的钱。我等到下午一点,你们有工友也可以叫出来一起,有多少我给多少,说到做到。” 短短几句话,一群人都听懵了。 苏夏抿唇,眼睛眨了眨,“不够吗?” 为首的工人年纪大点,一张黝黑老实的脸通红,“够了够了够了!” 背井离乡,辛辛苦苦干了一年活,就当是小菩萨显灵了。 南城夜市规模很大,从中午开到凌晨两三点。 有苏小娟的朋友照顾,许霁青家的摊位这次位置很好,离入口不远,旁边有棵枝桠长得很懂事的香樟树,挂上灯泡,支个挡风的棚子,底下再放两张桌子小马扎,就是个简易的堂食去处。 头天出摊,许霁青也在。 少年穿着上次见面时的黑色棉衣,正来来回回地给棚子里上菜,他弯着腰,宽阔的肩背却很挺拔。 苏夏在路口的红绿灯旁边站着,踮着脚往那边一次次张望。 本来是想监督那些收了钱的人有没有遵守承诺,不知不觉地,视线就被吸到了许霁青一个人的身上。 今天风大,掉了叶子的树杈簌簌地晃,许霁青漆黑的碎发被吹得有些凌乱了,长直的睫毛也像是落了雪,侧脸干净又冷冽。 苏夏觉得脸上热热的。 一会觉得他好看,一会觉得羞愧。 同样是十七岁,许霁青这么可靠,已经能撑起一个家了,她还只会撒娇管苏小娟要钱呢。 可能是她看得太专注了,远处的许霁青好像也有所察觉,在不知道多少次掀开塑料门帘时,朝这边回了头。 苏夏慌慌地背过身。 为了不让苏小娟起疑,她是背着大提琴箱出来的,转身时好大的阵势,身旁树枝上停了两只小麻雀,扑啦一下就飞走了。 她低头攥着手,心脏扑通扑通跳。 不住地安慰自己。 没事没事,虽然她琴箱是红色很惹眼,可是许霁青哪见过啊,肯定认不出来的。 - 今年除夕,苏夏和苏小娟两个人在江城。 电视里放着央视的一年又一年,民乐欢快的小调里,苏夏裹着一身毛绒绒的家居服,踩着椅子贴红窗花。 头顶的一串小灯笼也是她挂的,苏夏看了好一会,觉得有点歪了,拽一拽下去看看,再拽两下,侧过头问苏小娟。 “妈妈帮我看一眼,现在正不正?” “正正正,刚才就正。” 苏小娟叉着腰,“说说吧,今年怎么不吵着回外婆家了?” 苏夏嘿嘿一笑,扶着椅子背站好,吸铁石似地搂过来蹭蹭亲亲。 “因为我不喜欢外婆,只喜欢你。” 家里请了五星级酒店的大厨,上门给做了一大桌年夜饭,苏夏刚进厨房偷吃完,嘴巴油润润的。 苏小娟好嫌弃,又忍不住笑,“你先去擦擦嘴好吗。” “不擦嘴不影响我说真话。” 苏夏溜到桌前,塞一块橙子进嘴巴,又给苏小娟叉一块,“以后,你在哪我在哪。” 外婆家在乡镇上,这几年新盖了气派的小洋楼,说是给苏小娟母女留了最好的房间,舅舅家的弟弟妹妹也盼着和她玩,年年打电话喊她们回去过年。 上辈子苏夏搞不清情况,既觉得苏立军是好人,又羡慕别人家父母双全,手拉手带着小孩回乡,又是举高高看花灯,又是满山跑着赶羊放鞭炮。 可如今想来,能在苏小娟怀着她时把女儿赶出家门,几年不闻不问的外婆,如今待她们又能有几分真心? 只不过是对苏小娟的钱看红了眼,盖了小楼还不够,盼着再给苏立军撬点好处出来罢了。 谁能有妈妈待她好呀。 临江大平层外。 往来游轮繁华不绝,大厦外立面滚动着恭贺新春的各大集团广告,流光溢彩的热闹。 母女俩吃了饭,苏小娟如往年一样,捧出一个某高奢品牌的大号盒子。 这是她们家的老传统了。 正因为苏夏从小缺父爱,苏小娟更坚信女儿要富养。 自从发家之后,每年苏夏的过年新衣服都是一线高奢,省得长大了一条漂亮裙子就被穷小子骗走了,怎么劝都劝不回来。 今年她表现好,盒子的分量格外重。 除了一条粉真丝的礼裙,还搭了一条方形切割的钻石项链,一看就价值不菲。 见苏夏一副被亮瞎了的神色,苏小娟挑眉,“看傻了?男朋友能给你的东西,妈妈也能给你。” “明年高三,不许早恋啊。” 苏小娟点她,“能配得上我女儿的男孩,至少得买得起这么大的钻石才行。” 第六十六章 基因彩票 苏夏应一声。 明天是正月初一,苏小娟的合作伙伴有新春晚宴,她想到时候再穿。 苏小娟却推了推她,“现在就去试试。” “去年就订的这家裙子,我说今年你瘦了能穿这个尺码,没人信,特地留了人等着明天给你改,年都过不好了。” 年夜饭吃得早。 等苏夏换完衣服出来,电视上春晚刚刚开始。 苏小娟调低了电视音量,正躺在沙发上,跟手机里的娘家人视频通话,“……新厂房已经找人盯着了,江城这边服装业水深,立军再锻炼两年更扎实。” “我们家夏夏啊,就和她舅舅亲,那天还跟我说,舅舅再开一年车她就上大学去了,可舍不得了。” 对面苏立军和外婆并排坐着,憋屈得不行,硬是挤出一个干笑,“我和夏夏是亲。” 外婆比他更沉不住气,刚想给苏小娟提点两句,瞄了一眼镜头,愣愣地把话头转了,“怎么大过年的还上班,人家明星不放假的?” 苏小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等苏夏在镜头里越走越近,才笑出声,“说什么呢,这是我家夏夏!” “……哎哟,”苏夏舅妈和苏立军挨着坐,离手机远,闻声也没忍住,“妈您也真是的,大过年的,为了哄夏夏高兴,连这种甜言蜜语都说出来了。” 外婆扒拉着老花镜,把手机往这递,“还我说,你自己看,是不是跟明星似的。” 舅妈把满手的花生瓜子放下,腾出空去接。 她心里没当回事。跟苏立军结婚这么多年,她还能不知道大姑姐这个人? 从小苏夏这丫头就肉乎,老家亲戚谁提起她来,都是“城里那小胖妞”,她们这些妯娌私下都调侃,小时候胖长大了更胖,好在一白遮百丑。 也就苏小娟这个亲妈才觉得自家闺女好看,守着糯米团子当块宝。 视频画面里一片糊黑。 刚露个人影,苏夏就招招手,很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外婆过年好,舅舅舅妈过年好。” 豪宅的客厅灯明亮,将女孩全身映得清晰无比。 舅妈看直了眼。 眼前这个画报似的丫头…… 真是过去那个苏夏? 新风系统四季如春,少女一身郁金香粉色的真丝礼服裙,柔亮的长发随手松松挽起,露出雪白细腻的肩头。 其实还是肉乎,但基因彩票就这么回事。 苏夏骨架小,不该掉的软肉一两都没掉,唯独腰肢掐得细软,原先圆润的下巴也尖俏,笑起来一双梨涡娇娇的,眼睛一弯,让人心都跟着空一拍。 自家亲生闺女每天还在吵着减肥,长开了的苏夏,却是种九十年代流行的娇艳。 没了孩子气的婴儿肥,依旧丰盈动人,站在那就让人心里发痒。 这是她年轻的时候,做梦都想长成的样子。 舅妈好半晌无言,讪讪笑了笑,“你看看……还真是女大十八变,瘦了这么多,舅妈都快认不出来了。” 苏夏给她台阶下,“还好,都是寒假练琴累的。” 视频对面还有几个表舅,带来的男孩好几个都红了脸,低着头往大人背后钻,谁都不好意思跟这个漂亮表姐拜年。 一群人恍惚了好一会,夸的夸,叹的叹。 苏小娟笑着全盘接受,连句自谦的场面话都不说,抛向苏夏的眼神又亮又柔和,像看一朵精心呵护出来的花。 怎么漂亮成这样啊。 她的小牡丹。 那么大的钻石戴在脖子上,风头全被她抢走了,谁都没顾上看一眼。 - 上辈子不是没从许霁青那收过更夸张的首饰。 但妈妈送的项链意义非凡,苏夏试了试就摘了下来,小心翼翼放回原来的丝绒盒子里,唯恐一点磕碰。 苏小娟在跟几个老朋友开群聊拜年,苏夏溜回房间,拿出手机刷了刷同学动态。 班群里在热热闹闹地抢红包。 过年给了孩子们开老师玩笑的特赦令,丁老师发了两次十块的拼手气红包,人均收入不超过三毛,立即被高呼好小气。 课代表和班长立即出来救场,一个负责刷烟花表情包,一个怒斥五十块,全员注意力瞬间转移,抢得不亦乐乎。 管得再严的家庭,除夕夜都手机解禁了。 空间里一刷全是年夜饭,家里做的,旅游目的地吃的,各有各的温馨。 窗外的江面上在放烟花。 随着一声声“嘭——啪——”的声响,五颜六色的花火在新春的夜幕中绽开,落下闪烁的光雨,洒向灯火通明的千家万户。 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一切都像是充满希望。 她和她在乎的人,都会变好吗? 苏夏还记得她和许皎皎的约定。 只是打个电话拜年而已,她竟莫名地有些紧张。 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整理了整理,胸口的衣领也往上拽拽,左右侧着脸看了又看,觉得嘴唇有些没气色,又拧开唇蜜补了补。 许霁青的头像一直黑着。 按下视频通话键后,苏夏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她把手机竖在镜子前,冰凉的手捂了两下发烫的脸颊。 她都快不敢看屏幕了。 上次在肯德基偶遇时,她还没现在这么瘦,衣服也裹得像厚被子。 那时许霁青根本没怎么看她,更没什么反应。 她现在的样子,已经和上辈子嫁给他时有九成像了。 他会……怎么想? 他们现在都是好朋友了,就算不觉得她漂亮,应该也不会那么讨厌了吧…… 就在她紧张得快窒息的时候。 视频被接通,许皎皎红扑扑的小脸从画面中间弹了出来,“夏夏姐姐!” “夏夏姐姐新年好!” 苏夏松了一口气,说不出是解脱还是失落。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对着许皎皎笑,“皎皎也新年好呀。” “……” 许皎皎的羊角辫在头顶晃一晃。 跟小触角似的,没两下就在半空不动了。 她傻傻地看着苏夏,小手捂住嘴巴,脸一路红到了耳朵根。 怎么办啊…… 夏夏姐姐, 变成真正的公主了。 第六十七章 公主见面会 小孩子心里藏不住事。 许皎皎眼睛一眨不眨地,感觉自己像在参加公主见面会,还是一对一的那种。 “夏夏姐姐,你真好看……” 小姑娘的眼神纯真无邪,比舅妈一家舒服多了。 苏夏笑,“裙子好看吧?” 许皎皎使劲点头,然后又摇头,“不是啦,是你好看。” 话虽这么说。 但苏夏懂这个年纪的小丫头爱看什么,很配合地站起身,踢掉拖鞋光着脚,拎着裙摆在卧室的空地里转了两圈,最后还屈膝行了个礼。 许皎皎双手托脸撑在沙发背上,圆脸蛋像红苹果,害羞又兴奋地咯咯笑。 “我有好多漂亮裙子呢,等你长大了也给你穿。” 苏夏坐回椅子上,对着许皎皎身后那台信号断断续续的电视机来回瞄,还是忍不住问,“……你哥哥呢?” “哥哥在帮妈妈洗碗,”许皎皎扭头飞快看一眼,侧脸圆鼓鼓的,“我这就去喊他。” “不用不用。”苏夏心跳都快停了,赶紧拦住。 好怪啊。 同样是打电话拜年,许霁青自己接起来是一回事,找人家妹妹专程送过去就是另一回事了,旁边林月珍还看着呢。 就好像她…… 她怎么样呢。 苏夏一时找不到恰当的形容,也不去想了。 她换了个话题,“家里电视信号不好吗?” “信号器是哥哥用易拉罐做的,掰一掰就清楚,今天风大,天线吹弯了。” 许皎皎挠挠头,不甚在意的模样,“但今天吃蛋糕了,妈妈特地给我买的,不看电视也高兴!” 小丫头性格活泼,开个头就能滔滔不绝一直往下讲。 从年夜饭有大虾和排骨,说到最近摊位生意可好了,又聊起他们搬的新家比之前大,哥哥有自己房间了。 许皎皎趿着棉拖鞋,高举着手机,热情带苏夏参观。 看不出在哪儿的小区,装修很旧,雨季后的墙皮翻卷着裂开一道。 唯一几点亮色,只有门口衣架上许皎皎的围巾帽子,一点年味都没有。东西少到这种程度,连五十平的老破小都显得空荡起来。 许皎皎却满脸喜气,小手抬高搭上门把手,准备给苏夏看哥哥的房间时,厨房那边传来女人的声音,“皎皎,在跟谁视频?” “和苏夏姐姐。” 女人那边顿了两秒,“苏夏是谁?” “是哥哥的好朋友。” 许皎皎仰着脸,童声脆脆地答。 又一阵窸窸窣窣的人声,许皎皎眨了眨眼,抿着嘴在屏幕上一摁,画面骤然黑下来,只剩下许霁青的默认头像留在正中央。 苏夏好一会没敢出声,“怎么了?” 许皎皎小声说,“手机流量很贵,用久了妈妈要说……” 夏夏姐姐今天好漂亮啊,她语音切得满心愧疚,还想再说两句对不起,手机从头顶被许霁青拿走了。 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转身进房间,把门带上。 苏夏以为那头还是许皎皎,轻声细语地骗小孩,“那皎皎先把电话挂了好不好?” “我知道有个活动,过年期间送免费视频时长。你先挂,等我再打过去,就不用花钱了。” 这年的手机流量包要多少钱? 苏夏根本没想过,居然会有人因为这种理由挂电话。 许霁青家最贵的炒米粉十五块一碗,赚来的钱够他们打这个视频了吗,不会让他这个月电话欠费吧? 苏夏的心里像揉皱了一张纸,搂着滑溜溜的丝绸抱枕,往梳妆台上一趴。 等着对面挂电话了,听筒里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不用挂。” “也不用你充话费。” 许霁青声音清冷,一如他本人。 整个少年时代,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打电话。 对方的嗓音经过电流的微妙处理,好像比平时更低沉了些,震得苏夏的耳朵麻酥酥的。 桌面是冰凉温润的花梨木,她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脸更烫了。 苏夏“哦”了一声,也顾不上被拆穿的尴尬,忙着找点话说,“我、我打电话过来是想给你拜年的,许霁青,新年快乐。” “嗯。” 许霁青应了声,“你也是。” 苏夏笑,“刚刚皎皎给我看,你们搬到新家啦,有电视有阳台,也不用和别人共用厨房和浴室,真好,白天家里是不是也很亮堂?” “皎皎还说,阿姨现在去南城出摊,生意可好了,听得我都想去买一碗尝尝。” “我喜欢吃辣,你家炒粉能放很多很多辣椒吗?” 他房间里没开灯。 前楼人家挂了红灯笼,小彩灯忽闪忽闪的光映进来,照着他那张狭窄的简易弹簧床。 耳边是少女甜柔的碎碎念,许霁青站在红绿光交融的夜色里,闭了闭眼。 苏夏就是这样的脾气。 不擅长撒谎,却因为心太软了,再拙劣的谎言也带着十万分的真心实意。 他清醒地,甘之如饴地被她哄骗过无数次。 今天本来也能装作不知道,可也许是因为那天夜市里那道格格不入的亮红色,也许是刚刚他也没听清的那几句,许皎皎夸张的惊叫声。 连他这样毫无廉耻心的人,都很难再装下去。 苏夏变好看了吗? 一个寒假能把一颗小桃子雕琢成什么样,许霁青没概念,心底的躁意却越来越深。 再开口时,已经是很客气的语气。 “帮忙找摊位的事,谢谢。” 他突然好庄重。 苏夏明知道对方看不见,还是挥了挥手,挺不好意思的,“主要是我妈妈啦,我什么都没做。” 许霁青淡淡道,“知道你来过。” 苏夏一晚上骗人失败两回,脸皮都被迫变厚了不少,“你……看见我了吗?” “民工来吃饭,没人会点那么贵。” 道谢哪有这么道的啊。 大过年的,是她好心打电话过来关心,许霁青却冷硬得丝毫不留情面。 好像她做了什么坏事,被老师抓到一样。 可就算是这样,苏夏还是一点没恼。 她抱紧了怀里的抱枕,说不清是自惭还是羞耻,“你和阿姨手艺这么好,即便没有我,肯定还是会有很多人去的。” 第六十八章 雪夜 “但是江城人爱排队呀,哪里人多就爱往哪凑热闹,酒香也怕巷子深,我妈妈之前开店都要雇人当托呢。” “我没有别的意思,”苏夏继续说,语调很软,像是在撒娇,“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以后就不这样了。” 她说“以后”。 他好一会没说话。 少女匀缓的呼吸声滞了一会,又问,“许霁青,你生我气了吗?” 许霁青垂着眼,薄唇微张着。 想说的话在喉间过了几轮,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只道,“没有。” - 家里电视信号不稳,上一秒还是歌舞节目的特效,下一秒就成了满屏的彩线。 小孩子充电快放电也快,许皎皎没电视看,趴在窗前看了会烟花,早早就犯困先睡觉了。 除夕夜里下了大雪,纷纷扬扬落下。 “你和皎皎先睡,天气预报说这雪要下到明早,我下去把车推回来,不然油箱该上冻了。”林月珍急匆匆披上衣服,往楼下去了。 她这一趟去了挺久没回来。 许霁青看着墙上的挂钟,等到十二点半,拿起钥匙和手机下楼。 楼道里漆黑寂静,小车早已经推进来了,塑料布上一层融化的雪水。 推开楼道门,天地一片茫茫的昏暗,薄薄一层积雪上轧了两道脚印,一路向着夜色延伸。 脚印尽头的路灯下,林月珍瘦小的身躯裹在棉衣里,头发蓬乱,被一个中年男人拥着。 她像是在哭,猝不及防看见许霁青站在那,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从男人的怀里后退了几步,硬是站得远了。 男人背对着他。 满头满身的落雪,身上的风衣隆重而不合时宜,缓缓转过身,一张脱了相的脸,一双和他有七分相似的眼睛。 见到许霁青,他很自然地笑了笑,“这么高了。” 大雪无声飘落,远处夜空零星几朵烟花炸开,像是电视剧里阖家团圆的经典背景。 没人说话。 许文耀也没意外。 他拎起地上的挎包,往林月珍的方向靠近了些,像年轻时那样,攥住女人颤抖的手往兜里放,“别误会嘛,跟你妈没关系,是我自己找过来的。” 许霁青眼底漆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许文耀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一点一点消失了。 林月珍低着头夹在中间,似是谁都不敢再看一眼,吸着鼻子,“阿青……爸爸没骗你,是我刚才下来推车,看着他一个人在这,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刚过来,身上没有厚实衣服,也找不到地方住。” 许文耀接话,“皎皎睡了吧,你们娘仨住在这也紧巴巴的,我就待一晚上,明天找好落脚的地方就走,不吵她。” “不用出声。” 许霁青抬眼,“你在,她就睡不着。” 林月珍泪痕未消,像是愧疚,却不知道是对谁,“今天是大年三十,在外面不……” “没地方住就去救济站,不收就去桥洞。” 许霁青打断了她,语气森冷,再无一丝刚才的平和。 “但凡你对许皎皎还有一丝良心,应该宁愿死在街上,也不会过年的时候回来。” 两年未见,男人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满脸愕然。 接近凌晨一点,这里的动静惹得一楼的狗都看过来,发出警惕的吠声。 林月珍脸皮薄,唯恐被新小区的邻居看热闹,拉着许文耀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歉疚地看向许霁青。 “不回就不回了,你先上去看看皎皎,我……帮爸爸安顿好,一会就回来。” 大雪果真如天气预报说的那样,下了一夜。 林月珍直到天亮都没有回来。 大年初一,新年的第一天。 快到中午饭点,许文耀和林月珍一起,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了楼。手里有年货,有给许皎皎买的换装娃娃玩具,甚至还有不知道从哪儿买的点心,花里胡哨摆了一桌。 许皎皎已经吓懵了,无论许文耀怎么蹲下示好,都不愿意凑近半步,紧紧地抓着许霁青的手,往他身后躲。 饭桌那头,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许文耀还有工作,是家族里唯一的大学生,厂里谁都羡慕的会计,赚得多长得好,和林月珍一起郎才女貌,恩爱得谁都要说一句羡慕。 在筒子楼遇见过一次的张姨也来了,带着丈夫一起,喜气地像是来吃婚宴酒席,忙里忙外地帮着林月珍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鸡有鱼,倒是比昨天晚上那顿更像真正的年夜饭。 她是会炒热场子的女人,饭桌上带着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许家兄妹小时候的事。 许文耀手臂休闲地搭在椅背上,笑得很自得,时不时附和两句,像是从未离开过这个家。 许皎皎眼前摆着小鸭子水杯,里面的果粒橙一口没喝。 张姨像是没看见,又拧开瓶盖往里倒了点,“我听说霁青和一中签了协议,明年要专心拼竞赛了,那皎皎谁来看?” “夜市里那么乱,总不能一直带着小孩子出摊,再说了,放学总要人接的吧?” 许皎皎抿着唇,声音有点抖,“我可以自己坐公交车。” 张姨“哎哟”一声,捏捏小姑娘发白的脸,“哪有七岁小孩自己在家,皎皎总不能坐公交从附小去南城找妈妈吧,折腾一个小时不说,现在这世道可乱了,路上会遇上什么人,谁能保准?” 她往桌对面看了眼,见林月珍的脸色已经明显不好看了,又添一把火,“我们家也是刚搬过来,许哥昨天还跟我们家老刘说,经历了这么多事才知道,什么都不如好好照顾老婆孩子,以后踏踏实实的,就在老刘店里一块干。” “咱们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许哥下午没事就能走,接完皎皎回家,等霁青放学了,还能去南城帮你一块。” “之前夜市就有人闹事了吧,有个男人看着摊子,你也能放心。” 许霁青一筷子没动,讥讽地看着这一切。 等许文耀开始发誓的时候,到底还是没忍住,侧过头笑了出来。 第六十九章 打火机 午饭后,天色暗下来,窗外积雪没人清,许文耀主动去停车位除雪。 张姨两口子又留下喝了会儿茶。 为了省钱,许霁青一家新租的房在五楼,挺旧的拆迁安居小区,没电梯,除了他们这样贪便宜的租户,住的几乎全是老年人。 楼道里没什么空地,堆满了落灰的杂物,几辆有年头的二八杠自行车摞着,车筐里塞满了塑料袋和旧抹布,底下还放了个不舍得扔的搪瓷痰盂。 夫妇两个下楼,昏昏暗暗的看不清楚,差点一脚踩进去。 女人恶心得够呛,连忙拎了一下棉衣下摆,皱着眉使劲拍灰。 身旁丈夫小声嘀咕,“我也是不懂你们女人,大院住了十几年,也没见你和林月珍说过几句话,现在倒是热乎,自己家年都不过了,拖着我跑人家里来干活。” “我看你就是还跟年轻那会儿一样,觉得许文耀一表人才,来过个眼瘾。” “你真傻还是装傻?” 张红英狠掐一把他的耳朵,“再好看的脸有个屁用,他不都打人坐牢了?” “是你年前跟说,店里缺俩人手,大城市雇人又贵,我这才帮你出主意。” “许文耀刚从里面放出来,正经单位看都不会看他一眼,稍微给他点小钱,他打心底里感恩戴德,什么不愿意帮你干?算账卖力气他一个人就行,一年到头能省多少?” “你是老板,他窝里横横不到咱们头上,再怎么样也是厂里那么多年的老会计,比小年轻好用。” 再深的理由,她忍住了没说。 她十几岁和林月珍一块进的厂。 两人都没读完高中,也没个靠谱亲戚能依靠,可林月珍就是命比她好。 长得漂亮,动不动就被放在前排接待领导,最后谈恋爱结婚,嫁的也是全厂小姑娘都红着脸偷瞄的帅气大学生。 风水轮流转。 厂子倒了,林月珍的好日子也到头了,眼看着一年比一年潦倒,只是几个月没见,没想到就跟着儿子跑来江城了,这让张红英怎么受得了! 老刘是个本分的男人。 闷头做事还行,家里的人情世故全靠张红英打点,老婆说一不二。 被训了一遭,他半天没吱声,许久才憋出一句,“人家两个孩子都在饭桌上看着,你那样算计不好。” “看就看呗,我没偷没抢,中午那一桌子菜,肉和水果全是我掏钱买的。” “许家那儿子学习挺好的吧,万一将来发……” “发什么,”张红英啧一声,“你还当这是老家,大城市会读书又有钱的小孩满地都是,哪还缺他这个?” “他那个手,高考准考证都不一定下得来,就算读了大学,毕了业谁愿意要?以前我都没好好看过,刚刚吃饭的时候我坐他旁边,冷不丁一瞧,吓得我一身汗。” “人家不高考,”老刘窝窝囊囊地,“我听咱姑娘学校老师说,竞赛生可稀罕了。” “还不是为了骗你报奥数班。” 张红英嗤笑,满脸不屑。 两人小声说着话,沿着楼梯到了一楼。 楼道门锁生了锈,拧了好几遍没开,张红英出了一头汗,刚想喊丈夫帮忙,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许霁青无声无息地站在那。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苍白修长的手捏着一张超市的打折宣传单,折了几折,咔哒一声把门锁划开了。 张红英被他吓得惊魂未定,心虚极了,“你……你下来干嘛?” “辛苦来一趟,给您捎点东西。” 他手里拎了个装鸡蛋的礼盒。 “替我谢谢你爸妈,”张红英拿上,硬撑着客套两句,“那什么……外面冷,你穿得薄,就别送了。” 门口出入频繁,雪踩化了又冻上,缓坡上亮晶晶一层冰。 张红英走得慌张,一脚打滑跌了下去,生鸡蛋碎一地,按得黏糊糊满袖子都是,爬都爬不起来。 老刘在旁边愣了好半天,忙不迭地跑过去扶。 许霁青站在楼道门的阴影里,平静地看了两人一眼,“您慢走。” “我就不送了。” 待他关上门,脚步声逐渐走远。 张红英才缓过神,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又是羞辱又是恼火。 长得再高,不过只是个十七岁的小男孩。 她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么就被一个孩子吓成这样? - 回到楼上。 一桌子的橘子皮和瓜子壳,林月珍背着身在厨房里忙活,水流声哗哗。 楼道里有风。 许霁青进门时,防盗门挺大一声动静。 林月珍回头,看见站定在客厅桌前的许霁青,僵着手把水龙头关上。 她走过来,准备给儿子削个苹果,对方却先开了口,“你们怎么聊的?” 他声线没什么起伏,冷得像正月的大寒天,结了冰。 “当这两年无事发生,回来安享晚年?” 自从许文耀出现,许霁青再没叫过她一声妈妈。 林月珍的心在两个男人之间撕扯着,酸楚难当,却不敢抬头看他。 她嚅嗫着开口,“昨天爸爸回来得是有点急,他之前只跟我说了是正月,我也没想到这么快……他、他这两年没人跟他说话,有点不会表达,昨天晚上跟我哭了一夜,说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 哪一次不是最后一次? 林月珍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热,她避开许霁青的目光,在围裙上抹抹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了许多次的白纸。 “他、他给我写保证书了,签了名按了红手印。” 女人的手颤颤地举在半空。 许久,许霁青才接过。 他看也没看一眼,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嚓得一声,明亮的火舌簌簌往上窜。 许霁青就像没感觉一样,任由那张纸在指尖烧了彻底。 林月珍又惊又怕,“你……” 许霁青淡淡开口,“你和许皎皎的身份证,家里的户口本,所有的银行卡和存折,现在拿出来给我。” “许文耀想给人打白工可以 ,你舍不得他,就陪他去。” “就一条,他绝对不能搬进来。” 许霁青抬眼,视线扫过许皎皎紧闭的卧室门,落回到母亲无措的面庞,声音很平静,“你告诉许文耀,我什么都不怕。” “他无论是想再进去一次,还是下去,我随时奉陪。” 第七十章 明媚春光 天道酬勤。 苏夏付出的努力没有白费,寒假的大提琴比赛海选,她紧张得提前一晚没睡着觉,第二天的表现却势如破竹。 准备好的曲目没拉多久就被喊了停,还拿了全评委组唯一一张直通卡—— 跳过接下来的两轮初赛,直接进入赛区决赛,在春天和江城最有天赋的琴童们一决高下。 两辈子头一回做优等生,苏夏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决赛在三月底,开学的一个月之后。 人生是很玄妙的东西。 勤奋很重要,可大事上,选择有时比努力更关键。 狠狠补了一学期的课,苏夏当然知道,一个月她能落下多少进度。 她现在人在省团,决赛拿个三等奖回来,在学校里好好上课,高考努力提提分,上辈子碰不到的江大好像从此触手可及,只是踮踮脚的事。 可如果…… 她把这一个月都用来脱产练琴呢? 如果她拿到了更好的名次,进了全国决赛呢? 苏夏心里并没有多少把握,但某个以前想都没想过的,闪烁着金光的世界向她虚虚张开了一条门缝,让她想要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她和许霁青约好了,明年要和他一起去京市考试。 她想看着他去参加那场国赛。 不再不告而别,在高三那年的盛夏,风风光光地踏进他的灿烂前程。 苏小娟是生意人,有股草根出身特有的莽气,早年间每一次资产翻番,都是在用全部身家对赌,到了养孩子这,只要不是原则问题,天然就比别的家长接受度高。 女儿想破釜沉舟赌一把,苏小娟起初也担心。 没担心多久,那股拧巴的滋味又成了“不愧是我女儿”,让她嘴角抑不住地往上撇,恨不得四处跟老友炫耀,怎么想怎么爽快。 没犹豫多久,就给丁老师打了电话,给苏夏请了一个半月的长假。 于是,从元宵节到春分,苏夏几乎在音院住下了。 梦里她是跟着大提琴声滑冰的杰瑞,两眼一睁就是摸琴。 有课的时候上课,没课的时候就从李老师那借钥匙,开了一间除了墙就是琴凳的小房间,练得茶饭不思,昏天暗地。 连下饭的视频也从吃播换成了参赛曲目的名家示范,有时候扒着饭突然悟出了什么揉弦技巧,顾不上管吃饱了没,剩下的半盘子飞快一收,拔腿就往琴房小楼跑。 就这样奋斗到三月底。 大提琴组的决赛在老城区的市民音乐厅举办。 比赛当天,春光明媚,梧桐树梢泛着一层嫩黄的绿意,在晨风中微微摇曳。 十二组选手全部演奏完毕,评审团经过短暂的讨论后,当场公布了结果。 苏夏拎着琴从决赛厅走出来。 苏小娟把怀里的鲜花递过去,给她披上外套,额头碰着额头使劲蹭蹭,“我的小公主,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我……” 苏夏抱着花满脸茫然,吞了一下口水,“我也不知道。” 比起身边朗声大笑的苏小娟,她整个人都是懵懵的。 情绪紧绷到极致,有的人会超忆,有的人会失忆。 苏夏是后面那一种。 刚刚一上台,她感觉自己的意识都断片了,完全是凭着肌肉记忆撑了下来。 灯光太亮,下台时也没看清楚评审团的表情,不知道发挥得是好是坏。 结果她就这样…… 一等奖了? 江城是大赛区,一等奖的三个人都能进入全国决赛。 苏夏压线第三,表现分比第四名多了0.5,是真真正正的一分都没浪费。 场边有个小型红毯,深蓝色的立板上,写着选手入场时的签名。 越自信的人字越大,苏夏虽然野心勃勃,但没敢抱太大希望,只在旁边一块空地里写了圆圆的名字。 后面还画了个小拳头。 跟着两个更小的字,悄悄给自己打气:【拼了!】 谁能想到。 她居然真的拼进下一轮了。 苏夏今天把长发盘了起来,化了淡妆,就算外套遮住了华丽的礼服,也挡不住一张水灵的小脸。 馥郁的小雏菊和洋牡丹花束映衬下,少女笑眼盈盈,比春光更耀眼。 音乐厅门口人来人往,谁都忍不住回头看。 赛事摄影师正在四处取材,立刻注意到了这边,调整焦距抓拍了好几张,准备和刚才比赛时的赛区冠军特写放在一起,合并作为决赛报道的头图—— 这一年,古典音乐在普通市民中还不够普及。 大家可能听不懂第一名为何是第一名,但审美没这么多门槛,一眼就心动。 谁不爱看漂亮姑娘? - 次日是个周四。 天幕蔚蓝澄澈,早读下课铃刚打,四班教室里,一群男生围着手机上的公众号图片讨论得热火朝天。 “有没有意思啊你们,追追小偶像明星得了,现在连大提琴比赛的小姐姐都不放过,禽兽啊。” “什么小姐姐,是我们班苏夏!” “……卧槽,真的假的!” ”哪个哪个,是我瞎了吗,这里面也没个胖的啊……” “右边那个,名字在上面写着,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我去……” “我先来的!给我看看!” …… 手机是课代表的。 他眼睛时刻瞄着教室前后门,唯恐丁老师猝不及防杀入,见传阅得差不多了,忙不迭地把手机收回来。 “你们真的吃瓜都吃不上热的,昨天晚上学校小树洞都在疯转,我发小群里,结果你们根本不理我。” 旁边有男生没反应过来,“又不是自己的手机,这怎么还能美颜?” “给钱啊,”课代表理所当然一挑眉,二郎腿翘着一晃一晃,“有钱能使鬼推磨,小笼包大变小仙女,公主长什么样你们忘了?” “真狠啊修图师,付费用户p得妈不认,冠军都不给人推一下脸。” 旁边何苗把笔记本合上,忍无可忍,“有必要这么说话吗?苏夏寒假前就已经瘦很多了啊。” “行行行,”课代表举双手投降,“如有冒犯我先磕头好吧。” “我又没说她丑,可是不丑和美女之间有天堑,你们女生根本不懂。” 过道边上的男生搅浑水,“等她来了再说呗,万一人家公主不上镜,真人比黄薇薇还好看呢?” 课代表瞪眼,“她,黄薇薇?” “苏夏要是比黄薇薇好看,我倒立喝可乐!” 第七十一章 美貌的冲击力 周围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声一片,直到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进来,才勉强消停下来。 课上先抽查古诗词。 老师给了五分钟最后准备,背书声加速,叽哩哇啦。 教室门虚掩着,走廊隐约传来清脆的脚步声,是女生穿的小皮鞋特有的动静,徐瑞阳扭过身子,做了个喝可乐的动作给课代表看,一脸幸灾乐祸。 课代表抱着手往后一仰,课桌椅一晃一晃,一脸无所谓地抬头, 苏夏来了又能怎样? 还不是要给大家看看p图前本尊,丢脸的又不是他,他有什么好怕的。 两个男生用口型无声对轰,教室门突然开了,少女微微弓着身往里走,一张小脸先探进来。 三月江城,窗外早樱迫不及待在枝头绽放,粉白花瓣片片飘落。 少女梨涡浅浅,下颌尖俏,脸颊因为迟到的歉意染得微红,一双杏眼朝气又明亮。 最普通的春季校服穿在她身上,都又甜又干净,天然去雕饰的媚,好看得不得了。 语文老师在门口站着,苏夏双手合十,小声说了句对不起,飞快地往座位走。 门口的徐瑞阳先抬了头。 只是和她对视了一眼,耳朵一瞬变得通红,头猛地低下去,慌不择路地盯着空白的教案猛看—— 这、这是苏夏吗…… 这哪是p图前p图后。 她本人……比那张照片好看多了,那个摄影师都拍了些啥! 碎嘴说了人家好几个月,他后知后觉地开始懊恼,刚才他和课代表那几轮阴阳怪气的,不会被她听见了吧? 明媚的晨光里,少女的出现像是童话故事中的小花妖翩翩降临,一张张少年的脸庞纷纷抬起,眼神闪烁又躲闪,红着脸向这边不住地张望。 原本喧闹的教室音量一瞬降了下去。 语文老师卷起课本,拍两下讲台,“怎么停了,都没睡饱觉?继续啊!” “一会默写完,错两个空以上的记名字,家长群通报。” 重压之下,音量才又起来。 过道旁的男生举着书,有一下没一下地偷瞄,苏夏记不太清上辈子这天都做了什么,但后来早被这样看习惯了,也没怎么在意。 她顶着满教室的目光回到座位,只是跟夸张捧心做流泪表情的何苗笑了笑,就低下头翻课本背书了。 何苗跟追小偶像选秀综艺似地。 看到心选女宝成团,激动得心里扑通扑通跳。 她看看苏夏,嘤一下捂住胸口,忍住内心嗷嗷叫的兴奋劲儿,转回身在同桌书上点点,用口型翻旧账,“看明白了没,是修图吗?” 课代表受够了她这个耀武扬威的表情,但他还能怎么反驳? 美貌的冲击力货真价实。 只要不是瞎子,都看见了。 他红着脖子,头都不敢回,心烦意乱,“算我嘴贱,不是行了吧。” “开什么玩笑,当然不行。” “等着你倒立喝可乐呢,”何苗寸步不让,哪壶不开提哪壶,“我那还有一瓶,再不喝跑气了,就课间吧。” 课代表音量降得最低,就怕被身后的苏夏听见,心虚又嘴硬,“谁承认了,我才不喝,她和黄薇薇根本就不是一个类型……” 黄薇薇是纯净无害的栀子花,苏夏可不是。 她是开得正好,挂着露水的小玫瑰,演电视剧也是最绿茶的女二号,馥郁的甜香柔柔的,攻击性却十足。 好像多看她一眼,就能往你的梦里钻。 但凡是个要面子的男生,谁会承认喜欢她? - 行政楼二楼。 数竞组办公室,张建元翻动着开学以来的成绩表。 门被敲了两下,“报告。” “进。” 张建元一抬头,眼睛一亮,“许霁青啊。” “是不是问今年报名的事?” 他很亲热地招招手,让他过来,“这个你放心,昨天就顺利提上去了,之前禁赛的事没进档案,一点都不影响。” 许霁青道了声谢,递过来一份签好名字的白纸,“张老师,我想继续找您请个假。” “这个学期直到放暑假,我想申请自习免修,下午第三节下课后离校。” 张建元一时间有点懵,“下午第四节是江大数学系的特授,而且你……” 早自习和晚自习不见人,从开学到现在,他不是已经这样过了一个半月了? 尖子生在老师那都有豁免权,竞赛班吃天赋,这种情况尤甚。 最开始许霁青跟他请假的时候,只说家里有事。 单亲家庭,读小学的妹妹身体情况还特殊,张建元很能体谅他的苦衷,没多问就批了假,可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张建元实在想不通,家里什么事大人分担不了? 上届大赛因为权贵被摆了一道,今年秋天是他唯一一次冲奖的机会。 眼看着就是影响孩子前途最重要的时候,S班其他学生都快被家里供成大熊猫了,离校也是找了外面的小课悄悄恶补,只有许霁青,精力一天比一天分散。 出身中西部的小镇高中,许霁青身上没大城市孩子的浮躁劲儿,比别的同龄少年都老成,沉默得像棵树。 张建元爱才心切,很多话都说不出口。 “最后一节课林琅会帮我录音,练习任务我都能完成,不会影响今年的备赛。” 许霁青道,“平时的随堂测试,我会稳住成绩。” “你的成绩我不担心,”张建元欲言又止的,把茶杯放下,“家里的事还没解决吗……有什么难处,你都可以跟老师说,我和胡老师一块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帮你解决。” “不是大事。” 少年垂下眼眸,“我妈妈摔断了腿,最近没人接妹妹放学了,等过了这阵就好了。” 张建元皱着眉,“这么严重啊,用不用我去看看?” 他隐约听过,许霁青家是夜市上做小生意的个体户,需要用半年时间恢复的伤,估计得影响家里开支了。 许霁青摇头,表情很平静,“应付得来。” “好吧。” 张建元心里挺感慨,余光扫过他那一排“1”的排名序号,暗叹一声,“请假的事我帮你申请特批,今晚不一定下得来,要是刷校园卡出不去,你跟门卫打个招呼就行。” “很多事咱们控制不了,就让他过去。这个世界很残酷,但数学本身是个很纯净的领域,靠硬实力才能冲得出来。” “下个月就是江城四校模拟赛了,好好照顾自己,我和胡教练都很看好你。” 第七十二章 漫天银河 下午最后一节课。 许霁青回班里收拾东西。 四班正好上体育课,没什么人在。 他背着包,走到教室的后门,看见靠墙后排肩并肩坐着两个女孩子,许霁青在门边停下脚步,也不知道是种什么心理,就这样再没动。 两人背对着他。 苏夏坐的是他的位置,何苗在她身边,对着她一抽屉夸张的小纸片啧啧称奇。 “这群男生真的绝了,我猜啊,估计是谁偷拍的照片传出去了,之前都没听说过那些人,课间操午饭跑过来偶遇,中午又诗兴大发,我都吐槽累了。” “今天就是个开始,明天你等着,桌洞都要塞不下了。” 她语气夸张,苏夏却始终没抬一下眼睛,一门心思地抄笔记。 何苗托着脸,“夏夏,你就真不好奇有谁给你写了卡片?” 苏夏摇摇头,“女生的帮我留下,男生的直接扔了。” 她觉得他们好肤浅啊。 今天向她示好的男生里,居然还有之前嘲她最厉害的一群体育生,苏夏再迟钝也分得清一见钟情和见色起意,根本不想分他们一丁点注意力。 “我看看这个啊……” “哦,有人在小树洞搞投票,起的名字是红白玫瑰之战,现在热度可高了,他说他拉了整个宿舍一起投你,必须让你赢过黄薇薇,红方必胜。” “别比了求求了。” 苏夏哭笑不得,“到底有什么好比的,我觉得黄薇薇很漂亮啊。” 门外走廊,地砖折射着橙红的夕阳,如同耀眼的湖面。 自从寒假偶遇,再也没见过的苏夏就坐在那里,柔亮的长发乖顺垂落在脖子一侧,手里攥着的中性笔一刻不停。 许霁青视力很好。 他看得清楚,少女手心下面压着的,是他这段日子写的数学作业。 用旧了的长尾夹生锈,抵在她粉白的指尖旁,被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拨弄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他看了太久。 苏夏隐约也有所察觉,她犹豫着转过身,抬眸看见他时,先是怔愣了一瞬,傻乎乎地挥了挥手,“……许霁青?” 许霁青站定在原地。 他想走的,可是脚下像生了根,下意识地低低应了声,“嗯。” 苏夏就笑了,“你回来啦。” 她脸上的婴儿肥没了。 原先的娇憨劲儿只剩下了娇,一双杏眼弯弯,水亮又柔软,唇边两个小梨涡忽闪忽闪,像是花瓣上的露珠。 许霁青像是恍了神。 他的身体绷得石头般紧,喉结不自主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浅淡的眸直直地注视着她,表情很冷,耳朵尖却被夕阳映得橙红。 过了许久,他才移开视线,绷着唇转身。 苏夏怕他要走,放下手里的笔就追了出去。 走廊里,许霁青开了门口的铁皮柜子,正一点一点地往书包里装东西。 他不吃零食,也不打球,好像除了学习之外就没什么别的爱好,放在这的东西寥寥。 她送过的两盒进口巧克力,包装盒磨破了的黑墨水,还有一个富光塑料水杯。 那年售价不到六块钱,看得出很旧了,表面的帆船图案早已被划花,并不如他平时用的矿泉水瓶体面。 再就是纸。 一摞一摞的空白学案,哪科都有,整整齐齐地放着,一直没扔。 苏夏走过去,踮着脚拿下一摞,仔仔细细对齐了递给他,“你要搬走了吗?” 她试探着问,“今年要比赛了,是不是很忙?” 许霁青“嗯”了声。 他脸色很冷淡,看也不看她。 好熟悉的表情啊。 两个月不见,上学期她好不容易给许霁青投喂出来的肉又掉没了。 眼前的少年,侧脸锋利又冷漠,反而更像是她记忆里,十年后许霁青长开了的样子。 上辈子她在婚礼上穿的每一套礼服,都是许霁青给她挑的。 说是挑也不尽然。 因为许霁青的审美很简单,就一个字,贵。 出阁穿的褂皇要请最贵的绣娘,铺满一层层金线。 婚纱要横跨半个地球请最贵的设计师,头冠上要用大到离谱的钻石,裙摆上要缀满一颗颗手工镶嵌的水晶,闪得像是漫天银河。 豪横到这种地步,那年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江城小报上,许太太的名字刷了好几天,是绝对风风光光的大嫁。 可尽管如此,苏夏还记得。 她第一次试穿婚纱时,许霁青就站在她面前。 厚重的帘布拉开,周围所有人都在惊呼,只有他一言不发,面色冷得像结冰。 所以,即便到了这一世。 他还是……很讨厌她瘦下来之后的这张脸吗? 可苏夏自己还挺喜欢的。 这是妈妈给她的漂亮脸蛋,就算许霁青觉得她俗气,喜欢那种名校高智脸,她也不会去整容的。 苏夏来回想了半天。 心里有点小小的恼怒,觉得他根本不懂欣赏,又实在太久没见他了,根本舍不得走。 学案纸太薄。 她索性蹲下,把一摞纸放在自己膝盖上一点一点对齐。 走廊里的窗开着,夕阳如水温柔。 她头发没顾上扎,披在肩头的长发被春风吹起,偶尔会扫过许霁青的小腿。 苏夏看得好清楚。 隔着一层校服长裤,只是稍微碰了一下而已,许霁青就像是被她怎么惹到了一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更冷了。 她小脾气都上来了。 学案随手一放,水灵灵的眼睛抬起来瞪他,“你为什么不理我,我很丑吗?” “那摞不要了。” 许霁青不看她,把空荡荡的橱柜合上,画着小白猫的锁和钥匙扣在掌心。 他根本就没正面回答她问题。 苏夏好气啊。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没骨气,可一看他要走,刚上来的那股小火苗又熄了,想尽了办法跟他说话,“我、我看到你给我写的作业了,好厚一摞。” 许霁青应了一声。 “你现在搬走了,那以后……” “我今年很忙,你找别人吧。” 第七十三章 4015 他打断了她。 初春时分,窗外是盛放的玉兰花树。 夕阳从梢头洒落在少女身上,灿烂而温暖,美好得像是一触即碎的梦。 许霁青的眼睫很轻地颤动了一下,握着小锁的指节用力到发白,他不再去看她茫然的神色,背着包往楼下走。 楼梯间没窗,光都是从走廊漏进来的。 他越走越快,几乎本能地,一阶阶退进阴影里。 苏夏变好看了。 白天在S班刷题时,他就听身边的林琅调侃,今年春季运动会要是苏夏给四班举牌子,根本不用走,只是站在那就能收获一大片鬼哭狼嚎,情书能把四班的储物柜塞爆。 要多喜欢才写得出情书? 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许霁青看遍了人间冷暖。 爱对他来说是很虚幻的东西。 成人世界的爱是一个巴掌一颗甜枣,肮脏的欲望和控制,无限次地向谎言屈服,直到在陷阱里彻底放弃挣扎,成为被驯化的动物。 同龄人所谓的爱更浅薄。 因为一张好看的脸,或者一种想象,就能陷入一场轰轰烈烈的单恋,一天还不到的时间,就说得出喜欢。 可他自己又在做什么呢? 这样的苏夏,就像是一把耀眼而锋利的玻璃刀,将他们的世界划得无比分明。 她离他更远了。 过去那个肉肉的,或许活在旁人偏见中的她,和他这样不见天光的怪物尚有一丝平等,而苏夏变漂亮了,那种扭曲的平衡从此被彻底打破。 他的成绩和他的智力,不再能维持住那份可怜的自尊,他无法再像去年时那样,用一步步阴暗的试探徘徊在她身后。 苏夏越美好,他越看得清,自己身在怎样的泥沼。 这样招人疼的姑娘。 他自己都拼了命想爬出去的地方,怎么舍得把她拖进来? - 附小下午四点四十放学。 许霁青买了辆二手自行车,从一中一路骑过去,比公交还要快二十几分钟,小学生们正好手拉手出校门。 许皎皎班上的家长集合地在街道拐角。 江城是大都市,工作节奏快,来接孩子的都是爷爷奶奶和保姆。 常绿的香樟树下,许霁青一身雪白校服,左手扶着自行车把,在一群人里很是显眼。 许皎皎左张望右张望,老远就看见了他,兴奋地一路小跑,直直地往他身上扑,“哥哥!” 许霁青应了声,弯腰把她肩上的小书包接过来,“这么高兴?” 许皎皎跑得一脑门汗,很熟练地张开双臂,等着许霁青把她抱到车后座上,“我喜欢哥哥来接我。” 离许文耀突然回来,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 他没搬进他们租的房子,而是在张姨家铺子附近跟人合租了间小屋,平时不怎么过来,只有林月珍偶尔包多了饺子,会用保温桶拎过去,顺带着住上一天。 许皎皎记事比普通孩子晚。 只记得爸爸把自己耳朵打聋了,可那时候有多疼,之前还受过什么委屈,都随着搬来新城市变得模模糊糊的了,对许文耀的畏惧更像是一种本能。 小朋友弄不清太复杂的家事。 许皎皎只知道,她每次做噩梦被吓醒,都有哥哥陪她。 哥哥说她什么都不用怕,该上学上学,该吃饭吃饭,她慢慢地就真的不怕了。 坏人有坏报。 爸爸要是再变坏了,警察叔叔就能再抓他一次。 更何况,这学期她每天都有哥哥接送呢! 江城冬天爱下雨,刚开学那会儿阴雨绵绵,班上小朋友坐的是家里的小轿车,她也不羡慕。 车玻璃摇上去,就淋不到雨了,可她身上的雨披是哥哥努力赚钱买的,再冷的风,都吹不过许霁青坚实的后背。 哥哥是她的呼神护卫。 许皎皎坐在自行车后座,很自觉地戴上小黄鸭头盔,握紧新焊的扶手。 春风呼呼地吹。 喧闹的城市街景呼啦啦地甩在身后,许皎皎舒服地闭上眼睛。 进了小区,整个楼道都没人。 上了五楼,许霁青让开门口的位置,等着她。 许皎皎嘿嘿笑,“我只给哥哥开门。” 她踮脚,小手在数字键盘上一个一个地按下数字: 4、0、1、5。 嗒哒一声。 门开了。 许文耀回来的第二个礼拜,许霁青就给家里换了密码锁。 密码只有他和许皎皎两个人知道—— 他现在上学晚放学早,在家里的时间比谁都长,无论林月珍什么时候回来,都不耽误给她开门。 小学生想不了这么深。 对许皎皎来说,这就像是个解谜游戏,每天回家按密码的时候都兴冲冲的。 开了门,屋里没人在。 许霁青开灯,从包里翻出个盒子给她。 “以后每天上学都带着。” 许皎皎盯着看了两秒,眼睛都睁大了。 “……哥哥,这是手机吗?” 许霁青嗯一声。 附小是江城首屈一指的重点小学,班上的孩子都可时髦了。 可就算是这样,在这一年,有自己手机的一年级小孩依然屈指可数。 许霁青买的其实只是个小灵通,二手翻新货,但颜色一看就精心挑过。 小女孩都会喜欢的嫩粉色,动画片里似的翻盖款,扣好啪嗒一声,挺梦幻。 许皎皎已经惊喜得说不出话了。 许霁青道,“我改装过,只要你带着它,我就能知道你在哪。按1是给我打电话,2是报警。” “以后睡觉前,助听器和手机一块充电,别忘了。” 许皎皎使劲点头。 她两只小胳膊捧高,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接过去,在表面摸摸,打开看看,又合上。 许霁青洗手进了厨房,准备煮面。 许皎皎蹲在那很稀罕地打量了一会,抱着手机,小跑到厨房门口,“哥哥,我想存一个3。” 许霁青回头,无声问她。 什么3? 许皎皎扭扭捏捏地,大眼睛充满希冀,“你能把苏夏姐姐的手机号告诉我吗?” 回迁房采光不好。 外面是亮堂的春日,家里却不进什么太阳,厨房里昏暗潮湿,就一点油烟机上的小灯亮着。 许霁青看着锅里的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她不方便。” 第七十四章 南城夜市 许皎皎不放弃,“那给哥哥打电话也不方便吗?” 许霁青“嗯”了声。 “好吧,”许皎皎叹一口气,羊角辫耷拉着,“可是我好想她呀。” “哥哥不想她吗?” 许霁青下颌绷了绷,伸手捏她脸,“先去写作业。” 灶上的火苗冰蓝,一跳一跳的。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许霁青放进挂面,机械地搅动了两下。 他想起被苏夏来回拨弄的那枚长尾夹,那个掉了漆的塑料水杯,和少女那双委屈极了的,清凌凌的杏眼。 以后他还会给她写作业吗? ……他会想她吗? 许霁青闭了闭眼。 从今天起,愿意把她捧在心尖上的人不计其数,不缺他一个。 而他身边阴暗又危险。 许霁青想,像以前一样活着就好了。 把自己当做一台精密冰冷的机器,看住许文耀是维系正常生活,护好许皎皎的前提,竞赛成绩是撬动未来的工具,是带着许皎皎逃离这个家的唯一出路。 他不需要感情,不需要痛苦或期待,不需要盼着谁来碰触他拥抱他,所有的这些情绪,都是必须被压抑的妄念。 他没有办法想,也不配。 - 整个三月底,苏夏身边的位置都空着。 她是看着许霁青整理东西走的,一开始并未起疑,直到四月初返校,丁老师把讲台边的位置取消了。 原本坐那的男生回归原位,许霁青的桌子也换了人。 新同桌是上学期和她拌过嘴的徐瑞阳。 换座位那天午休。 徐瑞阳腼腼腆腆的,翻课本的动作都很笨拙,像是第一天认识她,“苏夏,我物理和化学都还可以,你以后有不会的问题随时问我,我都给你讲……以后多多指教。” 男生架一副黑框眼镜,挺典型的那种高分理科男,也算是白净清秀。 可曾经沧海难为水。 她原来的同桌和这个,方方面面都根本不在一个次元。 苏夏低声,“已经指教过了。” 少女眉目如水,蹙起来都显得娇俏。 徐瑞阳愣愣地看着她,像是被那一眼看丢了魂,“什么?” 苏夏简直想打他。 男生都这样吗。 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记忆好好储存,别的全点删除。 他当时嘴碎说许霁青闲话,挨了自己好几黑板擦呢,转眼就忘了。 苏夏极力压着火气,“丁老师是怎么跟你说的,许霁青真的不来了吗?” “是吧……” 徐瑞阳挠挠头,“丁老师就说,班里人员有变动,让我以后坐这里。” “许霁青本来就是竞赛生啊,如果今年联赛顺利的话,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吧……他其实早就该走了,S班都这样的。” 他其实也只是转述。 苏夏道了声谢。 整整一个下午,徐瑞阳那句“人员有变动”挥之不去,和着那天许霁青临走前的语气,在她脑子里来回晃。 等到最后一节课下课。 苏夏再也按捺不住,和何苗打了声招呼自己吃饭,向着行政楼大步快走。 一楼大教室门口,吃完饭的男生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认出了她这张风头正盛的精致面孔,拉着同伴回头看。 苏夏顾不上在意。 抬眼看进教室里,许霁青的位置空着。 和以前那种空还不一样,这次是真正的一点东西都没有。 她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急得手心都在出汗,等不及林琅回来了,随手抓了个人问,“同学麻烦问一下,许霁青最近都不在吗?” “……他、他在,就是走得比较早。” 被她拽住衣服的男生红了耳朵,有些受宠若惊,“说是家里有点事。” 苏夏更急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他不怎么爱说话,独来独往的,跟我们关系也一般……” “走得比较早是几点?” 男生想了想,“四点多吧。” 苏夏不傻。 许霁青陪练的竞赛生都至少上初中,要是做其他兼职,也没听说有什么活是这个点开始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去接许皎皎放学了。 过年的时候许皎皎还说,爸爸要回来了,从牢里出来的家暴犯有几个会改过自新? 如果许霁青连这点信任都不愿意给他,那他现在的处境…… 该会是什么样? 四月初的天,万物回暖。 苏夏心里却坠坠地发冷,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衣领,凉得她整个人都抖了抖。 许霁青的QQ昵称很有特点。 别人都在卖萌装文艺耍酷,他的是名字括号电话号码,工整得像个早早出来混社会的短工。 整个晚饭时间,苏夏的心脏越跳越慌,一点饥饿感都没了,给许霁青打了不下二十通电话。 没人接。 消息也没回。 第一节晚自习的铃声响起,苏夏沉默了半分钟。 她飞快地收拾好书包,戳戳前座的后背,“苗苗,一会丁老师要是来了,你就说我在校外上大提琴课,走得比较急。” 何苗愣了一下,“你真的……” “不会有事的,求你了。” 苏夏没时间多说,从徐瑞阳身后挤出去,顺着后门就往楼下跑。 这个学期,她在李老师那里的课加到了每周四节,为了方便她出校练琴,苏小娟给她请了很长的假。 这一年还没有人脸识别,门卫对艺术生管得都松,打声招呼就能出门闸。 苏夏跑进地铁站,过安检,按照手机上查好的路线,向着许霁青家在南城夜市的摊位奔去。 也许是天性里自带的莽撞,苏夏做什么事情都冲动惯了,全凭本能横冲直撞。 这个时间许霁青会在夜市吗,还是陪着许皎皎在家? 苏夏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们搬了家,对他们住在哪儿一无所知。 许霁青那样的人,他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受着什么样的苦难,只要他不想让她知道,她就真的一个字都撬不出来。 她只能自己去看。 偌大的一个江城,千万人潮来来往往。 除了那座乌托邦一样的一中校园,除了那串打不通的电话号码,唯一能找得到许霁青踪迹的地方,只剩那个小小的炒粉摊。 一个多小时的路,苏夏转了三趟地铁,终于在八点多出了地铁口。 第七十五章 能回家了吗 南城这边搞了几十年服装批发市场,高楼刚开始建,但四五层高的茶色玻璃老楼一片一片。 上次来的时候是白天,街上不见什么人,苏夏这次晚上来了,才知道所谓江城最大的夜市是什么规模。 地铁站的扶梯一上来,街边开始有零零星星挑着灯卖衣服的推车摊位,等到了工地附近的十字路口,抬头往前望过去,往来路人鱼群似的密,一颗颗灯泡和各色的LED灯箱亮得很稠。 油烟味,脂粉味。 满目皆是喧闹的人间烟火,像是怎么也望不到头。 苏夏两辈子的生活经验里,都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 少女时代和苏小娟一块逛恒隆,有妈妈在,喜欢的衣服鞋子从不看价格。 嫁人之后又被捧进了新的贵妇圈,愿意哄许太太开心的人多不胜数。 想吃什么点心,第二天一早就能搭专机去港城,看中了一串项链一颗宝石,马上就有人陪着她飞去伦敦拍卖会,成为最后的那个成交价。 习惯了那样的生活,再回到这样的日子里,苏夏感觉自己像是个游客,看什么都新鲜。 这种新鲜感无关褒贬,只关乎一个人的来路。 这是许霁青生活的地方,仅此而已。 晚上的夜市热闹极了,炒粉摊淹没在一片相似的小吃车中,苏夏还是凭借着那棵树,才找到了地方。 她没靠近,在斜对角的巷子口往对面张望。 许霁青家的摊位位置好,生意也还不错,估计是林月珍的主意,小棚子里换了挺温馨的灯珠,打眼一看有不少客人。 就在这会儿,林月珍正端着两个吃完的一次性纸碗,从塑料门帘底下躬身钻出来。 她比上次见时添了点笑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脖子上戴了串假得挺明显的珍珠。 也就是那圈光点,才让苏夏迟迟往旁边的摊头看过去—— 灶前的人不是许霁青。 男人四十来岁,看不太清面容,但火光隐约一闪,那副窄脸和细长的眉眼轮廓,竟有几分许霁青的影子。 苏夏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往身后退了退。 她掏出手机,给那个怎么都打不通的号码发了个位置共享。 【我现在在南城夜市,没看到你。】 【你今天没来吗?】 被无视了一晚上,她都习惯有来无回了,正准备跟来时路上一样,按灭屏幕放回口袋里,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是许霁青的电话。 按下接通键。 苏夏刚“喂”了一声,听筒里已经传来对方的声音,“回地铁站。” 少年的语气冰凉,比往日都要硬。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许霁青顿了顿,像是停下喘了口气。 “现在回地铁站。”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要是打车来的,就找个人多的地方上车,不要抬头乱看,现在回家。” “听清楚了吗?” 听他的话好像成了一种本能。 苏夏“哦”了一声,从巷子里挪出来,在火星子乱飞的烧烤摊前路过,低着头小步小步沿着来路走。 他不在就不在。 对她发什么脾气啊…… 对面一直没挂电话,呼吸声不算平缓。 听到苏夏身边的背景音好一会没变,冷声催,“到哪了?” 苏夏心里酸酸地拧成一团,头一次没回答他的问题,“我是翘了课出来找你的。” “丁老师把你的座位换人了,我去竞赛班找你,你也不在,我很担心你。”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软软的,哭腔都有点上来了,“我只是想见你一面,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许霁青沉默了几秒,说,“你先去地铁站。” “去地铁站就能见到你吗?” 许霁青又静了两秒。 然后他说,“一号口等着,我过来。” 地铁站等人,对方肯定也是搭地铁过来,这个逻辑天经地义。 外面的天黑透了,扶梯入口的白光洒在地砖上,光与影的交界晦暗不分明。 苏夏正对着扶梯口站着,倚着栏杆,漫无目的地查手机地图。 许霁青家新搬的房子,第一个要照顾的肯定是许皎皎,估计不会离附小太远。 从附小到南城夜市好远啊。 比她从一中过来还绕,打车的话,现在正好是江城的晚高峰,只慢不快。 苏夏站了会就有点累了。 想着还要在这等上挺久,她掏出一张手帕纸,展平了铺在边角坐下,逼着自己静心写作业。 膝盖上的卷子从英语换到物理,选择题挣扎着做完,还没翻页,吱嘎一声,一辆旧自行车刹停在台阶前。 苏夏抬头。 很意外地,许霁青今天没穿校服。 十几度的天,风还未褪去初春的寒意,他却连件外套都没顾上穿。 唯一一件深灰色短袖也像是匆匆套上的,这么暗的夜里都看得出来的湿,一半是没晾干的水汽,一半是一路赶过来的汗—— 许霁青皮肤很白,汗水顺着分明的喉结往下淌,眉眼和鬓发浸得漆黑,轮廓冷硬得化不开,像是最浓的墨。 地铁要足足一个半小时的路。 许霁青一只手几乎不能用,骑车只用了四十五分钟。 即便是上了跨江大桥,抄遍了近道,这也是个几乎不可能的速度。 苏夏错愕地站起身,看了他一会,本来想说的话全忘了。 许霁青一双眼紧紧地锁在她身上,上下检查了几遍,“他看到你了?” 这个“他”,指的是他父亲。 苏夏反应了一会,“应该没有,他忙着炒粉,根本顾不上抬头……” 许霁青没再说话。 脸还是冷的,却比刚看到她的那一瞬放松了些。 苏夏拉开书包外面的隔层,抿着唇掏出一张手帕纸,站在三层台阶上,许霁青面前,想给他擦擦汗。 她涂的护手霜是草莓味。 这么近的距离,奶香柔软又温暖,仿佛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 手刚伸过去,许霁青就飞快侧过了脸。 纸巾在风里乱飞,扫过少年干燥的唇角,他垂眸,下颌绷得很紧,自己把那张纸接了过去,胡乱在脸上一抹。 “现在见到我了。” 他说,“能回家了吗?” 刚想说他好,怎么又开始赶人了? 苏夏站在那愣了愣,攥着手,“不能。” 第七十六章 夜风 许霁青没什么表情。 “……我还什么问题都没问呢!”苏夏很慢地眨了眨眼,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 “你最近晚上不在学校,是为了接许皎皎吗?” 许霁青看着她,平静地嗯了声。 苏夏又问,“那……这个月你们过得怎样?” “你爸爸跟你们说什么了吗,跟你们住在一起吗,皎皎害怕吗?” “还好,没什么。” “不住在一起,不怕了。” 可能是为了赶紧把她打发走,许霁青突然变得很坦诚,很有耐心地一个个回答完。 他眼神沉静,不像是在编谎话骗她。 苏夏忐忑的心稍微放宽了些。 许霁青又问,有些无奈的语气,“还有吗?” 其实还有很多。 但那些问题都太残酷了,她问了他也不会答。 苏夏恨自己嘴笨,担心他又要返回上一步,猛地上前一步,攥住他冰凉的手腕,“你……你不许说话。” 她想啊想。 搜肠刮肚地想出一个能留下他的理由,干巴巴道,“这么晚了,我为了来找你,还没吃饭呢。” “真的。”她说。 许霁青不说话了。 隔了好一会,才道,“放手。” 苏夏看着他,不解又委屈。 他移开视线,不去看少女水盈盈的一双眼,“上来,带你去吃饭。” “哦。”苏夏这才发觉自己抓着人家的手腕站了多久,赶紧把手松开。 许霁青这辆自行车改装过。 后座的铁夹板绑了厚坐垫,不硌肉,轮轴上有小踏板,车座后面还有个不锈钢焊的T字型扶手。 给小孩抓位置正好,她已经长大了,正好卡在肚子前面,手放得很别扭。 苏夏两辈子第一次坐自行车,体验是头发在乱飞,整个人也乱飞,一经过路面不平整的地方就要往下掉。 走完一段小上坡,苏夏实在坚持不住了,“许霁青,我抓不住,要掉下去了。” 少年的背影端正,并未回头,“不会。” 眼看着车要向下冲。 苏夏怕得没办法,一开始还只是悄悄拽着他的T恤下摆,等车前轮开始向下滑动时,她往前一倒,慌不择路地搂紧了他的腰,上身不受控地往前贴。 许霁青很瘦,腰腹和背上的肌肉却结实有力,突然紧绷的那一下,烫得她手心都缩了缩。 她脸肯定红了。 耳朵和脖子都热热的,说不定早就红到了胸口。 苏夏好难为情啊。 可微凉的夜风在耳边吹过,一街的玉兰花开得正好,许霁青一直都没再说出一句“松手”。 少年身上的洗衣皂味随风扬起。 苏夏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好久才舍得把手放回去。 她恍惚间在想,二十七岁的许霁青,和她坐在劳斯莱斯后座的时候,没有冷风,没有车尾气,也没有时不时响一声的生锈辐条,一切都高贵体面,他们之间远得像是隔了银河。 可他们现在好近啊。 如果那时候的她,像现在这样抱住许霁青,他会生气吗? - 她东想西想了一路。 直到视野里再也看不见南城夜市的影子,许霁青问她,“想吃什么?” 这附近是个职高,和江大门口差不多,一到晚上就很热闹。 苏夏张望了一圈,只往字最大的价目表上去看,认真权衡了一下,“馄饨吧,好久没吃了。” 排档的小馄饨七八块钱一碗。 不贵,也不是最便宜,有汤汤水水能坐下吃,不会太拿不出手。 许霁青现在没什么钱,她很自觉地帮他省。 许霁青嗯了声,却没在她瞄准的地方停下。 自行车沿着马路继续向前,在一片老居民区里三拐两拐,竟从一片的五金铺子和洗车行中间,找到了一家馄饨店。 有牌子的连锁店,店面不大,挺亮堂。 许霁青停好车,利落地上锁。 “什么馅?”他问。 苏夏背着书包,像被家长接放学的小孩,抬头看着他,“我都行……什么都行。” 许霁青没再问,进门找了个地方让她坐,先去把单点了。 卖饺子馄饨的店,出餐都快。 两人隔了张小方桌面对面坐着,苏夏一身重点高中校服,明晃晃钉着大牌lOgO的书包,粉白色运动鞋纤尘不染,到了对面的许霁青身上,脸还是好看的,就是从头到脚的穷,和对面的姑娘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二十五一碗的全家福馄饨,菜单上最贵的,男生先付的钱。 老板娘把热乎乎的汤碗端过来,多看了苏夏好几眼。 眼神里藏不住的担忧,怕她是哪来的天真大小姐,被小白脸骗了。 苏夏根本没想太多,对老板娘笑笑。 被家里阿姨的好手艺养刁了,对苏夏来说,街边小店的馄饨实在算不上多好吃,汤底放了粉包,有股方便面调料味。 苏夏没那么饿,咬了两个就没什么食欲了,吃相越来越文气。 “不好吃?”许霁青问她。 苏夏摇摇头,“挺好吃的,我就是想放点辣椒……”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了。 店里空着的小桌子很多,只有他们坐的这张有辣椒油。 许霁青找座位之前,就提前帮她看过了吗。 苏夏忍不住偷偷想,一边往碗里挖辣椒末,一边抿唇笑。 也不知道是店里的辣椒真的香,还是心理作用,碗里的馄饨还是老样子,却变得好入口了。 还剩个碗底。 许霁青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手机上也不知道和谁在发消息,长指按了半天按键。 苏夏擦了擦嘴,跟在他身后走出店门外。 他把她送到了最近的地铁站。 微风拂过的春夜,梧桐树生出新芽,空气里有温柔的草木味。 许霁青扶着车把手,等她下来站稳。 路灯光不亮,少年小臂上的伤疤狰狞,但那双手臂结实修长,看起来很可靠。 苏夏侧过脸看着他,还是忍不住问,“你以后还会接我电话吗?” “你家现在住在哪里?” “你放心,我……我就是怕以后在学校里找不到你,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许霁青沉默下来。 他错开眼睛,许久才开口,“你来找我,就是在给我添麻烦。” “苏夏,”他声音淡淡的,“以后别再靠近我了。” 第七十七章 金属哨 许霁青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客厅里漆黑一片,林月珍还没回来,只有许皎皎的卧室亮着小夜灯。 他进去看了一眼,小姑娘床边围了一圈枕头,已经抱着小鸭子玩偶睡着了。他把小夜灯关了,很轻地合上门,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屋里很空,除了那张窄床,只有一套简陋的桌椅。 台灯开着,上面放着套没做完的联赛模拟题,中性笔帽没盖,凌乱地横在草纸上。 床头有个衣架,走的时候太匆忙,已经掉到了地上。 许霁青把它捡起来,放回阳台,随手拿下旁边洗干净的背心,去洗澡。 老家山高水阔,有格外高大的胡杨和油松林,今晚这样起风的夜里,四五层楼也看得见梢头沙沙摇曳的枝叶。 江城没有这样的树,家里的窗也窄,但一路上的风声和女孩子的说话声却一直在耳边回响,驱之不散。 一身冰凉的水汽,许霁青擦着头发回到床边,把台灯关了。 本来想倒头便睡,可他坐了一会,还是抑制不住,把进门时随手扔在床边的纸袋拿了过来—— 临别前苏夏给他的。 说是从他桌洞里收拾出来的东西,其实大部分本来就是她的,各种拆了封的小零食,崭新的印着一中校徽的打草纸,满满一盒的中性笔芯,还有去年剩下来的祛疤药。 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最下面还晃荡着一个小东西。 是个带挂绳的金属哨子。 苏夏是四班的两个体委之一,不领跑操,专靠体委的名头钻空子偷懒,等男生体委的活都干完了,舒舒服服又神气地钻出来,哔哔吹哨子集合点人数。 许霁青还记得这个哨子。 快过年时被苏夏不小心踩了一脚,早就不能出声了,本来准备扔了,随手往他桌洞里一放,再也没记得拿出来。 窗外透进来的光很暗,许霁青夜视力过人,把哨子放在手里,缓慢拨弄着看,金属片触感冰凉,中间圆柱形的腔体凹陷下去了一块,正好把他生了茧子的拇指吸在那,严丝合缝的。 那些克制了一整晚的情绪,在黑暗里放肆地往上涌。 鬼使神差地,许霁青沉默地低着头,拿起那枚哨子,贴上他薄薄的唇。 他试着吹了一次。 没响。 可气流挤压,穿过金属哨腔体的一瞬间,他的耳朵好像都直立了起来,就好像循着本能定住的狗。 他喉结吞咽了几次,发烫的唇舌将哨子浸染得热起来,却没放开,而是用牙齿咬住了。 十几度的春夜里,许霁青心跳如鼓,无法动弹。 在发甜的金属质地中,他好像嗅到了一股黏糊糊的,女孩子唇膏特有的草莓味。 许霁青发现自己石更了。 他觉得自己恶心。 理智与激烈的欲望对抗着,让他冰凉的身体出了一层汗,几乎想要自残。 - 苏夏上辈子追周知晏的时候,就算被再狠地羞辱,都没体会过这么委屈的滋味。 无论是成年后,还是重生后遇见的少年许霁青,都只是性格冷一点,从未这么和她说过话。 亡夫的面子大过前男友。 苏夏说不难过是假的,可是那种难过只是睡了一觉,就自己释怀了大半—— 许霁青说自己来找他是添麻烦,好像只是话重了点,但也不算过分吧…… 他和周知晏不一样,和自己也不一样,做什么事情都不能只考虑自己。 年底的数学竞赛对他来说很重要,许霁青在学校的时候没工夫插科打诨,放了学又要照顾许皎皎,这哪里像哥,简直就像个单亲爸爸。 他说许皎皎不怕了,可许霁青为了让她不怕,要牺牲多少自己? 苏夏想象不出那种日子的辛苦。 可她看电视的时候,都不喜欢苏小娟在客厅乱晃。 许霁青现在的境况可比看电视艰难多了,就算她抱了再好的心,如果这时候非要幼稚地当英雄,大概率只能帮倒忙。 他不为难才怪吧? 想通了这件事,苏夏强迫着自己不再给他发短信,把没事就往行政楼跑的坏毛病给戒了,顶多看看人家宣传栏。 原来小日记本上的投喂日历,也改成了数学联赛日程表,和她的练琴打卡一块并排着,时不时看上两眼,求个心安。 进入四月,教学楼门前的樱树次第盛开。 一连两个礼拜的大晴天,天幕澄净,被柔软的樱花瓣染得粉白,空气里全是糯糯的花香,甜得醉人。 苏夏的座位又轮换到了窗边。 这回她靠过道,徐瑞阳靠里。 四班的窗口是个赏樱的绝佳地点,不用特地往下瞄,只要角度对了,一回头就是几十米的樱花大道,风一吹雪浪层层,梦幻得不得了。 如果是许霁青坐在这,不知道画面该有多漂亮。 苏夏觉得惋惜。 但也托徐瑞阳的福,她现在扭头开小差的频率骤降,上课比之前专心多了,一门心思听讲。 周五一早有数学课。 一进教室门,丁老师就把一张新通知钉在了布告栏上,抱着教案走上讲台。 “这个月底期中考试,重要性我就不再提了,特别是那些上学期期末考砸了的,自己心里有点数。” “下周四春季运动会,先顾好学习,再发扬体育精神。” 丁老师稍微停顿片刻,推了推眼镜,“体委在吧?” 苏夏和教室角落的男生举手,“到。” “张然负责带队,苏夏征集报名,今年加了不少新项目,大家可以利用周末想想自己擅长什么。” “明年就是高三,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你们高中时代最后一届运动会了,尽量积极参与,不留遗憾。” 运动会年年有,但丁老师又是“最后”又是“遗憾”的,把气氛带得格外真挚。 一下课,众人就纷纷往讲台旁边涌,讨论火热。 理科班男生多,中二少年互相一通吹捧怂恿,甭管成绩怎么样,愿意报名的人不少。 女生那边,班里擅长运动的女孩子也不少。 报接力的几个女生无一不是高个子,苏夏做梦都想要的那种矫健灵巧,腿长得像小鹿。 苏夏面前的报名表原本空空荡荡,等到中午吃饭点,已经填了个七七八八。 何苗凑过来看,挺稀奇,“去年100米和跨栏都没人愿意去,说和体育生比自取其辱,今年怎么这么自觉,灌什么迷魂药了。” 第七十八章 四校模拟赛 “体育生就算把前三名都包揽了,还有四到八名呢,只要进了决赛都有积分。” 苏夏托着腮,小梨涡晃眼,“不用跟最好的比,只要给班里拿了分,就很帅啊。” 何苗沉默好几秒,无声望天,“你课间就跟他们这么说的?” 苏夏点点头。 何苗:“……” 她彻底懂了。 敢情迷魂药本药在这儿呢。 要她是个男生,被苏夏这么看着撒撒娇,怎么可能不报名,怎么舍得说一句不,爬都要爬到终点线,哭着都要把比赛赢了。 “那没人报的是怎么回事,咬咬牙不就一块上了,有那么费劲吗?” “不太好咬了。” 苏夏小声说,“听他们说校长今年迷上了马拉松,加了好几个特别长的长跑项目,他们看完之后一下子就跑了。” 何苗是资深体育废,运动会通知也没看,完全没概念。 “特别长有多长,比一公里还要长吗?” “长多了。” 苏夏叹气,“女生一千五,男生三千米和五千米。” 何苗瞪眼,“……疯了。” “是吧。” 苏夏蔫蔫的,“丁老师说尽量不要空项,下周我看看再跟她说。” 一中的田径场是标准的四百米,如果要跑五公里,就是十二圈半。 且不说时间要花多久,这么一圈圈地跑下来,选手中间偷溜了都不知道,观众们看两眼就没兴趣了。 属于典型的高投入低回报,吃力不讨好。 何苗见不得她难过,帮她出主意,“女生我再帮你去做做何玥的功课,她是我们小区邻居,男生你确定每个人都问过了?” 苏夏停顿了一下,才点头。 ……许霁青她倒是没问。 同桌换人半个月,她渐渐习惯了没有许霁青的生活,凡事从第一个想起他,慢慢过渡到最后才想起他。 最近她去看行政楼的宣传栏,数竞班马上就要参加江城四校模拟赛了,他应该没那么多精力匀给这种小打小闹了吧。 就算他耐力还不错,能撑得下来。 可对四班来说,他其实就是个编外人员,哪值得出这种力? “不想了不想了,”何苗凑过来,挎着她胳膊去食堂吃饭,“校长能想出这种馊主意,就得做好零人响应的准备,我就不信到时候能凑齐十个人。” “比起这个,你这次举牌子准备穿什么衣服?” 风和日丽,校园里的风甜丝丝的。 苏夏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没想好,COS迪士尼公主怎么样?” “我觉得特别好,”何苗眼睛亮亮的,“而且那天本来就是你生日,超合适。” “那长发公主一票!白雪公主也可以,随机抓七个男生给你当小矮人。啊啊贝儿也好看,操场是红跑道绿草坪,黄裙子肯定出片。” 苏夏杏眼弯弯,“我周末去试试衣服,一起帮我看看好不好,请你吃饭!” “我必去,不是为了这顿饭啊。” 何苗手扶胸口,很虔诚地拍了两下,“我可是你的丞相。” “这可是女王的生日巡游,我必须让你艳压全场!” - 按照苏夏日历上记的数竞班日程,运动会那周还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就是江城四校模拟赛的结果公布。 不是正式比赛,再好的成绩都轮不到升旗仪式上说。 苏夏一天跑了四五趟行政楼宣传栏,什么公告都没瞧见。 回家路上,她窝在车后座,有一下没一下地刷学校官号,跟比赛结果有关的推送还没刷到一条,班群里先蹦出来一串蛙鸣。 【下次再有人说一中废物,我就把这个表格甩他脸上,太爽了太强了……】 这年移动网络还不算太稳。 两百多人的排行榜长图,文件挺大,转半天还是糊糊的。 底下人搞不清状况。 【什么东西,数竞他们的四校联考?】 【我这缩略小图看前十名,学校那栏全是附中,怎么就爽了,谁能让我也跟着爽一下我求求。】 【前十名全附中老传统了啊,全省的尖子全被人家掐了,强校正常发挥。】 【@班长,今年第十一是我们的,挺牛啊,你老同学?】 班长都无语了。 【十一是八班的林琅,我不认识。】 【你们倒是梦得大一点,看看第一名呢。】 苏夏的手机上,那张长图几乎是同时加载完毕,弹了出来。 排名,模拟赛成绩,姓名,学校。 一列小分密密麻麻:代数、几何、组合、组合几何、数论、代数压轴…… 苏夏捂着胸口,呼吸都忘了,两指在屏幕上放大,直接拉到第一排最右—— 江城一中,许霁青。 群里安静了一瞬,瞬间被一排排的惊叹刷满。 【……失敬,你许神还是许神。】 【这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四校模拟赛吗,李睿当年连150名都摸不到,被按着打了那么多年,今年附中的包围圈就这么容易……杀进去了?】 【容不容易,主要看是谁】 【好惨,下面九个附中快黏成蚂蚱了,你许神比第二高了21分……那人崩不崩溃我不知道,我代入一下先崩溃了……】 【才看到附中水印,一中官号还没发是什么情况,乐傻了?】 【亲生儿子十年倒数,养子刚进门就拿了个第一回家,要你也得傻】 【无话可说,我忏悔,我有眼不识泰山】 下面是一排排看不到尽头的【与有荣焉】。 苏夏心尖热热的,眼眶也有点热。 手机屏幕上,现在的时间是九点三刻。 她转过头看看窗外,抬手摸了摸鼻子,对开车的苏立军道,“舅舅,前面路口调个头,先别回家。” “这个点还出去玩?” 苏立军从后视镜看过来,神色挺诧异。 “不是出去玩,”苏夏摇头,问他,“现在还有没关门的商场吗?” “我有个同学明天……过生日,我想买个小蛋糕送给他。” 说来愧疚。 许霁青好像并不喜欢自己的生日,自己不说,也不喜欢别人提,所以她也不知道许霁青的生日是哪天。 重逢后快一年,他的生日应该早就过去了吧。 点过蜡烛许愿吗,这样耀眼的胜利,有人为他庆祝吗? 苏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点进许霁青的聊天框,停滞了几秒,抿着唇退回,按下锁屏键。 车窗外霓虹明灭,她侧着头看,眼底也落进星星点点的光。 就算不见面。 她也想让他知道—— 有人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她在悄悄陪着他。 第七十九章 家宴 小区家常菜馆。 菜上齐了,红烧排骨和清蒸鱼冒着热气,炸虾仁金黄,青菜水灵,桌边的气氛却像绷紧的弦。 许文耀一身干净的灰夹克,头发梳得服帖,把挑好刺的鱼肉夹给许皎皎,“我们皎皎,从小就爱吃鱼。” “爸爸给你挑干净了,放心吃,肯定不卡嗓子。” 几个月的正常生活,给他瘦脱相了的脸添了些肉,少了那股阴翳的疲态,笑一笑竟有些年轻时的样子。 今天比平常的晚饭时间晚了快一个小时,许皎皎是真饿坏了。 她低着头纠结了一会,见哥哥没拦,默默拌着饭吃了。 许文耀挺受鼓励,微微一笑,重新又挑了一块肉送过去,“儿子也吃。” 许霁青面容冷淡,没接过去,也没说话。 林月珍攥着筷子,将一块最大的排骨夹向许霁青的碗,“阿青,爸爸心疼你比赛辛苦……” “不用,我自己来。”许霁青声音很平。 在母亲筷子落下之前,他用公筷挡了一下,丝毫不留情面。 林月珍手一颤,排骨差点掉在桌上,她尴尬地一顿,默默放回自己盘里。 许霁青目光如冷铁,落在许文耀脸上,“今晚这顿饭,你哪来的钱?” 许文耀出来不过两个月。 就算是合租,江城的房租也不便宜,这一桌子菜,对于别人家来说是偷懒下馆子,对现在的许文耀来说却不是个小数目。 他很难不怀疑这笔钱的来路。 “过年的时候你也听了,我在你张姨家洗车行帮工,刷刷车算算账,他们两口子出手挺大方。” 许文耀笑容没变,丝毫没给他这句话冒犯到,“正好咱们一家年后都没好好一块儿吃过饭,下午你们胡教练给你妈打电话报喜,说那个什么模拟赛考得不错,带你出来庆祝庆祝。” 他弓着身子盛汤,好像普天之下再平凡不过的慈父,“来,皎皎,尝尝爸爸给你点的疙瘩汤。” 电视上放着新闻节目,空调吹的也不知道是热风还是凉风,嗡嗡地闷响。 等他的手撤走了,小姑娘才把碗接过去,舀一勺吹吹,专注地闷头吃。 “胡教练来的电话,怎么是你接?” 许霁青问。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但肌肉线条紧绷,透着无形的戒备。 “下午还在夜市出摊嘛,你妈忙着给人上菜收拾桌子,手机就放那了,开免提一块接的。” 许文耀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笑意未减分毫,“胡老师夸你,说你是几十年一遇的好苗子,当初去安市挖人没看走眼,这回拿了市里第一!” “了不起啊好儿子,爸爸从小就知道你有出息,”他声音拔高,带着种极力压抑后的兴奋,“你们这比赛,有奖金的吧。” 许霁青眼眸如深井,平静地倒映着许文耀的脸,没有半点光。 “小比赛,没有。”他说。 “这样啊……” 许文耀喝了口茶水,也没再说什么,一副很为他心疼的语气,“你妈妈说你这两年,天天扑在那堆题上,熬得眼窝子都青了,那是图个啥?” “你那个年底的比赛,还是在江城考?” 两年没接触社会,许文耀对这些东西了解不深,只联想得到镇上小学发的奖状,有点不屑,“费那么大劲儿,能给高考加几分,到头来能有啥?给个本子,还是发个奖状贴墙上?” 许皎皎扒拉着碗底的虾仁,抬起沾着饭粒的脸。 她听不懂两人之间怪异的语气,但她知道许霁青很厉害,绝对不是许文耀说的那样,小声开口,“哥哥那个比赛好难的,要最聪明的人才能拿奖,将来要去京市呢。” 许文耀嘴边的弧度凝固了一下,干笑两声,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也更刻意,“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 “全国比赛了,可不得进京嘛!这么长时间没见,还当是在老家读初中,人老了就是不中用,脑子都糊涂了。” 他伸手过来,想拍拍许霁青的肩表示亲昵。 在他手落下的前一瞬间,许霁青已经往后让了一下,拒绝的意味明显。 许文耀的手扑了个空,尴尬地停在半路,随即不着痕迹地落回桌面,抹了下茶杯盖,“哐”的一声脆响。 林月珍被这声音惊得一哆嗦。 她慌忙打圆场,“阿青这两年是很辛苦很争气,能进京挺好的……挺好的,这么好的菜都快凉了,赶紧吃吧,啊?” 她想去给儿子夹那块没送出去的排骨,手伸到一半,看着许霁青冰冷的侧脸,又僵住了。 许文耀这下是真的绷不住了。 虽然笑意还挂在脸上,但眼底深处那点冰碴子终于露了出来,夹杂着难堪和被轻视的怨毒。 他拿起自己的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重重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油腻的塑料桌布上,砰的一声,周围的食客纷纷朝这边看。 林月珍是很传统的小女人,最不愿家里的龃龉被旁人看见,一张脸涨得通红,忙不迭地按着丈夫的手。 “行啊,进京了,出息!” 许文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强撑着慈父的调子,但每个字都透着尖刻,“你本事大,带你妈你妹进城了,你们都懂!” “你爸没本事,从厂里出来只能开出租,现在连开出租都没人要,只能给人擦车,我就这点能耐,就这命了!” 他眼神刮过林月珍哀求的脸,林月珍瑟缩了一下,硬撑着没让他挣开。 “是我自个儿愿意这样吗,啊?” 许文耀腔调瞬间又变了,像泄了气的皮球,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自怨自艾,“是我愿意当个窝囊废,是我愿意活得连狗都不如吗,是谁把我弄成这样的,啊?” 说这句话时,他直直地看向许霁青。 两年的时间过去了,许霁青早已经不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他很瘦,却不单薄。 肩膀有力而宽阔,站起来比他还要高大。 一双浅淡的眼睛沉默,像是早就把他看透了,只待机会让他闭嘴。 第八十章 漩涡 许文耀控诉的视线只停留了几秒,又移开。 他像被太久的牢狱生活憋出了病,浑浊的眼泪淌了一脸,惶惶向四周张望着,仿佛要让整个店为他的苦难鸣冤。 “我许文耀!当年在厂里也是人人尊敬的会计,老老实实干了十几年,该干的活一件没落下,该守的规矩一条没违反。可结果呢,世道变了!说不要就不要了!” “谁犯了错没个改正的机会,我是昏过头,可我过去给人开出租,现在给人擦车轱辘,不就是为了能继续留在你们娘仨身边?” “这命啊,它就是这样,铁了心不想让我活出个人样!老天爷不要我,你们也不要我,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小饭店灯光温馨。 一旁的食客酒兴正酣,高谈阔论声压过了这边的动静,零星几个人一直在看戏。 也许是旁人共情的目光让他兴奋。 那些赌桌上骰子和筹码的碰撞声,向着妻女挥下去的拳脚与耳光,在这一瞬间全忘了。 许文耀最后一句话说完,像是彻底被那想象中庞大无情,压迫了他一辈子的东西击垮,丧家犬似地垂着头,双手掩面,涕泗横流。 林月珍神色恍然,手忙脚乱地去邻桌拿纸巾。 许皎皎早就放下了手里的小碗,拼命瑟缩在许霁青身后,一声不敢吭。 桌上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盘子里浮起一层白膜。 许霁青依然坐在那里。 眼前的小餐馆就像是一个狭小的、令人窒息的舞台,上演着许文耀即兴导演的悲情戏码。 许霁青静静地垂下眼睑。 他面无表情,听着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忏悔和哭泣,看着母亲那张习惯了忍耐接纳的脸,和许皎皎瑟瑟发抖的稚嫩肩膀。 想吐,又忍不住地想笑。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黑夜吞噬。 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一人,站在无边无际的暗海上,脚下的冰层正在无声地裂开。 - 一顿饭最后,许文耀又擦干眼泪,道歉发誓的话说了一箩筐。 林月珍如他想象的一样,去了许文耀的出租屋。 回家后,许霁青这一觉是在许皎皎的床边睡的。 更准确地说,他其实一分钟都没睡着。 地砖冰凉。 他倚靠着薄薄的木板合衣躺着,无论睁眼还是闭眼,那些来江城前听过的声音,见过的画面,都一刻不停在眼前旋转着,像是漆黑的漩涡。 “小畜生,还反了你了,我是你爹!” “谁聋了,哥哥还是妹妹啊……” “这么小就听不见了,当妈的要是护着点,至于让孩子残废?” “离许霁青远点,这种家庭出来的,谁知道有没有疯子基因?” “许霁青晚上梦不梦游?幸亏他不住校,万一拿刀呢……” “听说了吗,许会计被他那大儿子搞进去了!” “我看啊,林月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不见得全是许文耀打的,她家大儿子都那么高了,遗传嘛,谁能控制得住。” “许霁青他妹真聋假聋啊,我妈说他们家是为了骗低保。” “他不是年级第一吗,学习这么好,谁能对孩子下得去这种重手,许文耀他媳妇挺不老实的吧?” “你以为我做慈善,你老子欠的钱,你不还谁还!” “许霁青,你遗传你爸打人吗?” “许霁青,你妹听不见怎么报的警啊?” “许霁青,你的手怎么弯不了啊哈哈哈……” “许霁青,你最后再确认一遍,退学文件签完字之后,从今天开始学籍就注销了。” “许霁青,23床许霁青,你疼晕了知道吗?” “许霁青醒醒,许霁青!” …… 天花板乌压压。 许霁青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睁开眼。 左手垂落在身侧,右手悬空,放在眼前。 许文耀之所以会那么恨他,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能在两年前入狱,是许霁青一手算计的。 小地方和江城不同。 镇上是熟人社会,偌大的工厂串起了一张密不透风的人情网,谁家出了点什么事,一双双猎奇的眼睛就像蚊子见了血,齐齐窥探过来。 暴力只是猎奇,邻居们闲扯两句就过去了,而离婚才是真正的丑事,是婚姻生活极度失败,实在没办法才会做出的选择。 林月珍咬牙忍受的那十几年。 那些被盘子碎裂声、哭声和酒气充斥的深夜里,许霁青静静站在阴影中,沉默看着这一切,无数次想过要杀了许文耀—— 他天生就缺乏同理心,那时还没满十六岁,一了百了会比之后的任何一刻都容易。 最终没有这样做,不是念在父子情面,或者心软下不了手。 而是因为许皎皎实在太小了。 他既不能带着许皎皎和林月珍去逃亡,更不能去自首。 这个家需要他,需要一个顶天立地的,越来越能赚钱的哥哥,好让她重新能听得见。 十五岁的许霁青没有失控,也没有走向那条几乎是注定的坠落之路,许皎皎被打聋后,他没用太久时间,就得出了一条结论—— 他要用别的方法让许文耀消失。 他需要受伤。 要伤得很重,又不能伤得太重。 重到让警察无法以家事为借口和稀泥,还要让他的身体依然能用。 离高考还有三年,离真正的经济独立,带着林月珍和许皎皎远走高飞还有三年。 根据现行的刑法和判罚先例,什么程度的家暴伤情,才可能摸得到三年量刑的门槛? 答案是轻伤二级。 公安系统的验伤并不带感情色彩,所有轻字打头的伤,都没有听上去那么愉快,疼痛程度从来不是度量衡。 人会彻底被工具化—— 功能有多少损耗,使用寿命有几年折损,影不影响生活劳动能力,有没有外观上格外骇人听闻的表征,能在最终文件加上一行“手段残忍”。 他才十五岁,他还在上学。 他的右手要用来读书、写字、吃饭、穿衣,完成一切与世界的碰触和联结。 如此完美。 如果许文耀能把他的右手尺骨打碎,他所设想的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那天许文耀回来得早,喝得烂醉如泥,林月珍还在看店,许霁青和许皎皎商量好,把她反锁在主卧室里,让她掐着表报警。 第八十一章 薄荷巧克力 其实许文耀打他的时候很随性。 抓起什么用什么,小时候是晾衣架和皮带,电饭锅拔下来的长线,长大了身子骨结实了,又变成了拖把杆。 这哪里够。 厂里早些年营收好,大院多的是不上学的孩子,和野猫野狗一道四处流窜。 许霁青见过他们围着欺负一条流浪狗,毛发灰得看不出底色,嶙峋的脊背一根根突起,瘦得像是骨架子,在一群男孩飞扬的晾衣杆下抽搐着哀鸣。 尺骨是前臂最长的一根骨头,从手腕连到胳膊肘。 许霁青比划着自己手腕,食指拇指圈得过来,但应该比半大野狗的骨头要结实。 比金属晾衣杆还硬的东西是什么? 八点四十。 许霁青去楼下工地转了转,挑了根趁手的带棱钢筋。 九点。 一块出车的酒友把许文耀搀回家,男人醉得坐不上沙发,颠三倒四地说着脏话,吐了一地。 九点十分。 沉默着收拾残局的许霁青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许文耀嫌他慢,顺手砸了茶几上的凉水壶。 玻璃碴子飞了老远,几片大的崩到他身边,许文耀眯着眼,跟那群打狗的孩子一样,捡起玻璃碎片往许霁青身上扔。 九点十五。 许霁青弯腰,一言不发,拽着许文耀的头发把他拎了起来。 一下,两下。 三下。 像拖着一条待宰的鱼,砰砰地往墙上撞。 九点四十五。 窗外隐约有警车鸣笛的动静,红的蓝的光打着转,抛到四楼窗台上。 许霁青蹲在昏过去的许文耀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着头拍他的脸,直到许文耀打鼾般呼噜了一口气,张着嘴醒过来。 客厅里没开灯。 许霁青的背挡住了窗外的暗光,许文耀眼前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地上很黏,拍自己的那只手也很黏。 楼道里隐约有脚步声。 应该是刚进一楼,不止一个人。 “知道吗,整个大院的人都看不起你。” 许霁青启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温和,“有你这样的爹,我想想就觉得恶心。” “你说,都开了这么多年出租,还有人把你当大学生吗。” 许文耀浑浊的眼睛睁大,含糊着聚焦,嘴角抽搐了两下,“你这个小……小畜生!反了你了!” 许霁青仿若未闻,“和你喝酒的看你洋相,赌场的人拿你当猴耍,也就我妈觉得你还算个人。” “嫁给你真有福气啊,我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看着别人家的丈夫在外面赚钱,你赌输了回来打她。” “刚才把你送回来那个刘叔,你觉得他回家会说你什么,觉得你能喝,还是能吹?” “他肯定会说……”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霁青停了两秒,凑得更近,黏糊糊的额头碰上许文耀的。 “许文耀啊,就是个废物。” 他最后这句说得格外慢。 薄唇很轻地勾了一下,挑衅的意味扑面而来。 许文耀怒不可遏,他猛然挣扎着起身,顺手抄起竖放在沙发边上的钢筋,就往许霁青的肩膀和手抡去。 许霁青没设防,当即被打得侧身倒下,他双手无助地抱着头,似乎是被父亲滔天的怒意吓傻了,就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任他打。 尺骨碎裂,穿出皮肉,有个很吓人的声响。 许文耀喝多了听不清,主卧里躲着的许皎皎听不见,正好赶到门边的警察却听得清清楚楚。 警察戴着执法记录仪破门而入,拧着许文耀的胳膊按倒的那一天,是那年的深秋。 许霁青的十五岁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 没有祝福。 只有干冷的寒潮,孤注一掷的算计,刺眼的警用手电筒,厉呼、倒吸气声,和冷光凛然的手铐。 客厅的灯光一瞬间大亮,许霁青满身满头都是血,校服和身下的地砖几乎看不清颜色。 片刻诡异的宁静之后,许霁青的瞳孔缩窄,适应了光线。 他放下手,向前爬了两步。 在浓郁黏稠的铁锈味中,对着那位一看就最面善心软的中年女警察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 - 四校模拟赛其实有奖金。 去年许霁青因为李睿的事禁赛,高三的蒋志豪连省队线都没进,唯一一个跟着省队进京考试的林琅,最后的决赛排名一百开外,离前六十的国家集训队还差得远。 有这件事在前,许霁青这回的胜利格外振奋士气。 一中有意补偿他,竟是比承诺过的省赛奖金给得还多。 四万块的现金,在他的双肩包里放了一夜。 许霁青睁着眼坐了一夜。 次日清晨,他起来冲了个澡,送完许皎皎,把现金存进银行卡。 骑车到学校,早自习已经开始。 数竞班不要求出声朗读,只要张建元不来巡场,众人一般都在集体补觉,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学校最近给他们添了和普通部一样的储物柜。 高处最靠左的那个归许霁青,挂着一个戴蝴蝶结的小猫锁。 许霁青站在那看了会,本来只是想摸一摸,密码锁却不知道被谁拨到了415,轻轻一碰就开了。 原本他东西就不多,离开了四班之后,许多杂物只是堆在那落灰,再也没了用处。 他没往有人来过的方向去想,只想顺手把那一摞过期学案给扔了。 摘下锁,打开柜门。 柔缓的春风里,许霁青动作骤停。 柜子里放了个透明的塑料蛋糕盒,以他的身高,可以将整个蛋糕的全貌一览无余—— 浅青色的薄荷奶油,围边一圈精致的巧克力淋面,上面洒着细细的糖霜。 旁边有个小袋子,用同样薄荷巧克力配色的缎带系了个蝴蝶结。 挺笨的鞋带系法。 但看得出用了心,下边缘用剪刀仔仔细细剪了小三角豁口,翘翘的可爱。 知道这把锁密码的人。 就算没有由头,也依然会像哄小孩一样,给他送来这样漂亮礼物的人。 还能有谁。 许霁青目光定定地停留在那个蝴蝶结上,心跳快得喉间滞涩。 他抿唇,粗糙的指腹在缎带上刮过。 袋子里是一把五颜六色的蜡烛,拆开过,每根蜡烛棉芯都用透明胶贴着一个彩铅画的小火苗,圆圆胖胖的。 旁边塞了张他掌心那么大的贺卡。 外面是礼花和手拉手跳舞的小狗,打开之后有立体机关,啪一下弹出来一个捧花的小女孩, 脸颊红扑扑,很像她。 第八十二章 樱花 空白处的字迹一笔一划。 算不上多好看,但工整而用力,在厚实的卡纸上陷下去: 【许霁青,祝贺你获得模拟赛第一名! 班群里大家都在讲,附中可强了,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许霁青肯定更厉害。 只要你想,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也能做到,再远的地方都能去,我开心了一晚上,为你骄傲! 我妈妈说,再小的胜利也值得庆祝,这样才会有越来越多的好运找上门。 其实我好想中午找你一起吃饭分享,但上次你说,不想见到我,那我只能偷偷放在这里了,希望你别介意。 你是不是喜欢草莓味? 可惜回家的时候已经好晚了,没几家蛋糕店还开着门,如果这个不好吃的话,一定要告诉我,等下一次省赛的时候我给你换。 学校里不让用打火机,被老师抓到要没收通报的。 但这个蜡烛很可爱,点上之后是童话一样的彩色火苗,不要扔啊,我先画给你看看,你可以回家和皎皎一起点。 希望你看到蛋糕的时候它还能吃,希望你没生气。 最近天暖和了,行政楼前的樱花真好看,比四班门口的树大好多啊。 4.12,晚11:34 永远站在你这边的,苏夏?】 她写了好多字。 越写越小,连名字都被迫挤在了另一边的图案上,用箭头连了过来。 最后像突然想起来似地,还附了张窄长的粉色便利贴,字像是抵在墙上匆匆写的,像暑假最后一天赶作业的小学生: 正面两行: 【pS:我不是故意非法偷窥的。 ……是你偷懒没换密码,要怪就怪自己吧。】 背面还有两行: 【pSS:可以许愿,什么都可以! 我八字谁都旺,你许完愿把我画的小火苗撕下来,就当做吹灭了,说不定更灵呢。】 四月的天,晨光柔和。 春风吹起那张小小的纸,像一片花瓣,仿佛还带着她身上的甜味儿。 一晚上所有的绝望、失落和茫然,好像都被眼前的几行字抹了干净。 许霁青薄唇紧抿着。 他倚着墙站在原地,喉结攒动了好几下,神色几乎有些狼狈。 他能想象得出,苏夏写这些字时哒哒的响声,无意识张开的嘴唇,甚至是说这些话时的语气。 她总是会一次次重新走向他。 好像从未被他推开过,清亮的杏眼弯弯,看到他就会笑,拖着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塌陷下去—— 他曾经下了那样的决心,注定不属于他的东西,就不再去窥伺。 可她甚至不需要出现。 只是远远来看他一眼,他冷硬的心就像被烘软的蜡,又烫又软地流满了胸腔,整个人溃不成军。 窗外的樱花已经开始落下,他却第一次认真看。 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走廊里没人在。 许霁青把蛋糕放在窗台,低着头,把那几根滑稽的蜡烛认认真真插上。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完完整整的蛋糕。 日子不是生日,蜡烛没有真的火。 那些用彩铅一笔笔画出来的线条,比许皎皎的儿童简笔画灵巧不到哪儿去,很滑稽,却远比任何一簇火焰更明亮,烧得他的心难捱地乱跳。 世上哪里有神明。 就算有,也从来听不到他这种人的声音。 可因为她的存在,许霁青不怎么熟练地闭上眼,第一次去相信这种仪式。 他向来自私冷血,人生头一回许的愿望,也同样不知廉耻,上不了台面—— 什么都可以吗? 许霁青卑劣地想。 那就让她别用那双水灵可爱的眼睛看任何人,别对别人笑,拉别人的手,对别人撒娇。 别喜欢上任何人。 再给他些时间。 再等等他。 - 进了四月,苏夏期待的事都在一件一件发生。 上辈子苏小娟年前在临市郊区买的那块荒地,原本公交地铁都不通,离机场和火车站也远,一开春却正好赶上了城市战略调整。 政府突然宣布要建高铁枢纽站和国际学校,荒地脱胎换骨,直接成了江城的小卫星城,地产商蜂拥而上,地价猛蹿了一个季度。 这辈子她又是借财神爷托梦,又是哄苏小娟她要当未来的接班人,厂房太小没面子,十成的撒娇功力都拿出来了,好说歹说让苏小娟买了前世三倍大的地皮。 那么多钱花出去,靠近年尾那会儿,公司里现金周转有点难。 苏小娟挺愁,搞得苏夏也有点心里没底。 怎么还没动静? ……该不会是她记错了? 临市和西南二选一,这块地上辈子也是她撺掇着选的。 她前世被娇惯成那样,不会是根本没赚多少钱,苏小娟从别的门路搞来的上市资本,却硬要哄着她吧…… 苏夏一反常态,吃早饭的时候盯了几个礼拜的本市财经新闻。 直到运动会这周。 建高铁站的红头文件没出两天,别说苏小娟看傻了,苏夏都有点懵。 钱来得太快,她都有点不识数了—— 原本五十万的地价,在短短半个周的时间里,飙升到了恐怖的三千万,直线起飞。 她们之前投进去的钱,涨了足足六十倍。 光是靠这块地,苏小娟现在的身家,就压过了上辈子厂房出事前的巅峰状态。 得亏福布斯现在还没到重排的时候,不然苏夏毫不怀疑,四十岁以下的女富商排行榜,她妈妈绝对能当上那匹黑马。 人逢喜事精神爽。 何况是这种千载难逢,少奋斗二十年的大风口。 苏小娟现在完全把女儿供到了功臣的位置上,一看她就想抓过来亲,宝贝得不得了。 白天快要忙昏头,苏小娟晚上回到家,换身衣服撸起袖子,对着苏夏放在衣帽间,准备穿去运动会举牌的衣服鞋子逐一检阅,怎么看怎么觉得配不上她。 “你就准备穿这个去?” 苏夏乖乖站在门边,她刚洗完澡,头上是拧成绵羊角的干发帽,白净的小脸粉扑扑的。 她点点头,“我和苗苗一起选的。” “线头这么多,束腰又硬,裙摆后面的纱也破了。” 苏小娟皱眉,撩着下摆一放,“鞋子穿什么,那双没牌子的蝴蝶结玛丽珍?” “隔壁班都这么穿,”苏夏有点哭笑不得,“就一点小瑕疵,太阳底下一照看不出来的。” “这家是专门做舞台服装的店,我去试穿的时候,店里阿姨姐姐都说好看,还要我到时候给她们传照片。” 第八十三章 贝儿公主 “我的傻女儿,好看还不是因为你的脸?” 苏小娟捏她脸,“这种店就是欺负你们小孩不懂,收你的钱,到头来还得用你照片去招徕生意,两头赚。” “好好的生日,哪有真公主会穿这种衣服,破烂裙子少穿,财运都给你赶跑了。” 她给苏夏安排得明明白白,“过年那身礼服质感还可以,我记得她们家有身宫廷风的古董纱裙,颜色设计都合适,两天时间应该够了,我找个人给你改,鞋子和首饰用我的,明天给你挑好,搭搭试试。” 苏小娟只要这么说,拿出来的东西都贵到咋舌。 苏夏听得一愣一愣,茫然婉拒,“妈妈……我这是运动会,没有红毯,要走塑胶跑道的。” 露富这一块,她平常在学校就已经够高调的了。 只是举个牌,谁会穿成行走的一套房啊。 “小姑娘,我这是拜财神。” 苏小娟亲亲热热地揉她脸,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谁会给财神裹一身破布,要供就要供最好的,你妈妈就是迷信,理解理解我吧。” - 周四一早,阳光洒满操场,春季运动会如约到来。 湛蓝天空下,看台和跑道一圈的绿茵地都坐满了人,春风掀起蓝白色校服的衣角,一片青春的汪洋。 四班这次位置在树荫下,十来个运动员已经在体育馆一侧集合,排好方阵准备入场。 剩下的几排学生席地而坐。 刚刚丁老师还在,班长兢兢业业维持纪律,一群男生捧着单词本,装模作样翻了老半天。 好不容易熬到老班和后勤小队去领矿泉水,课代表眼疾手快,瞬间掏出薯片,给周围兄弟们分了一圈,咔擦咔擦地嚼,“体委人呢?” 旁边男生直起上身,往检录处那边张望了一眼,“张然去抽签,他一会自己还有个跳远预赛。” “苏夏……早上在教室还见过,拎着挺大一个行李箱,刚刚去换衣服了吧。” 一群少年瞬间开始躁动起哄,口哨声不绝。 今年是高二最后一届运动会,各班的后援阵势都搞得挺热闹,不光给运动员,还给各班的女神门面。 对面看台上的六班和十班是文科班,女生多,没什么好避嫌,围栏垂下好几条彩色横幅。 左边印着黄薇薇啦啦队比赛的C位大特写,右边是十班的赵思雨,旁边写着“六班升空,碾压全场”,“十班十班,勇夺桂冠”,女孩们时不时拽着两边晃一晃,塑料手掌拍啪啪响,人群里还有反光手幅,运动会搞得像追偶像线下活动,引得全场都往那边看。 “我靠,搞这么夸张……” “知耻而后勇,”何苗手里拿了一兜足球喇叭,挨个过来发,“知道你们不好意思,但别人有的排面,我们夏夏也要有,一会儿音量不许比他们小,听见没?” “靠,那必须啊。” 就在这时,广播里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突然暂停,切换成了另一首动感音乐,跑道尽头骚动了好一阵,紧接着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口哨声—— 各班举牌的女生们带着方阵入场了。 顺序抽签决定,音乐自选,有接近一分钟的展示时间。 四班的位置离主席台远,几乎只能凭借广播台的稿子辨认是哪个班,但永远有例外。 气氛是从十班和八班出场开始热起来的,赵思雨穿的是中华风LOlita裙,头顶两个圆圆的花苞,元气又可爱。姜禾个子高挑,一身格外凸显气质的墨蓝色旗袍,衬得身姿挺拔,往那一站就是一道风景。 丁老师在前排站着,被少女们身上的生命力感染得眉眼舒展,拉近了手机焦距拍照,“哎哟,这俩姑娘,把运动会走成春晚了……” 六班的黄薇薇出场时,现场的欢呼声已经快要压过喇叭里的串词。 作为校啦啦队的队长,她今天穿了身轻盈的白色百褶裙,经过主席台时,直接把班牌当成了花球,微微助跑两步,来了个漂亮的侧空翻,高高的马尾在空中划出弧线。 全场立即炸开锅。 四班男生也忍不住嚎叫,嚎完了又开始嘀咕,“救命这太狠了,封神了封神了,我们公主还能怎么救啊……” 何苗心怦怦跳,气得伸手去打他,还没等说出什么话,跑道那边突然静了两秒。 到她们班了。 苏夏站在红色塑胶跑道的尽头,单手拎裙摆,静静等待着上个班的音乐结束,心跳飞快,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已经是第二次走这段路了,她倒不是紧张自己表现得不好,只是,她刚刚在场外看见林琅了。数竞班这次不作为班集体参赛,但在看台最边缘留了一片座位,离四班的区域不远,让他们也能过来凑凑热闹。 她想见的人……会来看吗? 他前两天有没有吃蛋糕。 会觉得她今天漂亮吗? 苏夏今天COS的是迪士尼的贝儿公主,音乐是和何苗一起选的,电影里烛台和茶壶太太带着所有餐具一起跳舞的梦幻欢宴曲。 华丽的管弦乐一响,她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踏着欢快的舞步翩翩入场。 整个操场都沸腾了,看台上瞬间爆发出阵阵狼嚎—— 苏夏一袭明黄色的绸缎蓬蓬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被骨撑支起的裙摆随着步伐轻盈摆动,耳垂和脖颈上点缀着金色的宝石,衬得她肤若凝脂。 昂贵的衣裙和宝石只是陪衬,她就像是真正的公主,眉眼弯弯,一双小梨涡深深,在音乐中奔向城堡深处的玫瑰。 刚才还在担心的事,早已荡然无存,跑道边的观众都成了公主巡礼的臣民,尖叫声一浪一浪。 “呜呜呜呜呜——!!” 何苗激动地直蹦,“夏夏!!!我的公主你好美啊!!!” 四班的男生们满脸通红,好半天才想起来吹喇叭,“赢麻了赢麻了……” 第八十四章 富贵温柔乡 还有最后几个班的方阵没走完。 操场上彩旗纷飞,喇叭声人声一片,热闹极了。 看台一侧,张建元的消息突然弹出来,林琅低头划了划手机,“……张教和老胡,至少疯了一个,俩老头偷摸当卷王上瘾了。” “这才四月啊,你那个市第一还没捂热乎,下午又要去校外特训。” “我真服了,为了不让附中知道啥都干得出来。亏我上回还觉得去酒店开房上课变态,好家伙下午直接去郊区,真就鸟不拉屎,连公交车都不通。” 本来数竞班这边就没什么人,旁边还一点动静没有。 林琅吐槽半天没人回应,挺无语的,长腿往身边一伸,“帅哥,理我一下呢。” “下午两点半大巴出发,代数的小张老师带队点人,过时不候,你能去吧?” 许霁青坐在他身边,淡淡“嗯”了声。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你就嗯。” 许霁青面不改色,目光收回来,“大巴去郊区,下午两点半集合。” “你行,算你牛。” 他平时就这样,林琅不跟他一般计较,循着他刚刚视线往一边眺望。 隔着好几排运动员方阵,少女娇娇俏俏的背影偶尔从人缝里晃一下,多半时候,因为她身边围着的人实在太多,只能瞥见肩上乌黑柔亮的发丝,和一角明黄色的裙摆。 人间富贵花,耀眼得不可方物。 “四班的苏夏?” 林琅啧一声,“是好看,她刚出来跳舞那一分钟,尖叫声吵得我脑瓜子嗡嗡的。” 许霁青又嗯了声。 林琅猛回头。 有句话说,帅而不自知的男生,世界上根本不存在。 顶着许霁青这张脸长大,想都不用想,收到的情书按摞算,各种小姑娘的脸红偷看窃窃私语都已经见麻了,换他早已经谈上十段八段,结果这哥们根本就像被掐断了情丝,对这种话题一点兴趣没有。 早就被他无视惯了。 就算许霁青只是不否认,林琅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记性好,脑子也好用,越咂摸越觉得不对味。 怪不得对黄薇薇不来劲。 怪不得去年苏夏来找他,这逼冷脸一句话不说,半边身子挡着不让他看。 原来许队喜欢的类型…… 是这种温香软玉大小姐,富贵温柔乡? 那麻烦了。 八字还没一撇,林琅已经开始替他发愁。 这种家境出身的姑娘,该有多难追啊…… - 苏夏已经回四班休息。 她身上的这条古董纱裙不对外租借,苏小娟直接买了下来,扬言随便造,人生就一次的十七岁生日,怎么开心怎么来。 女生们凑过来和她拍合影,苏夏席地而坐,一点顾忌都没有,层层叠叠的裙摆随意铺开在草坪上,随便大家摸摸。 学委小姑娘夸她项链和耳环好看。 苏夏毫不犹豫去摘,“谁戴都好看,要试试吗?” 女生匆忙摆手,脸蛋红成小番茄,“……不用不用!” 什么珠宝品级,什么火彩,她们其实也不太懂。 但能戴在苏夏身上的东西。 想想就知道不是便宜货色,碰坏了可怎么办啊。 早上运动会刚开始,比的先是一些趣味项目,当做后续项目的热身。 绿茵场上的蓝白色块流动起来,陆陆续续总有男生往四班这边溜。 小男生们多半脸皮薄。 敢叫苏夏名字的显眼包是少数,大多数怂得跟做贼一样,趁前排班主任不备,把东西往何苗旁边一放就走,根本等不到苏夏回头,溜得比谁都快。 短短一个上午,何苗身边的草地已经是满满当当。 作为心腹大臣,她牢记自己使命,每隔一会就把礼品袋拆包重组,按照大小顺序进行套娃收纳,即便这样,还是征用了班里运饮料的小车,才把所有东西都运回教室。 这简直比苏夏印象里,上辈子那个生日还要夸张。 她不由感叹,“这就是美女的生活吗。” 何苗恨铁不成钢,“……你也是资深公主十七年,不要像今天才投胎好不好。” “老早我就从小树洞刷到过,有人爆料你今天过生日,怂恿全体红玫瑰阵营行动起来。” “本来帖子还潜伏了好几天,结果你早上举完牌子,眼睛没瞎的男生都被美死了,之前准没准备都得去校超再扫荡两盒巧克力。” 苏夏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夸张。” “夸不夸张我自有分寸,”何苗哼哼,把她往小车的方向推推,“我可专业了,正好包里有油性笔,认识的脸我都给你写了名字,你看看有没有心动男嘉宾。” 苏夏表面不动声色,却依然被最后几个字攫住心神。 跑道上人太多,她演贝儿公主,要活泼也要端庄,不好随便张望。 到最后退场,也没往看台边角多看两眼。 她心态很好,就当许霁青今天来了。 ……许霁青知道她今天生日吗? 他那么忙,平时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更没有刷手机的习惯。 小猫锁的密码他忘了换,那串数字的意思,他肯定也早就忘了吧…… 苏夏在心里缩成小人,左一片右一片揪花瓣。 等换好衣服,吃完午饭回来,她还是没忍住,蹲在走廊将几大袋礼物翻了个彻底。 贵的平价的什么都有,她不在乎这个,只看何苗写在上面的名字。 袋子里剩的东西越来越少,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直到翻出最后一条大牌手链。 苏夏深吸一口气,屏息翻过来,底下是个十班男生的名字—— 大概率是替周知晏送的。 比记忆里把她哄回来的那条贵了好几倍,牌子都不是一个水准,上辈子的她看了估计会感动到想哭,这辈子她心如止水。 苏夏看了眼就放回去了,心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小小的酸泡泡。 ……哎。 这不是她在等的人呀。 第八十五章 两千块积木 下午的比赛很快开始。 径赛重头戏一登场,歇了一上午的体育生们有如野马脱缰,大杀四方,几个文科班的积分排名蹭蹭往上窜。 两三个项目刚过,四班辛辛苦苦保持了一上午的第三名,瞬间就掉到了第八。 苏夏心里急。 但她也知道急没用,只能把体委当得更尽职尽责。 男子4X100预赛的检录处,人头攒动。 她这张脸的辨识度实在太高。 刚一出现,就引得帐篷底下的一双双眼睛全看过来。 四班上午有人号码布没别好,别针突然开了,在胸前划破了口子。 有了前车之鉴,苏夏这回背了个小挎包,里面放着一整盒备用别针,挨个陪着人送去检录处,替他们把别针挨个检查好,拽着号码布边角捋一捋。 “不受伤第一,比赛成绩第二,发挥出自己的水平就是胜利。” 全场少年们艳羡的目光之中,被她拍过肩膀的四班男生们脸都红透了,就差当场宣誓为公主效忠。 烈日当头,苏夏奔波了一个多小时,满头都是汗。 结果算是好了一点。 但对手实在太强,还是跟前三名无缘。 何苗驻扎在树荫里写广播稿,实在看不过去,递过一片纸巾,“女生你送,男生你也送,歇会吧我的夏夏。” 苏夏把纸巾展开贴在额前,摇了摇头,“我得以德服人,说不定就有人一上头,把三千和五千米给报了。” “……你还想着这事呢?” 何苗叹为观止。 苏夏诚实点头,“我有点想要那个奖品。” “四十张水上乐园票?” “不是班集体第一名,”苏夏水眸清亮,脸颊粉扑扑的,“是长跑的冠军奖品,那个乐高积木。” 春季运动会每年都能引来不少校友参与,赞助五花八门。 今年的超长跑项目是校长亲自加的,奖品很有诚意,巨大的壁挂式乐高背板,附赠一千块五颜六色的常规积木,上面定制了一中的校徽,独一无二。 她还记得,上辈子是两个文科班拿走了这个奖品,也没带回家,放在班里大家一起玩,种种奇思妙想拼得不亦乐乎。 倒不是缺这点玩具。 只是校园回忆没有替代品,每次从他们门口路过,苏夏都羡慕极了。 她奋力一番比划,何苗也被她说得有点心动。 只是现实很残酷。 “……何玥上午脸色不太好看,问她也什么都不说,一千五,感觉悬了。” “还有男生项目啊,”苏夏笑笑,努力往好处想,“我再去动员一下,还有一个小时才检录,万一有人想试试呢。” - 长跑项目两点半开始。 女子一千五还好些,超过三千米的跑步比赛,在校运会这样的场合太考验耐心,没什么观众能一圈圈跟着看下来,和别的项目排得很密。 中间绿茵场人头攒动,是明显更有人气的跳高和三级跳远。 塑胶跑道上比着长跑,选手人数倒是多,就是没人看,显得有些寂寞。 何玥果然和之前预想的一样,两圈之后就有点体力不支,崴了一下脚腕,咬着牙坚持比完全程,最后冲线的时候嘴唇都白了。 喇叭里开始呼叫男子三千米选手检录。 苏夏匆匆往那边看了眼,没看到有四班的人。 眼下她有更要紧的事,顾不上再多想,她在终点线接上何玥,等她调整了一会呼吸,把女生的手臂绕在自己肩上,扶着她就往医务室走。 苏夏放慢了速度,摸摸对方的额头。 没发烧,冰冰的全是冷汗,“是肚子疼吗?” 何玥摇头,小声说,“……其实我早上突然来月经了。” “吃了止疼片,以为没事了,结果跑起来腰还是坠坠的,根本使不上劲。” 她有点不好意思,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啊,本来应该能进前三,辜负大家对我的期望了。” 苏夏心头很热,又有点羞愧。 这一年,他们都还没长大。 坏的人很坏,但更多的是水晶般澄澈的赤子心。 没有尔虞我诈和算计,没有天堑般的阶级鸿沟,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让他们同在的这艘小船走得更顺、更远一点。 要不是她八百米都费劲,她肯定就自己上了。 “没事的。” 苏夏手心很暖,圈住女生的肩膀,轻轻地捏了捏,“没有人会怪你,你已经很好了。” 校医检查过。 何玥的脚腕没有大碍,只需要好好休息。 苏夏又陪着她在医务室待了一会,等回到操场时,已经过去了接近二十分钟。 跑道边围着层层人墙,口哨和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简直比百米决赛的时候还热闹。 四班的树荫下却没人在。 一地凌乱的矿泉水瓶和校服外套,在正中间,她的位置附近,赫然放着一个巨大的乐高盒子。 一千块积木原来这么多吗。 只是放在这里,存在感就高到吓人,盒子上金色的缎带熠熠生辉。 苏夏原地愣了好几秒,人都看傻了。 没一会,人群中的何苗终于扭头发现了她,逆着人潮挤回她身边。 女生兴奋地手心冰凉,拽着她的手就往最前排钻。 “呜呜呜呜公主你可算回来了!你的两千块积木马上就来了!” “救命又套圈了啊啊啊,他好牛啊!!” 什么两千块。 什么套圈…… 苏夏被争相望远的少女们搡得一个趔趄,终于站稳。 抬头的一瞬。 瞳孔骤然缩紧,原本茫然的眸底,全被跑道尽头那抹疾速奔来的雪亮身影填满。 从刚回来时到现在,耳边无意义的喧嚣呼喊声,终于得以被理解。 那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啊啊啊啊啊许霁青!!!” “许霁青——加油——!!!” 苏夏心跳到指尖都有点麻了。 随着对方向她而来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在胸腔里撞得发痛。 明亮的四月天光下。 春风掠过他的耳畔,少年汗湿的碎发微荡。 校服被气流掀起,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臂和小腹。 他呼吸很稳,每一步都带着精准的爆发力,喉结有节奏地上下滚动着,汗水顺着锋利的下颌滑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么远的距离,那么多人。 许霁青像是从她出现的第一秒起就找到了她,视线锐利而炙热,浅淡的眸子被滚烫的阳光融化,像是流动的碎金。 擦身而过的瞬间。 苏夏的脸颊和耳朵尖都在嗡嗡发烫。 风吹过,长发扬起,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许霁青的目光却只是短暂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只是一眨眼,那道凌然的背影瞬间拉远。 速度比刚刚更快了。 “谁家五千米有冲刺圈,这还是人吗……” 旁边的张然已经看傻了,满嘴国骂,“三千刚领奖都没休息,五千米这个配速,还能再往上提,许哥好猛我靠……” 人海沸腾,呼喊声一浪压过一浪。 苏夏拼命深呼吸了两下,问身边何苗,“他跑了多少了?” “还有最后一圈!” 何苗几乎是在吼,“三千米的第一已经是我们的了,五千也马上就是了!!” 第八十六章 喝过的 第一年加入超长跑。 从校领导到老师,再到场边百无聊赖的学生,本来都以为这几个项目重在参与,只要能发扬一下体育精神,坚持跑到终点就能赢。 谁都没想到,竟然有人能跑出这样的成绩。 三千米连着五千米。 同场比赛的男生们换了一波,即便不是体育生,脚上穿的钉鞋也一双比一双昂贵。 许霁青却还是老样子。 一双掉了字母、看不出仿得哪个牌子的旧运动鞋,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校服。 少年身上一层薄薄的肌肉,耐力好到惊人,步伐始终不急促,却极有节奏,甚至有种生活感—— 好像这样的八千米他跑过无数次,只是他过往成长岁月的平凡切片。 最后的直道冲刺,围着跑道两侧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云霄,连看台上的校领导都被带动着站了起来,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 许霁青咬肌绷紧,眼神愈发锐利,脖颈上青筋隐现,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带着势不可挡的疾风撞向终点线—— 然后,他顺着惯性向前多跑了几米,弯腰撑住膝盖,胸膛剧烈起伏,汗水砸在跑道上。 “四班赢了——!!!” “许神牛逼!!!!” 班里众人欢呼着一拥而上,激动到像是在看什么奥运会现场,就差给他披上国旗。 “哥哥哥,要水吗?” 张然胳膊上搭着许霁青的校服外套,穿过重重人墙给他递毛巾,“用不用找个地方躺会?” “你可拉倒吧,”身旁立刻有人打他,“世上最不靠谱体委非你莫属,长跑之后坐都不能坐,还躺。” 下午小项目多,颁奖台爆满。 离长跑项目的颁奖仪式还有一会儿。 许霁青一句话没说,他平复着呼吸,擦了两下头发,往人群里泛泛看了一眼。 她不在。 这周围太吵,他不适应这种热闹的气氛,顺手把衣服接过来穿上,不顾看台上纷纷对着这边举起来的镜头,沿着跑道边,往看台底下没人的通风口走。 “我缓缓。” 校服口袋里的手机屏亮着,未读消息一串。 断断续续发了半小时。 林琅:【……还有五分钟出发你跟我说有急事,什么事能比老头的特训还急,吃坏肚子了?你在哪个楼厕所,我去救你?】 【行政楼后集合,点名了点名了!给你占了座速来!】 【……出发了许队。】 【我靠你还真旷课?还得是你,不叛逆得已,这辈子头回旷课就旷个大的,一会张教老胡和江大数学系的外聘老师都在啊,提前说好,我保不了你。】 【必须给我跪下磕头了兄弟,硬给你保了,我说你看运动会晒中暑了,被人送回家躺着去了。】 最后一条在十分钟前: 【感天动地,老胡数论讲到一半暂停,特地问我你醒了没。】 许霁青随手打字,【刚在跑步。】 林琅秒回,怨气滔天,【看见有人发了谢谢。】 【五千米十五分半,你封神了,哥们死了,一会我还得给张教胡诌一个医学奇迹。】 许霁青回,【抱歉。】 林琅那头摸鱼上瘾。 隔两秒又补一条,【……那么大老远当外援,你跑给谁看啊。】 对面的消息还在噼里啪啦发,许霁青却不再回复。 看着那个两个字的名字弹出,很轻地皱了皱眉,锁屏扣在掌心。 他对数字的敏感度是天生的。 苏夏的生日从小猫锁见过一次,就再也没忘。 他最近有新发的奖金,有能支配的钱,送礼物没那么难。 可一想到这份礼物要送到苏夏手上,他就觉得什么都配不上了。 哪怕是匿名扔进人堆里,被她随手拿起来看一眼,也送不出手。 一整个中午,苏夏小蜜蜂似地来回折腾,一趟趟送人来看台下的检录处,大眼睛充满希冀,很有耐心地恳求所有报过项目的男生,试试长跑。 她想要那个积木奖品吗? 许霁青越来越看不起自己。 只要一遇上她,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些说过的狠话,心里发过的誓,都像是化成了春水,消失得一点痕迹都不留。 说好的离他远一点,最好能把他忘了。 可等到苏夏真去找了别人,他又嫉妒得喉间发涩。 一会儿觉得他们凭什么拒绝。 一会儿又在想。 谁都问了,为什么不来问他? 乐高那样的精细玩具,许霁青小时候没玩过,不懂其中的乐趣在哪里。 他冷心冷情,那么残忍地把她推开,连句生日快乐都无法启齿。 但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只要他拿得到。 他都会拼尽全力给。 大功臣三两下跑没了人影,原本围在终点线附近的学生们终于散去。 苏夏背着鼓鼓的小包,拿着冲好的电解质水,沿着跑道边找了一大圈,终于在看台过道尽头,远远瞥见了那个倚墙靠坐的人影。 她松了一口气,心里是种雀跃的酸涩。 上辈子的记忆里,许霁青回四班的时候也就是上个晚自习,普通部考试也不来参加,也就是偶尔数学联赛有新赛程,才会爆出几条令人惊叹的传说。 剩下的时间,他的存在感无限接近于零。 从没听说过参加集体活动,更别说在运动会上出头,成为万众瞩目的那个长跑冠军—— 也许是因为她吗。 她隐隐觉得,这辈子的许霁青变了好多。 无论他的世界是阴晴雨雪,命运如何向前,他已经在变好了。 四月午后,外头是喧嚣热闹的绿茵地,过道里没人在。 春风带着阳光的热意,吹起她肩头的长发。 苏夏抿抿唇,抬手捋了捋。 “许霁青。”她喊了一声,因为刚刚喊加油太使劲儿,声音有点哑。 少年回头,直身站了起来。 苏夏三两步跑过去,把水瓶塞进他手里,“喝点水吧。” 冰凉的瓶身碰到少年汗湿的掌心。 瓶盖口很明显有个拧过的痕迹,许霁青一顿,“你的水?” “……不是不是!” 苏夏怔了怔,脸都有点红,“我从班里拿的新水,兑了包电解质进去,不是我喝过的。” 许霁青点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总觉得他那个神色,冷淡归冷淡,似乎还有点别的意思。 就好像…… 听到她这个答案,有些失落似的。 第八十七章 她突然好想亲他 冒出这个想法的一瞬间,苏夏自己都觉得好离谱,要不是有许霁青在,她简直想打自己一下。 她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啊……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滤进来。 许霁青眉眼间汗湿一片,连睫毛都是湿漉的漆黑。他接过水,喉结滚动着咽下几口,水珠从唇角滑到下颌,顺着冷白的脖颈往衣领里滚。 苏夏心跳有点快。 她的视线跟着那滴水走了一路,从包里拿出纸巾,吸取上次地铁站被人家躲开的经验,很矜持地递了过去。 “连续跑八千米很累吧,腿疼不疼,手呢?” 许霁青重新拧紧瓶盖,“不会。” 苏夏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仿佛在验证他所言非虚,直到看得他浑身都开始紧绷了,才松了口气。 她声音软软的,“疼的话就跟我说,哪里不舒服也要说,知道吗?” 她是做梦能拿个冠军回来,但也没那么贪心,想过拿两个。 连着跑这种操作太极限了,真要出点什么意外,不是闹着玩的。 苏夏眨了眨眼,还是忍不住问,“上午你都在看台上吗,怎么会突然来报名?” 许霁青垂眸看她,“丁老师让我来的。” 苏夏失语片刻,眼睛睁得圆圆的,“还能这样。” 丁老师不是不在意运动会排名吗? 她早就把上午的公主裙换掉了,但妆发还没顾上拆,松松的半盘发衬得小脸精致,小玫瑰花苞似的,不需要任何首饰来妆点的清丽。 许霁青许久没说话,棱角线条冷硬,平静地“嗯”了声。 苏夏是闲不住的性子,也见不得冷场。 “我刚刚送何玥去医务室,都没看见你跑三千米,真的好可惜。一回来就看到放在班里的积木了,居然有那么大。” “两份你都要带回家吗?” 她没把他当外人,神色坦诚又不舍,像个对大人伸手要礼物的小孩,颊上泛着不好意思的红晕,“如果放一份在班里的话,所有人都能一起拼,说不定还能做黑板报,大家肯定会很感谢你。” “这是他们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怎么突然这么问。 苏夏眨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答,“……我、我想的。” 如果是她的话,就不给了吗? 她胡思乱想着,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答,还没等找补两句,就听见许霁青的声音传来。 “给你的生日礼物,随你。” 操场上空的天幕像是有云彩飘过,日光被遮住,通道里暗得像日落时分。 刚跑完步,男生的声音好像比平常更低沉,几乎像是在哄人。 哄人。 这个词居然有朝一日,会跟许霁青有关系。 那么一点微微沙哑的尾音,勾得苏夏耳朵发痒,脸都莫名其妙地红了。 两人站得很近。 许霁青比她高了太多,少年身上的体温,混合着洗衣皂的香味往她脸上扑,空气一瞬变得稀薄。 苏夏心跳快得不听使唤。 她头昏脑涨地想。 许霁青给人当哥哥的时候,会这样哄许皎皎吗? 他这样的人。 如果真的好好谈一场恋爱,为谁爱到发疯,放下所有的冷静和自持…… 该会是什么样? 这么一想更是不得了。 担心被他看出异状,苏夏连忙往后让了半步,下意识地抬手捂了一下脸,好像比刚才更烫了。 许霁青一直在原地没动过,浅褐色的眼眸深邃又沉静,无声地看着她。 沉默片刻,他的声音在午后的昏暗处接着响起,“这么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积木。 喜欢他送的生日礼物。 还是…… 许霁青神色坦荡,而苏夏却心脏怦怦跳。 这个晦暗的春日午后像是有魔力。 或许那些她没留意过的种子,早已在无数个瞬间种下,只是她太迟钝,才会误以为那是砂砾。 直到一整个春天的小花破土而出,在十七岁这年的午后开得摇摇晃晃。 苏夏整颗心晕乎乎的,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回答哪个问题,却先循着本能点了点头。 上辈子新婚,许霁青在那年的生日送了她什么,苏夏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 但她还记得,那时的她收了礼物,第一反应是要像个合格的许太太,给他一些正常夫妇之间都有的示好回馈。 那时的许霁青脸色很冷。 她鼓起了全身所有的勇气,才笨拙地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十七岁的许霁青依然很冷。 但她好像不需要那么多勇气,也不需要向谁报恩来驱使了。 苏夏克制着自己的呼吸,目光像是又软又莽撞的小兔子,从许霁青的喉结往上移动,看着他凌厉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她突然好想亲他。 上辈子贵妇圈里有个姐姐,看不惯她和许霁青那么久没有小孩,各种损招歪招出了一箩筐。 苏夏脸皮薄,一个都没用上,却还记得姐姐说过的至理箴言—— 再冷硬的男人,嘴唇都是软的。 ……许霁青也是吗? - 附小四点多放学,许霁青领完奖没留太久,就离开了学校。 两箱巨大的乐高积木在四班的教室后堆放了一整晚,两块背板还没来得及上墙,斜斜地倚靠在后黑板上,拼起来竟然有三分之二块黑板那么大。 运动会后的晚自习气氛松散。 苏夏给苏立军发了条消息,让舅舅晚些来接自己,等第三节晚自习一打铃,班里同学都走了,拎起积木盒就跑到了黑板面前,整理整理裙子蹲下。 白灯长明,安静极了。 窗边吹来温柔的晚风,微微的凉。 一节课那么长的时间里,苏夏拿起明黄色的小积木块,一块一块地往背板上扣。 喜欢是什么样子的? 苏夏上辈子喜欢周知晏的时候,好像根本没考虑过那么多,甜就是甜,酸就是酸,只是想在他身边再停留片刻,多跑去十班教室门口,看看他的脸。 可喜欢许霁青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像是两世所有的回忆都交织在一起,变成了热泪,把她的心泡得很软很软。 第八十八章 爱出爱返 一千块积木,总共有十种颜色。 苏夏心无旁骛,用光了所有的黄积木,在背板上拼了几个巨大的字母。 一开始只有XJQ。 完工之后,苏夏站起来前后看看,想了想,又在前面左下角加了个不起眼的S。 走廊里都没什么人,只有隔壁实验班还亮着灯。 人家卷王都在刷题,只有她在这偷偷摸摸搞小动作,苏夏有点迟来的心虚,再看她的大作时,不好意思极了,捂脸无声呜嘤—— 前世读大学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下了大雪。 学校的空地上一片白雪皑皑,挺多男生一大早跑去操场,前后脚追着踩了巨大的爱心,中间再用脚印加上女生名字的缩写,一时间成了表白的新潮流。 她那时候觉得他们傻。 现在一想,又觉得喜欢一个人的心没什么不同,和现在的她一模一样。 因为喜欢他,所以只是在心里念念他的名字,都觉得欢喜。 所以,只要是空白方便写字的地方,无论是沙滩雪地,冬天结了白雾的窗玻璃,还是眼前这样的积木,第一时间想填上去的字,只有一个答案。 ……这还是许霁青亲手送她的呢。 苏小娟从小跟她说。 爱出爱返,言出法随,想要什么就拼命去追。 人这一辈子很短,如果只是放在心里想想,就算是再念念不忘的东西,最后都很可能只是想想了。 许霁青那样的人该怎么追啊。 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可嘴长在她身上,就算是许霁青说了不要找他,她也想把自己的心意悄悄给他看。 苏夏调整着构图,站着蹲着拍了好几张照,选了一张最好看的发过去。 对面的默认头像灰着,看不出在不在线。 她心脏怦怦乱跳,捡着最无害的漂亮话说。 【正好有事留在学校,我就随手试了试,还挺好拼的。】 【给我们班今天的功臣~】 苏夏本来还拍了几张自拍,自己觉得挺漂亮的,但最后还是没好意思。 用黄色积木已经是她的小心机了。 下午给许霁青送水的时候,她问过对方上午在不在,他没否认。 ……他还记得她是贝儿公主吗? 苏夏:【你是不是好久没回来啦,我给你留着,明天上学你可以来班里看看。】 许霁青回,【S是什么意思。】 苏夏抿抿唇,压住快要起飞的心跳,【S班。】 S班的许霁青。 许霁青:【谢谢。】 苏夏唇角弯弯,她倚靠着桌角坐着,眼睛里的亮光软绵绵的。 她还想再多说两句,对面的消息又弹出来。 【不用留,你拆了吧。】 太突兀了,别人看到不好。 苏夏能想得到他会怎么想。 但一晚上前后落差太大,刚刚还熊熊燃烧的冲锋小火炬,一下子就灭了大半。 苏夏蹲回背板前,丧气了好一会,才开始一块一块往下拆积木,头越垂越低。 亏她还觉得,许霁青特别提起“生日礼物”,是有点喜欢她呢。 那么聪明的人,谁能骗得过他啊,不会早就看透她什么意思,现在是在婉拒吧…… 幸好她刚刚没说实话。 SXJQ。 哪是什么S班的许霁青。 是苏夏和许霁青呀。 - 运动会当天,苏夏收生日礼物时还有点别的期待。 肥皂泡泡破了之后,这堆东西就没了存在的价值,次日她起了个大早,早读开始前半个小时,就把礼物挨个还了—— 以班为单位装袋,直接放教室门口。 就算那些男生自己不拿回去,也会有各班的值日生帮她处理,挺方便的。 许霁青的冠军效应比她想得还持久。 板子上的字没留下,但那两个惊世骇俗的长跑成绩,直到过了一个周末,还是没人能忘得掉。 虽然见不着人,但小树洞一有点什么新的离谱流言,还没等苏夏刷到,就已经有人冲锋陷阵完毕,把黑子的气焰杀灭在摇篮里。 连丁老师都挺放在心上。 课上点打瞌睡的男生起来清醒,一挑眉就是,“你也跑八千了?” 隔天跑操通知下来,丁老师往宣传栏一贴,都要特地缀上一句,“就是得多跑跑脑子才灵光,数学才会有好成绩,以后我们班跑操重点抓,我和体委一起记名,看谁在队伍里划水。” 班里哀鸿遍野。 课代表人都麻了,“我现在真的明白了,什么叫江湖没有哥,却到处有哥的传说。” “这梗比我都老,”何苗受不了他,“能不能不这么土啊。” “我说真的。” 男生慕强,一口一个哥叫得顺嘴,全然忘记了人家刚转学过来时,他还在抱李睿大腿,比谁都眼瞎,“也就是许哥现在专心去备赛,不回普通部了。” “不然你看看,绝对比去年那会儿还夸张,观光团能把咱们班门口淹了。” 他突然想起来,“许哥上学期不是在图书馆勤工俭学?现在应该还在干吧,图书馆得是啥样啊。” 徐瑞阳:“说是系统坏了正在修。” “门口老师很严,挨个查是不是为了看书来的,不带之前借的书不让进,高三除外。” 周围又是一片慨叹。 男生们艳羡又调侃,三言两语,话题很快掀过去,苏夏没停过的笔却越写越慢,脸颊悄悄红了。 她真有几本书在柜子里。 去年头脑发热借的世界名著,没翻几页就放在那落灰,现在估计已经超期挺久了,刷卡得扣不少钱。 可是,如果她想见到许霁青,哪还有捷径比去阅览室更周全? 他有工作要做,只能被绑定在座位上,走不远。 她是来还书的同学,光明正大,他就算再想赶她走,也没有理由。 很快就是期末考试,暑假就要来了。 以许霁青现在躲她的态度,等离开了学校,她该去哪找他呀。 有了明确规划,苏夏不再犹豫,中午在食堂打完饭,顶着何苗震惊的目光飞快扒完最后一粒米,饭盘一收,拎上装着书的包就往图书馆跑。 瘦下来之后,苏夏运动的习惯保留了下来。 天天在家里蹬单车,八百米还是菜,但比之前灵巧多了,何苗简直抓不住她。 第八十九章 我想再看看你 她目瞪口呆,“突然还什么书,你不回去午休了?” “我今天不困,”苏夏往后挥挥手,“最近练琴翘课太多,我找个地方整理笔记,别管我了!” - 离高考还有不到五十天。 午休时间睡不着,找地方学习的高三生坐了阅览室一大半,还书的人倒是没几个。 许霁青坐在门闸旁的桌前,扫码机器放在一边,借着书本遮挡,滑动翻看着张越发来的消息。 刚来江城时,胡教练牵线,他第一时间带妹妹看过最好的耳鼻喉医生。 许皎皎年纪还小,加上前后期的护理费用,植入国产耳蜗二十万起步,换成舒适度更高的进口耳蜗,这个数字要翻倍。 张越在华罗庚杯考得不错,帮他狠狠宣传了一波,连之前说好的买断都不介意了,带来了一批新学生。 但这毕竟只是白天的营生。 最近便利店严查身份证,清退了一批他这样的未成年短工,许霁青晚上的时间都空了出来。 他不习惯这样的闲暇。 年底许皎皎就要开始术前评估,他不相信回来的许文耀会安分守己,只想趁着暑假多赚点钱,好让小姑娘的康复进程不出岔子。 红点显示新好友验证,备注是“张越表哥”。 通过后,对面并不拐弯抹角,甩了个地理定位过来。 那是个开在市中心的高端酒吧,人均消费过千。 语音消息弹出来一连串,许霁青挨个点了转文字。 【许同学好,我是张越表哥。】 【张越说你急着用钱,想要个晚班的赚钱机会,我估计你是比较直接的性格,那我就不多扯淡,直接摊开了说。】 【夏天是夜场旺季,店里什么人都缺,只看脸,我看过张越朋友圈里你拿奖照片,来我这没问题。】 【不用想得太恐怖,我们正规大店遵纪守法,你要是放不开,完全可以只做服务生,干一个暑假就走也没事。】 【实话实说啊,我知道竞赛陪练挺赚,夜场时薪应该比你当家教低,但也低不了多少,两点到四点时薪翻倍,开酒水有提成,小费全算你的,天花板在哪看你自己。】 【身份信息我找人给你弄,张越不知道,也不会影响你正常生活,这个不用担心。】 张越毕竟还是个初中生,被家里人保护惯了,很多东西都不知底。 一条条消息翻上去,许霁青完全看得出来,这不仅和张越说的餐厅没关系,大概率还是个沾点灰色生意的声色场所。 钱是多。 但他并不喜欢,自从许文耀染上了酗酒的毛病,他就对酒这种东西充满了厌恶。 许霁青默了默。 他停顿许久,【我考虑一下。】 四排桌子之外,苏夏静悄悄地坐在角落,桌边放着几本超期半年多的名著,手肘下面压着数学卷子,趁许霁青低头的机会,托着脸朝他那边偷偷看。 她脑子里分成了两半。 左边在想他为什么皱眉,是不是家里又出了什么事。 右边是她最近和许霁青接触的录像带,从她去南城夜市找他开始,播放一会停一停,来来回回地复盘—— 从结果来看,许霁青好像还是冷冰冰的,见她拼了自己名字的积木板,毫不犹豫就喊她拆掉。 害得她失落了好一阵,差点就没睡好觉。 可他为什么要骑那么远的自行车去找她,载着她去吃馄饨,赢了比赛还要说是“生日礼物”? 她又没救过他的命。 这是一句前同桌和好朋友就能解释的吗? 图书馆窗外,樱花已经落了,明绿的枝叶在春风中柔柔摇摆。 白炽灯下,少年侧脸冷漠而英俊。 他思虑重,却比她见过的所有人更坚韧,向着根本看不清前路的明天孤独前行。 苏夏看着他久久地出神。 一半是冒着粉红泡泡的少女心事,一半是帮不上忙的愧疚。 她好想成为让他能依靠的人啊。 午休结束的铃声还没响,身边的高三生已经走了大半,等许霁青走过来清场推椅子时,苏夏才发现,整间阅览室就剩她自己在了。 不等他催,她把笔芯按回去,着急忙慌地收拾东西,“我马上好!” 许霁青没说什么。 只是走过来,拿起她桌上的书,“这些要还?” 白光下,那只左手修长有力,漂亮极了。 苏夏呆了两秒才回神,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耳朵尖发烫,“……不还。” 她使劲摇头,“我、我还想再看看。” 我想再看看你。 哪怕我什么都做不了。 可我认识你那么久,喜欢你的时间,好像也远超我的想象。 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就会觉得雀跃又安心。 陪着你是我的本能。 阅览室里很静,只有窗帘飘动,很轻的枝叶窸窣声。 少女圆圆的耳朵柔软,还带着一层可爱的绒毛,本来还是颗小桃子,被他久久停留的目光染成了樱桃。 许霁青视线移开,转身走了。 窗外树影从嫩绿到深绿,蝉鸣声渐起。 直到放假前最后一天,苏夏的位置越坐越靠前,那本《战争与和平》始终抱在怀里,摆在桌上,每天的午休都未缺席过。 - 大提琴全国决赛在八月。 一进暑假,苏夏又开始了和寒假时一样的苦行僧生活,只是去肯德基的频率更高了些。 这辈子没苏立军瞎指挥,苏小娟炒地皮赚得盆满钵满,她不急着盖新楼,专心致志往奢侈品代工上转型。 聘了一批专业的管理人员,先盘了几个南城郊外的小厂子做过渡,准备大干一场。 七月初,第一批出口大货顺利出关,苏小娟心情好,早饭时顺嘴一提,准备请车间里的女工们吃饭。 苏夏放下碗,试探着小声开口,“吃大餐还是普通食堂饭?” “如果人不算太多的话,可以从我同学家的炒粉摊订餐的,他们家炒粉可地道了,又香又有锅气,本地做不出这种口味。” 苏小娟一愣,隔了会才反应过来这个同学指的是谁。 “我怎么听我管夜市的朋友说,他家好一阵没营业了?” 第九十章 灯影 苏夏心里咯噔一下。 几个月之前才刚入正轨的摊位。 现在是夏天,应该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怎么说关就关了? 苏小娟不知道她去过南城,“我之前提过那么一次,你丽丽阿姨一直挺照顾他家,那么好的位置,这段时间没人出摊,不少老摊主都想换过去,她怕出了什么事,就打电话问了问。” “然后呢,谁接的?” 苏夏碗里的米粥晾在那,身体不自觉往前探了探。 “应该是你那同学妈妈吧,轻声细语的挺客气,给丽丽道歉道得都不好意思了。” 苏小娟继续道,“说是一家子出去旅旅游,过段时间就回来,不了解这边市场情况,没顾上跟她知会一声。” 苏夏怔了怔。 赚钱,旅游。 放在寻常人家都是好事。 可从许皎皎那听来的话一回想,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眼前的宁静像一幅印出来的画,随便划两下就烂了,谁也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她没忍住问,“他爸爸有案底的,除了跟着出摊,哪有地方愿意要?” “你当社会上好人那么多啊,”苏小娟瞥她,“除了进高楼大厦上班打工,能赚钱的地方多了去了,越往底层走水越深,身份证都没几张是自己的。” 她一努嘴,“你外婆有个邻居,家里儿子学人送快递,吃不了苦,没干两个月就把一车包裹全卷走卖了,从局子里放出来就在江城开网约车,现在连媳妇都找上了。” 再刻薄的推测,苏小娟忍住了没说出口。 十个家暴男,九个酗酒六个赌。 赌瘾这种东西,一旦沾上就很难戒,哪是在里面关两年就能洗干净的? 苏小娟也是从十七八的年纪过来的,女儿脸上那些暗戳戳的小神态,一眼就看个门清。 她自认不是多冷血的人。 竞赛成绩这么好、这么有担当的男孩,随便换个正常人家,不用多有钱,都不敢想未来会多有出息,偏偏就摊上一对这么拖后腿的爸妈,她看了都觉得可惜。 但也只能停留在可惜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摘星星摘月亮宠大的女儿,哪能栽进这么一滩烂泥里。 “你舅舅认识的司机朋友多,前两天还说现在网约车格外赚钱,也没什么入行门槛,已经快把打表出租车的客人给抢没了,他爸爸要是能沉下心好好出车,也能重新开始。” “人家爹妈带孩子暑假旅游呢,你别管了,”苏小娟叉个小西红柿过来,填进她嘴巴里,“下个月不是要比赛?你现在就专心致志练琴,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高三就这么一年,你拼上,妈妈也陪你一起。” “舅舅说你现在都不去音院食堂了,天天跑肯德基?整天吃垃圾食品怎么行。” “昨天我就跟阿姨交代好了,以后每天中午给你做好营养餐送过去,我陪你一块吃,结束只要不是太晚我都去接你,天王老子来了都挡不住我姑娘拿奖。” 除了她妈,苏小娟还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女老板,阅人无数,手段如雷霆。 寥寥几句话,把她整个暑假都软禁了。 苏夏心里慌慌的,“妈妈我不是……” “知道你不是,”苏小娟截断话题,“天气热,不许在外面乱跑,就这么说定了。” - 七月的家庭旅行,许霁青和许皎皎都没去。 许文耀在老邻居的洗车行没干久,就被人介绍去投资了贵金属,一来二去赚了不少钱。 这次去申城旅游,住宿定的都是正儿八经的连锁快捷酒店,准备带老婆孩子体验体验大城市的好日子。 许霁青要当陪练走不开,许皎皎不敢自己跟着去。 规划好的亲子游就成了二人世界。 他们现在有个家庭群,林月珍起的名,叫向阳一家亲。 她认识的人少,平时从来不发朋友圈。 那些灯影迷离的外滩和城隍庙夜景,就全都发进了这个小群里,有纯景,也有夫妻俩对着镜头的自拍合影,划都划不到头。 许霁青设了群消息免打扰。 照片不看,许文耀的消息全跳,林月珍的语音和文字飞快扫两眼。 他们落地申城的第六天,林月珍一整天都没在群里吱声。 晚十点,许皎皎抱着枕头睡着了,许霁青独自坐在没开灯的卧室,给林月珍发去消息。 【什么时候回?】 【许皎皎的耳蜗下个月预定,还差两万。】 那头“正在输入中”亮了挺久,却一个字都没发过来。 隔了会,手机嗡鸣震响,林月珍的向日葵头像在屏幕中央亮起。 接通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很嘈杂。 许霁青问,“你在哪?” “……妈妈在外面呢,大城市人多,天黑了也热闹。” 林月珍沉默了一会,小心问,“上次去医院的时候,大夫还说皎皎的手术要明年才能做,怎么这么早就要交钱?” 许霁青答,“好的医生档期都很满,进口货要从国外预定,交了定金才算开始排队。” “大头我出,家里的现金先不动。” 许霁青很直接,切回对话最初的动机,“前几个月出摊的钱在你账上,还没提现,两万绝对有,不回来就尽快转我。” 这几句之后,林月珍安静了很久都没说话,听筒里只有人来人往的杂音。 许霁青向后靠,从后背到脖颈贴上墙面,滞涩又凉,“微信不够,就支付宝一起。” 林月珍的呼吸声变得明显。 好几下之后,才开口,“……妈妈没钱了。” 许霁青没说话。 窒息般的平静,给了林月珍一个爆发的出口,憋了那么久的情绪像是开了闸,终于倾泻出来,“我、我现在在火车站,你爸爸昨天晚上把我扔在这,一个人走了……” “我找不到身份证,买不了回去的车票,他说得找人办个临时的,让我在原地等着他别动,可我在这等了一天一夜,打电话不通,怎么都找不到他。” “钱、钱也全被他拿走了!” 第九十一章 吃饭哪有帅哥有意思 “刚出来那两天他还带我下馆子吃西餐,给你们买点心,说生意赚了大钱要跟咱们好好过日子,但他昨天一分钱都没留给我……一分钱都没留啊。” 林月珍通红的眼睁大,声音都在颤抖,“包让他拿走了,我没饭吃没水喝,今天有好心人帮我给手机充了电,我才发现,连卖炒粉的辛苦钱都被他转走了。” “妈妈脑子笨,妈妈没脸见你和皎皎,我也想在这找个短活干干,攒够了钱自己买票回江城,可没人要我……” 林月珍缩在火车站的角落,鬓发凌乱。 羞耻心如巨浪般上涌,混合着无尽的恐慌,掐得她喉咙生疼,“我总觉得身份证就在包里,是他骗我,他拿去贷款怎么办……银行卡里还有那么多钱,我听说有身份证就能取,皎皎急着用,该怎么办啊?” “早就转出来了,”许霁青道,“也没多少钱。” 林月珍没开过信用卡。 去年刚来江城那几个月,要置办的东西不少,还有旧债要还,几乎把那几张储蓄卡榨干了。 只是林月珍一直不知道。 许霁青垂着手,眸光比夜色寂静,“现在去火车站的派出所,找民警挂失身份证,看看能不能征信封锁。” “他这半年打你了吗?” 林月珍欲言又止,习惯性地反驳,“不、不算打……” “好,”许霁青闭了闭眼,“跟警察说实话,报案。” “他过去赌博闹事拘留过多少次,差点打死儿子在牢里蹲过几年,都说。” 他没有激烈的情绪。 但就是这种冰封般的平静,让林月珍崩溃不已。 她是习惯了找依靠的懦弱性格,一天没闭眼没吃饭,最恐慌的事情有许霁青担着,以为塌了的天有儿子顶着,哭着哭着,又止不住地开始后怕。 “要不是我手机不值钱,他是不是也要把它偷走?” “不是因为不值钱。”许霁青说。 “是许文耀习惯了你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包里,以为自己都拿走了。” 世界像一出巨大的荒诞戏。 每当他在幕间喘息过来,帷幕拉开,总会有更荒谬的演出等着他。 夏夜寂静,许霁青靠在床头,声音里一点起伏都没有,“他又赌输了,急着回本。” “可只要我还活着,许文耀自己也知道,他拿完这次,就不可能再从你身上榨出一分钱,那让你回江城还有什么意义?” “让你回来报案吗。” 他笑了笑,“与其留下这种隐患,为什么不让你消失?” 从申城到江城,其实不算远。 但对于算准了她性格的许文耀来说,没钱没身份证没人,就像是砍断了林月珍的双腿。 几个小时的高铁路,就可以把她牢牢困在这里,再也回不去。 林月珍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曾以为,丈夫已经悔改过了,日子一天天过,他们只剩个空架子的家总有一天能修复如新,一切都会好起来。 哪怕偶尔有摩擦,哪怕内心深处恐惧着他重新失控,也懦弱地觉得,顺着他是避免可怕事情发生的唯一方法。 原来…… 这么多年了,只有她还在把他当成家人。 她的孩子们遍体鳞伤。 睡在她枕边的人,早已不是年少时的恋人,而是彻头彻尾的恶魔。 - 苏小娟说到做到。 一整个暑假里,哪怕公司里的事再多,她都风雨无阻,早晚接送苏夏去音院李老师那练琴,中午还要特地再过来一趟,在琴房楼的小房间陪女儿吃饭。 如此严密的看管之下,苏夏溜去南城或者肯德基的机会几乎为零。 坏消息,许霁青很少回她短信,对自己的行踪更是三缄其口,半个字都套不出来。 好消息,她化悲愤为力量,不专注也得专注。 这场大提琴决赛的结局,原本影响的只是年底自招考试的名额,如今有了一层别的意义: 只有好成绩,才能让苏小娟松松口。 要是真等到年底再恢复自由,许霁青早不知道消失到哪儿去了。 怀揣这样的信念,苏夏超常发挥,带着爆棚的好运气,再次压线拿到了决赛的二等奖—— 一等奖都是音院附中的专业琴童。 她不准备走职业路线,用全国二等奖去撬动特长生自招,只要文化课成绩能跟上,连许霁青后来考上的清大都够了。 苏小娟乐得合不拢嘴,要不是和娘家人关系太僵,简直恨不得在老家开流水席,好好炫耀炫耀自家的出息女儿。 从申城回来的飞机上,苏小娟豪气开口,“游艇要不要?” “正好是夏天,选个你们小姑娘喜欢的款式,带你的好朋友们出海玩。” 屏幕上亮着电子宣传册,她翻得挺来劲,“内饰和船头都能定制,我觉得就做个你名字的烫金,像你大提琴盒那样,白天太阳晒着漂亮,晚上灯光一打也好看。” 命运真是很玄妙的东西。 上辈子她好不容易撒娇要来的游艇,现在是妈妈主动给的,大概率还比之前那个更贵。 而苏夏却没那么想要了。 真正想要的奖励,苏小娟帮她实现不了,她只敢在心里虔诚许愿—— 有没有哪位好心的神仙,能让许霁青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面前? 拜托了。 上多少香她都心甘情愿。 老天爷听没听见她不知道。 但回到江城的次日,连推了一礼拜公司活动的苏小娟就出了差,去港城待三天。 苏夏如同飞鸟出笼,当即打车去几个根据地兜了一大圈,除了发现炒粉摊又只剩林月珍一个人,一无所获。 从南城回来时,天已经黑透。 蔫答答的苏夏被李老师带的小师姐李纯捞起,带去市中心庆祝比赛胜利。 女生今年音院大三,家境优渥,和苏夏一起去京市上过大师班,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比学校里不少同学都亲近。 获奖消息一出,李纯问了她好几天何时约饭。 终于在今天抓到了人,目的地无比明确,兴冲冲拉着她的手上到顶楼,拉开厚重的酒吧大门就把人往里拽。 门里门外,俨然两个世界。 灯影昏昧,霓虹与激光在暗色中炸裂,空气里浮动着浓重的香槟味和香水味,低音炮的轰鸣从脚下直窜脊背,震得苏夏胸腔发麻。 勤勤恳恳一整年,她的道德感水涨船高。 上辈子对这种地方不陌生,现在她心虚极了,进门就想原地转身。 “不是吃饭吗,来这干嘛?” 鼓点声太重,苏夏听不见自己声音,趴在李纯耳边大声说,“我不能来这,我还是未成年。” “你看看你这个怂劲儿,还是艺术生吗。” 李纯不由分说,把她一路拉到卡座,“吃饭哪有帅哥有意思,小师姐带你来解解乏。” 第九十二章 香槟call 音乐声震耳欲聋。 夜场工作的销售最会看人,两个女生没有多隆重的打扮,乍一看只是和小姐妹出来逛街玩,但从衣裙到首饰无一不是大牌,通身写明了富家千金的气魄,两个字就是“肥客”。 领班丝毫不敢怠慢,酒水单还没翻开,免费的漂亮起泡酒先上了半桌。 暗金色的水晶灯下,甜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苏夏踉跄了一下,被一只男人的手扶住,抬头时,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小心。” 穿丝绒西装的银发男生俯身行礼,准备接过苏夏的包,被她闪了一下。 头回来这玩,放不开的小妹妹挺多。 对方唇角一勾,不惹人厌的痞劲儿,“好伤心啊,对我这么绝情。” 苏夏顾不上理他。 她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这根本就不是她进门时想象的普通酒吧。 他们的卡座视野好。 就算灯影昏暗,她依然看得清,穿着各色制服的男人争奇斗艳,脸蛋一张比一张精雕细琢,隔壁甚至有个戴金丝边镜框的男生,正叼着樱桃梗往客人唇边送。 李纯那句“解乏”是什么意思。 她才明白过来。 前世婚后,她和贵妇圈的太太们是一块儿点过男模,不过也都是叫出来玩,哪见过这种明晃晃出卖色相的生猛地界。 “怎么样?”李纯凑在苏夏耳边,顺手递给她一杯桃红香槟,“全江城最顶级的男公关俱乐部,卡座特别难定。” “赢了比赛多开心啊,小师姐带你见世面,别绷着脸,跟来参加葬礼似的。” 靠近舞池的卡座突然爆发欢呼。 苏夏转头,远处穿白西装的混血男人众星捧月,开瓶刀挑开酒瓶外的金箔包装,香槟泡沫喷溅的瞬间,全场响起整齐热烈的呼喊声,“感谢A11公主殿下为JOShUa解锁黑桃A——!” 台上的DJ特地切了一个节奏,拉长音调喊出天价数字,整个舞池都在为这场金钱游戏沸腾。 “还真有香槟Call啊,”李纯兴奋起来,到底记得苏夏还小,嘱咐两句,“我今天约了他们另一个头牌LUCaS,一会你别花钱,蹭我的酒水玩玩就好。” “抽成可厉害了他们这行,一万的酒能赚你五千,真要喝起来命都能不要了,就想把你口袋里最后一分钱榨干,使不得使不得。” “我才不花。”苏夏摆摆手,随口答应着。 她现在不太喜欢这种地方,又不好拂了小师姐的面子,只好坐在这熬时间。 脑子里全是什么时候才能走,恍惚间,越过迷离的光影和舞池里扭动着的人潮,她看到了一个人。 今天是夜场的制服日,服务生们不好抢男公关风头,统一的衬衫和黑领带,肩头勒着皮质的仿制枪带。 他身上也是,深灰色衬衫挽到手肘,暗光下看不清伤痕,只看得见手臂线条干净利落。 浮华如幻梦的卡座间,他单手端着托盘穿梭,明明身处喧嚣中心,却与周围的纸醉金迷格格不入。 是许霁青。 苏夏呆住了。 之前许愿的时候,她再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他。 “看什么呢?”李纯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还没等她看个分明,苏夏突然拽过沙发上的包,“这里的酒,能给服务生点吗?” 就像李纯来这里是为了取乐,许霁青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可能是一个—— 钱。 还是很急的那种大钱。 放假前最后一次见,许霁青坐在阅览室的桌前做题,雪白的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鹤。 而此刻,他却在这样的地方一次次弯腰,甚至单膝跪下去,被醉醺醺的女客人拍着肩膀调笑,指尖死死扣着托盘边缘,骨节泛白。 她突然站起来。 “哎夏夏你干嘛去……”李纯的声音被乐声吞没。 苏夏径直走向候在一旁的领班,“我想给服务生开酒。” “这……之前都没有这种规矩的。” 领班赔笑着,“我们这里您没见过的人还有不少,要不小姐您再看看?” “服务生就只是服务生,店里的香槟他们都只能端最便宜的那两页,稍微贵一点的都是要亲……” 苏夏打断他,“你刚刚说的那几页,拿给我看看。” 在卡座见过的烫金酒水单再次翻开。 最后几页,酒水的价位比起刚刚DJ喊过的那瓶酒差远了,但她可以堆数量。 直接给钱他不要,可开酒退都退不了,他只能收。 苏夏心里紧张地怦怦跳,指尖轻轻划过最顶端的那一行,往远处的许霁青指了指,声音不大,却清亮。 “这个,给他开十瓶。” 身边喧嚣的人声静了一瞬,连隔壁卡座正在喂葡萄的男公关都愕然回头。 就算不是单价过万的贵酒,十瓶下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他们哪见过这样的客人。 ……怎么会有人给服务生花钱? 本来苏夏还想说,匿名给他算提成就好,不要搞那些庆祝惊动他,但没来得及。 领班已经带着身边人迅速就位,找人的找人,倒酒的倒酒,苏夏被一群精心打扮的男公关围在中间,喊着口号着送回卡座。 在李纯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香槟塔迅速搭建起来。 激光束闪烁,DJ拖长音调喊出她的座位号,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感谢A01公主殿下为Cyan解锁今晚的第一座香槟塔!” 塞恩。 是Sin函数的Sin,还是青色的那个Cyan。 这是他在这里的名字吗。 苏夏乱糟糟地想。 这种地方,来玩的熟客多,大多数都是头一回听说这个人,好奇地抬起头。 许霁青被簇拥过来时,手里的托盘刚有人接过去,满手都是冰桶化出来的水。 他抬眸。 少女一身干净的白裙子,黑发在肩头柔柔垂落,双眼在人群里匆匆张望着。 看见他后,眼睛局促地眨了眨,明明是来给他送钱,却像是做错了事,侧颊很明显地红了。 “你……” 许霁青嗓子发涩,喉结明显滚动了好几下。 他视线死死地定在她脸上,说不出一句话。 第九十三章 勾他小手指 人群还在起哄。 “小公主出手真大方,”刚才的银发男突然挤回卡座,很熟练地炒热场子,“不过请服务生喝酒多浪费啊,他还不解风情。” 他俯身,领口露出大片紧实的肌肤,指尖暧昧地擦过杯沿,“我替他喝怎样?” 许霁青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香槟杯被男人举到苏夏唇边,杯沿压着她的下唇,微微陷下去。 周围爆发出一阵口哨声,中控台上的蓝光往这边扫,映亮了她懵懂眨动的睫毛。 她显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玩法,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朝他这边看过来。 玻璃碎裂声炸响。 许霁青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拽住了苏夏的手腕,猛地一拽,径直向外走。 他撞翻了三层香槟塔。 人群愕然,冰凉的酒液浸湿了衬衫,将许霁青的半边身子染成湿漉的黑色。 他不回头,怕她脸上浮现出“原来你也是这种货色”的失望,只是粗暴地拨开人群,无视身后男公关的谩骂和经理的呵斥,穿过长长的过道往外走。 门外是温热的夏夜。 他们走过晦暗长廊,下了空无一人的电梯,直到踏上江岸的小马路,许霁青都没放开她的手。 少年的手很大,指腹粗糙炙热,握着她的力道很使劲。 苏夏有点疼,但心跳得停不下来。 “许霁青?” 她小声喊他名字,呼吸带着桃子起泡酒的甜香。 许霁青“嗯”一声,脚步未停。 江畔夜风拂过,各种杂音在他耳边响成一团,无法停息。 苏夏居然会让别人喂她酒。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她知不知道那些人的手蹭过多少人的口红印? 知不知道那杯酒里可能掺了什么脏东西? 她是不是…… 是不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习惯了被那些花枝招展的男人围着献殷勤?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的嫉妒烧得他喉咙发苦。 可他又凭什么管她? 他算什么,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狼狈残废,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 她开的那十瓶酒,就算服务生的提成被压得极低,也能给他大几千来解燃眉之急。 他不感恩就算了,又有什么资格对她指手画脚? 也许对她这样的大小姐来说,这种地方不过是另一个游乐场。 她笑得那么天真、那么干净,仿佛根本不知道这里的肮脏和危险。又或者,她早就见惯了,根本不在乎。 夜风灌进衬衫领口,让许霁青冷静了些, 他们进了条小巷子,梧桐枝叶繁茂,缝隙里是被路灯映亮的夜空。 苏夏的手还乖乖被他牵着,纤细却柔软。 许霁青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疯了。 明明一开始,只是想带她离开那里,给她买瓶水送她回家,现在他都在做什么? 他想松开她。 女孩子却抿着唇,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地,又往他身边靠了靠,细白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把他握住了。 同样是牵手,和之前在小县城医院那次很像,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少女漂亮的杏眼垂着,眼皮泛着春樱似的红,隔一会偷看他一眼,害羞极了,手倒是很大胆,小鱼似地缠上来,娇娇地去勾他小手指。 只是牵手,许霁青浑身肌肉都绷得发痛。 那是他健康的、完好的左手。 偏偏比右手还不听使唤,僵得像石头。 后背在出汗,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下颌紧紧绷着,脸冷得像要结冰。 刚刚才压下去的奢望,又浮现在心头。 他听见自己开口,“你经常去那种地方?” 苏夏愣了一下,猛地摇头,“今天是第一次!我前两天拿了大提琴比赛的二等奖,音院的小师姐非要拉我来庆祝……” 她咬了咬下唇,“我原本不知道要来这里的。” 许霁青垂眼,看着她被自己拥住的影子。 “刚才那个银发男生……” “是他自己缠上来的,我也好烦,”苏夏急急忙忙地打断,脸颊发热,“我只想看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直接给你钱你肯定不会收,所以才……” 苏夏抬眼看他。 男生已经沉默了太久,垂下的眼眸神色不明。 她咽了咽口水,怕自己之前的举动让他不舒服了,把出了汗的手抽回来,攥在身前,“我再跟你说两句话就走,真的。” 两人站定在树下,灯影柔柔的昏暗。 “你……”她眨了眨眼,睫毛长得让人心软。 许霁青几乎是自暴自弃等在那。 这一刻就算铺垫再久,最终也会来,他大概能猜得出苏夏想说什么,是想问他为什么自甘堕落,来这种地方赚快钱,还是正义感上头,劝他迷途知返。 无所谓了。 结果她声音小小的,“你穿这身衣服好帅。” 许霁青怔在那。 苏夏原地踩了几下树叶,一对小梨涡,一双害羞的眼,“这是我第一次看你穿正装。” “有别人说过吗,你好适合正装和领带啊,显得好挺拔,腿又长,肩膀也好看。他们那么费力打扮,还是没有你惹眼,这里根本就配不上你。” 苏夏站在他面前,从包里摸出一个口都封不上的最大号信封,里面有她今天出门前匆匆放进去的一沓现钞。 是苏小娟去年给她的压岁钱。 具体的她也没顾上数,但三万是有了。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是藏了一整个夏天的星星。 “许霁青,”她小声叫他,声音软软的,“我预支给你补课费,你不要再回去上班了,好不好?” 许霁青喉结滚动了一下。 同样的由头,苏夏被他拒绝过一次,这次有备而来。 她很认真地跟他掰开谈价,“我不会多给你钱的,你给初中生当陪练是什么价格,我就照着那个给,但也不能再少了,因为我数学不太好……听讲反应速度很慢,你可能会被我气出好歹来,就很不值当。” “之前上的辅导班正好快结课了,这个钱本来就要花,不算额外照顾你。” “我也想找新老师的,可我的起点太高了,谁有你厉害呀?” 她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肘,痒痒的,像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许霁青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第九十四章 一百年不许变 人的激素水平会在夜晚达到峰值。 它会让人冲动、莽撞,对世间一切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留在他身边,能有什么好事? 许霁青想,如果他还尚存一丝理智和良知,哪怕眼前的姑娘红了眼圈,他也应该把人送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被下了蛊,只是被苏夏拽了两下袖子,就走在了回酒吧的路上。 他个子高,却走得慢。 女生步伐比来时轻快得多,踢踢踏踏地走在前面,“你不好意思的话,我就去帮你和领班说,刚刚的酒是开给你的,提成必须记在你身上,一分都不能少,几个杯子能赔多少钱,还剩下好多呢,不能让那些丑八怪抢功。” “酒吧是日结工资吗……我不太懂,但小师姐好像还挺懂的,我们一起去找经理要。” 她像是怕他没跟上,走两步就往后看一眼,裙摆轻轻摇晃。 许霁青这年也不过才十七岁。 之前心里想过那么多次的无所谓、没关系,只不过是不得已的解嘲,可现在这一秒,很多东西好像真的没关系了。 谁会不喜欢她呢? 谁和这样的苏夏在一起,好像都能变得亮堂起来。 他像是满手钻石的小偷,知道这样夺目的光辉不长存,终究不属于他,却还是可耻地心动着,心尖甜得发苦。 从巷子口重回主街,等红绿灯的空档里,苏夏试探着开口。 “……是跟皎皎有关吗?” 家里的大人不像是会牵动他的心。 这一年,能把许霁青逼到这个份上的钱,只可能是为了妹妹了。 接近十一点。 夜场的喧嚣刚刚开始,城市的街巷却已经安静下来。 长街头,晚风轻轻吹过梧桐树梢。 夏夜如此包容,好像连他这样的人,也能被纵容着向前一步。 “许皎皎明年要做耳蜗手术。” 许霁青启唇。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回答自己家里的问题。 不是强硬地结束话题,不是闪烁其词。 因为不太习惯这样的自我揭露,他微微侧了脸,语调平得有些僵硬,“下个月开始排队,定金本来够了,因为我爸最近卷钱跑了,就缺两万。” “你给我的那些……” “耳蜗很贵的吧,”苏夏猜到他要说什么,连忙抢话,“定金把这两万先交上,后面要花钱的地方有的是,一点都不多。” 许霁青那么硬的心,她好不容易才撬开一条缝,生怕他就这么反悔了。 苏夏脑子飞快地转。 “而且我、我喜欢许皎皎嘛,她现在还那么小,早点做手术,有好医生好设备,后续康复训练跟上,以后不会影响正常生活的。” “那么活泼的小姑娘……等她以后恢复好了,我想多跟她说话,带着她出去玩,我舍不得让她多受苦。” 也舍不得让你受苦。 人的青春能有几年? 在她记忆里,就如许霁青后来消失在了竞赛决赛的前夜,许皎皎的耳蜗植入手术,也跟着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和助听器过了一辈子。 距离那个关键的时间点,还有整整半年。 苏夏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她敢肯定的是,许霁青这样的人,一定直到最后一刻,还在为那几十万拼尽全力。 无忧无虑这个词,本来就和他没关系。 别人的青春是飞扬的球场,游戏排名和喊楼歌会,许霁青肩上每分每秒都压着现实的重担,在黑夜里一个人走。 她怎么舍得。 少女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在夜色里温柔。 许霁青顿了顿,狼狈地移开视线。 他努力让自己语调里的波动不那么明显,“我以后还你。” “不用你还,”苏夏撅嘴,很有耐心地纠正,“都说了是预支补课费。” “离毕业还有好久,今年补不完,还有明年呢,你想跑啊?” 下落不明的许文耀,软弱反复的林月珍,前途命运全压在他身上的妹妹,下半年无数场必须要赢的比赛……那么多东西背在他身上,拦在他面前。 可只要她在,一切都褪淡了,他只看得见那双水亮的眼睛。 “不跑。” 许霁青说。 苏夏就笑了,杏眼湿亮,白净的小脸泛着粉,发自心底的欢喜。 路口的交通灯转绿。 本来还是像刚才那样,一前一后地走。 可苏夏现在高兴,胆子都大了不少,一点一点往许霁青身边腾挪,像是被七八米外的一辆车吓到了,小兔子似地贴上他垂在身边的右手,软软地握了上去。 很拙劣的演技,要她真是演员,绝对能被群嘲上三天三夜的程度。 可许霁青只是很轻地挣了一下,就再也没动,任那只小手裹住他伸不直的两根手指,像两个手拉手过马路的小朋友,牵得牢牢的。 江边的夜风湿润,将苏夏乱跳的心吹得平展。 他受伤的手血液循环不好,冰得没点人气。 幸好她手很暖和,再冷的寒冬都能捂热。 他们这样好像拉钩啊。 她甜滋滋地想,小梨涡藏都藏不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许霁青能同意给她补课这件事。 苏夏本人只是兴奋了两小时,就洗完澡美滋滋躺进被窝了,小师姐的反应比她还夸张。 李纯:【所以那服务生其实是你们学校美强惨数竞大神,原来坐你同桌,你暗恋人家大半年,今天看不下去了所以英雄救美?】 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夏翻个身翘起脚,解释起来实在太麻烦,她敲了两行字又删了,【大概吧。】 李纯年纪比她大,艺术院校里什么狗血八卦都听腻了,被俩小孩谈恋爱纯得一个跟头,【……杀了我吧。】 苏夏:【?】 李纯:【是好的意思啦。】 【说实话,你开香槟塔那会儿我真的吓死,以为你一不留神被我带坏了,让什么男狐狸精勾了魂,从此开始哐哐砸钱走上歪路,我连怎么跟苏阿姨请罪都想了,幸好虚惊一场[保佑][保佑]】 【重申一遍啊,你小师姐是好人,就是看你前段日子朋友圈都不发了整天闭关练琴,怕你憋出毛病来,带你去合法物化帅哥的好地方放松放松,没有别的意思,天地良心。】 第九十五章 热草莓拿铁 她话题一转,【所以你救完了,小帅哥那么缺钱,从良了去哪赚?】 苏夏皱眉,认认真真申明,【本来就只是服务生。】 许霁青家里的那些事,她准备严格保守秘密,不跟任何人说。 【他押题特别厉害,我数学不好,求他帮我补课了。】 李纯回了一排大拇指。 她很现实,【你妈妈那边怎么办?】 【我记得上个月你在琴房楼闭关,苏阿姨还天天过来陪你吃午饭,就怕你跑出去跟人早恋。】 苏夏回,【我妈妈不会知道的。】 其实刚到家没多久,她就接了苏小娟打来的电话。 本来这趟去港城,她是想挖几个国际有名的版师,顺便跟几家意向品牌方聊聊代工的事,可老外信不过她们的上层原材料,非要配备自有大型棉花种植园的企业才愿意考虑。 生意场上的决策,晚一步就是全盘皆输。 苏小娟是不服输的性格,单子没谈下来反倒激起了斗志,一行人风风火火,准备即刻就启程去西北看棉花基地。 现在这个点儿,她估计已经在飞机上了。 苏夏想了想,感觉这得算商业机密,模糊回她。 【我妈妈现在很忙的,估计要出差好久才能回。】 李纯发了个托脸表情,【妙啊,天高皇帝远。】 苏夏抿唇,【我还小。】 李纯:【好了年轻人,也不知道是谁上次这么说完,猛猛刷了十瓶酒。】 苏夏耳朵发热,【那是特殊情况,补课就是补课。】 【我是真想好好学习,肯定心无旁骛,什么别的都不想。】 李纯逗猫上瘾,“你最好是”的表情包发了一连串。 苏夏说不过她,理都不想理了,关灯蒙头睡觉。 - 当着小师姐的面,漂亮话说得眼睛都不眨。 两天后,和许霁青第一次约课的前夜,“心无旁骛”的苏夏还是坐不住了—— 他都默许跟她牵手了。 甚至他们都牵过两次手了。 那这跟约会有什么区别啊…… 呜呜。 没有苏小娟在家监控,苏夏洗了一个自重生以来最隆重的澡,从磨砂膏到发膜一丝不苟,吹得整个人蓬松柔软香喷喷。 她蹑手蹑脚,去妈妈梳妆台顺走一片贵妇面膜,对着镜子贴上,钻进衣帽间选了一小时衣服。 人兴奋到一定程度,比浓茶和咖啡还提神。 辗转反侧大半宿,终于熬到天蒙蒙亮,苏夏一边刷牙一边纠结,把临睡前选好的穿搭又挂了回去。 最后定下来的,是条因为太乖一直压箱底的浅蓝色裙子,化妆品通通收回原处,只涂了两笔润唇膏。 晨光熹微,苏夏对着门口的镜子左转右转,深吸一口气踏出家门—— 应该没有用力过猛吧。 ……有也没办法。 她就长这样,再努力也不能更素了。 白天正常时段,许霁青的时间几乎全被那群初中竞赛生占满了,给她挤出来的空档是一三五的早八点。 地点也不在她习惯了的肯德基,而是同栋大厦的星巴克。 苏夏到的时候才七点刚过。 阳光透过落地窗,空气里浮动着咖啡豆的厚重香气。 店员刚系好绿围裙没多会儿,刚刚在案台后就位,像是根本没想过这个点能有客人来店,磕巴了一下才喊出那句“欢迎光临”。 苏夏笑笑。 在记忆里搜寻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许霁青爱喝什么,很刻板印象地点了两杯冰美式。 跟二楼的快餐店不同,这里音乐柔和,环境更高雅,没有一丁点炸鸡味。 也有人来这里自习,但人均消费一上去,人明显少了。 苏夏把带来的期末考试卷子摊开在桌面,一边转笔,一边看着木框门外发呆。 陆陆续续有年轻男女坐下来,头戴耳机,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纷飞。 像许霁青那么自律的人,一般都很守时。 还有半小时才能见面,苏夏已经开始紧张,本来想好好再过一遍的错题也看不下去了。 她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理了理头发,还在纠结要不要把头发扎起来时,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夏夏姐姐!” 苏夏抬头。 许皎皎羊角辫比上次长了些,背着小书包,绿短袖白短裤,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小白菜似的,朝她这边一路小跑。 本来是想一头扎进她怀里,等靠近了又有点害羞,背着手扭扭捏捏的,小脸红扑扑,“姐姐好久不见,你今天也好漂亮啊!” 苏夏坐的是靠墙的沙发座。 许皎皎往上蹦了一下,凑到她旁边坐好,双手撑在身后,歪着头冲她嘿嘿傻笑。 笔直利落一道人影,许霁青跟在她身后。 苏夏心跳骤起。 她一下子没敢抬头,草草打了声招呼,下意识地先问许皎皎,“你们怎么来这么早?” “因为哥哥说,不能让姐姐等。” 小学生一脸天真,小声叹口气,“可还是等了。” “许皎皎,自己去旁边桌。” 许霁青拉开椅子,包一放下,先赶人。 “好吧。” 小丫头很听哥哥话,瘪瘪嘴,老大不情愿地往下蠕动。 “……不用不用,”苏夏愣了一下,“皎皎在这就行,她很乖,不会影响我。” 她差点忘了。 许霁青每次出门都带着妹妹。 想象中的约会变成了兼职带娃,苏夏接受速度很快,甚至还有点庆幸。 许皎皎在也好,有第二个人陪她说话,她也不至于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小学生憋不住的开心,“耶”了一声,重新坐好,小屁股扭一扭。 担心再被哥哥赶走,她乖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故事书,存在感降到最低,闭嘴开始翻看。 许霁青这才落座。 小小的一张胡桃木方桌,只是对面加了个人,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咖啡香气不再纯粹。 空调风很凉快,隐约吹来许霁青身上的味道,洗衣皂味,薄荷洗发水的冷香,清清冷冷的干净。 还不到正式开始的时间。 男生拿过桌上的试卷开始看,左手虎口搭了支铅笔,随意压在纸面上。 靠近桌边,在她点的冰美式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杯没动过的热草莓拿铁。 白包装,客人名字的框框里,油性笔写了个“苏”。 第九十六章 “试试。” 苏夏是小学生口味。 从小到大爱吃的东西几乎没变过,饮料也是。 上辈子,她附庸风雅和贵妇圈的太太们去红酒拍卖会,几十万拍回来的啸鹰赤霞珠,传说中的雪松和黑莓香气她一点都没感觉,只能尝出来辣和甜。 就像她吃不惯西餐,去米其林餐厅只为拍照漂亮,给她的新裙子开光。 那么贵的红酒,抛开社交功能不谈,在她心里比不上小甜酒一根毫毛。 什么高级不高级,都是谁规定的? 钱是她花的,凭什么要听别人的规训? 她喜欢的就是最好的,苏夏面上功夫做足,向来毫无心理负担。 进门时,星巴克高处屏幕上放着新品广告,一看就诱人极了的草莓拿铁,她盯着犹豫了好半天,怕一会犯困,才选了更提神的洋人中药。 苏夏怎么也想不到,她真正想喝的那杯,许霁青居然给她买了。 她没看价格。 ……新品刚上市,应该挺贵的吧? 桌面不大,被杯子挤得满满当当的,她伸手把美式推过去,一手冰冰凉凉的小水珠,“给你喝这个。” “谢谢你给我买咖啡……但其实以后你不用破费的,你是老师,哪有给我花钱的道理。” “不喜欢?”许霁青问。 “也不是不喜欢,”苏夏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 “那就喝。” 许霁青不再给她时间纠结,淡淡道,“写你名字了。” 苏夏哦一声。 盛夏天,店里的空调开得很猛,咖啡杯热热的,捧在手里还挺舒服。 工作状态的小许老师,比平时话好像还少,手里的铅笔时不时画两个圈,许皎皎在旁边翻图画书,没一会也沉浸进去了,撑着脸咬着大拇指。 空调风嗡嗡吹。 苏夏慢腾腾嘬一口咖啡上的奶泡,装作也对期末考很上心的样子,侧身凑过去,自认很自然地偷瞄。 许霁青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短袖。 去夜市她就见过,洗得很干净,上次夜里太暗没看清,现在才见背后和袖口边都印了一圈白字,有点掉漆了—— 20XX年安省数学联赛集训营纪念。 是他在老家参加的比赛。 大概率,也是他被一中挖到江城来的契机。 从幼儿园开始,各种活动都爱发印着主办方lOgO的衣服,苏夏那几件早不知道扔哪去了,出于半大少年的羞耻心,身边的同学也没人愿意穿。 平时会把这种T恤穿出门,还很好看的,这么多年她就只见过许霁青一个。 她盯得有点久。 男生没抬头,不咸不淡开口,“看够了吗?” 苏夏双颊泛热,再怎么样也不好意思把那句话说出口,手忙脚乱地找话题搪塞,“……我就是在想,你是不是更喜欢热饮,冰饮料会太凉吗?” 许霁青多打量她两眼。 像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权衡了再三措辞,“怕你不能喝凉的。” 苏夏茫然了片刻,耳朵尖呼呼发热,嘴硬道,“……我身体好,随便喝冰也没事。”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她又添了句,“你怎么这么懂啊。” 许霁青没看她,“除了我,家里都是女生。” 苏夏哑口无言。 她为自己刚刚一瞬间冒出来的莫名醋劲儿赧然,低头视线乱瞄,这才发现,许霁青从落座那刻起,好像就没怎么真正理会她那些小心思,早就把她的卷子看完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将少年立体的侧影投在白纸上。 许霁青垂眸,修长手指压着她那个红通通的88分,铅笔画的圈有题干,有她凌乱的解题步骤,还有后三道大题的压轴问—— 整张答题纸,就这最干净。 特别是圆锥曲线题的最后一问,苏夏只写了个工工整整的“解”,然后画了只流泪小黑猫。 那只猫,许霁青也圈了。 他指腹摩挲过那个墨团,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唇角却像是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苏夏就是看见了。 救命。 为什么不提前看一遍…… 她的修正带呢,涂改液呢? 买来只是为了好看的吗? 她整个人都快炸了,脸颊通红,“当、当时我就是太困了……” “但我现在已经端正态度了,以后考试绝不再乱写乱画,先努力做题,不会就是不会。” “而且我目标超坚定,”苏夏睫毛扑簌,连忙表决心,“年前和你说,寒假一起去京市考试,我现在拿到全国大提琴比赛的奖项了,真的能和你一起去了,说到做到!” “比赛名次一出来,我妈妈就跟丁老师打了电话,她也说有不少学校很有希望。” 空气突然一静。 连许皎皎都悄咪咪抬头,羊角辫一晃,听不太懂也很感兴趣的样子。 许霁青问,“你想去哪个学校?” 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今天以前,可能是经贸理大或者林大,总之是所谓第二梯队的任意一所。 听起来不算太做梦,靠自招考上就是赚了,考不上也不丢人。 可他声音冷冽低沉,被那双色泽浅淡的眼睛一看,原先准备好的答案说不出口了。 苏夏被看得迷迷糊糊的,嘴皮子不听使唤,“清大。” ……真的疯了。 世界上哪还有比她还恋爱脑的女生,梦到什么说什么。 如果她是兔子,许霁青就是绑在她眼前的胡萝卜,晃一晃她就能追到天涯海角。 况且,天涯海角都比清大好去吧。 许霁青能保进去,也能复读考进去,她想进去恐怕只能隐姓埋名,避着苏小娟当保安。 她这个亡夫追得,可真是酣畅淋漓。 怕给许霁青太大心理压力,苏夏连忙给自己找补,“……肯定不可能啊,我开玩笑的。” 许霁青却没接她的话,他静静地看了她两秒,“试试。” “从88到100,只需要多做对两道选择,任何一道大题多对一问,或者再少一些失误。” 他说,“下学期期中,如果你能考到100,清大就有可能。” 他好认真。 苏夏人都听傻了,分不清是心动还是热血,或者兼而有之,顶得她手心有点出汗。 她还在愣神的工夫,许霁青重新握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笔直的坐标系。 第九十七章 照片 他很白,手臂上的伤痕随着肌肉线条凸显,第一次见也许会害怕,可日子久了,就变成了一种矛盾的可靠,连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都像是一种沉默的安抚。 “从选择题开始,我带着你理扣分原因,” 许霁青把试卷翻面,“我们算一算,以你现在的水平,这张试卷最高能摸到多少分。” 是因为帮学渣逆袭,格外有成就感吗? 两辈子全部的记忆加起来,苏夏都没见过这么有耐心的许霁青。 清晨的阳光洒入,少年长而直的睫毛近乎透明,解题时,喉结随着吐字轻微滚动。 四两拨千斤好像就是这种感觉。 天书一样的线条和数字,在他笔下驯服地排列成队,连她画了小猫的那道压轴题,好像也不过如此。 最后,那个所谓的“摸高分数”,被许霁青用蓝色的笔写在了旁边,和鲜红的88并排着—— 114。 苏夏看得心惊肉跳,半晌失语。 要是真能考到这个分数,就算够不到清大,也值大发了。 现在她就有了游艇,她脑补了一会儿,杞人忧天,生怕苏小娟给她买飞机。 苏夏缓过劲儿才抬头,语无伦次地,“那、那我现在怎么办?” 她出门时编了松松的麻花辫,刚刚被自己揉散了,蓬松的大卷,海浪一样披散在肩头。 整张小脸都像在发着光,眼睛很亮,软绵绵看着他,全是不设防的依赖。 没有人被这样看不会心软。 隔了层窗玻璃,窗外的蝉鸣依然喧嚣,让人觉得有些热。 许霁青移开视线。 他拿起桌上的冰美式,喝了一口。 “重新做一遍,找找114分的感觉。” 他看了眼表,把笔放回书包里,拉上拉链,“十点我还有节课。” “以后我会提前把要讲的题目整理好发给你,你先做完,我看着你刷题不值这个价。” “我觉得值。”苏夏脱口而出。 许霁青抬眼看她。 “我、我自律性很差的,”苏夏喉间咽了咽,半真话半夸张,“如果没人盯着我,过十分钟我就忍不住去摸手机了,手机锁起来也能找别的东西玩。要不是你说没时间,我恨不得雇你天天监督我写寒假作业。” 一周三节课,回回都是两个小时的纯干货,也太噎人了。 她没那么好的脑子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她想过无数次了,许霁青这个拼命排课的日程表,恨不得连吃饭喘口气的时间都排除了,还有精力准备自己的比赛吗? 没有她担心,有她更担心。 “你也把你平时刷的题拿来呀,我还挺喜欢年前在班里上晚自习的感觉的……” 许霁青不置可否,神色却不动声色地缓和了下来。 从他开始收拾东西起,许皎皎就在沙发椅上盘起了腿,头几乎要埋进书本里去,一副沉迷得魂不守舍的小书虫样。 许霁青站在桌边,面无表情喊她,“许皎皎,走了。” 小丫头做戏做全套,很茫然地抬起头,顺便往苏夏的方向贴贴,“啊?” 许霁青不声不响地站在那。 小朋友体温好像都比大人高一些,凑过来的脑袋热烘烘的,羊角辫软乎乎地在她胳膊肘一扫,像几个月大的小金毛。 苏夏心里的母爱不要钱似地呼呼往外冒,下意识地抬头看许霁青,“你在同栋楼上课吗?” 许霁青嗯一声。 苏夏想了想,“反正你也顾不上管她,就让她跟着我,我和皎皎各学各的互不影响,你中午结束了过来接。” 小学生脸上藏不住事,刚才还撅的老高的小嘴早就笑开了,露着一点豁牙。 趁热打铁。 苏夏又推他一把,摸摸许皎皎的头,“跟哥哥拜拜。” 小丫头两只手都举起来晃,“哥哥拜拜。” 许霁青:“……” - 许皎皎这么大的孩子,正是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根本闲不住。 有许霁青在,还能被镇住。 人一走,手里的公主童话书一点都不香了,看着身边闪闪发光的真公主,大眼睛害羞地偷瞄。 夏夏姐姐身上好香啊。 她的头发也好长,好漂亮。 绘本里说的是真的,白雪公主的头发在阳光下一晒,像会发光的缎子。 好喜欢夏夏姐姐,嘿嘿。 很多人怕许霁青,许皎皎不怕,这么多年被哥哥护着长大,她很容易就看得出这种冷冰冰和那种冷冰冰的区别。 刚刚夏夏姐姐做题的时候,哥哥走神那么多次,动不动就喝水。 他肯定觉得夏夏姐姐好看。 那他为什么不说? 许皎皎小大人似地,托着脸在心里感慨—— 男生都好装啊。 大佬出手,再难的题目也如同抽丝剥茧,苏夏这一遍错题过得很快。 还剩最后一道题时,苏夏甩了甩演算发酸的手,听见马上要升二年级的许皎皎小朋友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柔声问小姑娘,“怎么啦?” 许皎皎很纠结的样子,摇一摇头,慢腾腾地把自己的小书包拿过来,问她,“姐姐你冷吗?” “我哥哥说这种地方空调都很足,容易感冒,给我装了衣服,但我是小孩火力旺,给你吧。” 许皎皎人小,动作却很麻利,照顾人的架势很像那么回事。 她还没反应过来,小姑娘已经从包里掏出了许霁青那件校服外套,不由分说盖在了她腿上,“好多了吧?” 苏夏有点哭笑不得,又有点被萌到,“谢谢你哦。” 很明显,这件衣服也是刚洗过的。 卖场里最便宜的洗衣粉味,但就是很好闻。 题已经做不下去。 她随口问,“衣服是你哥哥自己洗的吗?” “不是啊,”许皎皎摇摇头,“家里现在有洗衣机了,能甩干的。” 从这么小的孩子嘴里探听情报,苏夏有点不好意思,尽量挑最不敏感的方向问,“洗衣机放在哪里?” “厨房里!”她挺得意。 开了这个头,许皎皎的分享欲刹不住车,掏出她那个很宝贵的粉色小手机,翻开电子相册。 “这是我拍的我们家照片,给姐姐看。” 许皎皎小手摁在键盘上,兴致勃勃一张一张地往下点。 小小的一个家,开了灯也昏暗,硬生生隔出了两室一厅,许皎皎导游似地,还配解说词。 直到摁到最后一张。 熟悉的物件映入眼帘,苏夏顿了一下,“这是哪?” “哥哥的房间,”许皎皎仰着脸,小手合拢,趴到她耳边告密,“他不让我进去,所以我就只拍了这一张。” 第九十八章 苹果 许皎皎的小手机像素很糊。 好在许霁青东西很少,就这么点座机画质,也能照得房间里一览无余—— 刮了粗糙白腻子的墙面,一米宽的窄铁丝床,床单被褥整整齐齐,书桌上就一沓习题册,半点杂物都没有。 这种单调刻板的生活环境,就算是在电视剧里,苏夏也只在两种场景中见过。 要么是部队,要么是监狱。 唯一能被称作装饰的亮色,放在靠近床头的桌角,一点金属片似的银色物件在反光,看不清,但依然成了最显眼的指路标,让苏夏呼吸一滞。 她彻底怔住。 只因旁边的棱柱形烫金纸盒,塑料片天窗里,放了一颗干瘪脱水的苹果。 她去年圣诞节前送的。 昔日鲜红的果皮氧化成酱色,依稀可见“平平安安”的字样,层层皴皱着,就像她猝然被攥紧的一颗心。 这一年,进口水果已经算不上太稀罕。 可学校食堂一天两顿饭,许霁青都刷不了十块钱,他会买水果吗? 有的话,应该也不是给他自己。 再漂亮的蛇果也放不久,她送了就是想让他吃。 可许霁青却像是收了一束花。 他一直放在那,规规矩矩的郑重。 连上面的缎带都没拆过。 许皎皎还在旁边叽叽喳喳,从租的小房子,讲到小区空地里掉了半边脚踏板的健身器材,霸占着秋千不下来,别人一说就尖叫的小胖墩。 苏夏分出半只耳朵来听,时不时捧一句。 另一只耳朵却发痒,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小精灵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每个字都是中文,拼起来的句子却陌生又荒诞,搞得她胸腔里一下两下狂跳,颊侧骤然升温—— 有没有一种可能。 只是可能啊…… 虽然许霁青什么都没说过,但他其实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她? - 很多东西都不经想。 一旦从地里钻出个小芽,浇一点水就能窜老高,许多盖棺定论的旧事,都变得不对劲了,从难受委屈里品出点别的滋味。 上辈子许霁青的圈子里,老钱新贵都有,那些名校毕业的精英太太自带光环,苏夏混不进去,常一起玩的都是和她差不多的闲人—— 年轻漂亮,一等一的好出身,不少人之前做过模特和小演员,嫁入豪门如同上岸,每天的正事除了带娃遛狗,就是研究怎么花钱。 有的钱花出去是为了享乐,有的钱是为了社交,哄许太太这样的贵客开心。 自从苏小娟去世后,每年的生日苏夏都过得格外铺张,几层高的华丽鲜花蛋糕做背景,水晶吊灯璀璨迷离,宴会要开到后半夜才散去。 她怕自己会想妈妈。 那年苏夏过生日,派对开在海湾的新游艇,许霁青有事飞伦敦,在外面回不来。 几个贵妇朋友当她贪图感官享受,把十几个男模当做神秘礼物,带到艇上来一起热闹。 从东到西再到混血,一看就是下了功夫挑的人,全球各地搜罗的漂亮脸蛋目不暇接。 风月场吃饭的男人都会看眼色。 这样的场合,一群珠光宝气的阔太太围着苏夏一个人献殷勤,就算不是过生日,他们也知道讨好谁最有价值。 何况今天的寿星还是个大美人,哪还有比这更像天堂的差事? 四月的天,傍晚的海水吸了一整天的热度,还是凉得彻骨。 有个混血帅哥为了哄苏夏开心,在游艇一层的台阶随手脱了衬衫,一个利落的后空翻,毫不犹豫就跳进了海水里。 说实话挺养眼的。 二十岁出头的黑发混血男孩,蜜色肌肤,腹肌紧实,在海水里灵巧翻腾着,绕着游艇游了好几个来回,矫健地像条求偶的海豚。 偶尔几次头朝这边看过来,深邃的蓝眼睛仿佛会放电,笑得又甜又灿烂。 许霁青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在哪?】 简简单单两个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股冷冰冰的压迫感。 苏夏没回。 一方面是有点心虚。 另一方面则是,许霁青很多问话就像是人机,满足了条件就会被触发,可一句话问完就没人了。 好像无论她回什么都一样,他根本就不在乎。 甲板上有爵士乐队演奏,歌舞升平的热闹。 小帅哥开足了马力抛媚眼,苏夏一点反应都没有,看人的次数还不如摸手机。 旁边相熟的林太太喊她,“夏夏,庆生怎么心不在焉的?” “不喜欢小老外啊,”她看看水里那个,再看看旁边伺机而动的一大群,“那你不用理他,让他自己玩去,黑眼睛的东方小帅哥也有的是。” 苏夏摇摇头,抿了一口酒。 还没等她说什么,混血男模已经抓着扶手从水里出来了。 夕阳中的棕榈海湾,橙红色从云彩染到海面,金光粼粼地闪。 男生的腹肌也泛着碎光,他刚从海里游完两圈上来,发梢还滴着水,故意在苏夏面前甩了甩。 “海水好凉,”他笑着凑近,蓝眼睛玻璃珠一样,“要不要摸摸看?” 这种话说完,给她摸的哪能是海水。 他随手拿了条浴巾披上,松垮垮地,什么都遮不住,直勾勾地盯着苏夏往前俯身。 苏夏喜欢玩,但不太喜欢陌生异性挨自己太近,就算对方的脸再好看,都有种占了自己便宜的感觉,心里毛毛的不舒服。 谁都没想到,许霁青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游艇靠着岸边停,上来新人总要通报一声。 但来人是苏小姐的丈夫,买下这艘游艇的真正主人,就算带着保镖直接往上走,也没人敢拦。 莺声燕语的寻欢地,一群黑衣人无声围住甲板,像是大老板带人浩浩荡荡捉奸。 悠扬的爵士乐瞬间止息,所有人再不敢言语,齐刷刷看向甲板尽头。 大概是刚从什么商务场合回来,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肩宽腿长,逆光站在乐队背后的阴影里,侧脸线条冷硬。 空气凝固了好几秒。 准备了这场生日惊喜的林太太最先反应过来,硬着头皮把责任先揽过来,“许总,请他们来热闹是我的主意,和夏夏没关……” 第九十九章 海水 许霁青没理她。 他径直走到苏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色深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底下暗流汹涌,表面一丝波澜都没有。 苏夏仰头和他对视,心跳莫名加速。 他……生气了? 可许霁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玩得开心吗?” 他问,声音很淡。 苏夏张了张嘴。 还没说话,旁边的混血男模搞不清状况,满心都是富贵险中求,大着胆子凑过来,手臂虚虚在苏夏面前一拦,“这位先生,苏小姐今天过生日,只是和朋友出来放松放松心情,没必要这么扫兴吧……” 许霁青这才抬眼。 他目光冷得像是看一件死物。 扫过他健全的、一丝伤痕都没有的手臂,低腰到恨不得露全耻骨的沙滩裤,最后落回苏夏惊慌失措的脸上。 许霁青沉声,“不知廉耻的东西。” 他这句没带主语。 苏夏心尖狠狠一跳。 她本能地觉得是在说自己,从耳朵到脸,火辣辣烧了一片。 什么吃醋,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所有不切实际的绮念都消散了干净。 只剩下了害怕,更多的是无辜和委屈,刚刚喝下去的香槟酒往上一阵阵翻涌,让她整张脸都发着白,看上去可怜极了。 可许霁青那双浅淡的眼无波无澜,对她没有丝毫的怜悯,更遑论过来哄一下。 下一秒。 他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抬起,挥了挥,刚刚还逞强护着苏夏的高大男生,已经被保镖捂着嘴一路拖拽到甲板边缘。 一米八多的个子,抛进海里扑通一声,溅起巨大的水花。 游艇今天还没来得及出海,离私人码头近,往回扑腾几米就能上岸,没什么生命危险。 但整艘游艇上的人都吓傻了,看得目瞪口呆。 苏夏是被吓得最狠的那个,胃里都开始绞痛。 在场的人那么多,都是为了给她庆生来的,原本开开心心的场合被搞成这样,她拼命地想办法解围,可许霁青偏偏把所有体面解决的路都封死了,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心疼他?”许霁青垂眸看她。 苏夏摇头,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许霁青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弯腰,一把将她扛了起来。 “……许霁青!” 她惊呼,因为头朝下的动作血流直直地往脸上冲,挣扎着捶他的背,“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男人纹丝不动,单手扣住她的腰,大步向岸边走,直到回到车边。 纯黑的劳斯莱斯幻影,驾驶座后的隔板早已经放下。 许霁青拉开车门,直接把苏夏塞进车座,上车,锁门,动作一气呵成。 许霁青这个疯子,控制狂。 他根本就没有一丝羞耻心,不在乎她的面子,更不在乎他自己的名声。 待她的脑回路不像对爱人,反倒像什么他养的小猫,吃饭喝水去哪儿穿什么戴什么,方方面面都要他说了算。 从窗缝溜出去看看风景,在谁手底下撒撒娇,甚至被谁碰两下,对他来说都像不可原谅的背叛。 必须要她付出代价,才好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荣华富贵。 她喜欢在游艇上热闹,许霁青就陪她。 次日苏夏醒来,人已经在不知道漂在哪座太平洋小岛。 很软的床,比昨天过生日还要气派十倍的游艇,带露天泳池和巨大的按摩浴缸,什么都是顶配,什么都熠熠闪光。 可偌大的天地之间,除了身底下晃荡的海浪,只剩下她面无表情的丈夫。 那次的教训太深刻。 苏夏从此一直安分守己,再也没跟这种风月场子沾过边。 后来唯一一次,她又动了歹心,还是在许霁青去世后的第二年。 那年她在离江城很远的南海买了新房子。 露台敞亮气派,提前按照她的喜好种满了无尽夏,满眼皆是漂亮的粉紫色渐变,开得温柔又明媚。 拉开窗帘就能看海,湿湿绵绵的海风吹进主卧,像是能护佑她睡个好觉。 苏夏那时已经吃了很久的药。 很多事情忘了彻底,很多事情记不清,有人陪的时候很开心,一个人的时候偶尔会突然断片,回过神来已经是满脸的泪。 但本性和喜好都没变—— 她还是不喜欢陌生异性的接触。 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林太太,邀请她来新豪宅开派对。 为什么过生日那天,她要叫上那么多混血模特一起,去海湾开香槟,转圈跳舞彻夜不休,甚至还盯着一个蓝眼睛的年轻人失了神。 当时的苏夏想不明白,她只是在循着自己的本能向前走。 甚至还为越来越频繁入梦的许霁青恼火,每天盼着他别再来了,放她睡个好觉。 重生一回。 十七岁的苏夏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想明白了两件事: 对许霁青这样的人来说,他从来没被爱过,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长什么样,该怎么要,怎么给,也没人教他。 不止是她,可能连许霁青自己都不知道,那时的他真的在吃醋。 而她那份本能背后的念想,也随之浮现—— 她也许,从未想过让许霁青离开。 那种想法很孩子气,甚至有些耍赖了: 只剩她一个人的世界好孤独啊。 惹许霁青生气,他就会回来吗? 他就会突然出现在人群里,朝她走过来,冷着脸把她扛在肩上,任她打吗? 她现在一点都不害怕。 ……她想他了。 如果她这样说。 许霁青能不能就留下来,再也不走了? 漫长的那三年。 在比梦更深的潜意识里,也许她一直在悄悄想他。 - 苏夏这次出神有些久,草莓拿铁的杯子早就空了,吸管却一直叼在唇边。 许皎皎察觉到了,偏过头问,“姐姐在想什么?” 小姑娘的声音清脆,把她一下子拉回了现实。 苏夏放下咖啡杯,深吸一口气,她下意识用指甲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在感受到尖锐疼痛的瞬间,才放心地把气呼出胸腔。 她摇摇头,对许皎皎笑笑,“……你哥哥几点结束,之后你们一起回家吃饭?” “十二点。” 许皎皎乖乖答,“哥哥下午一点还有学生,回家太远了,我们在外面吃。” 苏夏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到点了。 她迫切地想做点什么,把自己从纷纷的思绪里拔出来,“我现在好饿啊,皎皎要不要陪我一起?等哥哥下课了,你可以给他打电话,喊他过来。” 第一百章 大排档 江城这样的大城市,网红餐厅更新换代速度极快。 从小被养娇了,苏夏往常出来玩,要么早早选定想吃的东西,指派苏立军提前帮她排队,要么是蹭苏小娟哪位朋友的面子,跑到滨江一带的漂亮餐厅加塞。 除了学校食堂,和“别有用心”吃了几个月的肯德基,苏夏在吃饭这件事上一直很悬浮。 以至于她根本就没想过。 就算只是个平凡周末的午饭点,商厦各个楼层的饭馆里都挤满了食客,更何况这还是暑假,连六七层的高端粤菜酒楼都需要等位。 稍微火点的店排队更夸张,小桌动不动就超过40桌,等叫号的客人坐满了店门前的小凳子,拿着纸质菜单呼哒呼哒扇风。 一大一小手拉手,漫无目的地在二三楼兜了一圈。 许皎皎一直被乖乖攥着,大眼睛看什么都很好奇,咕噜咕噜转。 “皎皎饿不饿?” 苏夏挺愧疚,从包里摸出块巧克力糖,递给小姑娘安抚情绪,“对不起啊,姐姐不知道会有这么多人。” 许皎皎美美撕开糖纸,填进嘴里,小牙齿被可可粉染得黢黑。 “我没关系的,”她摇摇头,关切地看她,“姐姐是不是更饿了?” 许皎皎记性好,还想着刚刚苏夏说想吃饭的事,很放在心上。 旁边就是透明直梯,前面有块电子屏幕,高亮着每个楼层的导览。 许皎皎拽了两下她的手,拉到屏幕跟前站好,小手一指,很得意的样子,“我和哥哥都去美食城,有凳子就能坐,桌子挤一挤就有了,不用等。” 电子屏莹莹亮着白光,上面几层楼都是花里胡哨的店铺标志,几大排密密麻麻的热闹。 到了小姑娘指的B2,就一行小字: 【经典美食城】。 这种商厦,餐厅的档次和楼层高度成正比。 所谓的经典美食城,大楼开业之初就有了。 十几年前周围配套还没建好,整条街还是一片批发市场,后来市场迁去南城,商厦翻新走年轻路线,老美食城不光客源被B1的新店铺抢了,连地方都被停车场挤了一半,境况挺萧索。 苏小娟偶尔喝多了跟她聊起奋斗史,会回味两句老美食城的麻辣烫,说苏夏跟着也吃过。 可能她那时候还太小,那碗麻辣烫什么味儿,苏夏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下意识地觉得这地方早就没了。 没想到,它不仅还活着,忠实客户还就在她身边。 许霁青平时补课的地方不固定,要么是别人家,要么就是各个商圈的快餐店。 小孩不能总吃炸鸡汉堡,许皎皎对江城市中心的地下美食城了如指掌,带起路来比谁都快。 没两分钟,就左绕右绕带苏夏进了门。 牺牲了氛围感装修,和吹得人透心凉的空调,人果然比楼上少得多。 许皎皎小鸟似地扑棱过去,占好一张风扇前的桌子,挥挥手让苏夏过来,“这里这里!” 这不太像在高档商场,反倒像是夜市大排档,灯光偏黄,颠勺声和人声嘈杂,开到最大档的大风扇吹得嗡嗡响,空气里还是散不掉的热气,站一会就想出汗。 苏夏飞快看了一圈招牌,基本都是黄焖鸡、土豆粉这种经典中式快餐,她拿不准兄妹两个口味。 她低下头,认真跟许皎皎打听,“你们平时吃什么?” 今天是夏夏姐姐请吃饭。 许皎皎有点不好意思,乖乖把手放在膝盖上,“什么都吃,我不挑食的。” 苏夏鼓励地看着她,“那喜欢的呢,什么都行。” “……我喜欢小馄饨。” 许皎皎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也往旁边的馄饨摊瞄,“我哥哥喜欢阳春面,最大碗的那种,每次都点。” 其实还有别的。 许霁青在便利店上晚班那段时间,没空回家做饭,会带着她去吃小学门口的米饭套餐。 哥哥说吃肉太腻了没胃口,对她的鸡腿没兴趣,回回都用勺子在碗里铺满一层萝卜干和酸豇豆,就着饭往下扒。 那都是小料台上随便加的,不要钱。 她本能地没说出口,怕夏夏姐姐听了觉得丢人,会嫌弃哥哥。 苏夏不知道这些,但猜也能猜个差不多,继续问,“他吃辣吗?” 这个许皎皎知道。 她很快点点头,“哥哥特别能吃辣!他说辣的下饭。” 苏夏失语片刻。 她有数了,把肩上的书包拿下来,摸摸许皎皎的头,“皎皎帮姐姐看着包,我去点菜,一会就能开饭啦。” 被公主委以重任,许皎皎恋恋不舍地抱着包坐在原地,目送着她去了。 其实…… 她还想跟姐姐拉会手的。 人群里,苏夏抱着托盘小心穿梭着,除了阳春面第一个被她排除了,点的都是许皎皎刚才说过的东西,也没什么花头: 纯虾肉的小馄饨,这个给小学生,清淡又健康。 许霁青就跟着她一起吃水煮牛肉。 旁边的长桌都是人,靠过道坐了几个跟她年纪相仿的中学生,托盘里也是水煮肉片,掀开顶上几片薄薄的肉,底下撑着的全是豆腐皮和豆芽。 这很难碰见这种精致打扮的漂亮姑娘。 几个小男孩被看得面红耳赤,桌子底下你掐我一把,我搡你一下,还没票选出一个人来搭腔,苏夏就把头转回去了。 她看着头顶的价目表,对着川菜摊子老板开口,“阿姨,双人份的水煮肉片,能麻烦您加三份牛肉吗?” 见过加料的,没见过这么狠的。 档口胖阿姨怔了一下,笑得很喜气,“这有啥不能加的,十份都能给你塞进去。” 苏夏抿唇笑了笑,扫码付钱,“三份够啦。” ……再多就露馅了。 单人餐就三十块钱,许霁青应该不会点。 少放点还能装作老板敞亮,再多点她该怎么说呀,连许皎皎都要问了。 虾肉小馄饨很香。 对面坐着漂亮的夏夏姐姐,香上加香,许皎皎这顿饭吃得超常发挥。 许霁青进门时,桌上硕大一盆水煮肉片,红艳艳垒成小山,看着还没怎么动过。 许皎皎面前空荡荡一只汤碗,小丫头勺子在米饭里戳戳哒哒,拌着涮过水的肉片。 男生身形显眼,许皎皎一抬眼就笑了,“哥哥!” 第一百零一章 夹菜 童声欢快,带着苏夏的心率一瞬飙高。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被吹乱的头发,再抬头时,许霁青已经放下包,在她身侧坐下。 妹妹还在对面,苏夏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选座位。 许皎皎没怎么当回事,小嘴巴油汪汪的,该吃吃该喝喝。 苏夏自己慌得不行,原先想好的说辞都忘了,只顾着把筷子和米饭推给他,“……你饿不饿?” 她语气很软。 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疼劲儿,有点像上一世刚嫁给他那会儿。 那一年,许霁青一夜之间把苏立军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干净,债务还清,还给苏小娟迁了最好的公墓。 苏夏看他如同天神下凡,满心都是感激。 许霁青是工作狂,出差无数,飞回来了也见不着人,在公司休息室里睡的次数远高于家里主卧。 自从新婚夜后,那张大床她躺下去什么样,醒来还是什么样,枕头另一边,娇贵冰凉的丝绸料子平平展展,一根褶皱都没有。 她想过做一个好太太,给他送点家里的温暖当作惊喜,就算全部的厨艺仅限于煮泡面,也来回播着做饭视频现学,硬是做了三菜一汤出来,美滋滋地装进保温桶,亲手送去总裁办。 苏夏没提前跟他说,许霁青推门进来时,向来冷漠的眸子紧了一下,像是有片刻的失神。 “饿不饿?”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他,露出一个笑。 二十七岁的许霁青比年少时结实很多,宽肩长腿,穿正装时的压迫感强极了,坐下时在她身侧隔了半米,纯黑的皮沙发陷下去的感觉很明显。 说不清是怕还是什么,苏夏心脏怦怦跳,往前挪了挪身子,“……你都好久没回家吃饭了,我就从网上找了找菜谱,想试着做两道菜,过来看看你。” “前两天的商报,那篇梳理妈妈公司内幕的文章我看了,是你找人做的吗……其实那天我就想给你打电话道谢,就是怕你在外面忙,打扰你工作。” 她语气很认真,“我、我真的很感谢你,虽然没办法回报,但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一定尽我全力。” 说这些话的时候,许霁青一直没回应。 余光里,他的脸色却比刚进门时难看了许多。 苏夏心里更没底,小鹌鹑似地闭了嘴,递筷子给他,“尝尝吧,出锅的时候我都尝过,应该……还算好吃。” 红烧油亮,白灼水灵,对于初学者来说,已经是不俗的卖相。 几个精致的小托盘放在桌面上,许霁青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接过筷子,目光在她烫出水泡的白嫩手背上停留几秒,唇抿成一条线,“你没必要这么做。” 苏夏茫然抬头。 “我吃过了。” “以后你也没必要来,”许霁青冷淡开口,语调里压着一些微不可察的躁,“我很忙,你来了只会给我添麻烦,不用浪费这个时间。” 那时的苏夏委屈极了。 她坐在原地,双眼红红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终还是站起身回了家。 桌上的饭最后是被倒掉,还是被许霁青随手扔给了秘书处置,都不得而知。 而现在,闷热的地下美食城里,苏夏坐在十七岁的许霁青身边,忍不住地悄悄想—— 大概,也许,万一。 许霁青的意思根本就不是赶她走呢? 那他为什么生气。 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大风扇摇着头来回转。 许霁青侧过头,正好对上苏夏还没来得及闪躲的眼睛。 她怕热,一入夏就离不开空调,出个门车接车送,停留稍微久点的地方也都凉丝丝的舒服,哪儿受过这种罪。 早上还垂顺在肩头的长发,已经拿小皮筋随手挽了起来,露出热得粉扑扑的一张小脸,鼻尖都沁着点汗珠,眼睛水亮亮的,清水芙蓉一样。 她倒是看上去很开心。 可这种姑娘出现在这里,本就是明珠蒙尘,哪哪儿都不般配。 许霁青薄唇绷了绷。 他接过她给的那双筷子,本能地在面前的肉山里挑了两根芹菜,下一秒,苏夏已经夹了满满一筷子肉片过来,不由分说放进他碗里。 “你吃啊,不吃就只能浪费了,这家老板看我漂亮,特地多放的肉,我和皎皎吃了好半天,一点都没见少。” 人多壮胆,她喊桌对面的小学生加入,增加可信度,“对吧皎皎?” “刚刚更多!”许皎皎使劲点头,小喇叭似的,“我都撑得快晕倒了。” 苏夏下巴很轻地一抬,梨涡甜甜。 小猫似的得意劲儿。 许霁青没再说些什么,薄薄的上睑微敛,顿了几秒,才端起碗来扒了几口饭。 用筷子是个精细活儿。 看着只需要用三根手指,实际上每一步细微的动作,都需要整个手腕的旋转,许霁青的右手做不到。 他现在已经很习惯用左手吃饭了。 就像是习惯了写字,用筷子的能力和天生的左撇子差不多,只是右手端着碗的姿势有些怪异,因为太用力,从虎口到指尖一眼可见的僵硬,很难看。 他知道苏夏在看,咀嚼的动作越来越不自在,筷子也停了。 苏夏仿若未觉,“这么快就吃完了吗?” 她往他碗里看一眼,又伸直了胳膊去夹肉,一次又一次,仔仔细细地挑干净辣椒和花椒粒,一直到堆得都看不见饭粒颜色了,才罢休。 “讲课很辛苦吧,不用急啊,都是你的。” 这句话跟照顾许皎皎似的,她说完才反应过来,怕他听了会恼火,侧着脸小心看他。 可许霁青既没看她,也不回话,隔了好一会才很轻地“嗯”了声,吃饭的速度比刚刚更快了。 美食城里又进来许多客人。 几乎都是大楼里的售货员工,图便宜也图方便,各色工服三三两两,人来人往的喧嚣。 许皎皎捧着脸撑在桌子上,嘴巴一会张大,一会合上。 哥哥好听话啊。 是太辣了吗? 不然他怎么……眼睛有点红啦。 第一百零二章 行动派 苏夏是后天培养出来的行动派,又莽又乐观。 全靠苏小娟一手栽培。 五岁那年,苏小娟厂房里忙得顾不上她。 苏夏有段日子被幼儿园小男孩起外号,天天围在身边喊肥婆、小胖猪,小苏夏闷闷不乐大半个礼拜,最喜欢的鸡翅摆上桌,馋得咽口水也忍住了没伸手,咬着大拇指直流眼泪。 这么大的孩子已经有了朦朦胧胧的羞耻心。 无论妈妈问什么,苏夏都把嘴抿得紧紧的,红着一双大眼睛不吭声,一口饭都不吃。 苏小娟心里着急,又是带去医院儿科挂号,又是去幼儿园老师家里登门拜访,聊遍了有孩子的朋友,挨个问该怎么办。 甚至还不计前嫌,给多年不联系的外婆打去了电话。 那年苏小娟事业刚起飞,她不结婚,也完全不考虑结婚的事,母女两个天天打扮得精精神神,住着好房子开着好车,给苏夏上的也是国际幼儿园。 老家对苏小娟这样的女人有偏见,好好的日子被老乡们一通添油加醋,不知怎么就传成了苏小娟在城里干不正经生意。 甭管真假,苏夏外婆觉得没脸,对这个女儿更是嫌弃,一接电话就没好气。 “还当你是突然想明白,准备回来认错尽孝了,这么多年了我和你爹吃糠咽菜的,小丫头少吃两口肉就急成这样,怎么就没想起过你这个妈?” “娟子,你可真行,我跟别人说闺女把我拉黑了,不让我看照片,不让我发消息,都没人信。” 外婆那头声音怨念,却悠悠闲闲的,像是在家门口晒太阳,“上回见你那姑娘,还是你姑家妹妹来拜年,她有你朋友圈。” “还说她不吃饭,我可一点都没看出来,哪家丫头一个人吃一盘子排骨?比别家男孩都难养活,那小手胖得跟小猪一样,也该少吃两口减减肥了。” 苏小娟太阳穴突突跳,“谁家五岁孩子减肥?长身体的时候,就是容易饿。” “哟哟,就你生过孩子是吧?” 外婆不屑,“姑娘家要漂亮,都是长着长着突然爱美了,不用谁劝就知道少吃饭,你小时候也是自己就不吃了。” “你非要问我有什么土办法,那我只能跟你说,小孩吃饭就是不能惯,你要真因为这事愁得睡不着觉,就狠狠心,甩脸子打骂两顿什么都好了。” 电话开了外放,苏夏抱着小兔子玩偶,挨着门框呆呆站在那,不敢吭声。 电话那头的老太太很陌生,她只是被妈妈脸上严肃的神情吓坏了。 她鼓起勇气开口,“妈妈,我……” 苏小娟还没跟她动过手呢。 平时她摔个跤都要哭好半天,打人多疼啊,她什么都愿意说,只要别打她。 一句话还没说完,苏小娟就把她搂了过去,放在腿上圈得紧紧的,头枕在她肉乎乎的小肩膀。 女儿的存在,像是给了苏小娟无穷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开口,“我小时候不吃饭,是因为你们不让我吃,所有的好肉好菜都给立军了,轮到我只剩个鱼尾巴和鸡架子,多吃两口还得被敲碗笑话。” “现在我吃多少苦都认了,就是为了让我闺女能过得自在,不需要看谁脸色,也不用讨好谁,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想长多高就长多高。” “你说她胖,就因为你也是面黄肌瘦长大的苦丫头,磋磨了我一个还不够,连这么大的小孩都看不惯,心里嫉妒。” 外婆被她一串话堵住,声音越来越尖利,“……跟你亲娘说这种话,你还要不要脸?” “我看人家说的没错,你就是在城里干不三不四的勾当,把心都弄野了!你到乡里去问问,谁家的女儿犯了你那样的错,家里能像我和你爹这样大度,想和娘家说句话,都得先回来磕头。” 老太太说话带乡音,小苏夏不完全听得懂,但知道外婆让妈妈难过了。 她抬起手,很轻地摸了摸苏小娟的头发。 苏小娟调低了手机音量。 几代人都过去了,就算是跨越了阶级和二十年的时光,女孩遭遇的处境,也出奇的相似。 她胸腔剧烈起伏着,一瞬间仿佛和怀里的女儿有了共感,对怎么处理这次的事有了打算。 “我的脸长在自己身上,不需要你来给,今天就当我急昏了头才来问你。” “你和我爹大度,可惜你没生好没让我遗传到,我从小就记仇,一丁点肚量都没有。” 她快刀斩乱麻,“以后你俩有什么事,立军有什么事,想求我帮忙之前先磕头,谁的事谁磕,不然就别联系了。” 对面“你”了半天,也没“你”出句完整的话,苏小娟先把电话挂了。 她转头,对上女儿懵懂的一双眼睛,斩钉截铁,“有人说你胖了?” 小苏夏点点头。 苏小娟又问,“他们自己很瘦?” 苏夏想了想,用小手比划那群男生的胳膊,“好瘦好瘦,麻杆那么瘦。” 苏小娟挑眉,“你觉得那样好看?” 苏夏摇头,“不好看。” “那不就得了,我都不用看,就知道你比他们漂亮多了,江城哪还有比你更可爱的小姑娘?” 苏小娟握着她圆乎乎的肩膀,轻轻捏了两下,“他们说你胖,是因为他们又瘦又弱,还整天想着欺负人,怕你太壮了,将来比他们还厉害。” 什么文静淑女,什么将来好嫁人,苏小娟根本就不信这一套。 她伸出两只手,放在苏夏面前。 “要是你觉得,听他们的话不吃饭,将来瘦得像小鸡仔一样,谁都打不过,偶尔被他们夸夸漂亮可爱就很开心,抓我左手。” “要是想比他们都强壮,没人敢欺负,想去哪就去哪,想保护谁就保护谁,握住妈妈的右手。” 午后阳光温暖,餐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 苏夏咬着唇想了想,没犹豫多久,就伸出一只汗津津的小手,把苏小娟的右手握住了。 那天的午饭,以苏夏雄赳赳气昂昂坐回儿童椅,吃了满满一碗鸡翅,又加了两根烤羊排告终。 第一百零三章 蝴蝶结 次周回到幼儿园,中午饭点,苏夏左手拿着小花卷,右手勺子里满满的肉,吃得正香,两三个麻杆似的小男孩又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胖猪胖猪叫得起劲。 可他们没想到,上个礼拜还哭着放下碗的小苏夏,这次直到嚼完了咽下去,又喝了口牛奶,才撸着袖子站起身,高高地把手举起来。 她想干什么。 是不是想告老师? 一群孩子都没反应过来,有人还模仿她,吐舌头做鬼脸,“猪苏夏,苏夏猪,略略略略略,老师就在那,你去告啊!” 在老师们眼里,苏夏一直很乖,吃饭也积极,根本就不用特别留意。 可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小饭堂哭声震天,苏夏身边的一圈男孩子全都在抹眼泪,一半无声啜泣一半嚎啕,有人连鼻血都出来了。 不像是被小姑娘打了脸,更像是凭空撞了墙。 苏夏好无辜地举起两只小肉手,白嫩嫩的像雪团子,“……老师,我真的没使劲!” 谁能想到他们会这么弱? 饭还没吃完呢,哭够了没,她可以坐下继续了吗? - 现状不明朗,前路很曲折。 但只要她行动起来,就会不一样。 小时候需要烦恼的事没那么多,好好吃饭就能变强壮。 到了十七八岁这个节点,苏夏想去的地方很远,想保护的人很多。 如果她想将来不依靠任何人,也不被人欺负,首先就要把眼前的高考认真解决掉,这是小溪汇入大海的第一滴水,迈向辽阔旷野的第一步。 其他科目的辅导班还在继续上,最让她头疼的数学,向上的路许霁青已经帮她规划好了,剩下的只需按部就班努力。 苏夏现在的脑筋很清楚: 她喜欢许霁青,跟许霁青的课她要好好吸收养分,两者一点都不矛盾。 学渣当太久,她对自己的领悟能力没多少自信,怕当时醍醐灌顶,回家又忘了。 所以从第二节课起,她每次都会打开录音软件,把手机放在一边—— 许霁青声音很好听,清冽干净,少年感的低沉。 听她提问或者复述的时候偶尔会“嗯”一声,平淡有磁性,羽毛似地在她耳边扫,讲题的时候又是另一种迷人。 具体的她也说不好。 也许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许霁青那种平铺直叙,没有口头禅、只有逻辑展开的讲题方式,过去她可能会觉得枯燥,现在的她能像打了鸡血,边听边整理笔记到深夜。 用本子挡住解题步骤,只露出题干重做的时候,脑子里的思维过程也有了配音,她写到哪一步,许霁青的声音就念到哪一步—— 大佬附身,再烂就真说不过去了。 整整一个月的努力收效显著。 补课补到开学前一周,苏夏人生第一次按时按点写完了暑假作业。 学校发的白皮练习册写完了,还按照补课进度,反复刷完了厚厚一沓A4纸的高考重点例题,状态直接从“不怎么会”前进到了“有点小会”,偶尔运气好,撞上拆解过的眼熟题目,还能直接飞升“清大等我”。 周五这天。 许皎皎很罕见地没跟着一起来,说是附小有公益托班,在补英语。 苏夏闷头听讲到十点钟,再抬头时,窗外竟然已经阴了下来,刺眼白光在云层中乍亮,隐约有隆隆雷声。 一会她还有节大提琴课,鲜红的琴盒斜靠在沙发椅旁。 两人都在收拾东西,许霁青看她,“没带伞?” 苏夏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天气预报没说。” 十年前的天气预报根本不准。 江城盛夏的天气,一会儿一个样。 甭管刚才的太阳有多热烈,转眼就能下起大雨,雨丝又急又重,打在人身上只是疼,大提琴进水就麻烦了。 她伸直了上身,往窗外远处的圆石墩又看了眼,认真思考着出租车开到店门前的可能性。 许霁青又问,“几点的课?” 苏夏:“十一点。” 就算是坐地铁,从这过去也只需要三十分钟,时间还早,只不过这个点李纯在。 她习惯了先给小师姐过一遍挑挑毛病,好过直接上课处决。 许霁青“嗯”了声,他扫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单肩背上包,“我送你。” 苏夏茫然看向他,杏眼睁得圆圆的。 他不是无缝排课,还要去给初中生当竞赛陪练吗…… 他哪来的时间? 许霁青仿若没注意到她的神情。 他声音平静,却有种不容置喙的强势,“等我五分钟。” 咖啡馆向内的门推开,男生瘦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商场尽头,快得让苏夏都来不及反应。 她百感交集,心脏怦怦跳,酸酸涩涩的甜,又情不自禁地代入许霁青的视角去想。 张越是张建元教练的侄子,那许霁青是惹不得的吧? 放了这种小少爷鸽子,他中午回来是不是要加时长,按照他的脾气,估计连吃饭的时间都没了…… 她像个等家长来接的小学生,背着书包,大提琴箱扶在身前,眼巴巴地望着他消失的那扇门。 很快,可能还不到许霁青承诺的五分钟,他就回来了。 许霁青额角有点汗湿,手里拎了个楼下便利店的塑料袋,拿出两件雨衣递给她,“套大提琴。” 苏夏怔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很厚实的半透明雨衣,口袋还有按扣,不是景区小摊贩卖的那种一次性塑料布。 她抖开雨衣,从上往下裹住琴身,拉完拉链之后还是松松垮垮的,帽子和袖子垂着。 苏夏下意识地仰头看他。 ……怎么办啊? 许霁青抿直唇线,“怕勒吗?” 苏夏摇头,“刮都刮不坏,很结实的。” 她是这么说,许霁青的动作还是很小心。 他漆黑的长睫微敛,把另一件雨衣从下往上套,手指拎起垂落的部分利落打了个结,没使十分力,甚至打出来的样子还不丑—— 是个依稀能看出形状的蝴蝶结。 这就是做哥哥的人吗…… 苏夏已经看傻了,水盈盈的眼睛一眨不眨。 许霁青却像是误解了她的意思,他局促地垂眸,“先将就一下,应该进不了水。” 他之前没接触过这种乐器,也不知道该怎么护。 只是用本能在猜,几乎把那个闪亮娇贵的琴盒,当成了第二个苏夏。 第一百零三章 雨伞 地铁和公交站离这都不远,从江大商圈直达音院附近的公园,出站后只需要走个五六分钟。 苏夏还以为,许霁青说的送她就是这个意思。 她把套好雨衣的大提琴背在身前,单手抱着,再想去拿书包的时候,许霁青已经顺手拎了起来,挎在单边手臂上。 外面的天阴云密布,昏沉沉的。 许霁青拿出把黑伞,向门外走,“车来了。” 公交站什么时候改到咖啡馆门前了吗? 苏夏茫然跟在许霁青身后,探头探脑。 橱窗玻璃被大雨冲得发白,推开门,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粗线般的雨滴砸在地砖上,溅起一柱柱水花。 远处圆石墩外,开过来一辆白色的网约车,靠边停下。 打着双闪,雨刷快速摆动着,像她不听使唤乱跳的心。 砰地一声,许霁青拎包的那只手撑开伞,朝她这边倾斜。 头顶暗下来,灰白的天色瞬间被遮住。 雨滴哗啦啦敲击在伞面,苏夏把伞柄往他那边推,没推动,“两件雨披已经裹得很严实了,淋不到。” “给你打的。” 许霁青不看她,淡淡开口,“就两步路,护好你的琴,别的不用管。” “……哦。” 苏夏仓促垂眼,抱着琴往前走。 江大商圈有一定年头了,小广场的地砖隔两步陷下去几块,很快积起了深深的水洼。 苏夏拽拽他的手肘,绕步找一个稍微窄点的水坑,“这里地砖不牢,不小心踩到鞋子要进水,你先过去,不用管我,淋不了两秒的。” 许霁青却像是没听见。 那把黑伞一直在她头顶没移开过,他往旁边侧了半步,仿佛毫不在意多给她撑这两米会趟进水里,催她的语气很平静,“车等挺久了,快点。” 他好像就这个脾气。 好赖话说出口,事情就定了,一点和人沟通的意愿都没有。 多想也无用,苏夏小步跳到对面,伸手去拉车门。 余光去瞄少年脚上那双旧球鞋,果不其然湿透了。 他要这么穿一天吗。 ……该多难受啊。 哎。 许霁青打的网约车是辆宽敞的SUV,双闪灯一亮一亮,在马路上映出潋滟的光流。 车门打开,苏夏先把大提琴放进车后座,自己再钻进去,放完了书包,还有个挺大的空。 女生抬头看他,眼神软绵绵的亮,许霁青面无表情地扶着车门,却没再往副驾驶那边走了,顺势收伞上车。 十七八的少年,上半身几乎湿透了,黑发顺着鬓角往下淌水。 反观他身边的姑娘,一身漂亮裙子干干净净,连耳朵边的头发丝儿都干爽。 对过手机尾号,司机师傅在后视镜里扫了他们好几眼,“音院是吧,哪个门?” 许霁青答,“后门。” 师傅应了声,掉头往马路对面开。 伞底下看不清,坐下来才看见,许霁青比她想得淋得还惨。 苏夏低头拉开书包拉链,没找到纸巾,从隔层翻出件外套递给他,“头发湿着容易感冒,你擦擦吧。” 她在空调房盖腿用的针织开衫,奶黄色,触感软乎乎的,带着点少女身上的馨香味。 许霁青指尖碰了一下,抿抿唇,又把手收回来,“不用,一会儿干了。” 也是,哪有用小毛衣给人擦头发的。 不吸水,还有点奇怪。 苏夏自己也不好意思,她哦一声,慢腾腾地把衣服叠回去,“你出来送我,张越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 许霁青说,“今天本来就是掐表做题,我在不在都一样。” 她这才放心,“做到什么时候?” 许霁青看向她,“十一点。” 那还真是挺巧的。 苏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点开心,又觉得这时候显得太开心不好。 嘴角已经快抿不住,她匆匆侧过脸,装作研究驾驶座后面插着的广告杂志,好把多半已经露出马脚的小梨涡压下去。 这辆车应该是加过钱,虽然比不上平时接送苏夏那辆宾利,但内饰配置还不错,没什么烟味,有个空调口专门对着后座,凉飕飕的,她往后缩了缩。 许霁青留意到了,抬手把风页抹平,“下这么大雨,你舅舅怎么没来?” 苏夏眨眨眼,“……舅舅最近好忙的,他今天有事。” 才怪。 除了去年夏天,后来苏小娟又有好几次抽不开人手,想随便找个吃苦耐劳的人去盯工地,苏立军回回绕着圈子踊跃自荐,全让苏夏给搅黄了。 苏立军从老家来江城,壮志踌躇想要干出一番事业,夺了姐姐的位置当老板。 结果整整一年了,干过最接近权力中心的活就是给苏夏当司机。 剩下的时间,要么帮家里阿姨买菜,要么和公司保安扯淡,闲得头顶都要长草,要不是苏小娟时刻盯着他那辆车的油费账单,早就开着宾利去跑专车了。 苏立军太爱打小报告了。 只要是可能碰上许霁青的场合,苏夏都尽量自己出门,只有下午晚上喊苏立军来接。 万一就有机会一起坐地铁或者公交车呢? 她可不要被这个便宜舅舅耽误了。 心心念念盼了一个月的坐车共处机会,现在来是来了,可暑假也快结束了。 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许霁青暂时听不见就好了,她好想跟司机师傅嘱咐两句话啊。 雨下这么大,我们能不能就开慢一点? 不然十几分钟就到了,她好舍不得他。 这一年,私家车很流行贴蓝绿色的防晒膜,窗外本就不明朗的天显得更暗,隔着滚落的雨丝,外面的车灯都晕得糊糊的,一切都像泡在水里。 许霁青碎发湿黑,遮住了一点眉眼,一双薄唇色泽浅淡,却湿润润的。 苏夏脑袋里思绪乱飞,一会想到拓展研学时,许霁青饿犬一样在自己手心里吃的那块西瓜,一会又飘得老远,想起上辈子结婚好几年,居然没和他接过吻。 他是讨厌和自己亲…… 还是根本就不会亲? 不想还好,随便想了想,又险些心脏地震。 第一百零四章 想要奖励 许霁青不知道她脑袋里这些弯弯绕绕,只听见她突然清了清嗓子,软白的小耳朵从发丝间探出一点,眼睁睁看着红了。 “热?”他问。 他不是在看窗外吗。 怎么她稍有点动静就看得到? 苏夏觉得自己就像是草原上出来觅食的兔子,自以为伪装得很好,蹦两下就被捕食者浅褐色的眼睛盯得紧紧的,逃都逃不掉。 “……不热啊。” 她脸颊呼呼发热,生硬地另找话题,“你现在晚上都干嘛?” “刷题,陪着许皎皎写作业。” “不用去别的地方打工了吗?” “不用,”许霁青说,“已经够了。” 这里的说的够,应该是许皎皎要在月底交的耳蜗定金吧。 可之后还有那么多钱呢。 他要怎么赚,赚到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够? 许霁青刚刚回她那句话时,语气并不像以往那么紧绷,甚至算得上平和。 苏夏想为他开心,可那口气怎么都松不了。 满天的粉红泡泡都砰砰破了。 她想了想,整个上半身都转过去,声音又软又轻,神色却很正经,“其实我这段时间,感觉自己进步了超级多,之前根本没想过能做出来的二卷题目,也都觉得自己可以了。” “开学之后就是收心考试,我妈妈之前说过,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如果我这次考好了重重有赏,所以我就是在想……” 许霁青沉默地看着她,像是在等着她继续说,又有些抗拒。 鱼缸般的暗色光线中,少年的眼眸被染得很沉,像静寂的潭水。 他问,“想什么?” 苏夏想把之前的逻辑再套用一次。 她本来想说,我拿了奖励也有你的份,张越比赛出了成绩会给你发奖金吗,我是比他更难带的艺术生,带我上进的话辛苦费和工伤补偿一起算,我给你张越的两倍好不好。 反正她零用钱那么多,放在那也是放着。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就自动没了声,像是化在了少年那双眼睛里—— 她有种直觉。 这些话许霁青不想听。 车里空调关了,有些闷。 等红灯时,许霁青开了道很窄的车窗缝,车子重新启动,混着雨水味的风吹进来,苏夏散落的长发一瞬乱飞。 她匆忙抬手按住,将乱发捋到耳后,却依然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黏在嘴唇上,无论怎么拨,好像都有些痒,根本不知道下来没有。 许霁青敛眸看着她。 下一秒,男生抬起手。 苏夏屏息,一双眼匆促乱瞟,任他修长的手指很轻地碰到她的下巴,然后大拇指搭上她的唇瓣。 是她体温高,还是许霁青刚才淋了雨太冷,她不知道,只觉得那只大手很凉,在嘴唇上蹭的那一下,激得她心跳飞快,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粘到头发了。” 许霁青说。 她今天涂了玻璃唇蜜,一道浅郁金香色的红黏在他指尖,亮晶晶的。 许霁青低头凝视了一会,安静地捻了捻,然后才重新看向她,再一次问出那个问题,“考好了,想什么?” 苏夏头脑发热,嘴巴不听使唤,“……想要奖励。”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脑海里小人打架,一边羞愤欲死,恨不得把刚刚说的话撤回烧毁,弃车而逃,一边只是因为看见许霁青唇角勾了勾,就开始晕乎乎地上头,还想多看两秒。 许霁青继续问,“什么奖励?” “就……跟皎皎一样。” 她终究还是怂了,刚才还色胆包天的眼帘垂下,飞快地眨动着,“皎皎在学校里考得好,你是不是也会给她买小玩具小贴纸之类的,我和她一样就好。” 许霁青掀眼,声音淡淡的,“许皎皎期末考了双百,她要批发一筐雪糕,你也想吃雪糕?” “……想啊。” 事已至此,苏夏完全破罐子破摔,已经顾不上跟小学生当学人精丢不丢脸,硬着头皮对人家哥哥伸手耍赖,碎碎念道,“我考不了双百,但考得好不好还是要看底子的吧,我之前连90分都没上过,这次要是能提前完成你说的110分目标,我就很厉害很厉害了,丁老师到时候都要叫我妈妈去学校,对我进行专场表扬。” “皎皎考双百,可以批发一筐,我考110,只要一根也不行吗?” 许霁青那边半晌无言。 干嘛,这还过分吗? 要是苏小娟在场,估计要被她这不值钱的样子气晕。 苏夏心里咚咚跳,歪着头去看。 许霁青却笑了。 她两辈子第一次见他笑,连呼吸都不自觉停了一下,恍然失神。 其实只是个很浅的笑,明显看得出来这不是他常有的表情,薄唇扬起的弧度很生疏,可那双冷漠的眼睛竟然可以如此温柔—— 就好像,有的人远远地看是一块冰。 走近他的心才发现,他是一场雪,飘飘扬扬地往下落,能抱住你,也能沉默地将你托起。 许霁青说,“行啊。” 苏夏还没缓过神,被正中靶心的审美冲击到魂不守舍,她听见自己重重咽了一口口水。 简直邪门,她想。 人居然能喜欢到这种程度吗? 她感觉自己像是有点毛病了,像是许皎皎附体,得了一种见到许霁青就想叫哥哥的病,快要忍不住了。 - 上午十点半,苏夏到达音院琴房楼。 顾不上跟李纯多说两句话,她抱着膝盖蹲在琴凳旁边,捂脸镇静了好一会儿,在倒计时APP上郑重加上了收心考试的日子。 备注那行就一个雪糕emOii。 主打一个谁翻她手机都不懂,唯独她自己,看一眼就小花开满山野,随时起飞上天。 一节课也不知道怎么上完的,直到晚上回到家,校乐团吴老师发来了开学演出的消息,苏夏才稍微恢复理智状态,不再走到哪都睹物思人。 她暑假里拿了全国大提琴比赛二等奖,学校觉得脸上有光,出公告第二天就在官方公众号发了推文,这次来是想问问她,能不能在九月的艺术节登台表演一段,给高一高二的学妹学弟做做表率。 吴老师是个很和蔼的女老师,今年快退休了。 知道她和何苗关系好,特别提了一句,【我和团里老师都觉得大提琴钢琴协奏的形式很好,当时和你一起弹钢琴进省团弹的何同学,她最好也能一起。】 第一百零五章 好朋友 【我知道高三学习任务重,今年艺术节在收心考试下一周,那时候成绩也出了,压力也小一些,你和何苗两个人周末随便练练,自信登台就行了,绝对没问题。】 【最后一年了,多和好朋友留点校园里的美好回忆,丁老师那边我去讲。】 现在一中的音乐老师提起何苗,早就从靠门敲三角铁的何同学,变成了省团弹钢琴的何同学。 小何老师本人不在,苏夏自己先暗爽了一下。 她截个屏,当即转发给何苗,【爱卿,去否?】 何苗是真正的卷王。 一放假比平时还忙,高三前最后一个暑假,各科的培优冲刺班塞满日程表,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省团小演出偶尔排练时,她俩才能碰个头,一起吃顿饭。 以为这次发完消息,又要等好久才有回复,没想到对面秒回。 【去啊,怎么不去。】 【呜呜呜这么一说好伤感,真的最后一年了诶,平时天天骂一中不好,现在又觉得怪舍不得的。】 何苗发来敬礼小狗表情:【随时与陛下出征。】 苏夏弹回一只求饶小猫,【可惜你的国王已然学晕,目前无法出征。】 【明天有空吗?】 何苗:【排练?】 苏夏:【……出来透透气吧,我的好苗苗。】 【你还可以来我家,试试艺术节要穿的衣服,我妈妈不在,就我自己好孤单。】 【最后一个自由周末了,你甘心就在家倒数着时间开学?】 这倒是真的。 一中虽然这两年的声望比不上隔壁附中,但也是传统老牌重高,卷得从上到下由内而外,高三生提前开学一礼拜,老师们开学比学生还早。 从上周一开始,高三各科老师已经返校集体备课,沉寂了一个暑假的“有老师的四班群”从此活跃起来,丁老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一会是督促同学们认真完成作业,空手返校的格杀勿论,一会是根据上学期期末考试划的模拟重本线普本线表格,挨个和家长通电话私聊,黑云压城城欲摧。 前世自认有苏小娟为她托底,苏夏从来没把成绩当回事,对高考这一年的感触也没有多深,现在完全换了个心境,才发现那种氛围真的很有感染力—— 不是单纯的压抑和焦虑,而是混着点跃跃欲试和兴奋。 让人觉得,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的她们是一颗颗种子,离拱出土壤还有最后一步之遥。 风光雨露人人有份,将来能长出多少个小叶片小花苞,多高多壮,全在她自己。 何苗想去传媒大学,苏夏想考去京市。 两个女生早已经准备好大干一场,但在此之前,她们还是准备像以往那样: 暂时忘记这一切,吃吃喝喝轧马路,当做为一场远征饯行。 江城周五还是暴雨,隔天就已经万里无云,烈日烤得人玩心全无,本来要去水上乐园的心都散了。 看了场平平无奇的动画电影,吃完一顿口味普普通通的漂亮饭,苏夏直接拖着何苗上车,回家开始挑衣服。 何苗父母都在国企上班,不说多殷实,也算是小康之家。 低物欲家庭长大的小孩,要么特别想出人头地,要么天生就对钱没有想象力,何苗是后者。 推门看见苏夏家的无敌江景,她才知道原来还真有人住着电视里的空阔豪宅,在客厅里打羽毛球一点都不夸张。 这是她好朋友的家,何苗满心与有荣焉,哇声从进电梯那会就没停过,“陛下,你怎么真住在皇宫里啊。” 苏夏刚从厨房跑回来,一手一盒冰镇过的草莓牛奶,插上吸管递给她,“……?” “你家也太大了,呜呜。” 何苗接过去,猛嘬一口,“如果我爸像苏阿姨一样厉害,咱们班门框上估计早就得钉上黄金匾额,不写别的,就写他的名字和公司,右下角小小字补一行,‘的女儿何苗所在班’。” 她说完,才想起来好朋友是单亲家庭,从小只有妈妈,有些紧张地捂住嘴。 “……我没有别的意思。” 苏夏却毫不在意地摇摇头,嘴角弯弯,“那至少说明,你爸爸还挺为你骄傲的。” 完整的家庭固然很好,但她们家也不赖。 苏小娟白手起家,一砖一瓦给她拼下了这座“皇宫”,哪儿还有比她更厉害的妈妈啊。 苏夏一点都不难受。 她也为妈妈骄傲。 “还好吧,考砸了的时候他又该跑了,说我遗传我妈。” 何苗挠头,“下次你也来我家玩啊,我们家有点挤,但我妈做饭特别好吃,烙饼一绝,尝过的人都说好。” “苏阿姨是不是从来不做饭?” 这可是实打实的女总裁诶。 苏夏和她并排坐在沙发上,抿唇往后一仰,给女总裁拆台,“会啊,糖拌西红柿可擅长了。” 两个女孩子对视一眼,无意义地咯咯笑了好半天。 这个年纪的友谊总是很纯粹。 校园如羊水一样包容,阶级贫富、籍贯出身、截然不同的吃穿住用行,这些未来会将人阻隔开来的冰冷围墙还未建立。 只要你我互相珍惜、携手并进,我们就是谁也拆不散的好朋友。 苏小娟做的是女装生意,从小漂亮衣服管够,一年断舍离一次,苏夏的衣帽间还是挤得快爆炸,各种材质的连衣裙,闪闪发光的项链耳夹,什么都有。 何苗还没怎么穿过裙子。 可和高能量的朋友在一起,再陌生的东西,接受起来都快。 从拒绝三连,到半推半就,到苏夏给什么穿什么,何苗只用了短短半小时,就一点反抗意愿都没了。 两人身高相仿,她比苏夏的身材薄好几圈,正好礼服好改小不好改大,用手在背后捏一捏,也能看出效果。 苏夏档口一姐的血脉觉醒,跑前跑后给好友搭了一下午,等好不容易两个人都点头,窗外的天都有点黑了。 彩灯装饰的游轮驶过江面,两岸高楼亮起,霓虹点点。 偌大的衣帽间,地上、镜中、衣柜里全是铺开散落的蓬蓬裙摆。 两个女生面对面蹲坐在中间,分享着一个暑假不见,各自听来的校园八卦,像是华丽巢穴中的两只快乐小鸟。 第一百零六章 借宿 何苗妈妈打电话过来问何时回家。 苏夏戳一下她胳膊,一边在手机上打字,一边给她看,大眼睛可怜兮兮的。 【爱卿别走,住我家吧住我家吧。】 【就住一晚上,我们可以聊天吃零食看电影,几点睡觉都行,我妈妈明天才回来,我的睡衣给你穿,毛巾被子洗漱用品都用我的,吃完早饭我让舅舅送你回去。】 何苗心驰神往,暗戳戳比一个OK的手势,跟那边好一阵软磨硬泡。 何苗妈妈挺为难,“别给人添麻烦知道吗?” 苏夏双手合十拜拜,用口型念经:不麻烦不麻烦。 无论那头嘱咐什么,何苗一概嗯嗯答应。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两人手拉手晃了好几下,又蹦又跳,兴奋得仿佛刮刮乐中了大奖。 刚刚的八卦大会还没结束。 苏夏没叫阿姨来做饭,两人简单吃了顿披萨外卖,先后洗漱完,换上一模一样的蜡笔小新睡衣,在苏夏宽敞的公主床上摊平展开,晾还没完全吹干的头发。 空气里是一模一样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香气,还有两个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和笑声。 这样无忧无虑和好友共度的美丽夜晚,人生能有几回? 苏夏上辈子没交过这样的真心朋友,她无比珍惜眼下这一刻。 千金不换。 话题绕来绕去,回到她们自己身上。 苏夏顺嘴一提,“小何老师,你手机屏保现在是谁?” 好友向来崇尚极简生活,屏保是系统自带的实时月球,灰黑一片。 刚刚接家长电话时惊鸿一瞥,换了位抱冲浪板的俊朗少年,和她们差不多大,牙比海浪还白。 她晃着腿猜,“演员,还是偶像明星?” “……都不是。” 何苗脸红红的,不甘示弱地提交换条件,“我告诉你的话,你也要说一个秘密给我。” 苏夏毫不犹豫点头。 何苗抱着枕头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划开手机屏幕锁,点进对方的inS账号给苏夏看,“我上个月偶然发现的素人小帅哥,好像还在港城上学,屏保是我从他相册里偷的。” “呜呜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态啊,”她翻个身,继续说,“这是人家生活账号,关注的人好像都是他朋友。” “上次他开直播和同学聊天,我不小心戳了进去,他好认真地念我账号,用粤语问这是谁,吓得我当场按了关机。” 苏夏哭笑不得,“几千公里呢,他又不会顺着网线来打你。” 她随手划了划。 还真是生活号,不过那位名叫AleX.LeUng的冲浪少年明显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无论是球赛还是辩论,走到哪都是人群中心。 阳光灿烂小麦皮,有种没被应试教育摧残过的美。 怪不得在回忆里搜遍了,何苗这三年都在心无旁骛当卷王,这款帅哥她们身边还真没有。 苏夏问,“你给他发过私信没?” 何苗眼睛都睁大了,“我又不是要和他怎么样……” “我顶多就点点赞,”女生换个姿势,手肘撑在柔软的枕头上,声音闷闷的,“我这辈子还不一定能不能去港城呢,就远远看看挺好的,当追星了。” 她轻拍一下苏夏的胳膊,“到你了。” 苏夏眨眨眼睛,盯着小夜灯投到天花板上的波纹,“我这个真的很炸裂。” 何苗很给面子地转过身,“愿闻其详。” “我其实……从暑假前就暗恋一个人,”真说起这件事来,苏夏还是有点紧张,呼吸都放缓了,“其实你也认识啦,就是——” 何苗不以为意,“许霁青?” “……” 苏夏张口结舌。 有这么明显吗? 何苗向来第六感奇准无比,翻身坐起继续出击,“拜托,你给我传的第一张纸条就是夸他好看诶……夏夏,你听没听过一个词叫见色起意?” “人类的大脑是很简单的,谁能把色心和喜欢分得那么开啊,而且他还对你那么好。” 苏夏懵懵的,“怎么说?” “冬天的事了,”何苗唔一声,“你知道你抱着他的右手睡过一节晚自习吗?人家一动没动,就在那等你醒,呜呜。” 苏夏脑袋里轰的一声,脸都红透了。 睡眠质量太好也是个问题,她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怎么从来都没跟她提过? 何苗猜中八卦后志得意满,摆出大师架子,“这个不算,还有更重量级的吗?” 苏夏想了一会,“……有。” 她深吸一口气,“我其实是重生回来的,本来这辈子我学习很差,脑袋空空是个花瓶,挑男人的眼光更是离谱,我妈妈被陷害坐牢我家要破产,马上就要流落街头了,结果许霁青带着好多好多钱从天而降,和我领证结婚了。” 空气安静许久。 何苗“哇哦”了一声,“好嗑。” “你自己写的吗,还是小树洞发的你俩同人文,哪天的投稿,我这就去细细品味。” “……” 苏夏猛地翻身,蒙头装睡。 她就知道。 要她是何苗,也只会觉得苏夏疯了。 - 八月最后一周,传说中的高三终于如约到来。 久别一个多月的一中校园,浓绿的香樟树枝繁叶茂,剩下的两个年级都还没回来,人声寥寥,更显得蝉鸣喧嚣。 还没到拉横幅的时候,班里的装潢已悄然变样,是丁老师和文艺委员的手笔—— 墙上挂的乐高积木板,上面拼的字从【I?四班】,换成了一颗紧握的拳头,黑板屏幕上专门拉出了一块电子横幅区,每天更换班里同学投稿的励志宣言。 一个礼拜看下来,简直目不暇接,光看风格就能把投稿人是谁猜个大概: 【不为爱情流眼泪,只为高考夜不能寐】 【十七岁全力以赴,十八岁好好庆祝】 【海到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哥,玩会吧,别真考上了】 …… 摸底考试前一天,何苗戳戳苏夏奋笔疾书的手,眨眨眼,提醒她抬头看,“我特地给你投的。” 苏夏抬头,屏幕上赫然高亮着一排黄字: 【重生回到高考前,这次我拼尽全力没有输】 苏夏:“……” 这一页翻不过去了是吗。 第一百零七章 雪糕 手机倒计时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 从两位数,到只剩个位数,再到0,收心考试终于在返校的第二周落下帷幕。 新高三第一场排名大考,没人敢懈怠,考前和考试当天的晚自习,但凡是没完全放弃自己的同学,都在低头猛猛翻笔记复习,没人说话,教室里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静得和上学期判若两班。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苏夏止不住地庆幸: 她真的好聪明,和许霁青约定的是分数而不是排名。 110搏一搏,好像还有戏。 如果想进步110名,那可就真要了她命了。 不看别的理科班,就只看他们班的势头,想往前再蹿一段就比登天还难。 隔了个周末,新一周的升旗仪式结束,班长把裁好的成绩条倒扣在每人桌面。 苏夏深吸一口气,用手捂着翻过面,从右往左,一点一点移开手掌—— 理综小三门,稳中有升。 英语和语文,本来就是她的强项,这次作文发挥得挺好,比上次分数还要高。 数学是…… 116。 苏夏惊喜到失语,捂嘴平静了好久,手心里激动得出汗。 去年这个时候,她的分数只有现在的一半,上三位数想都不敢想。 上午第一节,丁老师拿着排名表往宣传栏一贴,不急着讲评试卷,先把这次摸底考表现格外优异的同学拎出来表扬了一圈。 除了稳列前三的优等生,史无前例第一次,带上了身为艺术生的苏夏。 “你们上了高三,就要有点高三生的样子,不要老想着维持住以前的名次就很好了,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往前冲,没人在原地等着你。” “要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多多从身边找参照物和榜样。这次收心考试,我们班进步最大的同学,年级排名直接往前冲了快200名。” “这个人,就是我们班苏夏。” “人家一边练琴兼顾大提琴比赛,一边下功夫努力学习,两头都有压力,但她用实际行动证明,只要肯拼,就没有不可能,这种态度值得咱们全班学习!” 掌声雷动,全班都在往她这边看,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善意的口哨声。 丁老师夸得比她想得还夸张。 苏夏不太习惯,臊红了一双耳朵,弯唇低下头。 趁丁老师转身,让课代表发卷子,何苗第一时间从桌底戳戳她膝盖,递来祝贺小纸条: 【好牛啊我的夏,还有时间睡觉吗,很苦吧。】 苏夏写,【不苦不苦,主要是老师厉害。】 纸条再传回来时,何苗的字迹都比上一句重了许久,难掩被欺骗的恍然。 【能骗得过我眼睛的小情侣不多的。】 【去年给你押题那位许老师,原来是这么个许老师啊,怪不得后来我怎么打听都没这号人,还以为被对家高薪挖走了。】 【看来我是没机会蹭课了。】 什么小情侣…… 八字还没一撇呢。 苏夏借垂在脸侧的头发遮脸,嘴角却快要扬到天上,【下次跟我一起啊,一个也是听,两个也是听,他很大方的。】 何苗的胡萝卜圆珠笔哒哒响,【……实则不然。】 【谢邀,你丞相志向远大,不想年纪轻轻就当上保安。】 一个暑假的时间,苏夏已经脱胎换骨。 被丁老师点名大段表扬过,下课还有好几个女生来问学习秘诀,现在的她有偶像包袱了。 本来要第一时间划掉的倒计时目标,硬是挨到了午饭之后,才在桌洞里偷偷摸摸拿出手机。 还没到一点。 初秋暑气未散,教室里开着最小档的风扇,凉风习习,吹得几排少年少女昏睡不起。 苏夏捧着手机坐在那,纠结了半天,一直没按开锁屏。 省赛就在这个月底。 数竞S班从上周开始全员抵达申城,和隔壁附中一起在F大联合封闭集训,许霁青给她拍过一张课程表,大课连堂从早到晚,每门课的名字她都看不懂。 人人都有自己的正事要忙。 这时候再去找他要什么雪糕,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可再幼稚的约定,也是吊着她走了一个月的胡萝卜,现在她好不容易爬到了小山顶,一口没吃上,就没事人似地继续向前,玻璃心苏夏受不了。 兴奋、惭愧,和一点时旺时蔫的小小希冀,在苏夏心头咕嘟咕嘟直冒泡。 直到后门传来喊她名字的动静。 声音很小,但贵在执着,大有一种她不回头不罢休的架势。 苏夏现在的位置后排靠墙,她担心影响周围人休息,站起身越过睡得昏天暗地的徐瑞阳,轻手轻脚往门外走。 自从她上次挨个班门口送还了礼物,就算有男生想来送情书或者奇奇怪怪节日的小贺卡,也专从何苗那里曲线救国,直接找她的人已经很少了。 都高三了,要因为这么点小事惊动了班主任找家长,谁都受不住。 苏夏还以为是什么刺头体育生。 可出了门一抬头,只有个穿篮球服的半大少年杵在门口。 目测十三四岁,眼神掩不住的稚嫩,只是跟她打了个照面,蹭一下就红了脸,胳膊腿快拧成麻花。 苏夏对他有些眼熟,但实在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你是?” “……我叫张越。” 少年低着头不看她,嘴皮子比脑子利索,几乎要把个人信息和盘托出,“数竞的张建元老师是我叔叔,我们初中部还没开学,来、来学校玩。” 哦,是许霁青一开始带的那个小男孩。 苏夏想起来了。 她一点头,“你找我什么事?” 张越把拎在身后的白色塑料袋递给她,“许哥让我给你买的,你要快点吃,不然一会都化了。” 前两个字一出,苏夏的呼吸就停了一瞬。 学校小卖部的中号袋子。 接过来沉甸甸的,往里一看,最上层清一色的梦龙,各种牌子的雪糕装得满满当当,少说也得有个十几人的分量—— 这不是许皎皎考双百分才有的待遇吗? 苏夏还怔愣在原地。 张越已经掏出手机,对着她拎着袋子的手火速拍了张照,交差开溜,“……姐姐那我先走了啊,我同学还在球场等我。” 第一百零八章 公主病 午休时的走廊空无一人。 男生溜得比猴都快,篮球鞋底在地砖上吱吱两声,转眼就从楼梯间跑没了影。 她身后的位置没人,苏夏把一大袋雪糕暂时一放,模仿景区小摊贩用的盖被子保温法,从桌洞里拿出校服外套胡乱包住。 重新拿起手机,划开屏幕锁,通知栏第一条就是许霁青的未读消息。 看时间,差不多就是丁老师刚下课的时候: 【进步很大,很棒。】 她心潮难平,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你看到我成绩了,在哪看的?】 许霁青言简意赅,【家校群。】 苏夏顺着问,【你也在群里吗。】 刚发出去,她又火速点了撤回。 许霁青之前没具体跟她讲过,但他爸刚卷钱跑路,林月珍柔柔弱弱,完全不像是能担事的妈妈,这世上能给许霁青当家长的…… 不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苏夏发了个贴贴小猫头的表情,准备转移话题,许霁青却答了。 【我在比较方便。】 她回了一个“哦”,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太像撒娇,【你怎么买了那么多啊?】 【张越刚刚给我的时候,吓我一跳。】 许霁青回,【不多。】 【116比双百难。】 他怎么知道她要提许皎皎。 苏夏托着脸弯唇,【这么多化了怎么办,多浪费啊。】 许霁青:【你选一根,剩下的跟同学分。】 呜呜,他好可靠。 好有安全感。 对话泡泡里都是方方正正的铅字块。 可刚一入眼,就自动有了声音,仿佛被许霁青凭空摸了摸头。 苏夏嗓子莫名有点酸,心脏软绵绵塌下去一块。 她知道许皎皎为什么能考双百了—— 谁被他这么哄,会不想下次继续好好努力啊。 为了哥哥也要拼了。 - F大阶梯教室,代数连堂。 请同一组老师上课,并不会让宿敌变成朋友。 距离省联赛还有将近三个礼拜,两所高中之间的火药味已经很浓,附中的藏蓝色校服靠墙,一中的白校服靠窗,集训教室中间隔了好几排空座,井水不犯河水。 出门在外,集体荣誉感和中二心成倍溢出,两校的第一名都被自动簇拥到了最前排,意在开战前炫耀一下各自的王牌,杀杀对方的士气。 附中那位是很典型的亢奋天才,老师提问必定不举手抢答,老师转身板书,也要硬挑出几个能简写的赘余,和周围人交头接耳。 上次模拟赛被许霁青爆杀,对面始终耿耿于怀,几次明里暗里出言挑衅,许霁青连头都没抬。 省赛的奖金和之前的小打小闹不是一个量级。 寒假的决赛之前,他只想赢这一场。 其他的都是浪费精力,得不偿失。 他本来就话少,一旦开启省电状态,更是冷得如同北国冰封。 来这半个礼拜,林琅见许霁青那张帅脸最有人味儿的时候,就是今天发那几条微信。 早上第一个课间,林琅趴桌子往那偷瞄了两眼: 张越。 许霁青本人不怎么打字,一上来就转了笔钱过去,都是对面在说。 一开始是:【在一中操场啊怎么了?】 【非要现在去吗?】 后来成了:【我到了哥。】 【老板娘说现在只有高三返校,还没怎么进货,我按照你说的买了啊。】 最后是张小学生科学课构图的雪糕全景照,粗略一扫,饶是林琅不怎么爱吃零食,也能看出事来了—— 梦龙、可爱多、八喜、明治,甚至还有小卖部不知道从哪个高级商场进的GOdiva。 好他爹的贵。 除了那位珠光宝气的贝儿公主,还能是上供给谁? 真是照着价格表前排扫荡,有什么拿什么。 下午数论课前,屏幕上跳出女生拎着塑料袋的合影,憋了一上午的林琅实在忍不住了,“……公主问你要的?” 她家都那么有钱了,一条手链顶辆便宜小轿车,就缺这两口,非要从许霁青这里榨? “不是。” 许霁青把屏幕按灭了,他英挺的眉间微蹙,神色冷下来,“别胡乱说话。” 林琅举双手投降,“嘴快是我的错,可你自己看看这个场面,是不是谁来都要误会,怪不得我。” 误会苏夏公主病犯了,恃靓行凶,搜刮民脂民膏。 而许霁青自己知道,责任全在他。 就算是他,也渴望苏夏能向他索求什么,虽然他一无所有。 她只问他要过两样东西: 第一次是一张数学作业。 第二次是一根雪糕。 给许皎皎一个筐,小姑娘自己美滋滋装上十支碎冰冰小雪生,一两支可爱多,能开心一个暑假。 许霁青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也不懂苏夏喜欢什么,从小到大,朴素的价值观深入骨髓:贵的就是好的。 而她值得最好的。 妈妈都没舍得教怎么吃苦的女孩,凭什么要因为他学会懂事? 如果明月生来高悬,他痴心妄想,也想护她一世天真无忧。 无论是谁试图让月亮坠落,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恨,哪怕这个人是他自己。 “千金大小姐难追”的慨叹重新浮现,林琅欲言又止,“才谈没几天吧,你别陷太深。” 许霁青:“没谈。” “……没谈你就恨不得把自己卖了,”林琅简直要疯,“哥们你醒醒好吗,万一人家只是想跟你玩玩呢?” 讲台上,投影幕布放下,白光亮起。 许霁青将中性笔帽扣到尾端,淡淡垂眸,“都可以。” 只要是她想要的。 只要她安全,不被许文耀找到。 他怎样都可以。 - 苏小娟这回从港城直接飞去西北,待得有些久,敲定了棉花生产基地才回来,人晒黑了不少,也瘦了。 事业养人,整张脸容光焕发,连气色都比之前好了不少。 家校群里成绩单一发,丁老师再在电话里一顿鼓励,生意场上向来左右逢源的苏小娟除了“谢谢老师栽培”,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被惊喜冲昏头—— 要不说青春期的小孩不能压得太紧。 容易母女离心不说,还给孩子徒增焦虑,限制发展空间。 她这一个月纯纯放养,也就和姑娘打打视频,嘱咐两句好好吃饭。 苏夏自己考出来的成绩,可比高一陪读那会儿好太多了! 保不齐…… 她这个高中肄业的土老板,真的生了个小天才? 第一百零九章 保温杯 当天晚上,苏小娟亲自去校门口接苏夏回家。 高三晚自习十点下课,所幸江城火锅店众多,生意好的大店,就算不是通宵营业,也要开到凌晨两三点,碍不着母女俩去捞一顿夜宵。 苏小娟脑子活泛,不认死理。 高三生保证睡眠是很重要,但这种需要庆祝的好日子,要是轻轻掀过去,她闺女的士气也要轻轻掀过去了。 睡觉有的是机会睡, 不差这一天。 这么肯上进的女儿,她不奖励留着给谁? 包厢是中午就定好的,辣锅里滚着鲜香四溢的鸭血,小姑娘喜欢的肉类和菌菇摆满了一桌子,苏夏刚一落座,一碗冒着尖尖的牛奶刨冰就放到了她身前—— 小料加满,草莓丁堆成小山高。 自从苏夏绝食减肥,把好好的身体饿出了生理痛,凡是两人一起出来吃饭,苏小娟一直陪她喝常温饮料,这次算是大赦天下。 出乎她意料的,碰杯好几轮,苏夏那边的刨冰只下去了几口。 “今天不管你。” 苏小娟给她夹两筷子响铃卷,“不让你碰冷饮的时候,天天伙同你舅舅偷着买奶茶,现在倒矜持了。” 苏夏把妈妈夹来的菜吃了,强忍着心虚没低头,“……常温挺好的,不伤脾胃,我现在也学着自律了。” 苏小娟“哦”一声,又瞄她两眼,该涮肉涮肉。 苏夏不敢看她,一只手在桌底下偷偷摸肚子。 天知道她今天吃了多少雪糕。 张越送来的那一袋远程外卖,她心里悄悄甜了没一会,就觉得自己真是害人不浅,许皎皎的耳蜗定金多半才刚刚交上,许霁青又花了一笔没必要的钱。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羊毛出在羊身上。 许霁青这给她补课补的。 苏夏给钱,苏夏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十来支雪糕,她午休时埋头苦吃了两支,灵机一动把保温杯里的水都倒了,撕开雪糕包装又塞了三根进去。 剩下的实在没办法了,才给班里熟悉的女生分了。 一下午的时间,经过四班门口的路人只看得见,校花热门候选人苏夏同学热衷于养生,每逢课间就抱着保温杯站在走廊喝热水。 唯一的知情人何苗目瞪口呆,“今天作业可多了……光是丁老师发的那两张卷子,没个一节半晚自习下不来,陛下,你晚上还准备从洗手间出来吗?” 午后的阳光晒得大理石窗台暖烘烘的。 苏夏手臂懒洋洋搭在上面,摊平展开扭扭腰,晒太阳驱寒气,“我身体可好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话是这样说。 眼下坐在火锅店里,“一点感觉都没有”的苏夏还是宣告投降。 小肚子摸上去凉凉的,直往下坠,感觉月经都快被催来了。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刨冰不吃就不吃,苏小娟心情一点没被影响,问她,“这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有?自己一个人悄悄考这么好,必须好好奖励奖励。” 苏夏眨眨眼,“有上限吗?” 苏小娟的啤酒还没咽下去,潇洒挥挥手。 炒地皮的钱利滚利,上不上市的先搁到一边,公司憋着一股劲转型,每天都在往前冲。 她现在财大气粗,“你妈有钱,随便提。” 十七八的小姑娘能想要什么贵东西,最多就是一套房一辆车的事。 房子她早有打算,车只等苏夏成年。 苏小娟是从草根奋斗出来的,比起神佛和命运,更信自己的努力,对贵人的恩情看得很重。 她看得很清楚,公司能有现在这么好的势头,能多一笔钱让她好好考虑考虑未来,而不是闷头盖厂子扩生产,全是因为苏夏年前坚持让她多买的荒地。 天赐的小贵人就是她的宝贝女儿,再宠一点又何妨? 窗外江岸万家灯火,火锅店包厢里热气氤氲。 苏夏穿着一中的夏季校服坐在那,白衬衫灰格子裙,乖乖巧巧又水灵,怎么看怎么招人疼。 只要女儿开口,就算想去火星旅游,她都不会立刻摇头。 苏小娟这么想着,胳膊却突然被人搂住了。 小姑娘扎了马尾辫的脑袋亲亲热热凑过来,脸颊贴上她肩头,软乎乎地蹭,“那我想以后每天都能和妈妈一起吃早饭,每天都能见到你。” “你这次出去好久,我好想你啊。” 她嘟嘟囔囔的,“每天挂视频电话前我问你,你一直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苏小娟自己不是爱示弱的人,也不知道苏夏这种把撒娇当吃饭喝水的性格是哪学来的。 她心里受用,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佯怒掐一把她的脸,“生意场上的事一天一个样,要能回我早回了,你以为我不累啊。” “棉花园现在那个温度,路上随便磕个鸡蛋不一会就煎熟了,我还得从早到晚陪着港城那边来的老板。” 话说到这,她终于想起一件忘了一晚上的大事,一拍脑袋,“他家小孩说是下周去你们一中交换,估计得待上一两个月。” 苏夏没反应过来,“啊?” “陪着我去看棉花厂的梁总,他家里有个儿子,跟你一边大,今年在港城读高三,说是已经收到什么帝国理工的录取信了,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梁总本人对江城这边经商环境挺感兴趣,聊起孩子多问了两句,准备这学期把他儿子搞来,体验体验大陆高中生活。” “他给我看过照片,干干净净不招人烦,挺阳光一小帅哥,”苏小娟一顿,挺严肃斜她一眼,“不是让你早恋啊。” “拿女儿出去换人情这种事,我还做不出来。” “我跟他说了,我闺女忙着高考没空招待人,港佬说没关系,野小子自由放养惯了,就是跟你知会一声,知道有这么个人就行,要是下回在学校里见到,突然冲上来跟你打招呼,别吓着。” 又是港城,又是姓梁的。 苏夏心里隐隐有个很离谱的猜测,她开口问,“他儿子叫什么?” 第一百一十章 蝴蝶效应 苏小娟使劲回忆了一圈,“叫什么……梁卓谦,名起得还挺有文化。” 苏夏接着问,“英文名呢?” “我又不是洋人,我管这。” “你妈英语水平你不知道?”苏小娟白她一眼,将瓶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你好、谢谢、多少钱,没了。” 苏夏:“……” - 高三就是高三。 收心考试完了,还有无穷无尽的月考周考随堂测试,仿佛一颗颗大大小小的绳结,既用来标注记录时间流逝,又唯恐学生们心里那根弦松了,时不时揪出来紧一紧。 还有闲情翻杂志的晚自习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各科课代表写得密密麻麻的黑板,和一低头桌上不要钱似的卷子。 有了上次的110分之约。 苏夏对和许霁青约定进步奖励这件事上了瘾,只不过再不敢提任何物质上的奖赏—— 吃的会浪费,别的又铺张。 她都不知道,许霁青那么节俭的人,怎么每次和她在一块,就仿佛那么辛苦赚来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明里暗里劝那么多次了,就当没听见。 哎,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的呀…… 艺术节近在咫尺。 高三与世间纷纷扰扰无关,该奋斗奋斗,高一高二届时会在体育馆席地而坐,苏夏和何苗的特别节目很靠后,按照节目单上的排序,出场时间接近放学。 今年的全国数学联赛省内赛正好在同天上午,考场设在离一中不远的江大老校区。 一试二试结束,交卷铃十二点四十。 届时,这群精神紧绷了大半个月的S班精英将会原地解散,各回各家,补觉逛街打游戏,迎来为期半个礼拜的错峰小长假。 没人愿意返校,不代表不能返校。 许霁青答应了她,只要她月考稳住上次的排名,他就会回来看她演出。 她这次特别强调了,什么都不许带。 但要坐在她一眼能看到的位置。 男生的回复一如既往简洁:【好。】 苏夏却一瞬苹果肌升天,情不自禁过度解读,硬是从那一个字里品出了与冷淡截然相反的东西—— 他、好、温、柔、啊。 呜呜。 埋头写卷子的高三是深海底。 有哥哥力陪伴,约好了来看她演出的高三是海边假日,椰林沙滩,阳光明媚,鸡蛋花开满枝头,一朵一朵。 苏夏现在学得已经浑然忘我,心无旁骛,早就把苏小娟提过的那位梁姓公子哥抛在了脑后。 隔周周五早放学,何苗和她肩并肩走出教学楼。 转入林荫道,等同班同学悉数散开,一直憋着话的短发女生终于按捺不住,抬起手跟她说悄悄话,“你猜我今天在食堂遇见谁了。” 苏夏顺着问她,“谁?” “……就之前给你看过的那个冲浪小帅哥!” “救命,这是什么针对我的校园整蛊吗,”何苗情不自禁地抬起双手捂脸,从指缝里溢出很小声的哀鸣,“他也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一中校服,和他们学校那个三件式小西装两模两样,简直朴实得不行,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天知道我刚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喝茶,话说得巨狠,人都恨不得去人工湖跳一跳,结果他就那么,啪得一下从天而降,我还以为自己悲伤过头,眼睛出问题了。” “我听见他朋友喊他名字了,呜呜中文名也好好听,他叫梁卓谦诶。” 苏夏:“……” 苏小娟那番话重又浮现在脑海。 她很费劲地整理了一下,好姐妹一场,知无不言,“我妈妈好像认识他爸,暑假刚认识的。”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爸做奢侈品生意,他们家挺有钱。” 应该比她们家殷实得多。 不然以苏小娟心直口快的脾气,不至于只当着她面,还依然坚持了好几轮“梁总”,才过渡到“那个港佬”。 “他人设好像假的啊……” 何苗感叹了好几轮,又失落又兴奋,少女心事全写在眼睛里,脸颊红扑扑的,“但我真的觉得好像命运诶。” “那么浩瀚的信息流,我居然能一眼发现他,看了他那么久。” “今天早上我妈妈上早班,六点多就把我扔到了学校,让我自己学校食堂凑合两口,三年我就只吃过这一次学校早饭,结果就在窗口遇见他了。” 苏夏问,“你们说话了吗?” “没有啦,”何苗原地小跳两步,“但也差不多?” “我在那边盛免费的南瓜粥,转身的时候差点撒了,他突然出现帮我扶了一下。” 何苗最近头发长了些,原本的齐耳短发捋到耳后,用一个星星发夹别着,在夕阳里一闪一闪,“你懂吗,就那个瞬间,我感觉是做梦也值了。” 苏夏笑,“我懂。” 人就是这样啊。 喜欢什么东西,就会患得患失。 可当这种喜欢再多一点,甚至上升到思念的程度,又会变得很容易满足,就好像体验过就足够了,有这些念想就足够了。 重生回来一年多,她无数次这样想过。 - 蝴蝶效应这种事情,有时候苏夏自己都觉得很神奇。 她这辈子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大路上会有选择题,分岔小路上还会再有层出不穷的新路口,等着她迈出脚步。 前世没印象的事每天都在发生,记忆里没出现过的人也越来越多—— 那时的苏小娟没赚到这么多钱,觉得遇上了一生仅有一次的上市机会,在传统女装模式上一路狂奔。 她没去港城,更没认识什么梁老板,更何谈什么一起去看棉花厂聊出感情,把儿子带来内地感受不同的生活。 而何苗心心念念的梁卓谦,好像就一直停留在了屏幕的另一端,直到她重生那年,都没听说过这两个人有任何交集。 相遇并不一定会带来什么。 可两条冥冥之中本该平行的直线,因为她的存在改变了原有的运行轨迹,有了一个微小的相交刹那,那种震颤和成就感无法跟任何人言说。 苏夏只好认认真真写在日记里,提醒自己以后也要好好活。 日子一天天过。 月考前的时间过得比翻书还快,苏夏几乎还没来得及紧张,考试最后一门就已经结束,新的成绩条发了下来—— 她履约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长明灯 高考人多,大考场有考生绿色通道,校门外也有封路保护。 数学联赛的规模完全不够看的,关起门来神仙打架,外头一点风声都没有,要是真的临时遇上点什么事,只能抓瞎。 张建元带队这么多年,就怕手底下学生关键时候掉链子—— 要是自己忙中出错,忘带准考证身份证,多嘱咐家长两句还有救。 像许霁青这种家庭情况,谁都保不准会临时出点什么事,把他的得意门生拦在半路上。 今年一中特批了酒店经费。 数竞S班全体学生提前在江大附近住了两天,手机没收,严格断网。 翻笔记刷题烦了,最多张建元陪着去公园遛遛弯,回来看看新闻联播,晚上十点钟强制熄灯睡觉,胡教练挨个房间巡查,把一切潜在威胁杀死在摇篮里。 这些苏夏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许霁青这次是背水一战,只能赢不能输,压力远非她之前那几场锦上添花的大提琴比赛可比。 艺术节和比赛那天是个周一。 提前两天,苏夏给许霁青发了加油短信,无人回应。 她没生气,周末跟何苗排练结束后,自己悄悄去了趟市郊的寺庙,上香祈福,拜了拜传说中很灵验的文殊菩萨—— 苏小娟平日里不爱烧香拜佛,苏夏也不太懂该怎么念叨,只是本能地觉得,太贪心就不灵了。 她最近已经很幸运了,所有的努力都有回报,不用再麻烦菩萨保佑自己。 鼎盛的香火中,鎏金的菩萨像敛眼看世人,悲悯而威严。 神佛面前,苏夏不敢提前世和轮回。 她把背着的大提琴交给旁边的小师傅保管,掏钱请了盏长明灯,认认真真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虔诚祈祷: 她长这么大,没再见过比许霁青更能吃苦、更有担当的少年人了。 求求菩萨帮帮忙,保佑他比赛顺利,稳稳当当进入省队。 保佑他一路坦途,冬天时好好进京参加决赛,过个好年,从此能平安幸福地活下去。 苏夏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关门,太阳西斜,后面没有等着叩首的人。 她念念叨叨好久,又忍不住再添一句: 希望所有的荣光都不会拖累他的手,能让许霁青好起来就好了,她一定会回来还愿,把这盏灯续上好几年。 别让他再痛了。 求求你,谢谢你。 - 艺术节当天下午。 体育馆中心的篮球场搭起了专业的舞台,高射灯变换着色彩,轰鸣的音响声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动,高一高二的学生按班级席地而坐,满场皆是沸腾的青春气息。 苏夏的节目在五分钟后。 前面还有一个舞蹈社的串烧。 女孩们选的是很动感的音乐,节奏感极强,苏夏站在大屏幕后面候场,看美少女跳舞很开心,就是被音浪轰得心脏都有点疼了。 何苗紧张得手心直冒汗,隔一会拽拽裙子,趴在苏夏耳边问,“我是不是看起来很奇怪?” 她穿着苏夏上次挑好的礼服裙,一字抹胸,和好友两个人一蓝一红。 脸上头一回化了妆,连说话都有点不自在,生怕口红蹭到牙齿上,到时候被人笑话。 苏夏当即摇头,使劲攥了攥她的手,“你今天肩颈线条超漂亮,像天鹅。” “你对我滤镜好重……” “真的呀,谁不同意绝对是眼瞎。” 被她夸了一年,何苗才习惯有人说自己好看,害羞地笑了笑。 苏夏也莞尔。 肩头和对方撞了一下,一触即离。 她的朋友就是很优秀啊。 出类拔萃的第一步是出来,勇敢地站到第一排去,让世界看到你。 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哨声中,舞蹈社的节目谢幕,舞台灯熄灭,钢琴滚轮推上舞台。 主持人过来喊她们,“苏夏何苗,准备好了吗,要上去串词了。” 两人对视着深吸一口气,点头。 苏夏过去半年在学校里讨论度不低,先是靠脸出了几次圈,又因为大提琴比赛的成绩,牢牢固了一波粉。 正因如此,报幕词里“苏夏”这个名字一出来,现场已经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等苏夏带着琴出场,现场摄像师跟进特写,红裙少女乌发雪肤,在灯光的映衬下愈发夺目动人,主持人示意了好几次全场安静,尖叫声才终于止息。 今天她和何苗的协奏曲,是之前省团演出最受好评的《梁祝》选段。 钢琴先开始,琴弓随后跟进。 柔缓的旋律开始不久,舞台下的议论声已经悄然变了风向。 美女学姐从一个变成两个,质朴的“哇”声不绝,刚才还青春躁动的空气里吹进一阵春风,人都快听傻了。 艺术节台下有几块小屏,专供摄影师随机切观众反应,是那一中的快乐老传统了,留下过不少流传度甚广的表情包。 上台前,她装作无意地在现场巡视了好几圈,都没看见许霁青在哪。 一曲快结束时,苏夏仗着熟练微微分了两秒心,往小屏上偷看了一次。 正好切到苏小娟,坐在前排的家长席,跟她上小学时一样,身上穿着印着“SUperXX”字样的定制T恤,一下一下地摇晃手里的充气棒,上了好几次屏幕。 她旁边坐着的中年男人面容儒雅,亚麻西装外套里,好好的白T,硬是也用油性笔仿着画了一模一样的“SUperXX”。 估计是上次苏小娟提过的那个梁总。 他都不认识她,来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苏夏扬起琴弓,起身和何苗手拉手,在热烈的掌声和呼喊声中,向台下三个方向鞠躬致意。 就在最后一次鞠躬起身时,在体育馆看台的最高处,她终于看见盼了一整场的许霁青。 雪白的校服,清冷英俊的一张脸。 艺术节本质上就是为了调剂学习生活,图一个好玩,满场的学弟学妹自由散漫,坐没坐相。 只有许霁青,在没人角落里也坐得很挺拔,正经得仿佛在听什么好乐团的新年音乐会。 第一百一十二章 红裙子 仓促一瞥,他身边的椅子上好像还放了别的东西。 隐约看得出褶皱纸和丝带的包装。 ……是花吗? 是……特地带给她的吗。 苏夏心跳如鼓,原地怔愣了好几秒,几乎想伸手冲那边挥一挥。 就在这时,根本没见过几次面的梁卓谦却突然捧着花登上台,给她和何苗一人献了一束,不等她们反应,一双手臂圈过肩头,热情似火地伸手抱了抱。 小少爷篮球打得好,对女生也从来不吝于绅士相助,来一中不到一个月,已经相当有名气,猝不及防这么示好,引得台下尖叫声又拔高两个度,几乎要掀翻屋顶。 花束是灿烂的黄粉色系,来自当年正火的某个鲜花奢牌。 硕大一束,把两个女生的脸都遮了大半,脚下的路都要看不见了。 舞台旁边有台阶。 梁卓谦挨个扶着她们下去,挺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啊,订的时候也没想过这么碍事,都是我老爸吩咐,多多担待。” 什么老爸吩咐。 苏夏一下没反应过来,“这跟你爸有什么关系?” 有八卦可听,何苗顾不上什么害羞不害羞的,抱着花顺手遮脸,和男生之间隔开一个不会心脏爆炸的安全距离,眼睛晶亮地往上凑。 “就是……” 涉及家里大人的隐私,小麦皮肤的男生一时有些难以启齿,停顿一秒,“苏女士来港城谈生意,漂亮又有魄力,我爸爸对她一见钟情了。” 谁能想到是这个发展走向。 何苗张大了嘴巴,苏夏也半天没缓过神。 男生丢脸得不行,自己先一摊手,“你看,你们也觉得他配不上,对不对?” - 体育馆高层看台。 许霁青垂眸,看着手机上新刷出来的消息。 林琅:【兄弟,睡醒没,看没看小树洞最新那条爆了的投稿,你速速点我这个链接,有多角度高清大图。】 【我气晕,下午学校艺术节,那个姓梁的港城公子哥去给公主献花了,简直不要脸,追姑娘就追,一上来就当众搂搂抱抱,还拉小手扶着下楼梯!】 【准备怎么抢人,需不需要兄弟助你一臂之力。】 许霁青抿紧了唇。 帖子没必要看,他本人就在现场。 这个位置视野很好。 穿红裙子的少女已经回到了舞台下方,仰头看他是死角,反过来却一览无余。 他能清晰地看见。 那束曾被塞进女生怀里的鲜花从此就放在一边,没再动过。 可演出结束前的二十几分钟,她只是抬头张望了几次,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里,苏夏都低着头抱着膝盖,专注看着对面的男生,听着他眉飞色舞地讲话。 一双杏眼有时惊讶地睁大,有时小月牙一样弯弯,生动又鲜活。 他比他更会哄女孩开心。 ……他们好像很有共同语言,一见如故。 仿佛生来就如此合拍。 许霁青许久没移开目光,指节泛白。 他打字,【抢什么。】 考场交卷接近一点,之后是教练组张罗的庆功宴。 张建元对他有恩,他走不开,等一顿饭结束时,留给他赶回一中的时间只剩下了半小时。 许霁青买了江大校门口花店仅剩的两支无尽夏,骑车钻过车流,赶了一路。 他只能给她两支花,对面却有一大束。 要怎么抢。 林琅回,【……你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你打听过这人来历没有,这种经商家庭是不是都流行搞什么联姻,我看帖子里说公主妈妈和那人老爹都穿了给她加油的T恤,搞什么啊。】 【千万别告诉我,今晚上他们就要一家人和和美美去吃饭了。】 联姻。 一家人。 许霁青什么话都没再回。 他坐在原地,眼眸静寂,远远看着少女娇俏的小梨涡。 余光里是他的右手掌根,被自行车把快磨破了皮,运动鞋面刷得发白。 很般配不是吗。 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是吗。 那他现在又在想什么。 再执迷不悟的痴念,也只是一场梦,他凭什么奢望不会醒? 舞台上,最后一个合唱节目结束。 欢快温暖的乐声里,主持人上台谢幕,引导各班退场。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体育场转眼变得空阔。 短发女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舞台边的四人氛围融洽,真如林琅之前所预料的那样,简单商量了两句,就在一位秘书模样的年轻男人陪伴下,朝着体育馆外走去。 那里是停车场。 许霁青看着他们走到门边,长睫隐忍地颤了颤,闭了闭眼。 他把那束单薄的无尽夏放在身侧,背上包,站起身。 - 苏小娟这个人很好懂。 跟亲近的人嘴上没把门,没提过的人或者事,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真没放在心上。 和妈妈并不喜欢的追求者一起吃饭,感觉真挺别扭的。 更何况,她今天真的有事。 就算那位梁叔叔再努力地跟她说普通话,拼命释放亲和力,苏夏也坚称教室里有些需要整理的学习材料,今天不搞好以后就再也学不会了,必须回去。 高三最大。 好说歹说才恢复自由身。 苏夏窥探着风声,等苏小娟的宾利载着人开走了,拔腿就回头往体育馆跑,拎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往二层看台冲。 她还有个人没说上话呢。 二层看台门虚掩着,苏夏猛地推开环视一圈,刚刚还在的人半个影子都没了,只剩一束可怜的小花放在那。 苏夏喘着气,茫然又无措,很爱惜地把花抱紧在怀里,一路沿着楼梯往下找。 体育馆一层空荡荡,静得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辛辛苦苦找了一圈,一直跑到对着停车场的窄小侧门,她才看见许霁青的影子。 橙红的夕阳洒进玻璃门,落寞又温暖。 男生低着头,倚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瘦削的脊背有些佝偻,手臂垂在身体一侧,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 许霁青还在。 他遵守了和她之间的约定,不仅来了,还给她带了好漂亮的花。 可他现在是在难过吗? 他怎么啦? 苏夏心跳怦怦加速,担心把他吓到了,她慢吞吞走过去,影子左一下右一下贴上他的,小声开口,“许霁青,你怎么在这?” 红裙子的姑娘,抱着他的花,头发被夕阳染得软乎乎的,眼神水亮温柔。 许霁青抬起头,无声地看了她好久,几乎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你没走吗?” 他声音有些滞涩,哑得像掺了沙子。 “我能去哪儿?” 小姑娘又往他身边挨近两步,声音软得像撒娇,“我一直在找你呀。” 第一百一十三章 环住他的腰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映进来,将整个空间泡进一片橘子海。 风吹日晒,那两支绣球花有点蔫了,花头软趴趴地垂下去,却被少女牢牢地搂在怀里,像是什么无价的宝贝。 她小动物似地越凑越近,直到整个人站定在他身前一步远,才不动了,抬眸看着他的脸。 那双眼睛干净又欣喜。 许霁青心中万千滋味难言,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找他做什么。 舞台上的那个拥抱,那束繁盛灿烂的花,小屏幕上苏小娟和梁卓谦父亲的T恤,甚至刚刚在停车场,劳斯莱斯和宾利车相继离开的汽油味,都还萦绕在心头。 像是织成了一条晦涩不甘的绳索,将他勒得连呼吸都困难。 她对梁卓谦笑的时候,他痛得心如刀割。 等人家来找他了,他又巴不得她能回去,门当户对锦绣绫罗,好好当她的金枝玉叶。 可到底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是他自私,是他舍不得。 苏夏察觉到他情绪有点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比赛还顺利吗?” “嗯。”他的声音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苏夏抿了抿唇。 她心里咯噔一下,笨拙地安慰,“是不是今年出题比较难?要是你都觉得难,别人肯定都没法做了,只是他们没跟你说。” “反正是看排名不是看分数,不要看轻自己,你这么厉害,肯定没问题啊……” 拉过手之后,她看着许霁青垂在身侧的漂亮手指,就有点按捺不住的心痒。 以前的安慰只是动动嘴皮子。 现在的苏夏得寸进尺,想去拽人家袖子,哄小孩似地晃一晃。 可手指尖还没碰上去,就听见远处传来看楼保安的呵斥声,“那边的男生女生!哪个班的,不好好上课,在这里搂搂抱抱早恋!” “过来记个名!” 眼看着中年男人拎着喇叭往这跑,苏夏一惊,转身拉他,“快走!” 女生今天穿了双平底芭蕾鞋。 小羊皮底轻软,落地无声,抱着花拎着裙摆跑起来,像跌进兔子洞的爱丽丝。 初秋傍晚,明灭的光影跳跃在她脸上。 她拽着他猛地钻进了安全通道,又从另一头出来。 这点距离不至于让他喘气。 但攥着他手腕的那只小手温热,掌心里有微湿的汗,许霁青的心跳得很快,又有些自暴自弃的颓然。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想。 就这么掉进兔子洞也不错。 没有什么梁卓谦,没有过去、现在和明天。 就只有他们两个。 当了那么久的体委,苏夏对体育馆的地形很熟悉,七拐八绕带着他躲进了器材室。 铁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这里很暗,唯有高处一扇窄窄的窗透进一点夕阳,球类的皮革味微微带点潮气,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你别担心,待一会我们就出去,这个点没人会过来的。” 苏夏小声说着,松开了他的手腕。 器材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阴影笼罩下来,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逼仄。 许霁青一直都没说话。 苏夏抿抿唇,偷瞄一眼他的神色,下意识地觉得,是自己刚刚那番话说错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是真的觉得你没问题……” 她恨自己嘴笨。 解决不了问题,就先解决制造问题的自己,“我去看看保安大叔走了没。” 沉默许久的少年却开了口,“在台上给你献花的男生。” 晦暗的黄昏中,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沉静,却又像蒙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花上,喉结微微滚动,最终只是低声问,“你们很熟?” 苏夏愣住了。 被谁误会,都不如被许霁青误会来得尴尬。 她耳朵涨得通红,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一点都不熟啊。” “前两周才见第一面,他家和我妈妈在生意上有合作,他爸爸把他弄来交换两周,也不是专程来找我,只是熟悉熟悉大陆环境,和我认识一下……” 许霁青看着她磕磕巴巴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好。” 他薄唇绷得死紧,打断了她。 ……怎么就好了,好什么好? 苏夏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而下一瞬,他垂眸看着她,像是再难压抑住什么似地,“认识了之后呢,开心吗?” 人的记忆真是很神奇的东西。 使劲想什么的时候,脑袋里一片空白,猝不及防遇上相似的场景,许多零散的小珠子却一瞬串联成串,在她眼前直晃荡。 上辈子游轮找男模那天,许霁青好像也是这副紧绷绷的神情。 那时候他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玩得开心吗?” 巧合突如其来。 苏夏怔了怔,不合时宜的心软和赧意铺天盖地,让她脸颊热得发烫。 她没有证据,但就是忍不住自恋地想: ……他是不是在吃她的醋呀。 许霁青这样冷硬的人,居然也会吃醋吗? 苏夏哄自己第一名,刚刚那点茫然和委屈,一瞬间全都跑没了。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 拿出了自己当年考试一点都不会,抓到几个认识的词就敢往上写的莽劲儿,抬眸看着他的眼睛,乱答题。 “许霁青,你是不是也想让我抱抱你?” 少女声音轻轻的,有点害羞,脸颊玫瑰花苞似的粉。 没等他反应。 苏夏已经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这是个和台上截然不同的拥抱。 梁卓谦那个纯属礼仪要求,几乎连肩膀都没碰一下,许霁青这个一点距离都没留,连脸颊都贴上了少年的胸膛。 好热啊,是她耳朵太烫了吗? 少女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红裙子传来,柔软而馨香。 许霁青浑身僵住,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又沉又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肋骨下疯狂挣扎。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最终还是没有回抱她。 “……梁卓谦可以,”许霁青声音低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所以谁都可以吗?” 连他,也可以吗? 这句话他没问出口,却在心里反复撕扯。 第一百一十四章 狼狗 不要再给他希望了。 可就算这个拥抱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 就算她只是可怜他。 就算明天、甚至今晚回家她就忘了。 他也可耻地贪恋着这一刻。 苏夏感觉到他的僵硬,稍稍退开一点,却仍如初见那天一样,抓着他的校服袖子。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粉。 “也有他不可以的啊。” 她小声说。 许霁青怔住。 下一秒,少女扑簌着抬起眼,下了很大的决心似地,手指轻轻拽住他的校服外套拉链,声音软得不像话: “许霁青,你能不能……矮一点?” 许霁青喉间咽了咽。 他下意识地低头。 夕阳里,那双眸子浅淡得过分,如清澈却不知深浅的潭水。 苏夏被看得脑子发晕,撞进了一眼,就不敢再继续看了。 她决心要做最勇敢的鸵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管不顾地踮起脚。 然后—— 她的唇轻轻贴上他的。 因为太紧张了一下子没对准。 越慌越不敢睁开眼,先是蹭到了男生的下颌,小鸟似地啄了两下,才蹭到许霁青紧绷的下唇。 一触即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不真实。 很软,却让他灵魂都在颤栗。 原来极致的渴求也会像痛苦一样,让人心脏挛缩。 许霁青瞳孔骤然紧缩,心跳快得好像死过。 空气里,小尘埃乱飞。 宇宙变成一颗果核,如此狭小寂静,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阴暗处有些冷,许霁青的校服外套冰凉,而那双薄唇却很热,烫得像发了烧。 苏夏害羞极了。 她几乎不敢看她,红着脸退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脑子晕乎乎地塞满粉色蘑菇云,她却还记得自己之前没说完的话,忍着快要炸开的心脏,抬眸看他。 “不是谁都可以,只有你。” 好像总有人觉得,女孩子先告白很丢脸。 仅剩那一点点的理智也在说。 高三了,最关键最需要静心的一年,这时候上头说这些话,幼稚而不计后果。 可眼前的少年,是她那么久不见的爱人。 她什么都不想,只想放任那些冲动在血液里奔流一次。 就算说完这句话,她的世界还是老样子。 哪怕下一秒,她就会在那个摆着红丝绒长椅的催眠治疗室孤孤单单地醒来,她也会因为现在说过这句话,不再后悔—— “……因为我喜欢你。” 许霁青垂着眼眸,安静而又直勾勾看着她,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苏夏刚才跑得急,还没顾上卸妆,这么笨拙地亲了两下,唇釉都蹭在了少年脸上。 许霁青肤色冷白,鼻梁和下颌却锋利硬朗,唇边线条也分明,吻痕赫然其上,显得色气极了。 手边没有包,没地翻纸巾。 苏夏慌慌张张地伸出手,想替他抹干净。 “……我不是故意蹭到的,刚刚太黑了没看清,怎么在光下这么明显。” 她的意思是。 外面更亮,还要好一会才日落,走出去被人看见就不妙了。 而不是不喜欢光。 可指尖才刚碰上他的唇边,许霁青就猝不及防地把校服外套扯了下来,罩过两人的头顶。 黑暗降临的瞬间。 他左手垫在她脑后抵住墙面,宽肩倾轧而下,像是嗅到肉味的狼狗,薄唇重重覆了下来,毫无章法地在她柔润的唇瓣上舔咬。 - 晚上回家。 许是为了躲避梁叔叔的示好,苏小娟还在公司忙碌,给苏夏在客厅桌子上留了张字条,嘱咐她喝完热牛奶早睡。 苏夏松了一口气。 苏女士商场上雷厉风行,在家里也是火眼金睛。 如果一推门就撞见妈妈在客厅,她就算想破了头,也没想出万全的借口。 好解释为什么下午还是精精神神全妆小仙女,等到太阳下山回家,下巴的妆也花了,嘴巴也有些遮不住的肿—— 她还记得,当时溜走的借口是回教室整理笔记。 总不能说为了庆祝学习顺利,自己溜去吃了顿重麻重辣火锅吧。 器材室发生的事情太冲击,苏夏直到洗完澡吹干头发,都不太敢看镜子里那张微微泛红的脸。 别人的初吻都是什么样? 唯一能聊这个话题的亲密朋友小何老师还是母单,求助无门,苏夏在被窝里按开手机,在搜索框里打进这行字。 出来的结果都足够纯情: 要么是亲一口就跑,两个人互相红着脸不敢看对方好几天,要么是蜻蜓点水,下小雨似的不着痕迹。 谁会跟许霁青一样啊…… 那种势头跟从她手心吃西瓜的时候一样,比起亲吻,他似乎只会舔,很凶猛暴力的那种舔法,伴着急促的呼吸声,没轻没重地咬她唇舌和口腔里外的软肉。 但又学习能力很强。 她只是稍微吮了一下,就被迫从一种窒息转入了另一种,混沌而闷热,如盛夏时分的暴雨,让她现在想起来还是心跳好快,半边身子都有点发麻。 苏夏甚至在怀疑。 ……她真的和许霁青结过婚吗? 她到底有没有真正认识过他啊。 呜呜。 好哥哥是好哥哥。 但好哥哥也是变态。 保安后来到器材室周围巡查,门口碰撞出了挺大动静,趁着那点声音平息的间隙,苏夏瘫软的四肢终于恢复了点力量,手足无措地推开许霁青。 人生第一次,在面对他的时候落荒而逃,楼梯都差点踏空。 本来想在睡前好好斟酌斟酌用词,给许霁青发短信,耳提面命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最终也因为太害羞,连聊天框都没打开。 扯着被子蒙头,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次日清晨。 苏夏上学都特地嘱咐舅舅换了个门停车,从西门改为北门,不惜绕大远路穿过国际部,就为了在去教学楼路上避开行政楼。 在自己从面红耳赤状态回归端庄公主之前,极力避开和许霁青的所有碰面可能。 未想到。 人刚一回班,同桌徐瑞阳就先提到了这个名字。 准确地说,全班到校的同学有一个算一个,都在对着楼下宣传栏的新告示顶礼膜拜,仿佛参见什么紫微星在世。 苏夏茫然抬头,“怎么了?” 徐瑞阳:“今年数学联赛的红榜出了。” “江省第一,许霁青。” 第一百一十五章 玫瑰刺 江省是当之无愧的数竞第一大省。 传统强校多,愿意给孩子在这条路上砸钱死磕的家长也多。 每年全国奥数决赛冬令营,从各省联赛选拔出来的佼佼者齐聚一堂,江省的名额能占到部分省份的两倍,进入国家集训队的人数更是年年断层第一,风头无两。 去年一中出了许霁青和李睿的事,黑马退赛,取得最好成绩的林琅也不过是省二等奖。 今年黑马还是那个黑马,林琅也进了一等奖分数线,一雪前耻。 十几个秀才,宣传效果都远不及一个状元。 校领导喜笑颜开,连协议里签过字的奖金都顺势向上猛蹿,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一大早,宣传栏还没贴上联赛红榜,许霁青连着身边的林琅一起,就被张建元请进了办公室,半个屋的老师齐刷刷行注目礼,年轻老师送小零食,年长一些的老师过来拍背。 胡教练更夸张。 特地掏了两瓶给自家小孩买的大果粒酸奶,拜年走亲戚似地,往张建元桌沿上一放,热情招呼许霁青“自己拿着喝”,待遇堪比状元郎荣归故里。 许霁青没什么表情,脊背笔直地站在那,来什么收什么。 林琅先不行了。 S班待了两年多,每次进这间办公室就没个好事,哪儿见过这种架势,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别站着啊,都来坐。” 张建元笑眯眯地,“昨天刚出考场就听那帮小孩说今年题目难,数论简直没法做。” “中午吃饭的时候看小许吃饭那么急,一句话都没说,老胡还问我是不是你也心里没底,那时候我都懒得理他。” “果不其然,今早出来成绩一看,我就知道!安省省队容不下你,真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到江省来照样是第一。” 夸他自己总觉得有诈,夸兄弟就没事了。 林琅深以为然,无声狂比大拇指。 许霁青神色却很平静,“省队名单什么时候出?” 联赛一上来就考出这种成绩,距离保送一步之遥,换别人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可眼前这位,淡定得仿佛在听别人的事,笑都没笑一下。 饶是张建元早就习惯了他的脾气,还是愣了愣。 稳到这种程度,简直不知该惊异还是赞赏。 “是还没出,”张建元摸下巴,敲一敲隔壁胡教练的桌板,“老胡,新通知是不是在你那,说什么来着,要另加一场考试?” 胡教练递过A4纸,“省队十六个名额,一等奖线超额多划了四个,后天得再考一场选拔考试。” “估计因为去年有几个小孩联赛超常发挥,一去冬令营就打回原形了,委员会那帮老头挂不住脸,今年谨慎多了。” 数学很公平,但有人的地方就有灰色地带。 有的人超常发挥是真撞了大运,靠天时地利,有的人靠的却是“人和”。 前两年还没爆出什么丑闻,在联赛考出许霁青这样的成绩,已经足够和清北签协议,直接免试录取了。 可最近几年政策收紧,管你是省里第一还是压线,想保送就必须进入决赛的全国前六十名,没的商量。 这种事,老师学生们都多少听说过一些,但不好放在明面上讲。 张建元笑容不减,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许霁青这个水平,到时候随便考考走个过场就行了,一点都不影响。” 话头再一转,“林琅倒是应该多上上心。” “知道你是压线王,十七名能进一等奖,可进不了省队,后天考试多给我往前压一名,听清楚没有?” 林琅立正站好,“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张建元把手里材料卷起来,毫不留情抽他胳膊一下,“考场还是原来那个,胡老师家里有事回去了,今明两天我陪你俩住酒店,戒骄戒躁,一鼓作气把名额拿下。” 唠唠叨叨一顿嘱咐。 关门出去,林琅像被扒了一层皮,“第一,救救我吧。” “至不至于啊,刚放出来才一天,下午又要被关软禁,还要看着咱俩睡午觉,上次我被强制睡午觉还是在幼儿园。” “张教和老胡也不想想,智商这玩意是能睡出来的吗?” 他瞄向身旁的天才友人。 在瞥见对方眼底轻微的青黑时,更是找到了得力的佐证,“话又说回来,你昨天不是挺早就先撤了吗,怎么还失眠了,等放榜紧张的?” 许霁青抿了抿唇。 他昨天真的一夜没睡。 胸腔里膨胀的情绪满溢,却没有半点和今天的成绩有关。 苏夏推开他逃跑后,他一个人留在器材室里,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在原地站了很久。 后来太阳落山。 没开灯。 黑暗的密闭空间里,许霁青几乎跪了下去。 校服外套还盖在他的脸上,原先只有廉价的洗衣粉味,沾了些少女发丝和身上的香气,被他灼烫的体温烘得更甜,密密实实地笼罩了他一身。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向来理智的大脑被冲动接管,不听使唤。 她留下的气味会淡去,但记忆不会。 许霁青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混蛋。 晚上回家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林月珍抱着许皎皎先睡了。 许霁青冲了凉,毫无睡意地屈膝坐在床头,用那件校服外套重新捂住自己的口鼻,窒息般地狠狠嗅了几口,咬着那个坏了的金属哨子,坐了一夜。 也许从很久之前开始,苏夏就对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那种蓬勃的、热气腾腾的生命力,像玫瑰的刺,密密地扎进他的皮肉和骨头。 每次肢体接触之后,从心尖扩散到四肢的不适和烦躁,本质上都是渴求—— 他想碰碰她。 他想亲她。 他想要更多,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更多”背后是什么。 校服是他的私心。 不是因为外面太亮,而是不敢让她看清自己的脸。 怕他痴迷的神情让她恐惧,怕他情动的样子像个傻瓜。 夜晚如此包容,宽恕了他所有最不堪的妄想。 待到凌晨五点钟,天色刚蒙蒙亮,醒了一整夜的许霁青洗了把脸,换好衣服走出家门,跑向学校。 微凉的晨风唤回了他的冷静,却没有平息少年的热血。 像他这样的人,不配承诺任何东西,空有一腔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想要的一切,他都想双手奉上—— 哪怕前方黑夜漫长无尽头。 哪怕是他自己,哪怕是他这颗不值钱的心脏。 第116章 甘霖 中午饭后。 学校给的奖金很快到账,无比慷慨的十六万,带着一串零出现在他的银行通知短信里。 从中学到现在,许霁青习惯了走一步算十步,冲动这个词和他无关。 而在器材室的那个黄昏,他回吻苏夏的时候,人生第一次没考虑将来和后果。 那只是一种激烈的本能。 混沌而明亮,劈头盖脸,毫无缘由。 他像是在黑暗里干裂了太久的土地,无法抵抗一场天降甘霖。 许霁青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脱轨,在成为过去自己眼中的混蛋和笑话,雨停后日落后,他还是那块贫瘠的土地,但他没有办法后悔—— 就算那个下午重来无数遍,就算不知道明天会如何,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身边危险,他给不了苏夏任何配得上她的好东西。 但他没办法像之前那样,用本该他自己面对的苦难,再伤一次她的心。 奖金到手,宕机了一夜的大脑终于能正常运作,对照着许皎皎上个月医院的账单,许霁青算了一遍又一遍。 有了江省第一的头衔,已经有好几家省内顶尖的竞赛培训机构向他伸出了橄榄枝,或邀请他开小班课,或彼此之间竞价,第一时间抢夺出自他手的独家定制题。 张越那边第一时间听见了消息,唯恐他嫌钱少不带小课了,又涨了两倍的课时费。 从现在直到年底,这几个月里他能赚到更多的钱。 足够林月珍不工作,也能支撑起这个家的正常开支。 足够他们再搬一次家,让许皎皎每天上下学坐校车,踏入和离开学校的第一步,都将踩在安全的校内停车场上。 如果老天能垂怜他一次。 最最乐观的情况下,他们能彻底摆脱许文耀的影子。 后天的选拔考试通过,寒假他会去北京。 扎实实考进国家集训队线,和一中协议里最后一笔奖金也会到手,最迟到正月里,许皎皎的手术费用就够了。 最晚到明年春天,许皎皎就能做上手术,永远地摆脱助听器。 那时候他会拿到保送资格,未来读大学的事情不用再担心。 只要再努力一点,剩下的钱再攒多一些,他可以带着许皎皎一起去京市—— 转学籍不太容易,但只要有钱,他可以让她读国际学校。 他第一次想试着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只要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一切都有办法,一切都会好起来。 如果苏夏口中的“喜欢”,那时候还属于他。 无论她想让自己做什么,无论她想去哪。 无论她想要的是爱人,还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他都会抛开所有的思虑,甘之如饴,竭尽自己所能。 - 江省第一的新闻实在太轰动。 全校热议了足足一上午。 中午吃饭时间,好多女生手机揣在校服兜里,直到磨蹭到宣传栏前才偷偷摸摸拿出,对着许霁青那张清冷凌厉的帅脸大拍特拍,拍完了和小姐妹手拉手离开,捂嘴窃窃私语。 什么“智性恋天花板”,什么“慕强批天菜老公”。 连何苗都一脸吃瓜坏笑,来回食堂路上,有意无意拖着苏夏胳膊往那边转悠。 越是这样,苏夏就越是心情复杂。 同样是许霁青的照片被围观,她以前还能坦荡处之,暗暗赞同一下对方的品味好。 现在心态天翻地覆,完全不行了。 一会纸老虎似地虚荣心暴涨,想着“没想到吧,天菜老公已经被我拿下。” 一会又心里不舒服,平白无故地迁怒那位人又没影了的省一。 她躲就算了,谁想到许霁青真就这么好躲,大半天了都没来找过她。 ……怎么在考场还这么好看,给谁看的啊。 真是岂有此理。 直到午休时候,苏夏才勉强沉静了下来,掏出从昨晚一别就再也没收到过消息的手机,托着脸直皱眉—— 她要直接问吗: 要不要和她谈恋爱啊。 都那么亲过她了,那她现在算他的什么人? 我好像发现你也有点喜欢我,不是我的幻觉吧…… 可许霁青家里的情况那么特殊,怎么会跟这个年纪的其他少年人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 苏夏愁眉苦脸好半天,一行字在聊天框里打打删删,直到下午快放学时,才破罐子破摔发出去一句: 【你现在在哪?】 对面没立刻回复。 撤回的机会就在她发呆的时间里消磨掉了。 苏夏心里的小人背着手走来走去,可不要误会她啊。 她没有要杀到他身边逼问的意思,更不会把许霁青装麻袋抢回家里,不顾人家意愿,强行给她当压寨夫人。 又过了好几分钟,对面一栏才有了动静。 问什么答什么。 一连来了两条,倒是很直接。 【江大对面的皇冠假日酒店。】 【后天省队选拔考试,一会张教练要收手机。】 第117章 晚安 稍微顿了两秒。 许霁青问,【周六上午八点,有时间吗?】 他什么意思啊…… 苏夏心脏狂跳。 她慢吞吞打字,带着点莫名的期待,【可以有,干嘛?】 许霁青回,【补课。】 苏夏懵得反应不过来。 下意识地回了个“好”。 那头却再无回应,估计真跟他前几分钟说的一样,手机被收走了。 好消息,暑假里她曾经邀请过许霁青开学后继续给她补课,就在学校的小琴房,但被断然拒绝了,继续补课的事也不了了之。 那她可不可以理解为,这在许霁青看来,已经是约她出去的意思了? 坏消息,谁初吻之后第一次约会是学习啊…… 霸道总裁强制爱,但内容是强制她解了三道圆锥曲线题。 说出去她的面子都没了。 到这个莫名其妙的补课日还有大半个礼拜。 苏夏从吐槽生闷气,到掰着手指头一天天倒数,只用了不到半天,小日记本里粉色斜线划了四条,终于熬到了周五放学。 许霁青口中的这个选拔考试,并没在学校里再发大字报。 苏夏熬不住。 晚上回到家,洗澡换好睡衣往小沙发上一歪,估摸着那边结果出来了,扭扭捏捏发去友情关怀: 【考试还顺利吗?】 许霁青回复得很快,【嗯。】 下面跟了张图。 缩略图的表格,在她双指放大后清晰展开。 表头一行加粗黑体字,20XX年全国奥数冬令营江省省队名单。 括号小字,联赛与选拔考试各50%折算总分,按成绩顺序排列。 总共十六个人,第一行许霁青的名字清清楚楚,想无视都难。 苏夏替他松了口气。 嘴上却非要先提一句别人,小小发泄多日来没被哄一下的委屈,【林琅这次考了第十名啊,真厉害。】 对面淡淡“嗯”了一声。 等了半分钟,都没见苏夏再说些什么,才又发来一句。 【我是第一。】 他这什么语气啊…… 苏夏笑到把脸埋进抱枕。 闷得脸都粉扑扑的,才拙劣地模仿他,【嗯。】 【许霁青更厉害。】 对面不说话了。 苏夏心情倒是久违的好,她把蹭歪了的干发帽正一正,硬找话题,【之前我听别人说,第一名自动成为省队队长,要多做好多事呢,总不能只干活吧,就没有什么奖品吗?】 许霁青说,【有。】 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很明显是现拍的,背景像她从许皎皎手机里看过的那张卧室照片。 藏青色的绒布盒子,里面是块金色的浮雕奖牌,上面刻着许霁青的名字和奖项,粉色织带层层染染,印着江市的市花。 苏夏有些惊叹,【好漂亮。】 她还以为这种硬核理科的比赛,奖品设计会很直男。 就算不是黑白灰蓝,再怎么也不能是现在这样,怎么说呢…… 【你们大赛主办方,还挺有少女心的。】 许霁青回,【可以选。】 ……什么可以选。 苏夏没反应过来。 可许霁青没再给她细想的机会,【明早八点,带上你的月考试卷和最近几周的学案。】 苏夏问,【星巴克吗?】 许霁青:【不是。】 很快,他回了一个地理位置。 也是个咖啡馆,不在他们之前常去的江大商圈,而是苏夏和苏小娟逛街时常去的高奢街区,离她们家不远。 许霁青选的这家店开了有些年头了,木质结构大落地窗,遮阳篷前小花团团簇簇,上过好几次江城最美自习打卡点,挺有名气。 因为来工作学习的人多,店家特地在室内和露台都做了小隔间,可以自由讨论说话,不影响别人。 苏夏没进去过,从点评网上认认真真搜了店里的菜单,看到和星巴克的消费水平差不多才放心。 她翻个身,【那我们明早八点见哦。】 发出这句话。 苏夏没忍住在心里默读了一遍,觉得自己还不是人家女朋友,这么发嗲好讨人烦啊,抖着手火速点了撤回。 可删改成没有语气词的正经版本发过去,明晃晃的“您已撤回一条消息”挂在那,又怎么看怎么不聪明。 悔恨不已,只好飞快戳一个小猫盖被表情包,重复三次刷满全屏,装作无事发生。 【困得不行了,我先睡了。】 等她发完这一大堆,许霁青才回,像是安安静静看了她许久。 【好,明天见。】 【晚安。】 第119章 白衬衫 还有比“明天见”更让人幸福的告别吗。 小时候总幻想自己是骑龙公主,有一整个王国的城池和子民要守护,要过上最波澜起伏的人生。 长大了才发现,想见的人近在眼前是多珍贵的庇佑。 不是下个月,明年,或者来生。 是一觉醒来就能见到的爱人,是向他身边靠近一步,就能拉住的手。 苏夏也说不出自己是种什么心情,在被窝里来来回回看着许霁青最后那两句话,呼啦呼啦飞的粉红泡泡从心口涨到嘴巴,轻飘飘地破掉,又有点酸涩。 怎么可能就这么晚安啊。 许霁青来问她的时候,苏夏想都没想就点了头,冲动上头劲儿过去,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半天,想一个能合情合理溜出去一趟的借口。 明早原本的行程是苏小娟安排的,和梁家父子一起去兰湖打高尔夫。 苏小娟这么多年自己过惯了,自由自在来去如风,根本就不是会因为一束花几句嘘寒问暖就动心的人,就算天降钻石王老五,每天变着花样地献殷勤,也还是该怎么活就怎么活。 生意上公事公办,躲不开的私下见面,也没个三句两句就转到刚盘下来的棉花厂上。 明天的球场约见半公半私,说要带着小孩一起聊聊天。 谈恋爱苏小娟没兴趣,大单拿不下浑身刺挠。 梁叔叔本来在兰湖开了包厢,苏小娟为了不输面子,当即就硬着头皮回了句“我也有”,连夜斥巨资开了年费金卡。 因为在没想过的地方花了不少钱,苏小娟肉疼得念叨了好几天,再三嘱咐了苏夏,没什么大事还是得来,打球吃东西,还是和小港佬聊天吹水都随意。 她活在世上最要一张脸,可不想被球童平白以为是港佬的姘头,梁卓谦的未来小妈。 苏夏发愁了好半天,戳进好友那个显示在线的小头像。 【爱卿,明天怎么安排[星星眼]】 何苗:【上午市图写作业,下午我妈带我回老家,给外婆过生日。】 【什么事要我帮忙?】 苏夏哑然两秒,【有没有人说过你直觉准得有点可怕了。】 何苗:【实不相瞒每天都有人讲。】 【我觉得这也是种天赋,必将助我成就一番事业。】 【我们陛下无需内耗,有话直说。】 苏夏翻身坐在床头,不太好意思,【我们丞相能不能到市图之后对着桌子拍两张照片……】 她这边还在聊天框里打字,奋力美化一个看起来没那么酸臭味的理由。 何苗已经一针见血,【约会掩护?】 又提出万无一失的升级版方案,【等我给你找张对面也是女生的桌子,悄悄虚焦一下她的手,假装那是陪着你刷题的我。】 【不过我真的好奇,许霁青那样的男生能约你去哪儿,电影院?还是做什么亲亲密密小手工小陶器?】 【求求你了告诉我吧,我嘴巴很严。】 什么电影院,什么陶器…… 两个词带来的联想却一瞬铺开,烧得苏夏整张脸都有点热。 她实话实说,【约我补课啊。】 何苗:【……】 她顿了顿,【是我真心错付。】 苏夏缀上一句毫无可信度的小学生辩白,【真的。】 对面秒回一个挥翅膀离开的表情,不信她一点。 翌日清晨,真心错付的小何老师还是打来了掩护电话。 演技精湛,在免提听筒里言辞恳切,力主市图的新阅览室磁场绝佳,学一天胜三天,更何况她还有整理了几个月的化学笔记要跟她交换,逾期不候。 苏夏一边慢吞吞地应着,很为难似地,一边往苏小娟那边偷瞄。 她今天可是做了全套的准备。 素面朝天,头发就扎了个马尾,全身上下最花哨的部分,只剩下发绳上那只小兔子。 对学习的忠诚溢于言表,没有半点歪心思。 苏小娟上上下下打量她半天,瞅得她心里都有点打鼓了,才很大度地摆摆手,“要学习就去,我另从公司里找人陪我。” “艺术节你演出梁家那小子上去献花,我才好好看了眼,黑是黑了点,脸长得真不赖,还是跟何苗出去好,省得小帅哥放你对面还影响你。” 苏夏更心虚,眨巴着大眼睛凑过去,“那你自己去会不会别扭。” “我别扭个头。” 苏小娟浑不在意,“港佬再有钱也只是个男的,你妈可是你妈,向来只有我让别人别扭的份。” “要走就快走,我让舅舅送你。” 苏夏低着头哦一声。 她今天走得早。 但从家到市图不算太近,等她从图书馆再打车折返,推开那间咖啡馆的门,时间已经过了原先约定的八点。 咖啡馆装修很有格调,店门内挑高极高,墙上木橱摆着店主收藏的各色陶瓷咖啡杯,木质天窗洒下明亮的阳光,照得柠檬树叶片浓绿油亮,有种西西里海边盛夏的气氛。 石阶之下是花草郁郁葱葱的后院,水池上贴了彩色的马赛克瓷砖,两只猫猫正窝在上面睡觉,蓬松的大尾巴一扫一扫。 苏夏一路往里走,左看看右看看,走过头了又退回来,推开院子旁边隔间的玻璃门。 她放下包,头都没抬,着急忙慌地拉开拉链,往外掏文件夹和笔袋,“路上有点堵车,不好意思。” 这片街区很贵,工作日还有早高峰一说。 周末这个点,街上清清闲闲,偶尔过去几辆没载什么人的观光巴士。 许霁青却没戳破她,只淡淡“嗯”了声。 面前推来一只绘着小猫图案的陶瓷马克杯,澳白的香气馥郁,男生那只修长的大手还未来得及撤走,腕骨分明,衬衫随意挽着。 那是件很新的衣服。 干净的洗涤剂味,袖口雪白,熨痕锋利明显。 被那种奇异的郑重感染到有些赧颜。 苏夏心率飙升,抬眸看向他时,睫毛好像也有些不听使唤,多眨了好几下。 初秋的天已经有些冷了,许霁青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衬衣。 侧脸清冷英俊,眸光被玻璃外的香樟树染上深沉的绿意,专注地停留在她身上。 苏夏匆忙避开。 咖啡杯旁边还放了个藏蓝色的小盒子,她慌慌地找话题,“这是什么?” “奖牌。” 许霁青说。 “不是说喜欢,送你了。” 第120章 樱桃 原先在老家读书时,成绩再好,联赛的奖励也只是一张薄薄的证书。 拍合影领导优先站中间,获奖学生抱着红色绒面的证书空壳点缀两边,下台之后还得把壳子还回去。 江省的组委会阔气也用心,给每个一等奖都定制了奖牌,前三名还专门刻了名字,金光闪闪的好看。 颁奖仪式前,志愿者捧着各种颜色的奖牌织带让他们挑。 女生优先,紫色的已经被拿空了。 到男生这边时,许霁青径直挑走了无人问津的粉色,引发一众围观者侧目,被林琅冠以“迪士尼驸马爷”的绰号,调侃了好几天。 他不觉得有什么。 数学在他看来,只是个用天赋换取明天和钱的工具,荣誉并没有回味的价值,好不好看也无所谓。 但他想送给她。 附中的几个女生好像很喜欢紫色,她呢。 也会喜欢吗。 今年全国奥数决赛的承办方是清大,奖牌织带会是清大标志性的紫色,做工质感应该都比这个好得多。 如果她不嫌弃,他到时候也把那个给她。 苏夏何止是不嫌弃。 她把小盒子接过去,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你真的送我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 可是……谁说这不能算是定情信物啊。 苏夏低头拼命抿住笑意,一双小梨涡却藏也藏不住。 再抬头时,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许霁青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上睑微敛,“不想要就扔了。” 苏夏一把把奖牌抱住,小猫护食似地,就差冲他竖尾巴呲牙,“谁说不想要了啊。” 她好像真的有点没出息,苏夏想。 不然为什么上辈子许霁青明明给她过十几克拉的粉钻婚戒,可那一瞬间的冲击力,好像还是比不过眼前这一枚不对外出售的镀铜金属片。 大钻戒是太豪横了吓的,现在是浓度太高的甜,齁得嗓子发酸—— 这种东西是说给就给的吗。 那她能不能很草率地推理出结论,许霁青对她也不只是一点点的喜欢? 担心拿出来就没法漂漂亮亮放回去了,苏夏甚至都没敢让奖牌离开盒子,只是很轻地碰碰。 不像是对待什么死物,倒像是新接了一只小动物回家,想摸摸又怕自己下手没轻没重,害它受惊。 她摸了那块奖牌多久,许霁青的目光就有意无意地,在她指尖留了多久。 秋天正是读书天。 木窗格外晨风簌簌,水池边的绣球花攒簇着轻轻摇曳。 女生的两张试卷摆在他面前,可也许是隔间实在太小了,而那个吻的影响力远比他想象中更长久,他竟然连不看她这件小事都做不到。 苏夏什么都没做,只是乖乖地坐在他身边,手指从略长一些的针织衫袖子里伸出来,许霁青的眼睛都不知该往哪放—— 要看她的头发吗。 可他还记得校服下的小小世界被女生的发丝包裹时,那种体温氤氲的甜香味。 要看她的耳朵吗。 护住她脖子的时候,他单手绕过来就能扣住,柔软脆弱得不可思议,轻轻一碰就会发红发烫,小动物似地在他掌心颤。 女生今天没化妆,只涂了层无色的润唇膏,唇瓣依然柔润如樱桃。 许霁青的目光几乎是慌不择路,跳过那双对他有着无限信任的清澈眼睛,落在了她的手指。 于情于理,这都是一个足够安全的着落点。 可怎么办,当苏夏开始小心触碰那块奖牌,他又无法克制地想起被那双手环住腰,托住脸颊的滋味。 好像那条印着小花的粉色织带也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被抚摸的成了他自己,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两下,神情越来越冷漠紧绷。 苏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虚张声势地往玻璃窗外看了好几眼院里的猫,再装作不经意地,瞥向许霁青隐隐泛红的耳尖,和那张莫名其妙又冷下去的俊脸。 她担忧地蹙起眉,完了完了。 她这次二卷是不是真的答得很差啊…… 都把人家耳朵气红了。 立体几何的第二问她其实根本不会,套例题胡乱划的辅助线,整个证明逻辑离奇到她都不敢看第二遍,老师给的那一分,好像是看她太努力了给的辛苦分。 没了这一分,她的排名说不定就得往下掉,之前那个约定就是含水分的了。 许霁青会不会觉得被她骗了呀? 苏夏一紧张,手里就爱抓点什么东西,无意识地一直摩挲,那块奖牌被她攥了好半天,终于想起来把手放开。 “那个……” 她把盒子扣上,撑着脸趴过去,“你别光看这一道题,继续往后翻翻看呀,我这次导数第二问都试着做了。” “看了,”许霁青言简意赅,“没画猫。” 他往后撤了撤上半身。 苏夏没在意,只顾着不好意思了,“……我早就不画了。” “以前我又没有你给我补课,一整套题会做的就那么几道,如果不找点事情做的话,就只能睡觉了。” “最近丁老师总是夸我,问我是不是在校外偷偷报了什么辅导班,我没把你供出来,我好怕她再给你塞什么人啊,本来你就很忙了。” ……这样他哪还有时间给她啊。 她还存了点幼稚的私心。 张越是张越,另当别论。 可高中生多麻烦啊,同在一所学校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就算许霁青自己愿意,她也不愿意再把他分享出去了。 约会好难啊。 那么熟悉的人,都变得像是第一天认识,怎么看怎么觉得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好在还有学习的话题可聊,比只坐在许霁青对面容易多了,连嘴皮子都溜了不少。 苏夏现在一点都不抱怨今天是补课了。 她恨不得这张卷子能难一点,再难一点,好让她再多酝酿一会勇气,不用马上就问出那些挑战心率的羞耻问题。 两个小时的补课时间,一小时一张卷子,七成的时间是许霁青在讲,三成的时间是提问和复述,一切好像都还是老样子。 只是今天的许霁青似乎格外好说话。 暑假里她偶尔开小差,许霁青会用中性笔的尾端在她面前轻敲两下,一点都不留情面。 可今天她好几次都魂不守舍,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帅脸直愣愣出神,许霁青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顶多是转过脸来看她一眼,浅眸冷淡而无奈。 嘴上说一句,“我脸上有字吗?” 话是和丁老师一样的话,但语调很低,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比起敲打,更像是在哄人。 第121章 “哥哥” 苏夏向来吃软不吃硬,这么一口糖水喂下去,又能迷迷糊糊坚持着专注半小时,低头猛写笔记。 她心里早就计划好了。 上次是特殊情况,这次她要沉得住气,绝对不能咄咄逼人。 补课就是补课,她要认真当一个好学生,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可直到快十点,该讲的题都讲完了,此行的真正目的进入倒计时,对面依然八风不动。 苏夏有些急了。 中性笔放回笔袋,攥着拉链头慢吞吞来回拉,在许霁青说出“以后补课都在这里”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为什么啊?” 许霁青抬眸,“不喜欢这?” “不是,”苏夏有些忸怩,费劲巴拉地编一个不那么突兀的小钩子,“以前那个星巴克不是挺好的吗,也方便你去找张越,不用另外再跑一趟。” 她脸有点热,大眼睛满怀希冀地看过去。 说啊。 说这里离她家近,不舍得让她累。 或者这里有隔间,人来人往也没人听得见,方便和她说点悄悄话,偷偷亲亲抱抱。 可许霁青只道,“不会被人看见,为你好。” 苏夏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茫然又委屈,“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吗?” 许霁青点头,目光沉静坦荡。 这里不是大多数同龄人的活动区域,他平时更不会来。 许文耀再怎样都想不到追到这里。 不会知道,他会把这么高高在上的小月亮放在心上。 如果没有他,苏夏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这样糟污的人,许文耀的事,许霁青不愿意跟她提起太多。 他只是垂眸看着她。 丝毫不介意地撕开自己的伤疤,不再像初见时那样,试探着借此换取她的靠近与怜悯,而是最后一次,沉默问她要不要走。 树影透过玻璃窗,洒下细碎的光。 许霁青把始终放在桌下的那只右手抬起来,放在桌上,翻到掌心那面给她看,“我去看过复健医生,他说,很有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 很难看,和他走在一起会被人笑话。 谈恋爱的下一步是什么。 就算他将来买得起配得上她的戒指,试戴那天他要怎么伸手? 他连背起她,或者拦腰把她抱起来都做不到,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只能是耽误。 更何况,他还有妹妹要照顾。 “许皎皎的手术排在明年春天,在那之前我还有比赛。” 他的时间和精力都会很分散,就算是优先级最高的人,也难免觉得被冷落。 这是许霁青第一次在她面前剖白自己。 苏夏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心脏皱成一团,好像有个小声音在耳边喊: 你看你看,他又要把你推开了。 都说事不过三。 她都在同一个坑里摔过几次了啊…… 还没被拒绝,情绪一瞬间先涌了上来,苏夏眼眶都要红了。 她嚅嗫着想开口,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好能体面一点离开,不抹着眼泪回家。 却听得许霁青低声,“所以,如果你不介意。” 他看她,目光沉静而专注。 “我们每周六都能见一面。” “等放了寒假,我们一起去京市考试。” “你想的话,我可以每天都去校门口,送你上下学。” 他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 每个字都不浪漫,却郑重。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许霁青的侧脸上,将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苏夏怔了怔,突然意识到—— 许霁青也许并不相信表白,他会直接给出承诺。 刚才那点委屈早已经跑没了,鼻尖却依然有些酸涩,“我怎么跟许皎皎一个待遇啊。” 她低着头。 脸颊越来越热,心跳越来越快。 再抬起眼睛时,扭扭捏捏瞥了眼他的脸,试探着小声喊了句,“哥哥?” 许霁青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明明只是个称呼而已。 可被女生轻轻软软的声音一喊,就像是通了电,细密的电流从耳膜钻进去,瞬间蔓延到他四肢全身。 他呼吸都有些急促,“乱喊什么。” 苏夏眨一眨眼睛,“不行吗?” 许霁青没再说话。 她胆大包天,追过去看。 见许霁青表情依然冷静,耳尖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无声红了。 第122章 他好可爱 艺术特长生考试将近。 苏夏下午的辅导班上完,又去李老师的琴房待了两小时。 晚上回家,当着苏小娟的面乖乖拎着书包进入房间,笔记本摊开摆在书桌上,半天没看进去一行。 这才从书包隔层里掏出日记本,特地换了只颜色很浅的中性笔,欲盖弥彰,刷刷写下两行许霁青观察笔记: 第一,他会害羞。 第二,大概率越害羞的时候看起来越凶,不确定,还需要更大的样本量来证实。 她在网上看过一句话:如果你觉得一个男生帅的话,那你就还有救。 如果你觉得他可爱,你就真的完蛋了。 房间里就她自己。 落地灯温暖,窗外的江面灯火璀璨。 苏夏拉上窗帘,抱着小抱枕东倒西歪,往床边的小沙发上胡乱一倒,扭来扭去。 他好可爱。 许霁青好可爱啊。 就像是,看起来很不好接近,实际上开关很简单的锡兵。 外皮凉凉的,内馅却柔软的冰皮月亮蛋糕。 到底是喜欢带来的滤镜,还是日久见人心。 时间倒退一年,给她灌下一大碗红蘑菇汤,苏夏恐怕都生不出这样的幻觉。 晚上躺进被窝,她思维胡乱发散,仿佛小时候拿着显影片看冒险玩具书,用许霁青今天告别时的表情,和记忆里的许多瞬间一一比对。 他什么时候会冷脸啊。 她第一次帮他挑领带,踮着脚绕过衬衫领口和他的脖子时,许霁青看都没看她一眼,一直在皱眉。 为了准备婚礼请柬,在夕阳马场拍婚纱照的时候,摄影师让她拉起头纱,盖住许霁青的脸。 她只是往前稍微凑了两步,头纱被风吹起来,柔柔地蹭了两下许霁青的下巴,他就沉着一张脸,很厌烦似地转了身。 她在床头灯下拉他手臂的时候,他神色冷淡至极,薄唇抿成一条线,却很不耐地抬手把灯关了。 所有那些让她失落过的瞬间,现在都有了别样的解释—— 在那些转身后的时刻,她未曾留意过的阴翳处,许霁青会不会都红了耳朵? 二十七岁的许霁青,那个被清大校友会请回去开讲座的许霁青,他也会害羞。 也会因为她的碰触手足无措。 坏消息,亡夫哥好像真的悄悄喜欢过她。 好消息,是她的总归是她的,亡夫哥现在是她的秘密男朋友了。 这样的认知让苏夏仿佛踩在粉色云间,过去的每一帧画面都被仙女棒点化,散发着暖意的金色光芒,小碎星一闪一闪。 真好啊,她如此被上天眷顾。 她没错过他。 一中明令禁止学生早恋。 但多的是小情侣天不怕地不怕,午饭晚饭在食堂一起吃,体育课明目张胆串班,晚自习下了课吹风轧操场。 苏夏只在一开始羡慕过那么一小会儿,就被另一种光芒万丈的念头彻底治愈了: 他们可是要一起上清大呢,现在这一点点的遗憾算得了什么? 高三的学习很苦,但她现在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糖果在前方,再暗无天日的上学日,都觉得值得期待: 有何苗打掩护,每周六的补课在按部就班进行。 每天晚自习之后,她会稍微在教室里多写两道题。 等到隔壁实验班的学霸都快走干净了再下楼,那时候S班的习题课下课,许霁青会站在侧门外的玉兰树下,等着她一起走到校门口。 早上她也特地嘱咐了苏立军,早半个小时送她到校。 高三早读六点五十打铃,苏夏贪睡,从来都是睡到六点半再起床,闭着眼刷牙洗脸扎头发,拎上打包好的早饭,在车上啃两口,生死时速压线到达。 也不是没心血来潮自律过,但都没这次坚持得久。 叶落知秋,身上的衣服从薄针织衫换到厚毛衣,苏小娟都觉得刮目相看了。 窗外的天还是蛋壳青,蒙蒙亮。 苏夏吃完面前的水煮蛋和煎饺,两瓶牛奶打包装进书包,坐到门口小凳子上穿鞋。 “最近怎么这么拼命,”苏小娟瞄一眼她的黑眼圈,“两瓶奶够不够,明天我让舅舅给你多订一份?” “快期中考试了嘛。” 苏夏低着头,边系鞋带边嘟哝,“两瓶刚刚好,再多就喝不掉啦。” 她一瓶,投喂一瓶。 刚刚好。 苏小娟撑在门框边看她,“你们布置那么多作业,十二点躺下都算好的,这么早起能不困?” 苏夏一个哈欠刚到嘴边,硬是咽下去了。 她怎么可能承认,困是真的要困死了,可困蒙了也要爬起来,就是为了能和许霁青走一段林荫道? “我现在高三,每一天都很关键,今天少学半小时,明天一百个人踩在我头顶,江师大都要考不上了。” 第123章 发绳 当着妈妈面,她还能嘴硬。 这天在车上,苏夏抱着书包睡了一路,苏立军打开后车门,叫了她好几声才醒。 冷风迎着脑门吹,扎好的头发也揉乱了,她胡乱整理了两下,拿起校园卡刷过门闸,转头确认车已经开走了,路都不看,先下意识地往旁边树下张望。 深秋,日出变晚。 六点钟,空气里有股湿润的结霜泥土味,小风飕飕凉。 天幕一片昏暗的靛蓝,林荫道的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向远方延伸。 许霁青站在最茂盛的那棵香樟树下等着她,高而薄,雪白的校服外套拉到最上,像是从来没脏过。 等她走过去了,很自然地接过苏夏沉甸甸的双肩包,单手拎着,在她身侧向前走。 就这件事她抗议过好几次,得到的答复始终一致。 许霁青会用一种哥哥当久了的平淡神色低眸,拿她自己说过的话堵她,“不是说想要许皎皎的待遇?” 干嘛啊。 许皎皎还有哥哥手拉手送去上学呢,这个怎么不见他学一下。 今天她格外困,哈欠打个不停,发绳少绑了一圈,高马尾都变成了低马尾,眼看着就要散开了。 许霁青多看了一眼,“很困?” 苏夏唔唔点头。 上高三之后,苏小娟担心她缺了营养,每晚都让阿姨多给做一顿加餐,花胶燕窝换着花样补,之前掉了的肉又回来了一点。 从他的角度看,女生侧颊有个很可爱的弧度,让人怜爱,又止不住地想咬一口。 “早睡做不到的话,以后就晚点起。” 苏夏嘟哝,“那我就见不到你了啊。” 一中校园不大,从校门口到教学楼下,再磨蹭也只能走十分钟。 眼看着前面教学楼的灯光越来越亮,她又把脚步放慢了一点,位移速度恨不得变成仓鼠跑轮。 许霁青低声,“就差这一天?” “就差这一天。” 苏夏点头,有点害羞,又有点豁出去的不管不顾,“本来白天就见不到你,过段时间马上要国赛,你和林琅肯定又要不知道被关到哪里去集训,那时候我就连周末都见不到你了……” “这是我来学校最大的盼头了,我每天都好想见你。” 她垂着头,困得睁不开眼,小孩子讨糖吃似的嘀嘀咕咕。 许霁青很轻地叹了口气,“过来。” 林荫道旁,图书馆还未开灯,幽幽隐在青黑色的阴影里。 红墙上是枯败的爬山虎,高大的梧桐树倾盖而下,苏夏跟着许霁青到了无人的角落,他绕到她身后,手指很轻地擦过她的耳朵,摘下那个摇摇欲坠的发圈。 一瞬,苏夏的睡意消散殆尽,体温蹿升。 许霁青的手很大,从掌根到指腹都有茧子,穿过发间时偶尔会划过头皮和脖颈的皮肤,不重,但这种若有若无的碰触最是磨人。 苏夏一动不敢动地站在原地,满脸通红,好一会儿,才等到许霁青的手离开,重新开口,“好了。” 许皎皎的待遇还在继续。 低马尾重新被扎好,苏夏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不勒,也没有奇奇怪怪的鼓包,连发圈上的兔耳朵都被细心调到了正中,铁丝圈掰出合适的弯折。 树影暗蓝,许霁青的脸背着光,“还困吗?” 他好看的薄唇像是勾了一下。 苏夏很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连忙摇头,眼睛眨了好几下,想起件日记本上标了好几天的大事。 “下个礼拜天,你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每届高三一开学,学校都会请摄影团队提前拍照,准备制作毕业纪念册。 前两天早读,班里挨个传表格核对个人信息,她看完自己那一行,又把最后一行飞快抄下来了。 许霁青的生日是11.20。 去年她还不知道,就当成是普通一天过去了,今年还有时间好好准备,她想陪他好好过一个十八岁生日。 她不清楚缘由,只记得许霁青有些排斥这一天,特意用了有所保留的问法。 许霁青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扫了一眼她的脸,“没有。” 苏夏松了一口气,眼巴巴地看他,“那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我有个喜欢很久的演员,她正好有新电影当天上线,在江城有点映会,我手抖多抢了一张票,但没人和我一起去,你陪陪我吧。” 她已经很习惯先条件再奖励的顺序了。 不等许霁青说什么,先自己保证,眼睛亮晶晶的,“下周期中考试出成绩,我努力考进班里前二十名。” 许霁青点头,“好。” 第124章 羽绒服 江城一年几乎就两季。 春秋都短,老城区街上的梧桐树像指令灯,新叶子绿了,卫衣没穿两天就换短袖,旧叶子黄了落了,大衣毛衣顶不住多久,一场连绵寒雨就入了冬。 给许霁青挑生日礼物,实用性大于一切。 苏夏在衣服和鞋子之间纠结了大半个礼拜,刷得购物软件都被调成男号了,推荐页满屏都是八合一沐浴露和游戏机外设,这才做出了选择。 她准备给许霁青送件羽绒服。 一中的冬季校服挺厚实,但再怎么说也只是件外套。 校领导怕学生冻感冒,冬天查校服的原则从来都是“穿了就行”,课间操列队时,满眼都是各色棉服和羽绒坎肩,只露个校服帽子。 可无论是记忆里,还是去年冬天见他,就算是刮风下雪,许霁青都跟不怕冷似的,顶多里面再加件旧毛衣,根本没见穿过其他衣服。 他后来有了钱,什么医疗专家团队都请得起,也没治好右手的旧伤,会不会和少年时期挨冻有关? 哪有人天生就不怕冷啊。 只是有的人不说,那么多年都硬扛过去了。 有了目标,苏夏开始仔细筛选款式。 本来她看的是几个国际一线的户外品牌,怕价格太贵了许霁青不收,特地精挑细选,换了个卖场里常见的国民羽绒服牌子。 最终选好的是件黑色的中长款,内胆拆了就是件冲锋衣,能抗住过两天的大风,等过年前后下雪了,把羽绒内胆装回去,拉上拉链戴上帽子,就算早出晚归也不冷。 老城区商场的售货阿姨识人无数,见苏夏根本不纠结价钱,开了票也不问打折活动,而是在旁边几个架子这里翻翻那里翻翻,很是热情地一拥而上。 苏夏不擅长拒绝。 结完账出去时,手里大包小包,除了羽绒服,还拎了两件阿姨们极力推荐,说是又轻快又保暖的加绒卫衣。 到了家,趁着苏小娟周末外出,她把衣服商标一件件都拆了,偷偷摸摸叠好塞进床底,只等期中考试结束,下周天到来。 高三的高压日程脱敏效果喜人。 前两年日子过得松散,一学期两次大考。 提前俩礼拜,不用苏夏自己紧张,丁老师的劝学消息都能在家校群刷屏,苏小娟立即响应,再忙都要耳提面命好几天。 现在大小考试频繁得如同吃饭喝水,已经把人考麻了,苏小娟也不想再给女儿更多压力,只在考试当天随口一问,“涂卡笔和文具都带好了吧?” “保温壶里煮的姜枣茶也记得喝,不用紧张,丁老师前两天电话家访,说你这学期进步很大,只要不犯那些粗心大意的小毛病,排名掉不下去的。” 苏夏正忙着套毛衣,被小火花电得噼里啪啦,“掉不下去哪够啊。” “那你还要怎样?” 苏夏把马尾辫从衣领里掏出来,脸颊鼓鼓,“你等着看好了,我这次要进前二十。” 苏小娟帮她拽拽毛衣下摆,“这么大口气啊,小姑娘。” 苏夏扭过头哼哼。 甭管她是为了虚荣心,还是和许霁青一起看电影,为了这个二十名,她这段时间都拼了。 以前坐车去音院路上都是睡觉玩手机,埋头刷学校里同学们的动态,现在觉得世间纷扰与她何干,转眼就忘了,哪比得上拿到手里的分数实在。 她现在的考场在所有理科生的中游,写卷子时的体验比之前好了不知几个档次。 再也没人趴桌子打瞌睡,或者嗑瓜子抖腿,卷子一发,满教室专注而寂静,笔尖在草稿纸上滑动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天然带着一种引人向上的气氛。 书山有路,学海无涯。 笔是她脚下的诺亚方舟,她自有心流。 最后一门英语,待监考老师收完试卷,高三年级的学生终于迎来了本学期第一次提前放学,喜提一个晚上的迷你假期,回班背上包就往校门口冲,宛如被营救的海岛野人。 苏夏回家打开电脑,照着日程表上记的艺术特长生自招申请开放时间,第一时间在清大的官网提交了所有材料,来回检查了好几遍,点击提交。 未来一刻未来,她就无法真正松懈。 隔了两天,等到期中考试的成绩条下发,看到班级排名里那个明晃晃的18,苏夏才松了口气,托着脸弯唇。 何苗转过身看她,“不是吧陛下,这么厉害!” “你都到第五了诶,”苏夏毫不吝惜回夸,抓着她的手晃晃,比一个砍瓜切菜的手势,“下次把班长干掉。” “哪里哪里,”女生摆手,“差远了。” 苏夏抿笑。 学习这种事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人逼一逼能释放潜力,有的人压力越大越紧绷,何苗上辈子就是钻进了这条死胡同。 进过省团,何苗这次也有了参加自招考试的可能,虽然不一定能降多少分,但心态放松多了,发挥也比过去好。 苏夏顺势问,“报什么学校了?” 何苗凑到她耳朵边,小声念叨了几所学校,清一色的全在京市。 苏夏眼睛眨一眨,“不去港城吗?” 好姐妹心有灵犀。 她什么都没说,何苗还是瞬间秒懂,脸红红的,“太热了,租房又贵又小,哪比得上每周能和你见面吃饭轧马路。我在电视上看新闻,过几年京市要开环球影城,听说上了大学就没那么多课了,我们可以趁工作日一起去啊。” “其实我最近有点想通了,我看到梁卓谦觉得心动,未必是因为我喜欢他。” 何苗举了一下手,“首先说明,我是钢铁直女啊。” “但我那天试着想象了一下,如果他是女生,皮肤晒成小麦色,喜欢冲浪辩论,笑起来牙齿白白的,能流利地讲很多外语,在人堆里阳光灿烂闪闪发光,结果我……更晕了。” 女生倚在课桌边上,释然一笑,“我好像把憧憬误以为是喜欢了。” 第125章 指间 “与其说他是我的理想型,不如说是理想中的我自己。” “世界那么大,说不定等我将来真的成为那个样子了,我还会遇到很多梁卓谦啊,不差这一个。” 憧憬很纯粹,而喜欢是排他的。 会觉得那个人独一无二无替代,天上天下寻不得。 苏夏听得微微出神。 何苗将来去了大媒体当记者,也的确晒成了健康的肤色,身边有没有再出现梁卓谦这样的人,早已经不得而知。 但整个世界,都不会再有第二个许霁青了。 “我妈妈说他家下个月回港城过新年,”她拉回思绪,最后再调侃好友两句,“你要有什么要说的话,趁现在赶紧说。” “他跟我说才差不多吧。” 何苗撇嘴,“上次又在校园卡充值机前面遇见他,帮他三两下把机器修好了,说要邀请何小姐去港城,他请我喝早茶。” 苏夏托着脸笑,“何小姐怎么说?” 女生微抬下巴,“何小姐外公外婆也是广府出身,哪差他这一顿。” - 跟苏夏之前猜的差不多。 今年的全国数学奥赛冬令营比往年早些,在小年前后。 竞赛强省有蝉联冠军的压力,从进入十一月底开始,十六人的江省省队早早集合成班,在江大数学系的小教室里开始新一轮的封闭集训,誓要延续几年来的不败辉煌。 念在压力太大容易崩盘,特批了每周末能回家一天,周六周日自选。 梁卓谦的情报失去了吸引力,小何老师的掩护依然管够。 二十号下午,苏夏拿出手机给苏小娟晃了晃,屏幕上是和好友相约一起看电影的聊天记录,图文并茂带表情包,自然极了。 考得好的人做什么都对。 苏小娟懒得看,巴不得她赶紧走。 省得神经兮兮一张小脸晃在眼前,让她忍不住想逼供,“什么电影,动画片啊?” “不是。” 要当做许霁青生日礼物送的羽绒服太大,更别说还有两件卫衣,她昨晚连夜研究抽了真空袋,这才塞进她的书包。 鼓鼓囊囊,酷似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坚果墙,怎么看怎么可疑。 路过门口全身镜,苏夏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连忙把书包带往肩上拽拽,推门后匆匆往外走,“林宙导演的新片,讲假姐弟暗恋成真,最近在网上可火了。” 苏小娟平时忙工作,对这些文娱八卦从来不关注,苏夏随口扯两句心里没什么波澜。 但解释对象一换成许霁青,她就整个人都有点不对劲了。 点映场在江岸边的巨幕电影院,观众不少,除了媒体席的记者和影评人,几乎全是通过小道消息先抢到票的各家粉丝。 四点钟开场,她到得有些晚。 心里还念着十八岁的生日快乐要隆重,不能随便说,被嘈杂的人潮一挤一冲,几乎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讲,只顾拉着许霁青的手坐到座位上。 灯光很快暗下来。 龙标一出,男主演的独白声响起,前排的观众一改入场时的躁动,仰着头看得目不转睛。 她身边的许霁青却没什么特别反应。 只是沉静坐在她身体一侧,眸光淡淡,偶尔在她像被剧情吸引,无意识去摸两人座椅之间的扶手时,往她这边扫一眼。 ……苏夏要是能被剧情吸引就好了。 明明是最喜欢的女演员,期待了很久的金奖新作。 但许霁青坐在她身边。 空间昏暗密闭,大银幕上的一点蓝光映亮了他英挺的侧脸,和看起来莫名很好亲的薄唇。 环绕式音响效果很棒,背景音乐很好听。 可苏夏心不在焉,什么都看不进去,每一句台词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都有点后悔了。 反正都是看电影,《春夜》正式上了院线也能看,今天为什么不去江大附近的那家老电影院啊。 她和苏小娟去过,连座之间的扶手松松垮垮,随便往上一拍就几乎翻上去,很自然地就能装作不小心,往他身边靠。 不像现在的巨幕厅,什么都是崭新的结实的,她想悄悄撒个娇都没借口。 也不知道是第几次摸扶手。 许霁青意识到了,低声道,“手拿开。” 苏夏有种被看穿的窘迫,尴尬又丢脸,一声不吭往回撤了撤。 可还没等她的上半身跟着坐直回正。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许霁青把扶手抬了上去,骨节分明的左手伸过来,先是很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粗糙的指腹再一点点上移,摩擦过她出了薄汗的掌心。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 没怎么使劲就嵌进了她的指间,拇指扣牢,放回他结实的大腿上。 他体温真的好高。 手真的好大。 和他的这种牵手比起来…… 她之前,好像只能算是小学生手拉手放学。 麻酥酥的电流顺着皮肤和血管乱窜,苏夏耳朵根腾地发烫,根本不敢往旁边看。 许霁青声音更低,“现在能好好看了吗?” 第126章 生日快乐 他语气依然很淡,却有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 苏夏心里乱七八糟地想: 许皎皎要是在家里不听话了,许霁青也会冷着脸,一本正经这样说话吗: 现在能好好去上学了吗。 能乖乖吃饭了吗。 能闭上眼睛睡觉了吗。 呜呜,有哥哥真好啊。 苏夏胸腔里怦怦跳个不停,眼神直视前方,抿唇点了点头。 电影院里光线昏暗,所有观众眼里都只有大荧幕上的电影,只有她在这公然开小差,心里只有把她攥得牢牢的那只手。 两辈子都没谈过正常恋爱,但苏夏饱览群书。 少女漫画里不是都说,初恋时候的牵手是轻轻地扣在一块,顶多手指勾缠住手指,谁都不敢前进一步吗。 那为什么,到了许霁青这儿就走了样。 本来手指就比她长出一个多指节了,还抓她抓得那么紧,她只是稍微想动一动,小拇指刚翘出去一点,就被重新压了回去,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深秋的天,电影院里的空气循环很舒服,一点都不热。 苏夏却脸都要着了,忍不住抬起另只手来扇风。 剧情也不知道看进去多少,隔了会,电影切换到男主角的工作场景。 几秒的赛车场戏份,大特写镜头拉近,戴着银色头盔的人影呼啸而过,之前都在安安静静观影的现场观众们一阵骚动,前座的两个女生捂嘴轻呼,对视一眼疯狂点头,手拉着手晃了好几下。 苏夏趁机把手往外拽了拽。 许霁青转头看了眼她。 她只当他是不明白周围人为何激动,凑过去用气声给他解释,“刚刚那个镜头,技术替身不是随便找的特技车手,是今年F1的总冠军。” “因为是女主演的男朋友,听说一分钱都没要,纯纯来做慈善了。” 许霁青看她,没说什么。 苏夏又想了想,圈着手改口,“大概率不只是男朋友,我看小道消息,好像已经是未婚夫了。” 这半年她用手机的时间直线下降,嗑Cp有一搭没一搭,圈子里太太产粮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 可即便如此,一提起喜欢的漂亮姐姐还是兴奋,杏眼亮晶晶。 她今天穿了件奶黄色的毛衣,绒线很软,衬得一张小脸白皙光洁,嘴唇被入场前许霁青买的可乐浸得润润的,唇珠饱满。 新影院的音响效果很好。 引擎声轰鸣逼真,仿佛身在赛场。 苏夏自顾自嘀嘀咕咕好半天,说完了才察觉出不对劲,侧身去看,许霁青始终没开过口,目光微垂,也不知道在看哪。 她又往他那边凑了凑,都快贴到对方耳朵,“是不是听不见,可我不能打扰别……” 这句话最终还是没讲完。 在转场的几秒黑暗里,许霁青忽然侧过脸,低头啄了一下苏夏的嘴唇。 仿佛一阵凉而干燥的风吹过。 很快,苏夏都没怎么反应过来。 白光重新亮起,她屏息侧过脸去看他,对方端正的坐姿未改,连神色都未动一下。 那双浅淡的眸平视向前,眼皮很薄,有种无事发生的平和。 他是真的主动亲她了吗。 还是可乐喝太多,糖分升高太快引起的幻觉。 羡慕许皎皎有哥的感慨就这样被抛之脑后。 取而代之的到底是羞还是恼,连苏夏自己都分不清—— 许皎皎, 你哥哥谈起恋爱来怎么是这样啊。 后半程的电影,苏夏彻底失语,安安分分坐到演职人员表滚动完毕。 连最后工作人员出现抽奖,她是怎么欧神附体,抽到的签名海报都忘了,散场时只顾低头看手机上的排号进展,和许霁青去吃那顿约好的生日饭。 临江这一片游客多,附近不缺吃饭的去处,无比包容。 能在路边小店随便吃碗米线,也能高到无上限。 事先约好了许霁青请客,苏夏怕对方乱来,先行下手挑了家平价的火锅店,套餐也提前选好,坚决杜绝到店翻菜单自由发挥。 周天晚上快七点,正是生意最忙的时候,每桌都坐满了人,热腾腾的烟火气。 桌边小推车摆满肉片和蔬菜菌菇,锅里番茄汤和红油一半一半,咕嘟咕嘟冒小泡。 店里有给寿星举灯牌唱生日歌的服务,殷勤到根本不用提前说,一个眼神随时出动,苏夏担心许霁青不爱闹腾,悄悄去卫生间打了电话,千叮咛万嘱咐,朋友脸皮薄,千万不要围过来。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 蛋糕送到的时候,接电话的服务员夜班换班刚走,蛋糕盒刚一摆上桌,包装都没拆完,小音箱的动静就响了起来。 戴着弹簧发箍的店员左一个右一个,举着气球小花,把沙发椅上的许霁青围住,随着音乐声很娴熟地挥手跳舞。 “今天你生日,送上我祝福,特别的日子有灿烂的笑容。” “点燃了蜡烛,许下你心愿,未来的日子每个梦想都实现。” …… 他们这桌靠窗,两人的颜值本来就惹眼,生日歌一响,邻桌的客人都在往这边看,简直成了整家店的注意力中心。 苏夏的脸一瞬间爆红,手足无措地愣了好几秒。 见对面的许霁青只是一开始怔了一下,没露出明显的厌烦神色,看起来还算平静,尴尬到攥紧桌布的手指这才松开。 领唱生日歌的店员是个很可爱的女生,眼镜框圆圆,社牛中的社牛。 进入主旋律部分。 “对所有的烦恼说bye bye,对所有的快乐说hi hi” 这离江大不远,两人今天都没穿校服,俨然一对般配的大学生情侣。 第一句还没唱完,女生就很有眼力见地递出手里的小话筒,热情洋溢地放到苏夏嘴边,满眼热切地鼓励她唱出接下来那句。 苏夏抬头。 正撞上许霁青浅褐色玻璃般的一双眼。 他全程都在听,神色静默,肢体却很松弛。 苏夏一下子就不忸怩了,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眼时,眸底含着温暖的灯光,害羞又赤诚地看过去。 她好久没唱过歌,何况是当着这么多陌生人的面,开口时还有些紧张。 软乎乎的,谈不上任何唱功的大白嗓。 却满是这一年最纯粹的喜欢。 “亲爱的亲爱的,生日快乐。” 祝你幸福永远。 幸福永远。 第127章 冷美人 苏夏是典型的人来疯,i人e人一秒切换。 刚刚一下子围上来的店员太多,还有比她闹腾十倍的小姐姐在身边起哄怂恿,再难为情的话,好像都能毫无芥蒂地说出口。 等四周恢复了初进店时的平静,苏夏才如梦初醒。 某个被刻意忽略了一晚上的小学算术题迟迟浮现: 已知生日歌主旋律循环了两遍,她每次都被邀请唱了最后一句,那她一共叫了多少声亲爱的? 还有。 小姐姐把气球玫瑰花送上,她本来还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可抬头一看,对面的许霁青一直专注地凝视着她,苏夏莫名就有了一种六一文艺汇演登台,要在家长面前力压其他全体小朋友的表现欲。 接过花稍微适应了两秒,就很自然地跟着音乐扭了起来。 严格意义上讲,苏夏那两下根本算不上跳舞。 小时候苏小娟给她报过芭蕾班,因为四肢不怎么协调,两节课就被老师委婉劝退了。 活泼的生日音乐里,苏夏瞥着旁边的店员有样学样,肢体有些笨拙,怎么看怎么配不上那张小花妖似的脸。 许霁青却还是目不转睛,一开始只是目光淡淡的柔和,后来忍不住笑了。 比上次在出租车里还明显的一个笑。 薄唇微弯,敛下的眼睫像湖水,寒冰融化似的好看。 人类真是贪得无厌的生物。 以前她喜欢浅瞳冷美人,现在想让冷美人多笑。 苏夏看得晕乎乎的,情不自禁地也跟着他笑,大脑卡壳好几秒,动作已经先于意识,朝对面撅嘴抛了个飞吻。 她真是完了,苏夏想。 天选周幽王,全世界最不矜持的女朋友非她莫属。 生日歌唱完,店员们热情喊麦祝99之后火速退场,苏夏真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她越安静,越显得隔离几桌的聊天声热闹。 余光里,许霁青好像还在往她这边看,苏夏没想好该怎么把刚才的事一笔带过,低着头下完肉片,依然放不下公筷,在辣锅里戳戳翻翻,忙得不可开交。 想去小料台再拌两份辣椒干碟,一扭头,蛋糕盒还好好放在桌边。 透明的包装,金色的宽缎带打着蝴蝶结,上面还放了个蛋糕店送的小熊玩偶。 也是,闹腾好半天,忘了这茬了。 店里的音乐切歌,放着那一年正当红的《告白气球》。 许霁青把她刚刚放下去的肉片捞起来,从旁边拿了个干净的小碗,抖干净肉片上的花椒粒,放进碗里,往她手边一推。 苏夏没夹两筷子,实在坐不住了。 她拉开双肩包拉链,很费劲地掏出那几件抽得瘪瘪的衣服,捋了捋折角才递过去,“生日礼物。” “我自己去卖场挑的,冲锋衣过几天降温正好穿,再冷就把内胆装上。” 看着许霁青接了,她松了一口气,“抽真空可费劲了,进一点空气就会变得很鼓很鼓,所以现在绝对不许拆开。” “回家再试,大了小了都要跟我说,知道吗。”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说这些话时的她像极了上辈子刚成为许太太,还兴冲冲早起给他搭领带袖扣的时候,只不过更亲密,语气软得像块小甜糕。 许霁青受不了她那双水汪汪的眼,除了答应,什么都做不到。 他低眸看她,“好。” “还有生日蛋糕,”苏夏觉得自己又好了,趁热打铁,双手把蛋糕盒子推到他面前,“这次我找前台姐姐借了打火机,一定要好好许愿。” “这家红丝绒蛋糕特别好吃,而且还漂亮。” “你在家里是不是还没吃蛋糕?” 女生一双眼睛亮晶晶,睫毛翘翘的,一眨一眨,“我定了六寸的,两个人肯定吃不完,带回家给皎皎也分两块。” 许霁青没说话。 他手边的动作顿了顿,才把盒子上的缎带拆了。 盖子掀开,红丝绒层层叠叠,浅粉色的奶油抹面上,零星放了一圈草莓和切成小块的蜜瓜。 中间插着金色的数字蜡烛18,交错写了两行小字: 【云开雨霁,青云万里】 许霁青看得有些久。 苏夏坐在他对面,眼巴巴看着他,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微表情,试图从那张没什么情绪外露的俊脸上看出些别的东西。 他这是…… 喜欢的意思吗? 她歪着头,笑意明亮又腼腆,“字是我想的,纠结了一个多礼拜呢,怎么样?” 问是这么问。 但她可小气了,苏夏想。 要是他敢说一句不好,就算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她也要痛下决心,一晚上都不跟他说话了。 许霁青下颌绷紧。 近乎狼狈地侧过脸,才把那股激烈翻涌的涩意压下去。 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声。 “嗯是什么意思啊?” 苏夏撅嘴追过去看,“喜欢还是不喜欢嘛,不说清楚我再也不理你了。” 许霁青喉结动了一下,“喜欢。” 想要把一颗心剖出来,送给她的那种喜欢。 他抬起上睑,望着她。 那眼神很压抑,却暗暗地亮着光。 比起爱恋,更像是某种沉默的虔诚。 湿湿的,噼啪响,仿佛静寂的火在燃烧。 -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透了。 在室内玻璃反光没感觉,外面已经悄悄下过一场雨,地上浅浅的水洼绵延,倒映着昏黄的路灯光,风吹过来,灯影就在水里晃一晃。 苏夏出门前跟苏小娟说过,八点半之前必须到家。 两人顺着商业街往回走。 离电影院还有一段路,苏夏站定在地铁口前的阴影里,“舅舅应该在前面等我了。” 许霁青说,“好。” 苏夏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手,抬起头,“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她就笑了。 小梨涡娇娇的,好一会儿才把笑意抿住,一点都不凶地睨过来,“不许骗我。” 这里光线暗,可那双杏眼又柔又亮,细碎的光软绵绵,仿佛这世界无边之大,只看得见他一个人。 许霁青垂眸看她,声音都有点哑,“不骗。” 他想亲她。 但人来人往都在看,到底他还顾忌着女孩子的面子,最后只是把手中的东西放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拇指在少女的额头上一蹭。 “回去吧,别让家里人等。” 雨后的风很凉,带着湿漉漉的寒气。 那只手粗糙,却宽大温暖。 苏夏情不自禁地踮起脚,小猫似地侧过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临走前又想起来电影院那个稍纵即逝的吻,侧着脸悄悄瞥了他一眼,小学生复仇似地,飞快地在他腕心亲了亲,低着头一溜烟跑了。 这个街口不短。 商铺灯牌稠密,往来路人匆匆。 苏夏穿的小皮鞋不适合跑,没跑出去多远就缓了下来,快乐企鹅似地上下挥了挥手臂,低头抿笑继续向前。 等走到宾利车跟前了。 苏立军照旧下车给她开门,她扶着车门,下意识地转身。 许霁青还站在原地,高瘦的身影几乎融化在夜色里。 目光静寂无声,送了她一路。 第128章 搬家 江岸修了惠民步道。 天冷没什么人,路灯星星点点绵延,照着湿漉漉的木头长椅。 许霁青沿着江边一直走,找了把避风的椅子,用手把上面的水抹干,放下手里的蛋糕盒。 六寸的蛋糕剩了一半。 苏夏找火锅店的服务员要了干净的小袋子,把小碟子小叉子装好,系在了丝带上,嘱咐了好几遍,奶油里掺了红茶可能会失眠,许皎皎吃太多甜食会蛀牙,可以放在冰箱里,明天再说。 他不怕蛀牙。 寒凉的夜风里,许霁青连餐具袋子都没拆开,用那把切蛋糕的金属钝刀,把盒子里剩下的蛋糕全吃了。 最后一口奶油咽下去。 他在路灯底下站了会,一条一条街地往前走,直到走回那个他还不算太熟悉的家。 省赛拿了第一之后,这是他们第二次搬家。 第一次离附小不远,价钱相对合理,环境也比拆迁房好不少,只不过没住多久,房东就趁着楼市高价,毁约把房子卖了。 现在这套房是他昨晚请假回来现找的,两小时看房拍板签合同,比之前的租金都贵,但小区有靠谱的门卫,刷卡才能进大门。 他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家,买个心安也值得。 掏钥匙开锁。 进门换鞋的地方摞着纸箱,一只编织袋已经瘪了,另一只还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到底,露着一角塑料衣架。 灯光明亮温馨,厨房里水流声哗哗,许皎皎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电视机前,边洗脚边看动画片。 见他回来了,开开心心喊了声“哥哥”。 许霁青一点头,顺手把外套脱了,进卧室放包。 再出来时,小丫头更兴奋,大眼睛亮亮的满是光彩,“哥哥,我们新家的电视好大啊,信号也好,我看了两集动画片,一次都没断过。” “作业都写完了吗。” 许霁青敲了下她脑门,“这集看完不能再看了,水凉了就赶紧出来。” 许皎皎圆脸皱巴巴的,“可是今天搬家好累啊,这都不能多看一集吗?” 许霁青淡淡扫她一眼,“你搬的?” “我搬了好多!” 许皎皎掰着指头给他数,“衣服叠好给妈妈了,我原来书桌上的东西,笔筒台灯小夜灯,全都是自己背过来的,可沉了。” 说到她的白雪公主小夜灯。 以前哥哥经常在家的时候,只要看到她的小夜灯亮着,没几分钟就过来给她关了。 许皎皎现在学聪明了。 哥哥不在的时候才打开,平常就当摆件,睡觉前摸一摸,能有个好梦。 小姑娘叽叽喳喳好半天,厨房里的动静才停下来。 “阿青回来了?” 林月珍匆匆一回头,橡胶手套还没摘,“房东好久没来住过,挺厚一层灰,我这马上就好。” 许霁青的生日不爱别人提,自己也不在意。 早上起床,看看前一晚出摊还剩下些什么菜,混着一块煮碗面,扒完了就去上学。 有时候拗不过林月珍,顶多再煮几个鸡蛋,念叨着吉利话在桌上滚一滚,生日就算是过完了。 今天正好赶上搬家。 一大早装箱完就是坐车,下午刚安顿好,许霁青又出了门,什么都没赶上弄。 林月珍有些愧疚,扭头看了他好几眼,“阿青饿不饿,妈妈给你下碗面吧?” 许霁青摇头,“在外面吃过了。” “……也好,多和朋友一起玩,挺好的。” 女人抿唇,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安静了片刻,又把手套戴了回去。 自从上回她被许文耀骗去申城旅游,在火车站差点失联。 就算她又换了手机号,一次都没和前夫再联系过,已经产生的裂隙也无法恢复如初,母子间的关系跌到了冰点。 客厅里是少儿频道的广告声,许皎皎偶尔问两句话,许霁青都耐心答了,神态看上去很放松。 这么多年,这是他生日心情最好的一次。 林月珍没再过去打扰,转过身继续洗洗涮涮。 她背着身听了许久,直到动画片的片尾曲响起,许皎皎好大不情愿地回房间睡觉了,才想着多少问问他最近集训的事。 倒好的温水握在手心,林月珍刚往客厅走了两步。 沙发上,许霁青的手机嗡嗡震了起来。 该不会是…… 林月珍面色一白,一动不敢动,心也跟着猛跳了两下。 许霁青没避她。 客厅里灯光白亮,许霁青比上次回家时更清减了一些,手指很瘦,棱角分明的侧颊微微陷下去,“张教练。” 张建元,林月珍知道这个人。 她松了口气。 在竞赛圈子里的威望名声这些,她不怎么懂,只知道是位心肠很好的老师。 没有他,许霁青就不会特批转学,她们也不会跟着来江城。 对方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许霁青没听两句就站了起来,面容冷沉,穿上外套往外走。 防盗门合上。 听筒里,张建元语气很复杂,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安省的号,打了十几通吧,还发了些短信过来。” “我回家睡了一觉没听见,还是你师母下班给接的,像是喝了酒,说他是你爸爸,在江城找了你们一个多月没找到人,身上没钱,搭别人车先回老家了。” “现在他一个人无依无靠,问我知不知道你现在住哪,想见你们一面。” 这些话当然是美化后的版本。 不用说许霁青是瞄着国家金牌去的十年一遇好苗子,张建元自己的孩子也只比许霁青大了一两岁,已经在外地读书。 他将心比心,怎么也没法把那些污言秽语直白地说出口。 许霁青却懂了。 许多东西早已扎根在记忆深处。 只需要开头一两个字,嘈杂的人声就被按下了播放键,重新在他耳边响起来。 他沉默了许久,“抱歉,打扰您和家人了。” “您可以现在就把他拉黑,以后遇上安省的号打来直接挂,不要再接了。” 夜风又起, 夹着不知何时又飘起来的雨。 跟他回家路上的毛毛雨还不一样,敲在车棚的声音滴滴答答,有些刺耳。 许霁青站在楼下的车棚里,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张建元从教这么多年,见的从来都是小孩在学校闯祸,家长被叫过来收拾烂摊子,哪见过反过来的。 许霁青道歉的语气越平静,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不是怨你的意思。” 他叹息一声,“胡老师之前就跟我说过你家的事,现在你师母也挺担心你,非要我打这个电话。” “具体情况我不了解,不好多说,但离寒假决赛没两天了,你就好好待在江城,你那个爸……就尽量先别见了,千万别往老家跑,无论如何我和胡老师都会帮你,实在不行咱们就报警。” 张建元顿了顿,索性问得直接,“你们现在有合适地方住吗?” 第129章 立冬 许霁青报了小区名字,“今天刚搬。” 许文耀为什么会去联系张建元,他能猜个大概。 他和林月珍都换了手机号码,许是上次被扔在申城火车站的伤害太大,林月珍这次也真的下了狠心,再也没联系过对方。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说什么,林月珍就跟着做什么: 没纠结价格,小吃车随手出给了二道贩子。 南城夜市的摊位不做了,给一直都很照顾他家摊位的女管理打了电话,上门送了东西,很郑重地道了谢。 许皎皎今年升二年级,三天两头搬家,校车邻座的小朋友还没说上两句话,赶明儿就换车了,好好的小学读得颠沛流离。 但小姑娘下了校车就能见到妈妈,一整晚都有人陪着写作业睡觉,心情看上去倒没受什么影响,看个动画片就傻乐。 江城很大。 在和过去的生活轨迹切割干净之后,许文耀的痕迹几乎消失了。 可他还是低估了对方不要脸的程度。 年关将至,一中在全省初中数竞生里开始拔尖特录,官网上放了他在省赛获奖的照片做头版宣传,底下是招生组的电话。 顶头是张建元。 下面还有胡教练,和几个别的年轻老师。 竞赛招生组之外,还有中考普通招生组,和无数个公示的固定电话号码。 保安室、卫生室、校友联络处、基金会…… 甚至是校长办公室。 许霁青敛眼,不再细想。 说是深秋,实际上立冬早已经过了,明后天就是小雪。 夜晚的空气湿凉。 “我爸可能还会往学校里打电话,”他语气很平,有些极力压抑的恳求,“我现在回不了学校,如果干扰到老师们正常办公,还要麻烦您解释两句。” “这个简单,我让胡教练帮你盯着。” 张建元没犹豫,“你就安心在江大好好备赛,有空跟家里人打打电话,学校里的事不用管。” 跟许霁青面对的困境比起来,其他孩子的那点烦恼都是小儿科。 张建元憋了半天,怎么安慰都觉得悬浮,“好事多磨。” “数学是你的主场,熬过这个年,你的未来会很广阔。” 他语气很恳切。 许霁青顿了顿,才道了声谢。 他没立刻上楼,倚着车棚的立柱,低着头,手指点开手机截图相册,面无表情地上翻。 几周前许文耀最后发来的信息,洋洋洒洒,横跨了好几天。 【好儿子真出息,省赛第一,真给爸爸长脸!】 【我看了你们学校发的颁奖照片,大城市就是有钱,金牌弄得跟奥运会似的,真气派。】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弄得你和你妈现在都不接我电话了,但旅游就是旅游,我就是想带你们出去放松放松,谁知道后来贵金属赔得那么狠,网贷又突然过来催,爸爸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这才走得急了点。】 【你可以恨我,但帮我给你妈带句不是,她吓坏了吧?】 【你妈妈本来就一身老毛病了,一想到害她难受,我就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入秋了,南方屋里阴冷,我给你们买个电暖气送过去。】 【你们搬哪儿去了?不在原来那附近了?】 …… 【我今天听说,你们搞竞赛的给机构出题也赚钱?】 【哥们新开了个场子,荷官是认识的兄弟,说是保我出千睁只眼闭只眼,你手头上肯定有富余的钱,借我三四万就行,保底翻十番,我带着钱去找你们,咱们家的好日子就来了!】 …… 【小畜生,你以为装没看见就没事了?你身上流的是老子的血!老子生你养你,现在你出息了就想踹了我?做什么美梦!】 【你妈新号多少,是不是又是你这个狗杂碎教唆她恨我?】 …… 【爸爸昨晚上喝多了,没控制住情绪,语气有点冲,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一家子团聚说说话!】 【昨晚梦见你和皎皎还小的时候了,想你们想得睡不着,你是哥哥,这么多年爸爸最对不住你!】 …… 将来有点什么事,这都是证据。 不能删。 许霁青薄薄的眼皮阖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好一会儿,直到有同楼的住户晚归,将电动车推回雨棚时喊了他一声,才转身走回单元门。 回到家的时候,林月珍在阳台忙活,卧室门开着。 许皎皎还没睡,抱着枕头趴在床头,正撅着屁股摆弄她那个白雪公主夜灯,满天花板都是小星星,细看还有星座。 许霁青带了一身外面的寒气,猝不及防在门边一站,小姑娘都没顾上按灭开关,猛地钻进被窝,平躺掖好被角,“……我其实早就睡着了,刚刚是起来上厕所。” 第130章 小雪 “没事。” 许霁青看了眼那片星空,给她把门带上,“睡吧。” 江城不是老家。 治安更好,警察队伍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 两地之间就算是最便宜的大巴,也要几百块,坐上大半天的时间。 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 只要不主动联系,许文耀没那么容易找过来。 多疑无用。 他应该先过好眼前的日子,熬过这个年。 - 一进十二月,几轮寒潮连着来。 今年冬天降温格外猛,早晚都是呼呼的风,一说话满嘴白气,搞得教室窗户好几天都没人开一下,空调热风烘着二氧化碳往人脸上扑,需要更强大的意志力才能不昏昏欲睡。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苏夏已经双目涣散,抱着保温杯喝浓茶醒神。 何苗回头喊她,“周末出去约会吗?” 苏夏慢半拍,“什么约会?” “甜甜蜜蜜的圣诞节约会啊。” 隔了好一会。 苏夏才眨了眨眼,“这就过节了吗?” 其实也不怪她。 高三的生活节奏重复又滞闷,秋天那会,她还能把见许霁青的周六当做探出水面透气的放风日,期待一个星期。 现在许霁青关到江大封闭集训去了,原来的计时法也跟着搁置,除了晚上回家能跟他发发短信,平日上学周末练琴,一头扎进水底,不知今夕是何年。 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我早上听天气预报,今年圣诞节还会下雪诶,这回是实打实的零下大冷天,雪应该和北方那种差不多,不是去年的雨夹雪了。” 何苗两手合拢,替她想象得很来劲,“下初雪的日子,难道不应该和小帅哥搂搂抱抱亲亲贴贴吗?” 苏夏很老实地和盘托出,“可是他们有课,出不来。” “他不出来,你不会去找他?江大校园超漂亮,好多偶像剧都去过他们学校取景。” “门闸要刷卡的。” “你没有卡,你老公能没有?” 苏夏还在因为这句猝不及防的“你老公”脸热,何苗连备选方案都想好了,“他不让你去的话,S班还有另一个男生在省队啊。” “你丞相在数竞班也是有点人脉,我去帮你要他的联系方式,你等着。” 执行力这块,小何老师一个顶俩,不服不行。 等到当周周六,平安夜当天。 苏夏背着书包,刷了林琅给的二维码通过闸机,站在江大的校园里,她还是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来了。 天气预报难得准了一次。 小雪纷纷扬扬飘落,蓬松洁白,被冷风吹到她睫毛上。 林琅给了她具体的位置,手机导航在迷宫似的校园里不顶用,她问了一路,终于在十一点多到了数学系的二楼。 省队十六个人,集训上课的教室不大。 苏夏担心被人看见不好,在后门拐角一侧站好,踮起脚,悄悄从竖条玻璃往里瞄。 下雪天有点阴,教室里只有后排开了灯,几排人低头苦思,投影幕布上题干密密麻麻,许霁青正在黑板另一侧写题。 上下拉的最大尺寸黑板,一共四块,推上去的那块已经写满了。 许霁青今天穿着她送的黑色冲锋衣,简简单单,但很衬他。 捏粉笔的左手修长,字迹有些草,偶尔几秒钟的思考间隙里,他会随意地向后撑一下讲台,微微侧过来的角度,下颌线利落分明,喉结隐在衣领的阴影里。 走廊里没人,苏夏提前准备好的文科生进错楼说辞没用上,痴痴地躲在那偷看。 太久没见了,她一下子都没舍得走。 大抵是这个年纪都有的虚荣心。 知道自己男朋友很优秀,和亲眼看见许霁青在只属于天才的竞技场上依然饶有余裕,爽感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这是她选的男人。 苏夏忍不住弯弯唇。 外面没开空调。 到下课铃声响起,苏夏跺了跺有点冻麻的脚,才发现自己鼻子都有些堵了。 教室门推开,陌生面孔三五成群涌出,被往年压轴真题暴虐一上午,人均生无可恋。 她往楼梯口匆匆让了让,林琅混在人群里冲她挤了挤眼,对上眼神之后比了个Ok手势,背上包拔腿就先跑了。 许霁青在他身后,不经意地抬头看过来。 苏夏站在走廊的窗前,白羽绒服乖乖巧巧,撞上他视线,脸颊先红了红,然后就笑了。 眼神水亮,从小被家里呵护在手心,宠大的姑娘才有的娇憨劲儿。 睫毛湿湿软软,一对小梨涡甜得跟耍赖似的,仿佛笃定了无论她做什么,都有人疼,谁都舍不得责怪。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她小声说,不讲理三连,“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不让我来,你也不会说想我。” 许霁青抿抿唇,走到她面前。 好多人在看,但她一个都不认识,就等于没有人。 苏夏拉他手,“可我想你呀。” 第131章 怀里 没几个人听见她说了什么,碍不住怪叫声一浪接着一浪。 这届集训队恰好没女生。 上课的数学系楼里也是阳盛阴衰,不是男校胜似男校,天天睁眼闭眼跟坐牢一样,一群人都快寡疯了。 突然来了个天仙似的姑娘,也不知道在门口等了多久,见了他们那个死人脸的许队就撒娇。 长得帅,脑子好用就是了不起。 性子冷成冰块,也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上门探监。 几个男生都下了半截楼梯了,走两步一回头,吃瓜吃得流连忘返,被许霁青冷脸瞪了回去,当即举双手告饶。 不看了,不看行了吧。 有人起哄是情理之中,苏夏没觉得有什么,许霁青倒很罕见地有些不自在。 冷白皮就这点不好。 神色再怎么紧绷,耳朵尖稍微有点热意,粉得就很明显。 刚从室内出来,连辩解说是冻的都做不到。 苏夏歪着头追过去看他的脸,柔亮的长发从脖颈一侧垂下,梨涡深深,“你今天真帅。” “果然我眼光好,这件衣服好衬你啊。” 她越说越来劲,从他虎口摸到手腕,嘴唇无意识地撅起来,“怎么不说话,我来找你开不开心,到底有没有想我。” 许霁青喉结微动,看着她沉默不语。 等人都散了,才反扣住她的手,将她的脸按在了自己怀里。 冲锋衣的硬质面料有些刮脸,凉凉的冷空气里,混着干净的洗衣粉味。 他抱得很紧。 结实的胸膛之下,心跳又快又有力。 一下一下的,震得苏夏的脸也跟着红起来,脑子里晕乎乎,再不复刚才的嚣张。 许霁青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有些无奈,又有些恼,“你说我想不想。” 她前前世是许霁青养的一只猫吗。 不然怎么每次他伸手摸摸她,无论是头还是肩膀,她都觉得好舒服,上瘾似的那种膝盖发软,一点骨气都没了,只想往人家怀里扑。 嘴硬想说的话全忘了干净。 苏夏垂着的双手抬起来,向后环住许霁青的腰身,好半天才说出一个“哦”。 江大老校区有接近百年的历史,步道两侧云杉参天,树梢头地上全是薄薄的雪。 许霁青的顾虑比她多得多。 往常在外面补课时就只是补课,只有在清晨和深夜,在路灯照不到的昏暗处,她才能悄悄牵一会他的手。 可江大的校园门禁很严,林荫道广阔自由。 他们能像所有擦肩而过的大学生情侣那样,从数学系到食堂,始终十指紧扣不分开。 漫天飘落着小冰晶,风很冷。 苏夏却步伐轻快,哪哪儿都觉得新鲜,沿路自行车上停的小麻雀都觉得分外俊俏可爱,走一走往身边看一眼许霁青,小孩似地忍不住晃手。 只不过对方不是何苗,到最后也没配合她晃起来。 许霁青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放进自己的口袋,“不冷了?” 他里面穿的衣服薄,口袋里很暖和。 稍微动一动,好像隐约还能感受到紧绷绷的腹肌。 苏夏这下真的乖了,“还行。” 她咽了咽口水,怕他把她的手又拿出去,又赶紧眼巴巴补上一句,“……但你要是不给我暖的话,就还挺冷的。” 许霁青忍不住笑了一下。 眉眼依然冷淡,手却牵得更用力,让她的掌心更扎实地贴紧在衣服内侧。 刚才还只是模糊的肌肉触感,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苏夏脸颊呜呜冒蒸汽,比手心更热。 她要死了。 - 高中里还有老师管,洋节不好庆祝得太高调,大学里氛围松弛得多。 许霁青带她来的食堂靠近人工湖,整栋小楼都是对外招标的窗口,紧挨着留学生宿舍区,窗明几净,环境整洁优美。 双旦之际,门口的小型圣诞树上彩灯串一亮一亮,每扇玻璃窗上都精心喷了圣诞快乐的花体字,槲寄生花环妆点其上,装饰着可爱的冬青果和彩球。 主要面向留学生的食堂,宰人一点不含糊,最普通的小炒都要二十起步。 从许霁青手里接过饭卡,苏夏绕了半圈,东看看西看看,只点了一份砂锅米线。 刷卡的时候,食堂阿姨滴滴点了好几下,余额没显示。 苏夏满心忐忑地转头,“不够了吗?” “不是。” 许霁青很自然地端起餐盘,往临窗的空位走,“余额太多了,机器位数不够。” 江省的赛事组委会不缺钱。 集训期间,学生和教练组的餐补拉到顶,就算是胃口再大的青春期男生,一天八顿也能有盈余。 苏夏点的这碗米线看着大,但浇头除了花花绿绿的火锅丸,就是小青菜和豆芽。 许霁青淡淡扫了眼,嘱咐她坐在这等一会,又去川菜窗口点了水煮肉片和干锅包菜,隔壁捎了份豉油鸡和叉烧双拼饭,糖水档排了碗红豆沙汤圆。 汤圆还是热的,淋着亮晶晶的桂花蜜,大碗小碗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辣的和甜的,都是她喜欢吃的。 苏夏有些感动,又有点懵,“怎么点这么多?” 许霁青递勺子给她,“听他们说还可以,吃不完就算了。” 她睨他一眼,“怎么能算了啊。” 上午吹了那一会儿风,苏夏现在鼻子还堵着。 她感觉自己真有点冻感冒了,隔一会就想吸鼻涕,眼前红艳艳的菜也闻不到什么香味,只觉得有点呛。 小碗里呼呼冒着热气。 苏夏挖了一勺红豆沙,轻轻吹了吹,放进嘴里。 还真的是,热气熏得鼻子更堵,嘴里只有沙沙的口感,快咽下去了才品出一点甜。 可许霁青在桌对面看着她。 苏夏动作停都没停一下,又迅速咽了第二勺,眼睛弯弯的,“好吃。” 桌上的饭菜实在太多,不尝一口不好,再尝一口她怕把感冒传染给许霁青。 苏夏纠结了好半天。 最后拿自己筷子当公筷,每样夹一堆在她吃干净的汤圆碗里,很严谨地隔离病毒,跟小孩似地,无论是什么形状的蔬菜和肉,全都用勺子放进嘴里。 许霁青看了她一会,“许皎皎上小班就会用筷子了。” 窗外飘雪,食堂里是通明的白灯。 他眼眸浅得很通透,像是早就看穿了她,只不过等到现在才说。 他垂眸,声音低下去,“生病了?” “没有啊,”苏夏连忙摇头,摇得脑袋里嗡嗡的疼,“我用勺子习惯了,方便拌饭。” 说罢,为了证明自己这句话似地,又低头把碗里的饭混着菜拌了拌。 还没往嘴里塞,许霁青已经伸出手,穿过她滑落的发丝,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他手很大,又有点凉。 在她额头上停了两秒,带着薄茧的指腹向下,碰了碰她的侧脸。 “有点热。” 许霁青微蹙着眉,“早上出来的时候吃药了吗?” 第132章 人夫感 这问题怎么回答啊。 说吃了吧,就是她感冒发烧好几天,明知自己生病还要出来吹冷风。 说没吃或者再扯点别的,以许霁青缜密的思维,根本不用套话就把生病真相想明白了。 喜欢就是喜欢,想见他就是想见他。 苏夏做事坦坦荡荡,她才不觉得在教室后门外偷看男朋友丢人。 但之前种种,许霁青多半和学校里其他同学一样,已经觉得她是十指不染阳春水的大小姐了,她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太娇弱。 车接车送,一落地就要进空调房。 这也太难养活了吧? 苏夏还在苦思冥想一个万全回答,许霁青又换了种问法,“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她装傻,“现在也好好的啊。” 冬天穿衣服容易显臃肿。 出门前,苏夏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还是把身上的厚毛衣换了件最薄的奶蓝色羊绒衫。 眼下这会儿,她羽绒服前襟拉开了点,露出来一小块无瑕的脖颈,白得像能发光。 许霁青目光在那上面落了一瞬,面容冷肃,抬手把她的领子拉好,严严实实直到下巴。 他看了眼表。 “我带你去校医院看看。” 去校医院看还了得。 搞不好要挂水。 她从小输液手背上就容易留印子,一扎一个淤青,护士技术再好都没用,一回家就别想逃过苏小娟的法眼。 “……不用不用,”苏夏慌张一抬头,怕更晕也不敢摇头了,“就是小风寒,我回去吃点药就好了。” 许霁青看了她几秒,“那我送你回去。” “就不能不回去吗。” 苏夏可怜兮兮的,“我才跟你待了多久啊……” “下午两点我还有物理辅导班要上,到时候不用你赶我,我自己就走了。” 因为感冒了,她声音带点闷闷的鼻音,软绵绵的。 什么指责的话都不用说,他已经觉得自己像是恶人。 许霁青摸了摸几个餐盘边缘,还热着。 “没胃口也再吃两口。” 起身前,他多嘱咐了两句,语气淡淡,“能吃多少吃多少,不用等我,我一会儿回来。” 窗边的视野很好,远处是结了一层薄冰的人工湖,近处是层层台阶和通往远处的林荫道。 雪还在下着,朦朦天色如雾。 这个季节的男生穿深色衣服多。 许霁青的身影顺着人潮一路小跑,一开始苏夏还能凭借身高体型追着他看,越往远处人越多,没几步就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一会儿是多久。 短则一刻钟,长则半个多小时。 可许霁青的“一会儿”快得不可思议,她好像还没咽下几口米线,对方就回来了。 塑料袋放在面前,苏夏把手里的勺子放下,有些茫然地往上看。 许霁青站在桌边,肩上头发上的小冰晶还剩点没化,湿漉漉的。 他没有坐下的意思,从袋子里取出感冒清热颗粒,去旁边的饮料柜台刷卡买了只空杯子,接上开水,微微摇晃化开。 中成药的颗粒,闻起来有种让人安心的苦甜交织气味。 热杯子握在手里,苏夏一时间有些失语,晕乎乎地仰头看着他。 许霁青坐回她对面,扫了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还吃吗。” 苏夏眨眨眼,“饱了。” 宕机半天的脑子好像又清明了一瞬。 她隐隐有点预感,把饭碗飞快拢到自己身前护好,“这些你别碰啊,要被我传染感冒的,我消化消化再吃两口,肯定不浪费。” “不过你放心,其他的我都是用公筷夹的,绝对安全。” 许霁青下颌微敛,把手里冲好的感冒灵给她,薄薄的眼皮垂下,端起碗拿筷子。 “等水凉一凉,袋子里有感冒药,一起吃了。” 他语气很平淡。 但就是……有种莫名的人夫感。 苏夏哦一声,低头忍不住地弯唇,恨不得当场掏出她那个小本,再在许霁青观察日记上新添两行: 不仅会冷脸害羞,还会冷脸照顾人。 看塑料袋上写的字,药房应该在江大门口那条街上,离这里不算近的。 他刚刚去给她买药的时候,来回都是跑的诶。 何苗随口一提的那个称呼又莫名蹦出。 上次她觉得很羞耻,现在可能是生病滤镜。 她突然觉得,这种行动远大于言语的哥哥型。 真的,好适合做老公哦。 呜呜。 发烧就这点好。 本来脸就是红的,心里乱七八糟的废料过了一轮,她再脸热,也能装作若无其事,一声不吭继续晃她的杯子。 留学生食堂人不多。 高处的音响在放原版的铃儿响叮当,沙锤配合着悠扬的童声合唱,温暖又欢快,很有节日氛围。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许霁青已经把她剩下的那些菜解决了大半,连水煮肉片里的笋片和豆芽都捞得一干二净。 从小苏夏就没短过吃穿,一桌菜先挑自己最喜欢的吃。 但她也听说过,有的人喜欢先苦后甜,先专心致志把不喜欢的菜全吃了,最爱的两口放在最后压轴,慢慢细品。 第133章 软糖 许霁青好像哪种都不是。 他吃饭很快,根本就看不出口味偏好,有什么夹什么。 水温稍微凉了一点,苏夏捧着杯子小口嘬,思维很发散地想。 他这么珍惜粮食的性格。 上辈子她去公司给他送饭的那次,会不会她刚进电梯间…… 许霁青就自己把饭好好吃掉了? 眼前的许霁青才十八岁呢。 这个问题还太超纲,他回答不了,只能她自己胡乱想想。 留意到她喝得慢吞吞,隔一口出神一会儿的模样,许霁青误解了她的意思,很轻地一挑眉,“苦吗?” 苦什么啊。 苏小娟对她够娇惯了,可她要是敢在妈妈面前假抱怨一句感冒颗粒苦,非但换不来一句怜悯,只会被捏住脸颊肉一顿掐,“就你难伺候”。 可许霁青却像早有准备。 他把桌上的空盘摞到托盘里,提醒她,“胶囊和维C,最后两口吃了。” 又说,“袋子里有糖。” 什么糖? 苏夏茫然看着他。 男生却已经端起托盘,先行一步离开,脊背挺拔地端立于回收处前,替她把餐具还了。 趁他还没回来,苏夏往前探了探身子,把塑料袋扒拉开。 除了几盒感冒药,里面竟然还真有包软糖。 透明包装,冷冰冰的小猫脸。 也许只是巧合,竟和去年夏天她第一次在夜市遇见他送的那袋,一模一样。 - 许霁青有排得满满的集训课,她自己还要去上辅导班。 来江大之前,苏夏就对这次所谓的“圣诞节约会”没抱太大期待。 但这并不代表,她能坦然蹉跎掉这个中午。 去图书馆自习的建议是苏夏提的。 美其名曰提前感受大学生的日常生活,沾沾大佬仙气,攻克一下她最近卡壳已久的导数题。 可刮着风的下雪天,温暖安静的室内窗前,感冒药。 三重助眠效果叠加。 她摆在那的作业走过场似地写了两页,为了不一觉睡到两点,剩下的时间里,全都在一边吸鼻涕,一边小声说一些没营养的话。 一会说她清大的特长生材料初审过了,她看过官网上的到校考试时间,正好和他们奥数全国决赛在同一周。 他们是不是能一起坐火车进京,逛庙会逛故宫,坐小马扎去颐和园溜冰了。 一会又憋不住,开始干扰对方好好学习。 手指尖从羽绒服袖子里伸出去,摸摸他左手,又碰碰他放在桌下的右手,问他手上的疤好像比之前淡了,还疼吗。 好在许霁青选的位置在三楼中廊,话随便说。 不在阅览室,但高处有中央空调,附近有屏风遮挡,偶尔有人经过也不会往这细看。 今天的许霁青格外有耐心。 她问最近的集训安排,无论她听不听得懂,他都会认真解释。 苏夏问大考小考有什么区别,他会说“一个时间长,一个时间短”。 她再问,“大考和国赛一样难吗?” 许霁青表情没怎么动,长而直的睫毛垂下,“都不难。” 换个人就显得装了,但他偏偏有说这句话的资本。 苏夏难免被刺激到。 假装胸口中箭,趴桌子好久,再抬头迎上许霁青看她的沉静目光,抿唇把捂胸口的双手一折叠,给他比一个圆滚滚的爱心。 “哦,好像是丘比特之箭。” 许霁青好半天没反应。 没像她预想中那样笑,只是喉结滚了滚,浅眸直勾勾看着她。 ……是不是太土了。 太安静神圣的环境,助长了她的羞耻心。 等不到他说什么,苏夏自己先受不了了,双手捂脸,为她上一秒的昏君行为羞愤欲死。 救命,她在干什么啊…… 空调热风呼呼吹,鬓边垂落的发丝一晃一晃的,有些痒。 她没顾上捋一捋,手背突然被另一种微凉的体温覆上。 许霁青修长的手指把她撬开,明亮起来的视野里,他漆黑的睫毛低垂着,看不清神色,只有触觉如此清晰—— 他手指触到她发烫的耳廓,稍一停顿,一路向下,捏住了她柔软的耳垂。 倒不疼,就是很奇怪。 他想干嘛啊。 苏夏羞怯又茫然,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许霁青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 他低眸看着她,语调压得很低,说了一半停下了。 苏夏睫毛扑簌着。 她怎么啦? 眼前重新陷入黑暗。 许霁青的手足够大,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粗糙拇指压上她柔嫩的唇瓣,从唇珠到饱满的下唇,重重捻了捻。 像是一个压抑而懊恼的吻。 她怎么会这么招人爱。 怎么会。 总是不合时宜地惹他失控,又让他神魂颠倒。 第133章 借火 大城市过洋节才起劲。 到了安市这种小地方,家家户户一年到头就过那么几个传统节日,元旦提一嘴就过去了,只有饭馆商场里,才嗅得到些喜庆热闹的气氛。 旧厂区家常菜馆里,人声吵嚷,烟雾缭绕。 角落里,许文耀和几个老友围坐一桌,桌上花生米小黄鱼,空酒瓶一片。 从太阳还没落山喝到现在,该吹的牛都吹了个遍,什么豪言壮语兄弟情深也演了好几轮,一桌子中年男人面上都露出点疲色,抽烟看电视的,伸筷子从满盘子花蛤皮里挑肉的,开新酒的,各干各的。 擦的一声,许文耀从身边借了个火。 他眯着眼按亮手机屏幕,又点进浏览器的搜索栏,顺着历史搜索记录,一个一个顺着点。 【江城一中 许霁青】 【全国数学联赛奖金】 【数学联赛省第一能拿多少钱】 【数学联赛高考保送政策】 弹出来的页面还是老样子。 刚想退出来,浏览器根据他这些天的搜索记录,自动生成了一条推荐词条,灰色的小字直接弹出在字符框里: 【儿子赚了大钱,不给父母分违法吗】 他今天喝了不少,看东西有点重影,睁大眼看了几秒才点进去。 废话不少,一句他想听的都没有。 他妈的,净扯犊子。 白酒新开了一瓶,挨个满上,老周用筷子敲了敲他酒杯,“许会计,发什么愣?喝啊!” 许文耀没回话,搜索页点了返回,头条还是一中官网,许霁青领奖那张照片。 这小子随他长得好,摄影师随便拍,都显得英气逼人。 “又看你儿子呢?” 老李凑过来,嘴里喷着酒气,“我们在这都听说了,江省第一,上了好几家大报纸吧。” “真是风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对对,虎父无犬子,你是文化人大学生,儿子也随你脑子好使。” 许文耀烦躁地啧一声。 下岗后为了生计,他在镇子上开了几年出租,跑车时始终郁郁寡欢。 既瞧不上身边那群的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又动不动就听说一块下岗的谁又找了新工作,谁做生意赚了大钱,忍不住怨天怨地,天妒英才。 苦闷的日子一长,那股清高的心气儿就变了味。 就因为这群人还捧着他,供他安放那些没人理会的优越感。 出事坐牢之前,许文耀在赌桌上出手阔绰,对这群所谓的兄弟也很仗义,大几千块钱说借就借,有时候连个欠条都不打。 他们这些话,放过去他还能听听算了。 但今天他笑不出来了。 许文耀脸色阴沉,“再风光也轮不到他老子。” 手机成了空号,租的住处人去楼空。 这小杂碎,要不是学校还在那非上不可,估计真能蒸发到一点踪迹都不留。 “要我说,你就是太讲文明,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怂。” 老周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儿子再牛逼,不也是你下的种,功成名就了都得孝敬亲爹,哪有你怕他的道理?” 他压低声音,“我认识个混子,专门帮人要债的,要不……” “他今年三岁?不会报警?” 许文耀狠狠吸了口烟。 “……那你要是真放心不过别人,就自己再回去一趟嘛,”老周瞥他,“路费几百块,工地待上几个礼拜就到手了,跟老婆孩子都跑了比起来,算个球。” “实在不行,兄弟再借你几十块,今晚上你去搏一搏,运气好一把就有了。” 昏黄灯光下,老周眼里的怜悯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往他肩上拍了拍。 “说真的,你平白进去那么一遭,出来这大半年也过得辛苦,兄弟们都心疼你。” 过去都是他宽慰别人的份儿,哪儿轮得到别人怜悯他。 许文耀满腔躁意无处发泄,只颓然坐在那,抓起酒瓶灌了一大口。 二锅头烧得他喉咙火辣辣的,让他想起刚出狱时的日子。 那时候他好不容易联系上林月珍,天天夹着尾巴做人,对着女人百依百顺,到了老邻居家开的洗车行里,又得低声下气当孙子。 过去他在厂子里受尊敬,张红英两口子对他们也客气。 现在风水轮流转,没客气两天,就开始对他呼来喝去。 算账的活指望着他干,又信不过他,店里凡是有点三块五块对不上,那女人就抱着手斜眼瞥他,仿佛是在看贼。 白天偶尔小师傅不来,他还得顶上擦车,水枪喷出的冷水浸透工作服,冬天冻得他手指开裂,一回暖又闷得透不过气。 许文耀受不了这个气,天天想着走。 后来听说炒贵金属赚钱,他把攒下的两万块全投进去。 那段时间他天天盯着手机,看着数字跳动。最高时赚了五万,他兴奋得半夜睡不着,连夜掏身份证借了网贷,想着再捞一笔就收手,结果第二天就暴跌,赔得精光。 特殊情况,特殊办法。 追网贷的人都跑上门来了,讨债电话每半小时来一通,他除了想办法先从林月珍这套点钱应急,还能怎么办? 林月珍对他是一片真心,可她又不傻。 要是他有什么说什么,她能给他这个钱才怪了。 老婆孩子都怨他。 可他这么想赚钱,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许文耀心里这么一想,那点刚刚莫名其妙升起来的愧疚也没了,把酒瓶子重重往桌面上一砸,吓得对面俩人一哆嗦。 隔壁桌食客回头,投来害怕又嫌恶的目光。 许文耀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新的叼在嘴里。 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点燃,青烟腾起,模糊了他通红的眼睛。 回老家这一个多月,他的日子越过越完蛋,许霁青倒是眼看着越来越好了。 喜报一篇接着一篇,成了大城市重点高中的骄傲,放在官网首页的招生活招牌。 照片里的许霁青一身整洁的校服,和他当年在厂里戴大红花领表彰时一样意气风发。 “儿子太聪明,大了不好拿捏。” 老李瘦得跟猴一样,意有所指地笑,“可你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小闺女啊。” “不行就再去找一回你老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多少怨气也都散了,女人心软,哭一哭准给钱。” 这话说在点上,许文耀安静了一会儿。 抓起酒瓶直接对嘴灌,喉结剧烈滚动,酒液顺着下巴滴到领口,“行啊。” 第134章 天蝎男 苏夏生病很少。 不挑食吃嘛嘛香,严重到需要进医院的大病几乎没有,小风寒感冒一两天就自己好了,从小就是让苏小娟欣慰的省心宝宝。 但发烧是个玄学。 也不知道是长身体还是怎么的,每年几乎都要中一次招,怎么预防吃药都不好使,不挂水挂上个三四天退不了。 从江大出来,她在许霁青监督之下第一时间喝了感冒颗粒和胶囊。 下午上辅导班还没觉得有什么,睡觉前收到许霁青发来的慰问短信,美滋滋汇报她已经满血复活,甚至还精神抖擞,坚持着写完了白天剩下的数学卷子。 结果刚睡着多会儿,她就被自己堵死的鼻子硬生生憋醒了。 家里的中央空调温暖,她张着嘴躺了没一会,嗓子着火似的干。 苏夏天旋地转地坐起来,摸黑去厨房倒了杯冰水,吨吨吨喝了,回来使劲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左侧躺鼻子堵了换右边,右边堵了翻身到左边,就这么跟烙饼似地折腾到深夜,终于又睡了过去。 等到隔天早上,苏小娟叫她起床,苏夏已经快把自己烧化了,四肢软趴趴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苏小娟给丁老师打了电话请假,把温度计给她夹好,手伸到她后背摸了摸,全是虚汗。 摸着女儿火烫的小脸,她心疼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忍不住念叨,“昨天早上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烧成这样,跑哪儿去了?” “去市图写作业啊。” 苏夏心虚,好在还有嗓子能当做卖惨道具,哑得一张嘴丝丝漏气。 她被苏小娟裹得像蚕蛹一样,小声找借口,“阅览室不让背书,我在外面走廊背了会英语,没想到就中招了。” 苏小娟无奈,“这次是和谁一起,还是那个语文课代表小姑娘?” 苏夏闷闷“嗯”一声。 “你们俩一块背书,她冻坏没?” 女人语气很正常,其实就是随口一问。 可苏夏怕她真看出点什么来,手心的汗都出得更多了,在被子里攥住睡衣下摆,“她好好穿着羽绒服,就没啥事,屋里空调热,我穿着毛衣就出去了。” 话刚说完。 苏小娟还抱着手若有所思,她就闭上了眼睛,像朵被高烧放倒的虚弱小花。 温度计量好拿出来,三十九度多。 苏小娟舍不得再问了。 审讯就此结束,问了苏夏好几遍小米粥喝不喝煮鸡蛋吃不吃,通通得到否定答复后,她语气柔缓下来,亲亲她红通通的脸,“妈妈今天在家里办公,退烧药吃完先睡会,中午起来再看看,实在不行带你去输液。” 苏夏乖乖点头。 小时候生病在家,苏夏恨不得能玩到天长地久。 上高三的女儿比大熊猫还珍贵,这次苏夏躺了三天,苏小娟就在客厅喝咖啡开会,守了她三天,隔一会就切水果倒温水,推门进卧室看看她。 搞得苏夏再也受不住,唯恐苏小娟再多问两个问题,自己就什么都招了,稍微恢复了点精气神就回去上学了。 返校后的第一个课间,桌洞里积累了一波外班男生送来的新年小卡片,过来探问苏夏病情的同学不少。 她小声跟跟每个来问她的人简单聊了两句,笑着道了谢。 等人散散,何苗单手撑在她桌上,小声八卦,“说说吧,和亲亲老公在江大做什么了,歇这么久才缓过来。” 苏夏喝口水,润润干到起皮的嘴唇,“就吃饭学习啊,从食堂到图书馆。” 何苗:“……” 那很有这对的作风了。 别的小情侣见面恨不得黏成连体婴,这俩人是真准备手拉手去清大,成为一中此后不朽的传说。 “那许神还挺表里如一的,”何苗肃然起敬,又突然想起点什么来,“上回是不是你说的,他十一月下旬出生?” 苏夏点点头。 “天蝎男诶,”她叹了口气,有点不可置信和惋惜,“你们还没谈的时候,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 “怎么谈上恋爱了开始矜持了,香香软软的公主就坐在对面,他居然能一直正襟危坐?” 许霁青那样算正襟危坐吗。 苏夏想起那个被捂住眼睛的午后,许霁青的手指微凉,离开她嘴唇的时候,她从指缝里窥见了一丝他没来得及收回的眼神。 就……很烫,压抑至极的侵略感。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怕许霁青将来某一天把她亲死。 苏夏脸皮有点薄,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书包里鼓鼓囊囊,她拉开拉链,用礼物转移对方注意力。 金色的手霜和香氛套盒,包装很精致,来自某个很有名气的高奢贵妇品牌,接到手里沉甸甸的。 何苗一愣,“这是什么?” 第135章 家长 “梁卓谦爸爸硬塞给我妈的万千小礼物之一,她觉得太甜了不想用,我也有份。” 苏夏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她想谢谢你这段时间带着我好好学习,让我数学成绩突飞猛进。” 何苗秒懂,有点受之有愧,“我这么收了不好吧,要不你就找个机会跟苏阿姨说一下,真正的功臣是谁。” 苏夏海獭搓脸,“没机会的。” 想起苏小娟之前给她的那条钻石项链,和“买得起这么大的钻石才配她”理论。 她毫不怀疑,以苏小娟的脾气,真要某一天知道了,要么把许霁青揍一顿,要么把她揍一顿。 还功臣,不动手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 年底的节日多,元旦了之后就盼着过年,日子过得飞快。 腊月二十三,高一高二的学生如同越冬的小鸟,喜气洋洋打扫完教室放假撒欢,校园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高三所在的教学楼灯火通明,早七晚十。 仅剩不多的好处,就是食堂的热门窗口少了三分之二的竞争对手,麻辣拌原先天天抢破头,现在随到随吃,连排队都用不了几分钟。 可还没等到期末考试,小老板们也陆陆续续先走一步。 天冷得说话冒哈气,苏夏和何苗手拉手,在外包食堂转了一圈, 想吃的窗口全都贴上了“返乡过年,预祝高三同学们学习进步新春快乐”的A4纸。 “这还怎么进步,还怎么快乐。” 偌大的食堂只剩一楼右边还开着。 菜色每顿都差不多,稍微好吃的荤菜来晚一点就没了。 “我感觉剩下的阿姨也有点归心似箭了,”何苗脸色比盘子里的小青菜还苦,“你敢信,刚刚我甚至吃到一块炖土豆那么大的姜。” 苏夏是真的不挑食。 一轮复习到最后,丁老师带着整个理科天团泰山压顶,能拖的堂就拖,能抢的课就抢,每天上完最后一节课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吃什么都觉得香。 她把刚刚排队时,前面陌生男生让给她的红烧排骨往前一推,“一起吃。” 何苗当即感动到星星眼,“呜呜我的陛下,我永远向您效忠。” 寒假延期缺人手,原本给贫困生的爱心窗口也撤了,专门把两道素菜盛在小托盘里,放在了一边,过去的人寥寥。 苏夏往那瞥了一眼,白白绿绿的。 她后知后觉地心疼,这么多年,许霁青是怎么长的啊? 晚上回班,班长贴了下周一期末考试的告示,怨念的声浪登时塞满整间教室,直到打了上课铃都没静下来。 丁老师就在此刻进门,试卷卷成筒一拍讲台,菜市场似的空间顿时安静下来,“期末还没考,高考还有半年不到,都疯了,不想学了?” “正好级部里新发了第二版放假通知,专门根治你们浮躁的毛病,今年腊月二十八放假,高三的开学时间再提前一天,正月初六上午十点返校报道,上第四节课。我到时候和班长一起点名,迟到的、不来的、忘写作业的都记名单。” 讲台之下,霎时哀鸿遍野。 每年都要来这么一出,丁老师早已经习惯了,一点情面都不留。 “谁都是这么熬过来的,最后四个月咬紧牙关拼一把,将来上了大学你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谁都不许掉队。” 周围男生本来还在兴致勃勃商量,年后团票去体育馆看球赛,这会儿都蔫了,趴在桌上小声吐槽。 “有的人就不用熬,过了年学校随便挑。” “靠啊,谁这么爽。” “还能是谁,你永远的神许神,最大的痛苦可能是纠结去京大还是清大,哦对,港大这几年抢人也挺猛的,到时候可能得跟拍卖似的,又砸钱又给条件,跪着求他签约。” 一群人听得眼都绿了。 “我就不懂,就算是清北,数学系哪来那么多钱?” “数学系可能没钱,但有钱的院系千千万,谁不想要一个数学天才啊。” “……告辞。” 一圈听闲话的路人纷纷破大防,只恨同人不同命。 苏夏低头写英语完型,无声弯唇。 晚上回家,卧室里暖光融融,她把自己卷进被子筒,捏着手机给许霁青发消息。 【今天丁老师说,要到二十九才放假。】 对面秒回,【看到了。】 苏夏苹果肌一瞬上扬,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抱着枕头敲字,【哦,又是家校群?】 【你老是这样说话,会让我觉得你像我家长。】 许霁青像在认真思考可行性,静了一会才回,【也可以。】 苏夏戳一个问号猫猫。 许霁青:【你不是叫我哥?】 第136章 送饭 他们当哥哥当惯了的男生都这样吗? 怎么就这么言出法随,从善如流。 苏夏莫名想起在网上偶然刷到的帖子,攻略高岭之花没别的秘诀,就是主打一个自信,要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已经追到了。 人二十一天就能形成一个新的习惯。 二十一天老公叫下来,再冷的酷哥也觉得自己是你老公了。 可她才叫了许霁青多少次哥哥啊。 满打满算,一只手的手指头都没掰完。 看起来铜墙铁壁的许霁青,真面目居然是高攻低防,自我催眠起来也太彻底了…… 苏夏有点想笑。 她抱着枕头翻个身,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徐瑞阳也有表哥,前两天来给他送炸鸡奶茶了呢。】 【下周就是期末考,担心弟弟太久没放过假,吃不好饭无心学习。】 许霁青问,【羡慕他?】 苏夏回了个大力点头的小人。 江大那次之后,她只在三个礼拜前见了一次许霁青,还是在家附近的咖啡店。 赶上院子前的小隔间修缮,他们坐了大厅。 也不知他是观念比较传统,还是单纯想在人前避嫌。 千载难逢的见面机会,嗡嗡的磨豆机白噪音里,许霁青居然就真的心无旁骛给她讲了两小时导数题,铁面无私,比家教还家教。 只在最后快走的时候,用手在桌下扣住了她贴在他小腿旁边,总是乱晃的脚腕,无声警告她不要乱动。 从那之后,苏夏就开始了彻底的高三坐牢模式。 晚上回家,在手机里一窥许霁青每天的日常,结果对方比她还忙得多。 周末的休息日,给张越他们上完课,他在几家竞赛培训机构里还有活,大大小小的兼职见缝插针,连吃饭喝水都快被进化掉了,简直非人。 这种情况下,她要是还想着把人叫过来看一眼,属实是有点过分了。 怕他误会,苏夏又补一句,【我没馋炸鸡奶茶,我就是】 就是想见他。 这句真心话她忍住了,硬生生换了句更懂事的,【我就是随口一提,觉得他和哥哥感情挺好的。】 许霁青沉默了几秒。 没接她之前的话茬,转而问,【不想吃炸鸡,那想吃什么?】 苏夏没把他这个奇怪的重点放在心上。 酷哥只是话少,不是不会说话。 在她每天的教导之下,早就比之前的人机状态好多了。 反正不可能见面。 她彻底放飞,梦到什么说什么。 苏夏脸颊在枕头上蹭蹭,【好多啊。】 【我好后悔,你家还在出摊的时候应该去尝一口,路过的那两回,闻起来都可香了。】 【你是不是高二开学前就来江城了?】 对于许霁青转学之前的事,她的记忆已经淡得快没了。 要是重生的时间点再往前移一点该多好啊。 【早知道我就天天往江大夜市跑,专门挑你掌勺的时候去。】 许霁青回,【我手艺一般。】 苏夏不信,【是不是真的一般,要吃饭的人说了算。】 那头“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耐心听她碎碎念了好久这周的校园日常,就说了声晚安,催她睡觉了。 周末又降温,飘了两天小雪。 天幕漂成了冬天特有的灰白色,看着就觉得冷。 苏夏现在对许霁青撒娇有瘾,提起徐瑞阳时有卖惨的小心机。 但这个周末是开放日,来探望的家长确实多。 连何苗爸爸都在家炖了排骨玉米汤,专程跑了趟一中,本来热情邀请苏夏一起,她不太习惯和男性长辈一起吃饭,好说歹说才推脱掉。 这两天梁叔叔又带了人回来,正儿八经地跟苏小娟谈生意合作,她妈妈也忙着呢。 苏夏挺喜欢苏小娟拼事业时的那股精气神,没啥好难受的,只是一个人撑着伞冒雪去食堂的时候,看看周围人都有人陪着,才迟迟有点孤单感窜上来。 从教学楼后门出来,去食堂必须经过艺术楼。 落下来的雪没一会就化了,红墙上的爬山虎枯枝湿黑,满地都是大大小小的水洼。 她踮着脚小跳了两步,再抬头时,从艺术楼前的屋檐下看见了一道人影。 高瘦,纯黑冲锋衣。 隔着雪幕,正隐约朝她这边看。 苏夏眼睛好半天才想起来眨,呼吸都跟着停了一下,孤单的心情还没顾上怎么感悟,心跳已经快得不听使唤。 她懵懵走过去。 许霁青站在台阶上,眼眸像是冰凉的琥珀,浅得仿佛能倒映出她的样子。 本来应该在机构兼职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 苏夏失语好几秒,开口时声音滞涩,“你怎么来了?” 她想好好看看他,往这走的时候就把伞先收了,仰着脸和他对视时,睫毛上落着细小的雪花。 余光里,附近没什么人经过。 许霁青垂眸,拇指飞快蹭了一下她的脸颊。 一段日子没做体力活,他手上的茧子比以前养好了一些,但再怎么说都算不上细嫩,和同龄男生们光洁的手没得比。 体温很暖,但有点刮脸。 难以形容的酥麻感顺着脖子向下蔓延,苏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张开嘴,吞咽了一下。 许霁青说,“给你送饭。” 第137章 亲亲我 “……哦。” 苏夏茫然,“什么饭啊?” 许霁青看着她,唇边很轻地勾了一下,“炒粉。” “你做的?” 他淡淡嗯了声,“回了趟家。” 哥哥有求必应,哥哥无所不能。 苏夏整个人都被哄得晕乎乎,“你今天培训机构不用去了吗?” “下午去。” 许霁青道,“看着你吃完我就走。” 周天一整天都是大自习,中午午休的时间也长一些。 按理说,吃饭的高峰时段已经过去了,他们前后到达食堂,火速把饭热一下,找个角落坐在一起也没什么人会看到,再不济还能偷偷溜到二楼。 但现在这一秒,他们就站在艺术楼门口。 天时地利人和,那个被拒绝了好几遍的提议又冒出来。 苏夏扯他一下,“艺术楼也有微波炉,去我琴房吃吧。” 雪天晦暗,许霁青刚才还松弛的神色绷了绷,薄唇微抿。 这是要拒绝她的前摇。 苏夏已经久病成医,先开口,“你是不是怕会被人看到?” “高三现在不上音乐美术课,艺术楼早就关了,但我有小门钥匙,比食堂隐蔽一百倍,没人知道我们在里面。” 她穿着上次见面那件白羽绒服,内搭浅粉色的高领毛衣,软绒绒的,衬得小脸像朵桃花苞。 “老师和同学都不会过来,不开空调的话,我还有电暖气,三五分钟就暖和了。有桌子椅子,还有好多零食和小玩意,你要是还有时间回家的话,可以都给皎皎带走,过年的时候解闷。” “饭味一会就散没了,因为是我的琴房,留下点也没人说我。” “好不好好不好,”少女眼巴巴的,像是拱到他身边乱蹭的小动物,“我十分钟就吃完了,你找人最少的时间走,我给你打掩护。” 许霁青敛眼看她。 还没说什么,苏夏飞快环顾了一圈四周,两手抱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就往小门拖,“走了走了。” 艺术楼一共三层,苏小娟给她留的琴房在二楼。 特地挑了最好的位置,窗外就是学校里的人工湖,小毯子和窗帘都定期有家里的阿姨洗晒,散发着浅淡的馨香。 微波炉就在房间角落里,很方便。 许霁青给她带的饭—— 一盒炒粉,一盒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凉拌小菜,甚至还有一瓶从许皎皎那顺来的果奶。 塑料盒里料多得快塞不下,鲜红的小米辣椒圈点缀其上,转了两分钟取出来,鲜香味热气腾腾,绿豆芽还是脆生生的,米粉一点都没坨。 一筷子夹进嘴里,苏夏眼睛都亮了。 酷哥说“一般”的可信度,和学霸说自己没复习不相上下。 她想夸,又担心他回家做饭时候强行用了右手,眼睛小心翼翼地往对面坐着的人手上看,“你……” “好吃吗?” 许霁青抬眼,开口打断了她。 “好吃得要命,天上有地上无。” “那就好好吃,一会凉了。” 苏夏哦一声,很给面子地低头,勺子筷子齐开工,吃得很投入。 下雪天阴,室内的光线却被红丝绒窗帘映得很暖。 特长生复试要提交大考成绩单,苏夏最近在学校里专心致志备考,琴盒一直放在家里,琴房里现在除了简单的桌椅,就一台三角架钢琴。 平时怎么看怎么空,可身形高大的男生一进来,空间顿时变得不够用了。 门一关,许霁青的存在感拉满。 就算只是看着眼前的习题册,低头写写画画,依然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引得苏夏一边吃饭,一边忍不住有一下没一下偷瞄。 他真的很好看。 十年后的许霁青比现在要结实许多,气场也很有压迫感,她不怎么敢直勾勾盯着看。 现在的他少年味很足,皮肤和瞳色都浅,敛下的眼皮薄薄的,瘦削锋利,整个人淡得像一场冬雾,像是能随时消融在风里。 十八岁的许霁青什么都好。 如果能多亲亲她,就更好了。 炒粉已经见底,苏夏拿起袋子里的草莓果奶,插上吸管放进嘴里,眼睛还是没舍得收回来。 他们下次见面,要到什么时候? 直到果奶见底,发出哗啦哗啦的空吸声。 许霁青抬眸看她,淡淡道,“吃完了?” “怎么一直看我。” 苏夏被他那一眼看得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有点发饭晕,“我……上次月考考到班里第十二了。” 红丝绒窗帘前,许霁青静静看着她。 “我……” 苏夏一双杏眸水亮,害羞却坦诚,“我想让你亲亲我。” 第138章 粉色沼泽 对方没说话。 喉结很轻地动了动,低声问,“怎么亲?” 苏夏把琴房里的唯一的椅子占了。 许霁青坐的是她平时练习用的琴凳,凳腿按照她的身高调的,对他来说有些太矮了,男生靠着墙坐,双腿不得已微微分开,浅瞳逆着光,静水深潭似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夏眼睛眨得飞快,把手里的果奶放下,起身坐到许霁青身边。 事到如今了,想说什么就说。 她双手撑住膝盖,朝他侧过脸,眨眨眼睛,“像在器材室那样。” “……我马上也十八岁了,你不许把我当小孩,不许敷衍我。” 苏夏从小记吃不记打。 被啃到嘴肿的懊恼早就忘了,偶尔做梦梦到许霁青,无论是眼前的这个少年版本,还是二十七岁的大许霁青,他们会手拉手在街上走,像最普通的情侣那样看电影吃饭约会,但到了梦的最后,他们都会接一个吻。 梦里没什么具体感官,只是很意识流地还原了器材室那天的后半段。 具体忘了,只记得酥酥麻麻的很舒服。 前两天苏夏做英语阅读时,看过一个词叫SUgar rUSh。 讲的是一种生理现象,人一下子摄入太多糖分,会进入一种短暂的异常兴奋状态。 许皎皎的那瓶儿童果奶灌下去,苏夏的脑子比喝了酒还晕乎,见许霁青还没什么反应,大着胆子仰起头,湿润的唇在他紧绷的薄唇上吮了吮。 草莓牛奶的甜味,混合着女生身上的香气,渡了他一身。 许霁青喉结很重地滚了滚,语气沉得像一声轻叹,“没把你当小孩。” 琴凳靠着墙,男生抬起手臂,侧身将窗帘拉上。 房间内的光线霎时暗下来,雪天的白光从窗缝里漏进一点儿,被红丝绒滤成一种暧昧至极的橙红色,在地板上微微晃荡。 苏夏瞳孔本能地放大,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就被抵到了墙上。 许霁青单边膝盖跪在她腿间,宽肩倾轧下来,体型差的原因,男生手从颈后绕过护着她的后脑勺,手指还能轻松扣过来,试探着触碰到她柔软的耳垂,一下比一下重地搓弄。 明明只是耳朵,明明算得上克制。 但苏夏已经满脸酡红,腿都有点软了。 很糟糕。 事情发展马上就要脱离想象的那种糟糕。 冬天的衣服有点硬,呼吸间全是男生身上洗涤剂的味道,炙热的体温铺天盖地。 许霁青低下头,手指拢住她的侧脸,“器材室那样亲?” 他声音有点哑,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清冷磁性,鼻息几乎拂过她的耳朵。 苏夏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开了这么久的电暖气, 好像现在才觉出热。 昏暗的午后琴房里,男生的手臂和胸膛圈出的狭小空间里,苏夏心跳怦怦,手心和耳后都在出汗。 许霁青握住她的后颈,用了些力,让她抬头。 他这辈子再怎么变好,骨子里的掌控欲还是改不了分毫,和前世的许霁青一模一样。 苏夏被他攥得有些不舒服,生理性地咽了咽口水,还没说些什么来抗议,许霁青已经吻下来。 他亲得很重,感觉得出还在收着劲,但已经和电影院里那个稍纵即逝的吻判若两人,含着她的下唇上头似地舔吸。 无论是谁被这样亲,都会有种被当成食肉动物猎物的错觉。 苏夏下意识地抬手推他,本能地想跑。 可身后是墙面,腿也被男生修长结实的大腿卡得死死的,她能逃到哪里去? 她才刚往后退了退,虚拢在她后颈的那只手就收紧,重新把她的脸托了起来。 没人来的艺术楼,贴了专业隔音海绵的琴房,红丝绒窗帘好好拉着,一切都无人知晓。 这世界上可能的确是有那么一群聪明到变态的人在。 恐怖的学习能力与生俱来。 只要看过示范,只要给他练习的机会,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熟练掌握任何技能。 许霁青很懂得奖励和放纵之间的微妙的平衡。 再一次贴近时,先是安抚般吮了吮她被舔到红烫的唇瓣,全然不带一丝攻击性的轻柔,等她全然忘记了抵抗,晕眩着合上眼皮,舌尖才顶开她的齿间,湿漉漉地往里探,蛇一样勾缠上她的舌尖,很糟糕地搅。 苏夏浑身都是烫的,脑子都快被亲坏了。 无数个不相干的画面在眼前闪过。 旋转不停的小花裙摆,咕嘟咕嘟往下陷落的粉色沼泽,鲜红又绮丽的热带海滩夕阳。 数学可能是天赋。 那接吻呢,许霁青是看什么学的啊…… 他不是那种接吻时会闭眼的男生。 亲她的时候薄薄的眼皮垂下,瞳色是晦暗的金色,眸光很冷,却直勾勾的,有种克制至极的狂热,仿佛观察她本身就足以带来不亚于实际接触的兴奋,让他难以抑制地上瘾。 第139章 水上乐园 小时候家里常开着电视。 苏小娟不知道从哪看的育儿书籍,说总是看动画片对小朋友大脑发育不好,时不时就切到中央台,母女俩边吃饭边看动物世界。 正因如此。 眼下这会儿,苏夏被掐着脖子亲得脊椎发麻,莫名就想起其中的某一集。 说蛇的舌头只是用来探测环境,规划行动轨迹,真正用来释放毒液的是牙齿。 亏她之前还觉得他是狗。 如果许霁青真的是某种动物,可能也是这样的一条蛇吧。 有着美丽的鳞片和偏凉的皮肤,锁定猎物的时候,浅瞳会缩成窄窄的一条竖线。 毒液顺着唾液渡进猎物体内,草莓牛奶味,氧气一样扩散进血液,簌簌往她的大脑和四肢百骸蔓延。 窗外飘雪,室内潮闷如盛夏。 苏夏半个身子都是软的,感觉再不喊停,今天真要被亲死在这了。 终于寻了个许霁青腰往后撤的空隙。 她双手用了全力,抵在他胸前狠狠一推。 许霁青的眼睛被碎发遮去了一点,薄薄的唇很红,艳得让人心惊。 他头向一边侧了侧,膝盖却还跪在原地未动,无声地看过来。 好像在说,“还要继续吗?” 苏夏胸腔起伏着,努力调整了一会呼吸,随即抬脚踢了一下男生站着的那条腿,“……你往后让让。” “这跟器材室那次,根本就不一样啊。” 许霁青直直看了她一会,压迫感很强的眼神。 直看得苏夏又要踢他了,才很浅地勾了一下唇角,低声问,“哪里不一样?” 苏夏脸红得要滴血。 啊啊,怎么这么烦。 这让她怎么说啊。 因为这个和她的想象相去甚远的吻,直到送他离开艺术楼,在没人的爬山虎墙下挥别分开,她都没再敢看许霁青的脸。 这就是冷漠寡言性格的优势吗。 什么都不说也只是维持人设,不像她,一旦静下来就显得很违和。 像是摆明了心里有事的小番茄,连一点前情提要都不知道的何苗都看出来不对劲,神色从起疑到迷茫再到恍然大悟,最后用“我懂我懂”的慈爱目光看了她一下午。 苏夏装没看到。 化羞愤为力量,高领毛衣展开包住下巴和嘴,把前两天整理好的各科错题本一本本翻开,沉下心全都重刷了一遍。 晚上回家,临睡前又收到许霁青消息。 很正经的一条:【周一考试加油。】 哦,这时候又是好哥哥了。 苏夏单手抹润肤霜,因为迟迟又泛上来的后劲儿抿了抿唇,犹豫了几秒,只回了个“谢谢”。 许霁青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一样,他是真的一点都没有羞耻心。 她是真的怕了。 想起件担心了挺久的正事,权衡着措辞发过去,【皎皎的手术定下时间了吗?我记得秋天的时候就开始排队了。】 对面没立刻回复,隔了几秒,发了张聊天截图过来。 某江城大三甲医院的医生助理号,收据和病历档案有来有回,最后定的那个日期,就在五月。 比想象中晚一些,但在夏天前。 苏夏舒了一口气。 既为转移话题成功,又为小姑娘开心,【那很快了!】 许霁青回,【嗯,她说想学游泳。】 对普通小孩而言,这只是个很简单的愿望。 但对于戴助听器的孩子来说,下水就意味着要失去听力。 会打手语的游泳教练不是没有,就是太少了,而且真有点什么意外也不安全。 做完耳蜗植入之后,只需要加个防水套,戴上泳帽就和别的小朋友看不出区别。 以许皎皎那种小鸭子似的活泼性格,应该很快就能学会,从此成为浪里小白条吧。 苏夏想象了一下许皎皎在泳池里扑腾的笑脸,心里软乎乎的,【高考完之后,我们带皎皎去水上乐园玩呀。】 【去年我和妈妈去过,有那种三人位的巨大游泳圈,正好可以两大一小。】 【我看别人家都是爸妈带小孩一起,特别小的小朋友也行,不需要会游泳,很安全的。】 聊天框好一会没动静。 苏夏才反应过来,耳朵红红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霁青:【知道。】 【到时候看看。】 今晚气氛格外好。 苏夏忸怩完了,又忍不住多问一句,【你爸那边怎么样了?】 【要是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帮上忙的】 她这句话只说了一半。 许霁青的回复已经弹了出来。 事实上,这是她见过对方回消息最快的一次。 几乎就在她按下发送键的一瞬,快得像是能听到声。 【别管。】 他又重复了一遍。 【要是有什么事,你别管。】 苏夏一直扬着的嘴角落了下去。 她有些急了,一句“这怎么行”还在输入框,许霁青道,【我应付得来。】 【别往上凑,离得越远越好。】 【考完试,寒假好好上辅导班,早回家别乱跑。】 【清楚了?】 他的语气很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饶是苏夏还有再多话想说,也没动静了。 挺多东西在心头萦绕。 像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预感,纷纷扰扰的,莫名让她有些心慌。 许霁青又说,【先考试。】 冬日的深夜里,小台灯的光很暖。 苏夏靠着床头坐着。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最后才回了个“好”。 - 许霁青封闭集训的这段日子里,苏夏把自己逼得很狠。 今年的期末考全面对标一模,难度蹭蹭往上拔,英语试卷一收,全年级学生的哀嚎惊飞楼外树梢上的麻雀。 苏夏却觉得还好,等批改好的试卷发到手,家长会一开。 窄窄的成绩条上,她现在的名次比起真学霸们还是不够看,但在艺术生里已经很亮眼了。 苏小娟现在回回开家长会被表扬,已经修炼出了抗药性,俨然一副全校最强艺术生妈妈的端庄。 无论丁老师怎么夸,都能稳坐在苏夏的课桌前,微笑向所有人示意。 不像上学期那次,刚翻开成绩条就忍不住笑出声,兴奋得像闺女考了全校第一。 例行询问考试奖励。 苏小娟只是开了个头,苏夏已经抬眼,认真开口,“舅舅今年过年能不回家吗?” 第140章 罪人 “干嘛?” 苏小娟挺诧异,“平时接送你上下学还不够啊,好不容易放了假,还要天天看他那张老脸。” “过年打的还得等,哪有舅舅好用啊。” 苏夏抿唇,说出那个她苦思冥想了好几天的借口。 “我初七在清大考试嘛,小师姐有内幕消息,跟我说今年清北的艺术特长生考试可卷了,好像有我上次比赛输过的琴童,有两个男生央音落了,现在又跑来走普通高考。” “李老师那已经加过课了,音院的琴房除夕下午到初一不开门,我想剩下的时间每天都去泡五个小时,李老师或者小师姐在的话,就帮我细抠一下考试曲目,不在的话我就自己练,手感一旦生了就没救了。” “今天家长会的时候,丁老师不是也说过了吗,人生能有几回搏。” 刚进家门没多久,苏夏身上的校服还没换。 她抱着苏小娟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饼画得又大又圆,“我负责拼搏,舅舅负责护送我,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负责到处谦虚,说女儿在清大读书也就那样。” 苏小娟一开始还撇嘴,最后也忍不住被她逗笑了。 她睨着眼揉她脸颊上的肉,捏得嘴巴嘟嘟,“真是随我。” “怎么比你妈还会说。” 苏夏嘿嘿一笑,仰着脸装傻。 她刚刚说的那些,没有半句是假话,只不过有些小算盘只能自己偷偷打—— 算着日子,腊月二十八他们放寒假,她的艺术特长生考试和许霁青的奥数决赛都在年后的初七,最迟最迟也要初六到京市。 上辈子许霁青国赛退赛,在一中所有人的视野中消失,就是过年这个周发生的事。 就算被许霁青再三叮嘱,她也没法淡然处之。 命运的轨迹如此恒定可畏。 即便是重生,即便已经有了模糊的线索、做了她能做的努力,很多事情依然无法尽如人愿,更何况是原地等待? 她自己也许会涉险,但如果看起来就不好惹的舅舅也在,一切也许都会不一样。 只是上回发烧在家,苏小娟已经开始怀疑了。 自从苏立军成了她专职司机,私下讨好屡屡碰壁之后,转眼就在心里换了效忠对象,为了让苏小娟对他放心,苏夏一有点什么小事就统统汇报,打小报告的频率堪比古代皇帝起居注。 舅舅挨骂挨揍她一点都不心疼。 但舅舅不是那么容易用的,她得悠着点。 - 能吃苦肯上进的高三生面前,一切让道。 二十九当天一早,苏立军果真就没走,照旧送她去音院李老师那上课。 冬日阳光晴朗,隔天就是除夕。 沿江大道一带直到老城区,入冬后光秃秃的梧桐上装饰了彩灯,晚上是一闪一闪的恭贺新禧,白天是一串一串的红灯笼,很有过年的氛围。 每年到这个时候都差不多。 在江城上班的异乡人已经在路上,准备回家团圆,现在还在老城区闲逛的,多半是特地来旅游过年,打扮精致的女孩子携手经过,时不时停下来拍拍照。 苏夏在车后座,从车窗向外看。 不知为何,明明是好天气好景,顺风顺水无事发生。 可她就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像偶尔熬了大夜,强行灌下一大杯黑咖啡提神一样,心跳反常地快。 这种不安,在苏立军行车经过江大附小门口时,达到了极致。 起因只是她朝那边多看了一眼,而展现在眼前的场景,和上辈子几乎一模一样: 估计是校方搞的公益托班,黄色涂装的校车载着一车小朋友开过大门,停在距离铁栅栏不远的停车场。 老师模样的年轻女生先下了车,一个一个扶着孩子下台阶,笑着挨个拍手再见,交给另一个老师领进小楼里。 栅栏外停了两辆网约车,驾驶座上没人。 戴帽子的中年男人背对着她,身穿灰夹克,正扒在铁栅栏前紧紧盯着那群孩子看。 他身边还站了另一个人,身材要矮胖不少,没他那么热切,用手挡着寒风点了根烟,仰头闲闲吐了口浊气。 苏夏上辈子也见过这两个人。 一样的站位,一样的动作。 那时候她比现在要莽撞冲动得多,她的第一反应是: 这两个人的举止行为,都像极了法制节目里常出现的人贩子。 大过年还在上托班的孩子,就算是大城市的好学校,家里估计也忙得没什么人管,正好是这种人渣下手的优选。 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那时候的苏夏几乎没多想,就冲下了车。 路边随便捡了块石头,就使了猛劲往两人身边扔了过去,还喊了小学门口的保安。 同样的场景,苏夏这次多看了两眼高个子的男人。 红灯亮起,苏立军驾车往那边缓缓开,有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倏地浮现在她脑海,让她整个后背都出了层冷汗—— 有没有可能。 对方就是许霁青的父亲? 她只在南城夜市远远见过对方那么一次,那时候天色昏黑,昏黄的灯泡底下,男人一张脸几乎瘦脱了相,跟现在这个人好像对不太上。 可…… 如果她前世误打误撞救过某个孩子,这辈子却因为误会,让那么年幼的生命从此落入魔爪,那她算不算,也是罪人? 只有看电影和读故事的人,才能随时按下暂停键,梳理清楚所有的逻辑因果。 苏夏身在局中,整个世界都无法逃脱。 时间不会因为谁停下脚步,只会在你犹豫的时刻,更残忍地飞速向前。 在车子并入直行等候区前的最后一秒,苏夏抬起头,对前座的苏立军喊了一声,“靠边停车,现在。” “舅舅,你现在去把附小栅栏前那两个人赶走。” 她语速越来越快,“他们是人贩子,立刻马上,让保安拉监控报警。” - 拿钱办事,苏立军就算有怨言,也硬着头皮照做了。 他还是老样子,冬天没法露胳膊,但敞怀穿了身夸张的假皮草大衣,露着一小片脖颈和胸膛,发青的纹身隐约透出一点。 苏立军只是往栅栏跟前一站,手指头在两人背后一点。 两人皱着眉回头,含了半句脏话还未发作,就自己先把嘴闭上了。 道上混的,还开宾利。 甭管什么来头,肯定都不好惹。 叫保安时,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引得挺多路人往这看。 深色的单向膜严严实实。 苏夏全程都没从车上下来过,扒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往那边看。 她其实也想知道后续,但李老师的课推不掉,到了点只好喊舅舅先走一步。 到了琴房,手机解锁。 屏幕上亮着已经过期好久的雪糕奖励倒计时。 她下意识地摸进和许霁青的聊天界面,想找他求证。 可往上划一划,当头第一行,就是那句“别管”。 她努力深呼吸,转头看了会窗外碧蓝的天,沉下心,弯腰拉开琴盒拉链。 先练琴。 第141章 人渣 年底警力紧张。 凡是没有明确证据的报警,出警的概率都很有限,还要负担着虚惊一场叨扰派出所的心理压力。 苏夏现在要操心的事很多。 她的人生只有自己能负责,艺术特长生考试要拼尽全力,没人能替。 与此同时,许霁青消失前的最后一个礼拜,分分秒秒都像在倒计时。 附小停车场前的可疑男人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她不知道,可哪怕只是一丝最渺茫的希望,她也不想放弃。 除夕上午,苏夏泡在音院,跟李老师仔仔细细磨完进京前的最后一遍主考试曲目,休息时催了苏立军好几次,等她出来的时候千万别闲着,务必去附小片区的警察局蹲守,随时探听探听后续风声。 结果人是去了,但一直都没什么信儿。 回了家,电视上春晚的预热节目热热闹闹放着,来自妈妈的爱心新裙子捧在手里,苏夏惴惴难安,横竖坐不住。 母女俩一道贴对联,挂了小灯笼。 她抱着手机,来来回回在家里踱步,为了转移注意力,宛如强迫症上身,挪了好几趟餐桌上的插花。 早上她问许霁青的数学题,对方给她回传了写着详细解题步骤的纸面,应该是没事,可别的潜在危机呢? 没成想,直到年夜饭开始上桌,苏立军自己来了。 规矩的毛衣羽绒服,金链子也摘了,两手拎了满满的老家特产,分量挺扎实。 “泡菜和腊肠都是爸妈自己弄的,刚进腊月就开始忙活,前两天特地给寄过来,嘱咐我把最好的先给你送。” “你穿的这什么。” 苏小娟根本就不理他那句话,扶着门框一挑眉,“改邪归正了?” “大过年的嘛,新年新气象。”苏立军含混过去。 他能怎么说啊。 大小姐天天让他蹲警局门口探风。 要是还原来那样,谁还能跟他说半句真话?不把他押进去就算好的了。 ……往那一站就像来自首的。 “我今天也不是为了蹭饭。” 外甥女捧着果汁杯,朝这边探头探脑。 苏立军挺尴尬,“就是想着,正好今年我也在江城,给你和夏夏拜个年。” 他这回在江城过年,苏小娟就拿他当公司里的普通员工,完全公事公办,加班费该怎么给怎么给,别的什么姐弟情深一概不提。 可人家现在腆着脸上门来了,也不好把苏立军赶走。 过年赶人,总像是赶财运。 只能默念添双筷子添个碗,顺便支使人把苏夏那辆蹬坏挺久的动感单车扛下楼,年后找个时间给修了。 母女俩本来吃年夜饭就早。 今年高三生不守岁,碰杯开席时,窗外江面上的天幕还是一片深蓝,春晚都还没开始。 早放的烟火次第绽开,光雨金红。 苏立军努力想活跃气氛,话题从苏小娟公司新开的棉花种植基地,聊到苏夏明年的高考,三转两转,终于忍不住提起了昨天的事。 “我们夏夏昨天真是了不得,见义勇为了。” “这么厉害啊,”苏小娟还当他在夸张吹捧,眼神往苏夏身上一飘,“救谁了,怎么没跟我说?” 苏夏心里咯噔一下。 手在桌底对旁边的苏立军拼命摆了好几下,还是拦不住舅舅打小报告的习惯,当着她面就对苏小娟和盘托出。 来龙去脉都捋了一遍。 终于在苏夏心如死灰的注视之下,接了句让她重振精神的话,“昨天我还觉得是因为夏夏心善,一下子想太多,结果今天我特地又从警局门口过,听人说,还真查出事来了。” 苏夏咬着筷子尖顿住。 “……那两个人里啊,有个逃了挺久的跨省通缉犯。” 饭桌上就三个人,苏立军还是压低了声音。 苏夏下命令在前,但人是他扭送给小学保安室的。 苏立军混日子惯了,还不怎么习惯做这种好人好事,但天降大功劳分他一半,也激动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地与有荣焉。 “刚从西部那边过来,身份证和驾驶证都是伪造的,为了躲通缉特地拉了双眼皮点了痣。” “这几年一直流窜在全国,作案套路很成熟。” 苏立军比划着,“先找一辆套牌车装网约车司机,满城里绕着小学幼儿园蹲点,精挑细选出最合适的落单小孩再下手,下线特别多,转手就往山里卖。” 苏夏听得手指尖簌簌发凉,冷汗出了一后背。 “最合适是什么意思?” 她问。 “门口大爷说的词,”苏立军喝了口可乐,“那人可狠了,专挑那种身体上有点缺陷的孩子,跛腿弱视耳朵不好的,价是卖不上,但小孩好控制,跑都跑不远。” 为人父母,最听不得这些。 苏小娟下意识攥了攥女儿的手,后怕地啧了声,“狗人渣。” 第142章 压岁钱 ……耳朵不好的孩子好控制。 很不巧。 在附小念书,耳朵不好的小女孩,她就认识一个。 许霁青的集训二十九才结束,许皎皎寒假里也会上托班吗? 如果许皎皎也在那辆校车上,如果她昨天没有路过附小门口,没有让苏立军下车…… 那小姑娘今年过年,又会是在哪里? 上辈子她只是把人暂时赶走了,那后来呢,那个人还在逍遥法外吗? 只是想象而已,苏夏已经被吓得汗毛直立。 她强行镇定精神,“被抓的是谁,高的还是矮的?” “这就不清楚了。” 苏立军挠挠头,“只听说这俩人根本不是同伙,另个人是真网约车司机,也被骗了,还当他是什么好心老乡,找他帮忙。” “帮个屁的忙。” 苏小娟一直挺安静,这会儿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在小学门口偷窥人家孩子,能有什么忙好帮?” “可他说那孩子是他的。” 苏立军道,拉家常的语气,“说是和老婆离婚好几年,管得太严不让他见,想孩子想得茶不思饭不想,没办法了才跑来附小门口。” “只想和孩子说两句话就走,怕让老婆看见,特地找了个兄弟望风。” 苏小娟:“这人现在呢?” “都忙着审通缉犯呢,谁顾得上管他啊,”苏立军没当回事,“训了几句就放了吧。” 明明只是境况相似,可亲耳听见这些话。 苏夏还是脑子里嗡了一声。 - 今年除夕,许霁青一整天都在家。 从许皎皎的耳朵出事,急着搬家用钱,这还是第一次。 林月珍没让他进厨房帮忙,许霁青头回像个真正的高中生,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电视前,随意靠在沙发上。 毛巾盖住了大半张脸,他擦了两下头发,随手翻了翻手机上收到的消息。 有林琅发的。 【新年快乐迪士尼驸马爷,给你设计对联了!】 【一等保送过于简单,全国第一手到擒来】 【写完了,帅否】 【[图片]】 社交太牵扯精力,集训新认识的外校同学,没几个人有他联系方式。 剩下的基本都是原先S班的。 每人一条放那,除却个别几条群发痕迹很明显的,剩下的都是祝他国赛顺利的祝福短信,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看起来莫名热闹。 连当年闹了些不愉快的上届毕业生蒋志豪,都发来了助威: 【当年的事抱歉。】 【你真的很厉害,能和你在同一个班轮流讲过题,是我的荣幸。】 【加油学弟。】 本来张越还莫名勤奋,找他约了节课,结果消息刚发过来没一会儿,张建元就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消息,先把他给截胡了。 给他噌地发了条语音,“不用理,那小子和他妈吵架哭鼻子,闹离家出走呢。” 后面跟着的是两个红包。 估计是家里孩子给换的红包封面,Q版生肖憨态可掬,看着就喜庆。 平常有个什么节日,张建元和胡教练都喜欢在群里发红包,人人有份拼手气,抢到手最多也不过五六块,主要图个气氛。 许霁青以这次也是。 点开之后,金色动画旋转过场,里面赫然是最大限额的两百。 他回了笔相同金额的转账。 张建元不理他,继续我行我素回语音,“……你多大我多大,想给我压岁了?” “不多,就是想谢谢你这一年帮我带张越,那小子皮得很,不遛一身臭毛病,遛狠了又撒泼嗷嗷哭,我和他爸妈都没辙了,也就是你。” “今年过年你就什么都别想,好好放松稳住心态,有什么难处跟老师说。” “等拿下比赛了,提前半年去学校报道都行,多少钱都有机会赚。” 见许霁青只回了句谢谢,好一会没再说别的什么。 张建元又催,“另一个是给你妹妹的,小孩也有人权,当哥的可不兴替人拒收啊。” 许霁青:“……” 他没办法。 只能把红包收了,记个人情以后慢慢还。 消息翻到头,他倚在原地,随手回了几条重要的。 进卧室里取出早取好的一叠现钞,数了两张,塞进一张崭新的红包皮里,连着之前装好的那个一起拿出去。 他们现在住的小区靠市中心。 从阳台上抬起头,能看见一角江上的新年烟火,不像以前那样,什么好景色都被朝向混乱的临楼挡了个严严实实。 过年烟花砰砰,除非跑出挺远,不然多半只能听个响。 等春晚开始的空档,许皎皎踩了个小凳子,捧着碗林月珍提前炸好的丸子,一边吃,一边趴在窗上好奇地朝外仰望,大眼睛都有点痴了。 许霁青在窗玻璃上敲了敲。 等小姑娘回神了,把两个红包叠着递过去,“今年的压岁钱。” “……怎么是两个?” 许皎皎懵懵的。 好半天才想到一个解释,大眼睛一闪一闪,语气兴奋极了,“另一个是夏夏姐姐给我的吗?” 第143章 拜年电话 小丫头每年都有新衣服。 今年和去年过年风格一样,颜色稍微换了换: 红羽绒服换小黄袄,黄围巾帽子换红的,衣领后面还有反光条,鲜艳得有些泛荧光。 家里开了电暖气,厚实的外衣穿不住,许皎皎身上只有件黄马甲,毛茸茸一圈领子,小脸红扑扑的。 两个红包接过去。 许霁青在她小脑瓜上很轻一弹,“是你什么人,还要给你发压岁钱?” 许皎皎捂着头,“不是我什么人啊。” “但夏夏姐姐是哥哥的——” 小丫头声音清脆,引得往桌上端菜的林月珍也笑着往这边看。 后半句没说出口,许霁青从碗里拈了颗丸子,把她嘴给堵上了。 “少乱说话。” 许霁青淡声道,“哥哥的老师给的。” 许皎皎眼睛眨了眨,嘴巴油汪汪,嚼得一鼓一鼓。 哥哥平时不怎么花钱,她耳濡目染,从他那继承了一个铁皮小猪存钱罐,里面有块儿八毛的硬币,也有这两年才多起来的压岁钱。 攒了钱也舍不得花,就是纯攒,走到哪抱到哪儿,像小财主捧着金锭。 多一个红包当然好,但怎么是老师啊…… 亏她还以为,是哥哥的女朋友呢。 许皎皎今年上二年级。 比同龄孩子更会看人眼色,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霁青难得说了软话,“想她了?” 许皎皎使劲点头。 无雪无风的除夕夜,烟火在夜空中一簇簇绽开。 电视里春晚后台其乐融融,女演员祝全国人民过年好,红旗袍绿镯子,国泰民安一派祥和。 许霁青说,“夏天好好学游泳,等放了暑假,她说带你去水上乐园。” 许皎皎兴奋地想尖叫。 顾及刚刚还被哥哥堵嘴,自己先用小手把嘴巴捂上了,原地乱蹦了好一会儿,才兴冲冲抬头问,“那夏夏姐姐带你吗?” 许霁青又想弹她,许皎皎滴溜溜在小阳台跑了一圈,先躲了。 “过年不打小孩!” 许霁青看得想笑,抱胸啧一声,“没有我,她怎么认识你?” 许皎皎离他一大步安全距离,油汪汪的手抱头防护,“你还说我乱说。” 她只是小,不是傻。 什么年代了,动画片里都能谈恋爱,哥哥有什么好不承认的啊。 路过的蚂蚁都能看出来了。 许皎皎好操心,小心翼翼地横着挪回许霁青身边,说悄悄话催促,“去年夏夏姐姐跟我约好了,所以才打电话过来,今年你主动给她打电话拜年呀。” 不等许霁青说什么,她皱着眉一本正经分析,“你想啊,夏夏姐姐漂亮又可爱,晚上肯定要接很多很多电话和短信,到时候就没空陪你玩了。” “肯定也有男生,如果有很帅很帅嘴又甜的哥哥,把夏夏姐姐哄跑了,以后也没空陪你玩了。” “……” 许霁青面无表情,变戏法似地,把最后两颗炸丸子塞进许皎皎嘴里,强行禁言。 “食不言寝不语,吃完了把碗拿给妈妈。” 许皎皎唔一声,老大不情愿地抱着碗往厨房走。 许霁青在阳台上站了会。 手机上,苏夏最后给他发消息的时间是两小时前。 一进寒假,女生那边发短信的风格大变样,不再是往常的流水账式“今天我做了什么”碎碎念,也没有从路边拍来的云彩和小鸟,而是每隔几小时一条的数学题。 问的倒是挺真心诚意,无比迫切。 但他的解题步骤一发过去,那边火速戳一个猫猫表情,就没动静了。 表情包眼花缭乱,又是蹭蹭又是啵啵,但许霁青的直觉向来敏锐。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好像比起他回复了什么,她在意的只有“他能回复”。 或者说,他还活着。 许皎皎刚才的话又浮现在心头。 那样的姑娘,如果是和门当户对的男生谈恋爱,现在会在做什么? 漂漂亮亮喜气洋洋,不管如何,总归不会大过年的安不下心,在其他人都等着看春晚的时候,提心吊胆追一场刑事直播。 许霁青回了房间,打开床头的台灯。 手指在聊天框顿了一会,发了一句,“吃年夜饭了吗?” 对面的“正在输入中”瞬间亮起。 隔了会,什么消息泡泡都没等到,苏夏的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女生“喂”了一声,音量小小的。 拖鞋声啪嗒啪嗒响,隔了会声音才正常起来,就是有点回声,像是在洗手间。 “我吃过了,刚把舅舅送走,妈妈在客厅里和朋友聊天。” “你和皎皎吃了吗?” “还没有。”许霁青说。 第144章 火车票 苏夏哦了声。 她其实也想把现在当做普通的拜年电话,可从苏立军那听来的消息挥之不去,她心头紧绷绷的,什么别的想法都没了。 苏夏深吸一口气,语气也严肃下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许霁青顿了顿,“好。” “昨天舅舅送我去练琴,路过附小门口,有两个……很奇怪的男人在校门口逡巡,我没下车,让舅舅把人送到保安那报警了。” “今天舅舅过来,说里面有个人是人贩子,”她抿唇,权衡了一下措辞,“另一个听描述,像是你爸。” 许霁青开口,“说完了?” 他语气很淡,和平时无二的平静。 “嗯,”苏夏有点茫然,“你不……” 他不惊讶吗。 不生她的气吗? 许霁青却道,“昨天许皎皎回家说过。” 苏夏更茫然,“说什么?” “小学门口来了一个坏人,抓走了两个坏人,坏人开着辆很大的黑车。” 许霁青道,“猜到了。” 可能是为了安抚她。 向来冷硬的男生,刻意模仿了小孩子的措辞,让她哭笑不得。 苏夏嘴角微微起伏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也不知道能怎么办了,无措地并拢双膝蹲下,“我就是想说,过年就这么几天,你们能不出门就千万不要出门了,等年假结束了街上人多来,他肯定不敢怎么样的。” 她想了想,又说,“家里吃的东西还够吗?” “我家有好多好多,阿姨买了一大堆菜,舅舅又拎来一堆老家特产,你给我个小区地址,我让舅舅明天给你们送。” 苏小娟每年过年都和朋友视频对酌,喝不少。 初一早上肯定是起不来的,她可以趁那个时候早点爬起来,把东西都打包好。 “都提前准备了,”许霁青说,“没事。” 女孩子越说越急,满是真心诚意。 许霁青听得自责。 他默了默,“许皎皎正月十六开学,和她约好先在家里,我妈看着她。” “夏夏——” “我把阿姨留下的点心重新烤了一下,出来吃两口吗?” 苏小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饶是苏夏现在在自己卧室的洗手间,隔了两层门,还是差点把手机吓掉。 她抬头喊了一声,“不吃了妈妈,我现在还好撑。” 等女人的脚步声远去了。 才捂着手机蹲回去,重新开口,“集训队哪天出发去京市?” “初六下午。” 以省为单位参加决赛冬令营,和集训队一起走天经地义,多半车票也早订好了。 可随着日子逼近,苏夏已经顾不上这些。 恨不得把许霁青捏成一块小小的姜饼人,揣兜里飞到京市,等到了考场门口再放出来,泡一泡恢复原状。 “我初五下午走,准备初六提前去看看考场,”她试探着开口,“你能不能和我坐同一趟高铁呀?” 许皎皎有人护着,她也想亲眼看着他,用自己的双手护着他。 哪怕是早一天,也能确保他在这一天里没事。 很值了。 听筒里很安静,隐约传来那头的呼吸声。 许霁青没拒绝,“好。” 苏夏这才松了一口气,露出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那你这几天,每天只要醒着就要给我发消息,两小时一条。” “我不会影响你复习的,只要发一个1就好。” 许霁青又说,“好。” “照片也行。” 她想了想,“还是照片吧,我可以顺便知道你在哪,有没有骗我在家,背地里自己偷偷出门。” 许霁青缓声,“不会。” 他卧室里灯光昏暗,没开暖气,远不如外面暖和。 可女生明显开心起来的声音传来,仿佛四月里的柔风,吹到哪哪就开满了亮晶晶的小花。 “差点忘说了。” “新年快乐许霁青,”苏夏声音很甜,足以融化坚冰的温暖,“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今年会是很好很好的一年,我们一起去上大学呀。” 距离未来只有一步之遥。 就算站在她对面的,是命运的齿轮。 她也不会放手。 - 从江城去京市的高铁,初五下午一点半发车。 苏夏早上四点多就醒了。 一半是因为高三生铁打的生物钟,一半是心跳实在太快,甚至还久违地做了梦。 梦里她被看不清面孔的黑衣人追逐,直至跑到高台尽头,一脚踏空。 睁眼之后,浑身的冷汗。 冬天日出晚,窗帘外的天还漆黑一片。 她摸索着开了床头灯,把手机拿到面前按亮,条件反射点进和许霁青的聊天界面。 一切正常。 他们说了晚安,对方发了一整天的报备照片。 画面里有边劈叉边咬着铅笔头写作业的许皎皎,许霁青收拾好的背包,乱入了一角依然放在他床头的干苹果。 第145章 改签 退出界面。 短信收件箱里,置顶联系人是她趁着除夕夜打电话,偷偷加上的许皎皎。 头像设成了她喜欢的小黄鸭。 配合着每天固定时间来两条的早上好晚安,感觉捏一捏就哔啾响,像她养在手机里的电子小动物。 如此宁静的,一起出发去京市前的夜晚。 肯定是她多虑了。 四点半,树上的小鸟都还没醒,现在再想也没意义,不可能一个电话过去把人叫醒。 苏夏再也睡不着,抱着枕头辗转反侧到天亮,手机刷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好不容易熬到快八点,给许霁青发了条消息。 【新闻里说现在春运返工高峰,火车站全是人,我准备提前一个小时就去。】 【你什么时候到呀?】 万幸。 她还没来得及开始胡思乱想,对面已经秒回了。 许霁青:【十二点半。】 【我在检票口前等你。】 他们的车次是一点钟。 他现在说出一个这么具体的时间,那应该是没事。 苏夏心里那股毛毛躁躁的不安却只是平息了一点,犹豫了好半天不知该再问点什么。 许霁青:【要交的纸质材料带齐了吗?】 【再检查一遍身份证准考证。】 苏夏抱着枕头坐起来,【吃完饭我就检查。】 许霁青回,【现在就看。】 苏夏哦了声,揉了揉头发,乖乖翻身下床。 她好像就是习惯被管着。 许霁青好好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慌得恨不得满屋乱转,语气一冷起来,她反而被安抚了。 像被密不透风地紧紧抱住,不自由却安全。 她光着脚走到书桌前,把文件夹从书包里取出来,给他拍张照。 许霁青又说,【厚衣服多带两件。】 【北方很冷。】 苏夏捏着手机打字,【妈妈给我带了好多,裤子都是加绒的。】 京市这几天又下雪又刮风,太阳一落山,气温能跌到接近零下十度。 苏小娟公司里离不了人,因为没法陪她一块进京,过度准备了小半个月。 天天有事没事就盯着手机里的京市天气预报看,想起来了就买点东西,快递在客厅里堆得小山一样高,好像她不是去考试,而是去流放。 苏夏心情好点了,【你把羽绒服的内胆装回去,知道吗?】 【我有一条灰色的大围巾,没花纹,到时候你也能戴。】 【要是再冷的话,你就离我近一点,挨着我走,我从小体温就高。】 她想起了点什么,脸颊红红地添一句,【口袋里也暖和。】 许霁青回,【好。】 考试陪不了,火车站苏小娟还是要跟着去的。 十一点刚过,箱子早就让苏立军拎下去了,苏夏换好鞋准备出门,临了又急急忙忙冲回卧室,匆匆拿出来一个充电宝一根笔。 苏小娟挺不能理解,“不是已经装了满满一笔袋了?” “这个不一样,”苏夏说,“何苗前两天去文庙了,这笔开过光,很灵的。” 苏小娟先一步进车里,红唇一撇,“孔子连拉琴都管啊。” “当然了。” “礼乐礼乐嘛,”苏夏蹭到她身边,“而且我们也有文化课考试啊,你女儿现在已经今非昔比,能用语数外分数和别人拉差距了,可得。” 苏小娟捏捏她耳朵,顺着何苗的话题往下说,“要不是你说那小姑娘和她妈妈也在,我是真不敢让你一个人去。” “可你下午到,她晚上到,非要去火车站跟人挤?” 苏夏嘿嘿一笑,努力含混过去,“大家都这样,我不想搞特殊。” 更何况。 即便是高铁,她也已经在搞特殊了。 苏小娟给她买的是商务座,同样的一段路程,能比普通的二等座贵上三四倍,就怕她路上吃一点苦。 她都提前想好了。 许霁青后来捡漏的那张票在10车厢。 无论他身边坐了谁,到时候她就用自己的商务座跟对方换,只要是独自出行的旅客,应该都不会拒绝她吧。 到了火车站,苏夏跟妈妈拥抱道别,在宽敞的商务旅客候车厅坐到十二点二十,已经有点坐不住了。 她背上她的大提琴箱,跑到和许霁青约好的检票口附近,踮着脚往人群后看。 许霁青老家在中西部,要比南方同龄的男孩子高很多。 人高脸小,又白得像自己单开了滤镜,就算是穿着和众人无异的黑羽绒服,也不会消融在人潮里,按理说很好认。 可等到商务座提前开放的入口都关了,一二等座的乘客排起检票的长龙。 苏夏顺着队伍从头走到尾,往拥挤的横队中间拼命打量,依然没看到许霁青的影子。 今天是个阴天。 晦暗的光线从火车站的穹顶洒落,人挤人的嘈杂,空气里有股冬衣穿久了特有的味道。 苏夏的心跳重新变得纷乱,她摸出手机。 二十分的时候,许霁青在消息里说,【还在路上。】 可是,现在已经十二点四十五了。 他从来不是会迟到的人。 她强行深呼吸了两下,【到哪了?】 许霁青:【还有几站。】 【你先检票上车,别等我。】 不对劲。 许霁青不会轻易许诺。 但只要是他说出口的话,不会被这样轻飘飘地对待。 只要是约好了时间,他从不会让她等。 更不会说别等他。 她一直站在原地没动,背在身后的大提琴盒又笨重碍事,排在后面的乘客不耐地挤上前来,抬胳膊搡她,“不坐这趟车就别耽误别人排队好伐?” 苏夏小声道了歉,从队伍里钻出来。 在信息台附近找了个空地,给许霁青打去电话。 对面隔了半分钟才接。 他像是在地铁上,背景音不比她安静到哪儿去,乘客说话的声音,小孩子哭闹的嚎啕,被电流声过滤得闷闷的。 苏夏抬头看了眼火车站大屏上的时间,“现在已经十二点五十了,你……” 高铁提前五分钟停止检票。 她想说。 你遇上什么人,或者什么事了吗。 无论是怎样的险情。 她都能掉头往他那跑,陪他一起。 而许霁青却打断了她,“我赶不上这趟车了,改签到了后面的车次。” “你先上,按照原来的位置坐,等到了京市我们就见面。” “听话。” 他说。 第146章 明天见 听话。 不要为了他吃不必要的苦。 不要走那条妈妈听了会皱眉失望的路。 这一年的冬天,从江城到京市的动车线路已经通车。 在宽敞的商务座闭上眼睛睡一觉。 乘务员姐姐叫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应该落山不久,天空还没黑透。 她不用挤地铁,有专车送她回酒店,拉开窗帘就能看见清大的校园。 刚入冬的时候,许霁青通过合作的培训机构,在集训期间给她整理了近五年的京圈高校艺术特长生试题,从思路到相应变体无不清晰仔细,还附了今年的预测考点。 封面印着一中校徽的软皮笔记本,男生的字迹工工整整,写了半本。 从送炒粉那天收到,到现在。 她从头到尾刷了两遍,一直带在身上。 等晚上到了酒店,吃完饭休息休息,稍微翻翻笔记,早早洗漱上床。 最晚明天吃完早饭,她就能见到许霁青了—— 如果苏夏什么都不知道。 她就会听话。 但她知道的太多。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激增,心跳声越来越快,每一下都在冲她嘶声呼喊: 别信他。 别放他走。 下一秒,他就要不见了。 “……开往京市方向的G34次列车即将停止检票,请乘客尽快到10A、10B检票口检票上车。” 十二点五十一。 广播里响起最后一次检票提示。 苏夏强行镇下来,开口问,“你改签到哪一班?我跟你一起。” 广播声音很响,许霁青应该也听得到。 “隔夜的绿皮车,最后一张无座票。” “……你是不是在骗我?” “不骗你。” 他又催了一遍,语气却很柔和,“现在检票上车,好不好?” 许霁青之前骗她的时候多了去了。 苏夏急得心尖如火烧,“你先给我看车票截图。” 下一秒,消息弹窗就蹦了出来。 是张12306的车票界面。 无座票,有他的名字。 下午四点多的K1110,全程接近二十个小时,明天中午到丰台。 真得不能再真了。 许霁青说,“最晚明天晚上,我去找你。” 苏夏心里乱成一团麻,“你保证?” “我保证。” 十二点五十二。 检票口前的队伍已经换了一拨人,是下一趟车的旅客。 穿荧光马甲的工作人员上前,强行用手臂拦开半米空间,举起喇叭向后瞭望,“去京市的G34、G34,还有没有旅客要检票?” 苏夏左右为难,手心额头都是急出来的汗。 “去京市的G34,还有人吗!” 女工作人员往她这边看了眼,移开喇叭,使劲招了招手,“小姑娘你是不是这趟车?” 苏夏猝不及防被指到,下意识先点了点头。 “马上发车了,姑娘愣着干什么,快跑起来啊!” 许霁青也在电话里说,“快去吧。” 人为难到极点的时候,好像就是会这样。 腿像是树根扎进地里,往那边都动弹不得。 一旦动起来,整个身体都轻飘得像不属于自己,明明还在犹豫,可腿也不知道听了谁的指令,已经跑了起来。 她手机攥在手里,拖着小箱子就往那边狂奔,一路说着“不好意思赶时间”,挤到队伍最前,刷票过闸机。 直梯正好到地上层。 开了门进去,许霁青那边还没挂电话。 他的地铁像是依然在向前行进,很轻的列车行进声,混着一点外地游客聊家常的方言。 许霁青问,“进站了吗?” 苏夏呼吸还没缓过来,嗯了声。 “带好东西,身份证别丢了。” “到了之后好好吃饭,早睡觉别乱跑,等我去找你。” “叮”的一声。 电梯门开了。 阴天的中午,月台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灰白的天光,亮得有些刺眼。 许霁青声音很平和:“明天见。” 离高铁发车还剩最后四分钟。 行李箱的滚轮滑过地砖,列车员看着她往车头那边走,又抬手催了催。 苏夏往前小跑,跟电话里道别,“明天见。” 手机微微发烫,屏幕上沾了鬓角出的汗,她手指移动到挂断键,还未落下。 就在这时。 两人都没再说话,听筒里信号一般,她听见一句模糊含混的报站声。 “列车前方停车站是,洛城——” 最后一个字刚吐出一半。 嘟声落,所有声音止于寂静。 许霁青把电话挂了。 空荡荡的月台上,离商务座车厢还有四五节。 苏夏蓦地停下脚步,瞳孔瞬间放大,满后背都是冷汗,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那不是地铁的报站声。 许霁青从一开始…… 每一句话都是在哄她先去京市。 他没迟到。 因为他根本就没上过地铁。 所有那些人声、孩子的哭闹、她听不懂的乡音,都在这一瞬间有了解释: 许霁青正坐在某节不想让她知道的火车车厢里,去某个不想让她知道的地方。 洛城。 洛城在西边,在许霁青老家邻省。 哪怕苏夏地理再差,她也知道,这不可能是进京沿途会经过的地方。 后天是全国决赛,明晚他答应会出现在京市。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要去哪? 快点想、快点想。 快点想…… 心脏顶在喉咙口跳,一下比一下快,脑子里隐隐传来嗡鸣,晕得让她有些想吐。 十二点五十九分。 列车员吹哨,一阵凉风灌进衣领,让她快要转不动的脑子一瞬清明。 离她最近的车厢门前,乘务员最后喊了她一声,“你要上车吗?” “……不了,谢谢您!” 苏夏抬起头。 手指有些发麻,她攥紧了行李箱把手,向着站内换乘出口拼命快跑。 第147章 跟踪 爬楼梯前,飞快点进短信里那条迟迟未通过话的新置顶,拨电话过去。 对面接得很快。 童声稚嫩,“喂”的那一声天真而欣喜,“夏夏姐姐!” 许皎皎没事。 苏夏好歹松了口气,她一边向上走,一边努力放缓声音,“皎皎,你记不记得跟我说过,你家以前住在阳光花园三号楼?” “……你能不能告诉我,阳光花园在哪?” - 正月初五凌晨。 许霁青天未亮就醒了,他起床冲了个澡,换好稍微厚些的衣服,坐回书桌前。 集训假期放到初二。 初六大部队集合出发,初三初四两天,省队不知道从哪砸钱请来了出过决赛题目的往届考官,给他们最后押宝。 许霁青在张建元那请了假,过年期间没出过家门,前两天的课也没去,一概依靠林琅的线上拍照传输,才不至于浪费了他口中夸张的“小三十万”。 林琅是典型的“大难临头,满怀焦虑玩手机”。 越是重要大赛前,打游戏越有瘾。 昨晚快一点了还在给他发语音消息,游戏里枪声噼里啪啦,“许队,完全不行,哥们现在太焦虑了,眼皮都不敢闭上,怕醒来就是初六了。” “速速给我两条学神小妙招,能让我在五分钟内快速入睡那种。” 许霁青:【下午那套题做了。】 林琅那头静了静,发来一个“靠”。 “你怎么知道我做一半吐血扔了,是吧,你是不是也觉得难?” 许霁青回,【难吗?】 林琅:【……好的可以了。】 【刚刚只是焦虑失眠,现在将带着只有我是傻子的悲痛入睡。】 【人何必自取其辱!】 【明天到了跟我说一声,别光顾着和公主卿卿我我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切记啊!】 他改成初五出发的事,除了她之外,只有林琅和省队的带队教练知道。 很安全。 他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 零下的天气,他能换的衣服不多,出门的时候几乎都要穿在身上。 证件和材料这些,一个文件夹就装得下。 钱包里有他年前取的现金,照片隔层里还放着那张一闪一闪的交通卡,许霁青把卡取出来,抿唇地在那张大头贴上蹭了蹭,放回了书桌抽屉里。 包里剩下的空间还很多,如果她不嫌弃,什么东西他都能帮她背。 春运人多。 一点钟的高铁,他准备九点半就出门,早一些稳妥。 手机充到电量满格,许霁青把线拔了下来。 想按灭屏幕时,手机却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一个他没见过的本地号。 凌晨四点刚过。 谁会在这个点给他打电话? 许霁青垂眸,盯着那个号看了十几秒,按下接听。 那头似乎也没想到他真的会接,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他出声,先憋不住,酒气熏天地“喂”了声。 许霁青面无表情地移开手机,直接把电话挂了。 手机又震。 他没接,想直接拉黑,却先收到了新短信提示。 还是那个号。 【苏夏。】 【认识吗?】 【接电话。】 这套房子里还没人醒过来,很安静。 窗外的天好像微微亮了点。 极深的,却又隐隐泛着点荧光的钴蓝色,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对面再打过来时,许霁青接了。 “好儿子,”许文耀似乎很兴奋,沙哑地笑了两声,“你说说你,早这么听话多好。” 刚出来满一年,他嗓子又被酒精泡回了老样子,笑声跟常人不一样,没尾音,全都齁在嗓子里,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的号?” 许霁青冷冷开口。 他薄唇开合了几次,一时竟无法念出苏夏的名字,“你跟踪她?” “我又不认识她,跟踪她干什么?” “你爸只是你爸,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 许文耀没理他第一个问题,拖着长音,“我能怎么办?儿子都当没我这个爹了,我混得连条街边的狗都不如,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别人家儿子和爸爸无话不谈,你在学校里有什么好同学,是一点都不给我介绍。” 他打了个酒嗝,越说越兴奋,“小姑娘家里挺有钱啊。” “住滨江大豪宅,上辅导班坐宾利车。” “就是家里没个男人,那么多天就见过一个妈,开车的是她舅舅?” 许霁青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爹想你啊儿子,”许文耀长叹一声,语调很动情,“做梦都是跟你们团圆吃年夜饭,跟你说什么话都高兴。” “你也别怨我,是我找的她吗,是她先不想让我好过。” “皎皎是我闺女,我亲生的!”他音调骤然抬了上去,粗声粗气道,“我想看一眼有错吗,说报警就报警,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司机就是个司机,主意肯定不是他的。” “一开始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想看看报警的人是谁,蹲到车之后跟了好几天,等看见那小姑娘下车了,才对上了脸。” 许文耀语气狂喜,“……你说巧不巧,我儿子喜欢她啊。” 去年冬天,陪着在南城夜市出摊炒粉的头几天,全家人都在。 树底下搭了防风帐篷,许霁青在暖和的角落里支了个小桌子小台灯,专门让许皎皎在那写作业。 偶尔当天任务完成得快一些,许霁青会把自己的手机给许皎皎,看两集下载好的动画片。 小孩哪有什么定性。 手指戳戳点点,偶尔点进过那么一次手机相册。 比起同龄人,许霁青相册里很空。 没有自拍、旅游照片和游戏界面截图,篮球明星的动图,或者限量款球鞋的发售广告。 只有医院的缴费单,要上传的作业,大量写得过分仔细的数学大题。 苏夏的脸,就是在如此枯燥黑白的相册里,突兀出现的那点颜色。 第148章 筹码 光影构图都很专业,很明显不是他自己拍的。 更像是什么校园活动或者比赛的报道截图。 平常在电视里才见过、女明星似的华丽裙子,就算是有点肉,也漂亮得很有辨识度的一张富贵千金脸。 许文耀那时候还没重新开始喝酒,记性还可以。 从照片到活人瘦了好几圈,也能对上脸。 茫茫人海中,想凭空钓一条鱼很难。 但在一中上学,会拉大提琴,家里宾利车接送的漂亮女孩,能有几个? “有个有钱的妈就是不一样,”许文耀啧了一声,“把闺女养得真娇贵,小区安保严,没个正当理由不让进,出了门那个舅就跟保镖一样。” “可再金枝玉叶的公主也得自己走路啊。” 他用气声一笑,“去那什么音院学院上课得下车,上辅导班得下车,和她那个老板妈逛商场也得下车,不到初十又开学了, 她舅送她到学校门口,到进校门还……” 许霁青打断他,“你说的这些地方,都离警察局很近。” “就算你绑架得手,出警的时效比你要钱快。” 他声音听起来很冷静。 许文耀停顿了一下,“谁说我要绑架?” “钱都是身外之物啊好儿子,就跟老婆孩子一样,昨天有今天就没了。” “你爸已经很久没去赌过了,就是没意思……输了没意思,赢了也没意思,连个陪着乐呵乐呵的人都没有。” “但你说,要是那姑娘没了,”他说话拖着长腔,像吹口哨一样,模拟了一声高空坠落的动静,“咻——啪,该多热闹啊。” 屋里静到极致。 墙上的挂钟滴答前行,竟显得有些刺耳。 许霁青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厉声道,“你敢!” “我怎么不敢,”许文耀慢悠悠道,“你不是最会报警吗,从小就那么整我,你再去啊。” “去说我准备在闹市区踩油门,还是装作送外卖,等她们娘俩开门之后拿刀杀人,你去说,看看有没有人愿意理你。” “我烂命一条,有的是时间跟她耗,我就等,你有本事赌她这辈子都别出门。” 许霁青呼吸急促,闭了闭眼。 他许久没说话。 许文耀那边打火机响了一声,像是点了根烟,“也是,单亲一个女人家,把闺女养这么大也不容易,一下子没了挺惨的。” “那留条命也行,就……” “你别碰她。” 许霁青开口,“有什么冲我来。” 许文耀笑了笑。 “随你爹,用情至深啊,”他啧了声,“我能有什么,父子俩没有隔夜仇。” “我就是想让你回老家陪我过个年,咱爷俩好好叙叙旧,初六走亲戚,初七看花灯,谁也别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许霁青问,“什么时候。” “现在。” 许文耀道,“我车就停在滨江平层外,你买了火车票上了车,两站之后给我开实时位置,我也回去找你。” “去年你妈还说皎皎准备做人工耳蜗,那玩意我搜了搜挺贵,你现在卡上应该有不少钱吧?” 他估摸着说了一个数,“我也不贪多,就十万。” 家里有台旧验钞机。 厂子落魄时,许文耀偷偷抱回来的。 “你换成现金带回来,一分不许少,别动歪脑筋。” 许霁青沉默了片刻,“好。” 电话挂断前,他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别碰她。” 昨天晚上,一家人分了一个挺大的红心火龙果。 林月珍和许皎皎分半个,剩下半个归他。 水果刀横亘在盘子上,刀刃一片干涸的红痕,艳丽如初。 许霁青面无表情地拿起那把刀,声音极冷。 “别碰她,别打她家里人的主意,我下手比你狠,动手前不会跟你商量。” - 安城很小,但离省内某个知名旅游目的地不远,下了火车再转一趟大巴,快的话日落前就能到。 最早的一班高铁在六点,地铁首班车赶不上。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就算是在春运期间,居然也剩了几张二等座。 许霁青买了票,简单收拾完桌上的东西。 拉开书桌抽屉顿了顿,把压在习题册下的公交卡又放回钱包,仔仔细细扣好。 正月凌晨,天色黑蒙蒙。 路灯昏黄,照着楼底下的鞭炮壳碎红一地。 冷得旁人手都伸不出来的一天,他在小区外扫了辆单车,顶着寒风来到火车站。 六点出发的车,整个车厢几乎都在睡,偶尔几声婴儿的啼声,也很快被困意安抚。 许霁青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打开省队上个周发的决赛赛程。 第149章 假钞 安城纬度偏北,冬天里日落很早。 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刮到脸上的寒风都仿佛有了颜色,橙红带金边,染得他的羽绒服毛领红艳艳的。 厂子还繁盛的时候,天南海北跑来谋出路的工人多。 出了汽车站,整条街都是小旅馆和家常饭店,夏天时铁皮卷帘门往上一拉,年底挂了军绿色的厚门帘挡风,客人没几个,门口的价格表密密麻麻。 地上冰水脏污,车辙一道道。 陆正雄冷哼一声,手中的长刀骤然挥出,刀光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光芒迎上,两人的兵刃在空中相撞,激起了一阵耀眼的火花。 姚窕加重了些语气,很是无奈:“你别想得这么简单行不行?你以为全国烹饪大赛是那么好参加的?而且就算你参加了,你又能见到宋师伯吗? 具体时间还不确定,但有可能会被树典型,有公社的领导下来看,为了预防丢脸,从明天开始,下午干完活,你们都给我留下来,我先给你们普普法。 可就在她的刀尖即将触及张楚岚的那一刻,他的身影突然如烟般消散。 若是别人这么说,她也许会相信,可是对于顾江淮,她真是一个字都不会信。 “别提修管道了,这明显和管道维修没半毛钱关系。”旁人泼冷水。 “真的是你,黎主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啥时候开上红旗了,哈哈哈。”冯腾飞握着黎淮的手说道。 顾江淮唇角还带着明显的笑意,不止是因为好得出奇的心情,还因为这是谭钰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 过程好几次教的太专心,都忘了后面锅里还煮着粥了,全靠天养没事戳她两下子提醒,这才让这一大锅粥没糊。 何程程羞得想把手抽回去,可是呀,不知怎么的,手没力气了,不听使唤,就想被这样牵着。 “主子,楼主来报,锦歌已经一人离开都城,不知去向。”这时候物语楼的探子进来直接禀报。 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却让慕然心里狠狠的一抽,心下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见骆侍卫一直盯着自己看,汐月慌忙把后从尔青手中抽回来,警觉地向四处看了看。 夺命弓顿时光芒大放,其上原本吸取的澹台明日的精血,在这一刻,要析出来。 这辈子。她步步为营。事事算计。虽疲惫。但能看着身边的人越來越好的活着。也是值得了。 傅易君肩膀绽放出雪白的莲花胎记,接着整个后背都呈现出莲花的印记。 管他呢。越晚回去北平。就越好。汐月眼前一下子涌出了燕王府中燕王的众妃子围着自己七嘴八舌的情景。想想就觉得头痛。只是自己该是这燕王第几任老婆呢。汐月暗自想。 “溟墨大哥你?”花梦蝶不解的看向溟墨,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买这个珠花。 明军动手了。大军全境压境。一时间。杭州。汉口。开封等地顿时烽烟处处。狼烟四起。江楚寒的这一手。就是主动‘逼’迫着李自成。‘逼’迫着贼军与自己展开决战。展开大规模的会战。 所以,现在的他突然害怕,若是她真的成为了帝王,那他可还会与她在一起? “看来,你们是想和我讲道理?那我就请个朋友和你们讲吧。”叶双手指触摸到腰间玉佩,一丝黑白光线流转,叶寒登场。 颜洛雪推开了门,走到冷枭跟前,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冷枭盖好。 围观众人看的头皮发麻,只觉得枫木少爷下手真特么的狠,估计以后乔依依再也嚣张不起来了吧。 第150章 枪声 许文耀的表情凝固了。 “假的?” 他转身,抓起一沓扔在许霁青脸上,“你他妈敢耍我?!” 纸币雪花般纷扬散落。 许文耀突然又笑了两声,抄起还剩个底的酒瓶砸在桌沿,玻璃炸裂,他握着锯齿状的瓶口,一步步逼近椅子上的许霁青。 “小杂碎,就是你把老子一辈子都毁了,谁都能来踩我两脚,现在你要过上好日子了,也回来羞辱我。” “行啊,看不起我是吧。” 许文耀睁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手里的碎酒瓶扬高,一下一下往许霁青头上砸,声音愈发尖利,“我让你看不起我!让你看不起我!” “谁生的你!谁养的你!你将来能赚多少个十万,这么一点零头给你爹怎么了,为什么骗我,为什么看不起我!” 黏稠的暗色往下淌,很快糊住了许霁青单边的眼球。 视野变成一片浑浊的红。 右手腕很疼,但已经调整到了一个能喘息的角度,左手有了松动的可能,他现在只差一点时间。 伤口很多,鬓角热腾腾的湿润,前侧有血顺着眉弓滑落。 许文耀喘着粗气,“你是不是不信我说过的话?” 鼻梁嘴角都是温暖的甜腥味。 太黏了,所以有点痒。 许霁青舔了舔,直勾勾地看着许文耀,很轻地笑了笑,“信。” 酒瓶已经被打烂,不能用了。 许文耀如同一头发狂的动物,冲进厨房拿了把刀出来,气喘吁吁地拍在餐桌上。 “本来只想把你左手废了,锁在家里陪我做个伴,现在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你别怨我,”他重新坐下,夹了块肘子肉塞进嘴里,“等我吃完了这顿饭,就陪你一起死,咱爷俩一块儿上路。” 餐厅里不再有人说话。 许文耀身高健壮,年轻时做什么都是一把好手,下岗之后被酒精糟蹋坏了,一生气激动手指头就抖。 筷子尖在塑料袋上一碰一碰,发出唰啦唰啦的细响。 许霁青无声看着这一切,漆黑的发快被血液浸透,安静得有些瘆人。 “你看我干什么?” 许文耀灌了口酒,“怨我不让你吃最后一顿饭?” 他从塑料盒里抓了三个饺子,攥在手里,猛地往许霁青嘴里塞,杯子里剩下的白酒有多少算多少,全都浇在他脸上,“吃好喝好。” “下去了也别怨我,咱俩手拉手一块儿投胎,这回爸爸跟你当亲兄弟,我什么命你就什么命。” 七十二度的老白干。 从他记事起,许文耀就习惯喝这种酒,烈得够劲。 闻起来和工业酒精差不多呛,点一下烧蓝火,很难吹灭。 酒液渗进头皮,每一根痛觉神经都像在痉挛,许霁青被激得嘴唇泛起青白,意识却在同时变得无比清醒。 他侧过头,把嘴里的饺子吐了。 因为太用力,抵住电线的左手已经抽筋过一次。 他没有犹豫,咬紧了牙,用椅背和右手做支撑,最小幅度地使劲一挣。 “一会儿等你先走了,爸爸就来了。” 桌上还有瓶没开的酒。 许文耀把瓶子拧开,起身往所有看得见的地方胡乱洒: 许皎皎落了灰的扭扭车,许霁青小时候的照片、整整一排的奖杯,和他那间已经许多年没住过的小卧室。 整间屋里都弥漫着浓重的酒味。 喝下去的酒精终于在许文耀身体里扩散开来,他的脚步开始变得虚浮,直直的路线被拧弯了,通红的眼里泛着不正常的亮光。 他从许霁青的卧室跌跌撞撞跑出来,嘴里念叨着“等着我”,从桌上摸了什么回去。 下一秒,许霁青听到了打火机的擦声。 许文耀点了火。 就在那间离餐厅最近的卧室里。 安城的冬天干燥,火舌从窗帘开始往上蹿,很快就燎到了一边的床铺,剧烈蔓延开来。 有烈性酒精助燃,整个房间很快变成一片火海。 浓烟比火苗更快地向外扑,许文耀剧烈咳嗽着两声,回来拿起桌上的剔骨刀。 一手是打火机,一手是刀。 许文耀眼皮犹豫地眨了眨。 最后看了眼许霁青那张年轻英俊的脸,把桌上最后半瓶酒倒在了他身上,打火机凑近他的下巴。 捆住手腕的电线彻底松动。 许霁青深吸一口气,拼命一挣。 他猛地站起来,紧紧攥住了许文耀另一只手腕,刚把刀夺过来。 陈旧的门锁传来一声巨响,木门被轰然踹开。 屋内是滔天的火光,滚滚浓烟漫进门外,遮蔽了昏黄的楼道灯光。 四楼着火的消息很快在整幢楼扩散开,所有人都在往下跑。 苏夏却一路跑了上来。 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踹开了门,穿着那件他梦里的干干净净的白羽绒服,像过往无数个他未曾料到的时刻一样,站在门口。 她剧烈喘着气,满脸是汗水和泪,手里拎着从肩上摘下的大提琴盒。 火势愈演愈烈。 她甚至没敢看许霁青第二眼。 通红着眼眶向他身边猛冲过来,举起那把昂贵而沉重的大提琴,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向着许文耀的头狠狠抡了过去。 “你给我去死!!” 男人踉跄着大晃了一下,不受控地栽进火堆。 打火机和许霁青手里的长刀滚落一地。 心里那股从凌晨起就愈燃愈烈的杀意,好像变得更浓,又好像就在这个瞬间熄灭了。 许霁青脚腕也被许文耀捆了两道,牢牢绑在椅子腿上。 苏夏扑过来,和他一人一边,手抖得捏合了好几次才扯出绳头,咬着牙使劲往外拽。 脸上的血滴在了女生手背上。 许霁青抹了一下,却发现自己手上的更多。 苏夏哭了。 因为碰到了他的手,摸到了他的体温,眼泪掉得比刚进门时更激烈。 她好怕啊。 又急得抓心挠肝。 明明她一冲到小区门外,隐约看到烟雾时就报了警,可警察什么时候才会来? 热浪滚滚,火越烧越近,他的棉衣浸满了酒精,像是一颗沉重湿润的炸弹。 许霁青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要么很吓人,要么很恶心。 总之是,不太想让苏夏看见的一张脸。 头有点晕,之前流下来的血已经干了,仿佛一张不太好闻的面具紧绷在脸上,他想笑一笑安抚她,却发现自己做不了什么表情。 “你快跑,我很快就好。” 他试探着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 灯灭了。 浓烟里,可视度在不断降低。 窗外隐约有警笛声传来。 许文耀摸到了地上的刀,摇摇晃晃站起来,半边脸被火烧得焦黑。 没有什么比白色更好瞄准了。 眼睛熏得有些睁不开,许文耀意识混沌,对着眼前人的后背举起刀尖—— 他这下用了十成的力。 就算隔了层厚实的冬衣,刀锋没入皮肉的声音依然传来。 许文耀咧开嘴笑了,没能如愿听见少女痛苦的尖叫声,他又重新握上刀把,将锋利的剔骨刀拔出。 警察快来了吧。 今晚之后,他就算是判不了死刑,估计也要进去蹲到老死。 无论是谁,必须有个人要下去陪他。 他抬高手臂,努力地睁大双眼。 下一秒。 四五道利落的脚步声飞速逼近,警用手电的强光刺破浓烟,“警察!不许动!” 许文耀不为所动,反而借着光看清了儿子紧紧护着女生的那只残废的手,和因为失血越来越苍白的脸。 他可惜地叹了一声,猛地举起刀,朝着许霁青的胸口扑了过去。 “砰——!” “砰砰!” 为首的女刑警不再犹豫,当即开枪。 第151章 正义 正月最冷的一天。 太阳刚落山,警笛声和消防车的嘶鸣交替回荡,响彻夜空。 从送到医院之后,苏夏就再也没见过许霁青。 到一系列简单检查做完,陪同她来的警察还站在身边没走,苏夏忍不住了,好说歹说求了他半天,对方还是为难得不行。 “姑娘,你求我也没用啊,都是出人命的案子了,我们吴队说不让就是不让,没得商量的。” 苏夏看着他,“吴队是谁?” “……就是开枪那个。”小警察挠头。 “诶,那男孩真没事,你可能看着觉着吓人,但我们见得比较多,这不算多严重……他现在被警察看着,就是因为案子还没定性,也算是保护他吧,等现场那边刑侦和法医撤了,差不多明天你就见到他了。” 人天性好像就这样。 心一乱,就爱往最糟糕的方向瞎想。 警察说的“不算多严重”,听上去就跟“还有气”没区别。 哪有一点安慰效力啊。 苏夏眼圈更红了。 眼泪不自觉地就往下掉,她抬起手飞快抹了。 脸上在火场熏黑的痕迹一直没顾上洗,糊开一片,灰扑扑地蹭了一袖子。 小警察怀揣理想刚入行没两年,正是正义感爆棚的时候,最见不得女孩哭,“诶,真不用这么担心,我跟你保——” “他病房在哪个楼层?” 苏夏抬起一双泪眼,打断了他,“吴警官应该就在附近吧?” “我不见他,不让问的我都不问,你跟我一块儿,就找吴警官说两句话行吗?” 安城不像大城市那样医疗资源紧缺,过年期间,住院楼的病房床位空闲挺多。 为了方便警察监控,许霁青住的是单间的特护病房。 现在已经快九点。 过了探望时间,从电梯到走廊静悄悄的,直到走廊尽头,才看见一小片乌压压的警服。 很能给人安全感,但在这时候又莫名沉重。 女警官身形瘦削利落,后背靠墙站着,身旁的小警察先行跑过去说了两句,她抬头看了眼,抬步走过来。 她在护士站旁边找了排塑料椅,回头冲苏夏招招手,“这边。” 苏夏小跑过去。 她眼睛还红着,刚一开口,感觉自己声音又有点发颤。 “吴警官,他怎么样了?” 女人往旁边一扭头,对上娃娃脸警察惊慌摆手的神情,从兜里掏了包湿纸巾递过去,扯她一把坐下,“让小白给你吓唬的?” “没事啊,阿姨跟你保证,就是皮肉伤,男孩子咬咬牙,扛一扛就过去了。” 女警官四十岁出头。 看人的眼神很坚定,不笑的时候威严,跟她说话的时候又有点像苏小娟。 苏夏怕在她面前哭出声,拼命忍着泪意,声音都有点抖了。 “……多疼啊?” 明亮的廊灯下,女孩一双大眼睛通红,水意闪闪烁烁。 吴警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跟她解释。 “电击伤不严重,那一刀在右肩上,流了点血没大碍,就是要静养。头上很轻的脑震荡,外伤缝了就没事了,院里会观察到明早,刚刚大夫来看过,说那小子状态很稳。” “就是有一点。” 苏夏抬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那爹不做人,脑袋上伤口比较多,刚刚为了方便缝合干脆把头给剃了。” 吴警官一停顿,哄自家姑娘似地,“你做好准备,没以前那么帅了啊。” “……还有呢?” 女人摊手,“没了。” 一根弦绷了快十个小时,终于松懈下来。 可还是心疼。 苏夏抿得发白的唇努力弯了弯,眼泪不住地往外涌。 她想说话,喉间却又酸又堵,只好拿起女人之前给的湿巾,掩住自己狼狈的脸。 “说正经的,你来这趟家里父母知道吗?” 苏夏含混应了声。 怎么可能让妈妈知道啊。 她怕苏小娟担心,在路上的时候就联合何苗给她打了电话,说自己一个人住酒店有点害怕,准备先和好朋友住一天,等明天再到清大附近。 吴警官将信将疑,又问,“琴没事吧?” 她家里是男孩,从小养得糙。 还是刚才听人随口提了一句才知道,这姑娘当时用来救人的那把琴能那么贵,都顶得上一辆好车了。 “白警官帮我收着了,”苏夏说,“我琴盒很结实,撞不坏。” 就是被烟熏得有点黑。 从京市回家前。 要是她还能按时从京市回家的话,为了不让妈妈问,得想办法恢复原状才行。 刚刚担心到脑子一片空白, 这会儿她稍微定下心,考试的事才重新浮现在心头。 许霁青的父亲死了。 涉及人命的案子,哪是那么容易就放他们走? 第152章 珍宝 苏夏还想问两句。 吴警官却先站了起来,跟旁边的娃娃脸警察一挥手,带着她往电梯间走,“时间不早了,你跟小白先回所里,我办公室有暖气毛毯,你先在沙发上将就一晚,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我给你们争取了明天简单做笔录,先休息。” 苏夏欲言又止,女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小子挺倔,说不关你的事,求我们明天无论如何都要放你去京市,什么事他来扛。” “他之前手上有旧伤吧,这回被绑得太紧,又添了点新的,整个右前臂现在一点力都受不了,等你们明天到了考完试,找个好医院专家仔细看一看,治疗的希望还是有。这么年轻的好孩子,别轻易放弃。” 这意思是…… 苏夏怔愣住,“我们明天能走吗?” 电梯间灯光明亮。 吴警官比了个嘘声的手势,郑重一点头。 苏夏难以置信。 她迟疑再三,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为什么?” 像她这样经验丰富的刑警,见过的人和事有多少。 为了两个萍水相逢的高中生…… 为何能做到这个地步? 电梯数字攀升,很快到了这一层。 吴警官送他们进去,“我以前见过他。” “上次的遗憾,这次就不再留了。” 苏夏微愣。 电梯门缓慢合上。 吴警官一身凛然正气,素净的唇微弯,冲她摆手道别。 三年前,同样寒冷的夜晚。 阳光花园三号楼四层,她去同一户人家出过警。 那时她职级没有现在高,许多时候要听命于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凡事求稳妥。 当年还只有十五岁的少年人,浑身浴血地流着泪看向她,她除了陪着他验了伤,在报告里坚持多写了几行字,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他十八岁了。 天高任鸟飞,她送他一程。 - 家庭暴力出狱后再犯、蓄意杀人、纵火,可能还涉及一起跨省的人口绑架案。 许文耀人没了。 但吴警官说的“简单笔录”,依然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一切都结束后,小白警官送他们去了安城的火车站。 新买的高铁票初六下午一点多出发,傍晚到京市西站,下了车打的去清大,一切都来得及。 安城站不大,返京务工的旅客人挤人。 许霁青现在是重点保护动物,脆得苏夏连他手都不敢碰,小心翼翼拽着他的衣服角,一路尽量往人少的地方靠,就怕他再被别人撞一下。 就这么检票上了车,两人是靠窗的二连座。 苏夏踮着脚,把立下汗马功劳的战损大提琴盒放上行李架,自己坐进靠窗的位置,等许霁青坐好了,列车开动,才扭头往身边看。 他身上穿了件深色羽绒服,吴警官儿子的旧衣服。 好在北方男孩好像普遍都带点高个子基因,两人大抵身材相仿,衣服穿在他身上也不小。 许霁青原来的碎发推掉了。 从耳朵靠上一点的位置向前,直到额角和太阳穴,全被纱布和纱网裹着,为了不在人群里过分突兀,从站前商业街买了顶黑色的鸭舌帽压着,后脖颈上方一片剃青的发茬。 好在他长得好,圆寸也扛得住。 匆匆一瞥,最惹眼的反而是漂亮的鼻梁,露出来那一点纱布边,反而都没人在意了。 苏夏一直盯着他,检查珍稀文物似地上下看。 许霁青垂眸,低声问她,“怎么了?” 苏夏轻声问,“我能不能碰碰你?” 许霁青没说话,上身往她这边低了低。 这趟车像是之前做过旅游专列。 小电视播着临市的年俗纪录片,旁边窗玻璃上有静电窗花,红艳艳的,剪的是喜鹊跃上梅梢。 苏夏伸出手,像摸泡泡那样,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后脑勺,“还疼吗?” 女孩子的目光如水,看宝贝似的温存和珍重。 许霁青睫毛颤了一下,“不疼。” 苏夏扁扁嘴,手指放到他右肩。 吴警官说得很笼统,包扎完的样子许霁青也没给她看,“这里疼不疼?” 许霁青又说,“不疼了。” 再往下,是他的右手。 苏夏的心针刺一样的疼。 她不再去碰了,小心地把他的袖口往上拽了拽。 许霁青却把那只手抬起来,贴了贴她的脸,“考试用左手,没事。” 苏夏眼眶有点湿,“京市有那么多大医院呢,等过两天考完试了,我陪你去挂专家号,我们可以晚点回学校,一家一家地问。” “前些天林琅跟我说,国赛结果一出,前十名抢人特别凶狠。等你们放榜了,清北港大还有什么别的学校来挖你,是不是可以提条件?” “那你要把自己放在第一条,要让他们找最好的团队来治好你的手,别人无论是谁,都要无条件往后放,好不好?” 许霁青安静注视着她,认真应了声,“好。” 过年期间行李多。 乘务员一路走,一路把行李架上的大小箱包往里推。 整理完苏夏的大提琴,许霁青看着她问,“琴箱沉不沉?” 苏夏以为他是在说昨天的事。 “一点都不沉,”她努力朝着他笑了一下,“你别看我这样,我很有劲的。”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幼儿园的时候我被好几个男生起绰号,我一对三,把他们全都打哭了。” “ 第153章 依偎 “那你没听过的英勇事迹可就太多了。” “小时候还没大提琴高的时候,我就自己背着琴走,也没觉得累,就是盒子太大了很麻烦,猛地一弯腰容易重心不稳摔跤,我就像这样——” 苏夏伸出两根手指立在小桌板上,叭叽一下歪倒了,又扭一扭重新站起来。 “那时候我就想,这么大的东西,要是能用来打坏人就好了,”她眼睛亮亮的,睫毛却柔软,“像动画片里看的铁扇公主,一下把人抡飞。” 许霁青一直在静静地听,没说话。 她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骄傲,轻轻一扬头,“我还挺厉害的,对吧?” 车厢里暖风和煦。 女孩子衣服换了,侧颊却添了几道擦伤。 手上也有,刚结了细细的痂,在细白的皮肤上很显眼。 像是明珠上的划痕,如果不是因为他,这辈子都不该出现。 许霁青的下颌倏地绷了绷。 心尖又酸又烫,像被滚水浇过。 他喉间有些发涩,顺着她说,“嗯,厉害。” 苏夏撅嘴,“多厉害?” “智勇双全。” “还有吗?” 列车上人声纷杂。 小电视上的旅游广告播到了邻省的电影基地,放了段大话西游里最出名的切片,紫霞仙子的声音被盖得几乎听不见,隐隐约约的: 【我的意中人是个……】 一对母女刚从洗手池那边回来,经过他们身边,向后走远了。 许霁青压低肩膀过来,拉了一半车帘。 手拿回来时,下巴微微收敛,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的盖世英雄。” 永远光芒万丈。 踩着七色云彩从天而降,披荆斩棘来他身边。 他的小英雄。 苏夏也听过这句话,心里自动补上后半句是“踩着七色云彩来娶他”,耳朵尖有点泛红,嘴上却很矜持,“那、那还是要看你表现。” “中午吴警官给点的盒饭还挺香的,刚刚走得好急,你是不是没顾上吃?” 她从包里掏出一杯红枣粥,一根粗吸管。 旁边还有个被蒸汽熏白了的塑料袋,里面是荤素双拼的发面小笼包。 “我笔录结束早嘛,小白警官跟我说派出所后面有卖早点的,我想着你肯定吃不下太油腻的东西,就跑去给你买了点清淡的。” “现在饿了吧?” 心里想的事太多,头还有点晕。 昨天许霁青几乎一夜没睡。 为了抢时间,早上天刚亮,吴警官的车就到了医院,拉着他去了所里开始一轮轮做笔录,片刻没有休息。 明明现在也没胃口。 但对上女生那双期待的眼睛,许霁青还是改了口,“有点。” 能吃饭,伤口才能好得快。 苏夏眼底的光更亮。 她摸了摸粥和小笼包,果不其然有点凉,“你等我一下,我给你热。” 这次去京市,苏小娟料想的是一路车接车送,进了站还有服务人员帮忙,给苏夏带了不少东西。 除了行李箱和琴盒,还有个随身包。 本来瘪瘪的,就放了套围巾帽子,准备高铁一出站裹上御寒,现在明显鼓了起来。 她拉开拉链,拿了桶泡面出来,直接把封口的锡箔纸盖掀了,面饼和调料包取出来,在手帕纸里包了两层,装回小包放好。 粥杯和袋子放进泡面桶,苏夏仔细把袋子扎紧,捧到车厢连接处接了开水,小心翼翼地捧回来。 东西放回到小桌板上。 见许霁青一直在看着她,苏夏脸有点热,“火车上没有微波炉,我上车前临时想的主意,等一会应该就能吃了,就是效率可能有点低。” “你要是困的话,就先睡一会,等热好了我叫你。” 车窗帘拉了一半,过滤了冬日正午的阳光。 许霁青浅淡的眸望着她,专注而温存,情绪稠得像化不开。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才听了她的话,慢慢阖上了眼睛。 春运的满员列车,车厢里有人一直在外放视频,有人在打电话,挺吵的。 那么多事还在眼前,山外山还待他去翻越。 可也许是他真的太累了。 也许是因为想护着的人安然无恙,坐在他身边。 许霁青原本只是想闭上眼放空一会,很快就睡着了。 男生很高,头顺着车座靠椅一点点往旁边歪,无意识地抵住了她的头。 纱布质感粗糙,剃得短短的鬓角随着呼吸的节奏蹭过她的耳朵,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有点扎,又有点痒。 苏夏动作幅度很小地动了动,转过脸去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许霁青睡着时的样子。 嘴边有破皮和肿胀,眼角、额头和鼻梁都有淤血,被那副凌厉的线条一衬,好像比平日里更冷硬不好接近。 刚上车那会儿,有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往他们身前挤,旁边的妈妈一瞥见许霁青的样子,就低着头把孩子的手一扯,往一边退了好几步,说什么都要让他们先过。 可现在许霁青闭上眼睛了。 寒霜褪去,他十八岁的侧脸有着少年气的清秀。 长直的睫毛垂下,仿佛幼鸟归巢,不设防的依赖。 缝合伤口的时候她不在,也不知道吴警官口中的“脑袋上伤口比较多”会多成什么样。 许霁青往她身上靠了没多会,苏夏就开始担心,她的头顶会不会太硬,别把人硌得痛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重新拉开包,把围巾帽子折一折,托着许霁青的脸抬高一寸,把折好的软和羊绒塞到中间整理整理,重新挺直后背坐好。 用泡面桶隔水加热的时间比她想象得短。 苏夏伸直了手臂,把塑料袋拿起来摸了摸。 每个小笼包应该都热透了。 可她舍不得把许霁青叫醒,犹豫了几秒,把粥也从水里拿出来,用纸巾擦干放在一边,准备等过一会儿再重新换一次水。 列车进入隧道。 铁轨咔哒一声,窗外的光线暗下来。 许霁青搭在腿上的右手抽动了一下,眉间紧锁着,嘴唇微微张开。 他像是做噩梦了。 又或是在梦里回到了昨天。 苏夏抬起手,将他的眉头一点一点抚平,哄小孩惊厥入睡似地,在他侧脸上很轻地摸了摸。 “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 我会陪着你。 比命运先一步找到你。 无论是跳进海水还是火焰,永远不会抛下你。 第154章 钢索 安城和京市都出了名的冷。 在许霁青老家待了一天,苏夏自认已经适应了北方的天气。 但京西站一到,脚刚踏出火车门,她就被又冷又硬的北风上了一课,刚才还乖顺的长发迎风乱飞,整个人都被吹懵了。 六点钟刚过,月台外已经是一片深靛蓝。 整辆车的旅客都在向着电梯走,队伍有些拥挤。 许霁青拉着她的行李箱走在前,找了个最近的立柱避风,“把帽子和围巾戴上。” 两小时前,何苗给她发过消息,说会来车站接她,林琅也在。 苏夏不太好意思让别人等,“两步就到了。” 许霁青看着她,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不差这一分钟。” 苏夏哦一声。 她从手腕褪下发绳,飞快把头发扎起来,从包里掏出毛线帽戴上。 羊绒披肩抖了抖,刚蠢蠢欲动想往许霁青脖子上搭,就被对方的手截了过去。 可能是之前几年习惯了。 许霁青现在右手完全不能用,只用左手居然也很灵活。 冰凉的长指搭了一下她的脖子,不让她乱动,三两下就用围巾裹住了她大半张脸,尾端的流苏塞一塞,只露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外面,无辜地一眨一眨。 许霁青问,“还冷吗?” 苏夏摇摇头。 没人被她那双眼看着,会不心软。 许霁青上睑微垂,下巴在她头顶一蹭,“走了。” 出站口外,林琅和何苗早就候在正中前排,扶着栏杆往里探头探脑,奋力张望,等两个人都走到跟前了,才迟迟认出来。 何苗只是睁圆了眼,林琅反应比较夸张。 嘴张大了两秒,还是没憋住音量,复读机似地叹了两句“我靠”。 也不怪他。 别人家过年都是好吃好喝,再见面少说贴膘两三斤,从头到脚都是新的。 到了公主两口子这,就跟参加变形记似地,公主本人爆改俄罗斯套娃,他们许队直接头都剃了,战损得隔了层帽子都觉得惨烈。 去坐车路上,两个女生好像有说不尽的话要聊,很快手挽手黏在一起。 男生之间太温情了别扭。 林琅也不知道许霁青到底伤成什么样,挺克制地隔了半米远,看得嘶嘶倒吸气,“不是吧,下手这么狠?” “巨疼吧,你这种搁电视剧里高低得昏迷个好几集。” 许霁青简单回,“小伤,该怎么过怎么过。” 林琅服了。 这人痛觉神经就跟没长似的,跟常人不一样。 再问下去也白问,大过年的,索性聊点轻松的。 “我算是发现了,什么发型氛围感都是虚的,果然寸头才是检验帅哥的唯一标准。” “许哥你都这样了,还好看得跟什么似的,就硬帅。” 林琅步子迈得很快。 许霁青刻意走慢了一些,等后面两个女生跟上,“跟什么似的?” “超模啊,最近网上不是讨论得挺火吗,谁谁谁长得高级,哪个男明星特别有张力。” 气质这玩意真的很邪门。 随便换个人推圆寸,估计都多少看上去有点坏,再正一张脸都得带点混子嫌疑。 可许霁青骨相生得立体锋利,浅瞳冷白皮,平时又话少得一匹。 这种人把整张脸都露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好看,又不太敢看。 感觉他要坏也不是一般坏,得是真变态—— 这句林琅藏了没说。 还想憋两句彩虹屁,结果许霁青根本就没接话茬。 他移开话题,“张教知道了吗?” 林琅手插兜,“有我在,必然不能。” “你放心,他问我什么,我都说一切正常,就是今晚上那个领队会议,你是不是还得陪着去一趟?张教和省队教练团都在,你这个新发型太炫酷了肯定瞒不过去,抓紧想个像样的借口。” 他想起那场久远的运动会,隔空怼他,“这回不许把我祭天了啊,医学奇迹有一没有二,我真怕了。” 许霁青难得对他笑了笑,“谢谢。” “哎……跟我客气什么。” 认识他快两年,林琅还没见他这么放松过。 人还是那个人,依然有一口气绷着。 但脚下那根看不见的钢索没了。 像是永远走在半空的人,终于回到地上。 过年期间,京市晚高峰依然堵得可以,打车远不如挤地铁快捷。 何苗自招报的是传媒大学,离他们的目的地挺远,今天来只是为了和苏夏见一面,互相加加油打打气,和他们一起吃了简餐,刚进地铁站就挥手先走了。 四号线转九号线,到圆明园站下车,走两步就到清大,也就半小时。 地铁上,苏夏运气好,一进车厢就瞥到一个空位。 她眼疾手快地冲过去坐下,身子往前探一探,抬头冲许霁青挥挥手,用口型喊他,“我站起来,你坐。” 许霁青垂眸看她,示意她自己乖乖坐好,握着拉环站在她身前。 这节车厢人流量还可以,不至于挤得话都说不了。 林琅憋了一路还是好奇,凑近了小声问,“能跟我简单说说吗,你到底回去干嘛了。” 本来说好的初五和公主先走,他还以为是什么甜甜蜜蜜约会日。 结果昨天中午一问,许霁青突然又说有事回趟老家,嘱咐他要是苏夏晚上打电话过来问自己在哪,就说他已经到了国赛冬令营的酒店,忙得脱不开身。 又串供又失联,到今天上午,才回了条消息说准备走。 再见到面,人都变成这样了。 这是回的什么老家啊? 许霁青道,“去找我爸。” 林琅哦一声。 这他还是知道的。 许霁青家父母都不太靠谱,妹妹也主要靠他养,特别那老登,格外不是东西。 蹲了几年刚放出来,天天骚扰他妹,害得许霁青一年没上过晚自习。 他皱眉,“他把你打成这样了,你们当地警察不能坐视不管吧?” 许霁青顿了顿,“警察很好。” 林琅:“好事。” 他继续问,“所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拘留,还是直接抓了?” 两个男生个子都很高,但毕竟和她挨得近。 这句话一出口,苏夏就听见了。 她有些紧张地抬头,张了张嘴,想为他说些什么,好把这个太难回答的问题掀过去。 可许霁青没犹豫太久,就重新开口,“他没了。” 他语气太平淡。 仿佛说的是食堂窗口少了道菜,而不是一条命,一个给他带来过无尽痛苦的至亲之人。 林琅智商足够,不用他多说就绕得过弯来,这个结局和警察有什么关系。 可他还是恍惚了好一会儿。 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这种太戏剧性的故事,在社会新闻里看见也许会唏嘘两句,扫两眼就过去了。 可主角一下子变成了身边人,他才意识到。 那些听上去就觉得残酷的桥段,是许霁青这么多年来,真实背负的人生。 第155章 底气 五道口这边高校云集。 一到寒暑假,来参加游学营的中小学生人头攒动,天黑之后过了参观时间,小黄帽们都上车走了,路灯遥遥照着那座著名的白柱石拱门,依然有不少人打卡拍照。 本校学生少,基本都是带娃感受清北氛围的家长。 三人径直朝着门闸走,许霁青护着苏夏靠里,林琅双手插兜走在最外。 有个中年男人跑过来打商量,“……同学留步,我们老远带老人孩子来一趟不容易,能带我们进去转转吗?” “不白麻烦你们,一会请你们吃饭。” 这年清大的门禁还没后来那么严。 只要有人刷卡带着往里走,一般就让登记一下名字电话,睁只眼闭只眼就放了。 林琅斩钉截铁,“不能。” “你……” 对面当即就有点挂脸色。 “对不起啊叔叔,”林琅很礼貌地笑笑,“我们也没卡,都是临时来考试的。” 他一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许霁青,“而且我朋友现在状况不太好,随时都可能晕倒,到时候还得您帮忙送医院。” 这是真伤员,做不得假。 男人瞥了眼许霁青面无表情的俊脸,没再说什么,讪讪转身走了。 苏夏目送他走了挺远,有点担心,“这样好吗?” 刚从警察局回来,她现在看谁都像坏人,就怕在考前最后一晚再出什么意外。 “有什么不好的,”林琅说,“一上来就让人当导游,就算带他进去了,别的要求也得提十个八个。” “他刚刚说的那顿饭,多半就是想进食堂看看,找个好听的理由。” 到门边,林琅摘下背上的包,从隔层掏出三张临时门禁卡,跟天桥上卖盗版光碟似地,一张攥手心里,两张飞快发过来,“我们速速。” 苏夏愣了一下,“我怎么也有?” 林琅:“省队签到那屋暖气太猛,发卡的老师困得都不会数数了,多给一张。” 开玩笑。 他们家生意虽然没公主家做得那么大,但也是从小耳濡目染,深谙擒贼先擒王—— 想以后许霁青能带他飞,就算只有一张门禁卡,也得给公主双手奉上。 过了门闸,林琅扭头。 “你俩逛,我先去把卡还了,不然等那老头数明白了得通缉我。” 他倒退着小跑两步,手指潇洒一碰脑袋,“走了啊许队,你记得自己去签到!别忘了!” 男生溜得很快,脚底抹油,三两步就没了人影。 苏夏:“……” 许霁青却很平静,往她身边靠了半步,“先去看你的考场。” 过年期间,返校的学生还不多。 七点过了没多会,远处的图书馆灯火通明,林荫道上人影寥寥,草丛里偶尔蹿过几只小猫,嗖一下就钻进了车底。 苏夏两天考试的考场挨得挺近,艺术楼锁了没开,只剩明天文化课考试的地方能看。 门上已经贴好了A4纸标注的考号信息,亮着灯,小剧场那么大的阶梯教室明亮整洁,一层层向上延伸。 国内高校巅峰的光环摆在这,气场极有压迫感,只是隔着玻璃往里瞄了一眼,苏夏的心就忍不住怦怦跳,手掌无意识地握拳放在胸口。 走廊里像她一样的艺术考生也有几个,多半是父母陪着来的。 许霁青站在她身边,像个可靠的哥哥,“紧张?” 苏夏手都开始发凉了,“怎么可能不紧张啊。” “这么大的考场有好几个,明天就要全部坐满,也不知道今年清大校乐团准备招几个弦乐生,能报清大肯定都很厉害,我感觉我要垫底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还在发愁能不能超常发挥进江师大。 重生改变命运,拼命学了一年半,她人是站在这了,心还没完全适应。 明天一睡醒,就要和全国各省市最强的艺术生竞争…… 她会不会输得很惨? 女生一双眼睛水亮,这会儿有点微微下垂。 像第一次试着跳上高台,不敢下来的小猫,可怜兮兮的。 许霁青垂眸看她,“你能在这里,说明你也很厉害,他们同样会怕你。” 他眸光很淡。 但奇异地,苏夏就被定在那里。 她下意识地小声反驳,“……我只是看上去比较唬人。” “是吗。” 许霁青看着她,“我怎么觉得,无论明天有多少人,你都会是最好的那个。” 人来人往的公共场合,不好太亲密。 但男生声音很低,说不出的温柔,好像被他那样看着,她就真的能一往无前。 跑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到她想都没敢想过的地方去。 苏夏莫名有点鼻酸,人生难得有一次不配得感,就这么被他三两句话抚平了。 她抿抿唇,“你是不是总这么暗示自己。” “没有。” 许霁青难得开玩笑,“我不用暗示。” 苏夏顿时笑开,小梨涡深深,“你好烦。” 可她好像也没法反驳。 谁让在他的领域里,他就是强到有说这句话的底气。 第156章 春风 考场看过就好,久留也没意义。 许霁青握上她的行李箱,抬步向外走,再开口时声音很稳,“回酒店早点睡,明天放松考。” “就算最后的加分不够理想,我可以和他们签协议,带你一起来。” 苏夏愣怔。 带女朋友上清大,尖子中的尖子才有的特殊优待。 上辈子她依稀听过类似的传言,但现实中却没多少人愿意这样做。 十七八的少年人,年轻的喜欢和心动薄得像纸,一场高考就能揉皱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心性还未定的年纪,能换取真金白银和资源的光辉,谁会甘心拿来托举另一个人? 高考前最紧要的关头,没人听了这句话能心如止水,苏夏也一样。 可她心动了没一会儿,就很理智地喊停了。 “我才不要,”她贴在他身侧出了教学楼,义正言辞,“你肯定会考得很好,到时候好多媒体都来报道你,要是真签了这种东西,我也会跟着变得很有名。” “到时候我来报到,谁都知道我是蹭男朋友进来的吊车尾,全清大知名的许霁青挂件苏夏女士,想想就觉得好丢脸。” 担心许霁青真准备背着自己签下什么了不得的卖身契,她紧张都顾不上了,严肃重申,“不可以,知道吗,我肯定能自己考来的。” 许霁青弯唇,“好。” 八点国赛领队会议,各省队的教练和队长都必须出席。 许霁青提前十分钟去签到。 苏夏也没提前回酒店,在他们开会的礼堂外找了个长沙发,拿出包里的笔记本,静下心一道一道题翻看。 经历了昨天那样的事,她愈发珍惜能见到他的每分每秒。 今天打电话时,苏小娟说了,人生就这么一次的大考,当妈妈的不来不行,她买了初八晚上的机票,准备热热闹闹接她回家。 苏夏先惊呼再亲亲,情绪价值给足,心里悄悄打小算盘。 初八上午她艺术特长考试结束,等许霁青下午两点多出来,他们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一下午能共处,时间很宝贵。 他说不会太久,那她就想等他一起,再看看他。 会议半小时结束。 许霁青出来时,苏夏草稿本都摊开在了膝盖上,握笔刷题刷得浑然忘我,等他伸手在眼前晃了两下,才茫然抬头,“这就结束了吗?” 许霁青“嗯”了声,“讲了讲明后天的安排,没什么别的事。” “我送你回去。” 苏夏住在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其实也就两公里不到的距离,许霁青依然坚持打了车,理由是大考前不能感冒。 本来还能一起轧马路消磨的半小时,就这样缩短到了十分钟。 直到司机师傅把车停在马路边,两人下了车,苏夏还是有些舍不得。 念在许霁青现在就一只手能动,给她拖行李箱就不能牵手了,苏夏很幼稚地把箱子抢到自己这边,另只手去勾他手指。 等许霁青顺着她心意,和她十指相扣,才心情好了些。 天最冷的正月,街边的国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里抖动着。 “白天一直没顾上问,吴警官跟你说过什么吗,你爸爸的事……是不是还很麻烦?” 路灯光不怎么亮。 女孩子拉着他的手,站在他面前,眸光眷恋。 吴警官很好。 但许文耀离世之后,需要处理的程序还有很多。 人没了要开死亡证明,要用这张纸向许文耀交易过的那些网贷平台申请债务终止。 需要通知林月珍,让她在如何处理遗体上决断签字。 许文耀没什么遗产,阳光花园那套房多年前就被偷偷抵押出去贷过款,出狱后大概率重新被抵押了一次,还需要查。 为了补全那份破例来京市考试,强行缩短的笔录,他需要再回一次安城—— 吴警官让他走。 可这涉及到那三枪会不会成为她日后警察生涯中的潜在阻碍,他必须回去。 那么多事还挂在心头。 但冬日的月光澄明如水,许霁青看着她的眼睛,只说,“还好。” 天太冷了。 下榻这家酒店的客人,无论是私家车还是出租车,都会为了少走两步路停到正门前,等着戴白手套的门童迎上来,开门接过接行李。 那是她该在的世界。 灯光璀璨,四季如春。 而不是为了多跟他待这么一会,在路边下车,在寒风里走一段沙土味的夜路。 他催她,“回去吧。” “那你先亲亲我。” 苏夏扬起被风吹红的脸,另只手也覆上他的手背,小火炉似地捂了捂。 “你亲亲我,我就回去。” 她把围巾往下拽了拽。 嘴唇润润的红,在光下看起来很软,像一碰就能碾出汁水的浆果。 许霁青喉结动了一下,长而直的睫毛垂下,吻了吻她的眼睛。 “好了。” 第157章 锡兵 女生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来,“喂”了一声。 “你可以不说话,等我讲完,或者你什么时候听起来睡着了,我就挂了。” 许霁青闭上眼睛,“好。” 微微的电流音为背景,她的声音很温柔。 不是给小朋友讲故事那种抑扬顿挫,而是跟讲悄悄话似地,认认真真哄他入睡。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用一把旧汤匙铸出了二十五个小锡兵,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了一个小男孩。” “二十五个锡兵穿着漂亮的制服,一模一样,只有最后一个因为锡不够了,所以只铸了一条腿。尽管这样,他还是用他仅有的一条腿稳稳地站在桌子上。” “桌上的玩具还有很多,小锡兵看见一座纸做的宫殿,里面有位漂亮的芭蕾姑娘,她身上的衣裙是那么闪耀,而一切都不及她的美丽。” 旧招待所周围静谧,窗外有隐隐的风声。 她知道他在听。 许霁青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边。 麻药早就过了劲。 头上的血肿还没消,伤口扯着疼,隔一阵就晕得有些想吐。 整条右臂从肩到腕都用不上力,沉重如铅。 刚刚在礼堂开领队会议时,主教练的笔滚落到了他脚边,他弯腰下意识去捡,才发现这次的神经受损比他想的还严重—— 不再只是手腕的旋转受限,他连最基本的抓握能力都没了,大拇指和食指抖得厉害。 但她好好的。 她在听筒那头陪着他。 这让他安定而满足,像是负伤凯旋的战士。 苏夏那头像是在电子设备上翻了页,轻声继续。 “小锡兵想,芭蕾姑娘住的是宽敞华丽的宫殿,而夜幕降临,他只能挤在小小的匣子里。鼻烟壶里的妖怪也跟他说,管好你的眼睛,不该看的东西别看,不该想的事别想。” “可小锡兵还是悄悄爱上了她,他保护了芭蕾姑娘一次又一次,直到大风将他从三楼吹落,他的刺刀掉进了石头缝,天上下起了大雨……” 再后来的故事,许霁青在妹妹的童话书上看过。 床头灯昏黄,那些模糊的记忆,随着女生的声音浮现出清晰的轮廓: 调皮的孩子把锡兵放进了纸船,他在水沟里一路漂流,在下水道遇上了凶恶的耗子,湍急的水流将他冲向运河,纸船要翻了,水马上要淹过他的头顶。 无尽的黑暗与孤独之中,锡兵想起了那位芭蕾姑娘。 他对自己念,“前进,前进,勇敢的战士。” “你的结局不过只是死亡。” 巨浪袭来,纸船翻了,一条大鱼将锡兵吞入了腹中。 次日,小男孩家的厨娘去集市买下了这条鱼,锡兵就这样,奇迹般地从鱼腹中回到那张桌子,重新看见了他的心上人。 女生的声音一顿。 像是在猜测他是不是已经睡了,或者只是在犹豫,要不要念完那个著名的悲剧结局。 许霁青呼吸声很平稳。 他把床头的灯拧灭了,准备就用这个姿势,坐着睡一夜。 “小男孩还是把他扔进了壁炉,对吗?” 苏夏回,“对。” 安徒生是这样写的。 “小锡兵被随手扔进了壁炉,大火将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消熔,而他却仍然笔直地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姑娘也注视着他。” 宁静如梦的冬夜,苏夏念故事的语速越来越慢。 许霁青在黑夜里闭上了眼睛。 他想,如果他是故事里的锡兵,他不需要那阵风。 纸做的姑娘没有必要,也不能被吹到他身旁,他更希望能自己无声地熔化,变成那颗灰烬里的锡心。 而几乎在这念头浮现的一瞬间,一个他从未听过的结局在耳旁响起。 女生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无比坚定。 “大火将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消熔,熔化的锡像银色的溪流,越来越多,直至铸成了另一条完整的腿。” “上天嘉奖他的勇气,烈火为他重铸新生。小锡兵用一双健康的腿站了起来,回到了芭蕾姑娘的身旁。” 许霁青愣住。 “我不是纸做的,许霁青。” 苏夏深吸一口气,接着说。 “如果是我喜欢的人,我会在风雨来的第一天,跳下窗台,和他一起登上那艘纸船。” 许霁青可能会是那个锡兵,但她不是只会等待的纸片女孩。 她不会跳芭蕾,怕疼又胆小。 少一些冷静和端庄,多很多眼泪和鲁莽,冲动起来什么都顾不上。 她好像从头至尾,都只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勇气。 但就是这一点点勇气,引着她来到这个夜晚。 让她这样的凡人,也能在庞大未知的命运面前撬开一条缝,为许霁青抢下一年。 “我命很好的。” 她说,“有我在,我们的船永远不翻,会去光辉灿烂的海上。” - 这一年,清大的高水平艺术团一共招三十个人,淘汰比例接近二十比一,弦乐和键盘类是大项,竞争格外激烈。 初七是文化课考试,卷子由清大的自招老师独立命题,英语题型更接近雅思,其他几门难度介于高考和竞赛之间,重点考察逻辑和思维能力。 上午连着考语文数学,下午是英语和综合。 艺术生选理科的不多,文综考场人山人海,苏夏在的理综考场空空荡荡。 坏处是根本瞄不到别人的进度,不知道自己翻页的速度算不算正常。 好处也很明显,这种难度的题做不出来再正常不过了,与其眼睁睁看着别人黑压压一页字写满,不如周围连个参照物都没有,好让她能平心静气好好思考。 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跟许霁青随口篡改的童话故事,大言不惭的“船不会翻”说完,苏夏今天紧张归紧张,但心态很好—— 她写了的都是会的,肯定对。 前桌男生嗖嗖写完翻面,八成是蒙的,诡计多端。 小小心理战,被她一眼看穿。 两天的比赛中间,各省队大多严格封闭管理,考场食堂招待所三点一线,严控参赛队员外出。 江省也不例外,例行老传统,把手机都收了上去。 苏夏自己去紫荆园吃了晚饭,回酒店之后,跟何苗打了半小时电话。 同样考了一整天的笔试,高中三年那么多场大考小考下来,从未对结果有过乐观推测的何苗破天荒地积极,“我说了你肯定觉得我夸张……” “但真的,我在传媒大学走路特别亲切,食堂阿姨都一见如故,总觉得我上辈子在这读过书。” 人的直觉怎么能灵敏成这样。 苏夏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一点都不夸张啊,这说明你命里有。” 她命里真有。 上辈子也真在这读过书。 只不过那时候何苗是考研二战上岸,现在本科就来了,只要努力踮踮脚,实现梦想的时间就能大概率提前五年。 何苗是爸妈一起陪着来的,父母亲偏保守,笔试考得不错也只是叮嘱她戒骄戒躁,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听到好友这么无条件肯定自己,她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呜呜呜陛下,清大校花说话就是好听。” “……什么清大校花。” 苏夏卡壳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被她逗笑。 何苗:“两个词哪个都很衬你,我掐指一算,你命里也有。” “你老公和林琅肯定没问题,明天我们都加油,等到时候开学报到了,我们再一起来。到时候可不能再吃麦当劳了,必须搓一顿好的。” 苏夏直接给她选项,“烤鸭还是涮羊肉?” 跟平常在食堂窗口打饭似地,何苗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声。 苏夏大手一挥,“那就一起。” 第158章 祝英台 专业特长面试在初八,考场就是清大艺术团平时的排练场。 大落地窗,光亮的木地板,长桌后评审团一字列开。 一半是本校艺教的老师,另一半是从隔壁央音借来的音乐表演系外援,力求拿到高分的孩子既专业过硬,又跟艺术团合拍,绝不放过一个合适的好苗子。 苏夏运气很好。 带着琴进门做完自我介绍,刚一坐下,就从长桌尽头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去年冬天她在央音寄宿,上过柏林乐团首席的大师班,就是这位女老师负责中方的带教。两人说过的话不多,但苏夏对她充满感激。 那时候她起早贪黑铆足了劲儿练琴,一个月瘦了太多,带来汇报演出的礼裙挂不住了,本来准备临时去小卖部买盒晾衣夹凑合凑合,是对方听说后从家里带来了针线包,临上场帮她缝了几道,守护住了少女小小的体面和自尊。 女老师一身黑高领毛衣,气质精干。 和她对上视线时,没说什么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赞许和鼓励全在眼底。 全透明的流程公示,没有人会为她徇私。 但只是一次简单的重逢,就足够让她充满力量—— 你看啊,苏夏。 世界是一个为你画成的圆,每一点努力都作数。 过往你遇见的每一个人,让你哭过笑过的每一份际遇,都会成为推着你向前的那只手。 面试分两部分,先演奏再自由问答。 两首自选曲目是苏夏和李老师商量了很久才一起决定的,一首巴赫的无伴奏组曲,展示扎实的经典演绎能力,另一首迎合清大艺术团这几年频繁外出演出新民乐的需求,选了那首她在省团已经千锤百炼过的《梁祝》。 心跳很快,手指尖冰凉,靠在大提琴两侧的膝盖有些发抖。 可那又怎么样? 五百多天,她已经拼尽了全力,靠自己来到了这里。 不需要超常发挥,只要把昨晚最后一次练习时的水平发挥出来,她就是自己的冠军。 主评审示意。 苏夏深吸一口气,拿起琴弓。 到了第二首《梁祝》时,原本无意识憋住的呼吸变得悠长,她很轻地闭上了眼睛。 这首曲目她早已熟到从任何一小节都能续下去。 化蝶前,祝英台不过才十八九岁,她在梁山伯墓前想了些什么? 千年过去了,吃人的封建礼教不再,同样只有十八岁的苏夏竟在这一瞬,朦朦胧胧地触碰到了那位东晋少女的呼吸: 上穷碧落下黄泉, 我的爱人,我只想与你相见。 这一遍,苏夏倾注了自己全部的感情。 琴弓离弦,余音在排练厅回荡了许久才止息,再抬起头时,下巴边湿湿凉凉的,苏夏才发现自己竟然动情至此。 评审座上,有位花白头发的年长教授早已摘下了眼镜,拿手帕不住地揩泪。 主评委安静了好几秒,重新去翻看她摆在桌上的履历,“江城一中,苏夏同学是吧?” 苏夏连忙站直,吸了吸鼻子,“我是。” “诶不用站不用站,你坐。” 主评委连忙摆手,一时竟也有些失语,“……特别好。” 好到难以置信。 这么年轻的梁祝,居然能有这样的感染力。 这小姑娘真的只有十八? - 笔试面试的小分很多,需要走一段时间流程才能公示,并不会当场得知结果。 签字确认,从志愿者手里拿回随身包。 已经走出了考场很远,苏夏还是心潮难平,手机开机,接触到屏幕的指腹都打滑,全是刚刚出的汗。 未读消息里苏小娟的最多。 问她考完没,发挥如何,有没有跟何苗吃饭庆祝。 下面跟着一长串家里的照片,冰箱里新鲜的车厘子,餐桌上刚插好的鲜切花,整个家都妆点得生机勃勃。 苏夏床头原本只有一个木头小相框,放着五岁那年苏小娟抱着她看长颈鹿的合影,现在相框被一只崭新的iellyCat兔子抱着,由头是“看网上你这么大的女孩都喜欢”。 两笔五千二的转账红包,备注每条都不一样。 【完成就是完美,夏夏最棒】 【晚上妈妈就到,接我的小财神回家】 苏小娟对她那些亲亲抱抱的小表情包向来不屑,有时候嗤她“狗皮膏药成精”,有时候又是“花言巧语,行了行了”。 几日不见,苏小娟肉眼可见的母爱大爆发,连撅嘴黄豆人都发了好几个。 世上只有妈妈好。 苏夏感动又心虚,千恩万谢把红包接了,一边回复一边祈祷,好妈妈务必一辈子都不要知道她前两天都做了什么。 第159章 母狮 今天没刮风。 中午十一点多,天幕蔚蓝澄明,松枝上小鸟啁啾,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离许霁青他们结束还有好几个小时。 何苗昨晚和她约好了,面试一结束就过来,好好逛逛清大拍拍照,顺便深入体验一下平均智商最高的食堂。 半小时前就说在地铁上,算算时间,现在也应该快到了。 胸腔里有那么多的快乐气泡要涌出,迫不及待想要和人分享。 苏夏溜达到最近的校门口,发去消息催促,【我们爱卿到哪了?】 何苗秒回,【你对面!】 她抬头。 隔着一个交通信号灯,短发女生果不其然站在人行道的尽头,毛线帽上的绒球一蹦一跳,正大力跟她挥手。 苏夏惊喜地笑开。 她也伸出手举高,想像对方一样热情回应。 结果才只是晃了一下,一阵想吐的感觉倏地上涌,耳边也嗡地一声。 很突然。 或者说她这几天一直都太亢奋了,才会觉得心率无时无刻都在高位很正常,偶尔喘不上气也只是因为紧张。 那声耳鸣只是个开始。 肾上腺素随着考试结束逐渐褪去。 就在等着何苗过马路的这几秒,苏夏才清晰地感受到,她像是掉了电的机器人,四肢一点一点开始发软,连眼前的视野都暗了下去。 交通信号灯最后五秒倒计时。 何苗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从伸出手臂,到莫名奇妙把手放下,扶着路灯杆弯下腰。 最后在往来行人的惊呼声之中,连人带着身上沉重的大提琴盒,猝然倒在地上。 同一刹那,红灯转绿。 何苗匆匆看了眼来车方向,拼命地向着对面跑,人还在马路中央,已经急到对着旁边还在观望的路人破音大喊,“打120啊!” “快点打120!” - 十一点半,苏小娟接到医院电话。 不到三点钟,她已经飞速抵达急诊楼,跑进苏夏所在的病房。 火场暴露史、在烟雾环境中进行过剧烈活动、延发性一氧化碳中毒、昏迷…… 每个词都在说她的女儿。 可她的女儿不是一直乖乖在京市吗,每天都会跟她说早安晚安,妈妈最好了。 这些词跟她的夏夏有什么关系? 蓝布帘,通明的白光。 苏夏看着还有些虚弱,但已经醒了。 苍白的小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见到她眼睛很慢地眨了眨,手攥紧了雪白的被单,喊了声“妈妈”。 苏小娟心里那么多话,都被这声呼唤塞了回去,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妈妈在呢。” “头还晕不晕,难不难受?” 苏夏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苏小娟坐在她床头,心里百转千回,侧过头用手背飞快抹了抹眼。 女人头发蓬乱,鼻尖额头上全是汗珠,昂贵的大衣前襟跑散了,发家之后那么多年,苏夏没见过她这么狼狈的样子。 她心里像有只手捏着,声音被氧气管闷得有些含混,“妈妈,我考得很好,没骗你。” 苏小娟没说什么。 苏夏又试探着开口,“我去安……” “先不说这些。” 苏小娟把被她蹭歪的面罩调回正位,摸了摸她的脸颊,“乖啊,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什么都不急着说,先好好躺着休息。” 为了最大的收容量,急诊病房很大,床位之间仅用布帘分隔开,各类监测仪器的滴滴声此起彼伏,混着切切杂杂的人声。 从她进到这里来,原本围在苏夏身边的人就先出去了。 苏小娟陪着她坐了很久,把她吊水的那只手放回了被子底下,用手心给她捂着输液管。 偶尔说两句话,也都只是需要她点头或者摇头的简单问句。 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这疼不疼、那疼不疼,脖子难不难受,用不用再垫高。 仿佛她撒了大谎去安城的事从未发生过。 半小时后,看着苏夏睡着了,血氧和呼吸都正常,苏小娟才归拢了一下头发,起身走出门外。 走廊里人来人往,陪着苏夏来的三人一直都没走。 送她来的短发女生苏小娟熟一些,叫何苗,挨着她坐在塑料椅子上的,是个有些面生的男孩,应该是一中来考试的竞赛生。 始终在门边直直站着,视线没离开过她女儿病床的那个…… 苏小娟看都不想看一眼。 见她出来,何苗当即局促到原地起立。 她低头拧着手,满心惭愧地开口,“阿姨,对不起。” 是不该帮苏夏瞒着她,还是不该陪着打那个串供后的伪证电话? 谁也无法未卜先知,她也不会在那个节点背叛她的朋友。 何苗说不出口了。 “不是你的主意,不怪你。”苏小娟却说。 “你第一时间送了夏夏来医院,阿姨很承你的情。” 她视线掠过女生身边明显不知所措的林琅,如同幼崽被伤害的母狮,带着激烈的痛色和愤懑扫向站在一旁的许霁青。 “你,过来。” 第160章 高跟鞋 苏小娟说完这句话,全部的耐心已然耗尽。 她没再看他一眼,抬步穿进走廊攒动的人潮,气势汹汹向着急诊楼外走去。 从公司一个电话被喊来京市,她脚上的高跟鞋都没顾上换,鞋跟落地的声响密而急,清脆锋利。 如钢钉,一下一下凿进许霁青的心脏。 女人走得太快了,他跟得甚至有些吃力,要三步并作两步,才能不被她随手扬起的厚重门帘打到脸上。 医院里到处都是人,急救通道不能挡。 出了门,苏小娟最终停在了喷水池边的长椅,也没坐,倚着旁边光秃的国槐树,等着少年在她身前站好。 冬日阳光落下树影。 一半落在他肩上,一半描着帽子露出来的纱布边,在风里微晃。 男生瘦高,脊梁挺得笔直,旧棉衣看得出洗晒的痕迹,身侧的手攥得死紧。 苏小娟看了他一会,语气很平,“椅子上没灰,久站不了就坐。” 许霁青胸膛起伏一下,“我不用,您坐。” “我不差这一会儿。” 苏小娟视线移开,抛向远处一位抱着孩子匆匆跑来的母亲,“你知道这一路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许霁青没接话。 “十一点多,我还在公司开会,医院来电话,告诉我女儿在清大校门口晕倒了。” “十二点刚登机,说确诊了一氧化碳和氰化物中毒,夏夏气管插管,要进高压氧舱。” “等我落地机场再问,医生说不排除潜在后遗症,呼吸和神经科的最终诊断要随访一个月才能下来。” “他说前两天的最佳治疗时间都耽误了,在火场跑得越快吸进去的烟雾就越多,很多损伤一旦出现就不可逆,万一夏夏运气没那么好,万一她……” 话到这里,苏小娟猝然止住,强行抑住那股让她声音发抖的涌流。 再好的首都大医院,再精妙的仪器也有局限。 是何苗担心耽误抢救时机,第一时间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了医生。 下午两点钟,今年数奥国赛最后一场考试吹哨。 许霁青飞快赶到,所有在安城医院检查时的病例资料悉数交上,剩下的细节信息,都是他给的。 一字一句,事无巨细,唯恐有半分遗漏。 涉及到高中生和刑事案件,院方不敢轻率对待,跟她打电话的实习医生能说的都说了。 眼前的男生明显伤得很重。 但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同情怜悯再深,远不如她亲生的女儿,医生说的每个字都在剜她的心。 苏小娟克制再三,还是忍不住质问,“医院里去了那么多的警察,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陪着她好好做个检查拍个片子?为什么就想当然觉得她没事?” “我女儿瞒着我,坐了一千多公里的火车去安城,连命都不要了,顶着浓烟往上冲,她是为了谁?” “你不在医院吗,”她脖颈涨得通红,浮出青筋的轮廓,“为什么不多问一句,你哑巴了吗?!” 许霁青下颌咬得发颤。 小城镇的医疗水平有限,急诊医生没见过的情况太多。 被抬上救护车时,他因为失血过多意识已经有些涣散,断断续续问了一路她怎么样了,陪同的医护人员只说没事。 再之后,他的病房里上了监控。 从他能正常回答问题的那一分钟起,各种形式的问讯就没断过。 再见面时,她双眸明亮笑靥如春,如往常一样。 可以用来辩解开脱的话那么多,每一个理由都是那么冠冕堂皇,但对着女人那双通红的眼,许霁青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这是她的母亲。 是十月怀胎生下苏夏、拿她当心肝宝贝,小心护着她长大到十八岁的人。 只是这一层身份,就可以轻易把他碾在脚下,击碎他所有试图自证的不甘。 少年站在她面前,一声不吭,沉默得像棵寒风中的冬树。 再瘦小的女人,在保护自己的孩子时,都会成为一头狮子。 苏小娟气得太阳穴都在跳,“真哑巴是吧?” 她抖着手,从铂金包里掏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后知后觉在医院里抽烟不好,连着打火机一道攥在手心。 “我知道你给夏夏挡了一刀,但你也不用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卖惨在我这没用。” “你爸是个疯子,无论有没有夏夏,都会下这个手。但如果没有你,她根本不用冒这个险。” “你为她挡刀也好、挡枪也罢,我看到的结果都一样:我好好的女儿进了急救,明天可能会肺纤维化,可能会记忆力衰退,她拼尽全力护着你赶上了比赛,让你好好考完了最后一场。” “从头到尾,她都不欠你什么,你才是那个受益者。” 第161章 氧气 “我不是清北招生组的老师,也不是竞赛评委。” 她语气平缓,却字字扎心,“你成绩再好,在我眼里都很无能。” 枝头的喜鹊清脆啼啭。 许霁青站在原地,喉结剧烈滑动着,像在咽刀子。 女人的每个字,他都无法反驳。 因为这就是现实。 同样的话,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那种绝望早已经磨钝了。 从苏小娟嘴里说出来,却如同钝刀重新开刃,比许文耀那下痛千万倍,将他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寒风里,少年薄唇抿到苍白。 苏小娟情绪平定了一些,深吸口气,“我不是傻子,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能猜到一些。” “你爸刚出狱那阵,夏夏担心你们被找到,软磨硬泡求着我,让我托关系找朋友帮你们在南城夜市挤出个位置。” “我盯了她一整个寒假,结果开了学她就想尽办法往外跑,到了这学期,天天早上提前大半小时起床,晚上在学校磨磨蹭蹭不走,周末说去图书馆写作业,是不是都为了见你?” 许霁青无法否认。 他僵立着,难堪与自责压在喉间。 “是,她成绩进步很大,特别是数学连丁老师都在夸,我看得到,但除此之外呢?” “年前下雪那天学校放大周,夏夏一早就出了门,半夜烧得拉着我手不让走,一边哭一边说胡话,颠三倒四地喊你名字,说什么不让直升机走,带着你一块。” “过年那会儿也看着不对劲,从早到晚心绪不宁,饭都吃不下去。马上就是特长生考试了,我怕影响她状态,就想着再等等,什么话都等开学之后再说,先考试。” “可我等来了什么?” 苏小娟眼圈泛起水色。 因为气极痛极,反而掺了些笑音,“如果我只是想要一个能提分的补习家教,为什么要赌上我女儿的命,我疯了吗?” “许霁青,”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我女儿跟你不一样。” “成长环境不一样,将来要走的人生路也不一样,她就算不上学不高考,将来什么都不做,也能在家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你呢,你能给她什么?” 是胆战心惊,无奈妥协。 一步步向前,又一次次被他推开。 还是因为与她根本无关的苦难和困境,彻夜不能寐。 女人的质问无比尖锐。 许霁青腮侧咬得死紧,心被撕扯出一条条裂隙,簌簌漏进寒风。 新一辆救护车驶入,很快停靠在斜坡边,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向走廊里小跑,滚轮沙沙响。 苏小娟顺势往病房的方向望了一眼,扭头看他,“你喜欢夏夏吗?” 许霁青哑声,“我爱她。” 话音刚落。 苏小娟就嗤笑了一声,以一种更犀利的眼神看过来。 他不躲,浅淡的眸低微而坚定。 一个字还是两个字,在苏小娟眼里似乎都并无区别。 都只是一个占尽了好处、配不上她女儿的穷小子,轻飘飘的一句漂亮话,张口就来。 可有的女孩愿意为他冲进火场。 哪怕他一无所有,仅有这点真心。 他如何能退缩? “好,”苏小娟掀眼,冷淡移开话题,“我听说你们决赛前六十名能保送,稳吗?” 仿佛一丝微薄的氧气。 许霁青紧绷到泛痛的神经舒展半分,“前十没问题。” 这是个保守的回答。 今天下午是他最擅长的数论。 阅卷组的动作很快,两点收卷时,前几个半天的各项小分都已经基本统计完毕,大局已定。 考生们排队轮流取回随身物品,还未排到他,就有京大数学系的招生老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提前把他的包取了回来。 根本不避讳旁人眼光,在速度上力压另一位清大本校的年轻教授,先下手为强,边聊边护送他出了楼门。 他手机型号很旧,等开机动画要花不少时间。 直到何苗的电话终于打进来,两人全程都在推销本校的王牌专业和项目,试图在明天放榜之前,先盲签把许霁青拿下。 值得抢到这个程度的分数,前十应该只是基线。 苏小娟双臂环抱在胸前,又问,“你还有个上小学的妹妹是吗,将来打算怎么办?” “夏夏去年跟我说过,那孩子耳朵好像是有点问题,离不了人。”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你妈妈陪她在江城继续读书,还是你准备带着她来京市,一边上大学一边顾家里?” 第162章 蝼蚁 苏小娟的托词是“女儿提过”。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潜在之意已经很明确—— 她查过他。 不知时间也不知深浅,但广度足以覆盖他的家境与过往。 他曾竭力掩盖的一切,在今天之前,尚有苏夏的偏爱为他遮羞,苏小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过后,他又变回了那只一无是处的蝼蚁,所有破碎与不堪,在女人的逼视下无所遁形。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坦白这一条路可走。 “一开春她就会做耳蜗植入手术,恢复到明年,应该能跟正常孩子差不多。” “我来京市之后,妹妹跟着妈妈继续在江城上学。节假日我会多回去看看,但家里的事不会影响我的生活。” 这回答完全在苏小娟意料之中。 她抱着的手臂未放下,淡淡看着少年绷到僵硬的侧腮,许久才开口,“之前夏夏第一次求我帮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吗?” “我也穷过,十七八的年纪,天大地大谁都靠不上,却要养活不止自己一张嘴,这种日子我知道什么滋味。” “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在档口没日没夜地搬货理货打包卖衣服,为了多赚几十块钱,每天第一个去最后一个走,从天还没亮干到天黑,忙起来睡觉都在仓库里凑合。” “假如你只是夏夏的同学,我会高看你一眼,”苏小娟双目逼视,“但她喜欢你。” “从批发市场到江对岸的平层,我走了二十年。好不容易奋斗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不是为了让我女儿把我吃过的苦再吃一遍,陪着谁白手起家,吃糠咽菜。” 许霁青如鲠在喉。 “我说话比较直接,”苏小娟道,“十七八岁谈恋爱,你们出去玩过吧?” “你想一想,你带她吃什么,夏夏平时吃的是什么。假如将来读了大学一起远途旅行,你准备让她睡在什么样的房间里,拉开窗帘看什么样的景色?” “她喜欢你,喝凉水吃白粥都觉得甜,为了照顾你可怜的自尊心,出门前衣服鞋子拼命往素里选,一件小首饰都不戴。” “你说你爱她,却连她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保证不了,衣食住行样样向下兼容到底,还准备拿夏夏最宝贵的几年青春当养料,赌一个谁都保证不了的未来,这就是你说的爱吗?” 许霁青张了张干裂的唇,似要说些什么。 苏小娟一个字都不想听。 “你们竞赛生能保送,夏夏的特招考试就算发挥得再好,她还是要高考。” “她为了考去清大付出了多少努力,你比我清楚。但凡你还有一点担当,就不该再用任何麻烦干扰她,自己先把所有的问题荡平。” “看在夏夏的面子上,这些话我就说一次。” “我女儿是个倔性子,认定了什么就一条路走到黑。我不会逼你们分手,你们当然可以背地里说我棒打鸳鸯,想尽办法和我对着干,继续情比金坚,该怎么谈还是怎么谈。” “但假如你还想获得我的认可,让夏夏不用在你我之前做选择,就堂堂正正跟她站到同一个世界里。” “在此之前,从今天开始,你再找她一次,和她哪怕再说一个字,你可以试试看。我这辈子都不会让她再见你,说到做到。” - 苏小娟离开后,许霁青在原地站了许久。 女人的每一声质问,每一个提到或未提到她名字的字词,一遍遍在他耳边回荡。 京市深冬,热乎气全靠正午的太阳光吊着,天一黑气温急转直下,寒风吹进骨头缝,没有半秒适应和喘息的过渡。 太阳是何时落下,月亮又是何时升起,有多少往来路人用奇怪惊疑的视线打量过他,许霁青浑然不觉,直到冻到麻木的双腿快要扎根进砖缝,才在水池边慢慢蹲了下去—— 这是个在他老家很常见的动作。 无忧无虑的孩子蹲在槐树底下,玩泥巴挑雪糕棍,捏着小树枝赶蚂蚁。 走投无路的中年人蹲在马路边,漫无目的地看着车尾灯,抽烟流泪喝大酒。 江城满城绕着绵密的水网,安城脚下却是黄土地,放眼望去,层叠的厂房烟囱后是光秃秃的石头山,一切巨大的情绪都向着土地寻求。 哪怕是从小就想逃离的地方,在真正感到绝望时,依然会在他身上浮现出痕迹。 蹲下去,离大地更近一些。 好像只要这样,他就能安定下来,就能像过往无数次那样,在浓黑的夜色里破出一条前路。 砸门泼油漆的催贷混混、无法进行下去的老家学业、破败拥挤的群租房、许皎皎的耳蜗、上大学……甚至是许文耀这个人。 哪怕是进退维谷的绝境,都在他绝对冷静的思维方式之下,简化成了某种粗暴的置换题—— 假如你一无所有,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时间、自由、前程和健康年轻的身体,你愿不愿意一件件地割舍,用这些东西去和命运交易? 他必须先放弃什么,命运才会回馈什么,这是他前十八年习惯的人生。 第163章 交换 而苏夏不是他能换得起的东西。 她远比命运慷慨,也远比他所拥有过的一切珍贵。 有人和他一样,甚至胜过他千百倍地爱着她,正因如此,许霁青在试图代入苏小娟心情的下一瞬,就无法对女人产生任何记恨或怨念—— 她的每句话只是陈述现实,没有半点谩骂和侮辱。 如此温和,却远比一记耳光来得凶狠。 那种痛意从身体深处密密扩散开,如同一根生锈的钢钉,扎穿了他的骨头。 从日落到天黑,脑海里是AB区间强制循环的录像带,从火场听见那声踹门的动静开始,到现在这一瞬间结束,一遍遍地重来。 再往前倒带。 到他自以为是地骗她先上高铁,到江大数学系走廊里的寒风。 到夕阳下的体育馆器材室,到她在南城地铁站门口台阶坐着,等他的那一夜。 那碗连锁店的全家福馄饨,某几条他在她手腕上依稀见过,后来某一天再不见踪影的亮晶晶手链。 头顶的风扇叶嗡嗡转,她帮他擦干水痕的食堂长桌。 再往前,一切开始的原点,她邀请他做同桌,告诉他她的生日是四月十五,送他那把印着小白猫的锁。 太重了。 假如他和苏夏之间有座天平,前前后后方方面面,哪怕他把一整颗心剖出来,一块块骨头全部打碎了压上去,也无法撬平另一侧的重量。 分离本质上像一种背叛,可苏小娟说得句句在理。 阶层跃升的通道在闭合,寒门再难出贵子。 他但凡还有一丝担当和良知,就不会觉得几句对未来的承诺,就配得上她最好的几年青春。 更何况女人拿来对赌的不是别的,是苏夏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苏小娟自己。 他何德何能,能让苏夏为了他和母亲离心? 冬天医院的喷水池不放水。 池底是小路边吹落的黄叶,在寒风里打着旋起起落落,往他脚边滚。 许霁青在池边蹲了会,又在急诊楼病房走廊尽头枯站到九点,隔一会去护士站问一趟情况。 直到夜幕深垂,护士被烦到看见他的脸就皱眉,省队的带队副教练和张建元轮番打电话找人,他才走回了清大校园内的招待所。 大堂内光线明亮,没什么人在。 “怎么才回?” 张建元坐在靠绿植墙的小沙发,膝上放了一摞满是写划痕迹的A4纸和名片,见他红光满面一招手,等人走近了才说,“下午的数论应该是快批出来了。” “京大那帮人动作真快,估计小分已经悄悄看过,刚吃晚饭的时候你不在,追着我问了一路你什么专业意向。” “我没敢多说,就权当你代理听了听。” 成绩再好的竞赛生,心态再稳、再老成,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顶级名校争相示好,没人会不兴奋。 张建元自己都与有荣焉,压低了声音道,“京大那边现在就愿意跟你签,光华元培随便挑,明天能定的话,签字费这个数。” 他比了个九的手势。 见许霁青一直站在跟前,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顿了顿又道,“当然,他们也说了,你数论很强,万里挑一的基础研究好苗子。” “如果将来有志于纯数学学术路,京大在国内的实力断层拔尖,欢迎你来数学系证道。” 许霁青抿唇,“我考虑一下。” “也别考虑太晚,”张建元笑呵呵的,“早点睡,等明天去了讲座会场,估计别的学校就得开始发力了,你做好一天都被围着追的准备。” “港城那边的学校今天也和我稍微聊了两句,他们现在在大陆名气差一些,但海外认可度非常好。具体数字还要等放榜,但只要在前十,奖学金绝对很可观,你要是急着用钱的话,也是个选择。” 许霁青“嗯”了声。 到这,张建元才发现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话少是天性,但安静与安静不同。 可能只是一种感觉。 如果说少年原本是静水深潭,眼前的他就是水底的泥沙漩涡,看着一点动静都没有,实则松散而危险,一点点地向下塌陷。 “林琅回来那会跟我说,有个艺术生小姑娘晕倒进了医院,你们一起去看了看?” 他试探着猜,“情况挺复杂?” 许霁青回,“还好。” 从护士站听来的消息。 用了药,上了高压氧舱,她状态已经稳定下来。 只不过可能前几天实在紧绷太久了,一直在断断续续地睡。 “我觉得也是,”张建元松了口气,“可能就是太紧张,比你们男孩子动不动就打架省心。” 他头上和手臂上的伤瞒不住。 和校外的混混打架,这是他和林琅串供之后的解释。 有李睿的先例在前,教练组只是震惊了片刻,未多做追问和指责。 “以后不会了。” 许霁青说。 他还沉浸在下午的那场对话中,想尽快找个安静的去处整理情绪,顺便将他目前拿到的所有选择权,放在半年、一年、三年到毕业的时间度量衡上,逐一比对。 这离电梯间不远,到达一层的叮声响起。 他道了声别,准备转身离开。 张建元欲言又止,问他最后一句,“所以你有个规划没有,数学、金融,还是跨得再远一点?” “都可以。” 许霁青抬眸看他,“只要能赚最多的钱。” 他什么都可以。 第164章 纸船 从完全离开呼吸机,苏夏就从急诊转进了神内普通病房。 解毒治疗中的嗜睡和平时不一样。 每天一次的高压氧治疗后,她的意识都能清醒一会儿。 她能看见窗边洒进来的太阳光,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进来查房的主治医生,跟爸妈回江城前最后一次跑来看她的何苗。 但就是浑身没劲儿。 嗓子也发飘,丹田里一口长气都顶不出来,说话特别费劲。 初十一大早,女生是带着礼物来的。 苏夏念叨了那么久的颐和园,谁也没想到会因为意外没去成。 何苗特地替她跑去景区买了冰箱贴,是个坐在马扎上溜冰的小女孩,脸蛋红扑扑,板凳撑腿后面嗖嗖带风,在湖面上飞驰。 “我挑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最像你。”她捧在手心里给苏夏看。 好友现在不方便说话,何苗把两人份的话都说了,嘴皮子一刻不停。 冰箱贴介绍完了,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串糖葫芦毛茸挂件,放在她手边蹭一蹭,“这也是给你的,等你好了我们吃真的。” “前两天咱们考试,我爸妈跑去故宫那边溜了一大圈,京市的咖啡店太吓人了,创新不出来非要硬创,搞什么糖葫芦美式、豆汁美式,点两杯还送焦圈儿。” “我本来以为只有傻老外会买,结果我妈美美喝上,还给我拍照炫耀。” 急诊那屋人多,显得还热闹一些。 到了这边的单间病房,只有各种仪器隔一会儿滴一声,床头升高了一半,苏夏靠躺在枕头上边吸氧边听她说,一张小脸白得像纸。 何苗看了她一会儿就顶不住了,再也闲扯不下去,眼眶直泛酸,“你现在什么感觉啊,头痛不痛?” “诶我的错我的错,你别动!” 见苏夏想摇头,她上身一下坐直,把她肩膀摁回去,“头千万别动,你就抬抬手指,动一下肯定、动两下否定。” 女生的鼻头眼看着红了。 苏夏歪着头,很轻地笑了笑,把没输液的那只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何苗以为她听了自己的提议,屏息等着数她动几下,结果那只手又抬高了几寸,在她眼皮底下比了颗爱心。 她还好。 听医生说,再过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所以别为她担心。 一股酸意直直往上冲,何苗鼻涕泡都要被煽出来了,“你真是……” 这间病房条件很好。 光线柔和,明亮而温暖。 苏小娟坐在墙角的椅子上休息,偶尔才往她们这边看。 苏夏侧眸,往妈妈那边扫一眼,再抬眼看向何苗时,神色里藏不住的焦切。 她用口型无声问,【他怎么样了?】 从苏小娟来京市起,她就默认进入了一种被监视的状态。 手机被收走了,每天除了输液吃药做高压氧,就是睡觉,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在急诊楼那会儿,许霁青还在。 还没跟他说上话,苏小娟就来了,这之后又过去了两天,她再也没见过他。 前世已经活了二十七年的阅历,好像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在她身上复活—— 她就是有种莫名的自信。 许霁青不会放弃她。 死亡才能从她身边夺走的恋人,不会这么轻易就松开她的手。 比起这些,她更担心的是他自己。 今天已经初十了,决赛冬令营下午就闭幕,届时今年的六十人国家集训队大名单会正式公布。 他考得还顺利吗? 前天苏小娟跟他聊过了吧。 他们说了什么,依照苏小娟直接的脾气,他有没有挨打? 事到如今,凡是有苏小娟在的地方,许霁青这个名字都是违禁词。 但能让苏夏都这样了还在惦念着的“他”,还能有谁? 何苗脑筋转得很快,手在她床边打了个Ok的手势,偷换主语,“我一切正常啊,考得挺好,有什么活动都去参加,就等出成绩了。” 苏夏松了一口气。 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他在哪?】 或者,她潜意识里更想问的是。 他又来看过她吗? 女生喉咙微哽,像是看懂了她没说出口的话,弯下腰抱了抱她,在她耳边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直到何苗离开病房,苏夏再次昏昏入睡,她都在想这最后一句话。 她有点左右脑互搏的意思。 一边坚定一边犹疑,心里还是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失落,担心他就真的这样不告而别,一句话都不给她留下。 到她晚上醒来,床头的电子表已经过了九点,病房里光线很暗。 苏夏动了动上半身,被褥窸窸窣窣。 苏小娟原本在她床边看邮件,闻声抬头看过来,摸摸她的手,“饿不饿,还继续睡吗?” 苏夏感觉自己好点了,她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 “妈妈,我想出去转转。” “出去干嘛?” 苏小娟看她,“给你定单人套间就是为了方便,洗手间屋里就有,不用出去挨冻。” “医生让我走走路复健。”苏夏低着头。 她大概能猜到苏小娟在想什么,破罐子破摔,装不知道。 掀开被子撑起身,摸索着把脚伸进拖鞋,“我就从这头走到那头。” 苏夏的大羽绒服就压在被子上,眼见着她要伸手去够,苏小娟认了,叹了口气,一把将衣服捞过来,拉链从小腿拉到下巴,羊绒围巾和帽子也严严实实裹上,“我扶着你,不许乱跑。” 已经过了探视时间,外面没什么人。 吸顶灯关了几盏,光线昏暗,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嗖嗖往室内漏凉风。 一出病房门,苏夏就忍不住浑身哆嗦了一下。 苏小娟顺势问,“回去吗?” 苏夏不说话,扶着墙边的栏杆缓慢向前。 经过护士站时,苏夏多看了眼,从旁边靠墙的塑料椅到台子上,不知道是谁折了一片纸船。 大的小的都有,用什么广告纸叠的,挺突兀地被人归拢堆在那,一会估计就被保洁扔掉了。 是谁等人时候的消遣吗? 十几只纸船,不知道对方等了多久,有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儿科病房不在这层。 好多年了,苏夏从来没见过身边有谁没事的时候会折纸,简直像是千禧年之前哄小孩的把戏。 第165章 字迹 她现在刚下地,走不快。 苏小娟的视线片刻不离,盯着她的手脚,明明帽子围巾都裹得好好的,还是时不时往上拽一拽,唯恐她被风吹到头。 “慢点走慢点走,慢慢慢慢。” 女人皱着眉,连喊了四声慢,语气却越来越轻,“出来急了,脚腕露着冷不冷?” 苏夏也不四处看了,乖乖回,“不冷。” 她脚上一直穿着毛茸茸的厚袜子。 可能是苏小娟从医院附近的小商店买的,款式有点丑,但很暖和,不勒小腿。 每天早上医生来查完房,苏小娟就给她提上去,放进被子里盖好。 现在这会儿,大羽绒服都盖到小腿中间了,跟裹着被子散步也没差别。 “你妈觉得你冷,”苏小娟瞥她一眼,“你是不是还想在外面遛?先跟我回去,把雪地靴穿上。” “妈妈,我想在这等你回来。” “我太慢了,再回去一趟好折腾,”苏夏眼巴巴的,认认真真地发誓,“我不跑。” 苏小娟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好笑,“还跑,你现在能站稳就烧高香了。” 到底还是拗不过她,苏小娟叹了口气,往旁边不远处的护士站看了眼,盯着苏夏在塑料椅上坐好,羽绒服下摆再往下拽了拽,这才转身。 “一步都不许动,听见没,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苏夏双手坐在膝上,慢吞吞点头。 她这次是真的把苏小娟吓坏了。 好几个夜里,她有时候会做噩梦惊醒,无论是什么时候醒来,只要她动一动,苏小娟就跟着秒醒,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 那么多想问的话,那么多想辩解的理由,许霁青的事,她自己的事,可每次只要看着妈妈的眼睛,就情不自禁地消散在嘴边。 孩子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 有她这一块肉就够了,她不想再看苏小娟为她消瘦了。 走廊就这么长,苏夏坐在塑料椅上,从这头到那头细细看了好几遍,如她预想的一样,大医院的探视时间卡得很严,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这才初十,下午国赛冬令营刚闭营,许霁青现在还在京市吗? 京市很大,一环一环向外延伸,好像看不到尽头。 可在更大的时间和命运面前,这座城只是一个点,她和他更小。 没了手机,没了那些电子通讯手段,那条细细的连结就断了。 苏夏有些委屈,整个肩膀不由自主地向下垮,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留在走廊里还有什么意义。 走廊里没声,只有护士站边的屏幕在静音播放科普短片。 苏夏看了会,保洁阿姨刚好收拾到这,视线往她身边的纸船一瞄,“姑娘,这是你的东西吧?” “晚上风大,在外面摊一会儿能给你吹没了,赶紧装兜里。” 阿姨干活很麻利,见她怔愣着没说什么。 擦凳子的时候,很好心地把纸船往她腿上一归拢,不一会儿就提着桶走了。 苏夏张了张唇,把纸船捏在手心里。 远看花花绿绿的广告纸,近看其实只有几种主要的颜色,黑白紫,折叠后错位的清大校徽,对着光,夹缝里隐隐透出些手写的字迹。 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在心头升起。 苏夏呼吸一滞。 心跳突然快得不听使唤,像是冥冥之中有种力量,在催着她接近一个约定,或一个答案。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对可能搞错的真正主人道了声歉,抖着手把纸船拆开。 那是张来自清大叉院的提前招生宣传单。 拿过图灵奖的院士带头人介绍在最上,计算机科学、量子信息与人工智能分支的研究方向明细列于其下,星光熠熠。从十年后回来的人,没人会不知道这几行字所代表的无量前程。 股票和房地产市场瞬息万变,潮起潮落如同泡沫。 而技术却锋锐无匹,看得足够远的人,甚至能以个人的意志主导世界的前行。 苏夏上辈子对许霁青的来路了解不深,但也在他为数不多参加过的企业家专访中看过,他是叉院近十年最杰出的校友之一。 第166章 蓝鲸 “……怎么可能只是前十啊。” 午休结束铃还没打,身边一圈男生都睡得堪比昏迷。 何苗对着前后门外的走廊一探头,小心翼翼地望个风,用数学卷子遮着,把书包隔层最深处的手机掏给她,“你自己看。” 高三手机查得格外严,女生递过来时像特务接头,屏幕刚解锁。 自己看是往哪儿看? 苏夏有些无所适从。 可是很快,她的茫然和忐忑都有了归处—— 哪怕不点开校园网、不去翻找班群里上千条她没见过的通知讯息,只是在浏览器的搜索栏输入许霁青的名字,数学奥赛决赛全国第一的喜讯依然铺天盖地,划都划不到头。 许霁青是第一。 堂堂正正,再也没有人能阻碍,向着广阔明天振翅的全国第一。 清大监考老师没见过的重伤不下火线,阅卷组近十年没见过的数论满分,一中数竞组从成立之初,就盼望着的扬眉吐气瞬间,全都经由他的手成为了现实。 一中官网只是转发了今年清大赛事组委会的报道,措辞还算谦虚。 数竞组自己的公众号上,许霁青以全部小分第一的成绩断层碾压,拿下了今年国赛冠军,和林琅第九名入围国家集训队的消息一起,红底金字的喜报连发了好几天。 头天是两人的成绩,次日是和宿敌江师大附中的拉踩对比。 这两年网络舆论收得紧,严禁炒作各大高校争抢精英生源的条件,可中考招生近在眼前,公众号这篇文章依然明里暗里炫耀了个遍—— 许霁青高到咋舌的决赛成绩在前,清大开出了历来最丰厚的签字费,最终力压主推纯数学和金融专业的京大,将他先一步签下。 超级天才难得,长得帅的超级天才更难得。 半个月过去了,这条招生硬广的阅读量早已经破了十万。 评论区早已被祈祷上岸的高三生攻陷。 一半是本校学生,另一半是各地外校慕名而来,几乎把许霁青待过的地方当成了什么赛博文庙,二模数学上140或130的祈愿一片片。 “等晚上吃饭回来,我再陪你去行政楼溜一圈,仗着外校的看不见,他们楼下的光荣榜更夸张。” “你前段时间没回来不知道,刚开学那会儿整栋楼都在对许神顶礼膜拜,丁老师说他和林琅好像签了姚班,高考直接跳过,这半年想怎么挥霍怎么挥霍。” “现在课上一有人走神怪叫,丁老师必定祭出许霁青大名,劝我们不要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她一摊手,食指点太阳穴,“丁老师也不想想,这是努力的问题吗,这是脑子啊。” 苏夏把手机还给她,唇线绷了又绷,心潮难平。 “……你想哭就哭好了,”何苗托着脸小心打量她,从桌洞里给她抽纸,“国王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丞相处。” 苏夏使劲摇头,眼眶里晃着的光点都要甩出来。 她挤出一个笑,有些滑稽,却满是真心诚意,“我不会再哭了。” 蓝鲸成为蓝鲸之前,也曾是一条游入大海的小鱼。 重生以来关于许霁青最大的心愿,终于落到实处。 她为他开心,更不甘示弱。 她要沉下心一步一步向前,和他在约定的远方相见。 - 今年开春早。 一入四月,玉兰花就开得只剩了个尾巴。 受清大老师邀请,许霁青和林琅返京入住学生公寓,在国家集训队的日常训练之余,提前四个月开始适应大学生活。 那份技惊四座的数论试卷一出,许霁青就在姚班这一届提前录取的新生中出了名: 今年的全国奥数第一,抽象思维好成这样,就算没有信息竞赛的底子,在算法上的潜力也不可估量。 集合了国内最强资源的信院,为他提供了飞速成长的土壤。 许霁青规划过自己的大学生涯—— 用完整的四年来完成本科学业,对他来说太长了。 这个时间必须压缩到三年,甚至更短。 到达清大后,许霁青并未沉湎于与系内老师套磁,非训练日的课表全部排满。 白天在教室旁听,晚课结束后,逐一接触曾对他展现过兴趣的高年级项目。 同寝室除了林琅,还有另一位从信息竞赛保送来的本市男生。 男生名叫陈之恒,平常走路双手插兜戴耳机,不怎么爱理人。 父母亲都是理大的工科教授,从编程到各类游戏,从小一直是天赋型选手,玩起来比林琅还疯。 这趟提前到校,与其说想学什么东西,不如说只是为了逃避家里的管教,找个环境好网又快的住处避难。 每回许霁青和林琅出门上课,男生那边的床帘都还没拉开。 晚上再回来时,话说不了两句,只能听见游戏键盘和鼠标哒哒的脆响。 游戏打得夜以继日,睡觉时间未知,起床时间也很随机。 出现最多的地方除了电竞椅,就是离宿舍最近的紫荆园食堂。 不知是第几次在食堂偶遇,对方依然当没看见,擦肩而过不理人。 林琅不屑,“搞毛啊?” “果然光环都是编给外行人看的,要是之前就知道姚班都是这种人,老子根本就不稀得来。” “他真有光环。” 许霁青放下筷子,淡淡道,“今年高中信息竞赛的第一,初中时也是第一,没输过。” 林琅一时语塞,“……靠,本来就烦。” 男生和他们离得不远,在同张桌子上坐着,他现在连头都不想回了。 正好高处的电视调到财经频道。 女主播声音听不清,林琅看了会底下滚动的新闻简讯,跟许霁青复述,“有家初创公司拿了谷歌两千万的投资,现在在破产清算了。” 他叹息,“这钱给你多好啊,你不得还他个十倍八倍的。” 许霁青没跟他说过太多。 但林琅知道,好友有强烈的创业想法。 这也是他放弃了好好的半年躺平时间,跟他这么早来京市找罪受的原因之一—— 有点玄学的成分在,但他看人向来准: 顶尖的好脑子、冷静到非人的性格、偏执的成功意愿,这两年跟紧许霁青,毕业后可能没几年就彻底告别上班了。 他这话说完,许霁青没什么反应,先行起身去还餐盘。 隔了两个凳子的陈之恒先笑了。 林琅坐直上身拧过去,“你有毛病吧,笑屁笑?” 第167章 手外科 陈之恒不语,该吃饭吃饭,叼着吸管喝奶茶,漫不经心往椅背上一仰。 打电竞写代码是一种天赋。 欠揍也是一种天赋。 “诶你……” 林琅放下餐盘,长腿三两步迈到男生跟前,还没碰到对方的肩膀,许霁青已经回来,把他抬到半空的手拦下。 许霁青冷静道,“没事,走吧。” 林琅挣开他,眼睛里直冒火。 不就是个全国竞赛第一? 跟他们没有似的,学阀了不起啊,牛什么牛。 “都是同学,”许霁青单肩背上包,又催他一遍,“走了。” 陈之恒意外地挑了挑眉。 - 清大的招生老师言而有信。 刚回到京市的第一周,许霁青就在校友会的帮助下顺利加塞,挂遍了各大医院骨科的特需号。 拍片还是老样子,骨折愈合后畸形,影响精细旋转。 肌电图里,神经损伤比之前严重了许多,原先只是被压迫的部分神经断了,早已断裂的神经断端变远,无法直接缝合。 301和北医三院的方案相对保守,以康复训练为主,风险远低于手术,但疗程无比漫长,谁也保证不了最终效果。 积水潭要激进一些,考虑到许霁青的年龄,医生直接建议搏一把,骨骼矫形和肌腱转位手术同台做。 来自国内顶尖手外科的底气,能缝的就缝,不能缝的就从其他健康的部位借。 只要他有毅力有恒心,忍得了疼和艰苦的术后功能重建,前景还是很明朗。 同去的老师听得直皱眉,多问一句,“很疼吗?” “这个要看个人耐受度。” 医生随手拿过桌上的模型,简单解释,“之前骨头长歪了,我们要重新截断复位。” “神经是一毫米一毫米地慢慢长,他这个范围比较大,十指连心嘛,术后麻药效果一过,有段时间会比较难熬。” 老师顿了顿,“最差的结果是什么?” “最差就是浪费了移植过来的神经和肌腱,保持原状,或者比现在的功能稍弱一些。” 医生看向桌对面的少年,“只要开刀,就没有百分百能保证的事。类似的案例我们做过不少,十八九的年纪,恢复八九成,甚至完全恢复都有希望。” “现在我能说的就这些,要是拿不准主意的话,就先回去再考虑考虑,” 即便是特需号,顶尖大牛的时间也很紧。 听过方案,病例和片子递回。 陪同老师刚站起身要走,就见许霁青抬了头,平静开口,“我考虑好了,麻烦您尽快排手术时间吧。” 不破不立。 他不怕疼,忍耐和坚持对他来说,向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这是他答应过的。 假如有那么一天,待到风雨再来时,他也想像个健全的男人一样。 用一双健康有力的臂膀护着她,抱着她,为她开出前路,挡在她身前。 手术已经过去了两周。 细密的痛痒和酸胀感早已如呼吸眨眼,成了陪伴他每分每秒的习惯。 他头发比正月时长了些,如今走在校园里,已经和林荫道上匆匆而过的其他学子没什么不同,除了那只吊着石膏的右手。 深夜,许霁青如往常一样,待到图书馆闭馆才回。 寝室里没开顶灯,林琅床帘拉了一半,大喇喇躺着刷手机。 陈之恒的改装机箱莹莹发亮,满屋的蓝紫光,很有网吧包厢的氛围。 老楼条件有限。 没独立卫浴,一楼的公共浴室定点停热水,过点不侯。 许霁青把卫衣和T恤脱了,赤着上身,熟练地给右手前臂的石膏绕保鲜膜。 他皮肤白,腹肌线条劲窄紧实,在暗灯里很惹眼。 林琅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没等感慨两句,对方背心已经套了回去,衣摆落下,遮得严严实实。 “别啊哥哥,给兄弟看两眼怎么了。” 林琅从床帘里探出个头,羡慕又嫉妒,“这玩意你是不是一出生就有?我最近天天泡健身房,卷腹都快卷出花了,除了腰疼就是脖子疼。” “友情提醒,今天澡堂水温不是很稳啊,用不用我帮你?” 许霁青从桌上拿水卡,“不用。” “不用跟我客气。” 许霁青淡淡开口,“不想冲个澡还被人偷看。” 林琅:“……”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 陈之恒在等队友匹配,偶尔那么一两个词飘进耳机里,引得他转过来瞥一眼。 他平常懒得说话,但对这位数竞第一新室友早有了解。 脑震荡还能考第一,没物欲但特别缺钱。 一段日子接触下来,还得加上两条: 卷王中的卷王,数院金院都容不下了,自虐跑来他们信院从头卷。 情绪稳定得不像人。 总之就是,跟他之前想的哪哪都不一样。 陈之恒今天心情不错,想起对方在食堂帮他拦的那下,破天荒地主动搭话,“你手之前怎么伤的,打球?” 都要去积水潭了,打的什么野球。 许霁青回,“打架。” 浴室停水还有半小时。 说完这句,他就推门出去了。 留下林琅探个脑袋,神秘兮兮地接话,“你想不想知道打的什么架?” 陈之恒抬头,“什么?” “集家庭伦理跨省追凶浪漫爱情于一体,今日说法都得拍个三集,我跟你说不明白。” 林琅幼稚得不行,狐假虎威打嘴炮复仇,“过段时间不是有分班考试吗,等许哥把你们这群小小信息竞赛生都杀麻了,到时候再说。” 陈之恒:“……你也找个好医院治治吧。” 信院的分班考试是谁的主场。 他是不是瞎? 第168章 六十分 来电的老师自报家门,先道了三声恭喜。 “您是江城一中,苏夏同学的妈妈对吧?” 苏小娟刚到公司不久,闻声紧张到从转椅上站起,屏息轻声,“我是,您说。” 平常在下属面前再说一不二,在女儿的未来面前,她也只是个普通的母亲。 近几年艺术团重点发展民乐,留给弦乐生的名额连年缩水。 正月里的考试结束,苏小娟被拉入了几百人的艺术团考生家长大群,群内禁言,所有家长的备注整齐划一,清一色的乐器种类加姓名。 几个同为大提琴的考生妈妈私下里加过她,小孩多半是一路在央音念附小附中的正经琴童,师出名门。 决定命运的岔路口面前,有的人艺考失利,有的人野心勃勃,志不在职业乐手道路,想用扎实的乐器基本功撬开顶尖院校的大门。 剩下的孩子,不乏本身一模成绩就在全市前一百的尖子,像苏夏这样两边都不沾的纯特长生,反而是少数。 知道今年加分格外苛刻之后,家长们三天两头互相通气,打探对方孩子有无接到清大通知。 江城离京市十万八千里。 苏小娟不像群里某些妈妈一样,有内部的熟人和情报网。 一开始还偶尔在群里冒个泡,潜心请教几个问题,后面越看越紧张,慢慢就成了纯潜水,偶尔才刷刷消息—— 谁都知道,艺术团今年只要一个大提琴手,群里同时有两个孩子考上清大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八卦听得再多,最终还是一点用没有。 眼看着气温一天天回升,苏小娟一句都不敢跟苏夏提,独自焦灼了一个多月。 本以为没信就是婉拒了,没成想消息来了。 “这次主要是想跟您通知一声,苏夏同学之前在特长生考试中的表现非常优异,文化课排名特别靠前,专业面试发挥也给我们艺术团的老师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最终总分排在了今年所有弦乐考生的第一名。” 老师说,“今年加分幅度收窄了挺多,但我们清大还是备足了诚意,准备为苏夏同学开出降二十分录取的条件。” 那句“第一”刚出,苏小娟就已经听傻了。 她靠在桌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把心率拽回来一点,想到个再现实不过的问题: 这可是清大,在省内的理科投档线哪年不是直逼七百? 就算往下降二十分,也已经是顶尖985专业任选的裸分水平,她家女儿现在根本就够不到。 仿佛参透她心中所想,听筒对面的老师笑了笑,“本来只能是二十分,但是苏夏同学的情况有些特殊。” 苏小娟一愣。 毕竟还都是高中生,老师很尊重女孩妈妈的感受,他仔细斟酌了措辞,才委婉道,“昨天出团内小分排名,交叉信息院那边来过电话。” “姚班开年时签了位数学竞赛全国金牌,应该是苏夏同学的朋友,当时他同意提前签我们清大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让她一起来。” “权衡之后,我们最终为苏夏同学破格争取到了降六十分录取。除了竞赛金牌保送之外,这绝对是今年的最大幅度加分,和强基计划的最高加分一致。所以请您一定一定保守秘密,不要在外人面前声张。” 冲击接二连三。 苏小娟瞠目结舌。 心情从谷底再次攀向山峰,因为太剧烈的情绪波动,那个让她生了几个月气的混小子名字却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她怔怔问,“谁啊?” 对面老师也是一顿,“我看看啊,说是跟您女儿同一所高中。” “……今年数竞全国第一的许霁青同学,您听说过的吧?” - 十点,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 车门一拉开,苏夏就被苏小娟抱了个满怀。 开学以来,她始终提着一口气,惹得苏小娟也陪她一道紧张。 今天苏小娟的头发一看就是新打理过,美甲晶晶亮,口红颜色都比前些日子年轻许多,声音轻快。 “饿不饿,要不要进城吃夜宵?” 苏夏摇头,“蛋糕还没消化完呢,好撑。” 十八岁的生日碰巧在周中,出不了校门。 除了生日蛋糕,苏小娟额外给点了二十人份的奶茶披萨炸鸡,中午一道送来学校,班上女生人人有份,开了场小型的食堂生日派对。 两年的时间,足够女孩们对苏夏从疏远到接纳,从憧憬再变成挤在一起的小动物,你蹭我我蹭你,毛茸茸叽喳喳。 就中午那么一会儿时间,众人忙里偷闲。 时不时起立放风,瞄着教导主任和老师的,拿着偷渡进学校的拍立得悄悄帮苏夏拍照的,围在她身边,点蜡烛递小盘子切蛋糕的,热闹开心得仿佛过节,半层楼都瞩目。 只不过下午晚上一过,刚注入的能量又被榨干了。 肉眼可见的萎靡,往后座一歪就要昏睡过去。 苏小娟搓了搓她的小脸蛋,观察着她的表情,将憋了一天的好消息直接说出,“你年初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清大早上来的电话,说你是今年的弦乐第一名。” 苏小娟比了个六的手势,在苏夏眼前晃了晃,“因为太想让你去了,所以他们准备给你降六十分录取!你说你自己厉不厉害。” 等了快两个月的阶段性胜利果实,比苏夏设想过的还要丰硕。 瞌睡虫一瞬消散,她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她心跳怦然,只遗憾没有任何方式,能第一时间和已经在清大的许霁青分享。 “妈妈,电话里还说什么别的了吗?” 苏夏圆亮的眼眸眨了眨,隐约几分希冀。 那目光太殷切,苏小娟一时竟也有些不自在,视线平移到路边的霓虹灯,“还能说什么,就是劝你这半年稳住成绩,九月清大见。” 苏夏哦了声。 也不再问什么,和她一样看向窗外,抿着唇抠手。 见她这样,苏小娟更坚定了要瞒到高考。 就算不是小年轻谈恋爱,人也要知恩图报,护她女儿上清大怎么了,这不是应该的? 第169章 便利贴 清大不设音乐专业,只有美院才有艺考生录取通道。 苏夏这样的特长生,只在百舸争流中多了一支桨,仍要与全省金字塔尖的前百分之一同龄人死磕到底,一分一分拼搏。 去年清大在江省的理科投档线是696分,去掉给她的六十分降分,是636. 苏夏将这个数字铭刻于心,写在了每天翻开的所有笔记本扉页。 红色记号笔鲜亮无比,仿佛一面旗帜,在她的小天地猎猎飞扬。 班里的文化墙上,除了那块拼满名校缩写字母的乐高板,旁边的毛毡墙早已被丁老师布置一新。 顶端是文艺委员写的毛笔字: 剑指苍穹,今朝谁能问鼎。 笔落惊风,明日舍我其谁。 一张张照片层层叠满,便利贴五颜六色,字迹各不相同,写着班上同学的目标大学和城市,仿佛一颗颗年轻勇敢的心在跳动。 苏夏这次的目标定得极高,她没把THU的名字写在明面上,而是含蓄地用大头针钉了张照片。 正月里考试间隙拍的,背景是还未春绿的清大草坪,前景是她的大提琴盒一角,烫金的名字被大火熏黑了,擦不掉,却依然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四月底的二模,苏夏第一次写完了理综试卷的每道题,考出了高三以来的最好成绩,在年级排名中的位置已经能与何苗并肩。 六百四上清大。 降分幅度有多大,她心里的压力就有多大。 这样录取条件闻所未闻,到底是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苏夏不敢去细想,她只是会在无数个瞬间默默鞭笞自己: 专注再专注,努力再努力。 起床的时间再早一点,吃饭再快一些,能省的时间全都省出来,再背一遍单词,再多刷两道真题。 她已经占尽了天时地利。 如果这样还是碰不到清大的门槛,她怎能原谅自己,又会辜负多少人的托举和期待? 进入五月,长袖换短袖,春天萌发的新叶变得浓绿。 新整理的笔记和错题一本本在桌上摞高,每周六的小考中,苏夏的排名却越掉越厉害。 擅长的语文英语大不如前,连同桌徐瑞阳都能轻松将她超越,本就不稳定的理综更是陷入囹圄。 卷子拿到手,让她头脑一片空白的难题那么多。 明明有思路,一步步演算出来的二卷大题,批改老师划过的斜线一片一片,触目惊心如同红雨。 月底就是最后的模考,身边人似乎都愈战愈勇,只有她在原地打转,离她大言不惭锚定的梦想之地越来越远。 苏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笑过。 任何一场成绩不尽人意的小测,或是化学老师无心的一句“要不就放弃计算题”。 甚至只是一杯忘了放凉、猛地烫到舌尖的开水,都能将她紧绷的心理防线击溃,坐在座位上流很久的泪。 三模前夜,为了调剂班上压抑的气氛,丁老师冒着被校领导训话的风险,专门空出了最后两节晚自习,让班长关上教室前后门,全班同学一起看了《阿甘正传》。 灯光熄灭,窗帘拉上。 漆黑一片的教室电影院,氛围有如末日前夕的永无岛,安宁又浪漫。 不知道谁从校超买的爆米花,在黑暗中悄悄传着分食,空气里满是黄油和可可的甜香。 彼时苏夏仍沉浸在全盘失利的小月考中,比起看电影放松,更想找个明亮安静的角落重刷错题。 接过爆米花桶,她没心思吃,直接传递给身后。 电影台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听进去几句,她竟然就那样浑浑噩噩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脸边被校服外套的拉链刮得发痒。 苏夏把披在自己肩头的衣服取下,拢一拢蹭乱了的马尾辫,戳前桌的何苗。 影片临近尾声,屏幕上的阿甘还在奔跑。 短发女生身子挨近她,眼睛还瞄着前方没转过来,小声回应,“怎么了?” 苏夏从书包里掏出块糖,摸黑按回她手心,“谢谢你给我披衣服。” 四班男生多,格外怕热。 还没进入六月,班里的冷气就开得很猛,可她好像从睡着的那一刻开始,就没再感觉到空调风。 “……这回真不是我。” 何苗一怔,“谁啊,趁我不备偷偷向我们陛下献殷勤,你同桌?” 这当然是个可能性极低的猜测。 丁老师宣布看电影的那一刻,徐瑞阳早已欢呼一声,搬着凳子和前排好兄弟肩并肩。 直到放学铃响起,顶灯拍亮,何苗依然在用探照灯般的犀利视线扫描班上每个男生,试图揪出这位田螺小伙。 苏夏兴致缺缺,和好友道过别后,去走廊尽头洗了把脸,准备回座位坚持整理完那两道错到惨烈的物理大题。 推开后门,对流的夏风一瞬涌起。 整面墙的便利贴和照片树叶似地哗啦啦摇动着,吹落了两张纸片。 苏夏蹲下,把来自旁人的青春誓言捡起,拍了拍灰。 刚找了个合适空地,把便利贴粘回,视线就被一片很小的白色引去,再也无法移开。 第170章 新生 就在她那张不起眼拍立得的旁边,原先的图钉不知何时被拆下过,如同宇宙间最小的锚,为她停住了一艘纸船。 纸船之下似乎还压着些什么。 苏夏怔怔伸手,将那两张照片取下。 一张是头戴泳帽,趴在浮板上努力练习蹬腿的许皎皎。 另一张则无比简单: 阳光,蓝得如海水般的天幕,一只张开的右手。 它健康、舒展,似在模拟与谁十指相扣的形态。 宛若新生。 教室里寂静无人,唯有晚风温柔拂过。 滚烫激烈的泪意说来就来,苏夏哽咽良久,再难自抑地沿墙蹲下。 为庆幸,为释怀,为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不安与思念,大哭出声。 - 这天回家后,苏夏久违地早早洗漱上床,睡了个好觉。 从三模到六月最后的一周,她不再执着于天亮前起床,不再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坚信,前路所需的行囊她已经备齐,只待找回方向,重新出发。 六月的最后一战,她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停下来抱抱自己,对自己说一声辛苦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喘口气,也给命运的齿轮一丝转动的空间。 今年入梅格外晚。 七号八号两天,晴空万里。 下午五点钟,最后一门英语打铃交卷。 走出考场楼大门,恰好分在临近考场的何苗早已等候在廊柱前,找到彼此的瞬间,两个女生不约而同跑向对方,紧紧相拥。 谁的手都是凉的,谁的声音都有点抖。 森林小动物似地手拉手转了好几圈,又哭又笑。 就算是一身校服,素面朝天,苏夏的脸依然瞩目。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回头看,何苗强行抑住自己还想乱蹦的腿,紧盯着好友,“你怎么样?” 苏夏想了想,唇角弯弯,“已经在纠结第一顿吃烤鸭还是涮羊肉了。” “纠结啥啊,”何苗鼻尖还红着,却也跟着她一起笑,“分上半场下半场得了。” “十八岁的青春女大,什么都吃得下。” - 对于绝大多数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人来说,清北更像是一个符号,一枚远超出大学本身的无上勋章。 即便是上辈子的苏夏,也在不少人物访谈中看过。 许多精英人到中年事业有成,仍觉得自己前半生最荣耀的时刻,不是拿什么大奖,也不是纳斯达克敲钟上市,而是在考上清北的那个暑假。 这种直上青云的眩晕感,苏夏终于在这个夏天体验了一次。 沉静和松弛会让人进入心流。 就连苏夏自己都没想过,高中三年以来最好的成绩,居然会出现在高考这一天。 她的总分是652. 今年清大江省理科投档线691。 何止是够了,甚至还有了专业选择的余地,不再是只要进清大什么都行,只能默默等待调剂。 四班前脚刚被全校通报,晚自习时间集体看电影,又因为好到不像平行班的录取结果,让丁老师戴了一次大红花—— 且不论其他重本,只是两个清大,就够丁老师吹到退休了。 苏小娟则更夸张。 五星级酒店的谢师宴开完,还没过够天才妈妈瘾。 因为不想回老家村里做慈善,干脆把流水席设在了公司和几个厂区里,食堂打卡机停机三天,连来公司送快递的小哥都能领一包点心走。 就差直接拉横幅,直逼得数年不联系的旧客户都知道了苏总女儿考上清大,这才罢休。 许是因为特长生考试那次的阴影,开学前几天,苏小娟执意要送苏夏去京市。 临行前夜,几个大行李箱铺开一地。 看着苏小娟将各种长度厚度的新裙子叠好,包包首饰装袋,苏夏跟屁虫似地黏在她身后,把东西一件件重新往外掏。 她简直哭笑不得,“妈妈,我开学要读法学系,不是去选美。” 第171章 波士顿 大学生活远比苏夏想象的忙碌。 八月底军训,清大标志性的二十公里夜训徒步就先给了她一个下马威,激烈的选课大战之后,原本空白一片的课表瞬间被各类专业课和通识课填满。 顶尖学府神仙打架。 她能借东风来到这里,却无法继续乘风飘过每门考试。 大一整个学年,苏夏几乎天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学业和艺术团训练表演两手抓,连和何苗约好的每周末例行约饭都被迫搁置,改为了一月一见。 大二稍微好一些,暑假过后,法考和实习的号角又已经吹响,重新上满发条。 苏夏熬夜都快熬麻了。 跟好友出来看电影,坚持了半场,就抱着奶茶睡得不省人事,被何苗一路挽去火锅店坐下。 “这片子有那么无聊吗,我看还行啊。” 主演是何苗最近喜欢的年轻男演员,苏夏友情找补,“没,就是我困。” “片子属实不错,睡着前看了半小时,你担演技可圈可点。” 何苗比个大拇指,“陛下眼光向来可以。” 她盯着好友那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左看右看,“红圈所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你是不是最近又瘦了?” 苏夏随口接话,“有吗?” “很明显好吧。” 何苗说,“你还记不记得大一刚开学那会,迎新晚会你去合奏被拍的那张照片,水木论坛的标题叫什么人间水蜜桃,法学院美神降临。” “那时候我身边都好多人转载,说你开庭决胜只需要笑一笑,不战而屈人之兵。” “现在不需要笑了,”她摇头,一本正经道,“你现在有一股你们清大自带的威压,苏夏姐姐往那一站就是一个赢。” 苏夏眼睛弯弯,“何苗姐姐呢?” “何苗姐姐最近在电视台积累人脉呢,以便将来第一时间采访你的重大胜利现场。” 她笑意更深,一对小梨涡都跑出来。 短暂的停顿后,何苗忍不住眨眨眼,又问起那个隔段时间必提的经典问题。 “……你和许神见面了吗?” 火锅红艳艳地翻滚,苏夏捞了片肉出来,脸颊鼓鼓地嚼。 咽下去了才问,“你说真人还是?” 何苗:“你说呢。” 苏夏乖乖摇头,“没有。” 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明明在同一所学校里,可两年来她硬是没见过许霁青一次。 数竞生硬转姚班,又从分班考试开始就牢牢占据着天才魁首的宝座,就算清大处处是高智商变态,他也足够有名。 距离他最近的一次,还是去年的清大本科特等奖学金答辩会。 彼时许霁青已经人在大洋彼岸交流,答辩在线上完成。 苏夏早早抱着电脑钻进床帘,从头到尾跟完了整场公开直播,专业名词一个都听不懂,只是对着那张更清冷英俊的脸不时截图,心跳怦然。 就,还是好喜欢他。 就算不是面对面相见,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见他的名字,隔着镜头看看他,也会情不自禁地胸口发热。 “我头回见小情侣考上一个大学过得还不如异国恋。” 何苗话音一顿,“救命,我突然想起来他现在还真在麻省,你们也太难了。” “阿姨当时到底跟他聊啥了啊,总不能是赚够五百万再来见我女儿吧……” “应该没那么多。” 苏夏认真想了想,“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数,但高二那年,我妈送过我一条项链,说买得起一样贵的钻石才能和我在一块。” 何苗对珠宝这些没啥概念,只问,“多少?” 苏夏小声,“一百个多一点?” 何苗无言片刻,以手掩面,“我真的怜爱了。” “就算他可能明年就提前毕业,拿了什么绝世好Offer,这也得有段日子才能攒够吧。王母娘娘观音菩萨财神爷,都多保佑保佑我们陛下和王夫,天道酬勤招财进宝。” 女生双手合十,语气夸张。 苏夏也被感染到,当即放下筷子,“那我也拜一拜。” 虽然她有时候也会想,天高皇帝远,就算他们在大学里悄悄谈恋爱,苏小娟也不会知道。 可许霁青对承诺看得很重。 他也许真的答应了苏小娟什么条件,为了他们能堂堂正正地手拉手走更远的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拼命努力。 那样沉默的男人,那样克制无言的一颗心,就算全世界都不懂他,她也会懂。 可已经那么久没见了,她还是忍不住悄悄在心里祈祷: 快点见一面吧。 她想当面告诉他,她有多想他。 - 也许是这天的祈祷被上天听见。 京市气温转凉,校园里银杏叶黄得最灿烂的一天,苏夏和艺术团全体学生一起,受邀前往波士顿大学交流演出。 演出由两校乐团各完成一半。 苏夏作为中方学校的大提琴首席,除了合奏新民乐曲目外,还在全场师生的热烈欢呼下,和友校的钢琴手来了段即兴的安可曲《River flOWS in yOU》。 谢幕后,太阳已经落山。 对方艺术团组织所有人共同前往学校周围的酒吧,放松心情,一起跳跳舞聊聊天。 苏夏今天穿的礼服裙很低调,长发低低盘起,装饰的缠花发簪也不惹眼。但眉眼盈盈,梨涡似蜜,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明媚东方风情。 一进门就仿佛自带聚光灯,从头被搭讪到尾。 也不知道跟多少人说了她不是单身,安可时合奏的钢琴手依然不相信,“那你有和他的合影吗?” 这她还真没有。 不待苏夏回应,本团的另一位大提琴手已经从旁边露头,出来解围,“我们首席的男朋友很帅很厉害,之前每次演出都会送花,那——么多花。” 女生翻开手机相册,把几张上半年在柏林拍的照片给金发男生看。 “看到了吗,从化妆间到谢幕,到礼堂前后厅,这些绣球花全是他送的。” 两年来越来越多,不署名,但平时和苏夏交往密切的人都知道。 更何况她们这届,哪还有人没听说过许霁青的名字。 正因如此,就算苏夏三天两头就在表白墙被捞一次,但捞出名字就没下文了—— 根本没人敢追。 第172章 千山 钢琴手看得一愣一愣,却不松口,“只送花不见人,你男朋友是仙女教母?” 女生是中文系的学妹,平时除了艺术团还在辩论社活跃,乐团暑训刚结束没多久,跟苏夏混得很熟。 对面话音刚落,她白眼就要翻到天上去,誓要帮亲学姐争论到底。 被女生戳了戳,小声说了句“你走”,苏夏道声谢,挤过熙攘人群,一路走到了门边。 街区名校云集。 酒吧白天兼做咖啡简餐,有股含蓄的学院风,入夜之后骤然喧闹起来,高处屏幕放着橄榄球赛,谈笑欢呼挤挤攘攘。 苏夏向来不太热衷这类场合,被迫社交了半小时就已经电量耗尽,有些吃不消。 她裹上外套,拎包走出门外。 波士顿的冬天比京市漫长。 十月未半,整条街的枫树都已褪去了最后一点绿意,夜风阵阵,一地金红。 苏夏打开手机导航,准备自己先回酒店,顺道先去街角的几家小店逛逛,给何苗和几个舍友买些小礼物。 结果没走多远,就被一道年轻男声喊住,“苏夏?” 异国他乡,离了艺术团所在的小天地,听见母语难免令人恍惚。 何况,还是极具辨识度的港普。 身侧脚步声匆匆,苏夏回头。 男生仍是记忆中的样子,小麦皮高个子,一口整齐灿烂的白牙,像本地土生土长的华裔大男孩。 “居然真的是你。” 梁卓谦满脸惊喜,“高中走的时候太匆忙,都没顾上问你要联系方式,我们几年没见了?” 苏夏算了算,“不太到三年?” “那是真的好久。” 梁卓谦笑开,“我爸倒是一直没下线,去年底一句都没跟我商量,先是搬家,又把分公司开去了江城,想离苏女士更近一些。” “我都跟他说过好多遍,痴情只有在人家对你有意的时候才叫痴情,搞这么大阵仗,小心苏女士报警。” 苏夏被他逗笑,“我妈妈刀子嘴豆腐心,怎么会。” 她离家上大学后,苏小娟不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 公司里的事再忙,身边没了女儿也觉得空落落的,每天都要她打视频报平安。 天大地大,她在妈妈眼里永远长不大。 直到现在,苏小娟看见她偶尔发的熬夜加班朋友圈,依然会默默评论一句“可别干了”,私聊里矛头直指她那块儿八毛的实习薪水,问能不能出资买她休息两个月,按时吃饭,好好睡觉。 妈妈谈不谈恋爱,苏夏再好奇,也一直拼命憋着没去问。 等年节回家,电视里偶尔播到重组家庭小品时,再佯做无意地蹭到苏小娟身边,瞄着女人眼色,双手递上一半剥好的橘子。 “妈妈,你要谈男朋友谈就好了。” “无论他是不是比你有钱,老头还是小鲜肉,长得帅不帅,对你好我就愿意。” 她哼哼唧唧,话里有话,“我肯定不管,一句都不问,也不会杀到叔叔哥哥或者弟弟跟前逼他离开你。” “你才多大,还弟弟。”苏小娟气笑。 苏夏眼睛一眨一眨,“大美女,你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 “是吗。” 女人扬眉,橘子往她嘴里塞一瓣,“可你那点小九九我无所不知。” - 苏小娟的生活是她自己的,苏夏无意撮合。 眼下,对着妈妈绯闻男友的亲儿子,她很克制地没透露太多信息,话题三绕两绕,又回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靠路口风大,梁卓谦引她往屋檐下站了站。 “波士顿治安还不错,但最好还是不要晚上在外面乱晃,我打个车送你先回去。” 男生对这里很熟,有种恰到好处的周到。 苏夏没拒绝,“那我们一起。” 梁卓谦挺惋惜,“我今天还没结束,一会还得和老板见一面,他送我。” 他读的是金融。 藤校商科一个比一个卷,以梁卓谦那样的家境,早早接触到高层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过去也算不上太熟,话题本应到此打住,可出租车久久不来。 窄街上偶尔才有行人经过,静得有些尴尬。 苏夏顺着工作的话题问下去,“金融实习是不是很忙?” 这句话一出,梁卓谦神色颇为惊讶,隔了会才缓过来。 “做金融没什么成就感,我现在跟朋友一起创业,今天刚拿了新一轮投资。” 小少爷家教好,才被赞叹了两句,当即举高双手投降,“哎,主要也不是我的功劳,我们团队技术实在太强了,我最多打辅助。” 苏夏并未多想,“你同校的同学?” 对话期间,梁卓谦一直在观察她表情。 不知是因为当年的一个拥抱被老板记到今天,小气到都没跟苏夏提起过自己。 还是真如传言所说,曾经也没谈过多久的年少恋人,两年一句话没说过,早就相忘于江湖了。 苏夏表现得越自然,他就越不知该怎么接话,刚想再试探两句,眼前昏暗的马路忽然一亮。 一辆黑色的奥迪缓慢靠近,在离他们最近的空地停下。 车灯熄灭,从驾驶座下来个人。 风卷着枫叶簌簌飘落,年轻男人身材高大,敞穿着风衣,向她身边越走越近。 路灯光影影绰绰,一点一点将来人映亮。 他比镜头里更瘦,黑发利落,凌厉分明的轮廓,浅眸狭长,薄唇紧绷着,看过来的目光冷淡,却又专注得发烫。 苏夏神色怔忪地站在那。 她像是一瞬失去了所有的语言能力,只知道呆呆地仰头看着他。 好好长大了的许霁青。 和她记忆里任何一帧画面,都不一样的许霁青。 第173章 万水 他和她不一样。 眼里没那么多意外,更像是跨越千山万水之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两人之间的氛围实在微妙,梁卓谦轻咳一声,一步步往后退,“……那我自己打出租回了。” “林琅一会来接你。” 梁卓谦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身影很快在街口匿了。 许霁青低头。 他看着苏夏,眼底的情绪很稠,嗓子发涩,“冷不冷?” 苏夏觉得自己好没出息。 现在她不应该委屈吗,不应该攥着他的衣服前襟质问吗。 两年了哪去了,为什么今天才出现。 用别人的手机也好,一句朋友圈评论也好,为什么要在她的世界里消失得这么干净。 这么久了,武侠电影里最烈的毒都该自己解了,可她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只是被许霁青这样低眸看着,低声哄一哄,那些经年累月长出来的骨气就化了。 她怔怔地看着许霁青的眼睛,下意识先点了点头。 许霁青没再说什么,当即把大衣脱了,披在她肩上裹紧,带她回车上副驾驶坐下。 美东的公共交通便利程度远不如国内,创业初期要跑业务,要三天两头拜访投资人,为了方便,他刚到麻省不久,就买下了这辆二手车。 除了他,平常只有陈之恒和林琅他们偶尔搭一程。 团队里没人抽烟,车上没味道,内饰翻新过,洗车很勤。 无论出席什么场合,都不会显得寒酸。 可现在身边坐的,是他日思夜想的姑娘。 车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被枫树遮得昏暗,随风轻轻摇曳。 在他刚刚拿下两千万美刀A轮投资的秋夜,苏夏裹着他的大衣坐在副驾驶。 一切都好得不真实,像一场梦。 许霁青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还是凉的。 他低声,“等我三分钟。” 苏夏点头。 无论是什么时候,无论是在哪,许霁青总会回来得比许诺更快一些。 她几乎都没怎么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好像他才刚走,驾驶座的车门又被打开,许霁青带着一身寒气坐回车里,递过来一杯热巧克力,“小心烫,先拿着暖手。” 苏夏接了过去,捧着没喝,目光仍静静落在他身上。 看看他的脸,再向下,移到他那只递完杯子又放下的右手,再也不动了。 “怎么了?”许霁青问。 她一双眼水盈盈的,小声开口,“想摸摸你的手。” 许霁青喉结动了动,“嗯”了声,很顺从地把手抬起来,悬空在她面前。 大衣脱给了她,他现在身上只有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口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靠近腕骨的皮肤微凉,掌心却很热。 许霁青的手,之前就比她大这么多吗? 看照片没感觉,以前他无名指和小指蜷缩着伸不直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这么明显。 现在她把整个手心密密实实地贴上去,才发现他的手指比她长了一个指节还多。 修长有力,曾经那些疤痕也淡了,让人几乎想不起来它曾经的样子。 对着车前玻璃透进来的一点光,苏夏看得认真极了,像十七岁那年给他贴烫伤敷料时那样,用指腹在他虎口附近轻轻按按,“这疼不疼?” 许霁青说,“不疼。” 苏夏又移到他小指一侧,开刀的疤痕如今只剩下细细一条痕迹,不仔细看的话几乎找不到。 她没使劲地戳戳,“这里呢?” 许霁青:“也不疼。” 路上没什么行人,车里静得如静海。 苏夏捧着他那只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漂亮右手,这里摸摸那里蹭蹭。 待到她试着将手指嵌进他指缝里时,同样的问题一出,许霁青却只是垂眸望着她,没立刻回话。 “这样是不是不舒服?” 苏夏急急忙忙往后撤,想把手抽回来。 许霁青依然没开口,小指却使了力,将她想要逃脱的手紧紧压在掌心,扣到她肩侧的皮质座椅压实,“没有。” 没有不舒服。 就是想亲她。 再忍一秒就会疯了地想亲她。 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苏夏眼前的光被男人的宽肩挡掉,潮热的吻倾轧而下。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许霁青亲得很急,也很凶。 微凉的薄唇碾在她下唇,将苏夏圆圆的唇珠嘬得红烫,这才顶开她无意识张开的唇齿,卷起她发软的舌尖,湿漉漉地往嘴里吸。 苏夏的后颈被他另只手扣着,舌根钝钝地发麻。 空气在不断的被迫吞咽中变得稀薄,她膝盖和腰间都在发软,再怎么调整呼吸都毫无成效,渐渐地却对这种濒临窒息的感觉有些上瘾,无意识地伸手去勾许霁青的脖子。 这就是长大的标志吗,苏夏晕晕乎乎地想。 读高中的时候她差点被许霁青亲死,觉得他是变态。 上了大学,助纣为虐想被许霁青亲死。 她好像也成变态了。 苏夏今天化了淡妆,下巴和脸颊上都是抹开的唇釉,薄荷味,被发红的皮肤衬得很甜,似淋在果实上的糖浆。 许霁青退出来一点,把那片亮晶晶的颜色舔干净,一点一点亲掉她唇边的水痕。 “艺术团酒店在哪?” 苏夏还没缓过来,声音只进耳朵不进脑子,抬起一双湿漉的眼。 许霁青食指蹭了蹭她的脸,坐回驾驶座,上身回正,“今天很晚了,我先送你回去。” 她眼巴巴地,带着些被始乱终弃的委屈。 许霁青一颗心被攥得发皱,“明天一早,你就能再看见我。” 窗外飘起了点雨丝,异乡的夜晚水淋淋的静谧。 苏夏觉得她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用在这句话上了。 “我想跟你一起回去,许霁青。” “我不要明早才能看见你。” 第174章 指缝 离故乡远隔重洋,偌大的波士顿除了学校艺术团,认识她的人恐怕就眼前一个许霁青。 天地陌生广阔,空气如此自由。 无论她想去哪儿,和谁做什么,好像都会被这场湿润的夜雨鼓励和纵容—— 这么久没见,哪有还没说几句话就晚安的道理。 梁卓谦说他新拿了一笔投资,会有多少钱,够不够百万出头。 他们以后能光明正大地手拉手回国,亲亲抱抱谈恋爱了吗? 许霁青下个月才会过生日,二十岁刚出头的男生,只是接吻就会有不应期吗,刚才不是还亲得很凶…… 他到底还喜不喜欢她啊? 雨打在车窗,许霁青一直没说话,苏夏乱七八糟什么都想了。 “……要是你现在和人合租的话,另当别论,我不给别人添麻烦。” 她是很讲道理的语气,下巴却往他的大衣里缩了缩,一副休想赶她走的倔强,“但是现在下雨了。” “我、我没带伞。” 苏夏看着他,“艺术团订的那家酒店好偏,从院门就要刷卡,露天绕路好久才能到前台,我只能淋雨冲进去。” “明天别人都在逛博物馆看展,我自己一个人感冒,好可怜啊。” 专业课锻炼出来的逻辑,现在一点都不好使了。 在许霁青面前,她没公式可套,没条例可凭依。 本能地跟十几岁时一样,流浪猫似地这蹭蹭那蹭蹭,在他眼皮子底下、步伐之间左一下右一下地来回穿梭,非要从他心上磨出几丝愧疚和怜爱,把她带回家去。 可要是许霁青车上有伞怎么办? 她还在提前想耍赖对策,许霁青伸手扯过她肩侧的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 “我没跟人合租。” 他垂下眼眸,像是失笑,又像很轻地叹了口气,“不会让你再感冒。” 许霁青没再问她酒店位置。 车子重新打火,白亮的前大灯穿透细密雨帘。 艺术团隔天下午飞京市,在友校的演出结束后,学校给预留了一天自由活动的时间,算是兼顾学业坚持训练的福利。 苏夏给同房间的学妹发了短信,说自己遇上了朋友,明晚再回。 女生刚结束一场跨国的唇枪舌战,大胜自我意识过剩白男,秒回她,【海外的朋友多难见一面啊,这么早回干嘛?】 【后天晚上十点的航班,八点学姐你来机场,能一起回学校就行。】 晚高峰时段,越往市中心走越拥堵,视野尽头车灯稠密,一片水氤氤的光点。 许霁青的奥迪走走停停,踩刹车的力度却很稳。 苏夏往他那边偷瞄,看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又瞥见那双薄唇上,好像还沾着点她今天涂的口红。 玻璃釉没了,颜色还在。 脸越冷,那一点红就越艳,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顿了顿,【那后天机场见,麻烦帮我跟团里老师说一声,回校请你吃饭。】 学妹回一个手指碰额头表情,很潇洒,【小事小事。】 信号灯绿转红。 许霁青目光安静落过来,“在和谁聊?” 被他当面查岗的感觉很新奇,苏夏心里好像被什么挠了一下,“艺术团的学妹,明年她上首席。” “聊什么?” “……聊我在街头偶遇了我两年不见的男朋友。” 是许霁青先要问的,她有点赌气,非要把他架上去,“这么久没见,我早就淡淡的了, 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本来见个面就要各回各家,结果他太想我了怎么都不让我走,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苏夏本来自己说得起劲,结果许霁青一直盯着她看,搞得她心里有些发毛,脸也偏了过去,声音越来越小。 逆光里,许霁青指尖搭在唇边好一会,才像是无声笑了笑。 “护照带了吗?” 苏夏茫然,“啊?” 许霁青不再说话,只在重新起步前的最后一秒,抬手勾了勾她的小指。 至于他为什么突然提起护照,约莫半小时不到的车程后,一切都有了解答。 许霁青没带她回家,而是去了城中心的一家老牌五星级酒店。 水晶灯,跨越百年时光的金箔穹顶,温雅厚重的桃花心木壁板,深色的丝绒地毯厚实柔软,落地时脚步无声。 许霁青开的是顶层的行政套房—— 证件用了他在这的驾照,钱包照片隔层里装了什么东西,不像是麻省的学生证,倒像是江城的交通卡。 苏夏感觉自己脑子都快不转了。 一会在想他高中那两年也没多少轻松回忆,江城给他下什么蛊了,这张公交卡他回国也用不上吧。 一会又回归正题: 这对吗,她原本真的只是想和许霁青再说两句话,可他现在是什么意思啊…… 一百年前的套房,房型设计也老,基本不可能有次卧。 行政套房的床一定很大,他们要一起睡吗。 可他们直到现在不过也只是拉拉手亲一亲,一下子就进展到这一步,她就这样随随便便点头,会不会显得很不矜持? 但矜持又不能当饭吃,你情我愿有安全措施,成年人稍微冲动一点怎么了。 今天为了配礼服漂亮,她穿的是不怎么透气的胸贴,秋冬天冷出汗少,难受不了多久就习惯了。 眼下这会儿,那种胶黏在胸口皮肤上的潮闷感才又重新漫上来。 不好看,绝对不好看。 她包里倒是带了换穿的普通款,但完全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从行李箱里随手一抓,大概率既不辣妹也不可爱。 早知道她就…… “到了。”许霁青低声开口。 电梯木材和镜面的衔接很考究,有种旧世界的精致,提示音叮一声,像在电影里。 “嗯?” 苏夏恍然抬头,听见他继续道,“你自己走,还是我牵你?” 仿佛被那双浅褐色的眼看穿,她耳朵红了一片,嗓子莫名软绵绵的,“我自己走。” “白天演出太累了,刚刚走神了。” 许霁青“嗯”了声,“这么辛苦。” 手上却跟说出来的话完全对着干,将苏夏抱着他大衣的手无声握住,不由分说地,从指缝间将自己的手指嵌了进去。 第175章 膝下 行政套房的好处是,偌大的半个顶层只有他们一对客人。 就算房卡捏在苏夏手里,抖了好几下才刷开,也不会被路过的陌生人看到。 咔哒一声,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上。 整间房里都还黑着,自动亮起的复古廊灯幽暗,苏夏停住回头,只看得见许霁青的一双眼睛。 薄薄的眼皮,垂落的睫毛间透着点暗金色,平静而冷淡,是他的瞳仁。 一直被牵着的手松开了,大衣和包不知何时被他接过,怀里只剩下微凉的空气。 现在是什么情况?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这就冷静下来了,不……继续亲了吗? 她心里那点失落才冒芽,许霁青就很自然地单膝跪了下去,将一旁的拖鞋拿过来,“抬脚。” 他今天穿了规整的西装裤,做这种动作时,大腿前侧的布料绷紧,靠脚踝的跟腱修长,精英味的那种帅。 气质的改变是微妙的东西。 很新鲜,熟悉又陌生,让苏夏看得有些出神,本来就居高不下的心率持续增速,呼吸都有点乱了。 都没怎么注意到她是怎么换脚的,脱下来的鞋已经被摆好,整整齐齐放在了门口。 好像有这么个说法。 人如果在小时候吃过苦,无论是天冷长过冻疮,还是干体力活磨出过茧子,就算长大后过上了好日子,也会留在身上很久很久。 许霁青的身体仿佛早已习惯了去抗争什么,去从命运手中抢夺什么,新生的细胞不再柔嫩,而是从诞生的第一刻起,就有了能抵御风霜的模样。 就算他现在看上去稳重了许多,掌心那种粗糙的触感却没变。 稍微有点扎人,向上攥住她脚腕的时候,苏夏喉咙都有些发烫,整个人不自觉抖了一下。 她颤的幅度挺明显。 许霁青却仿佛并未察觉,给她换好了鞋也没松手,试了试她小腿后侧的体温,一片冰凉,“梁卓谦让你在冷风里站了多久?” “十几分钟?” 思绪突然被扯回,苏夏卡壳了好一会儿,“……不关他的事,他就是好心想陪我打出租车。” 藤校就那么几所,能在波士顿遇到梁卓谦,其实她并不意外。 可谁能想到,金尊玉贵的港城公子哥,现在居然和许霁青一道创业,还管他叫老板。 今晚他们开的这间房,以前她和苏小娟出国旅行住过类似的,考虑到位置和装潢,没个五千刀下不来。 许霁青现在到底赚了多少钱? 苏夏小声问他,“在这边住是不是很贵?” “还好。” 许霁青道,“赚得回来。” 她脑子里冒出来太多话,想到沙发那边坐下好好聊,许霁青却还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辛辛苦苦才治好的右手,就是为了攥女孩子脚腕的吗? 苏夏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烧起来了,喊他,“许霁青。” 年轻男人嗯了声,手上却用了些力,脸微微侧了侧,往她腿边又靠近了一些。 “……你先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脚上的拖鞋毛茸茸的,她很轻地踢了踢他的膝盖,“你再这样,我都没法好好跟你说话。” “再给我点时间。” 苏夏没懂,“嗯?” 许霁青没动。 他睫毛微垂,湿重的鼻息透过薄薄的礼服裙,不时扫过她的膝弯。 “我现在,”他声音很沉,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可能没办法和你好好说话。” 他们入住前,管家来开过夜床,空气里有股红玫瑰特有的甜腻香气,苏夏整片思绪都晕陶陶的,咽了咽口水。 她还想说点什么,但许霁青的手突然动了。 指腹抵着她的脚踝骨,突然没轻没重地刮了一下,猫舌头舔过似地,让她下半身都脱了力,狼狈地跌坐在身侧的天鹅绒长凳上。 她下意识向后扶了一下墙,还未来得及坐稳,许霁青便靠了过来。 空气稀薄,裹着他身上的衣物消毒剂味,冷冽又洁净,还有一点唇釉的薄荷香。 应该是从她唇上蹭的,凉丝丝的甜。 就那么一秒,他的手穿过她的膝弯用力攥紧,另只手托在她背后,径直站了起来,向着客厅的长沙发走去。 许霁青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抱着她自己先坐下,苏夏手忙脚乱往一边撑,就被他扶在腰后的大手按回了他腿上跨坐着,动弹不得。 好羞耻的姿势。 长外套脱在了门口,她里面只剩一条今天演出时穿的裙子。 丝绸材质滑溜溜的薄,什么都阻隔不了,发热的肌肤像是与许霁青的西装裤紧贴着。 很凉,很硬,再往下是许霁青结实的大腿。 好像还有点什么,她不敢往下坐实,也不再低头看了。 客厅里主灯没开,小桌上的烛台摇曳着昏暗的火焰,一晃一晃的。 “你、你还想干嘛?” “亲你。” 何止是亲她。 这么多年未见,他想做的事情那么多,随便说一件出来都会把她吓跑了。 只有这句勉强算得上体面。 许霁青垂着眸吻她。 这是个和车上那会儿截然不同的吻,没那么急切,却说不出的涩情。 或者说,他这个人就很涩。 皮肤和唇的温度都比常人低一些,但舌头又红又烫,灵活得有一种动物感。 他的唇先落在她一边的肩头,发现她只是颤了颤,并没有抗拒的意思之后,又试探着埋进她泛起潮气的发丝,辗转到脖颈。 露肩礼服裙仿佛为厮磨而生。 她没戴项链,脖子被他蹭得湿漉漉一片,胸前雪白的皮肤泛起红色,被蛇死死缠住卷紧的猎物一般,咚咚地起伏不停,软绵绵往他怀里缩。 “抬头。”许霁青说。 她腰有点没力气,刚抬起一点脸,下巴就被对方的手掐住,滚烫的舌尖抵在她下唇,潮润又闷热,来回吮着舔。 许霁青接吻不闭眼的习惯没改,瞳仁窄细,痴迷得很坦荡,直勾勾地看她。 他用气声说,“舌头伸出来。”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凭什么她要这么听话啊。 是不是只要许霁青这张脸在她面前晃一晃,多过分的要求她都要答应? 苏夏很有骨气地想了好几个来回。 最终在偏过脸和站起来之间,选择了颤颤地张开嘴唇,舌尖从齿缝里探出一角,因为太羞耻把眼睛都闭上了。 第176章 蝴蝶 这场漫长到几乎没有尽头的吻,最终以苏夏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告终。 色字头上一把刀。 上辈子许霁青那差到一颗星都涂不满的亲密体验早已经抛之脑后,被迫坦白自己没吃晚饭,午饭也没吃两口,导致对方立刻停下来,去叫客房服务—— 苏夏有点庆幸,更多的是失落。 她还以为马上就要…… 机会果然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等送餐的时间,她去主卧的大浴室洗了个澡。 酒店预算拉满的显著好处,什么东西忘带都无所谓,从贵妇护肤品到睡衣,早已经准备得一应俱全。 苏夏因为顺手卸了妆无比懊恼,又敷面膜又经络按摩,挽好头发换上睡衣,在镜子面前左看右看,抹了抹有色润唇膏,确保自己素颜也能见人了,这才走出去。 客厅里开着落地灯,安静极了。 窗外是夜幕中的查尔斯河,灯火迷离,河面如绸缎一般流淌。 许霁青在沙发上坐着,笔记本电脑莹莹发亮,似乎在处理工作上的事。 他也换上了同系列的黑色睡衣,碎发微湿,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见她出来,沉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苏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往他身边凑了凑,“是不是女大十八变,卸了妆也好看?” 女生头发刚洗过,有股馥郁潮润的香气。 许霁青把腿上放的电脑扣上,却没移开,“原来也好看。” 他是认真的。 苏夏哦一声,声音软绵绵的,无意识地跟他撒娇,“那你肯定过去也总想亲我。” 许霁青没否认,转而把本来放在对面的刀叉挪过来,催她吃饭,“再不吃凉了。” 一盘龙虾,一盘奶油意面,还有一小碗看上去相当中式的瘦肉粥。 除了粥,都放了挺多辣椒圈,红艳艳的。 许霁青开口,“应该和川菜的辣椒不太一样,先凑合一下,不好吃的话就只喝粥。” 苏夏突然想起高三那年,许霁青竞赛集训周末回家,就那么一天的假,居然真拎着她顺嘴提过一句的“放很多小米辣”的炒粉回学校看她。 她心里有些酸软,用叉子卷了卷意面塞进嘴巴里,“挺好吃的啊。” “也就比你做的稍微差那么一点。” 许霁青抬眸看她。 苏夏问,“所以你后来有没有参加那一年的世界赛?” “参加了。” 吸取了无数次的经验教训,她现在开口就很大胆,“第一?” “嗯。” 许霁青说,“奖牌在家里,回去也送你。” 苏夏脸颊嚼得鼓鼓的,听到这个“也”字,顿了顿,没怎么真生气地瞪他,“你还欠我好多呢。” “叉院的许霁青那么有名,前两年拿了那么多奖,从奖牌到奖学金好长一串。” 许霁青低眸道,“都补给你。” “钱也给吗?” 许霁青几乎有求必应,又“嗯”了声,“我没怎么花过。” 在他面前,苏夏简直吃软又吃硬。 因为这么几句话,她时不时就要上来一阵的委屈和烦躁好像就那么消散了,仿佛被潮汐抹平的沙。 胃口也比刚才好了不少。 许霁青晚上刚从西海岸的投资人晚宴回来,只偶尔陪她吃两口,多半时候全在回答苏夏的问题。 说起大一通过遴选考试,到麻省这边来读双学位。 又说到创业团队本来只有同寝室的林琅和陈之恒,到了这边后,很偶然碰见了过去只有一面之缘的梁卓谦。 对方藤校商科在读,对继承家业和进曼哈顿当金融精英都没兴趣,觉得不好玩。 以他号称黄大仙祠开过光的好眼光,豪赌一把许霁青的项目将来能成,瞄准了想当工号个位数的元老,未来AI行业巨头的CFO。 苏夏都有些听傻了,“……那他还真的是开过光。” “这么信我?” 许霁青笑了笑。 她看他,“我比任何人都信你。” 无论是陈之恒,还是梁卓谦,都是她曾经记忆中没有的人。 是小蝴蝶扇动翅膀,引发的海浪。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这辈子的许霁青会比前世走得更扎实,更远,直至抵达连她都无法下定论的无量前程。 许霁青的目光很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眼看着又要凑过来亲她,苏夏连忙伸手推开他下巴,脸颊红红地躲了,“我嘴巴上好多酱汁。” 她转移话题,“皎皎现在怎么样了,耳蜗适应了吗?” 许霁青当年保密工作做得太好,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他们家在江城究竟住在哪里,许皎皎后来似乎换了手机号,也联系不上了。 当年是她先说的,要带小姑娘去水上乐园。 无论后来因为何种原因爽约,她都一直记在心里,觉得是个未完成的约定。 许霁青语气很平,“加入了小学游泳队,训练很努力,比你上次见她高多了。” 苏夏“哇”了一声。 “水上乐园后来我妈带她去了,”许霁青说,“许皎皎给我打电话,说她还是想要你。” 苏夏怔了怔。 “等我放假回家应该可以。” 她马上掏手机,打开备忘录,字打了两行又急刹车,“我才想起来,江城的水上乐园好像只有夏天才开业,那要不就明年暑假。” “你帮我跟皎皎说一下,这次肯定能去成。” 许霁青淡淡嗯了声。 苏夏这会儿才意识到,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她一直在喋喋不休,许霁青半个字都没问过。 她抿唇,“你为什么不问我?” 是对她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不感兴趣吗? 还是说,因为过去的什么心结没打开,觉得她这几年活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她微微蹙眉,杏眼里水亮亮的。 许霁青默了默,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因为我都知道。” 怎么就都知道了。 微信都没加,手机号跟停机没区别,开天眼了吗。 苏夏不说话,眼睛倔强地看着他。 许霁青叹了口气,“我用很多号加过你。” 第177章 莲叶 考上同一所大学之后。 在不让她发现自己、不跟她说一句话的前提下,每天见苏夏一面,会有多难? 这个问题,许霁青曾经在高考后仔细推演过。 大一开学第一周,法学院的新生名录已经在一层入口的信息栏公示。 苏夏设密码的逻辑这么多年都没变过,一概是姓名缩写和生日的组合,最多加个随机字母大写,许霁青没用上任何技术手段,就登进了她的教务系统。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卑鄙,于道德层面上是偷窥,于规则层面上甚至算得上违法,但他忍不住。 那一张张密密麻麻的课表,给了他呼吸一口她身边空气的机会—— 在还没离开清大校园的那一年里,只要有可能,许霁青所有的公选课和体育课,都会跟她选在同时段最近的地方。 他不在意这门课容不容易刷高绩点,老师严苛与否,与他设定好的未来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想见她。 身在清大竞争强度的金字塔尖,叉院姚班的课业本身已经重到令人咋舌。 他要压缩到三年毕业,要无条件通过去美国的遴选,要通过拿下本科生特奖搭上校友会的投资人脉。 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天的行程都密到让人喘不过气。 能在她刚刚踩过的走廊地砖上站一秒。 能在偌大的操场上,远远看一眼女生飞扬的发丝,借树影的遮挡,多看一会她汗湿泛红的脸颊。 那是他的氧气和燃料,当夜能安睡或者失眠的捕梦网,是他唯一得以浮上水面的时刻。 头一年,艺术团在校内外所有的演出,他都会去看。 后来他拿了奖学金,和师兄做的小项目赚了钱,送到礼堂前的花也越来越多。 他会拍照,会录像。 可依然会难以自抑地想象,在这些瞬间之外的时刻,苏夏在做什么。 清大校园四季都很美。 春花夏树冬雪,入秋后银杏叶金灿灿地在风中招展,一眼望不到头。 她的世界远比之前更大了。 会遇见多少他没见过的人,就在他想起她的这一秒,会在对谁笑? 苏夏抱着杯子,听得眼睛一眨不眨。 完蛋了,变态好像真的会通过接吻传播。 送花的事全艺术团早就知道一万年了。 什么登她教务系统下载课表,什么偷窥拍照,她除了有几分微妙的“亡夫哥好好长大怎么依然本性难移”的感慨,接受起来毫无芥蒂。 只是有点遗憾,天知道她含泪放弃了多少节心仪的公选课。 早知道就全放心愿单,许霁青来都来了,说不定就做一次热心好市民,帮她全都收入囊中了呢。 苏夏小声嘀咕,“……要是想看我最近在干嘛,朋友圈发了什么,小号加一次就好了呀。” 许霁青垂眸,“你会分组。” 从高中到现在,苏夏一直是分享欲特别旺盛的女孩子。 他当年能因此试出来她的QQ号,如今就能因为同一件事变得贪得无厌。 在律所实习的苏夏,在艺术团做大提琴首席的苏夏,帮室内弦乐社团招新的学姐苏夏。 从军训和迎新晚会开始,在表白墙被问了几百次联系方式的法学院水蜜桃苏夏,回江城做妈妈乖女儿的苏夏。 每一个她都有想展示的、想稍微装一装的东西,和藏起来不让人看的角落。 她可以看起来很精明、很能干、很耀眼,会公事公办地营业,会拒绝。 也会什么棱角都不剩,变成软绵绵的糯米团子,咬一口就是流蜜的夹心。 而他都想碰得到。 苏夏没绕过这个弯,“……我分那么多组,你总不能每个都在吧?” 许霁青注视着她,毫无愧色地“嗯”了声。 “怎么可能?” 她都有点恍惚了,“你从哪拿到的我微信号?” “林琅。”许霁青说。 “每一次靠近你,我都会等很久。” 苏夏问,“等什么?” 他垂眸,“等你不怀疑我。” 伪装最需要的是耐心。 如果他要咨询弦乐社的活动强度,就要等到入秋,校园步道两侧支起百团大战的摊位。 如果他这次是法学院的新生,那他要在春末夏初出现,说他从某某老师那听说的学姐在红圈所实习,之前在公众号见过她分享经验,想进一步问问她当时的面试准备。 亲人这一层很难。 但好在她对中学时代的朋友向来不设防,林琅在的那一组已经够了。 苏夏安静了好一会儿,迟疑着张了张嘴,提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的推测,“林琅那个号……” 许霁青淡淡回,“大一那年卖给我了。” 她顿了顿。 “之前是有人来问我面经,但我不记得有男生……” “为什么非要是男生?” 许霁青低声,“你看得出是我,你妈妈也猜得到。” 苏夏噙在喉间的口水终于咽了下去。 她整理了半天措辞,还是语塞,“你真的……” 许霁青不说话了,安安静静看着她。 他说刚刚那些话的时候,视线全程都没离开过苏夏的脸,盯得很紧。 仿佛重逢以来,她的纵容给了他一种接近于亢奋的冲动。 再激烈地试探一步,再把那个真实的、无耻下流的许霁青多暴露在她面前一点。 就算现在从她眼底看出了恶心或者试图逃离他的惶惑,他也不准备退让半步。 如果不能在她身边,让她身边只有他,那就像莲叶或者蛛网一样,一寸一寸繁殖出去,成为她身边的所有人—— 这有什么错? 苏夏重新拿起桌上的银叉子,低着头去叉盘子里的龙虾肉,“你想听实话吗?” 许霁青顿了顿,轻“嗯”了声。 她把最后那口饭吃了,小声开口,“我觉得还是有点过分的。” “明面上哪儿都找不到人,说消失就消失,我跟舍友说我有男朋友,她们还当我在打乙游。” “结果背地里怎么变态怎么来,哪有这样的啊,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们宿管阿姨都是你演的。” 第178章 炒粉 夜雨还没停。 雨丝顺着客厅玻璃向下淌,大都市的霓虹星星点点,化开一片。 “真的很吓人,换个人我肯定会去论坛挂你,还要报警。” 苏夏抬起头,一双眸子乌黑明亮,害羞又恼火的模样,“但你……” 吐出两个字,她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因为太想我了?” 许霁青绷了很久的唇向上抿了抿,“嗯。” 想得不能再想了。 苏夏红润的唇撅起,“哦”了一声,“我觉得也是。” “我就原谅你这一次,”她竖起一根手指,“一会就把你那些小号通通指认销毁,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知不知道?” 许霁青应,“好。” “我妈妈当初跟你聊了什么,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但下次回国,过年我……” 她本来想说,过年带他回去见苏小娟。 说出口才发现,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太恨嫁了,紧急改口,“过年我、我和你吃饭,还有皎皎。” 许霁青唇边的弧度更明显。 灯影里,他长而直的睫毛微垂着,眸光朦胧,冰山消融般的情意。 苏夏被他看得心脏鼓噪,感觉自己又开始晕乎了,深呼吸了一下,“别装了,看见你笑了。” 她移开视线,强行振作精神,“你今天开车到这边来,真的只是为了接梁卓谦吗?不许骗我。” 许霁青目光不移,“不是。” “我知道你在。” 他怕太仓促,显得不够庄重,所以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两千万刀的A轮,对他来说最大的意义,就是眼前的这一刻。 就算艺术团今天不在波士顿演出,他也会立刻搭上最近的一班航班,飞回京市。 “那你真的好自信。” 苏夏抿唇,“我要是不想见你怎么办。” 许霁青喉结滚了滚,缓声开口,“那我就把你追回来。” “好不好?” 分开的这几年,许霁青好像不仅气质变得成熟,连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问句的尾音很轻,像温柔的春风,吹得她鼻尖莫名有些酸。 她第一次忍住了没点头,微微歪着头,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后天我回国,你要每天给我发消息,打电话。” “等你下次回来,无论是在学校还是江城,我每天都要看见你,直到我看腻为止。” “你要接我实习下班,跟我一起买票回家,陪着我手牵手压马路看电影,你在清大就陪我吃饭,不在的话卡留下给我刷。” “许霁青,”她眼眶潮潮的,淋了雨的小猫似地,明明每句话都是要人哄,语气却都软得不像话,“我的青春也只有这几年,你要是不答应的话,我真的会跟你分手。” “好,我都答应。” 许霁青在她红红的眼角亲了亲,掌心扣在她脑后,摸了摸她的头发,“不分手。” 只要他还活着。 谁都无法把她从他身边夺走。 苏夏梗着上身坐了一会,三两下就被许霁青摸得坐不直,忍不住地想往人身上倒,倏地听见他说,“今年冬天去颐和园溜冰吗?” 她蹭一下,声音闷闷的,“要去。” 许霁青胸腔很轻地震了震,像是在笑,“月票够不够。” “干脆买年票好了。” 他居然还说好。 “钱是这么花的吗。” 苏夏侧过头,在他上臂轻轻咬了口,“我是去当游客,不是应聘保安。” - 次日的波士顿天色放晴,阳光暖融融的。 直到第二天,许霁青开车送她回了趟艺术团下榻的酒店,把行李箱取出来,换回平时的毛衣长裤,苏夏还是难以置信—— 那么贵的套房,那么璀璨浪漫的夜景,如此恰到好处的氛围。 他们居然就真的什么都没做。 前世她和许霁青躺在一张床上,如同正常夫妇一样相拥而眠的经验几乎没有。 在这一点上,她和二十岁出头的许霁青在准备上差不多,她根本没有那个脸皮去当大姐姐。 她能做出的极限努力,就是在许霁青在客厅不知道加班到几点,一身冰凉水汽回来之后,一边装睡,一边往他那边滚了滚。 主卧里的灯是他亲手关的,漆黑一片。 她就算眯着眼睛去看,也分辨不出许霁青脸上到底是什么神色,只感觉他浑身都像是僵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手臂才从被子下抬起,有些笨拙地圈住了她的腰。 就算是拥抱,也跟她想的那种密不透风的拥抱完全不同。 他根本就没贴上来,整个身体都跟她隔了挺远。 许霁青,纯情和涩情的二极管。 他们早饭吃得晚,拎着箱子出来时,已经过了晌午。 秋天的太阳不热,许霁青带她去波士顿公园逛了逛,他倒是牢记了昨天她说过的那句“手牵手轧马路”,只要是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就没松开过。 天蝎男的十指相扣。 大拇指和小拇指都压在最外,将她的每根手指都紧紧包住,麻酥酥的都要出汗了,才罢休。 老城区雨天晴天两个样。 昨天风吹雨淋只觉得灰扑扑不过如此,温暖的阳光一洒,每一片红枫银杏和砖墙都像被镀了金箔,电影似的好看。 湖边有金发的小孩子蹲着喂天鹅,苏夏走走停停,拍了景又拍人。 一开始还心无旁骛,后来风起,一片落叶被卷进她后衣领里,许霁青伸手帮她取了。 枫叶的边缘已经微微脱水,薄薄的脆,从她后颈划过耳廓。 就那么一秒,苏夏又想起来昨晚被他刮的那下脚踝,侧过脸咽了咽口水。 许霁青一直在观察她,“饿了?” “一点点。” 苏夏有点心虚,不怎么敢看他。 许霁青认真给建议,“简餐的话附近有龙虾卷,想看整座城的夜景,我带你去高处吃西餐。” “麻省的食堂有自助餐,你想试试的话,也可以。” 龙虾已经吃过了,夜景也已经看过了。 食堂…… 人好多啊,她想做点什么都不合适。 苏夏抬起头看他,“有炒粉吗?” 她自己不知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耳垂已经红了。 柔软又圆润,在阳光下微微透明,隐约一圈金色的绒毛。 许霁青垂眸,迎上她一双拼命不躲闪的眼睛,低声道,“没有。” “可我想吃。” 苏夏像过去那样,勾了勾他的小指,“你给我做不行吗,去你家。” 一旁的橡树下,有对情侣在野餐垫上拥吻,小白狗在一旁跑来跑去。 许霁青许久没再说话,眸光沉沉洒下,从她的耳垂落到嘴角。 苏夏好害羞。 可来都来了,她怎能这样毫无进展地离开,也太丢脸了。 她又重复,“不行吗?” 第179章 这些年 许霁青看着她,许久才说,“我住的地方很小,不在波士顿城区。” 哦,这就是大费周章带她开房的原因吗。 苏夏心尖骤然像被攥了一下,又软塌塌地陷下去。 “……有多小,能比我还小吗。” “昨天你都带我住过大套房了,我就是想看看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苏夏脸颊发热,看他的眼睛水盈盈的,“远一点怎么了,开车也到不了吗?你说。” 她有时候会用这种命令式。 听起来一点都不凶。 像撒娇,又像哄一个不会哭也不会闹的小孩子。 许霁青简直拿她没办法,“能到。” “走了走了。” 苏夏催他,把另只手也拿上来,两手并用拖着他往停车场走,“我行李箱和琴箱还都在你车上,可占地方了,先回去放下,再去超市买菜。” 十月的工作日,下午两三点钟正是街道上车流最稀疏的时候。 许霁青并没有夸张,他住的地方真就和大都市不沾边。 从历史底蕴浓厚的老城一路向外开,等高楼都被抛在身后很久,他们的行程才终于接近了终点。 老公寓楼临街,红砖墙三层高,金红的枫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落叶厚厚铺了一地。 昨天下的雨还没干透,踩上去又软又潮湿。 景色倒是还可以,就是太荒了—— 除了停在路边的几辆车,整个街区安静得像是游戏背景一样,她连说话音量都不自觉变小了。 “你们这是不是只住科学怪人?” 许霁青站在后备箱前,对着她微微挑了挑眉。 “不是说你,”苏夏关上车门,三两步跟上,赶紧打补丁,“就感觉真的很适合搞科研,万迹人踪灭,不会有什么大喊大叫的邻居干扰思路。” “有啊。” 许霁青学她说话,“大喊大叫的邻居,大喊大叫的孩子,大喊大叫的狗,都有。” “现在都出去遛了,还没回。” 苏夏蹙眉凑到他身边,很担心的模样,“真的?” 那他平时都怎么休息啊? 许霁青把她的大提琴背在肩上,锁车,手指握上行李箱把手,语气很轻,“假的。” 枫叶吸水,地上还有些湿,行李箱轮子划过滋滋响。 许霁青住的是顶层。 老房子没电梯,苏夏跟着他钻进昏暗的楼道,循着掉漆的木台阶一级一级向上走,顾不上跟他掰扯邻居到底有没有养狗,另起话头,“你把我琴也背上来干嘛?” 台阶很高,她爬了两层已经有些喘。 许霁青却像很习惯这一切,拎了很重的东西在手上,气息依然平稳,“你的琴比车贵,这附近治安一般。” “所以真的会砸车吗,”苏夏倒吸了口气,“后备箱又没有玻璃,看不到也会砸吗?” 许霁青走在前面,步子有意识地放的很慢。 苏夏等了好一会都没听见对方的回答,前前后后一联系,睨他一眼,“许霁青,你是不是故意吓唬我,想把我吓走?” 三楼到了,许霁青站定在走廊尽头的门前,回头看她。 那种视线有些熟悉。 就好像是他十七岁那年,人来人往的肯德基里,少年静静地盯着她,把两边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层叠交错的新旧伤疤。 “我现在比以前聪明多了,没那么好骗了。” 她有点赌气,把手伸到他大衣里,隔着一层高领毛衣戳他紧绷的侧腹,“今天我都大老远跑过来了,我就不会走,我不仅要进你的房间,还要睡……” 还要睡你的床。 她本来想这么说。 可后几个字还说出口,眼前的视野倏地变暗,许霁青攥住了她的手腕,低下头用力地咬了一口她的唇。 “女孩子不要乱说话。” 许霁青低声说,用钥匙开门,先进去开电暖气。 波士顿房租昂贵,他住得很省。 不仅在离大学城单程通勤一小时的城镇,连房间构造都是最紧凑的一居室,门一推开,一切都一览无余。 空气里有股很洁净的衣物消毒液味。 很干净。 除了靠窗的晾衣架上晒着两件衬衣,干净得几乎没什么生活痕迹。 临床舍友这学期去了西海岸交换,前段日子,苏夏在小群里听了不少吐槽。 舍友从小独自住校,自认生存能力高居人类金字塔尖,也对美区留子开局之艰难怨念滔天,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房子里空空荡荡,有把椅子都是赚了。 许霁青现在的家,可能比她吐槽过的好不了多少—— 墙角的位置摆了张厚床垫,没有床头和床体,罩着深灰色的床笠,同色系的被子和枕头叠得很整齐。 旁边是张不大的白桌。 台灯,两块横竖不同方向的电脑显示屏,黑色的键盘,一分一秒跳跃着的电子表,最简单的、甚至没有旋转和升降功能的椅子。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百叶窗没拉紧,秋日的阳光一格一格地筛下来,在地板上毫无阻隔地拉长,直到她脚下。 厨房就在门边,不大的电磁灶,底下有个方方正正的小冰箱。 苏夏原地顿了一会,“我能打开看看吗?” 许霁青“嗯”了声。 冰箱也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开门时制冷机仿佛受了什么惊吓,嗡的一声。 冷冻格里摞着透明保鲜盒装的米饭,冷藏里没什么新鲜食材,最下排零散几罐剁椒泡菜,贴着亚超的翻译标签。 苏夏把冰箱门合上,站起来。 太多情绪涌上心头,她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考上了好大学,去了别人眼里金光闪闪的麻省理工,创业赚了钱。 他这两年过着的,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日子吗。 许霁青站在厨灶旁边,投在墙上的影子瘦削而分明。 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他有些难堪地抿了抿唇,罕见地给自己解释,“前段时间没怎么回来,我平时不会这样。” “刚刚不是说饿?” 他去摸车钥匙,“附近有家华人超市,炒粉的食材应该都有。” 第180章 手链 也许因为附近的华人社区还算成规模,许霁青说的超市占地惊人的大。 干货区的米粉甚至分得出省区派系,连本地很难找到的鲜豆制品和绿叶菜都应有尽有,广播里放着这一年流行的华语流行金曲,一时间竟有些回到国内的错觉。 买了双秋冬季的女士拖鞋,绿豆芽、小米辣椒和鸡毛菜,一打鸡蛋,米粉和火腿肠,又零零碎碎放了几包冷冻的火锅丸子。 许霁青本来想推着车去结账,又被苏夏拖到冷鲜区,抱了好几盒牛排和熟制肉类下来,足足放了小半车,“等我走了,你每顿饭吃了什么,都要拍给我看。” 她真的心疼坏了。 许霁青的手就搭在购物车扶手上,苏夏手顺着他毛衣袖子伸进去,捏捏他手腕,再拿出来抬高,碰碰他那张看起来根本就没什么肉的俊脸—— 还真是所见即所得。 掐不起来,一点都掐不起来。 “报一下现在的净身高体重。” 许霁青很乖,“186,77。” 苏夏将信将疑地抬头,“你现在说什么都听起来假假的。” “那怎么办?” 他低眸看她,很轻地笑了笑。 还能怎么办。 她倒是想抱着他掂一掂,可他太大只了,她又抱不动。 苏夏宁愿迁怒无辜群众,也不内耗,毫无威慑力地冲他呲牙,“好好吃饭啊怎么办。” “再这样说话就打你。” 他们分开的这些年,她比少女时期瘦了许多。 但珠圆玉润的女孩子长大了,也只会变成更艳丽的珍珠。 脸颊皱起来的时候,佯怒的时候,软肉在眼睛下挤出浅浅的窝, 像多汁的桃子,让人想咬一口。 “哦。” 许霁青唇角勾得更深,长睫微敛着,双眼被冷柜的白光映得很浅,琥珀般剔透。 “你……” 苏夏被盯得胸口发颤,这回真打了他手背一下,“不许笑了。” 许霁青低眸,很享受似地眯了一下,低声应,“好。” - 临走前,屋里的电暖器一直没关。 开的是最高档,等他们重新推门进去,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已经是暖洋洋的。 苏夏换好刚买的拖鞋,巡视领地一般,哒哒走到房间正中。 窗边本来就有暖气管,她走过去摸摸,温凉温凉的。 “十月就开始供暖了吗?” 许霁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边冬天很长,楼里会供暖,但是不怎么有效果。” “冷不冷?” 苏夏摇头。 她今天看了天气预报,知道日落后温差大,特地穿了很厚实的羊绒衫。 刚才爬楼梯只觉得累,被暖风一吹,她额头上的汗都要出来了。 炒粉摊家的儿子,还是长子和哥哥。 无论处境如何,许霁青干活向来很麻利。 苏夏那边刚挽袖子洗完手,准备帮忙洗菜,绿油油的菜叶已经沥干了水,切去根摆在盘子了。 她举着两只手,有些无措,“我给你煎蛋吧。” “煮米粉也行。” 许霁青刀尖抵住火腿肠一侧的铁圈,不切到底,利落撕开一道中缝剥开,刀锋斜下得又快又均匀。 他上睑轻敛,“你在家做过这些吗?” 苏夏愣了一下,实话实说,“没有。” 苏小娟不怎么会做饭,也对让女儿学会做饭没执念。 从小到大,她在家一直是阿姨做什么吃什么,上次进厨房,还是高二那回给苏小娟做的泡面和糖拌西红柿刷碗。 许霁青说,“那以后也别做。” “……哦。” 苏夏眨了眨眼,心跳不听话地骤然变快,让她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是因为那句“以后”。 还是因为她在这一瞬间,隐隐约约碰触到的,上辈子的许霁青对她那样冷漠的理由。 好像都有,不过也不重要了。 厨房这边稍微昏暗一些。 油烟机上的小灯亮着,扫下薄薄一层阴影,映得许霁青的侧脸轮廓分明,连挽高的黑色毛衣,露出的一截手腕和前臂也好看。 苏夏在旁边干站了一会儿,干脆掏出手机对焦他做饭的样子,拍了照片又拍视频。 忙活好半天,被炉灶上咕嘟咕嘟煮米粉的小锅熏出来一头的汗,看起来倒像是最出力的人。 许霁青瞥了眼门上挂的温度计,“出汗出多了也要感冒。” “带薄衣服了吗,换上再吃饭。” 她今天还有没推完的进度条。 太隆重了不行,太朴实更不行。 苏夏往他床边挪两步,行李箱掏出来,蹲在那翻了好一会,唯一勉强合适的是她这次带过来的长袖睡裙。 裙子是很柔软的米白色,有收口的花边领口和袖子,平时穿还挺可爱的,就是…… 不是有句话说,可爱在性感面前不值一提? 她磨磨蹭蹭去洗手间换好出来,许霁青的炒粉已经好了。 两盘炒粉并排着放在铺了纸巾的椅子上,油润红亮,点缀着切碎的小米辣,香气扑面而来,小青菜和豆芽不塌,不用动筷子就知道还是脆的。 房间里没餐桌,椅子也只有一把,唯一能让两个人坐着吃饭的地方,就是床。 苏夏都已经端起盘子了,许霁青隔了一会儿才坐下,肉眼可见的不自在。 “要不用我书桌。” 苏夏抬眼,脸颊粉扑扑地往他身边挪,“可是我想和你一起。” 许霁青为什么难为情她知道。 她为什么脸红,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从超市采购结账前,她从打折区随手拎了两罐汽水,当时看到红色包装,还以为是草莓。 结果现在放到床边了才看清,是西瓜味。 多少年之前的事了,谁会和她一样记到现在啊。 西瓜是无辜的,只有她过度脑补…… 甚至是期待。 眼看着许霁青很快把饭解决掉,单手扣开了易拉罐,仰头灌了几口。 苏夏手指都不自觉跟着蜷缩了一下,念叨了一中午的炒粉,夹了半盘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许霁青垂眸看她,“好吃吗?” 苏夏连忙点头,兔子似地躲开他视线,“……好吃啊。” 和昨晚他们在的宽敞套房不同,许霁青独自住了一年的公寓,哪怕再空荡,也仿佛天生带有一股隐私的氛围,压迫感极强。 被他那么看着吃完了饭,就算是她找借口又去洗了趟洗手间,通过窸窸窣窣的水流声判断许霁青刷完碗,坐回他收拾好的书桌前,装作很自然地环视四周。 只要看到许霁青还衣着整齐地坐在床沿,她的体温就不自觉地往上涨,连脚趾都在往裙摆下面缩。 小空间里,所有细微的感官都会被放到最大。 她能感觉到许霁青的视线,比窗格透下来的阳光更烫,落在她的脖子和手腕。 “为什么不戴了?”他问。 苏夏抬眸,有些茫然,“什么?” “高二我刚遇到你的时候,你还很喜欢戴的那条手链,后来为什么不戴了?” 第181章 钻石 他的话题切得猝不及防。 苏夏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许霁青说的到底是什么。 高中那几年,她碍于校风校纪,不能打扮得太跳脱,但还是会在老师查不到的地方悄悄臭美: 各种发绳和小首饰,嫌裙子太长就卷高,校服兜里揣着伪素颜的有色润唇膏,去行政楼找许霁青之前,对着窗玻璃飞快抿一抿。 都是女孩子,何苗问她还能理解。 手链这么细枝末节的地方,许霁青他……怎么看都不像会在意的人。 苏夏想了想,努力用了男生也能理解的描述,“银色的,四叶草那条?” 高一那年,苏小娟过年送她的。 以前她没想那么多,后来和许霁青出去补课,越看越觉得招摇,就收回首饰盒里去了,至今都没再拿出来。 许霁青点头。 “我就是,”苏夏捏着汽水罐抿了口,“后来不是奋发向上好好学习了吗,天天刷题写卷子,叮叮当当的不方便。” “现在方便了吗?” 许霁青问。 苏夏挺懵,“……方便吧。” 虽然为了能毕业,还是得奋发向上好好学习,但他要是这么喜欢的话,下次回江城把东西重新戴上也没啥。 顶多就是在同律所实习生里留下一个“家里有点小钱”的传闻。 小问题,都能克服。 许霁青却突然站了起来。 一居室就这点好,三两步就能从这头移动到门口。 他从门后取下大衣,在口袋里掏出个浅绿色的绒面方形盒子,一角打着十字形的缎带,被压得有些扁了,他又勾起蝴蝶结很轻地拎了拎。 重新折回窗前,停到书桌前的时候。 许霁青还没开口,苏夏已经紧张得连眨了好几下眼,胸口不自觉地怦怦跳。 他想做什么啊…… 这才是他们重逢第二天,这么急的吗? 下个月他才过二十一岁生日,离二十二还得一年,就算她现在答应好像也没用,她又不是网购衣服鞋子,还能预售…… 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太大,眼看着他低头压低了肩膀,好像又准备跟昨天一样单膝下跪,苏夏赶紧先站了起来,“你……你先等我一下。” 不行。 万一是他筹划了好久的惊喜呢。 她看出来了也要装作没看出来,放松。 苏夏拖鞋都没顾上穿,三两步窝回许霁青床头,顺手抓起他唯一一个枕头抱着,在旁边拍拍,“好了。” 许霁青在她拍过的地方坐下,喉结很轻地滑动了一下,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 “试试。” 苏夏接过,睫毛微颤,把那个端端正正的蝴蝶结拆开。 黑丝绒的圆形内衬上,静静环绕着一条同品牌的满钻五花手链。 旁边还有一圈手镯,同样的方钻满嵌,艳得珠光宝气,闪得张扬无比,在水红色的夕阳之下,迸溅出星芒般的光点。 她看了好半天没说话。 “店员说叠戴好看。” 许霁青薄唇轻启,“我记得你有一条类似的,就去找了找,不喜欢?” 女孩子的衣服和首饰,他对这些了解很少。 只是他觉得,好东西都贵。 只有最贵重的东西,才配出现在她身上。 “我没有不喜欢……” 苏夏心头怦怦直跳,不自觉地去估算这两件首饰的价格。 送礼要分人。 六七十万这个数字,和许霁青现在的生活环境有种难以言喻的割裂,毫不夸张地说,能买下他老家一套房了。 “能跟我说吗,你的项目现在,到底赚了多少?” “去年圣诞节拿的天使轮投资,”许霁青看着她,“昨天是A轮,加在一起差不多三千万刀。” 苏夏都有点听傻了。 但只是片刻,她就反应过来,“那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许霁青说,“我自己也攒了一些。” “多少?” 首饰盒捧在苏夏手心里,挨着她的腿,许霁青用手覆上她的手背,很轻地推了推,“这些。” 他耳朵尖泛热,看着她光洁的脖子和耳垂,很罕见地露出些不自然的神色,“将来给你更好的。” 不算很能拿得出手,但已经是他现在能给的全部。 很多年前,女生妈妈跟他说过的每句话,他每分每秒都不曾忘记。 阳春面自行车也是好日子,但她没必要为他迁就。 她生来是月亮,那就一辈子在天上。 光华灼灼,无忧无虑。 不必扶谁的凌云志,命里就是万两金。 该是什么样,就是这么样。 “量入为出知不知道,哪有这么给女生送礼物的……” 如果许霁青是只雄孔雀,她毫不怀疑,他会拔下自己的每一根漂亮尾羽。 苏夏心率还没下来,瞥他一眼,很有专业素养地提醒,“告诉你啊,就算是离婚案子里,再贵的首饰都算女方个人财产,男方一分都拿不到手。” 许霁青怔愣了一下,睫毛微敛,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知道了。” 第182章 拼图 他的手灵活过,也困厄过。 十七八岁的时候,夜以继日地演算枯燥的竞赛题,现在换成了一排一排的代码。 再难的问题,好像都不如手链细小的穿戴扣棘手。 他指尖微凉,竟然有些细微的颤抖,垂眸扣了几次,滑脱了几次。 苏夏像教小孩写字,攥住他无处安放的食指,细钩卡进另一端环内的一瞬,好像连他的心都咔哒上了锁,柔柔地安定下来。 “好了。” 苏夏歪一下头,举高叠戴着两圈钻石的手腕,放到自己脸侧,“好看吗?” 百叶窗透下来的光并不刺眼。 但足够了。 她手腕上仿佛绕了两圈银河,耀眼得连当惯了花蝴蝶的苏夏都有点不好意思。 “你什么时候买的啊。” 她左看右看,“偷放在厨房柜子里,刚刚才放进去的吗。” 许霁青凝视着她,“昨天见你之前。” 准确地讲,是在圣何塞的机场,投资人会议刚结束的一个小时。 少年时代的他没办法。 可他们已经长大了,总不能再空手赴约。 “你疯了,”苏夏抬眼,“你才刚跟我说了治安不好,就敢揣着一套房逛公园和超市。” 她光是想想一路上他们跟多少危险擦肩而过,险些害小许总目前的全部身家被偷,就觉得心有余悸。 人在美利坚,连许霁青都变得这么松弛了吗? “这边扒手客单价一般多少?” 苏夏说,“做完我们这一单,他肯定能金盆洗手到明年圣诞节了。” “本来想刚见面的时候就给你。” 许霁青笑了一下,“没找到机会。” 他又在用那张冷静正经的脸,说什么曲解事实的混账话。 苏夏瞪圆了一双眼睛。 他那是没机会吗? 还不是一直在蹭着她接吻,车上也在亲,房间里也在亲,野兽见了血一样,拽都拽不下去。 她这么想着,刚刚降温成功的脸颊又泛起热意,连她自己都觉得好没出息,情不自禁地抬手摸了一下。 日落时分,钻石闪得滴滴答答,像这片小小夕阳里的太阳雨。 许霁青看得有些痴迷,俯身亲她的手指,微凉的薄唇吻过她戴着手链的腕骨,顺着每一寸皮肤向下,停留在她手肘内侧,嘬那一小块柔滑的软肉。 很痒。 不仅是被他碰到的地方,喉咙连着胸腔都湿漉漉的痒,仿佛春雨里破土而出的小芽。 那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她来的时候还在心里吹冲锋号,将今天要做些什么列在待办日程里,好像她的青春和感情是一条不断涂色的进度格,拿下许霁青是今天要点亮的一枚勋章。 而和爱人之间的肢体接触不是这样的。 没有什么必须和不得不,她也许依然很害羞,心跳快得要飘起来,但想离他再近一些的渴望将她整个身躯都泡软了。 直到把她的心都泡出了一道圆圆的缺口,变成一块拼图,想和他贴得再紧不过,连灵魂都被填满。 等许霁青对着她肘弯处的骨头轻轻地咬了一下,苏夏整个人都都抖了一下,控制不住地抱住了他的头。 棉质的睡裙是柔软的,她也是。 水一样的质感,如云如雪,带着女生身上的馨香味,将他高挺的鼻梁连带着大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实在是很突然。 饶是许霁青这样喜不形于色的人,呼吸都停了好几秒,手撑在床垫一侧,露出来的皮肤从耳根到后颈都红透了。 他越是这样,苏夏就越不松手。 圈过他脑后的手臂紧了紧,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怎的,把他的眼睛捂住了。 男生的睫毛很长,直而硬,密密地刷在她手心,皮肤好烫。 从她的视角看下去,能看到他侧颈的青筋浮出明显的轮廓,一鼓一鼓的。 “我上次这样抱过何苗,她说好治愈。” 苏夏吞咽一下,气息间有潮润的西瓜汽水甜味,“你觉得怎么样?” 许霁青不说话。 床头靠窗。 日落时分,原本一格一格的光变成了一种水彩般的质地,将一切都晕成了水淋淋的橙红色。 百叶窗缝隙里,这座许霁青生活了一年的,白天里不显山不露水、无限静谧的内敛城镇,就如他本人一样,在阴翳的包裹下反而露出了瑰丽的模样,每一块红砖瓦都像油亮的鳞片,在夕阳下熠熠闪光。 苏夏喜欢许霁青高挺的鼻梁,在最微弱的光下也凌厉立体的骨相。 和他过去接吻的每一次,她都带有一丝惧意地悄悄感慨过,怎么会有人有这么灵活的舌头。 但所有的这些感慨,都不如眼下的这一刻—— 许霁青钻进了她的裙子。 第183章 泉 他租的房子真的很小。 旧公寓标配的浴缸对面,就是洗手池,镜柜擦得很干净,氤氲着薄薄一层雾气。 苏夏站在浴缸里淋浴,花洒淅淅沥沥,正好将她熏热的整个上身映在镜子里。 小时候有段时间,苏小娟会带她去逛水果店学说话,六七月水蜜桃上市,粉白的桃皮经不起磕碰,一摸一掐留一个印。 哪怕再顽劣的小孩,老板来叮嘱警告几句也会收手,但许霁青根本就不会听。 他想注视着她的时候,她想抬胳膊挡脸都做不到,柔软裙摆用拇指抵住,堆叠着掐在腰间。 凉薄的浅眸微抬,视线痴迷得有如实质,连她齿间溢出的气流,都想看得见。 不想理她说什么的时候,怎么掉眼泪或打他都没用,那方薄得微微透光的白棉布,仿佛遮蔽了所有。 许霁青窄削的俊脸直直地嵌进去,鬓角蹭得她骨头缝里都是酸的,腰不自觉地往下塌,手指去抓他的头发。 动物都会趋利避害。 十月的北美降温降得厉害,蛇只会往最温暖潮湿的地方钻,好在最黑暗安全的角落筑巢。 血肉是热的,她有最温暖的甜味,是流蜜的泉。 老化后的电热水器控温不好,刚才还正好的水流,这会儿突然变得很烫。 热水裹着泡沫从脊背中间往下滑,那种好不容易缓过来的下坠感再次复苏。 很微妙,很羞耻,让她心里重新浮现出两个字: 变态。 苏夏把水流开到最大,飞快把身上的泡泡冲干净,扶着墙迈出来时,两腿差点没站住。 浴室门被敲了两下。 许霁青的声音适时响起,“还好吗?” 苏夏连忙应了一声。 他又说,“需不需要我……” 后半句还未说出口,苏夏已经先行抢断,“完全不需要,我自己什么都可以,十分钟吹个头发。” 她眼睛到处乱飘,追问一句,“你有吹风机吗?” 许霁青回,“没有。” “浴室里通风不好,待久了容易缺氧,”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很稳,“你出来,我给你擦干。” “……你能不能不要站在门口,这样真的很吓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苏夏才意识到。 许霁青说第一句话之前,根本就没有从别处过来的迹象。 他该不会一直都站在门口吧? ……变态。 “走了吗?”她问。 脚步声之后,许霁青的声音远了一些,“出来吧。” 原来的睡裙已经不能穿了,她进来时拿了件许霁青的T恤,很简单的灰色,宽宽松松盖过大腿中间,印着mit的校徽。 理工科院校的巅峰,人类智慧的殿堂。 从还没日落到天黑,她到底在纵容许霁青做什么啊,实在有辱斯文。 苏夏飞快地擦了几下头发,不滴水之后拿毛巾裹住,推门向外。 许霁青果然已经不在门边,隔远了几步在冰箱前站着。 他鬓角和额前的碎发还是湿的,衬得皮肤更白,一张脸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意。 人还是那个人,但苏夏现在一看他漂亮的鼻梁和嘴唇就有点不对劲,晕乎劲儿从脑子烧到小腹。 语言技能宕机了大半,只能说一些废话,“你是不是洗脸了?” 许霁青看着她,“嗯。” 她神思更混乱,红着一张脸吹毛求疵,“洗脸你就擦干啊,留着这点水干嘛。” 邀功请赏吗。 非要让她过度联想吗。 记起他是怎么从她裙子钻出来,整张脸和脖子一片亮晶晶,睫毛和下巴都是湿的,眼眶亢奋到发红,如朝拜如炫耀,上头似地重新凑过来舔她的手吗。 苏夏刚刚在小浴室里闷了好半天。 就算把湿发包了上去,后颈绒绒的碎发很快还是被沁出来的汗弄湿了,卷曲着贴在细嫩的皮肤上。 许霁青垂眸,视线沉默停留了好一会,还是没忍住,指腹搭上来蹭了一下。 苏夏呼吸都停了一瞬,缩了一下脖子,“你干嘛?” “没擦干。”许霁青低声道。 她简直没话说。 感觉她再在许霁青面前停留一秒,气氛就要往不可控的方向多靠近一步,连忙绕开他往书桌前又走了两步。 这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小房间里就开了一盏台灯,床单也换了,暖色调的灯光一照,比白天时看起来更有人味一些。 窗边的晾衣架上,她的睡裙已经被重新洗干净,晾在他那件衬衫旁边,暖风机吹得裙摆微微飘动,满屋都是洗涤剂的味道。 清冷好闻,很许霁青。 “明天一早就干了,带回去就能穿。”他说。 苏夏问,“你刚刚手洗的?” 许霁青嗯了一声,“一楼有公用的洗衣机,手洗干净一些。” 不知道想起什么来,他顿了顿,“而且本来就是我……”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苏夏扑上去捂他的嘴,好一会才把手重新放下,“过去的事我们就让它过去好了,有些话不说得这么清楚也可以的。” 她手心皮肤很软,潮润润的,有股还未蒸发干净的洗发水香气,许霁青眼睛眯了眯。 “你没生气?” “没有,”她抿抿唇,又抬眼改口,“一点点,你以后……” 你以后什么。 是手掐得不要那么使劲,在她夹他的脸的时候识相一点,该停就停,还是在此之前先跟她商量一下,好像都很奇怪。 苏夏实在找不出合适的措辞了,光着脚踩了他一下。 许霁青没躲,低声说,“我以后注意。” 苏夏羞耻到简直想闭眼。 她半侧过身,转移话题,“……床单也是手洗吗,你晾哪去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还没听到许霁青说什么,就在一旁的书桌上看见了—— 深灰色的床笠,四四方方叠得很整齐,就那么摆在那。 事到如今,苏夏已经连震惊的话都说不出来,“许霁青,你千万别告诉我你准备……” 许霁青失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苏夏一双杏眼警觉得像猫,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会拿去洗衣房洗的对吗,在明天送我走之后。” “会。” 许霁青垂着眼睫,眼底清明又平静,“我用我的道德和尊严发誓。” 第184章 玉露 回国的航班定在次日傍晚,提前两小时集合值机,两人能共处的时间,满打满算还有大半个白天。 昨天逛超市那会儿,苏夏给这一天设计的行程还很明确: 整个波士顿都没有第二个她在意的人了,旅游什么时候都不迟,她一步都不想离开许霁青的公寓。 反正有水有电有网络,饭有人给她做好自动摆上桌。 有电视的话她就和许霁青看会儿电视,没电视总归有电脑,搜几部恋恋笔记本、飞屋环游记这样的片子,再泡一杯热可可,她能窝在他身上过一天。 但今时今日不同以往。 什么秋日阳光,安宁依偎,这样的氛围和他没关系。 早晨醒来时,屋里隐隐传来烤松饼的黄油香气,她饿得从被窝里爬出来嗅嗅探探,眯着眼一路摸到窗边,说一句“好饿”。 许霁青起来了也不知道多久,衬衫雪白利落。 本来单膝跪在那,好好给她穿袜子,被她晃晃悠悠踢两下肩膀,扣在她脚腕的掌心就缓慢收紧,垂眸看着她说一句“我也是”。 深色的床笠很整洁,苏夏的长发卷卷乱乱的,T恤也乱。 肩头和脚趾白得像笋芯,没一会儿又成了泛红的油桃,刚洗过一样。 变态。 许霁青这个人,危险的时候他身边最安全,安全的时候他身边最危险。 小苏女士原本的宅家计划全盘推翻,边吃早饭边紧急做攻略,特种兵打卡行程把剩下的几小时全部塞满。 哈佛要逛,许霁青之前提过的麻省理工食堂自助餐要吃。 到了下午,又辗转到号称全波士顿最出片的伊莎贝拉花园博物馆,在满庭院的浓绿深金中晒太阳,临走前在纪念品商店试得不亦乐乎,买了一对名字是“仲夏夜之梦”的绿宝石耳环。 耳钩是银镀金的材质,不是常见的细细一条,而是复古的扁宽截面,穿进耳洞的时候存在感很强。 上了大学之后,苏夏天天忙得要飞起,校园太大,教学楼之间隔得远,连穿裙子都要为骑车的需求让步,偶尔周末跟何苗出去约饭,才会好好打扮一下,以前喜欢的小首饰都没怎么碰过。 这么重的耳环一上身,耳垂瞬间就有点红。 她转来转去看镜子,水滴状的绿耳坠流苏似地晃,划过她垂落的发丝,哒哒地点在脖子上。 红绿黑白,玉露映雪般。 苏夏抢在第一时间刷了卡,扭头问许霁青,“好不好看?” 许霁青看了她一会儿,“好看。” 苏夏唇边的梨涡更深,拿手上的小皮筋把头发随手挽了起来,耳坠跳动得更夺目。 工作日的这个点,来博物馆参观的人并不多,空气里有股松脂和油画颜料混合的气味,脚步的落地声都温润。 拉着她手快到出口了,许霁青才问,“手上怎么不戴。” “我给你的那两条。” 他神色有多冷静,就显得这个着眼点有多违和。 “我收起……” 苏夏张了张嘴,本来是想好好解释,突然有些想笑,“你是不是从刚才起就很在意?” 许霁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唇边绷了绷,才嗯了声。 怎么会有人连一对耳环的醋都要吃? 更何况,这还是她自己买的。 苏夏的许霁青观察日记再添一行,感慨又无奈。 离别在即,她很大度地不计前嫌,双手抱住他一边胳膊,“镀金又不值钱,你那一根手链能买不知道几筐。” “我现在要是就戴上,除非我时时刻刻盯着,可能不到机场就没了,波士顿警方效率怎么样,你说我如果现在报警,过年之前有多大概率能拿回来?” “我想戴着它贴春联过生日,参加毕业演出,上台拨穗,拍毕业照。” “明早我就回去了,”她抬眸看着他,往他身上贴贴,“国内安全感比这强一百倍,你要是能主动打视频电话给我,我就戴上给你看。” 她好像生来就会哄人。 从没觉得自己在给予什么,就能将人拥得暖呼呼的,哪哪都亮堂。 “抓住重点没?” 她说,“给我打视频,你重复一遍。” 许霁青低眸凝视着她,许久才开口,嗓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哑,“给你打视频。” 开去洛根机场的路很顺。 停了车,许霁青拿好苏夏的大提琴和行李箱,送她到值机口。 这个季节的美东,仿佛自带一层金灿灿的胶片滤镜,从玻璃穹顶洒下来的光晕温柔。 苏夏不怎么擅长和人告别。 十八岁在医院那次,许霁青走的时候她人都没醒,睡着睡着就过去了,眼下这会儿,虽然要走的人是她自己,她还是有些受不了。 还没走到值机柜台,再看许霁青的时候已经有点想哭了,眼眶酸酸地发胀,停下拽他袖子,不想再往前走了。 很幼稚,跟小孩似地。 好像时钟也能随着她的脚步停下来,把眼前的这一刻无限延长。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下个月。” 苏夏闷闷地“哦”一声。 从这飞回国的机票还挺贵的。 许霁青跟她不一样,都快把家底都交给她了,更不能把长途飞行当出租车,单纯为了谈恋爱就来回跑。 她吸吸鼻子,在心里一天天地数日子,“要是你生日那天回不来,我就来找你。” 许霁青看着她,“实习不要了?” “可以请假啊,”苏夏眼底有点红,抿抿嘴,“既然是能交给实习生的案子,本来就不那么重要。” 但你对我很重要。 她怕自己真掉眼泪,这句话没说出口。 但一双眼清凌凌的,什么都说了。 机场里人来人往,说着不同语言的旅人行色匆匆。 许霁青很轻地拥住了她,吻她发顶和额头,手掌在她后背拍拍,“我尽快。” 磨蹭了好一会儿,苏夏才红着眼睛从他怀里出来,摘下一边耳环给他。 “给你,可以挂钥匙上,想我的时候就看得到。” 她竭力转移话题,想遮掩自己的狼狈,“……虽然我很宽容,但你最好也有点正常癖好吧。” 许霁青垂眸笑了笑,“好。” 偶尔苏小娟有空,从机场送她回学校的时候,是站在玻璃前一路看着她进安检门,她回头的时候,就向她招招手。 许霁青站得更远一些。 苏夏和艺术团的学妹汇合,托运行李过安检,排队进门的时候侧过身,就看见许霁青还在人群之外的远处站着。 没什么动作,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 第185章 日月 身边都是人,苏夏想举高了胳膊都没施展空间,只小幅度挥了挥她下午刚买的龙虾玩偶,朝他那边红着眼睛笑。 几乎是同一瞬间,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震。 来自她刚加上没几天的许霁青微信号。 【检查好行李。】 【跟团里一起走,别落单。】 出关安检的玻璃门不透明,苏夏跟着前面的人磨磨蹭蹭往前。 最后几步路,她使劲往后看了一眼,许霁青的手机就只是攥在手里,字早就打完了。 苏夏的泪意有些下去了,边走边回,【你右手当初开刀,哪家医院做的?】 许霁青回得很快,【积水潭。】 【怎么了?】 苏夏:【你打字也太快了……都不疼吗?】 许霁青:【不疼。】 【后续复健做得好,平时用得也多。】 苏夏戳一个感动猫猫头,【那你真的要知恩图报,逢年过节找个机会送面锦旗。】 她是真的想送。 很多东西,不细想的时候觉得理所应当。 等到将这枚硬币抛出了另一面,才发觉背面的阴翳处里,一切有多难—— 上辈子的许霁青,学的好像也是类似的专业。 没有她,没有姚班和麻省的好资源,错过了最好的几年治疗时间,到他们见的最后一面,那只手还几乎保留着初见时的样子。 如果比旁人少两根能用的手指,如果用右手写字已经很勉强,手腕转一下已经是奢望。 对当年的许霁青来说,要想敲下那几万行代码,要比旁人多付出多少努力? 但他一句都没提过。 好像他的来路是没有脚印的雪野,等她再见到他的时候,那个淡淡问她要不要嫁给他的男人,已经从天而降,站在那里等她了。 许霁青那边的“正在输入中”闪了一会,居然也认真地回,【想送。】 【但医院有纪律,提前说过不收。】 艺术团去海外友校交流演出常有,这不是第一次。 往常结束任务回国,想想第二天还得早起上课,苏夏回回都是颈枕提前搭在脖子上,没登机就开始酝酿睡意,一上飞机就闭眼倒时差。 只有这次。 来的时候还是利落专业的大提琴首席学姐,回去的时候人都像和手机合二为一了。 嘴角一会上去一会下来,充盈着爱河酿出来的粉红香槟泡泡。 身边学妹探头探脑,明知故问,“谁啊?” 苏夏把手机屏往身前掩一掩,双颊泛粉,“我男朋友。” “怪不得,刚刚我们还在猜送你来的是谁。” 学妹眼睛亮闪闪,用最矜持的口型迸发最大的音量,“原来是学姐男、朋、友啊。” 苏夏是当届正儿八经考进来的弦乐第一,出了名的好看,待人也没架子。 耐寒又耐旱的皮实富贵花,夜市排档胃口都好的大小姐,这两年在艺术团里人缘很好。 学妹这么一起哄,周围一圈女生都回头张望,可惜早已经离开送机口太远,当事男主角早就没影了,只得遗憾作罢。 “什么男朋友什么男朋友,你们怎么都知道的吗……” “姚班的许霁青,去年拿了本科生特奖,来麻省卷双学位那位。” “……我好无语,上次谁跟我说的夏夏男朋友是花店老板,全球可送。” “我更无语,就冲你信了,我再也不信你是自己考的清大。” “所以特奖宣传海报那张是不是高p,真人帅吗?” 半小时前冲在八卦第一线的女生沉思几秒,现身说法,“这么说吧,看了之后觉得摄影师绝对是男的。” “得是多么恶毒的雄竞,才能把人拍成那样。” 女孩们又是一阵唏嘘。 把苏夏说得脸都红了,才纷纷比心效忠,在群里表情包接龙祝99。 清大不缺美女,就是一年到头在校园里逛一逛,总会对美女们过于宽容的择偶审美感到扼腕。 好在她们大提琴首席眼光依然苛刻,严选品质,令人安心。 登机前的最后半小时。 没行李一身轻,苏夏在免税店稍微逛了逛,给苏小娟挑了小礼物,再没其他的事情可做。 莫名又想起那个被许霁青顶替的林琅微信,托何苗的人脉,把林琅现在用的号加了回来。 男生目前在这交换,没时差,好友验证几乎是秒过。 头像是挺咋呼的一张徒步自拍,昵称叫LL-OffiCial。 虽然是借许霁青的关系间接认识,但高中熟过的同窗,就算好几年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太陌生。 苏夏想到什么问什么,【林琅官方号?】 对方回一个单字,【昂。】 【准确讲是受害者维权号,妈生号被您的男友我的老板强买了。】 苏夏哭笑不得。 想象了一下这背后的社交工作量,态度很好地替人道歉,【对不起啊。】 【他当初给你多少,要不我再给你点钱吧。】 林琅嘴贫惯了,回消息的时候不怎么过脑子。 如今大为震撼,连发了好几个谢主隆恩的叩谢表情包,开始告状。 【公主你真的假的?】 【那他当初还是很过分的,钱没怎么给,只画饼说给我多两支原始股。】 他敲碗等了好半天,红包没等到,只看到苏夏把上面那句“给你点钱”撤回了。 林琅:【?】 苏夏:【那你很划算了。】 林琅:【??】 有时候真的很烦这两口子。 一个画饼一个烤饼,整一个资本主义面包房。 【所以老板娘本来加我是为了干嘛,查岗?】 【许霁青他一点查岗的价值都没有,每天就学校公寓两点一线,投资人的局纯绿色无污染,唯一的污染就是陪人打壁球徒步,裤脚上稍微崩点泥。】 苏夏抿唇:【也不是,我就想他身边我能有个紧急联系人。】 【他工作微信号方便推我一下吗?】 林琅:【……你别这么客气我好怕。】 男生迅速弹来了一张联系人名片。 昵称就是许霁青的原名,头像是张波光粼粼的海面。 林琅紧急补一句,【我作证啊,他这个号本来就没发过什么东西,就是平时和校友会和国内的投资商套套磁,不是故意为了屏蔽你。】 【他对你真的日月可鉴。】 等联系人通过验证的时候,苏夏戳进去。 朋友圈背景图很显眼,在看清那行公司名称的一瞬,她的心就微微颤了一下—— 锡心科技。 许霁青的公司lOgO,是一颗不会融化的锡。 第186章 蓝色 热恋会让人的激素飙得很高,体温也微微上涨。 苏夏现在还正好在生理期之前,心防松散如流沙,随便下点小雨就软绵绵化开一地。 “您已添加对方为好友”的提示刚弹出来,她就将那张背景截图发了过去,一言不发,流泪猫猫头先刷了好几屏。 说什么好像都词不达意。 苏夏满心酸涩的甜,脸颊微鼓,【你干什么啊……】 是谁说他不浪漫。 许霁青这样的性格,离得远的人会觉得城墙有万丈高,就连她自己,也曾经想象不出他坠入爱河的模样。 但就像火焰最烫的部分是蓝色。 许霁青谈恋爱的时候很会钓。 他的好是无声的,不遮掩也不声张,他最懂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也能让女孩心动到头晕目眩。 许霁青:【太露骨吗?】 他顿了顿,很认真地添一句,【明年能改。】 他是不是故意的。 好烦啊。 苏夏咬着下唇,【你敢!】 【不许改。】 为加强语气,她一连戳了好几个手指表情过去,恨不得从这方小小的屏幕探出去,实实在在掐两把许霁青冷冰冰的俊脸。 许霁青:【好。】 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中”又亮起,好久都没灭。 思及他现在的打字速度,苏夏还以为会收到什么罕见的小作文,捧着手机盯了好一会,页面左边只弹出一个很短的泡泡。 【喜欢吗?】 就这? 苏夏吐槽归吐槽,但一颗心还是背叛了主人装出来的淡定,兔子似地咚咚乱蹦,把她的嘴角和苹果肌一点一点往上顶高。 喜欢什么啊。 是这颗锡心,还是熔铸出这颗心的人。 苏夏拇指碰拇指,别别扭扭地攥了好一会儿手机,最终还是眼一闭,破罐子破摔,【……喜欢死了。】 怎么办。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她现在一看到许霁青的名字,就无法压平嘴角。 人生在世三万天,想见的人就去见,想说的话就去说,。 他们已经错过了那么久,她不要再有别的遗憾了。 对面许久没有回应。 她按捺不住,【在开车吗,怎么不回我。】 许霁青:【在机场。】 苏夏有些迟来的赧然,哦一声,【怎么还不回?】 许霁青还没解释,她那身恼羞披上的刺猬壳已经成了糖针,虚张声势,绵绵的甜。 【怕赶不上晚高峰回去后悔啊。】 许霁青:【嗯。】 【后悔刚才没亲你。】 苏夏:…… 她耳朵尖都要着了。 不知道从哪听过一个理论。 如果聊天对象平日里就很爱说话,那就算只是发短信,你的脑海里也会自动浮现起对方的声音。 而如果他沉默寡言,你想起来的就是他的神态和样子。 就这么一句话,她好像看见了许霁青那双浅淡的眼,舌根和喉咙仿佛有了肌肉记忆,控制不住地回忆起他微凉的薄唇,和内里与他本人反差甚远的,灼热的温度。 完了,她好像真的被改造了。 苏夏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只庆幸他们现在隔得远,好给她最后留下一点颜面,【后悔就早回国啊。】 【我就在这,又不会跑。】 她不甘示弱,就算已经要害羞炸了,也誓要将失控的心跳成倍奉还,【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就给你亲。】 许霁青也许笑了一下:【这个也是吗?】 苏夏抿唇,【也是什么?】 对方顿了顿,直接复述她之前的原话,【喜欢死了。】 喜欢被他那样亲吗。 喜欢那种占有欲满到要溢出来,就算再压抑,也多少会禁锢得她有些不舒服的吻吗。 再烫的耳朵都能持续升温,如果不是旁边还坐着嗷嗷待哺的学妹,苏夏差点站起来。 【最后一次警告你。】 【不要恃宠而骄,再问我这种问题,真的会打你。】 许霁青:【好。】 他安静两秒,【下次不问了。】 - 从波士顿回京的航班十五个小时。 机舱内光线昏暗,脖子上挂的颈枕柔软有支撑力,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快速入眠好物,往常眼罩一拉头一歪就能睡到昏迷,苏夏这次毫无睡意。 手机相册里新存了几百张照片。 停在小公寓窗台的灰羽毛小鸟,街边飘落的枫叶,mit食堂亚洲周,调味微妙的酱油炒面和左宗棠鸡。 许霁青背着她大提琴的肩膀,颠勺时的小臂,洗菜时的手指。 在博物馆被好心馆员问要不要合影,他站在她身边,高挑清俊,唇边的弧度浅得快看不见,但手牵得很牢。 许霁青,她的许霁青。 座椅前的小屏幕是她随手戳开的爱情电影,一部接一部地往下播,主人公嬉笑怒骂悲欢离合,没几句台词进脑子。 直到飞机落地,开始滑行。 苏夏又困又清醒,恢复信号的手机弹出来一连串消息,才有种回到人间的真实感。 何苗的消息排在最上。 说电视台领导送了两张哪个知名中医馆的理疗券,邀她一块儿吃完饭去刮痧拔罐,并体贴强调: 知道她现在累到只想爆睡三天,但在哪儿躺都是躺,不如出来让师傅揉揉捏捏,舒筋活血消消郁气。 苏夏回,【我最近身体还行。】 何苗震惊到先发了个感叹号,【陛下,你这次回我好快。】 【你回京市了?】 苏夏:【一分钟前刚落地。】 【吃饭可以,刮痧我就不去了。】 【你不是上个礼拜还吐槽扛摄像机不是人干的活?老板肯定听见了,想让她最喜欢的小何同学仔细按两回肩颈。】 第187章 恋爱脑 刮痧拔罐要露后背的。 都是女生,平时怎么一起游泳泡温泉都无所谓。 但苏夏皮肤太薄了,没个几天让痕迹消下去,跟谁一块儿换衣服都得名声不保。 她还是很要面子的。 【求求了,不要过度美化老板的压榨行为[合十][合十]】 何苗的注意力没转移太久,【……话说回来,你这次去波士顿真的很反常。】 【既不跟我吐槽饭难吃,也不发朋友圈,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基于前两年的经验,她缜密推理。 【你偷溜进许神学校看他,并且还得手了?】 苏夏:【没那么惨。】 她唇角抿高,像穿了新裙子的小女孩,迫不及待想给所有人转圈圈,【他来找的我。】 【呜呜谈恋爱真好啊,苗苗,我现在特别明白为什么有的女明星三四十岁了,一直谈恋爱一直不显老,我觉得我也能青春永驻。】 何苗恨铁不成钢,【……】 【他可是晾了你两年,七百多天,我们系花小演员男朋友都换了整整一打了。他有没有赚够你妈妈当初要的一百个?给你好好道歉没,跪下发誓没,不然我先不同意。】 苏夏有一说一,【真的跪了。】 【钱也够,他现在在和梁卓谦林琅他们创业,将来会更好。】 何苗发了个喷火表情包,【啊啊,你听听你这个语气。】 【你好歹多吊他两天呀,让他有点危机感,知道追你的男生从京市能排到自由女神像,你很难哄的。】 下了舷梯,众人陆续登上摆渡车。 京市晚风微醺,周围男生女生们一改登机前的兴奋状态,累得话都没了,扶着把手和栏杆东倒西歪。 苏夏唇瓣抿得红红的,屏幕光映亮了半张小脸,车窗玻璃上的侧影都神采奕奕,【可是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了。】 【我真的好喜欢他啊,本来我以为长大了成熟了,什么人都见过了,兴许就不会再像过去那么上头,可我那天见他、】 她打字飞快,因为手滑还断了一下。 【他现在居然比之前更好看了,你明白吗。】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但苏夏还是那个苏夏,十七岁那年传的纸条,现在还能再写一次。 一点长进都没有。 何苗:【……】 【我的建议是赶紧查查吧,许霁青是不是给你下药了。】 苏夏严正声明,【遵纪守法。】 【还有,我不是恋爱脑。】 何苗无话可说:【我今晚就写邮件给新华字典编辑室。】 【哪年要是收录恋爱脑这个词条,高低得把你证件照印旁边。】 - 大三的秋天格外繁忙。 短暂的异国会面后,苏夏不得不回归现实,日程几乎被备考和实习塞满。 忙是比之前更忙,但早晚添了许多之前没有的盼头,反而看上去状态好了许多。 她和许霁青之间的时差是十二个小时,正好分站晨昏线的两头,以日出和日落为界共享同一个太阳。 临别前的视频电话之约每天都作数: 许霁青有早起长跑的习惯,那时候正好她下午的任务告一段落,在律所的小小工位或者食堂吃饭。 等到他开车准备回公寓的时候,又是她刚刚起床,或是背着包急匆匆上班上学的清晨。 几千万人口的大都市,几万英里的航程。 只要能这样见一面,那距离就不是距离。 恋人的心是时光机,任意门。 只要我想起你,你就每分每秒都在我心里,在我眼前。 许霁青对于视频通话这种东西并不熟悉,甚至算得上笨拙,起先时,他对于自己如何正常出现在画面里都适应了好一会儿。 镜头平放,向上向上再摆正。 离停车场的路灯再近几步,再亮一些,让她看清那张立体英俊的脸。 他在这种不自在的时候,神情会明显看起来紧绷很多,不近人情的冷。 越害羞越凶。 苏夏一想起自己当年居然还为此伤心过,就有些想笑,小梨涡一晃一晃。 她越笑,许霁青就越安静。 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语气稍微松了一些,“笑什么?” 苏夏捧着脸,“你跟皎皎视频的时候也紧张吗?” “她用的是儿童手表。” 许霁青说,“不一样。” “这样啊,”苏夏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还以为是因为想我。” 许霁青很轻地扬了扬唇角,“嗯。” “嗯什么嗯。” 打字的时候不还很会说。 苏夏感觉自己打到了高难养成游戏的后半程,越是接近通关,各项数值越是起起伏伏,总差那么一点。 而她野心勃勃,不仅想通关,还想达成全成就,“我很难哄的啊,告诉你。” “以后接通视频电话第一句话,听不到想听的话我立刻就挂,当天见我的机会就没了,你考虑清楚。” “但你最好也不要演,是不是真心话我一听便知。” 屏幕里的许霁青安静了几秒。 就在苏夏怀疑是不是他信号不好掉线的时候,才有些滞涩地启唇,“……我想你。” 他抬眼,“我很想你。” 晨光正好,身边是人来人往的京市街头,听筒里是东海岸微凉的夜风。 明明是她威逼利诱要听。 可当许霁青真的说出口时,苏夏还是连指尖都忍不住麻了一下。 第188章 亲亲 再生疏的话,说多了都会脱敏。 从这天起,苏夏的养成日历就正式进入了第二阶段,从零食投喂升级到好习惯养成: 她想告诉许霁青,承认自己有七情六欲并不和羞耻挂钩,一切的情绪和诉求是为了表达,而非压抑。 无论何时何地,他可以向她索求。 她的存在温暖而慷慨,就算他不那么熟练地向她张开双臂,她也会紧紧地抱住他,投入他怀中—— 在我面前,你是安全的。 怎样的你我都接得住,我不会让你踏空。 许霁青现在离她十万八千里,苏夏不好天天催人回,许多朋友圈干脆给他的一人分组定制,左探头右探头,拐弯抹角。 校园里的银杏叶黄了,她发八张景物图,最后附一张趴在寝室桌上的眼巴巴自拍,配文: 【法学院小美征本校写真互勉,可单人出镜,可加男生模特拍情侣,可甜可盐给足情绪价值,合作过的摄影师都说好。】 因为总是抢不到共享单车,斥巨资买的自行车被偷了,她发一圈光秃秃的车锁: 【在最无力的时刻成为了最想兜风的人,谁能骑车载我兜一圈,我真的会狠狠爱上。】 自行车这条还有后续。 晚上何苗骑着小电驴来清大蹭演出,苏夏坐在好友后座,从校门口骑到礼堂,对着两人的影子拍小视频,火速更新: 【已爱[心][心][心]】 太聪明的男朋友逗起来没意思。 但凡许霁青稍微迟钝一点,她都能期待一下对方远隔重洋大吃飞醋。 但他可是不消一点提醒,就凭借纯逻辑推理摸透了她全部的好友分组,心思密到她有时候都后怕,幸亏此人在少年时代没长歪,踏上什么金碧辉煌的歧途。 有的人从一开始就看透了她,也不戳破,很配合地每条都点赞。 写真互勉那条回“先好好学习”,小电驴兜风那条回“戴头盔,注意安全”。 好像不管她,又好像什么都管了。 到十一月初,苏夏已经被管出了惯性,实习加班也要把喝完的咖啡杯放在一沓文件袋前,拍照卖惨哼哼唧唧。 许霁青照旧点赞,如她所愿地发来私聊消息,【今天也加班?】 类似的照片她发了好几天,他还记得。 苏夏呜一声,【明天应该也加班。】 【快到年底忙季了,我考试还没准备完,好想死。】 【你亲亲我,我就不累了。】 许霁青:【好,亲亲。】 反差萌最要命。 想了想许霁青会如何顶着那张脸说出“亲亲”这种叠音字,苏夏已经被可爱晕了。 搬砖大半天的疲惫一扫而空,她只遗憾自己没见到现场,回一个猫猫蹭手的表情包。 律所的实习是出了名的硬核。 苏夏工位上摆了个随身携带的小台历,用红笔圈圈画画了不少工作日程,唯独九号那天用了粉色的荧光笔,旁边画了个小飞机。 【上次我问林琅,他说你们手上的项目交付时间很急,可我还是想和你一起过生日。】 【你那天在不在波士顿,我中午到还是晚上到好一些?】 【不用你接,我自己找司机接车,去哪儿都方便。】 许霁青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转而问,【带伞了么?】 苏夏没反应过来,【啊?】 许霁青:【京市下雨了,一会儿还会更大。】 她随之扭头,看向玻璃大厦的窗外。 还真是。 她刚刚闷头干活太久,也不知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细密的雨丝已经织成了密网,将外面的霓虹灯都化成一道道。 【没带是没带……】 【但我们楼门口离街边不远,我跑两步就上出租了,淋不到。】 苏夏真是这么想的。 快十点钟,同层的办公室里已经不剩什么人。 她合上电脑站起身,把一桌子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放进包里收好,刷卡签退。 电梯间里手机信号不好,叮咚一声到达一层,苏夏才看见许霁青一分钟前的回复,【我带伞了。】 她惊得消息都顾不上回,匆匆忙忙对着电梯门拢了拢头发,手机按灭攥在掌心里,背着包张望着往外小跑。 大厦一层的门闸很靠外,不刷卡进不来。 苏夏一直跑到旋转门边,看到许霁青站在那,手边是把沾了水的黑伞,周身被玻璃幕墙外的路灯照着,暗光绒绒的潮意。 她一下子有些说不出话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是说时间很急吗。 也就是许霁青一直没回她,不然她刚刚机票都定好了。 “八点多。”许霁青说。 这楼不算新,茶色玻璃金边的门,不到锁楼时间就敞着侧边小门通风,走近了就是扑面而来的雨水气味。 灯光昏暗,她仰头打量着许霁青大半个月未见的脸,刚伸手摸了摸,就被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吸引了注意力,“……你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她抿唇,换成更直接的问法,“昨天睡了吗?” 许霁青弯腰,让她的手放得更舒服一些,“赶了赶进度。” 他不觉得生日是多特别的日子。 但她想见他。 侧门外的台阶有片空的平台,玻璃顶棚之下,高大的苏铁盆栽浓绿繁茂,密得能遮住人影。 淅沥的秋雨中,苏夏什么都没多问,拉着许霁青的手往那边走了两步,转身时已经绕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第189章 背你 实习公司这边还好一些。 学校里老建筑多,各类园林古树在夜幕降临后形成了无数阴翳,苏夏好几次晚归,都看见过不少小情侣躲在暗处搂搂抱抱。 和她无关的时候她非礼勿视,默念年轻真好。 也许是雨丝太密,朦胧的夜色让人心里都湿湿的,等她来当这个年轻人,她又什么都顾不上了。 仗着许霁青好像还挺受用,抑制不住地原形毕露。 变成撒娇精,牛皮糖,攥住他的手就不放。 “还累吗?”她问。 许霁青被她亲得安静了好一会儿,逆着光的脸影影绰绰,只看得见一双垂下的眼。 苏夏凑过去,撅嘴重新在他微微泛青的下巴上嘬了口,脸颊也左一下右一下。 她捏两下他的手,“现在呢?” 许霁青几乎是直勾勾地看着她,半晌,下颌才有些僵硬地绷了绷,把手指扣了回去。 他喉结很轻地滚了滚,“不累。” “许霁青,”苏夏眉眼弯弯,“你是不是在害羞?” “没有。” “一点都没有吗?” 她歪头凑过去,他往哪边看她就往哪边拱,“那我怎么刚才见你耳朵尖红了。” 许霁青:“车尾灯照的。” 苏夏没忍住笑出声。 大厦侧门外最近在修电缆,沥青地挖开了挺大一片,一下雨积水坑坑洼洼的,路况差到电动车都不好过,哪来的车尾灯。 雨势没有停下的意思,一直站在门口也不是办法,她拽着他的袖子,低头回到路灯能照到的台阶前,“我们怎么走?” “我开车过来,在旁边停车场。” 苏夏吃惊,“国内又不用一个多小时通勤上学,你们院宿舍位置那么好,买什么车?” “从陈之恒那借的。” 她没绕过弯,“你要搬家?” 许霁青答,“接你实习下班。” 秋夜微凉,城市的雨夜是种墨水般的深蓝。 许霁青单手牵着她,右手挂着车钥匙和伞,身体下意识地靠外站,帮她挡着雨水和风。 苏夏怔了怔,才记起来这是她当初说的那一长串代办清单里的一条,逐字逐句的原话。 突然出现在她楼下,她还当是一日限定的惊喜。 许霁青做的却好像是长期准备,跟当初骑车接许皎皎上下学似的,可靠得让她有些心悸。 “接我下班也不一定要开车的呀,”苏夏哽住,“……晚高峰那么堵,我们可以一起搭地铁,又快又划算。” “你来的时候看见地铁口了吧,公交站也在附近,拐一个路口就到。” 许霁青没说什么,目光淡淡扫了眼外面的积水,又落到她脚上那双干干净净的小皮鞋,伞撑开递给她,自己单膝蹲了下去。 “上来。” 他说,“背你过去。” 苏夏难得忸怩,磨磨蹭蹭往前挪半步,“又不是摔断了腿,我自己走吧。” 许霁青没动,“鞋什么时候买的?” 苏夏抿了抿唇,和他对视了一瞬,就放弃了编瞎话,“前天。” 她试着缓和气氛,“今年流行的勃艮第红,我好喜欢,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鞋子的绑带纤细,勒得那块皮肤有些发红,许霁青手指在她脚踝上轻蹭了一下,淡淡开口。 “喜欢就别沾水。” 当惯了哥哥的人就是不一样。 时隔好多年,苏夏趴在许霁青的后背上,感触比上次更深。 她手里的那把伞足够大,盖得过两人的头顶,密实的雨点哗啦哗啦地往下砸,带着落叶和土腥味,凉风直往脖子里灌。 但许霁青握着她膝弯的手很稳,肩膀宽阔温暖。 她心里的那点不好意思迅速就跑没了影,腰都不想努力绷直了,没骨头似地,只想往他肩上靠。 不长的一条窄街,有禁停区有红绿灯,硬是走了挺久。 苏夏心动得晕晕乎乎的,贴了好一会儿才有所警觉,举着伞拼命扭头看,“我是不是还挺沉的,你手能行吗?” “手腕难不难受?” 她单手搂着他的脖子,扭了好几下,“这边路平多了,我下来吧。” “抱好。”许霁青说。 苏夏“哦”一声,心却怎么也放不下去,“你千万不要骗我啊,我现在看上去比高中那时候瘦了挺多,但上次体检还有一百多斤,跟医院康复训练那些小哑铃不是一个量级,搞出问题不是开玩笑的。” 她把脸凑到他旁边,呼吸和垂落的发丝交错,在他耳后来回扫,“所以是真没感觉对吗?” 许霁青“嗯”了声。 苏夏稍微放松了些,重新调整了一下伞的位置,“感谢现代医学科技。” 很多年前,当他还在为了要不要在她面前扒一碗饭,或者换成左手写字窘迫为难的时候,她没有想过他们会有这么远的以后。 更无法想到会像现在这样。 在这样一个普通的雨夜,像最平凡不过的恋人一样,抱着她或背着她,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第190章 礼物 大学城的商业布局都差不多: 满街的餐馆小吃店,打印点证件照通宵咖啡馆,再隔半条街就是集邮一样的快捷酒店,多顶级的院校都不能免俗。 区别只在于多几个纪念品商店,门口立板挂得满满当当,卖号称和校内一样的笔记本铅笔冰箱贴,旁边是一摞金光闪闪的各省状元秘籍。 密封着不让试看,仿佛买了就能半只脚踏进清北门槛。 苏夏曾经拍给许霁青,调侃他的名字可能也早被偷印在了上面,好去妆点几段老板从网上胡乱复制粘贴来的数学提分诀窍。 许霁青那时在晨跑,停在路边扫了两眼她发来的照片,回了句“不会”。 她再问,他已经重新跑了起来,呼吸声混在风声里,平淡笃定: “我没高考过。” 最高境界的凡尔赛,是说话者本人只是在就事论事。 而她从此每次从校门口经过,都仿佛听见这句话回荡在耳边。 除了今天这次。 苏夏是典型的记吃不记打。 刚从许霁青背上下来没多久,亲也没亲几下。 许霁青的车顺着街道一直开,雨帘密密,她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那些花花绿绿的酒店招牌上飘。 什么价位的都路过了,最后刷前挡板放的证件进了学校后门,趁着夜里人少,稳稳停在苏夏的宿舍楼小门外。 车子熄火,外面和车内同样昏暗,只有点高处的路灯光透进来。 许霁青帮她解开安全带,顺手把她衣领往上拉了拉,毛衣领口也捋平拽高。 ……越来越像送许皎皎上学。 接下来是不是准备背着包送她进楼门口,跟宿管阿姨交代几句,我们家小孩既不爱睡觉也不爱起床,麻烦老师多费心。 谁要他这样啊。 苏夏抵开他的肩膀,撅高唇瓣,“我毛衣有造型设计的,你拆了干嘛。” “敞着灌风。” 苏夏抱着手不说话。 许霁青动作顿了顿,重新抬起手,循着记忆把毛衣折了回去。 “一样了吗。” 车窗反光,能当镜子用,可苏夏根本就没回头。 反正她本来也只是在拖延时间,好像无关紧要的话再多说两句,就能让她的下句话听起来稍微自然一点,不显得那么头脑发热: “我能不能……不回宿舍?” 逆光里,许霁青的上身微微侧着,闻声安静了两秒。 “你是不是也不太方便回去?” 苏夏心若擂鼓,闭了闭眼一口气往前冲,“就……现在快门禁了嘛,我也不知道男生宿舍楼那边管得严不严,可你们寝室其他人万一都睡了,你现在回去,是不是会有些打扰,他们说你怎么办?” 天,听听这是什么逻辑。 生拉硬拽,无中生有。 威慑力仅高于谨防头顶掉花盆,小学生说放学别走。 “我现在给他们发工资,”许霁青在夜色里看着她,“没人说我。” “哦,”苏夏抬眼,声音越来越小,闷闷地记仇,“可我会说你。” 天冷多穿两件衣服,她的吸引力就下降了吗。 可她身上这套毛衣明明就久经考验。 见过的女生朋友都呜呜嘤嘤,捧脸叹息秋天就是她们苹果身材女神的胜利结算季节,路过的流浪猫见了都想埋一埋。 他到底有没有审美啊。 她抿唇眨了眨眼,干巴巴道,“不陪我那我走了。” 车门锁没开,苏夏伸手拉了一把没反应,想扭头控诉许霁青搞什么车上囚禁,她就见许霁青在黑暗里靠了过来。 下一刻,副驾驶前的遮光板被折下。 车窗外雨声淅沥,小径无行人。 在比刚才更黑的阴翳里,许霁青把她压在车座上亲她。 很激烈的那种亲法,他呼吸很急很重,发烫的舌尖顺着她的唇瓣撬进去,搅缠着她想退缩的舌头往外勾,没接触几秒发凉的空气,又垂着眼往他嘴里卷。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不住滑动着,直白到露骨。 从泉眼里汲水般的用力,吸得她口腔和舌根都发疼了,簌簌地发麻。 挺对不起语文老师的。 苏夏长大这么大,才在这种被亲得晕头转向的时刻牵强附会地顿悟。 天街小雨润如酥,雨和酥到底能有什么关系。 偏偏把她亲成这样的人自己先撤开,侧过脸喘了两口,像在调整呼吸,又像在闻她。 她洗发水的香气,化妆品的甜。 因为最近进入职场,才开始尝试的他不知道名字的香水。 脖子和耳后出的一点汗,将她发丝浸得微卷,潮润的,贴肤的咸味。 许霁青浅淡的眼很湿,像是狩猎中的动物,直勾勾的盯着她看,比吻本身还让她害羞。 被那样看着,谁都会觉得自己躲不掉,视线移去哪儿都是徒劳。 苏夏攥着手指,轻声开口,“你想……” 宿舍楼阿姨出来关外门,吱嘎弄出挺大一声动静,过道里声控灯从低到高亮了一溜。 许霁青下巴飞快在她胸前蹭了一下,回到驾驶座坐直,咔哒一声开了车门锁。 “我知道你明天满课。” 苏夏还在他蹭的那下里没缓过来,茫然地看他。 “今天不行。” 许霁青声音有点哑,他敛下的眼睫动了动,“过一个礼拜。” 什么不行,什么还要过一个礼拜。 他根本就从一开始就全都懂。 苏夏耳朵通红,大脑里还能正常思考的部分所剩无几,依然挣扎着算出一个日子,“下周六好像是,你生日。” 许霁青没应声,看过来的视线又安静又烫。 可能真被改造了。 苏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被那种目光钓一下,她想的什么话都能往外说,简直不听使唤,“……生日礼物?” “不是。” 许霁青喉结微微攒动,有些局促的模样,“有别的原因。” - 一个礼拜是七天,从周五到周五。 下周她有篇小论文要交,周五早上还有场重要的阶段性小考,每天的任务排得很满,但考完试之后就松了,能划水歇个好几天。 许霁青今年的生日是周六,前有周五半天准备,后有周天一天缓冲,简直就像提前设置好的一样。 人做什么事情,就怕有倒计时,更何况还是有既定行程的倒计时。 手机上的桌面插件一按就亮,带来的紧张感完全压过了考试本身。 好在许霁青似乎比她更忙。 他在清大的学分已经修到了最后一年,毕业流程跟着上届的学生在走,除了偶尔能回来陪她在食堂吃顿饭,剩下的时间要么在跟林琅他们赶项目,要么人直接不在五道口。 见到人也是匆匆一面,带着从五花八门网红店买回来的点心: 有时候是小蛋糕,有时候是她提过两句,馅料很猎奇的面包,有时候是社交平台上炒得很热的奶茶,大有一种要把高中时的记忆对调重演的架势。 被这么投喂了一礼拜,考试周非但没让她掉肉,反而连脸颊都圆润了一圈。 和许霁青约好的见面时间是周五下午三点,她提前抢了票,在学校礼堂一起看一场法语爱情文艺片。 早上的考试结束之后还有时间,苏夏打车去做了早就预约好的SPA,从头到脚都仔仔细细按了一遍,从发梢到手指尖都柔软光洁,没涂什么东西已经很香。 她今天穿了奶白色的羊绒大衣,内搭交叉领连衣裙,露肤度是何苗认证的刚刚好,手腕上戴了许霁青之前送的两条手链—— 经过重逢一段时间后的相处,她大概摸清了许霁青的审美。 他好像就喜欢她招摇花哨,亮晶晶。 连她少女时代铆足了劲儿想减掉的婴儿肥,大概率都很合他心意。 第191章 卫衣 情人坡,自行车吹风,轧操场看日落,礼堂免费的电影。 校园约会四件套。 两年里和路人擦肩而过那么多次,回回都觉得这个恋爱谈得好没新意,但等站在礼堂侧门检票口的人换成她自己,苏夏还是情不自禁地神思浮动,整个人像浸在粉红色的温水中。 盯面前的道路尽头盯累了,又瞄到面前的玻璃墙,对着反光整理两下头发,抿一抿特地稍微涂出来一点的裸粉色口红—— 这样好像能显得嘴唇饱满一些。 如此高阶的化妆技巧,直男应该看不出来。 从小她过生日都办得很隆重,就算是苏小娟忙疯了的电商购物节,或者在教室里埋头苦学的高三,收礼物吃饭吹蜡烛,都是该哪天就是哪天,从来没有提前或者推迟过。 用苏小娟的话说,早了折寿,晚了许愿不灵。 苏夏现在对折寿这个话题非常在意,唯恐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青春男大,被什么随口撞上的忌讳作没了。 许霁青明天满二十二,离二十七还有五年,得小心再小心。 年纪轻轻两辈子阅历,多有钱的寡妇她都当腻了,她只想和他一起长命百岁。 今天绝对不能提前庆祝生日,也不能送礼。 那他们就还不能…… 可十二点之后,是不是就算正日子了? 天气晴朗,午后的阳光金灿灿洒下。 苏夏有一搭没一搭地踩树下的落叶,听见远处有沙沙的脚步声,循着越来越近的动静抬头。 许霁青是跑过来的。 他今天穿了波士顿见过的那件大衣,内搭从高领毛衣换成了灰色连帽衫,额前的碎发拂得有些凌乱,衣襟涌着秋天的风,难得的朝气。 八千米都能连着跑的人,这几步路过来,他连气息都没什么乱,“后门修路封了,绕了一圈。” “等很久吗?” 苏夏眼睛移不开,忍不住地心口怦怦跳。 好新鲜,好喜欢。 他真是怎么样都好看。 “没……我也刚到。” 身高差作祟,苏夏整个人都浸在他的影子里。 她莫名有些紧张,按一下手机看表,手链顺势从袖口荡出来,闪得不行,“本来就才两点五十,你来得还挺早的。” 许霁青敛眼,视线在她手腕落了几秒。 他面上表情没怎么变,只有唇角很轻地弯了弯,“下次不让你等。” 肩上的重量倏地一空,许霁青道,“怕不怕折?” 苏夏没反应过来,循着他的手看过去。 她今天背的包不大,带子搭在他掌心显得格外纤细,跟橱窗展示似的,挂得板板正正,庄重得有些过头了 什么L牌C牌H牌,什么配货。 许霁青这一年才学着认识,对这些东西具体的价格一知半解。 只是女孩子的东西看起来都一拽就断,他怕弄坏了。 “你随便拎啊,”苏夏眨了眨眼,“很结实的,我平时到哪里就随手往哪一扔,坏不了。” 许霁青应了一声,把背带在手上利落绕了两圈,腾出另只手来牵她。 他手指修长,指节有种很矛盾的力量感,纤细的蛇纹带绕在上面黑白分明,不像帮女朋友拎包,倒像是握了条鞭子。 就……很性感。 苏夏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戴有色眼镜看人,什么都有色。 她越走越歪,快被骑车经过的路人蹭到时,许霁青攥着她的手腕,往他身侧拽了一把,“看路。” “不看路看哪?” 苏夏下意识地张嘴,“你。” “……” 她说完了才飞快侧脸,耳朵尖通红。 内心已经对自己彻底无语,感觉今天精挑细选出来的腮红完全是多此一举,不如不涂。 许霁青很轻地笑了声,拉她的那只手扣得更紧,掌根都密密地贴在一起。 “看你今天的衣服。” 她费力找出半句话来找补,“以前没见你这么穿过,还挺适合的,你哪个舍友教的?” “没人教,”他说,“学校里穿正装有点怪。” 想起她不知道哪年夸过的“正装好看”。 苏夏胸口像被小花一样软软的东西扫了一下,“哦,所以你就无师自通里面换了卫衣?” “那还挺有潮男天赋的,趁现在男生博主还没饱和,你今晚就开个号吧。” 许霁青意外地坦诚,“看了一些教程。” 苏夏忍不住笑,“男生秋日穿搭?” 第192章 石榴 苏夏怔了一下,“你都怎么搜的,男生秋日穿搭?” “搜约会。” 他低眸,顿了顿才道,“想看起来是你男朋友。” 不是什么补课老师,也不是虽然手拉着手,看起来却不在同一个世界。 苏夏越是纵容他,他越是贪得无厌。 人的私心竟能膨胀到如此地步,他想要配得上她的庄重,还想要一眼看得出的亲密。 最好他们能像他七八岁上学路过镇上招待所,婚宴充气拱门上摇摇晃晃的对联。 比翼鸟,连理枝。 看到她时,所有一闪而过的所有意象都如此陌生肉麻,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队伍排到门口,许霁青从她手里接过电影票,在志愿者手里打了孔再递回来。 学校的免费观影向来人气爆棚,学生鱼群似地往里进,从日光大亮的室外踏入散发着灰尘气味的旧礼堂。 有人早早入场,中间靠后的黄金位置都已经被占了。 “坐最后吧,”苏夏拽他,小声说悄悄话,“前几排要一直仰着头,一场下来脖子都酸了。” 就这么坐在最后一排正中。 灯光暗下来,前座原本还在嘀嘀咕咕的几个男生瞬间安静,手机屏也都灭了。 苏夏的手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钻石手链微微闪着光,稍微往许霁青的方向侧了一下,就被他的手重新覆上,糯米点心似地握在手心捏了捏。 她是典型的圆身小骨架,长大了瘦了也藏肉,哪都是软的。 许霁青像是捏得有些上瘾,好半天没放开,大拇指的指腹有点刮人,摸猫似地嵌在她手背的浅涡里,时不时就蹭一下。 苏夏被他蹭得坐不牢,攥住他手指无声抗议。 黑暗中,许霁青一下都没挣扎,帽衫的领口将他的下半张脸遮了些,能看得出嘴角的弧度。 他平视向前,安安分分地被她攥一会,又被女生皮肤那种滑腻腻的护手霜吸引住。 指节用了些力,顺着她的虎口向里顶,勾了勾她柔软的掌心。 今天礼堂放的是梁家辉那版的《情人》。 湄公河的水潮荡漾,旧时雨落在甲板上,丝丝绵绵的暧昧,前排角落里好像有情侣在偷偷接吻。 苏夏一会儿想着上高中时和许霁青出来看电影,他亲了她一下,一会儿又被握着她的那只手吸引走了注意力,猜他今天准备什么时候亲。 就这么走神了不知道多久,她脚踝上的鞋子系带被自己蹭开了。 纯装饰的扣子,开了也不会掉,但就是挺没安全感的。 苏夏捋了一下头发,弯腰摸黑去扣,半天没对进扣眼里。 许霁青问,“怎么了?” “鞋子开了,”苏夏面上微窘,用气声说,“我马上就弄好。” 许霁青碰了碰她的头发,“去外面走廊,我给你系。” 礼堂的设计是放下投影屏就能放电影,平常还能给话剧社演出,从最后一排掀开帘子往外,还有一条窄长的过道,演出中场也没人经过,昏暗的光被红丝绒帘布映得发红。 苏夏一站停到过道中,许霁青就很自然地单膝蹲了下去,小巧的活扣整理好,往一边拽了拽。 一道帘布之隔,电影里的雨声下得很密,没人听得见他们在讲什么。 但许霁青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紧吗?” “还、还行。” 苏夏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刚想嘲笑自己想太多,许霁青的呼吸已经贴近了她裙摆外的小腿,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怎么这么香。” 像杏仁和蜂蜜,燕麦和牛奶。 沾了露水的红石榴、郁金香。 刚刚在她身边坐的半个多小时,许霁青几乎什么都想不了,只记得他曾更亲昵地被这种香气紧拥,甚至浸透过。 “回去吗。” 他站起身前,在苏夏的小腿一侧飞快亲了亲,她被那一下搞得有些受不住,呼吸都乱了乱,“哪里?” “看电影,”许霁青说,“还有一个多小时才散场。” 什么人啊。 “……反正票是免费的。” 苏夏被他钓得不上不下,“这么想看电影,出来给我绑鞋带干嘛,坐那看完好了。” 许霁青平静地看着她,顿了顿,“你说过票很难抢。” “我还说过我想和你……” 苏夏脸颊发烫,咬唇把剩下的咽了,“你怎么只挑无关紧要的记住啊。” 许霁青没再说话,只是视线一瞬更深。 苏夏担心他误会了什么,急急忙忙抬眸,“但是不能在这里!” “我不要被人看到,我脸皮很薄的。” 世界上七十多亿人,到底哪个脸皮薄的小姑娘会说出这种话。 苏夏面红耳赤,感觉自己脑门都在呼呼冒烟。 许霁青顿了顿,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当然不在这里。” - 从礼堂侧门到停车场,坐上那辆熟悉的保时捷,出了校门一路向前。 刚才失言的余震尚存,苏夏连许霁青要带她去哪儿都没问过,只顾面朝窗外装没事人,用看了两年来看过无数遍的街景给脸颊降温。 可越看才觉得越熟悉—— 车辆行进的方向,基本上跟她每天实习差不多。 苏夏现在搬砖的律所创始很早,地处绝对的风水宝地,隔半条街就是颐和园。 何苗之前总拿这个位置侃她,说十八岁时得不到的终会成为人半生的执念。 联想到之前他们在波士顿住的套房级别,颐和园附近,对标这个程度的酒店…… 那恐怕真是清一色的老钱风。 她一下子能想起来的,只剩安缦了。 身旁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面无表情,只有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偶尔动一下。 苏夏旁敲侧击,“你还有钱吗?” “公司里每个月都会赚。” 许霁青说,“学校的项目有分成,mit那边带奖学金,覆盖生活没问题。” “你想要什么?”他语气很平静,“我给你。” “我什么都不缺,”苏夏摇头,努力找一个措辞,“我们其实也没必要那么什么,你懂吧。” ”量入为出,开源节流,超前消费都是商家的陷阱,都是为了割韭菜。” 许霁青眼睫微敛,“A轮之后会提速。” “我现在应该比你想的,要更能赚一些。” 第193章 星月 “我现在应该比你想的,要更能赚一些。” “你没必要为我省。” 他有钱,他将来会更有钱。 许霁青似乎很执着于强调这一点。 游艇马场翡翠钻石,上辈子从重逢开始就冷着一张脸沉默炫富,那时候苏夏一头雾水,只觉得他在卧薪尝胆十年磨一剑,报什么莫欺少年穷的仇。 现在他骨子里的那股劲儿一点都没变,她却只觉得可爱。 “许霁青,”她唤他一声,看他无意识绷紧的薄唇,想笑又觉得心尖微酸,“你放松一点。” “我知道你很厉害。” 苏夏微微侧着脸,趁着红灯还没转绿,戳戳他垂在方向盘上的手,“但比起钱,我更喜欢你。” 类似的话,她对他说过许多次。 可最后的那三个字,无论是第多少次听,许霁青还是无法完全脱敏。 他低声嗯了一声,撇过去的侧脸冷峻,试图用低头调整空调出风口的动作掩饰自己发红的耳朵尖。 为了今明两天的生日约会,苏夏特地提前做了亮晶晶的美甲。 大颗小颗的宝石,月亮星星方形菱形,橄榄绿海水蓝,夏日小花似的粉紫色。 秋日阳光正好,她的手指稍微动一动就一闪一闪,许霁青的视线不由自主跟上。 “是真的吗?”他问。 苏夏愣了愣,在许霁青的指腹压上来蹭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指甲上贴的碎钻,“当然不是。” “这个贴久了会掉,就是为了好看贴着玩的,水晶也有彩色玻璃也有,贴满了也很便宜。” 见许霁青看得专注,她更坚定了对方珠光宝气的审美,把手举高晃动着展示,“好看吧?” 她眉眼弯弯,嘴角一对儿小梨涡,软乎乎的。 娇贵得与生俱来,哪是什么水晶和玻璃能配得上。 许霁青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着绿灯重新启动车子,平静道,“真的更好看。” “将来给你买真的。” “哦,那我绝对会上新闻,”苏夏唇边弯得更深,托着腮佯装苦恼,“然后每天为了不损失我的宝贝彩钻,时刻把手举在面前,洗脸都不能摘手套。” 许霁青面不改色,“丢了再买。” 苏夏掩嘴笑,“这么豪横啊小许总。” 后视镜里,他余光扫她一眼,长而直的睫毛下敛,“别这么叫我。” “那怎么叫?” 她求知欲满满,“你教教我吧。” “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小,那许总怎么样?” “要不我跟着高中班群里叫你许神,林琅管你叫什么,老板还是许哥,”苏夏嘀嘀咕咕地掰手指,顺着往下数。 “哎可是都好生疏啊,要不我还是去掉那个姓,返璞归真学许皎皎。” 又不是第一次了,她眼睛润润亮亮地瞥他,边害羞边装傻,撒娇马力全开,“你觉得怎么样啊,哥哥?” 许霁青喉结很明显动了动,垂眸看她的神色还冷静,却连眉间都微蹙了一下,“……现在还在路上。” 出于文物保护,颐和园一带民房很少,层高限制严苛。能住的地方要么旧得拆不动,要么就是大户型的新盘,贵得全国都有名。 许霁青的车沿着马路飞驰,苏夏攥着手机,刚解开屏幕锁想看看地理定位,来电提示就亮了起来。 头像框里是她上次回家和苏小娟拍的贴脸合影,平时看起来有多温馨,现在就有多吓人,像是开了天眼的王母娘娘。 手里嗡嗡震,苏夏好半天都没接。 许霁青侧眸看她,“谁电话?” “我妈。”她小脸苦兮兮的。 前段日子她还跟苏小娟说,她在所里实习搬砖做苦力,一有机会就去接触商法和民事诉讼的案子,就想将来助妈妈的福布斯女富商前二十名一臂之力。 苏小娟当时好一阵感动,说年前有机会就来京市看她,和好久不见的孝顺女儿吃吃饭逛逛景点,找个漂亮酒店躺几天。 结果孝顺女儿正在和她无比看不上的男朋友厮混。 就算苏小娟现在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来了京市,苏夏只要稍微想一想那个面面相觑的尴尬场面,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苏小娟第二次拨来,许霁青默了默开口,“需不需要我接?” 苏夏整个人都缩了缩,拼命摇头,“绝对、绝对不行。” 她迂回试探这么多年,苏小娟不置可否得过且过,看上去像是松动了。 现在她要是连手机都给了许霁青,以她妈妈的脾气,一接电话就要炸了。 苏夏做了好几秒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点鞭炮似地戳了一下屏幕中央的接通按键,攥紧手指,“喂……妈妈。” 苏小娟心情像是还可以,“忙什么呢,怎么不接电话?” “我跟朋友在外面,”苏夏抿唇,“街上人多,刚才没听见。”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妈妈,”她鼓起勇气直接问,“你现在在哪?” “刚到你学校附近,”苏小娟语气悠闲,“路上有点堵。” 苏夏懵了,“啊?” “啊什么啊。” 苏小娟啧一声,“之前就跟你说了我要来看你,最近有个北方的大单要谈,提前两天到了,正好换季,给你带了家里的厚衣服和冬天的鞋子。” 苏夏心脏怦怦跳,无措地哦一声。 她还在苦思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下车随便进家店抓件衣服结账,火速杀回校门口,装作刚和朋友逛街分别。 女人已经随口转移了话题,“你除了何苗最近都在跟谁玩?” “穿衣服一天比一天奇怪。” “之前还跟我说红圈所实习一天五十纯倒贴,化个妆去上班都不愿意,最近唯爱当煤老板女儿了,泡个图书馆都要配钻石手镯。” 第194章 虔诚 “还好吧……”苏夏窘得无言半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首饰都是高仿A货,拍拍照可以,近看一点质感也没有。” 那好像…… 是她前段时候发的朋友圈。 这段日子谈恋爱谈得太沉浸,精密分组成功运转了两年,唯独最近屡屡失手,忘把苏小娟屏蔽了。 她立即开始献殷勤,语气甜甜的,“妈妈,我们今晚一起吃饭吗?” “我最近又发现好几家好吃的川菜馆,环境也好,绝对不让你像上次一样,穿着贵贵的漂亮裙子蹲马扎。” “行啊,”苏小娟道。 她停顿了好几秒,毫无上下文地添了句,“吃什么都行,让你旁边那位结账。” 权力和钱最养人。 这几年苏小娟的公司发展势头迅猛,苏女士本人的气势也起来了,不怒自威。 小时候被发现有多害怕,现在还是毫无长进,苏夏惊得腾一下坐直,心脏都快从喉咙口跳出来。 “开免提。” 苏夏照做,小心翼翼开口,“好了。” 苏小娟点名,“旁边那位,听见就吱一声。” “阿姨。” 许霁青认真应下。 “你之前找律师跟我聊的事,我先持保留意见,具体的见面聊。” 苏小娟说,“我在夏夏宿舍最近的校门口等你们一小时,过了这个点我就走了。” - 跟见妈妈比起来,天大的事都得靠边站,车上原本暧昧的氛围被瞬间打破。 晚饭安排在一家预约制的融合川菜餐厅,包厢古朴清幽,从纸灯罩到黄花梨木的桌椅,蜀锦材质的菜单,毛笔小楷书写,一眼可见的厚重质感。 圆桌上,苏夏坐在两人之间,椅子距离拉得有些远。 苏小娟只要抬起头,就能用一种主考官的姿态审视着几乎坐在她对面的许霁青,眼神锐利。 她今天没什么闲聊的心情,每次发问都很直接。 “我只听过你在做人工智能,具体是什么领域?” “大语言模型。” 许霁青答,“现在主要是前期的技术积累,等未来有了更多的应用场景,回报会很可观。” 苏小娟哼笑一声,“你就是这样给你的投资人画饼的?” “投资判断还是看个人,”他说,“但我们在中文训练入局最早,时机放在这里,输也不会输得太惨。” 他回得很谦卑,藏着不让人厌恶的野心。 苏小娟多看了他一会儿,“你创业到这个阶段,应该正是最忙的时候,哪还有工夫谈恋爱?” 苏小娟刻意隐去了这个恋爱对象的名字,“你现在和小女孩谈恋爱,钱是公司的,你套不了现哄她高兴,什么事也抽不出时间陪,风险倒是要陪你一块儿扛,整天提心吊胆。” 苏夏在旁边紧张兮兮地捧着茶杯,要喝不喝,刚冲上来为许霁青争辩两句,他已经开了口。 “我母亲现在陪着妹妹在江城读书,不需要我照看,这些年我手里的储蓄,已经攒下的和将来的,无论多少,可以全给夏夏。” 他语气很平,却无比郑重。 苏夏听得愣住,为他长得前所未有的话,以及她这辈子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的小名。 “我试过把我手上的所有公司期权全部转移给她,但过不了投资人那一关。” “在确保她能从我身上分到的收益远高于风险之前,我不会把我们之间的法律关系向前推进,但我可以先签遗嘱和赠与协议。” 他端坐在那里,浅淡的双眸很静,有一种已经双膝跪下的虔诚。 “我没办法保证将来会怎样,但如果阿姨您愿意相信我,夏夏愿意选择我,我一定会竭尽所能,不让你们后悔。” 她本来揣着的念头是年轻人谈谈恋爱,不让女儿吃亏受委屈。 可眼前的年轻人,先是从几个礼拜前就托了律师,让她以特别顾问的方式加入公司尚还是雏形的董事会,强行给她塞原始股。 现在又说出了“遗嘱”这种石破天惊的话。 许霁青远比她想的更现实。 心思周密到这种程度的人,真的能她女儿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苏小娟怔了怔,“你们才多大……” “你明年毕业了,夏夏还有一年,她现在还是个早晚上课实习的孩子。” 许霁青回视,语速不疾不徐,“她在家是什么生活质量,从明天开始,不会差太多。” 和他的视线撞上,苏夏舔了舔唇,因为某种难以言说的预感,胸口闷闷地蜷缩了一下。 “我在颐和园附近买了房子。”他说。 “不是特别大,但位置还可以,离夏夏实习的律所步行七八分钟。她想去哪儿我可以开车送,最多三年内,我会买她喜欢的车,给她请专门的司机。” 苏夏已经彻底听傻了,许霁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很轻地一落,又移开,敛下的眼眸有种一闪而过的局促。 他未问先答,郑重补充,“是用股权和几个合伙人做的交换,不算借款,有风险也在我自己身上。” “我随时可以签赠与,转到夏夏名下。” 第195章 脐带 晚上八点,苏夏还是入住了想了一路的安缦,虽然是和妈妈一起。 她和苏小娟算是非常不典型的母女,妈妈生她太早,更比同龄人的妈妈年轻,从小到大朝夕相处,很多时候更像是姐姐: 吵架闹别扭的时候三天两头不说话,苏夏扭扭捏捏过去抱一抱就熄火了,女人捏她脸捏她胳膊,把苏夏当个橡皮泥小人儿搓着玩,虚张声势地泄愤。 特长生考试的事过去了两年。 见家长刚结束,苏小娟最后是松了口,摆手说懒得管,随便你。 一顿饭吃完,又无比幼稚地拉过女儿的手,装作没看穿她为了约会精心打扮的小心思,非要把她扣在自己身边,在这个节骨眼上争个谁高谁低。 回到酒店,Spa隔间内灯光幽暗,空气里氤氲着晚香玉和檀木的香气。 母女两人的按摩床一左一右并排,苏小娟之前喝了些酒,正放松趴着闭目养神,卷发蓬松如云。 她不开口,苏夏也不敢出声。 隔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试探,“空调冷不冷?” 苏小娟动了动头,不答反问,“小许头上的伤恢复得怎么样?” 苏夏微怔,“……没事了。” “当时治疗得及时,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苏小娟又问,“手呢?” “什么手?” 她下意识装不懂。 “你是不是当我傻,”苏小娟闭着眼,“当年我和他面对面站着,那小子一直把右手背在身后,摆明了不想让我看见,我就去查了查。” 苏夏瞅她后脑勺,“手也没事了。” 流水从莲叶边坠落,滴答滴答。 苏小娟安静了两秒才开口,有些生硬的示弱语气,“那时候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妈妈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无论小许是不是你喜欢的男孩,你瞒着我跑了多远的路,撇开你受伤这件事,你那时候拼命救下了别人的命,之后回京也能沉住气,考上了那么好的学校。” “你妈没上过太多学,没多少文绉绉的好词夸你。我当初吓坏了,等从那股劲儿里缓过来,我就一直觉得我女儿……” 苏小娟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样的措辞太酸,也不时髦,“智勇双全,真厉害。” 屋里很静,女人鼻翼翕动了一下,“我这辈子没说过什么软话。” “有时候想想你外婆说的也对,我这人心硬嘴硬、比谁都要强、比谁都一根筋,你从医院里醒来看不见他偷偷哭,高三的时候状态那么差,放大周回家用红笔改数学卷子,写着写着又掉眼泪,我心里都不是滋味。”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我当初没下那么重的猛药,就让你们两个孩子互相陪着在一起,我女儿会不会比那时好得多。” “但人不是只活学校里那几年啊。” 苏小娟的声音被酒精烘得发飘,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女孩子看错了人,走错了路,一辈子说过去也就过去了。” “十七八的时候,我抱着你,觉得我得让你穿好衣服去好学校,一点风雨都淋不着吹不到,只要开开心心过日子就行。后来你十七八岁,妈妈的心就硬了。” “只是高兴笑两年哪够,老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我怕你付出得多得到的少,怕你和我当初一样,等将来感情被生计消磨了,妈妈看不到了、护不住你了,我的宝贝要去寒冬烈日里讨生活。” “妈妈是个俗人,”她说,“勤劳致富也很好,我就是这么上来的,但轮到我的女儿,我只想让你一辈子无忧无虑、不劳而获,最好连个蚊子包都叮不到。” “夏夏,”苏小娟语速放得很慢,努力克制着情绪,“你是妈妈的全世界啊。” 暗光给了人倾诉的心境。 时光匆匆翻了页,苏小娟又借着酒意翻回当初那一页,把那些年说不出口的话倾倒出来。 “再重的话也只是话,真正喜欢你的人赶不走。妈妈一直瞒着没跟你说过,小许当年跟清大签了协议,给你降六十分录取。他要是有能力肯上进,考验就不是考验,是给他堂堂正正接近你的机会。” “当着他面,我不好说太多,但他现在过得好,我也欣慰。” “对他当年我稍微也有点过意不去,但你妈不可能对外人低头,就一并放在给你的道歉里了,你别告诉他。他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在我包里,等我明早回江城,你替我还他。” “哪有科技公司请女装老板当顾问的,传出去让人笑话,实在想给下次换个理由,比例也别那么高,你妈不缺钱,做不出卖女儿的事。” 苏夏这边好久没吭一声。 “感想呢?” 苏小娟被晾得不耐,侧过头睁眼喊她,“我在这酸这么老半天,苏夏你要是睡着了我……” 只是往身边看了一眼,后半句就被咽回了嗓子里。 苏夏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将盖在身上的毛巾蒙过头顶,哭得浑身一抖一抖,露出来的耳朵都红了,鬓发被泪花浸得潮乎乎的。 “……你也不怕憋坏了。” 苏小娟想笑也想哭,衬女儿还没露头,抬手揩了揩眼眶,“毛巾拿了,我看看你是不是蒸成小猪头。” 苏夏把毛巾拽到脖子底下,眼睛红肿却亮,说话都有点止不住地打嗝。 “哪、哪有我,我这么好看的小猪头。” “我看是没有你这么自恋的小猪头。” 苏夏鼻子和喉间都酸得不成样子。 她拼命深呼吸,把很破坏形象的鼻涕泡吸回去,整理好情绪,“那我也道歉,我也没做好。” 这句给前世的苏小娟,也给眼前的苏小娟。 刚被她拖来那时的别扭早已全消。 这个夜晚从浓稠变得轻盈,如此美丽,那么多的遗憾和委屈都随着眼泪融化了,像是解开绳结的丝带,在夜风里柔柔地飘动。 苏小娟撇过脸,“我也是从你这么大过来的,我哪怪过你。” 苏夏看向她,努力弯唇笑,“那我马上就要长到你这么大了,我也不怪你。” “不许学我说话。” 苏夏哦一声,往她那边挪动挪动身体,把垂在身边的手臂伸出去,与床面齐平,“想和妈妈拉手。” “够了啊,你今年多大。”苏小娟嗤她。 房间里暖香氤氲,曾以脐带连结的两颗心遥相应答。 苏夏手腕来回挥,恨不得变成扇翅膀小鸡。 女人别别扭扭闭上眼,手往旁边一抬,立刻被另一只更年轻的柔软的手握住了。 苏夏握着晃一晃,得寸进尺,“还想跟妈妈一起睡。” 苏小娟轻哼,“挤死你算了。” 第196章 新居 次日中午,苏小娟乘飞机回江城,给苏夏留下了一箱子崭新的衣服鞋包,还有一辆搬家公司的车—— 治安再好的城市,年轻女孩夜里十一二点自己打车回学校,也没办法让她放心。 红圈所压榨实习生那个强度,苏夏铁了心扑在上面,劝都劝不回来,好在许霁青这回买的房子几乎就在街对面,过个马路就能回家休息,苏小娟也愿意让女儿当个偶尔落脚的地方。 权当是公主行宫,给靠自己奋斗乍富的小男孩一个表现机会。 搬家团队是最近几年流行的全程托管。 因为进不了清大宿舍楼,打包还是得苏夏自己来,但剩下的从搬上楼到完整复原,一点儿都不用操心,甚至还附赠衣柜收纳和除尘除螨。 来干活的阿姨手脚无比麻利,前脚还是尘土飞扬空荡荡,一转眼连床头的润唇膏和眼罩都摆好了,台灯上一粒灰都没有。 本来准备帮忙的何苗看得一愣一愣,把特地撸高的袖子卷下去,“……这就是钞能力吗,有点震撼到我了。” “看来我那个家教还得继续做,不能跟钱过不去。” 女生打开衣橱门,见苏夏的一条条睡裙都整整齐齐地挂在那,又是一阵哇声,“亏我前段时间还在愁毕业租房,想想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窒息,预算到位什么都解决了。” 许霁青买的这套房新装修过,前房主是个喜欢艺术的独居老太太,年轻时留洋过,退休前一直在隔壁当外语教授,品味很好。 比不上苏夏家里的大平层,但大开间南北通透,还给许霁青送了把价值不菲的皮质单人凳,漆面也精致漂亮,正摆在客厅的大落地窗前,高度正好能让苏夏坐着拉琴。 何苗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还想再感慨两句什么,主卧门外已经传来男生喊人的动静,“收拾好了吗,我们尊敬的老板娘和老板娘的朋友?” “有什么需要我立刻全力输出,再喊别人来也行,没什么需要我提议我们速速下楼赶赴老板生日宴,饿得有点崩溃了。” 一开门,林琅正倚墙站在门口,手边扶着个不算大的黑色行李箱。 男生一身运动装清清爽爽,像是已经在原地恭候多时,何苗都有点没反应过来,“怎么哪儿都有你?” 虽说晚上一起吃饭昨天就说好了,但剩下那俩人影都没有,他倒是跑得积极。 “挺容易理解的吧,没听过成语吗。” 林琅自问自答,“林琅满目。” “……” 苏夏笑够了才回,也不管人是不是被许霁青叫来的,小碎步跑到门口,换了鞋拽拽何苗往电梯间走,“先吃饭。” 车位让给搬家公司,许霁青的车这回停得很远,绕去开车的一小段路,苏夏挽上许霁青的胳膊就没送过。 昨晚和苏小娟谈了心,今天顺顺利利搬了新家,晚上又订了漂亮蛋糕,和两人高中和现在的朋友一起给许霁青庆祝生日。 晚霞的余晖照耀在小区的路面上,鹅卵石路磨得光亮。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豪宅,但她就是兴奋得不得了,走两步就忍不住蹦一下。 许霁青伸手扶一下,“这么高兴?” 苏夏眼睛亮亮的,使劲点头。 一起经历的事越多,在他面前,她就越不吝于表达心中的喜悦。 哪怕笨拙一些,不那么完美惹人爱,她也想放任那股喷涌而出的心流。 人生在世,遇见她的爱人已经无比艰难,她何必再计较这些只言片语。 “跟你说过我命很好的,你乖乖在我身边,我就会旺你。” “昨天我妈还问我你之前的伤恢复得怎么样。” 苏夏抱着他的手臂,树袋熊似地往他身上贴贴,“……你别看她好像很凶,但其实心可软了,据我观察,她现在应该已经有点喜欢你了。” 想起苏小娟昨天的嘱托,她又侧过脸,认真补一句,“我妈比较要面子,不让我告诉你,以后你再见她还是要装作很怕她,知道了吗?” 十一月底的京市已经降温,苏夏绕在脖子上的披肩温暖,发丝被夕阳映出软绒绒的一圈金边。 许霁青嗯了声,喉间涌动得太剧烈,让他好几秒都没说出话来,“以后还是要听妈妈的话。” “哦,”苏夏挽着他的手向下移,扣住他的手指,“可是我想让你更开心。” 许霁青看着她,“我已经在开心了。” 她快走两步,拽着他的手在他面前倒行,脸凑过来左看右看,“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棒读?” “就是形容你们这种人,说的台词很激昂,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毫无说服力。” 苏夏举高一只手,在他唇边往上挑一下,“你好歹笑笑。” 许霁青很听话,唇角微微向上勾,密密的睫毛间是他漂亮的眼睛,目光垂着看她。 苏夏很没出息地咽口水,“要不你还是别笑了。” 许霁青没说话,依然那样看着她。 “诶,”她脸颊有点红,感觉自己像什么动不动就上头的登徒子,“现在是公共场合好多人呢,小区里学校老师那么多,低头不见抬头见,我是小透明无所谓,万一有谁认识你该怎么办啊。” “我听说姚班准备让你去做明年毕业典礼发言,过生日这么好的日子,你要是在校外有不端举止,会不会卡你资格?” 她耳朵发热,嘴巴却坦荡得要命,“我……我总不好在这亲你。” 深秋的风发凉,把花坛的落叶卷成旋儿,又散开。 话毕下一秒,扑向她面颊的风就止息下来,许霁青在她面前压低肩膀,垂下头,直至那双浅淡的棕褐色眼眸几乎与她平视。 “今天我过生日。”他说。 “亲我。” 第197章 牙齿 晚上的饭是朋友聚餐,苏夏拍板定的。 许霁青不爱人多的热闹场子,她正好也无尾熊附身,得空就想和他黏在一起,原本做的打算是二人约会。 可昨晚和苏小娟聊完,她现在的心思比小情小爱膨胀了一圈,充满干劲,还有点小小的野心: 跟着许霁青的项目做下去,将来一定会有巨大回报,这是经过两轮投资、被真金白银的美刀和人民币验证的道理,他身边的人都懂。 可许霁青自己也很好。 他天性寡言,成长经历太特殊,从小到大交往过的正常朋友也少,说不出口或者从未想过的话,可以她来说。 她觉得好的人,也想让别人都觉得好。 单纯的合伙人就变成朋友,朋友就变成好朋友。 商场上再天赐东风,也会有预料不及的风雨和波折,多一点情义支撑,比什么都稳固,能陪着她喜欢的人走得更长久。 锡心目前的项目离不了mit实验室,主要的大投资方也在硅谷,陈之恒和梁卓谦常驻美东,回国的机会很难得。 不趁着这次机会约饭,下次就得等到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生日宴规格不像昨天那么夸张,订在某家经典烤鸭店的包厢。 一下车,林琅立即催何苗快走,一副已经饿急眼的模样,火急火燎要先垫两口冷盘。 寿星和副驾驶上的两人很自然就落到了后面。 苏夏又补了笔口红,弯腰对着后视镜左看右看,站直了跟去许霁青身边。 “会不会太红,”她抬起脸,“好看吗?” 她是笑着问的。 好像根本就没做过会被否定的预设,老娘不靠脸蛋吃饭就已经长成这样,真是给世界和每位路人天大的面子。 第一次以家属身份和许霁青身边的人吃饭,苏夏临走前特地换了衣服,毛毛领的斗篷大衣,同色系的粗花呢半裙,金搭扣小方跟。 她是能轻松消化掉昂贵皮草、大颗钻石和珍珠的那种女孩。 好东西上身不显山不露水,全是陪衬,领口袖子露出来的小脸和手指雪亮,眉眼盈盈,一身蓬蓬勃勃的生命力。 富贵吉祥,羊脂白玉。 许霁青嗯了声,视线移到她莓果般润红的唇,面无表情,“他们不值得你这样。” 冷脸萌,真要命。 苏夏抿高嘴角,回一声平平的“哦”,“你不是也看得很开心。” “值不值得我自有分寸,”她说,“我妈从小教我,生意场上不能看合作对象自己怎么样,要看他身边太太状态怎么样。” “什么风水气运具体的我也不太懂,但是陪你出去一起见人的话,我就还是打扮得漂亮一点。” 她今天化了淡妆。 眼皮上扫了什么颜色,许霁青也不懂,只觉得亮晶晶的,很好看。 她扬起更亮的眼睛,睫毛眨一眨,“万一他们跟你有什么隔夜仇呢,一见到我也都忘了。” 什么太太、将来的大房子、和许皎皎一起住。 苏夏有随口许诺的习惯,也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许霁青老家的婚礼上有特别的习俗,新娘子的手能唤醒催生万物,小朋友掉了牙留下一个豁,总想让新娘摸一摸,相信这样就能隔天就长出新的。 他有时候觉得苏夏就像那种最不负责任的漂亮新娘,在他那颗贫瘠的心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直到他全身都好像长出了看不见的牙齿,新的叠旧的,想把许下这些诺言的人吞下去,永远都没有背弃的机会。 哪怕对他没兴趣了,后悔了,也永远只能和他在一起。 到达包厢门口时,正赶上梁卓谦和陈之恒从走廊尽头过来。 苏夏只辨识了一瞬,抬手热情挥动,笑得无比明媚,一对小梨涡极有感染力。 陈之恒是生面孔,性格也有些慢热,只礼貌问了声好。 港仔前段日子在波士顿刚见过,熟得不得了似的向前迎了几步,近了像是被她的艳光冲击到,滞了一下才露出一个比她更大的笑容。 本意是想直接夸她本人,见许霁青无声往她身前挡了半步,很识时务地更换交谈对象,“霁青,你女朋友真的好靓。” 许霁青什么话都没说。 苏夏没事人似地探个头,眉眼弯弯,“你今天也很帅啊。” 梁卓谦立即低头翻包,装作很忙,连连抱拳,“别夸我了,拜托拜托。” 一行人落座,菜陆陆续续端上桌。 苏夏天性就是跟谁都能聊两句。 一边是从中学时代最好的好友,另一边的这群男生她虽然不熟,但也算是各个阶段的校友,想找共同话题很容易。 连陈之恒都被带进了他们的东拉西扯局,由林琅起了个头,忍不住对许霁青大一时候的Bking事迹屡屡吐槽,怨念滔天。 许霁青倒是一直如往常安静。 苏夏听得乐不可支,偶尔见身边人安静得有些过头了,就在桌子下面拉住他的手,戳戳捏捏他指节的骨头。 等到蛋糕推出来,点蜡烛准备许愿的时候,服务员放了跟他们高中吃火锅那顿一样的祝福歌,举着灯牌摇摇摆摆。 苏夏瞄了许霁青好几眼,突然就有些顿悟。 她凑到他耳边,拼命忍着想笑的表情,手指合拢小小声,“你比他帅,真的。” 许霁青淡淡道,“谁?” 苏夏无辜摇头,“我哪知道。” 第198章 天使 他们点的酒不多。 就烤鸭到底要配红的还是白的这个问题展开了激烈的南北争辩,最后等鸭皮都蘸着白糖收拾干净了,何苗拦截服务员,点了一扎菠萝啤。 林琅惊叹她的儿童口味,“你去小孩桌。” 何苗扣开易拉罐,给自己和身边好友满上,懒得理他,“下得最快的菜都是小孩菜,不懂拉倒,爱喝不喝。” 苏夏亲亲热热和她碰一下杯,笑眯眯打圆场,“鸭子够不够?” 男生还未搭话,她扫了眼桌上的战况,转身很有礼貌地挥了下手,“我们加两只烤鸭,一份干烧黄鱼,三例芥末鸭掌。” 场面顿时安静。 林琅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老板娘大气。” “不用谢不用谢,”苏夏抿一口菠萝啤,小拇指很随意地示意一下旁边,“反正结账的人又不是我。” 林琅从善如流,“刚想说呢,谢谢许哥,许哥就是我唯一的哥。”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梁卓谦卷鸭饼卷得酣畅淋漓,突然被旁边的陈之恒捅了一肘子,愣着嚼了两口,也不明就里跟着林琅的习惯喊,“……多谢许哥。” 许霁青嗯一声,“你们多吃。” 何苗面上不露声色,装作拿手机看时间,噼里啪啦给好姐妹打字。 【我们陛下准备走贤内助路线了?】 苏夏托脸回,【谢邀,不是哦。】 【我养成游戏骨灰级玩家,目前的副本是垂帘听政。】 何苗:【吾皇万岁万万岁。】 【诶我觉得也不是,刚刚我整个人都看傻,这四位智商加起来过六百绰绰有余吧,都被你调成啥了。】 苏夏:【调成啥了?】 何苗:【我现在深感世界上本没有酷哥,爱装的人多了便有了酷哥。】 【以你老公为首,哮天犬到你跟前都得迷迷瞪瞪被哄着表演握手作揖钻套圈,我该如何表达对训狗大师的钦佩。】 苏夏:【传女不传男,改天给你辅导一下。】 【实在想表示可以给我卷张饼,什么都要,鸭皮和肉一半一半多多放。】 何苗:【懂,那您请好吧。】 【我怒卷半只进去。】 苏夏憋笑憋得难受,挖一大口蛋糕进嘴里,叼着冰凉的勺子转移注意力。 半场过后,许霁青出去接电话。 桌上的人该聊聊,场面一片轻松热闹,因为跟苏夏已经熟了,很多话题也不再避讳,提起许霁青买房搬家前的一些小事。 “之恒过年的时候见过吧,许哥那时候就开始看房了,从缦合看到万柳,那叫一个细。” “业主这么年轻,中介都习惯了搬家先整一辆大卡车,问我们家具进场只开入户门够不够,用不用他们找人把门框砸了,或者请塔吊。” 苏夏啧啧称奇,“男生也有那么多东西吗?” “那您真有所不知,”林琅说,“就我司这些人,我家一墙球鞋,之恒玩键盘和主机外设,谦仔光在波士顿就放了一客厅的高达。” “这两年哗啦回来一大批小留,家境特别好,架势一个比一个浮夸,许哥长得帅出手又大方,中介小哥有点关心则乱了。” 苏夏问,“所以他东西都搬进来没?” 上午搬家时什么都乱哄哄的,她也没怎么顾上看。 “他极简bOy,装逼怪,所有行李打包十分钟。” 陈之恒一指旁边,“都在林琅拿过去那个箱子里了。” “也没装满,”林琅帮腔,“我们许哥该省省该花花,对老板娘一点都不含糊。” 喝了酒,平常大大咧咧的男生今天有点感性,转而问她,“老板娘知不知道锡心的天使轮投资是怎么拿下的?” 苏夏一愣,老老实实摇头。 梁卓谦举杯朗声,“跑步跑来的。” “注意纪律啊,”林琅夹起鸭掌指他,“这位同学,举手了吗就抢答。” “也不是完全因为跑步吧。” 他清清嗓子,“mit那边有和硅谷合作的孵化器,我和之恒是后来去交换,许哥考的遴选双学位,比我们早到半年,再好的项目一交材料,很多时候光看到他名字和国籍就被卡了,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和之恒没办法,后来谦仔听了也说难。年一过,许哥就开始在有意向投大语言模型的机构里一家一家地试,领英扒完了翻社媒,一点点拼凑投资人的具体地址和信息,之前和大陆企业有没有合作啊,是不是校友啊,喜欢徒步、壁球还是钓鱼,在哪儿能偶遇。” “后来还真碰上一个很有希望的。” 苏夏问,“偶遇成功了?” 林琅:“也就故意偶遇了那么三四五十次吧。” “老登住波士顿富人区,性格很有距离感,唯独特别喜欢马拉松,一年里要么在跑马,要么在给下一场备赛。” “mit健身房又大又便宜,许哥硬是斥巨资办了老登常去健身房的卡,每天卡着人家晨练的点到场,紧挨着用他旁边的跑步机。” 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林琅现在说起来还是觉得挺魔幻。 从山顶攀到山巅已经是热血漫画里才有的剧情,更何况他的起点甚至并不在陆上,水面宽广无垠,上了岸也是悬崖。 “许哥一开始就是纯跑,配速特别显眼,等和老登说上话了,就开始边跑边跟我们打电话,气息一点都不乱。看似讨论实则给旁边介绍项目,严格排了进度每天一段接一段,演技特别自然,就差跑步机小屏投个ppt了。” 这些话苏夏没听过,她有些恍然。 但回过神来,她又重新笃定,眼中是带笑的,“我懂,然后天使就降临了。” “然后天使就降临了。” 林琅也重复了一遍,“有一天那老登就突然开口,你做的事情听起来很有趣,给我讲讲你们的项目。” 何苗听得双眼冒光,弱弱举手,“就,我能预约一个专版采访吗?” “还用问吗,”林琅正色,报菠萝啤之仇,“肯定是不能啊。” 何苗:“……” 林琅一摆手,“但看在我们老板娘面子上,回头帮你问问公关。” 第199章 醉酒 苏夏也笑。 她语气轻松,想借此掩去眼光烁动,“不是他,也会有别人的。” 就像小时候翻过的绘本,星星会落在好孩子身旁。 她的许霁青,有全世界最坚韧不拔、最好最好的一颗心。 愿好运气与胜利永远倾向他,连洒在他身上的雨,都变成金色的礼花。 熬过去,他什么都会有的。 - 在场谁都喝了酒,好友们喊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哥嫂99拍了合影,吵吵闹闹各回各家。 车找了代驾开回,踏进从小区停车场回楼上的电梯。 苏夏脸上的兴奋劲还未散,颊边粉扑扑的。 许霁青看她,“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啊。” 她眼睛眨一眨,隐去了主语打小报告,“主要讲了讲你光辉的创业史,顺便给你起了一堆绰号,小小爆料。” “说他们从来没见过你喝酒,跟投资人吃饭也不碰,本来以为你酒精过敏,没想到你居然也是小学生口味,只喝菠萝啤。” “还有好多,我想想啊,”她认认真真掰手指,“什么平时特别爱省钱,自己开车之前从没打过车,路过的狗都要拎起来晃一晃,摇出两个钢镚,什么特别特别喜欢我,想我想得人尽皆知,五道口第一深情。” “但你听了也不要生气,我觉得蛮好的。” 许霁青问,“哪好?” “你朋友都挺好玩的,你更好,我也好,”她仰起脸冲他笑,“咱俩能在一块儿最最好。” 苏夏很漂亮。 她明显也知道自己有多漂亮,那对小梨涡已经够让他心乱了,偏偏还要涂那样明艳的唇色,淋了蜜的花瓣一样,多看两眼就让他无法正常思考。 许霁青凝视着她,好半天才嗯了声,“你觉得好就好。” 电梯里热风吹得很足。 苏夏火力旺,羊绒围巾被她随手拆成了一长条挂在肩上,又被许霁青裹回去,连末端垂落的流苏边都塞得严严实实,脸遮掉一大半。 “好热啊。” 许霁青直视前方,“出汗了,吹了风要感冒。” 电梯门打开,苏夏跟着他往外走。 临了对着轿厢四周的镜子飞快检查一眼自己完整无瑕的妆面,大眼睛抗议,瓮声瓮气的,“我怎么不知道我出汗了。” 许霁青掏钥匙,开门的动作很慢,“摸到的。” 他这么说,苏夏自己也想摸摸试试,手肘刚抬起来一寸,后颈就被一只熟悉的大手扣住。 门落了锁,只开了玄关一盏小灯。 许霁青修长的手指探进她围巾和发丝,揉搓了一下又拿出来,放在她眼前捻给她看,又不知道哪不对劲,原地思考了几秒之后,垂着眼嗅了嗅。 ……好香。 她怎么连出汗都这么香。 他伸手的动作太突然,苏夏还以为他要亲自己。 猛地被闪了一下,还没顾上失落,就因为他的举动脸颊爆红,“……你干嘛呀。” 许霁青不回话,定定地又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 他抬起手又舔了舔,之后就靠着鞋柜站在那不动了,连身上的大衣都没脱。 苏夏心里隐隐浮现一个猜测。 她换好拖鞋,站定到他面前,左右端详他看似冷漠端正的脸,用指尖戳一戳,“你是不是喝多了?” 虽然她印象里,一开始林琅和港仔拼酒的时候,许霁青完全没参与,只在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把她剩的半罐菠萝啤喝了。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不喝酒,除了成长经历原因,是真的酒量没法看? 许霁青低着头任她戳弄,声音低而清明,“没有。” 苏夏哦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许霁青。” “你今年几岁了?” 她故意用了哄小孩的上扬语调,他也没抗议,一本正经答,“二十二。” 真清醒的时候,许霁青怎么可能这么顺着她逗。 苏小娟过去所言极是,酒量决不能以貌取人。 谁能想到呢。 深不可测小苏夏,半罐菠萝啤许霁青。 只是有的人喝多了就只是返老还童,脸上一点红晕也没有,不喊不闹不睡觉,欺骗性极强。 当哥哥太久,照顾许皎皎形成的肌肉习惯多少年都还在,再怎么样还是帮苏夏把外衣脱了,围巾绕下来之后发尾乱了,他又用手指耐心地梳一梳,直到小发丝都顺顺的,没有一绺卡在衣领里。 唯独自己身上的一点没动,包都好好背着,像是随时准备离开老师办公室、又莫名舍不得走的冷脸好学生。 外套没了正好,苏夏靠过去圈住他的腰,“许霁青现在在干嘛?” 她这次把手伸进了他敞开的大衣前襟。 灰卫衣不厚,能很感受到布料之下的腰腹肌理质感,烫而紧实,比他平时的体温高一些,在她碰上来的一瞬间明显绷了一下。 许霁青克制再三,还是回抱住了她,手臂环住她的肩,“送你回来,然后我走。” “那你肯定记错了。” 苏夏撅嘴,“你现在所有家当,包括我都搬来这了,回宿舍也只有光秃秃一张床板,你只能睡这。” 她说完又停住,担心他根本没搞清自己是谁,退回最开始的问题,“我叫什么名字?” “苏夏。” 就算喝醉了也要叫大名的吗。 她心里有些小小的泄气,直接上难度,“苏夏生日月份和日子的乘积再减去这两个数的和是多少?” 他稍微顿了一下,“41。” “那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许霁青静静搂了她一会,一言不发,手臂越来越紧,苏夏都快觉得他是通过动作来逃避答案了,额头突然被吻了一下。 那是个不带一丝欲念的吻。 青涩而温柔,有几分她曾经想象过的,他无病无灾好好长大后的干净少年气。 他声音发哑,“想和夏夏结婚的关系。” 第200章 生日礼物 酒精真是个好东西。 哪怕那罐花花绿绿的鲜酿果啤还不到六度,只要许霁青酒量够烂,都能撬开万年冰山的嘴。 无论是平日里喊不出口的小名,还是说不出口的话,都成了砸破罐子的糖豆,哗啦啦地往外流。 苏夏被那股情绪冲击了好一会儿,感动完了又叹息,“这不是很会说话吗,这么低的度数应该还好,以后你要不有事没事就喝两口吧。” 她听得不过瘾,一点趁火打劫的内耗都没有,迅速从包里翻出手机,点一下录像键,“再叫我一声。” 被她的手机镜头光明正大对着,许霁青没反应过来似地眯了眯眼。 盯着她在屏幕后面乱挥的手指看了几秒,“……夏夏。” 苏夏不依不饶,“你大点声。” 许霁青:“夏夏。” 语言真是很神奇的东西。 明明只是换了个称呼,那么多时间、距离和她无法和旁人提起的生离死别却好像都跟着褪淡了,她眼眶不自觉地发热,只好拖长音响亮应了一声,企图逼退那些潮意。 甚至强行转移话题,“你刚才是在跟我求婚吗?” “不是。” 他这次答得很干脆,“以后还有。” 许霁青清醒的时候,想从他嘴里套话比登天还难。 苏夏深知机不可失的道理,继续钓他,“以后有什么?” 安全防盗模式一键开启,许霁青又不说话了。 漆黑的长睫垂下,像个最会保守秘密的乖小孩,薄唇闭得紧紧的。 苏夏什么都没问到,镜头拉近了去拍他脸,非要记录下他这万年一遇的纯真无害表情,设成动图屏保,这才很好心地把手机收了,“不说就不说嘛。” “你想不想证明自己没喝醉?” 许霁青目光微散。 “想是吧,”苏夏循循善诱,力图用千层套路把人扣下,“那你就先走直线去卧室,把衣服脱了,拿上睡衣去洗澡。” 他点一下头,转身就往次卧走,脊背挺直步伐稳定,比他过去给她画过的立体几何题辅助线还直。 苏夏都看愣了,定了一下才冲过去拦他,“你去哪?” “脱衣服,找睡衣。” 许霁青答,“我箱子里。” “早就不在了,以后都挂在主卧衣橱,就在我的睡衣旁边,上午我亲自放的。” “……亲自指挥阿姨放的,”她含糊补一句,理所当然的模样,“以后你衣服都这么放,没有衣服我就给你买,睡觉也是,次卧的床是给客人的呀,你去占什么。” 醉酒的许霁青整个人都没什么攻击性,安静纯良一大只,听话得不行。 甭管人记不记得住,苏夏一股脑把想说的全往外倒,嘀嘀咕咕念叨好半天,口干舌燥地舔一舔嘴唇。 她舌头其实也红,只是因为口红太艳,反倒显得粉白,不沾脂粉的、最本真的濡湿柔软。 许霁青移开视线,扫了眼墙上的挂钟,突然开口,“生日礼物。” 苏夏微怔,“啊。” “我有生日礼物吗?” “有呀,”她大眼睛没和他对视多久,颊边就忍不住开始发烧,睫毛也有点颤,“但我其实也不清楚你到底什么取向……” “我买了十多条睡裙,什么材质和款式都有,就挂在衣橱里,挨着我给你买的新睡衣,你、你进去的时候挑一件你喜欢的放床头。” “等你洗完澡出来我就换好了,只要你喜欢,我就穿给你看。” 许霁青没说话,面容一如既往的冷静,眼神在暗光里看不清。 他嘴唇似乎动了动。 苏夏根本不想听他再问任何问题,热度从颊边烧到耳朵根,直推他后腰,“你再说话我就撤回了,快点快点。” - 可能真喝多了。 比起在波士顿那两天,许霁青这个澡冲得史无前例的慢,苏夏靠在床头刷了好一会儿手机。 大数据太吓人,她只不过在购物网站下了那么乱七八糟十几单,某薯刷一刷全都是标题摁头点击的精准讨论,各种过夜约会小贴士,还有心灵按摩帖,传授什么“宝宝你很美”五字真经。 她还在翻评论区,浴室门突然就开了。 许霁青看上去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发梢随手向后梳,微微往下滴水。 睡衣是黑的,碎发也黑,衬得那张清冷的面孔格外白,唯独眼尾有些红,那双薄唇也红,周身泛着冰凉的潮气,就那样直勾勾看着她。 ……许霁青其实长了一张很色气的脸。 苏夏胡乱想着,要是古代,这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好官。 入仕就是佞臣,在山野就是千年蛇妖,脸多好看心就有多坏,专门骗她这样的小女孩补阳气。 家里和酒店租房都不一样,明明只是一个平常的生日晚上,莫名有了种新婚夜的氛围,让她好害羞。 她无意识地摆弄着身上的缎带蝴蝶结,“你确定就选这件旧的?” 白色的,长度到脚踝的棉质裙子,在他小公寓里穿过,甚至许霁青还亲手洗过的棉质裙子。 许霁青这么选,她都有点怀疑他半小时前有没有好好听她讲话: 他是真的性冷淡,还是对那些薄软的布料在她身上能有多好看毫无想象力? 可上一次,他明明见过的呀…… 只是把脸埋进去而已,他的反应就到了她想忽视都难的地步,坐都不敢坐实。 “你过来。”她抿唇喊他。 许霁青关了浴室的灯,于是房间里更暗,只有床头一盏精致的流苏台灯。 床单被罩和屋里的摆设,都能看出来是根据苏夏的喜好买的,连床头的地毯都很有少女心。 从里到外,明摆着就是为了让她一个人好好睡觉。 她好恨他是块木头。 “这件挺好的。” 许霁青走过去,“要睡觉了,穿那么紧不舒服。” 他刚一坐下,苏夏就膝行两步爬到他身边,按着他肩翻身跨坐到他大腿上,水眸嗔他,“刚才说了生日礼物是穿漂亮裙子给你看,你怎么就真的只是看看啊?” 她其实也没用什么劲儿。 只是睡衣实在是太薄了,她裙摆之下温暖的皮肤无遮无拦,被她大腿内侧的软肉轻轻夹一下,许霁青就有种脊髓过电的战栗感。 他想重重地吻她,想把那对小梨涡舔得发烫,想把他这些年最失控最过分的梦变成现实。 不是动不了,是他见不得人的私心作祟,对他的克制力毫无自信。 从拉开衣橱那刻起,他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以往能忍耐的浪潮在吞没他,拖着他往下走,他在失控。 他哪里敢动。 许霁青往后退,苏夏就往前蹭一蹭,和他的腰腹紧贴着,忍着赧意伸手。 台灯光里,许霁青闭了闭眼,隐忍地吸了一口气。 他声音平时就低冽好听,没想到喘起来会这么色。 苏夏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跟着乱了,喉咙也被收紧,沙沙的,“你……什么时候那个的?” 因为她翻身上来的那一下? 可她总有种直觉,应该会更早。 “你是不是也挺喜欢那些小裙子,”她好奇盖过了羞耻心,怕别人听见似地,声音很小,“还是我拉你手?” 总不能再往前到饭局,她亲他那一口吧。 刚冲完冷水澡,许霁青连脖子都是冷的,脸上的神色也平静,唯独顶着她的地方不听使唤,亢奋得让他有些困窘。 许霁青扣住她的腰,不让她再动,许久才开口,“都有。” 她的手,她的吻,她那些精心挑选过想让他神魂颠倒的小把戏。 她后颈浸湿了碎发的汗水,她张开双臂抱他,她躺在他精心布置的丝绸大床上。 甚至是,“你对我笑,也会。” 苏夏沉默地瞪大了眼睛。 她这种人传人的小变态,果然比不上人家天生的万分之一。 每次她觉得她能理解许霁青的脑回路了,结果都是差远了。 一句话在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圈,她最终还是没忍住,“……过去也?” 许霁青没直接回答。 他湿漉的睫毛敛下,安静地笑了笑。 第201章 温柔闪电 人都是会变的。 一开始许霁青不会笑,后来被她哄着骗着才会偶尔笑笑,再后来他发现苏夏在他笑起来的时候格外好说话,这种他并不熟稔的表情,就成了下意识会调动的工具。 转移注意力、扭曲事实、混淆视听,不分时间场合地争宠吃醋。 上上等的男色,下下等的城府。 坦白的人面上毫无一丝羞惭,反倒是苏夏的脸在发热,她心里有些慌乱,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得意。 腹诽了这么多年的话又到嘴边,她嗔他,“变态。” 厌恶有千百种,唯独不会是她这般神色,目光太软,红润的面颊太可爱,无意识弯起的唇角也纵容。 但凡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就不会用那样波光粼粼的眸子瞪他那一眼。 暗光里,许霁青看着她,“讨厌我吗?” “是有那么一点点,”苏夏手向后扶稳他的腿,硬着头皮不移开视线,“……百分之一吧大概。” “剩下百分之九十九今天你生日,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苏夏感觉再这么聊下去没完了,明早醒来又要是两相无事新一天,索性什么矜持都不要了,勾着他脖子笨拙地往他胸膛上贴,“这么贵的礼物,我就送过这一次,你要拒收的话我就……” 她还没说完,后半句就被许霁青翻身压上来的动作打碎,急切地含进了嘴里。 他好像就是喜欢一边护着她一边欺负她。 护在她脑后的手缓冲完,又叉进她散落开的长发里,毫无章法地揉搓着,把她本来就红透的耳垂夹在指间捻,弄得她耳朵好热,烫得像一滴融化的炭火。 等到真的要烧起来了,许霁青又侧过脸去亲,雨声越响,火越是灭不掉。 用的是咬她嘴唇那么重的劲儿,嘬着她耳垂吮。 一浪浪地,她润唇膏的草莓味、浴室里漱口水的薄荷味全都扑上来,苏夏推他肩哼两声,他又把膝盖压得更实一些,咂她的舌头,密密地绞着往她上颚顶。 许霁青为什么会喜欢她穿这条睡裙,苏夏很快就知晓了答案: 它柔软宽大,好好站着坐着的时候乖得像水晶球里的娃娃,往上推或者往里钻,就成了最容易剥皮的蜜桃。 桃皮是软的,瓤儿更软,咬一口就是满溢的汁水。 许霁青平日里话就不多,这时候更少。 上次有东西挡着还好说,这次她靠床头坐,控制不住地一低头,就能对上许霁青时不时抬起来的一双眼睛,狭长濡湿,瞳仁浅得像狩猎中的动物,占有欲却黏稠。 怎么夹他脸也不应,换来的是腿和膝弯被更强势地攥住,她连躲一下都做不到,能还手的只剩一双乱蹬的小腿。 真踢到他脸上时,啪的一下,苏夏仍晃荡在潮热的粉色云端,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应该是挺重,许霁青的脸都侧了过去,垂下的眉眼看上去很冷。 她一下就忘了自己当下的处境,抱着裙摆嚅嗫,“我是不是把你踹疼了?” “还好。” “对不起,要不你打回来吧,”她很好心地蹙着眉,不忘给自己谈条件,“……但你要轻轻的。” 许霁青像是听了,又像是没听进去。 拉着她的手扶住膝弯,在她柔软光洁的小肚子落下一个吻,大手很轻地在那块皮肤上拍了拍,看着她问,“疼吗?” 苏夏被他一系列动作弄得有些茫然,下意识地摇摇头。 她怎么不知道许霁青是这么平和不记仇的性格…… 这就还完手了吗? 可很快,她就知道了他打那一下的用意。 仿佛雷声响起之前的温柔闪电,暴雨浇透之前的第一滴细雨. 许霁青重新亲下来的时候很重很急,响得让她不敢听,亲得她哪里都麻酥酥软趴趴的,浑身都在抖。 她感觉自己像在泡温泉,坐得进水的活泉眼太近了,咕嘟咕嘟的烫,托着她一浮一浮。 苏夏泪水盈了满眼,许霁青跪在那,很突然地,用比刚才重一些的力道扇了两下。 只是从小肚子换了个位置而已。 苏夏脑子里一片失重般的空白,因为某种她记事以来就再没有过的羞耻反应,小动物般惊叫了一声,无助地抽噎着哭了。 - 苏夏对自己向来坦诚。 在自觉最喜欢许霁青的那些瞬间,在和他从牵手到亲吻,到在他的小公寓相拥着一起睡着,她都无数次悄悄设想过,和他这样冷淡的人互相喜欢,肌肤相亲会是什么样子。 健康的感情培养健康的亲密关系。 在她的想象中,她从十七岁好好看着长大的许霁青,就算把她当成了一块小蛋糕,动不动就要凑过来咬一口舔一舔,对这种事的观念本质也是正直的,绝不会像前世的亡夫哥一样,让她又疼又掉眼泪。 为此,她在波士顿酒店就把床头送的小盒子塞进了包里,今晚专门放在枕头下。 异国的尺码,两个装的数量,什么都刚刚好。 循序渐进慢慢来,浅尝怡情,太放肆了伤身。 可实际上,从她自作自受提议的“打回来”开始,苏夏就从头哭到了尾。 疼倒是真的可以接受,极度的羞耻和失神换来了让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包容度,她的眼泪完全是生理性的。 许霁青不说话也不闭眼,薄薄的眼皮微垂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她什么时候会抓他的手臂,什么时候会骂他。 什么时候会突然失声,口水顺着无法闭合的唇瓣往外溢,哭音都止息。 许霁青不会哄也不会停,只会用他恐怖的学习能力实践出真知,再从真知中重复检验出绝对的真理。 等到她好不容易带回来的波士顿特产用完,已经不知道几点,浑身都是汗。 被抱去洗完热水澡,躺回简单覆盖上的新床单,苏夏终于缓过劲儿来。 她像是飞倦了的鸟,游累了的鱼,手指尖都不想动一下。 哭都哭完了,又开始觉得许霁青怀里好舒服,不计前嫌地软了一身骨头,趴在他胸前,依偎在他颈窝。 沐浴露是她带过来的,温暖的杏仁奶香,在许霁青身上有股特殊的魔力,像她终于凭借无比切实而亲密的标记抓住了他,那样安心。 苏夏明明攒了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的“下次不能”,还没说出几句,就被他轻抚着后背睡着了。 酒劲早已经消解,许霁青毫无睡意。 苏夏睡相并不老实,隔一会儿就动一动。 看得出在家里习惯了有抱枕夹着,一下子没了柔软的棉花做依靠,很不适应,腿总想在他身上寻个合适的支点。 一开始是想挤进他膝盖之间,后来抬高到大腿一侧,最后又树袋熊似地抱他手臂,抬膝顶着他依然紧绷的腰腹。 许霁青侧躺着,看苏夏睡了很久,只在她动的时候小心随着她挪一挪肢体,给她塞一塞被小动作掀乱的被角。 台灯下她的手机震了震,苏夏将醒未醒,没力气睁眼,只伸手哼哼了两声。 “继续睡。” 许霁青捂住她的眼睛,在她额发上吻了吻,单手把手机拿过来。 她屏幕之前忘了锁,常亮停留在小某薯的讨论界面,标题一行大字,“我男朋友这样是对我没兴趣吗”。 界面一直没刷新,底下第一条还是苏夏账号的评论。 @SUperXX:【没兴趣也不一定是不喜欢吧,我老公爱我爱得要死,好像也对我没兴趣。】 刷新一下往下翻,已经有了零星几条回复: 【骗骗自己得了】 【刚想问XX姐今年多大是不是我妈同龄人什么古早娇妻,主页里侧脸已把我甜晕……你老公何在,天理何在,大美居然也有这样的烦恼吗】 【XX姐老公不行,因为XX姐老婆在这呢】 …… 许霁青看了一会儿,把那条评论删了,退出界面。 见界面上方一直嗡嗡弹窗的人他很熟,犹豫了不到一秒就点进去。 是许皎皎的电话手表联系界面。 他前段日子被小姑娘软磨硬泡,把链接给了苏夏。也就是她,才愿意为了一个小孩专门下载app。 往上滑一滑,两人之间还聊了不少,许皎皎给她一张张地发了这些年自己拿过的奖状,还有上学期刚拿的区小学游泳赛铜牌。 今天的是寒假快讯播报:【呜呜夏夏姐姐——!我们老师说今年寒假早放!】 【一月十九发作业,二十号我就去京市找你玩,哥哥说好了来高铁站接我】 【到时候夏夏姐姐你也来啊,我给你带礼物】 小学生精力无限。 周末十二点多没人回复,自己也一句接一句,蹦跶得很来劲。 许霁青没有代人回答的习惯,只是对那个多少年未改的“夏夏姐姐”称谓看了一会儿,直到对面又来一句。 许皎皎:【夏夏姐姐,你睡了吗?】 许霁青打字,【你手表拿去充电,快睡。】 又答她上句:【我睡着了。】 许皎皎发来一个“嗷”。 隔了好一会儿,像是进行了无比艰难的思考,才追问,【那你是谁啊】 许霁青:【你哥。】 第202章 天鹅绒 许皎皎那头吓到直接离线。 苏夏的账号没用几天,各种设置只为了哄小孩开心,头像是高中运动会穿黄裙子举牌的自拍,聊天页面背景是梦幻的星星云朵小皇冠,昵称也是很幼稚的夏夏公主。 配套的,对面是“皎皎公主”。 ……捅了公主窝了。 许霁青无声撇唇,也不管对面是真离线假离线,继续输出,【二十号之前,每天九点闭眼睡觉。】 【再半夜打扰一次别人,寒假别来了。】 许皎皎探头,【行】 【那你也别再半夜偷看夏夏姐姐手机,不然我告诉她】 苏夏抱着他腰往上拱,许霁青垫了一下她肩膀:【你说。】 【下次别这么叫她。】 许皎皎:【那叫什么?】 许霁青:【自己想。】 话再少的亲哥也是亲哥。 从搬到江城上学后,许霁青的性格就比许皎皎刚记事的时候温和多了。 特别是今年一进十月,给她买零食都大方得不行,不年不节地放学回家,总能看见线上超市的最大号塑料袋塞得满满当当,三四个堆在家门口,圣诞老人似地。 许皎皎的胆量与身高一块儿长,吓完了回血也快,豌豆射手似地,噗噜噜发来一串: 小苏姐姐,夏夏大人,甚至还有一个不知道从电视上还是哪儿学来的苏律。 许霁青:【删号了。】 许皎皎秒怂:【嫂嫂】 【嫂嫂嫂嫂嫂嫂嫂嫂】 - 深秋夜,卧室里台灯光调到最暗,比蜡烛亮不了多少,昏黄一盏微光。 苏夏是被嗓子不舒服弄醒的,她往身边的热源凑了凑,刚胡乱哼唧了一声,努力着睁开眼皮,许霁青就亲了亲她的睫毛。 “几点了?”声音比想象中还哑,她自己都吓一跳,迅速收声。 “十二点多。” “还早,”许霁青说,“想睡就继续睡。” 苏夏靠在他颈窝里慢吞吞摇头。 许霁青声音放得很低,震得她耳朵有些痒,“那想做什么?” 苏夏不肯再说话,柔软的长发都蹭进许霁青衣领里,小猫似地用脸颊肉去蹭人家脖子,嗲精上身。 好像年龄都被这一觉给睡回去了,问要不要睡就是不睡,再问就是不知道,不要就是不要。 许霁青的唇向下,吻过她的脸颊和鼻尖,在她微微起皮的嘴唇上碰了碰,“喝水吗。” 她小小声,“喝一口。” “温的?” “冰的。”她现在从嘴到喉咙都像是有火在烧,急需降温。 苏夏下意识地舔嘴唇,不小心碰到他还没拿开的手指,还没等把舌头撤回去,就被许霁青的手抵住舌尖,湿漉漉地往里压了压。 她感觉自己也有点魔怔了。 可能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明,脑子里想的是咬他一口示威,神经一通乱放电,传达到身体就变了味,条件反射地舔了一下他的手。 许霁青喉结悄然滚了滚,眼神一下子就暗了。 苏夏连忙侧过头,撑着他胸口坐起来,端端正正往床头一靠,仰着脸强装无事发生,“你、你快点。” 卧室外漆黑一片,许霁青推门后没开灯,径直去了客厅。 被子掀开了肩膀也没觉得冷,她不自觉地低头,往自己身上看。 那条弄得乱七八糟的棉睡裙早就被换过了,上次没条件,换的是许霁青平时穿的宽松T恤,现在衣橱里她的衣服一抓一把,许霁青精准挑到她平时最喜欢的分体式睡衣。 纽扣开襟的长袖长裤,浅燕麦色,磨毛很柔软,怎么翻身都自在。 苏夏仿佛被一顿饕餮盛宴塞晕了的食客,醉碳晕乎乎睡醒了,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回味着写食评。 一会儿左右脑互搏:二极管这头还是好哥哥,开始结束都让她开心到了,那头却把她吓得有点想卷被子逃跑,开心过了头她也要缓冲和面子的,泪失禁就已经很丢脸了,更何况是…… 一会儿又乱想,许霁青小时候肯定没被好好喂过,不然怎么会对吃那么痴迷。 没在吻她的时候,一张冷俊的脸就没轻没重地往雪里压,像是初次见雪的南方狼崽子,高挺的鼻梁埋进去乱拱乱嗅还不够,要用舌头吃牙齿咬,直至整片雪野从纯净变得不堪,她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应该破皮了吧…… 现在碰碰还火辣辣的,又疼又痒。 苏夏还想解开扣子诊断一下,门轻响,她火速把手放好,抬头看他。 许霁青把水杯递给她,“怎么了?” 苏夏强行镇定,“……我有点渴。” 也不算说谎。 她猛灌几口,都见底了才察觉到哪里不对,“甜的?” 许霁青看她,“一下子失水过多,多冲了包电解质。” 她眨了眨眼,在心里为刚才一瞬间的奇怪联想默默道了声歉,心道病娇少女漫这种东西还是少看,容易把脑子看坏。 “那怎么是常温,”她转移话题,“我点的单明明是冰水,别想拿我当小孩糊弄。” “大人才有折中。” 许霁青把杯子放回床头,见她没有躺回被窝的意思,陪着她坐在床头,“许皎皎这么说,还是得喝温水。” 苏夏闷闷哦一声,“那她哥哥很坏了。” 许霁青很轻地笑了笑,敛下眼睫看她,“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这句怎么解释都说得通。 当哥哥的许霁青很坏,那当她男朋友的许霁青呢。 他自己怎么样,刚才的表现……又怎么样。 苏夏脑子里乱七八糟,把变态的近义词过了个遍,最后还是被他笑得有点发昏,以德报怨憋出一句,“挺好的。” “好为什么不看我。”他说。 她仰起脸逞强,“我什么时候……我明明一直在看,每分每秒,眼都不眨。” “从你送生日礼物开始。” 许霁青居然还真给了一个答案。 “看错了吧,”苏夏脸颊被羞恼染红,誓要犟嘴到底,“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不仅看,还敢上手摸。” 她这么说着,真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往他的方向挪动两步,手顺着许霁青的睡衣下摆伸进去,沿着他后腰往上,摸了把他紧实的侧腹和背肌。 “你还说我,”她从记忆里扒拉出一点有力证据,得意哼哼,“是谁害羞到衣服从来都不敢脱,哪里是我不看,是你不好意思……” 话说到这里,她停住。 从她把手伸进来开始,许霁青就一直没说过话,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他想躲,但硬是为她忍住了。 苏夏一开始只觉得他是害羞,只是他这种不自在的反应越来越明显,指尖就在这时候摸到一块质感发硬的、不怎么平整的皮肤。 往肩膀旁边再摸,还有。 她手指忍不住蜷缩了一下,小心斟酌着措辞,慢慢抬眼看他,“是不是你、” 他身上有疤吗。 是不是跟他爸爸有关,有多少痕迹到今天还消不退,还会疼吗。 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一直像十七岁的长袖校服那样藏着,甚至如同上辈子一样,太怕她触碰他,每次都要掐着她的手腕压在她身后吗。 涌在她胸口的念头那么多,下句还没说出来,许霁青就接了话,“别看。” 他不再去看苏夏的反应,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撤,苏夏却不放他走。 许霁青想,他应该推开的。 她手臂看上去软绵绵的,两手一起圈上他的腰也没多少劲儿,他稍微用点力就能挣脱。 愈合的伤口组织没有弹性,他自己年复一年长大了,但疤痕不会,有些会渐渐淡化成肉色,有些仍保留着深红狰狞的模样。 它们依然据守在那段时光里,提醒着他,他永远都还是那样的人,连林月珍有时候都会害怕。 但苏夏两只手不要命地往他衣服里伸。 他是粗糙的砂砾,她手心却温暖柔软,轻轻地覆上来,像抚摸娇贵的天鹅绒,驯服不知好歹的野马,哄睡不听话的孩子。 她摸一摸他的背,许霁青就再也动不了。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是骗他,他也愿意相信。 “很难看。” 许霁青顿了顿,“你会害怕。” 他给她,也给自己最后一步退路,好让他生命中最难忘的生日夜晚能止在这一刻,直到最后依然美好。 “是吗。” 苏夏浑不在意,“那你脱了给我看看。” “如果是像你之前给我看手臂那样,”她顿了顿,似在寻找更合适的词,“我觉得还挺有破碎感,挺帅的。” 台灯光刚刚被她拧得亮了些,从小小一盏烛火变成元宵灯笼,圆圆满满。 许霁青沉默了几秒。 苏夏也不催,就坐在他身边,静静看着他。 直到他低头,抬手一颗一颗解开扣子,将整个上半身裸露在她面前: 许霁青有张太英俊标致的脸,这很大程度上减轻了那些伤痕的恐怖程度,但于其冲击力有增无减、触目惊心。 也不只是她想象中的击打痕迹,从许霁青的肩膀,前后蔓延到胸口和后背,有缝合过的伤口,有成片的圆形烟疤,以及她想象不出来源的太规整的烫伤,如被踩坏了的车辙交错纵横着,像他来时的路。 卧室里太静了,苏夏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脏咚咚跳。 很重,顶得她眼眶又有些发胀。 “现在还疼吗?” 她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一些。 许霁青紧紧盯着她,想让自己变成人形的测谎仪,因为她最细微的、出于善意的伪装敏锐地刺响,又有些不舍得。 直到苏夏凑过来,重新把他拥住。 先是柔软滑落的发丝,然后是温热的身体,她的脸颊,她的呼吸。 最后是一个吻。 很轻很轻地落在了他右肩,那道年岁最短的疤痕上,“我亲亲你,就再也不痛了。” 第203章 初雪 童话最喜欢让吻成为开启一切的钥匙。 许霁青年幼的时候,曾想过西方文豪们如此安排的理由。那些思考还稚嫩,但已经理智到冷酷,如同青春期开端最混沌的那几年,他对爱情和未来伴侣的想象: 他这样的人,大概不会有女孩对他产生什么情愫。假如他真的有一天兀自坠入情网,要与现在这个他划清界限,想要把谁永远留在身边,他也想不到该如何让对方爱他。 唯一浮现在心里的,只是让她如何走不了: 权势和金钱能让她依附,予取予求的日子会让她舍不得,时时刻刻盯着她、限制她的自由、控制她的肢体能剪掉她的飞羽,让她无处逃脱。 吻是动画片里才会鼓吹的无用之物。 没人吻过他,但许霁青已经开始厌恶,他想不到他有哪天会连皮肤的保护都主动放弃,痴迷地去跟谁黏膜碰触黏膜,体液交换体液。 他想不到有一天他会看到一个人就想吻她,而这一切全都被她纵容、回应甚至教化。 吻不再以有用或无用定义,而是把他散落一地的灵魂黏合的胶水,是尘世里最接近爱的存在。 许霁青在这些吻里一层层褪下困住他的硬痂,有时候也会感到无所适从和茫然,但很快就能接纳这个新的、被苏夏重塑的自己: 明明上一刻的他不脱衣服和关灯都只是为了不把她吓跑,动机并不可怜,也算不得多光明磊落,疼没疼过他早就忘了。 但苏夏亲过的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听到了那把钥匙转动的声响,春风吹又生,他从未如此完整。 苏夏哄人向来有耐心。 关于哪能摸哪不能摸这个问题,小猫小狗网上搜一搜都有示意图,男朋友百无禁忌。 既然能让许霁青在意成这样,那她更要雨露均沾,看得到的每一寸皮肤都摸过去,挨个颁发她的接纳与安抚,绝不厚此薄彼。 “你还不记得你高中有次手被烫伤,”她抱着他的背,给大狗顺毛似地,另只手摩挲他右手虎口,“我给你贴了愈合敷料,烫伤膏和祛疤药给了你就没再管,不过后来你应该是自己乖乖涂了吧,现在一点都看不出来。” “现在的医疗技术可厉害了。” 她说,“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啦,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的话,我就帮你做功课找医生,陪你把你不想要的东西都抹干净。” 许霁青被她摸得体温都上来不少,“你真的不在意?” 苏夏收手,从他怀里出来一点,视线大喇喇乱看,被他腹肌勾得不动了。 “我都说了啊,破碎感的帅,”她睫毛垂着,声音越来越小,“你想好好跟我在一起,那就要听我的话,做什么事都要公平,凭什么只有你能看我,我也要看你。” “你皮肤本来太白了,又晒不黑,有点伤疤还挺……性感的。” 少了点无机质的冷,多了不少人味。 苏夏是真觉得他这样也好看,心疼劲儿平息了,又开始不自觉地把他当成什么等身大号bid娃娃。 白瓷肌搭战损特效妆,放在她最喜欢玩娃娃的那个年纪,估计会衣服一件接一件地给他换,只自己躲在房间里偷偷欣赏,谁也舍不得给碰一下。 苏夏从小被教育得很有礼貌,吃豆腐也轻轻地,本意是怕人家被她摸毛了送客,结果却更痒。 许霁青忍到了极限,握住她的手,“还想喝水吗?” 苏夏摇头,有些不好意思,“你要喝的话,要再出去倒。” “不喝水。”他说。 台灯还是那么亮,气氛温馨,苏夏以为他们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睡前晚安聊天,哪会想到,自己转眼就被压在床头吃。 许霁青的呼吸又急又重,他像是从之前的尝试中总结出了经验,不再只是莽撞地往她怀里钻,而是抬臂扣住她的背,用力往他脸上压。 狡猾得要命,倒像是她隔着层乖乖的棉绒睡衣,自己往他唇边送。 衣服是新换的,磕碰坏了的桃皮被这么碾过,可怜兮兮的疼。 “不能这么吃……” 苏夏眼睛都红了,蹙着眉想推他,视线一落到他肩上又心软,嘴边控诉的强度三降两降,最后成了,“……你小心一点,衣服弄湿了怎么睡觉呀。” 她话刚说完。 许霁青俊脸埋在那留恋地喘了两口,利落地把扣子全解了。 - 他今年生日在周六,周五悠哉准备半天,周天躺平睡懒觉,缓冲一整天。 这是苏夏在日程本里画好圈,精心设计好的庆祝流程,而落实情况与计划大相径庭,准备未半被妈妈截胡,而所谓的缓冲也全都成了夜晚的延续。 最后的心结不再,没有什么东西能阻隔在他们之间。 隔了一层窗纱,阳光依然温暖明亮,在日落时分又熬成红亮的麦芽糖。 她愿意在不同的光下跟他黏在一起,她喜欢那种通明闪光的爱意在自己年轻的身体里奔流,也爱收集她冷漠的爱人为她失态的神色。 虽然并非有意为之,但之前心血来潮跑的步健的身,都成了她现在恢复适应神速,能肆意享受恋爱的底气。 苏夏成了被山林精怪引诱的女孩,被蛇缠着缠着,也化形成小蛇。 无论许霁青去哪儿,她都要黏在他身上。 他从高处拿被子,她就踩在他脚背上抱好,脸颊贴他胸膛。 梦到哪句说哪句,念叨一些他为什么不能变成袋鼠这样的昏话,这样她就能缩小睡在他口袋里,被他随身携带着洗澡刷牙吃饭,给他当手机电脑支架,最好还能带她上飞机偷渡。 他在厨房煲汤,她就自适应调整成背后抱抱,抱太紧了自己会先笑起来,得意说许霁青你好像含羞草,碰一碰就着。 而对方也只会纵容,拿稳砂锅盖,把煤气灶关好,侧过身去深深吻她。 - 今年过年早,在压缩到极致的魔鬼考试周面前,什么圣诞元旦都过得平淡。 终于熬到一月中旬,辅导员发完放假通知,整个校园响了一天行李箱轱辘声,回家的回家,出游的出游,到了晚上瞬间减员一大半。 二十号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雪花片不大,因为没刮什么风,落下来的势头也文气温柔。 比起往年腊月里的暴雪天差远了,但许皎皎还是很兴奋,坐在许霁青车后座,扒着车窗看渐行渐远的火车站立交桥,大眼睛亮闪闪。 几年未见,小姑娘个子抽条了不少。 从蘑菇头变成羊角辫,又变成现在小姐姐模样的单马尾,一身荧光黄色的面包服,自己拖着小号的行李箱,走起路来头发一甩一甩,很神气。 从出站口接上人,除了一开始见到苏夏真人时,还有些网友面基的腼腆,扭扭捏捏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嫂子”,嘴一路没停过,看着比过去话还密。 苏夏陪她坐,挺担心地问一句,“皎皎怎么是自己来的?” “炒粉店每天好多人来吃饭,妈妈要在家忙。” 许皎皎牙齿白白的,“给火车站的阿姨打过电话,说我这么大的小孩隔一会儿就有人来看我一眼,刚刚出站也有乘务员阿姨送我。”* 学生集中放假,现在算第一波春运高峰。 苏夏又问,“旁边有没有大人跟你搭话,或者抢你座位?” “没有啊,”小姑娘摇头,“我旁边人都没有。” “哥哥给我买了商务座的票,座位好大,能装下两个我,有好多小零食,还可以躺。” 今天开的车是许霁青新年换的SUv,后座比陈之恒那辆保时捷宽敞得多。 一大一小本来分据两边坐,许皎皎边说话边挪,没一会儿挨去了苏夏身边。 描述座位的时候手也加进来做动作,振翅欲飞小黄鸡。 许霁青从后视镜里瞥她,“许皎皎,回去坐好。” “……” 许皎皎看看亲哥后脑勺,“我怕夏……我嫂子听不清我说话。” “外面的车也吵,”她马尾辫一甩,立刻向身边的公主联盟求助,“刚刚是不是好吵?” 不顾自己全程都在积极捧哏,苏夏无条件保护儿童,睁眼说瞎话,“一句都没听清。” “是谁说自己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 许霁青面无表情,扫一眼小姑娘搭在苏夏腿上的手,“现在不困了?” “困的。” 许皎皎抱紧自己的小书包,把头靠在苏夏肩上,火速闭上眼睛。 第204章 甜苹果 装睡有风险,失眠小孩尤甚。 许霁青开车很平稳,苏夏垂落的长发凉凉滑滑,被车里的暖风拂起一阵安心的淡香味,许皎皎靠了没一会儿,居然就真睡着了。 苏夏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小心翼翼地托起小姑娘的脸,把她窝乱了的羽绒服帽子捋平,就不知该怎么办了,树桩似地端坐在那,一动不敢动。 “不用管她。” 许霁青适时开口,“后座有抱枕,让她自己躺着。” 苏夏压低声音,“皎皎醒了怎么办?” “醒不了。” 许霁青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给她黑的那个。” 许霁青车上放了两个抱枕,黑色印车标那个是4S店送的,粉色的毛绒抱枕是她送的圣诞礼物。 大号的厨师星之卡比,寓意新的一年好好吃饭,吸好运招八方财。本来在锡心的办公空间放着,提车之后就挪了地,和车内饰的性冷淡风很反差。 只要是她送的东西,哪怕和他本人再不搭,许霁青也有种莫名的喜欢。 好几次来接她实习下班,偶尔等得有些久了,苏夏就能看见许霁青抱着她的卡比坐在驾驶座,不染七情六欲的酷哥脸,一手用平板看工作邮件,另只手捏着卡比的炒勺,一揪一揪。 苏夏把小黄鸡挪完窝,越想越觉得好笑,坐正从后视镜里看他,小声吐槽,“你怎么那么小气啊,玩具都不愿意跟你妹分享。” 许霁青眼皮微掀,眸光跟她对视一下,一语不发地移向道路前方,对此一点讨论的意愿都没有。 “默认吗?” 他竟然还真的嗯一声。 苏夏笑出一对儿小梨涡。 想起点别的,她屁股往前挪一挪,“皎皎今天那么叫我,是不是你威胁小孩了?” 许霁青顺着她问,“怎么叫?” 还能怎么叫啊。 苏夏挺不好意思,声如蚊呐,“就……嫂子。” “她自己懂礼貌。” 许霁青道,“那我让她改回来。” “喂——”苏夏拖长音抗议,大眼睛水汪汪的,生机勃勃地瞪他,“你好烦,我又没说不喜欢。” 他低声,“喜欢?” 这很明显就是故意的了。 但苏夏不跟他计较,“喜欢啊。” 一回生二回熟,给人当嫂嫂也一样。 但这一次,她亲手护着那个手语打不溜的小姑娘长大了,她们不再是被一个称呼硬凑到一起的陌生人。 接站那会儿,许皎皎喊着哥哥嫂子往她这边小跑,嗓子脆生生,她被喊得胸口酸热,一时间竟也有些手足无措,好半天才应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对她才接得住这份纯真心意。 兄凭妹贵,连带着对许霁青也想更好一点。 “真的喜欢,”她酬宾大放送,甜心话说得像念经,“特别特别喜欢,也特别特别喜欢你,最喜欢你。” 中午出了太阳,车窗外的天由灰转晴,雪却没停。 暖金色的阳光裹着雪花往下落,绵延至远方的柏油路,他们的回家路。 苏夏听见许霁青很低地笑了声。 她又凑近一些,欣赏了好一会儿他现在的表情,转而道,“刚刚皎皎说,阿姨一个人在江城看店,炒粉店是什么时候开的啊?” “我刚上大学那年。” 许霁青说,“许皎皎做完手术,我攒的钱还剩了一些,加上清大给的一部分签字费,在她小学门口盘了家铺子。” 苏夏专注听着,“就阿姨一个人的话,人多了会很累吧?” “店里还雇了别人帮忙,我妈不用干重活,偶尔才会上灶。” 许霁青说,“就是她过去的习惯。” “那时吴警官帮忙联系了心理援助,咨询师建议她平常忙一点,最好接送完许皎皎也一直有事做,更容易走出来。” 苏夏托着脸哦了声,若有所思。 她一下子好安静,靠着副驾驶座久久没说话,许霁青看她一眼,“在想什么?” “在想哥哥真辛苦,哥哥真好。” 她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全世界只有一个的好哥哥许霁青自己走出来了吗?” 许霁青:“没走。” 苏夏啊了声,急着要蹙眉。 她有双惹人疼的大眼睛,圆润如杏仁,为他难过的时候眼尾微微往下掉,好像再小的事都成了天大的委屈,让她忍不住为他伸冤。 谁会舍得让她真的难过。 “坐船出来的。” 许霁青睫毛动了下,哄人的时候也是一张冷脸,眼底却温柔,“因为船长命很好,船没翻。” 立交桥上车流稠密,小块小块的车玻璃连成汪洋,被阳光映得波光粼粼。 他复述她在那个冬夜里的话,“我们已经在光辉灿烂的海上了。” - 许皎皎腊月二十九跟他们一块儿回江城过年,来京市待一周。 小姑娘专门跑去书店买了纸质的旅游地图,提前两个月就开始研究行程,想去的地方都圈个圈,用笔认认真真抄在本子上,拍照给手机这头的夏夏公主审阅讨论。 最后安排出来,到达日下午直接冲去颐和园冰场,隔天去环球影城,再之后是故宫长城天安门,每天排得满满当当。 三件套太特种兵了没人熬得住,溜冰逛乐园一呼百应。 苏夏心情好,索性邀请了何苗和林琅他们一块儿热闹,大手一挥包了全程的门票,环球影城提前一天住在园区内的套房,提前加塞入园。 多四个人遛娃,兼顾锡心合伙人第一次小型团建,花小钱办大事。 回家放好行李,大人小孩都裹了两圈围巾帽子,满血复活。 从镜桥踏进颐和园冰场,上午的雪刚停。 阳光照在远处的佛香阁,红墙绿松琉璃瓦,空气里有股雪后特有的洁净气味,凛冽干燥,吸一口能通到天灵盖。 苏夏搂着许皎皎,在冰面上试着挪动了两步,举着手机横拍竖拍,怎么都按捺不住澎湃的心境,深呼吸了好几次。 “恭喜啊,”何苗被她认真的神色逗乐,模仿电视广告的语气,“冰的味道你知道。” 露天冰场常见,七十万平的皇家后花园冰场仅此一家。 港仔直接跟家里人开了视频通话,比苏夏反应还夸张,林琅学她一块儿到处嗅,“有味儿吗?” 游人如织,一行人插空往冰具租借处走。 六大一小,许霁青自行车和手动小冰车各租了三辆,又在小孩渴望的眼神下加了辆狗拉雪橇。 大客户到哪儿都受优待,穿军大衣的大爷笑得满脸红光,解开冰车上栓的绳,热情指导两个女孩滑杆怎么用着省劲儿,一杵就起飞。 林琅继续嗅,几秒后锁定那辆雪橇车,“我说闻什么呢,狗味啊。” 他感慨,“不是老早就提倡景区不让骑马骑驴了,小狗的命也是命, 堂堂首都恰这种烂钱不太好吧,有没有动保组织来管管了?” 女生们和大爷刚回头,陈之恒一把捂住林琅的嘴,“傻子少说话。” “什么狗味?”许霁青也问。 林琅被捂着还不甘心,正义骑士般手往前一指。 许霁青神色平淡,手捏着哈士奇的脸摇一摇,又点一点,教小孩认字似地,“新品种,环保电动狗,放心了吗?” 苏夏快笑死了。 从十八岁那年就期待的冬天,她有备而来,各种攻略和教程收藏了十几篇。本来想的是自己先学会好带小孩玩,结果运动天赋这东西太玄,不服不行。 一刻钟过去,许皎皎已经大笑着满场乱飞,甚至开始跟林琅的电动狗雪橇赛跑,而她还在原地龟速前行。 何苗划出两米远,相机偶尔拍景,大部分时候是在转身拍好友。 苏夏正闷头与滑杆斗争,浑然不觉,抬头找人时又被按了十几下快门,她生无可恋高呼,“饶了我吧,我现在好狼狈好丑。” “非也非也,笨蛋美人的重点不在笨蛋,而是美人。” “你越害怕越滑不动,建议直接放开了摔一次,摔完了你就啥都不怕了,直接登场和你的体育天才小姑子对决。” “陛下信我,”何苗扬扬手里的镜头,“我科班出身摄影小课第一,让你摔了也绝美出片。” “不要,”苏夏坚定摇头,把腿抬高重新开始蛄蛹,“你看我这样好点没?” 何苗环顾一圈,随之叹息,“这就是老板娘的偶像包袱吗,辛苦了。” 苏夏眯眼,“是不是觉得不如走得快,是不是想劝我放弃王位,改乘电动狗车。” “陛下息怒。” 何苗拱手,“江山为重,微臣怎敢啊。” 青春本就耀眼,两个女生打打闹闹也生动可爱,相视大笑的瞬间,鲜活得像飞溅的甜橙。 冰场每年开业都生意火爆,引来不少街拍老法师常驻蹲点。 苏夏今天没化什么妆,简单戴了对正圆的珍珠耳钉,唇色和腮红纯粹是被冻出来的,红围巾红脸蛋,甜苹果一样。 她都没注意有谁在拍自己,却先看见许霁青远远站定,冷脸和一位挂着长焦镜头的中年人交涉了几分钟,这才走过来。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苏夏拉他手,刻意把他话往别的方向扯,“是吧,拍拍照也没什么吧,人家八成上有老下有小,你别去吓唬人家。” 许霁青微抿唇,“滑累了的话,我骑车拉你?” 哎,怎么还装作听不见。 苏夏一时间也忘了旁边还有人在,满脑子都是先把人哄好,拽着他冲锋衣下摆往下拉,仰起头亲了他一口。 何苗动作先于意识。 响亮的快门声过后,吓得当即举双手投降。 “我真的上有老下有小,猫才两个月大,”她说,“二位佳偶天成珠联璧合,我拍拍照也没什么吧。” 第205章 你知道 既然自诩专业摄影师,出门带着的怎会只有一台微单。 小三寸的迷你拍立得,出片口滋滋吐出一张白色底片,何苗拿手捂住,在显影之前奋力拖延时间,“好饭不怕晚,我有预感这张会很绝,放钱包放小相框都堪称完美,稍微等一下哈,稍等一下……” 亲眼见过老法师删片道歉,她当机立断选好了推销对象,直奔恶龙羽翼下的人类公主,双手进贡之后,拽着特地来凑热闹的林琅拖车而逃。 苏夏目送他们一会儿,一转头回来,手里的拍立得早就挪了地。 她踮脚去看,照片正放在男生宽大的掌心。 逆光的冬日午后,远方的朱墙碧树模糊为背景,游人如星屑点点,唯有近处的一对恋人那样清晰: 那是她刚刚吻上去的瞬间,唇边和眼角都带了笑,许霁青低头望向她,明明是不怎么会表达情绪的冰封脸,居然也能被区区一点惊讶击溃,耳廓都透着红色。 是真的拍得很好。 不只是某年某月某日,我和你在哪里走过。 而是在漫长岁月中的某一个刹那,我和你都如此年轻,你什么都不说,却看上去比自己想象的还爱我。 苏夏看完了照片里的他,又转向画面外,隔着手套在他耳朵上戳戳,“冻的还是害羞?” “冻的。”许霁青说。 她哦一声,“那你还给我吧,反正你本来就想销毁,好东西也要有人珍惜,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苏夏伸手去拿,却怎么也抽不动,许霁青甚至还像中学班里的幼稚男生,侧过身抬起手臂,惹得她徒劳乱蹦了好几下。 “没想销毁。” 许霁青从身后抱住她,不让她再动,说完又忍不住垂眼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很喜欢。 想立刻就放进钱包,和那张贴着她高中大头贴的交通卡并排放,时不时就拿出来欣赏的喜欢。 就算画面中的他失了方寸,不是他想展现给外人看的模样,也没关系。 因为答案确凿无疑,所以确认她爱他不再让他惴惴,而是像触摸花朵或者小猫下巴,如此轻盈,却温暖得让他上瘾,像要从他胸口满溢出来。 “照片给我吧。” 他语气好认真,手指也很拘谨地放在拍立得边框,摸都不摸一下,像个没怎么伸手要过东西的乖小孩。 苏夏心软软,从口袋里摸手机,“那我拍照留个电子版。” 横屏竖屏都拍完,她还在那挑着最好看的一张,调光线拉氛围改朋友圈背景图,许霁青已经把东西收回了冲锋衣内袋里,拉链拉好,终于安心似地,把手臂重新圈回来。 苏夏余光扫他一眼,“这位先生,本市治安状况还可以,防盗意识适当降低一点也没关系的。” “怕你反悔。”许霁青手又紧了点。 好幼稚。 有的人看上去高攻高防,保卫的却是一颗小熊软糖。 冬天衣服太厚,苏夏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扭动着往外挣了挣。 火速设好新背景,正准备从微信退出时,她指尖划过屏幕,刷新后的朋友圈瞬间弹出十几个最新点赞提示,点进去的瞬间,就被第一行小字戳了下胸口: 【娟姐赞了您的封面】 从注册微信号到现在,苏小娟的头像一直是苏夏小时候在乐园门口举着棉花糖的大头照,小圆脸笑眯眯,从来没变过。 许霁青视线低垂,跟着看过去。 说不出是种什么样的心情,让他顿了几秒,才恢复成平日里沉静的语气,“我还以为……阿姨不那么愿意看见我。” 就算曾把他厉声推开过,苏夏的母亲本质上也是个好人。 上次是他不自量力,不打招呼就带着他还微薄的家底硬塞过去,匆忙补一个能站在苏夏身边的机会。 他不懂什么名门世家的体面,事后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够礼貌,像地主乡绅往皇宫里抛洒劣质宝石,不自量力想换天下仅此一颗的明珠。 愿意私底下关心他两句,问他旧伤好没好,是她心善,跟认不认可他这个人并没有太多关系。 “你以为没用,我以为才有用,”苏夏开开心心截了张图,准备一会儿就拿去找苏小娟乘胜追击,“我和我妈都认识二十多年了。” “抛开一切不谈,她就喜欢长得帅的。” 她向后靠着他的肩,脸颊轻蹭了一下,“还有能让我开心的。” 许霁青被她蹭得发痒,低声许诺,“那我努力。” 苏夏讶异,“你还想怎么努力啊。” 总共两门课业,他早就是遥遥领先的双百分。 许霁青改成单手牵她,腾出一只手拉过旁边停着的冰上自行车,麻绳把她的小冰车在自行车后利落栓好,用脚踩着紧了紧,“带你兜风。” “不是说想比许皎皎快?” “不好吧,”苏夏身体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嘴上还谦让,“你是皎皎的哥哥,就这么倒戈我这边了,小孩多难过啊。” “她哥下班了。” 苏夏抿唇忍笑,“那怎么不回家?” 半下午的暖光下,许霁青色泽浅淡的眼被映得剔透,冰冰凉凉的蛊人。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薄唇很轻向上勾了一下,苏夏心跳又开始不听使唤了,才垂眼看着她开口。 “你老公还没有。” - 你老公。 只不过是三个字,破坏力怎会如此巨大。 被何苗这样打趣了不知多少次,就算苏夏自己,好像也在某些激素分泌过高的夜晚习惯了拿来就用,跟网友信口胡诌,本以为早就脱敏了,但她还是低估了这句话从许霁青嘴里说出来时的威力。 绝对是她那些留言被他看到了吧…… 可人夫感也是一种天赋吗。 不然他怎么连这样的自称都用得无比自然,清清爽爽,让她人都有点晕乎,短暂放弃了两秒心中的宏图大志,就想这么赖着他。 夜幕降临,众人到环球酒店办好入住,又驾车到最近的涮羊肉老店,提前为明天一天的暴走充能。 铜锅热气袅袅,鲜切肉、爆肚、羊蝎子和麻酱烧饼一盘盘上,苏夏的盘子有许霁青照看,夹肉过来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刻意,每回抬头盘子里必是满的,从头到尾没空过。 斜对角的何苗目瞪口呆,手沉默降到桌子边,连竖大拇指。 苏夏回一个抱拳,看向旁边独自啃羊肉串的许皎皎,心道你哥下班了也挺累,一点也不闲着。 手机屏亮起,好友的慨叹适时抵达:【……有点明白许神脸和脑子之外的魅力了。】 【会照顾人到这种程度,陛下你有眼光的。】 苏夏吃得腮帮子都有点累了,抿着菊花茶替人谦虚,【还好吧。】 【有的人没有班上不行,打工皇帝。】 何苗:【什么班,你保姆?】 苏夏托脸,指尖哒哒敲键盘,每个字都往外飞粉色小爱心,【?我?老?公?】 何苗:【……】 当她没说好吧。 次日清晨,有园区内酒店早入园和优速通的双重BUff,不到午饭时间,一行人就将所有的大项目刷了个遍,下午除了许皎皎钦点的几个互动表演和小黄人见面会,就成了悠闲自在的复刷和拍照时间。 小丫头原本性格就活泼,被林琅和何苗咋咋呼呼一带,气氛组效果直接拉满。 无论是特效逼真的变形金刚战斗,还是幼儿园小孩都很难被吓到的水泥恐龙,都很给面子地齐声尖叫,搞得陈之恒都被带得很沉浸,莫名奇妙跟着喊了两声。 正文终章:我想要什么样的生命 男生下来之后还在整理发型,林琅特地晃过来审讯,抱臂乱瞄,“刚那声吓死我了谁喊的啊,之恒是不是,谦仔你听见了吗?” “听位置,要么之恒要么霁青,”梁卓谦笑,“排除法可得A。” A为尊严争辩到底,“怎么就不能是B了?” “你倒是看看他今天长什么样。” 林琅让出半个身位,双手摆出请看的姿势,“哪个大反派能被这么容易吓死。” 七人的小旅行团,多半小时候看过哈利波特,一个正在小时候,一早入园就全副武装换上了巫师袍。 平常返校有多认真,回霍格沃茨还要认真十倍。 袍子严格按照之前做的分院测试来,陈之恒和林琅是鹰院,何苗和梁卓谦在獾院,苏夏许皎皎在格兰芬多,许霁青自己以超高指标分在斯莱特林。 墨绿边的巫师袍,同色系的斜条纹领带和针织衫,黑色西装裤,他今天应苏夏要求,碎发简单向后抓过,冷淡的眉眼露在天光之下,霜雪般的凌厉英俊。 气质贴合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没模仿什么角色,路过的食死徒NPC依然不明就里,竖起魔杖向他行礼。 林琅看的一愣一愣,“天然黑是吧。” 他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许皎皎,送上来自学长的安慰,“不过小妹妹你放心好了,你哥这人没什么集体荣誉感可言的。” “我们这群人要是真入学了,狮院蛇院打魁地奇,只要有你哥在,金色飞贼一出来就黏你嫂子手里了,斯莱特林能拿一分都算他发挥失常。” 许皎皎啊了一声,与哥哥无异的浅棕色眼睛透亮,忧心忡忡,“那不是更坏了吗。” “我可没这么说啊。” 林琅咬一口巧克力蛙,嚼得嘎嘣作响。 对角巷成了他们停留最久的地方,他们在茶杯橱窗前挥动念咒语魔杖,在蜂蜜公爵眼花缭乱的柜台前买糖果,端着带冰沙的黄油啤酒喝得哆哆嗦嗦,在粉紫色的日落里大笑着欢呼,兜完一圈又一圈鹰马飞行。 灯光秀之后,何苗带着许皎皎二刷小黄人,几个男生去冲第一排的过山车。 许霁青在纪念品商店结账,苏夏被室内的空调吹得直冒汗,先行出来透气。 人潮陆陆续续散去。 没有好友们在身边喧闹,夜晚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尖顶小屋和城堡上的积雪仿佛都更厚实了些,映着夜幕中浅蓝色的光。 苏夏靠在墙边静静欣赏,听见旁边有人叫她,“小姐,这是你掉的吗?” 她应声看过去,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一枚黑色碎发夹。 纤细,不起眼,有颗很小的爱心装饰。 她从天黑前就不知道丢在何处的发夹,正躺在一个异国老太太的掌心。 对方清瘦,花白的卷发浓密蓬松,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是他们下午在奥利凡德魔杖店排互动时,为许皎皎挑过魔杖的“店主”。 对方依然是初见时的一身紫色风衣,白领子,暗金色小圆帽,看她手里拎的皮包,应该是在下班路上了。 苏夏道过谢,摩挲着发夹熟悉的质感,心中的波澜只增未减,“您是从哪里捡到的?” 老人的蓝眼睛深沉,温和注视着她。 苏夏嚅嗫着,又问,“您怎么知道,发夹的主人是我?” 老太太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了笑,“我还知道你很多事情。” 她说的是英文,但足够缓慢,足够让苏夏在听清她下句话的每个单词时,呆呆地顿住身形,再也无法移动一步—— “你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对吗。” 苏夏怔愣了好几秒,“……您是什么意思?” 夜幕幽蓝,小雪重新下了起来。 木格子的橱窗灯影抛洒在砖石路上,一切如此静谧,仿佛正被真正的魔法眷顾着。 她慌了神,想再追问。 对方却已经撑起长柄伞,祝福般跟她挥手道别,“一切自有天意。” 许霁青推门出来后,迎接他的是哭成泪人的苏夏。 他两手拎着两大袋她挑的毛茸玩具,却拦不住她一路冲过来,在纷扬的雪花和游人的惊呼中紧紧抱住他的腰,眼泪和鼻涕胡乱往他胸前蹭,小孩似地放声大哭。 出什么事了,被谁欺负了。 她在灯下抱了他很久,怎么问都不说,让许霁青焦心却无可奈何。 从园区出去的一路上,女生时而掐一把自己,时而把受害人换成他,哭哭笑笑,嘴里颠三倒四念着不知道对谁的感谢,平日里最在意的漂亮妆面被泪水糊成一片,却顾不上在意,全都胡乱抹在手背上。 许霁青不再被她拉着前行,如上次一样径直半跪在她身前,颠了颠把人背好,让她湿漉漉的手指不再折磨自己,“不想说就搂我脖子,掐我也行。” 苏夏哭到说不出话,抱着他努力摇头。 小雪温柔。 许霁青背着她慢慢向前走,等着她凌乱的啜泣声慢慢平复下来,乱成一团的心绪跟着呼吸变得和缓。 “我跟你说一个秘密,”苏夏哽咽着,鼓足勇气,“听上去可能像我在做梦,但你要相信。” 许霁青稳稳地背着她,“好。” “你转学到一中那天,其实不是我第一次见你,我是在二十七岁的时候遇到点事,重新穿越回来的。” 说完这句,她就侧过头,屏息等着许霁青的反应。 而出乎她意料的,许霁青却只是稍微默了默,就低声回她,“大概有点感觉。” 她愣了,“怎么会?” “就感觉,”许霁青顿了下,“你对我很好。” 他配不上的那种好。 让他偶尔觉得自己像是淋了一场不属于他的春霖,捡了谁的宝贝,而他不仅没有一丝还回去的意愿,还卑鄙地划开了自己的心,想把她缝进肉里。 冬天的外衣很厚,但她贴在他背上,也听得到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搏动。 苏夏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听见许霁青又问,“你二十七的时候,我们认识吗?” 他用的词是“认识”。 最低微,最微不足道的萍水相逢。 “何止是认识,”苏夏泪意又有点往上涌,她深呼吸一下,小声答,“我们结婚了。” 许霁青:“这么好。” 苏夏被他轻快的语气攥得心脏抽痛,残存的心有余悸和庆幸拧成结,又化为滚烫的水滴,从眼角扑簌而下, “一点都不好。” “我对你可坏了,”她使劲咬自己下唇,“但你对我也有点不好,所以我每天都不想理你,还想跟你离婚。” 许霁青嗯一声,“离了吗?” “没……”苏夏想想又要泪崩,尽可能没感情地长话短说,“你那个了。” 许霁青笑,“我哪个了?” “就那个了。” 她抿直嘴角,更用力地搂紧他的脖子,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那个字。 雪太轻了,落在她身上没感觉。 许霁青在她发颤的指尖上亲了一下,顺着亲过指节、虎口、手背和腕心,把几片小雪花都亲化了。 “那也挺好的。” 苏夏鼻子堵,使劲吸一吸,“都那个了还好什么。” “到死之前的那一秒,都还是你丈夫。” 违禁词触发。 苏夏心头一震,急得在他肩头捶一下,“你活着的意义才不止这些,不要乱说话,快呸掉。” “你这次肯定能健康平安长命百岁,有没有我都一样,知道吗?” 许霁青这次没回话。 在她打他第二下时,侧过脸来,用力吻住她。 - 在乐园玩得太疯,好的坏的情绪都消耗了干净。 第二天清晨的闹钟谁都没叫醒,人均昏迷到午饭点之后,被床头电话叫起来退房。 眼看着苏夏休息到隔天才勉强恢复精神,许皎皎自责坏了,长城和天安门都改成了暑假再去,剩下几天除了逛了逛故宫,都是和她新改的休闲行程: 面包店咖啡店,各家漂亮书店转一转,猫咖鹦鹉咖摸摸小动物,剩下的时间就在暖和的家里待着,一起晒太阳拼拼图。 腊月二十九,准备回江城的当天。 苏夏久违地早醒,几次入睡失败后放弃挣扎,从许霁青怀里挣出来,光脚走到客厅,等着看日出。 地板上摊着许皎皎的行李箱,衣服鞋子放得整整齐齐,旁边靠墙倚放了个纸袋,是他们在前门附近闲逛买的书。 她闲得无聊,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帮着整理。 几乎都是许皎皎的课外书,封面花哨可爱,里面还有不少全彩插图。 苏夏捧着津津有味翻了一会儿,直到翻到纸袋最下面,才看见一本明显不属于她的诗集。 薄薄的,拆了封。 名为《让我们相信这寒冷季节的黎明》。 苏夏正要翻开,许霁青已经从她身侧拥过来,缓慢将她整个人拢住,“怎么不睡了?” “突袭检查,”她小声胡诌,“看你是不是趁你妹不备,偷她的书对我表白。” 许霁青纠正,“我的。” 苏夏在他怀里蹭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故意学他冷脸,“哦,你的。” 雪天之后,最好的晴冬。 浓青色的天幕转亮,地平线之上,绯红晨光似油画棒抹开,如万物新生将启。 扉页翻开,许霁青右手誊抄的诗句端书其上,像在与她曾经的“梦话”对答: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生命? 能和你一起的那种, 你,全部的你。 而假如生命重复一千次, 还是你,你,再来,还是你。】* * 你是我永不凋零的盛夏。 有世上一切,最温暖动人的颜色。 许霁青观察日记 「高二」 09.04 很讨厌肢体接触,实在不理人的话可以试着拽他袖子,但这也是高危行为。 绝对绝对不能碰到他的手! 真的会被打,比长大之后还凶,很痛很痛。 (*绝对不能*加粗圈圈红笔下划线) 09.05 男生有这么长的睫毛真是神奇…… 妈生无敌,要是哪能买到这么自然的浅瞳日抛就好了。 补:他妹妹叫许皎皎,在附小上一年级。 09.07 他家在江大夜市路口出摊卖炒粉,应该是刚来,生意一般,地痞流氓好多。 烫伤膏投递完毕,周一验收成果(一定要记得!) 09.08 好像喜欢甜食,但果然还是很讨厌肢体接触,就算是好心,乱碰也会冷脸。 不愧是数竞大佬,画直线超级超级直。 09.09 是个好孩子! 呜呜怎么真给写数学物理学案了啊! pS:但感觉原封不动抄上去更会被丁老师点名喝茶,得漏两道改错两道才行。 09.16 好孩子在食堂擦桌子勤工俭学。 巧克力也测试过了,真的喜欢甜食,草莓味也喜欢的。 09.23 左手能正常写字,太好了。 09.25 校服领口和袖子永远好干净,用的是洗衣粉吗,有股小时候才闻过的香味。 老式小孩许霁青。 09.30 自尊心很强。 好像因为班上男生传谣言太厉害,特地来上体育课,把李睿打了。 10.02 居然可以用手喂食。 我假装剩下的肯德基也愿意吃。 许皎皎的手语是从他这里学的,不知道他自己练了多久。 过去几年很辛苦,特别难过的时候会对自己动手吗? 10.09 许神!许神!许神! 押题准确率太可怕了呜呜呜呜感动。 10.12 好像还是很烦我。 不愿意给我补课,又不让别人给我补课。 哥哥病是这样的,又烦又要管。 10.17 他不用笔袋,桌子上好干净。 要看桌洞里书包在不在,才能确定今天来没来。 10.21 投喂初见效果,好像脸上有点肉了! 真可爱(没有别的意思)。 10.30 事实证明,脾气再差的小猫也可以喂熟。 吃了我咬过的桃子派,从我手里吃了西瓜。 ……还舔我手。 应该不是故意的吧,估计是怕浪费。 11.07 防备心好重,李睿的事怎么也不愿意说。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没关系的。 11.18 好像对演奏会这样的活动没兴趣,周末好多课,要赚钱。 当哥哥好辛苦啊。 12.22 很耐冻,那么冷都只穿校服。 约定了一起去京市上大学。 我们是朋友了吧? 01.13 他审美好奇怪。 小江姐姐都不好看吗,那我完了。 01.25 解决问题的方法是伤敌八百,自损一万。 01.29 在摊位帮忙很可靠,记得住六桌客人的点单,收碗上菜很麻利。 叫小老板、小哥、服务员都应。 没人看得出他右手有问题。 03.27 过年打电话还好好的,一见面表情就这么冷。 两辈子了,怎么还是这么讨厌我瘦下来的脸。 ……他有没有一点品味啊。 04.05 骑车载我吃馄饨好,推开我坏。 04.06 还是好的。 04.12 四校第一许霁青!四校第一许霁青!四校第一许霁青! 呜呜呜呜呜呜好厉害! 智性恋有点犯了(*划掉) 开玩笑的。 04.15 完蛋了,真的犯了。 05.10 钞能力有用,勤工俭学岗位改到图书馆借阅台了。 有人借还书的时候,服务态度意外的很温和,没人的时候就低头刷题,脸超冷。 敬业人机。 07.12 小时候穿正装也好帅。 拉我手了,体温好烫,手攥得很紧。 偷偷量了一下,他手好大啊,比我长了一个指节还要多。 虽然是因为生气。 07.15 是因为皮肤白吗,手背上的青筋好明显,我一点都没有。 收的时候不情不愿的,圣诞节送他的苹果居然现在都没扔。 这都烂不了,农药还是太厉害了。 07.22 他讲课很认真,没有口头禅。 为了不打扰别人,音量压得好轻,越轻就越低。 嘴唇颜色很浅,喝水的时候润润的,喉结动得好……性感。 不怎么看我,但好像知道我在偷看他,走神时间超过十秒就能触发无声警告: 笔转一下,中性笔尾端轻点两下题干。 许老师神圣,不可侵犯。 08.27 单手也能打漂亮的蝴蝶结。 就算手里的不是鞋带或者丝带,只是雨衣袖子。 08.28 他会笑。 笑起来很好看。 「高三」 09.15 人不在也会遵守约定。 给我买雪糕了,超、多…… 不想给别人分,吃到月经提前。 10.10 抱抱亲亲了。 抱抱很舒服,亲亲是变态。 吓死。 10.11 又不怕了。 ……亲亲好像也挺舒服的,不确定,下次再试试。 10.13 就算只是随口一两句,也不能当他面夸别人,会沉默地炸毛。 10.14 男朋友许霁青和补课老师许霁青不一样。 会哄人,虽然还是冷冷淡淡的,但省赛第一奖牌说送就送了。 10.15 他会害羞。 大概率越害羞的时候看起来越凶,不确定,还需要更大的样本量来证实。 11.08 他扎头发很熟练,发圈上的兔耳朵都知道怎么折。 不会连编辫子都会吧? 11.20 喜欢的牵手方式是十指相扣。 看电影不怎么认真,主动亲人不承认,装作无事发生。 目送我走的时候,会看一路。 12.23 很适合黑色外套。 有腹肌,随便摸。 12.24 不仅会冷脸害羞,还会冷脸照顾人。 单手晃杯子冲开感冒颗粒的时候好帅。 哥哥型万岁,呜呜哥哥难道不是天生的老公王吗。 01.07 不能对他说想要亲亲,会被亲死。 引以为戒。 02.09 大骗子许霁青。 02.22 全国第一! 教室里人太多忍住了,下课偷偷跑去洗手间哭了。 想起来就要哭一次,睡觉前还在被窝里哭,哭到头晕。 05.15 下次见面要和我牵手。 两只手都要。 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一) *触手系人外预警 *逻辑并不严谨的架空幻想,请当作童话小甜点吃吃? - 1. 苏夏第一次见到许霁青的时候,他正在第不知多少次尝试自噬。 越是高智商的异形,越容易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圈养,哪怕他的饲养池已经大到上下贯穿了研究所的两层楼,十米加厚的玻璃外就是真正的大海。 他是敌方遗弃的战争机器。 苍白的皮肤,黑蓝色的血液,腰腹之下触手枝叶蔓开,合拢在他身边如海丛。如果有饲养员试图靠近,那种柔软的错觉会在顷刻之间消失殆尽—— 就算池子里通电,全身的皮肤和黏膜都在发出融化的预警,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拧断对方的脖子。 许霁青讨厌一切肢体接触。 他只想死。 2. 他今年多大,苏夏问。 没有人会在意怪物的年龄。 主管犹疑再三,才甩给她一个模糊的范畴: 十八九,或者二十一二。 投资商的女儿,就算只是来猎奇参观体验生活,主管也对苏夏态度很好。 毕恭毕敬,招待领导似地小心提醒。 危险度S级的培养池,绝对不要用手接触液体,也绝对不要靠近玻璃罩五米之内,桶里的血肉从高处扔下去就走。 没有人会验收成果。 许霁青吃或者不吃,都无所谓。 最晚到今年冬天,如果许霁青吞掉自己的计划没有成功,所里也会向水池中投入数以吨计的毒物,无害化处理他。 如果只是一个不能为己所用的怪物俘虏,养着他的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3. 上班第一天。 苏夏忘穿工服,险些迟到,几道门禁之间跑得满头汗,最后也没好意思再去问那个高处的安全投喂点在哪里。 她不顾昨天听过的所有警告,鼓起勇气去了地下一层。 每刷开一道门,都能听见那种滴答滴答的水流声更近了一些,像是落在寒带洋面的细雨。 关着他的水池真的很大。仿佛一整座商场被灌满了水,灯光幽暗,看不见缸里有任何活物。 水池正前方有个投食铃,不会响,按下的瞬间会向水中释放足量的电流。 这是所有饲养员一致认可的呼唤方式。 哪怕是不足以称之为人的怪物,对所有刺激的反应速度,也不如疼痛。 可苏夏下不去这个手。 她喊了两声许霁青的名字,把桶里的所有东西都顺着隔离舱门倒了进去。 所里给他准备的是生肉,不像人类平时吃的家畜,更像是其他项目失败杂交生物的碎块,看不清是什么的脏器黏稠腥热,丝丝缕缕的暗红血色在水中扩散开。 安安静静的,没人过来。 她想起昨天从主管那听来的许霁青的年龄,从裙子兜里摸摸掏掏,翻出来一块被体温烘软的巧克力,剥开包装纸,重新打开舱门往里递。 4. 徒手,无防护服。 只有一层薄而柔软的,人类女性的皮肤。 这是个绝对违反收容所投喂守则的高危动作: 就算严密的单向高压电网,让水缸内的生物无法通过舱门逃脱。 在这些怪物面前,人类的骨肉依然脆弱得如同木棍拼接的小人,一捏就碎了。 一种冰凉而黏湿的异样感飞速绕上她手腕。 苏夏才想起来主管的提醒。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刚在想她是不是今天要至少废一条手臂在这里,那种触感又黏着地、缓缓撤了回去。 她飞快拿出自己的手。 玻璃缸后的水流激荡。 暗光之中,许霁青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 那些末端纤细锋利的触手狂乱舞动着,靠近腰的地方粗壮而有力,泛着青黑色的金属色泽,和他裸露着的人形上半身反差巨大。 即便她很害怕,也不由自主地看得出神。 他很好看。 不是橱窗里的漂亮精致,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丽。 他悬停在她面前,隔着厚重的玻璃,将她带来的所有东西吞咽得干干净净,包括那块他大概率连见都没见过、也不知道能不能吃的巧克力。 吃完了也没走,一双浅金色的瞳眸缩得窄如竖线,就那样紧紧地盯着她。 他身体向后退了退,几只触手却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般,不受控制地往她面前的玻璃缸内壁上撞,发现无论如何也穿不透之后,黏液般分成无数细小的密网织开。 是警惕吗。 还是想要逼退她,或者杀了她。 苏夏露在裙子袖口外的手臂不住地发冷,她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仅剩的另一块巧克力。 她默认对方听不懂人类语言,把巧克力贴上玻璃缸面给他看,张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拍拍肚子。 【你、还、要、吗?】 非人类的眼睛,很难辨认视线的方向。 她也不知道许霁青在看哪,总之是没有半点听懂她的意思,吸在玻璃上的触手却明显地在移动,随着她手心所在的位置。 她在哪儿,往哪儿挥舞她的手,哪怕只是因为紧张稍微弯曲一下手指,那些青黑色的触手都会像被指挥了一样追过去。 苏夏好像有点懂了。 她慢吞吞试探着往舱门的方向挪,做了个要打开的动作,抬高自己一条手臂,看着他晃了晃。 【要这个吗?】 实习而已,她真是在搏命了。 她咽了咽口水,指了指他的脸,一起抬高自己另一只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要试试。】 【和我拉手吗?】 许霁青神色几乎是茫然的。 他更激烈地向后退,直到海底般的巨型饲养池重新将他的脸隐入昏暗之中。 而成年S级异形的体型实在太大,就算他人都看不见了,那些玻璃壁上的小吸盘仍在原地。 很用力,带着一种让她摸不着头脑的烦躁。 纤细的血管勃勃鼓动着,几乎能看得清蓝色的血流。 5. 所里的每一只异形都有自己的性格。 跟许霁青一起被发现的同类爱憎分明,对联邦饲养员的示好无动于衷,但会在隔着玻璃缸看见电子屏幕上亮起的故国将领讣告时,整个身体蜷缩到水缸角落,不吃不喝直到死亡。 许霁青不一样。 带他的资深饲养员说。 他没有喜欢的东西,纯恨。 对战争本身似乎也并无兴趣,不从属于联邦军队的任何具体组织,没有军衔。 根据截获的敌方情报,许霁青平时并不冲在前线,主要做的是类似密码破译的脑力工作,因为在每一次忠诚度测试中都不合格,立下再多功绩也升不了军官。 但他好像也无所谓。 有食物,有五颜六色亮晶晶的宝石黄金作报酬,已经足够驱使他为联邦做任何事。 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二) 6. 他的身体在必要时可以如液体般柔软,挤进一切人类想象不到的缝隙,在饥饿和缺氧的环境中生存很久。 最后一次,联邦让他拖着整个帝国的潜艇编队自杀沉没。 许霁青在漆黑的深海中潜伏了一天一夜。 他没听话去死,而是湿漉漉地钻进了主潜艇的驾驶舱,青黑色的触须密密实实,覆盖了所有的舷窗和仪表盘。 章鱼有三颗心脏,伤口痊愈的速度快到恐怖。 就算舱内的帝国士兵们架起机枪对他扫射,有那么几颗子弹还不偏不倚打中了他的胸口,许霁青也只是站在那,没有皱一下眉。 他不想死,也不想让这艘潜艇毁掉。 他想跟着他们回帝国。 7. 从那天之后,苏夏陆续尝试着给许霁青带了许多甜食。 巧克力、太妃糖,还有她头脑发热溜进厨房,力排众议和女仆一起烤的黄油饼干: 本来烤的是小章鱼的形状,后来怎么想都觉得“我吃我自己”太吓人了,捏成了各种珊瑚和小鱼。 她每次来的时间是早上九点。 第一次见面还需要满水池找人,在密不透风的触手中奋力找他的脸,现在的许霁青已经跟她稍微熟悉了起来。 说是稍微,是因为他不会像她养过的狗那样等在水缸正中,她一到就热情地迎上来。 而是虽然人到了,却依然隔了几米的距离缓慢游动着。 一双眼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只有细密的触须随着他卷起的水波荡过来,很快地收缩又伸展开,偶尔往她面前的玻璃上戳几下。 有一种……神经质的害羞。 喂食桶倒完之后,她把衣袖撩高到手肘上方,将手臂通过喂食舱门递了进去。 以前是一只手,最近变成了两只手。 许霁青不会伤害她。 好的饲养关系前提是信任。 稍微碰一碰就能让整个收容所无计可施的自噬异形亲近她,苏夏觉得难以置信,又有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成就感。 她特地卸下了所有的首饰,没有涂护肤霜。 喂食舱内抽干了水缸的液体,只是一瞬间,空气的凉迅速被另一种更加冰冷的温度取代,许霁青的触手顺着她的指尖缠了上来。 他似乎在模仿她上次的示范。 以他的理解,去尝试着牵她的手。 那是一种和人类牵手相去甚远的诡异感受,她的指缝、掌心、甚至最细微处的指甲缝里,都被他绞缠着填满了。 前端一直绕到她搭在舱门的肘关节,极亢奋地试图继续往她衣袖里钻:那是舱门外的位置。 触发的高压电流一阵阵打在他水缸内的身体上,许霁青瞳孔缩窄,腰偶尔会生理性地痉挛一下,但绕着她的触手没动。 小吸盘濡湿地黏在她皮肤上,扒得更紧了。 苏夏还挺喜欢过来喂他。 怕他就这么把自己电死了,用尽全身力气挪出一根指节,小心翼翼地顶顶他。 【你先回去。】 【要是你保证不吃我的话。】 【下次我争取,只是争取哦,偷爬进来一点陪你玩。】 8. 年底,收容所爆出惊天新闻: 被派去负责S级异形饲养的实习生不是什么大投资商的女儿,而是帝国女王唯一的后代,极有可能会是下一任女王的公主殿下。 如此金尊玉贵的身份,就算公主本人年纪小不懂事,对参观怪物好奇,也不能让她继续进行原来的工作。 相关工作人员全部被问责,就连关在那座巨型水池中的许霁青,所内高层也在商讨,是否要将原本定于新年的处决计划提前。 因为根据监控录像显示: 这只来自联邦军队的异形不仅让公主殿下受到了惊吓,还触碰了殿下的皮肤。 以一种…… 肉眼可见恬不知耻的方式。 9. 公主殿下想养新的宠物了,宫内厅都在传。 苏夏成年之后,签署的第一道王室命令: 第一,她想让收容所把许霁青换到恒温恒湿的陆上饲养缸,条件要比原来好。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她本人要能进去。 不要任何人陪。 10. 为所里的巨型海水缸抽水清理那天,苏夏如往常一样,来到地下一层的投食舱门外喊他。 身份效应,原本生锈的旧铁桶变成了银光闪闪的锡器,里面装的血肉也不再像过去那么黏腻恶心,新鲜到连肌腱都在一跳一跳。 可是无论她再怎么呼唤,许霁青都没游到她面前。 好在玻璃缸壁刷洗过,水下灯幽蓝,将这片人造海底的内景照得清清楚楚,他没地方可躲。 正因如此,苏夏最后还是找到了他: 他躲藏在一大片潜艇废墟的侧面,神色冷淡又烦躁,没轻没重地用触手搓动抽打自己的脸庞和身体,直到那片皮肤泛起不自然的红色。 11. 许霁青毕竟不是人,有时候要用动物保护的理论去思考他的行为逻辑。 苏夏翻了半天书,越看越不妙,感觉自己强迫人家离开熟悉的生存环境,真是罪大恶极。 失眠到天亮,她烦恼得连漂亮裙子都穿不进去,实在忍不住告诉了自己从小的伴读。 何苗陪她在床头吃早饭,咀嚼的速度都没变,“那条你说长得很好看的章鱼是雄性?” 苏夏点点头。 何苗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你居然觉得他是刻板行为吗,人家在求偶诶。” “他原来那个池子都多少年没冲过了,沙子和死珊瑚海草那么多,他就是想好好梳洗一下。” 12. 收容所为许霁青改建了史上最大的两栖饲养缸。 水下依然和原来的地下层连通,尽头的玻璃壁外是岛屿外的大海。 陆上的部分在一楼的日光厅,模拟了他被发现时的亚寒带海岸植被,白灯通明瓦亮。 高低四周,所有肉眼能见、不能见的角落都布满了摄像头。 无论苏夏来不来,是不是被女王的盘问阻拦了脚步,许霁青每天都会被高压电死死控制住活动能力,经历一场全身上下的严密消杀—— 涉及帝国公主的安全,所有的细节都不再无关紧要。 哪怕公主殿下会被许霁青在陆上显得格外诡异可怖的身体吓出眼泪,还没靠近就连连后退,收容所背后的帝国海军,也借此机会向王室表达出了绝对的忠诚: 只要是公主想要的,就没有正确和错误之分。 公主是帝国的明珠。 就算是任性,也是理所应当。 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三) 13. 苏夏再来的那天。 收容所领导层悉数出席,帝国军队最精锐的狙击手架起了无数挺冰冷的机枪,如同一双双严阵以待的黑眼睛,注视着许霁青的饲养缸。 子弹是特制的。 可以像穿透空气一样轻松穿过厚实的防弹玻璃,再刺穿异形不同于人类的坚韧皮肤,在他的脏器内部二次释放出尖锐的钩子。 再强大的异形,也不可能在这样的重火力面前活下来。 只要他表现出一丁点对公主的攻击欲,帝国海军不会让他活过第二秒。 14. 别人和新朋友见面,手拉手抱抱贴贴。 轮到她见新朋友,所有人都跟这位朋友说,靠她太近就让他死。 公主殿下非常不好意思。 发现无论怎么说都不能让围观人群退散后,苏夏自暴自弃地叹一口气,弯腰钻进了玻璃缸,整理整理她特地挑选的水蓝色丝绸礼服裙。 许霁青上半身倚在水边,腰间以下的触手湮没在冰冷的海水中。 游离的末端起起伏伏,本来像是射线般往苏夏的脚腕猛冲,见她紧张到脸都白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向四周瞄来瞄去,硬是又自己拽自己,扒着地面一点一点退回来。 水面上下。 明亮的白,和滤着暗光的蓝。 在等她的这段日子里,许霁青的黑发长了很多,被所里的人特地绑了起来。 露出的整张脸沉冷英俊,不看水面以下时,甚至有几分童话里美人鱼的味道。 苏夏看得失神片刻,认认真真道完歉之后,没话找话。 最后一句落到今天送她来的舰队。 帝国的疆域原本没这么大,她从小跟着妈妈见多了舰队,坐船的时候好无聊,下次想近距离摸摸潜艇。 公主殿下的裙摆又蓬松又大,边缘柔软的丝绸浸在了水里。 就在那块布料刚被人造的潮汐弄湿的时候,许霁青的触手已经抑制不住地从水面下浮了上来,很轻地勾缠住她的裙子,划桨一样,左推一下右推一下。 直到苏夏那块小小的裙摆像是活了起来,一鼓一鼓的,在冰凉的海水中变成一尾游来游去的银鱼。 许霁青缩窄的暗金色眸子盯着她看。 看的是微微发红的脸颊,或者是那双花瓣般的嘴唇,下颌如捕猎前几秒一样,紧绷着压低。 苏夏蹲在水池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他回话。 还在烦恼他是不是不会说话的时候,许霁青突然一个侧身翻了下去。 他庞大的、结实的青黑色触手柔韧而修长,在水中猝然散开,有种危险而极具力量感的美丽,很容易就让她想起最近几天从伴读那听来的传言—— 关于他一个人几乎全灭了帝国潜艇编队。 关于他浑身被血浸透,却没有死。 她不止一次地怀疑过: 许霁青这样的生物,也会被心甘情愿囚禁吗? 没过多会儿,玻璃外的全体士兵悉数警醒,第二层隔离门被强制推开的瞬间,某种庞然大物划开水体的轰隆声传进她的耳朵。 寂静潮湿的空气里,几十米长的铁黑色金属残骸哗啦浮出水面。 那是在俘虏许霁青的海底最终战役中,被他破坏到只剩外壳的一级指挥潜艇。 跟着他一起被拖回了所里,因为报废程度太高、几乎无法修复,就被废弃在了这。 苏夏听说过章鱼的力量非常大,未成年的异形,触手上的吸盘都不需要完全固定好,只要它们不想,就能让人拼尽全力无法移动分毫。 但她根本就没想过。 这种排水量超过万吨的战争机器,居然也能被许霁青这样轻轻松松地拖回来。 “……” 苏夏惊讶到嘴巴都合不拢,眼睛许久没眨一下。 片刻后,许霁青冷白湿漉的脸从海面探出,有意无意地蹭上她的鞋尖。 那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话。 有些生硬的、沉冷的声线,夹杂着微不可察的局促。 “潜艇。” “你摸。” 15. 许霁青的语言能力很难用好或者不好来形容。 说他不好,从联邦到帝国大大小小十几种主要的官方语言和方言,据所内的研究人员称,他都能听懂并有所反应。 说他好,每次苏夏说什么话,他好像都只能理解其中的一两个关键词,并以她想不到的直接方式回答: 在拖回潜艇之后,她某一天又随口提起,听说章鱼的血是蓝色的。 许霁青看着她,用最锋利的触手末端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上臂,游得离她很近很近,直到近乎匍匐在她脚下,将手搭在大理石的池边给她看。 是比她想象中还要纯粹的蓝色。 美丽而黏稠,顺着他的皮肤向下淌,从深蓝洇开成半透明的水蓝,像大海深处的眼泪。 苏夏急急忙忙地环顾四周,见无人对他受伤有任何表示,低头迅速撕下了一块自己的衬裙,笨手笨脚地缠绕上去,试探着扎紧。 “你说是或者不是就好,这样多疼啊。” 什么东西能被允许拂过公主的帝政裙? 侍女的手指,她梳妆台前的天鹅绒长凳,皇宫后花园的粉蔷薇和露水,帝国的阳光、微风与臣民的赞叹。 什么能触碰公主的衬裙? 只有她自己。 她温热的皮肤,在裙摆下走动、小跑、跳跃、蹲在他面前,跑累了会出汗、累了就偷偷把磨脚的礼服鞋蹬掉、光着脚在地上踢踢甩甩扭动脚踝,却因为皇室继承人必备的端庄得体,从未暴露于天光之下的,她的腿。 只有被更复杂而伪善的羞耻心驯化过的人类,才会区分既然同样是为了散热,为什么手臂可以露出来而其他部分要挡住,许霁青想不明白这些。 就像她不知道他嗅觉和动态视力同样好,什么都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他的触手有味觉,每次缠住她的时候,都能尝到她身上的味道。 为什么她让他碰的,只有手臂? 去收容所闲逛却把裙子撕了,能做出这种事的公主只有她一个。 苏夏还没来得及心虚,就见她包扎上去的那块丝绸被许霁青拽了下来,在水面上一个浮沉,被某支反应最快的触手紧紧卷住,随即所有其他的触须都翻滚着一拥而上。 起先还能勉强看得出是在争抢,后来因为他体格实在太大了,那些平日里用来绞杀和攻击的触手收不住劲,海水被激烈地卷动和切割着。 岸上看还好,溅起的水花只是打湿了她的脚面,但苏夏只是往水面之下看一眼,就被那堪比洋流交汇的混乱场面搞到半天摸不清状况。 她这下是真心虚,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他额头,好凉啊,“这么疼吗?” 许霁青忍不住闭上眼睛,肩膀以下的身体却在向下沉,直到她怎么瞄都瞄不到他的上臂。 自愈太快这件事,从未让他如此烦恼。 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四) 16. 帝国海军是公主的鱼鹰。 只要是许霁青主动靠近苏夏,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靠近,她好像都能听见枪支上膛的声音。 而一旦这种接触的方向反过来,便无人再轻举妄动。哪怕只是让流弹擦过她的发梢,也是谁都不敢冒的风险。 从普通投资商的女儿体验生活,到公主盛装来访,苏夏来收容所的由头还是实习饲养员,只不过签到频率越来越高。 一开始还是一周一次,后来周末也会兜一大圈过来。 帝国的冬天如海岸线一样漫长,十一月岛上寒风刺骨,飘起了雪花,公主不再像往年一样,在壁炉温暖的水晶镜厅里开舞会打瞌睡,而是一天不落地拎着她的锡桶,走在投喂许霁青的路上。 苏夏现在痴迷于一种新的游戏—— 她这位来自深海的新朋友好说话且慷慨,只要她能无视那些怎么说都劝不退的海军,每一次她出现在许霁青面前,对方都甘做她再听话不过的宠物,任她怎么动手动脚都不反抗。 除去异形诞生背后,残忍的实验不谈,许霁青的存在本身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神奇,他跟谁都不一样。 他脸颊和手臂的皮肤很滑,凉凉的,质地比人类男性要细,又比同龄少女结实得多。就算他已经伏在她脚边,这么近的距离仔细端详,还是看不到一丝瑕疵,连血管看上去都像是白瓷细微的裂痕。 偶尔她摸了太久,许霁青会有些不耐地闭上眼睛。 他睫毛很长,浸透了海水之后,是种和她想象中不同的微微发硬的触感。就算睡着了,许霁青都不会让人联想到柔和、无攻击性,他依然危险。 可等他再睁开时,那双漂亮的眼睛每次都会让她心跳不听使唤。 两成是对未知强大力量的恐惧,八成是“他居然能这样听话”的微妙得意。 章鱼的眼睛是横的,而许霁青为战争而生,狩猎的本能让他拥有一双瑰丽的金色竖瞳。 平时看起来很警觉,漆黑的瞳仁紧缩成一线,她伸手过来的时候,那片浓稠的金色会肉眼可见地震颤起来,节奏混乱,狂乱跳动如坏掉的仪表盘。 他到底是在克制攻击欲,还是别的什么同样激烈的情绪,都不重要了。 反正他最终都会在她的掌心里安定下来。 反正,她下一次蹲坐在许霁青的池边时,不用特地伸出手,他也会不计前嫌,早已准备好似地抬起脸,面无表情地往她手心里凑。 甚至有时候她的手不动,许霁青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散开在海水中的触手却已经焦躁地甩动起来,仿佛令他每天感到饥饿的并不是她送来的食物,而是她的抚触—— 不是给了吃的才给摸。 而是恰恰相反,被她这样碰一碰,他才会对那些黏腻的生肉勉强生出些食欲,愿意让不知道是何种族的血液弄脏他干净的身体。 人总是会对和自己相似的东西有天然的安全感。 苏夏在摸过他与人类相似的脸颊、肩膀和手臂后,按捺再三,还是忍不住蠢蠢欲动的心,很礼貌地开口,“你愿意再从水里出来一点吗?” 之前第一次被他缠过时,小吸盘在她手臂上留下过圆圆的粉色印记,好几天都没消,她觉得挺好玩的。 有海军盯梢,这几个月她再没体会过那种又诡异又有点舒服的感觉,公主殿下有点想念了。 “就一会会儿,不会让你脱水的,”她眼巴巴地看着他,打商量地竖起一根手指,“我轻轻地摸一下,就一下,然后就让你回去了。” “不会把你摸坏的。” 17. 许霁青有人类的手臂。 但平时做动作时还是更习惯用触手,他们更灵活、更有力,怎样的屈伸旋转都不设限。 正因如此,他从饲养池出来的动作并不像人类少年那样,双臂撑着大理石阶一跃出水,而是借由触手在玻璃缸壁上的支撑,观察着她的表情,慢慢地坐在了池边。 水珠滑过他紧实的下腹,然后是他竭力想藏住的另外半身。 那些她所谓想看的触手,因为太大了,多半还是浸在水下。 只有一支不那么可怖的,勉强算得上有几分秀气的触须尾巴顺着玻璃壁爬了上来,小吸盘扒在离她裙摆还剩几公分的地面上,一开始还在兴奋地翕动着,后来因为原地乱动地太快,把自己都打成了一个结。 许霁青侧对着她,像是觉得有些丢脸,本能地想往回撤,然后就听见她笑了。 苏夏笑完,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正色,半捂住自己粉扑扑的脸。 “只有它自己吗?” “如果能再出来一点就好了,你明明有很多……” 担心他觉得冒犯,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卡了半天,拎起自己的裙子扭了半圈示意,“它的朋友。” “都是我。” 许霁青说。 “哦,”苏夏从善如流,眨了眨眼睛,“那我想看看你。” 无需完全伸展就能超过十米的触须,假如全部出水,自然不可能盘踞在这间玻璃展厅里。 而就算他只是将一部分的自己展露在她眼前,苏夏还是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玻璃墙壁外有狙击枪,是她对他三令五申过的绝对不能挡住的禁行区,她本人也是他不能主动触碰的存在。 可尽管如此,那种黏稠滑腻的青黑色还是无比克制地、瞬间铺满了眼前的整个空间,几乎给她说过的触碰禁区描了一个边。 苏夏向他的上半身走一步,他庞大的触手就后退一步,或者说那是一种很勉强才称得上“后退”的围猎行为—— 从她面前逃离,却步步紧逼地填满她身后的空地,无声无息。 直到苏夏重新来到他面前,在他身边整理了一下裙摆,端庄又可爱地坐下。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只是兴奋。 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我要摸了。” “我的手是干净的,进来之前洗过。” 她强调。 许霁青喉结动了动,把他那支少年时代受过伤的右侧触手藏好,不再看她,“嗯。” 18. 苏夏以帝国皇室的荣光与尊严起誓: 她没有提前看过什么不正经的科普书,更没有想对许霁青耍流氓。 她只是很客气地,在她也分不清哪支是哪支的触手中,随手挑了被他压得最严实的那个。 谁让它看上去那么可怜,好像下一秒就要被许霁青自己活活绞断了。 她只是想救救它,才不是因为她提前知道…… 那是许霁青的交接腕。 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完) 19. 就算是诞生于实验室的异形,也会有天性。 许霁青有三颗心脏,除了人类头颅的大脑以外,每根粗壮的腕足都进化出了独立的思考能力,这让他远比他的缔造者更接近于神明。 智力近乎跃升至更高维度,带来了无比鲜明的优缺点: 太聪明会让人变得冷漠,他理解不了人类的情绪和道德伦理,不明白人类本就脆弱短命,为什么还要为忠义或者爱情这种无聊的东西赴汤蹈火。 他的生命注定太漫长了。 族群繁衍的本能告诉他,他会在某一天遇见他命中注定的妻子,而他会像无数同族雄性一样,甘愿为了一次短暂的亲密安抚,主动被对方吃掉,成为他看不到的后代的养料。 许霁青曾无数次想过死亡,但不想死于这样愚蠢的基因锁。 直到成熟期到来那年,他为了逃离联邦实验室折断了右侧的触手,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只能退化到半透明的动物态,漂在冰凉的海水中假寐养伤。 星月温柔的仲夏夜,潮汐将他的身体冲到了岸边。 半干的砂砾质地粗糙,碎贝壳有尖锐的棱角,磨得他刚愈合的触手断端发痛,许霁青可以忍受疼痛,但他不喜欢。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在狼狈的砂石和藻丝中将要逃离的时刻,第一次看见她—— 深海昏黑无光,她明黄色的裙摆,是他见过最接近太阳的颜色。 那是艘帝国舰队的中央舰艇,王室徽章耀眼,甲板上像是在举行着什么宴会,弦乐声揉碎在香槟和蔷薇花香里,而她众星捧月,是被人群包围的绝对主角。 许霁青在看清她的脸之前,就闻到了她的味道。 不是脂粉,也不是帝国贵族中流行的薰衣香料,而是一种从骨肉深处散发的甜味,浓烈到近乎发出光亮。 妻子的味道。 他的妻子的味道。 本能的力量如此强大,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许霁青在做出任何理性思考之前,就借着夜色的遮掩,爬上了那艘舰艇的船头。 他上来的时机很好。 她似乎在人群之间玩累了,独自坐在甲板边缘的长凳上。 起先还是双膝并拢乖乖坐着,但甲板上风大,微咸的海风没一会儿就把她端庄的威仪吹散了,她悄悄蹬掉脚上的鞋子,双腿随意地夹住裙摆,舒舒服服地缩在天鹅绒毯之下,打了个哈欠。 许霁青忘了自己现在的形态,他沿着地板的缝隙飞速向前,又刹停在那华丽的凳腿旁边,再也不动了。 他的妻子远比他想象的更娇小。 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身形全部展开就已经超过了十米,只要他断掉的触手重新长好,恢复成他本来的样子,他就能很容易地把她圈进自己的怀里,许霁青想。 就算人类怕水也没关系,他可以像液体一样展开,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她只有一双腿,一双手臂,看起来柔弱得不像话。 假如她同意做他的伴侣,他要先用比拨开海草更轻的力道试着碰一碰她,他怕把她缠碎了。 她好甜。 海风裹着她身上的甜味,绵绵又铺天盖地往他脑子里吹,许霁青的心脏在透明的黏膜下狂乱地跳动着,冰冷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 他的疗伤状态是只透明的小章鱼,本来在昏暗的甲板上没什么存在感,但那些乱窜的电流太亢奋了,以至于变成了微弱的荧光。 像青蓝色的星星,在湿漉的夜里一闪一闪。 20. 苏夏十六岁生日这天,遇见了一只会发光的透明小章鱼。 帝国公主深居简出,哪里见过这样的小动物,她担心有毒,拼命忍住没把它放在手心里,但还是因为太好奇了,光脚在他面前蹲了下去,用膝盖帮他挡着风。 太近了。 本来只是打算偷偷看她一眼的许霁青,面无表情地乱了阵脚。 族群的雄性在求偶的时候,会尽可能浮夸地伸展开自己的触手,让自己看起来更大、更强壮,展示他健康可以依靠,无论在怎样汹涌的海流中都能保护好他的伴侣。 可他现在只有她的手掌心那么大。 他再怎么努力仰起头看着她,还是……只是一只透明小章鱼而已。 苏夏就是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指,很小心地摸了摸他的头。 “你好可爱。”她捧着脸说。 许霁青彼时并不明白可爱这个词的含义。 深海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他疗伤时的形态意味着弱小,平时虽然站在食物链的顶端,但也没有谁夸过他的样子。 他观察过,联邦实验室里的新人第一次看见他完整的身体,都会被吓得倒退好几步。 比起可爱,他可能更接近于人类标准的可怖。 但她摸了他的脸。 不是为了制服他、拖拽或者撕扯他,而只是触摸本身。 在章鱼的世界里,这只有一个意思—— 【我接受你的存在。】 21. 她为什么要摸他。 是为了感受他皮肤的质感,还是肌肉的紧实度,检验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配偶,许霁青已经想不了那么多。 他拼尽了全力克制,才没那么唐突地缠上她的脚趾,而是浑身颤抖着,卷起她的裙摆一角,往自己脸上使劲蹭了蹭。 这是妻子的味道。 “真的好可爱。”苏夏又摸了他一次。 这次她甚至更慷慨,也更大胆,手指从他的额头移开,戳了戳他的触手:这是很明显的邀请姿态,至少在章鱼的世界中是。 他的妻子好像也喜欢他,甚至还喜欢得……无比热情。 许霁青有三颗心脏。 但他总觉得,早在那一刻,有一颗心就因为跳得太快死掉了。 22. 帝国舰队走后,海军之战一触即发。 许霁青在自愈结束后,游回了有联邦军队巡逻的海域。 他的妻子那天戴了什么? 是黄金、珍珠还是红宝石,才如此荣幸能垂落在她身上,将那个夜晚点缀得流光闪闪,许霁青没认真看过,也记不清了。 他对战争本身毫无兴趣,无论是破译电波密码,还是潜伏在深海前线破坏潜艇,对他来说都太容易,乏味到他从未接受过什么所谓的军方支援,也能独来独往,完成一切。 只是联邦给的佣金够高,便于让他模仿观察来的人类习性,最快积攒出一座小山丘的金币,换成一把一把她可能会喜欢的五颜六色宝石。 最后一次,他很讲信用地毁掉了帝国的潜艇部队,却毫不反抗地被俘获,来到了这家离王宫不远的收容所。 用来关他的饲养池很大,本来不只有他一只章鱼异形,喂食时需要抢夺,水质因为常年的沉淀变得浑浊,灯影昏暗。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她会来。 于是许霁青一动不动地等了许多年,他很少阖上眼,睡着时也总有触手醒着。 不知道他的妻子还记不记得他。 许霁青对自己的脸在人类眼中好不好看并无概念,只是担心她有天来时,会把其他章鱼误认为他。 假如妻子将那些愚蠢不堪的平庸章鱼当成了他,会不会像摸他的脸那样摸别的雄性,甚至还愿意触碰他们的身体? 哪怕只是想想,他就已经嫉妒到失去理智。 经年累月,许霁青成了这座水池中唯一存活的生命,所里的人似乎在商讨怎么让他死。 许霁青不在意这些,他只是在隐隐嗅到更多她的气味时,开始思考怎么才能变回他们初见时的样子,让她想起他。 他成年后的身体太坚韧,就算他对自己再无情,弄断一根腕足也比少年时代难了上百倍,锋利的潜艇遗骸最多能给他带来一些皮肉伤,再深的伤口过个两三天也淡了,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于是许霁青开始尝试自噬。 23. 规则和道理只能跟人谈,非人对此免疫。 如果苏夏可以事先知道的多一点,就算她再喜欢许霁青的脸,也不会有那个胆量去摸人家的交接腕。 更不会在明显感觉到他的僵硬之后,还好死不死地哄了人家好半天,又用力攥住往外拽了拽。 如果她知道的多两点,她在还不懂事的少女时代,连那只透明小章鱼也只会远远看一眼,不会碰。 谁会想到呢? 许霁青会完全把从她这听来的警告当做耳旁风,整个身体如失控的巨浪,从水平面之下一拥而起,牢牢地收紧将她裹在怀里,连每一缕发丝、每一寸在水中荡开的裙摆都封进他的身体里,朝着大海深处拖拽。 帝国海军的炮火被他掀起的海流轻飘飘折回,十米厚的特质玻璃在他粗壮锋利的触手面前,脆得像一张纸,一击即碎。 他冰凉的怀抱紧得让她窒息,又成了这混乱局势中唯一的庇护所,让她在仿佛永无止境的下沉中,不得不依靠他才得以存活—— 人类当然无法在深海中活下去。 没有空气,水温也太冷了。 所以许霁青一直在吻她。 那双闪耀如熔金般的竖瞳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欣赏着她拼命向他索求的神色。 他的触手稍微放开了些,好让她那双脆弱的手臂能如他所愿地环上他的脖颈,如同浮木般搂到最紧。 许霁青不是用肺呼吸的生物,就算他的妻子掐住他的脖子,他也只会觉得她在向他撒娇。 他的皮肤和血肉很快就能自愈,她的指甲留下的痕迹也不例外。 不过印记消了又如何,还能再添上新的。 许霁青痴迷于这种亲昵的游戏,为了能让她那种对他不痛不痒的触碰再重一些,他甚至会故意掀起巨浪,用海流招来鲨鱼群,用完了再打发走,乐此不疲。 苏夏从他唇边退开一点,拼命对他做口型:【我会死的。】 许霁青重新吻上来,被帝国公主招惹出来的触手缠上她的脚趾,试探着顶开她一荡一荡的繁复礼服裙,很守规矩地,顺着她的腿一点一点向上攀。 【很快就好了。】 他摸她失神的眼睛,不是很熟练地安抚。 祂的新娘,当然会成为海的主人,毋庸置疑。 24. 很久以后,帝国的子民依然记得那位叫苏夏的女王陛下。 连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都听说过她的种种传闻: 关于陛下在位期间,帝国的蓝色疆域近乎横贯了晨昏线,足以让每一位史册上的君王垂涎。 关于陛下在还是公主的时候坠入过深海,又奇迹般死而复生,关于女王的丈夫从未公开露过脸,只知道是她亲自授勋的新任帝国海军上将。 当然,其中最有名的,还是据传在授勋仪式上,王夫对女王的诺言: 【你想要多大的领海?】 【我给你。】 If线:风雪故人归(一) *1v2雄竞修罗场预警 *刚结婚一两年的大许穿越到现在,剧情与主线相对独立,海量逻辑漏洞请让我们轻轻揭过 - 收到许霁青换号短信那天,正是一年到头最冷的时候。 京市今年入冬格外早,雪都比往年落得慷慨,积雪还没被太阳照化多少,又是一场新雪纷纷扬扬,沉甸甸的厚实。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片往人脸上刮,有种细密难言的疼痛感,连苏夏这种火力旺的体质都有些顶不住,把自己包得一层一层,从外面进屋如同剥笋。 学校里早就放了寒假,接近腊月年关,死磕实习的卷王们大多也已经拖着箱子返乡。夜里风一起,整个校园的松柏树尖啸着狂舞,亮着灯的楼只剩图书馆和艺术团排练的小礼堂—— 大三下半学年,是她们这届学生乐手的最后一个演出季,今年就成了最后一次的冬训。 等到下学期回来,大大小小的友校交流之后就是毕业典礼,苏夏将最后一次作为清大艺术团的大提琴首席献上演出:校歌开场,《Viva la Vida》做结,以乐声呼喊梦想灿如星辰,生命不熄万岁。 冬训末日的最后一遍合奏结束,时间已经接近九点半,一群平时玩得近的学妹莫名开始煽情,拍完合影还是亢奋,又拉着她去火锅店通宵小酌。 苏夏左拥右抱婉拒完,笑眯眯飞吻把人都送走,坐在小礼堂的沙发上掏出手机。 短信的消息栏亮着小红点。 她有点强迫症,未读消息必须处理干净,哪怕点进去发现只是电商促销和广告,也要左滑删除得干干净净。 最上面的是个陌生号码,语气倒很熟悉: 【许霁青。】 【存一下,这是我新号。】 美国人不过年,从许霁青飞去美东,苏夏已经快一周没见过他真人了。 圣诞假之后,锡心在硅谷的新年业务离不开人,技术上陈之恒还能带一带,很多决策没有许霁青不行,更别提mit那边的双学位毕业还有一堆事。 他有记录日程的习惯。 中学时记在一中发的软皮笔记本上,现在的工具改成了手机和电脑,苏夏曾经瞥过一眼,随便一个工作日的时间线拉出来,都是密密麻麻的不同色块标注,从早六到晚十一,真把一个人拆成四个用。 但他依然会坚持每天和她视频,在苏夏闭上眼睛睡觉前和她说晚安,就像他今天的航班才到京市不久,也坚持要开车来学校,接她回家。 知道她手机号的人不多,苏夏没几秒就接受了许霁青突然换号这件事,从善如流,飞速把联系人昵称和头像改好。 离约定好来接她的时间还剩半小时,她不介意用如此复古的短信聊天打发一会儿时间。 她戳了个Ok过去,【今天怎么这么乖】 【以前偷别人小号看我,现在主动把小号上交】 【我好欣慰呜呜】 短信界面看不到输入状态,对面过了几秒才回。 【不是小号。】 【手机找不到了,买了新的。】 苏夏给许霁青新号设的联系人头像是前段日子刚拍的。 她给许霁青买了件白毛衣,新年第一天的晨光里,羊绒的质感绵密温暖,将他冷冽的五官也衬得很温柔。 只是看一会儿,苏夏就好想他。 【你从机场到家了吗?】 【学校南门口好像在修路,你一会停西门,我出去找你】 她捏着手机望眼欲穿,撒娇瘾大发作,为了无限夸大自己的委屈不惜撒一点小谎。 【今天大风降温呜呜呜真的好冷啊,我没看天气预报穿了露腿的裙子,现在彻底冻僵】 【要哥哥亲亲抱抱才能好】 她天性就是这样,考多少分上什么学都拧不过来。 许霁青现在已经很习惯她动不动就喊哥哥了,她敢叫就敢应,偶尔还会自动代入这个身份,在逛超市经过冷柜时莫名其妙拎起一提儿童牛奶,问她喝不喝。 但今天的许霁青意外地没接梗。 他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她之前那一长串的哼哼唧唧。 【……你今年几岁?】 苏夏一本正经,【还没到二十二】 【怎么了,超过二十岁就不能喊哥哥了吗】 对面微顿,【能。】 【发地址。】 【我现在去接你,】 苏夏不多想,戳了个小礼堂的定位过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轴转太累了,许霁青今天表现得格外冷淡,只看文字信息,甚至有几分前世的影子。 他越是这样,她就越起了斗志,非要从他嘴里撬出两句软话才罢休。 【今天是老公去波士顿的第五天,想他】 【老公想不想我?】 她仿佛检查背诵作业的小学语文老师,说出上句之后就以鼓励的目光投向屏幕,等着他也回一句“想你”。 可对话框下拉刷新了几次,等了足足半分钟,许霁青的回复却是一句没头没脑的: 【你一直都这么叫他?】 苏夏怔住,【他是谁?】 【叫什么?】 她满头雾水,自问自答,【老公?】 许霁青:【嗯。】 【把我上个号删了。】 他又补一句,【微信也是。】 【加这个。】 - 苏夏向来心大,许霁青今天只是说话有几句很奇怪而已,不至于让她苦恼超过三分钟,她倒是担心是不是被什么电诈团伙盯上,多问了他几句自己的信息。 她生日是哪天,高中在哪个班。 最喜欢的花是什么,巧克力喜欢什么味道。 等对方全都答对之后就松了口气,安安心心窝在小沙发上等,其间还跟看楼大爷聊了两句。只不过才一刻钟过去,掌心里攥的手机又震了两下。 【我到了。】 苏夏腾一下站起来,背好琴盒小跑着朝外走。 腊月底校园里没人,室外一片黑胧胧的静寂,只有远近的松树枝在簌簌摇晃,蓬松的雪片飘飘荡荡,一推门就扑了她一脸,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礼堂离西门还有段距离,苏夏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帽子兜头戴上,顶风走了没几步路,前方的雪面就被车灯映亮。 天地四周都那么暗,光束里是大朵乱飞的雪花。 再往前看,银光闪闪的车头和劳斯莱斯车标,黑色的漆面洁净得有种镜面质感,后座车门外安安静静倚了个人。 只存在在记忆里的人突然降临在眼前,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回忆再清晰不过也只是回忆,更何况她是重生回到的十八岁,命运连一张后来许霁青的照片都没留给她。 真人的冲击力实在太强。 苏夏一时间像是过载的机器,呼吸停滞了好几秒,视野发花,不知是太久没敢眨眼被雪糊住,还是因为她早就在认出他的第一秒,无知无觉流了满脸的泪。 许霁青应该更早就看见了她,却没有走近,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风雪将他浅褐色的眼眸滤得更淡了。 他和二十二岁的样子差不多,又哪哪都不一样,更冷漠寡言,轮廓线条硬而凉薄,比谁都要拒人千里之外。 只要被这样的人爱过,一辈子都不会忘。 苏夏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指甲用力抠进手心,她是想跑过去的,但也许近乡情更怯这句话对人也适用,她心脏跳得发麻,好半天都没再能抬起双脚。 她才发现许霁青手里有把伞,只不过只是拿在手中,像被他忘掉的摆设。 他撑开伞,淡淡喊她,“过来。” If线:风雪故人归(二) 是许霁青,但不是一周前在机场和她抱抱告别的许霁青。 他声音更沉一些,没有这些年被她精心呵护出来的温和,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没想过从她这得到什么恋人间的回复,所以语气总有种管教的意味,冰棱似的硬。 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就算那么多年没听,一在耳边响起来,她就自动往他跟前凑。 她在宴席上被人围着,是这句“过来”。 有那么几次许霁青凌晨收拾了行李出差,好像也是今夜这样的风雪天,赶上她迷迷糊糊起夜,还是这句“过来”。浑然不顾她困得神志不清,眼睛都睁不开。 她那时对许霁青又怕又感激,慢吞吞磨蹭到他跟前,也就再不敢动了,只把这两个音节当成某种服从测试,像只小鹌鹑跟在他身后,或者就乖乖站在门口,送领导似地目送他走。 后来再去想,许霁青那时也许会羡慕圈子里别的恩爱夫妇。 他也许想如同那场宴会上,他带着太太来的年轻下属一样,被她亲亲密密地挽着手。 他也许想在出差前讨要些什么念想,就算他并不知道,爱情电影里那样吻了又吻的送别,在现实里是不是没人会做。 短短几步路的工夫,苏夏已经快哭懵了,脑子里种种思绪乱飞。 一会儿在想她是不是今天排练太出力,累晕了才会产生幻觉。 随即猛猛敲打自己,苏夏你差不多够了,现在的日子有前途有奔头有健康成长的男朋友,怎么因为雪下得稍微大点就开始睹物思人,见异思迁。 一会儿又想马上小年了,大概是天上也要办年货过春节。难道是因为她来这个世界之后就再也没给亡夫哥上过香烧过纸,让他手头拮据,一路追到这里来。 一通分析下来,她都快笃定眼前是鬼了。 倒也不害怕,只是越走近步子越小,担心她再凑近一点,这个比她任何一场梦都真实的二十七岁许霁青就成了一片雪花,还没等她看够,碰一下就化了。 她不动,许霁青于是朝她靠近了几步。 伞檐遮过她的头顶,他侧站在来风的方向,路灯光、风声和雪粒都没了,她于是又在他怀里。 宇宙塌陷成一平米的孤岛,因为目之所及都是他,所以她只能看着他,躲都躲不及。 苏夏想说点什么,许霁青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触了下她的肩,把她让了进去。 那一下触碰太像活人。 她还在恍惚着,许霁青已经从另一侧上来,隔了半米坐在她身侧,嘱咐司机开车。 车内暖风宜人,他身上落的雪很快就化了,发梢有些湿漉漉的寒气,是那副她记忆里的冷峻模样。 被她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直勾勾看了太久,许霁青倒也没显得怎么不自在。 他薄薄的眼皮微垂着,扫了眼她从下巴裹到脚踝的长款羽绒服,加绒长裤露出一角,堆在雪地靴鞋面上,“穿了露腿的裙子,冻僵了?” “……冻僵了是真的。” 人在搞不清状况的时候,要么畏手畏脚,要么超乎寻常的大胆,苏夏是后面这种。 反正不知道对方是人是鬼,她说话无所禁忌,怎么挑衅怎么来,“我现在想了想,觉得你很可疑。” “许霁青很守时的,说十点就是十点到,早来也不会被我发现,也不会突然换什么手机号,还让我删掉之前的,你怎么证明自己是他?” 许霁青低眸看了她片刻,“你跟我走了。” 她对他的信任仿佛刻在了骨子里。 哪怕像她说的那样“可疑”,她现在也坐在了他身边,连车要开去哪里都没问过。 苏夏闷闷哦一声,为了压下那股莫名又涌上来的泪意,很幼稚地继续激他,“那你可能不知道,我要是对许霁青说我穿了露腿的裙子冻僵了,他会直接把手伸进来试一试。” 是不是鬼多碰两下就知道了吧。 做鬼能真到这个程度,她倒希望这场白日梦能终结在现在这一秒,做梦太久她就不好戒断了。 没听见他再有什么反应,她又调转了一下提议方向,“……或者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摸摸你,然后你说你是谁我都信。” “倒数三秒,没异议的话当你默许。” 车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洒进来,映亮了他的肩膀和半张脸。许霁青穿了合体的黑色西装,双腿修长,被熨烫笔挺的西裤裹得很漂亮。 他坐姿也是她熟悉的样子,仿佛永远不会完全放松下来的好仪态,左手随意搭在大腿上,右手隐在靠车门一侧的阴影里,手套没摘过。 苏夏正准备真的开始数数,许霁青却已经松了口,“好。” 他像不是很习惯这种互动,却依然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放在腿上的手拿了下来。 那是一种全然敞开的姿势,如果放在动物界,大概会是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兽类突然翻身,向她露出腹部予夺生杀。 而苏夏却只是很小心地碰了一下他的左手。 一开始只是用指尖碰碰指尖,在感受到那种干燥而温热的触感后,全然不顾对方陡然僵硬的肌肉,像抓什么小动物似地紧紧攥住他,勾住了他的指节,将自己的每根手指都嵌了进去,使劲抓牢。 她低着头,不管不顾地往他的方向又贴近了一些,还想去找他另一只手。 许霁青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坐好。” 苏夏不应,“右手不给牵吗?” “许霁青哪里都给我碰的。” 许霁青微抿着唇,没再说话。 苏夏心里又酸得不像话,她提起头看着他的脸,看他被浓长的睫毛掩住的浅褐色眼睛,“你今年二十七?” If线:风雪故人归(三)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事实上,就算只是在车上闭眼假寐对许霁青来说也很罕见。 从大学之后,他就是同级生、合伙人和下属眼中绝对的高精力人格。读书时为了能尽快毕业几乎进化掉了所有休息时间,公司进入正轨之后,他成了外人眼中年纪轻轻就财富自由的精英新贵,也未过上几天享受闲暇的日子。 人是有惯性的。 走惯了钢丝的人会忘记该如何散步,正如压久了的弹簧会忘记自己可以舒展开,慢慢凝成一块致密而紧绷的钢铁。 许霁青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绝对理性告诉他,世界上最好的那些东西,都需要他拿出自己的全部去交换,比如权势与地位,比如财富和体面,比如他借这些庸俗的筹码强行换来的婚姻。哪怕权势从来不是他最想要的,而苏夏在决定嫁给他的前一天,才知道许霁青的霁到底是哪个字。 结婚后的几年,只要和他在一起,他的妻子总会变得不自在起来。 苏夏是那种被家里养得很娇气,却很懂得知恩图报的性子,在天大的恩典面前,明明不喜欢他,却还是对他有一种纯粹的献身精神,以至于就算他不是她那个喜欢了一整个少女时代的前未婚夫,也能放下大小姐的架子,竭力袒露出一副柔软的新娘神态。 新婚时,他曾经在主卧睡过几天。 每次回家洗澡换好衣服,苏夏总会靠坐在床头等他,长发随意披散着,丝质睡裙外是光洁的手臂和肩头,眼睛被台灯光映得亮亮的,像是看晚归的恋人。 她的演技并不好,只是那时的他太紧张了。 那种成为心上人合法丈夫的亢奋满溢出胸腔,让他再怎么想冷静地观察她,还是被怦乱的心跳扭曲了判断,甚至生出了几分“她是不是也能爱上我”这样异想天开的妄念。 她觉得他是什么正人君子,担心他因为太绅士了不愿意碰他,所以很大胆地去勾他的手指,红着脸让他关灯。 鸳鸯戏水的大红被褥,被她柔软的手指掀开一个角,她的体温和香气一起涌过来,让他不得不侧过脸去,很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那么失态。 市面上有教人谈恋爱的工具书,许霁青曾在繁忙的工作之余翻阅过,如果他想做个合格的爱人,似乎应该从一束花的表白开始循序渐进。 他心里很清楚,对着还跟他不那么熟悉的妻子发情、将他心里那些自己都觉得下流的欲望表露出来,一定会把她吓坏,但他控制不了。 哪怕苏夏只是用手搭上他的肩,她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 甚至只是用她习惯的、对不知道是谁撒娇的语气喊一声他的名字,用那种他少年时代窥视过的甜蜜目光看他一眼,他都会像个不分场合发病的性瘾患者,亟需离他的刺激源远一点,才能不动声色地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黑暗让他感到安全,很多时候他会庆幸苏夏让他关上了灯。 他并不好看的身体,他不知已经动情成何种狼狈丑态的脸,都不会被她看见。而他可以继续无耻地寄生在这片天真之上,以丈夫的身份和她亲密无间。 他自觉已经竭力克制,但苏夏还是哭了。 摸到她眼泪的第二天,许霁青开始下意识地晚归。 忙本来就是他习惯了的常态,偶尔赶上事务不多,许霁青会把那些并不紧要的日程提前,好让他的下班时间能从六点半延到十一点过后。 这个时间,他的妻子应该已经睡了。 睡梦中的苏夏不会害怕,也不会掉眼泪,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尝试他想做的一切: 他可以单膝跪在她床头,静静看一会儿她睡着的脸,可以模仿他见过的恩爱夫妻,用他那只还算好看的手牵住她的,跟小孩似地在被子里轻轻晃一晃。 他可以用气声很轻地练习,怎么能在下次和她共处的时候,不那么僵硬地喊她一声夏夏。 他本来还可以偷偷亲一亲她。 最接近的那次,已经快要碰上她的唇,但又因为心脏跳得实在太快,激烈得让他误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又退了回来。 一遇上她,他的所思所想,他的意识和身体都不听使唤。 就像许霁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放弃吻她之后,又莫名其妙地,将他发烫的脸和耳朵枕上她柔软铺开的长发,让他的头发也融在那片温暖的墨色里。 肉麻得不像他,倒像什么小时候听过的,乡间故里的旧风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会有那么一天吗,许霁青想。他这么恶劣的人,怎会满足于在九泉之下想她。 他不敢奢望她会爱他,但也不甘心在她生命力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假如他能选择自己离开世界的方式,那一定会是无比狡猾而卑鄙地、最好是壮烈地死在她面前,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如果她忘了,他就回来找她。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所以就算我变成了厉鬼,也别把我忘了。 - 许霁青家里人不多,母亲常年在疗养院,妹妹在国外上大学,一年到头能见面的机会,也就是年底腊月一起吃几顿饭。许皎皎长大后一天比一天内敛,兄妹俩和母亲坐在同一张饭桌上,电视里的春晚越热闹,越显得他们生疏。 元旦春节辞旧迎新,公司年会和应酬一场接一场,他以前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打理公司外部关系的活也基本交给了林琅,但和她结婚后的这几年,许霁青对过年的感情从反感慢慢变成了喜欢,又从喜欢变成了上瘾。 小孩期盼过年,等的是天不亮就出去拜年讨糖,穿新衣服放鞭炮。 许霁青小时候没讨过几块糖,也没穿过几件像样的新衣服,二十六七了盼着过年,心里那点念想更上不了台面: 无论是见家里人还是生意伙伴,苏夏总会很努力地、不得不紧挨在他身边,好在外人眼里看上去家庭美满、伉俪情深。 我太太苏夏,我妻子苏夏。 那些平时只在他心里千回百转的称呼,在这样的场合终于能一次次地假公济私,不动声色地炫耀出口。 赶上大投资人来自豪爽的北方,他还能顺着对方的语言习惯再越界一点,将那句还有几分文气的“太太”在蜜里滚一圈,变成克制又亲昵的“我媳妇”。 事实上,今晚他正要去接上苏夏和家里人吃饭。 在他印象里,他像是上一秒还在跟许皎皎商量点什么菜,下一秒就在车后座醒了过来。 不知道是落在公司,还是滚进了什么缝隙,身边原本放着的电脑和手机怎么都不见踪影,等新手机拿到手上,和妻子说了两句话,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苏夏,更不是他所在的世界。 而现在这一秒,许霁青被他只有二十一岁的年轻妻子紧紧抓着手,水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一点都不怕他,反而他成了那个需要她哄的小孩。 “那可能只是什么宇宙虫洞之类的,像电影星际穿越,我也差不多。” 苏夏松了一口气,又提起点精神,本来得寸进尺想爬到他腿上坐,和他那张冷峻端正的脸一对上,肌肉记忆复苏,动作先于意识地好好坐了回去,连一直没系的安全带都低头扣上了。 她瞄他脸色,“你不用觉得我跟你不熟,我跟你、” “我知道你跟他很熟。”许霁青没让她说完。 “你叫他……” 哥哥。 老公。 他顿了一下,似乎还不太习惯把两个自己分得这么清,而对方所拥有的一切都让他无比忮忌。 许霁青眼皮微垂了一下,换了种说法,“你跟他在谈恋爱?” “那是谈了好多年了,”苏夏掰手指,看着他脸上的温度越降越低,最后跟结了冰似地,睫毛眨一下都像掉冰渣子,“从高二开始到现在,快五年了吧。” 许霁青一句话没说,之前任她攥着的手却在静静地往外抽。 苏夏赶紧把人又抓了回去,“我跟你也谈过啊。” 二十七岁的许霁青,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左手无名指常年戴着戒指,是很素的款式,在这个雪夜里泛着内敛深沉的银光,衬得他那只手格外清癯好看。 她蹭着摸了摸那圈戒指,跟对暗号似地,小声开口。 If线:风雪故人归(四) 观察笔记做了不白做。 许霁青还是那个许霁青,十年过去了本质上都一样,只是更闷: 害羞的时候冷脸,不自在的时候会抿唇,情绪波动再大一点就侧过脸去不看她,要是眼皮开始往下垂,就是有什么心思不想被她看透。 以前苏夏还能被他毫无异样的神情骗过,现在已经拆台拆习惯了,一见许霁青脸上开始结霜,就忍不住想上手—— 苏夏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身体还被安全带好好固定在一边,手已经伸过去了,在许霁青端正坐着的大腿上一撑,拇指食指扣在他试图绷起来的嘴角两端,先把那双薄唇撑出一个弧度,又胆大包天地捏了捏。 还是没什么肉,只不过亡夫哥很显然没被这么挑衅过,再三控制,眼底仍有几分没来得及藏好的慌张,以至于都忘了让她坐好,就任由苏夏那么没轻没重作弄了好几下。 见他脸都被她捏红了,苏夏心里哎呦一声,赶紧收了手劲,向前飞速瞄了眼。 许霁青有一上车就放下和驾驶座之间隔板的习惯,本意是为了车上的工作时间不被打扰,现在成了她想什么说什么的安全感来源。 不然就她刚刚那些言论,又老公男朋友左拥右抱又穿越的,司机不知会脑补怎样一出自家老板痴恋劈腿女,求婚成功但女方已经疯了的狗血大戏。 “你相信时间回溯吗,我物理不太好,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简单理解一下的话,就是时间不是线性的,明天不一定比今天更晚,可以像打地鼠一样,从这个洞消失那个洞出来,我是在你之后先过来的,千真万确。” 她手撤回来,像刚才那样拉住他的手,“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只是跟你认识的那个苏夏重名撞脸而已,我就是她。” “我是陪你走到……” 苏夏本来想说最后,后来怎么都觉得不太好,眼前的许霁青还没有死亡记忆,还正在一切尚好的时候。无论他会在她的世界停留多久,除了劝住他将来千万不要坐直升飞机,她还想让他带点毫无阴霾的回忆回去。 “我陪你走的路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实际年龄加起来还能当你姐姐,”她祭出杀手锏,“你每张信用卡的密码我都知道。” 苏夏说完就挺胸抬头,大眼睛眨了眨,一副“快来考考我”的得意。 她很好懂。 他这些年,对她的各种小动作和神情留意到像某种癔症,苏夏到底有没有在撒谎,他一眼就看得出,根本不需要她去做任何自证和解释。 许霁青看了她一会儿,没接她的话。 他觉得自己无聊且可笑,心胸狭隘到了极点,但还是忍不住像个妻子出轨的妒夫,极力稳住平静的语气,才能不显得太刻薄,“喜欢他?” 苏夏毫不犹豫地点头,又飞快地摇摇头,“是喜欢你。” 妻子二十七岁的时候,每次说这种拙劣的情话都是为了求他做些什么,可二十一岁的妻子圆满顺遂,什么都不缺,他对她一点用处都没有。 她装这么像还能有什么意图,他想不出。 花言巧语。 许霁青这样想着,喉结很轻地滚了滚,把脸侧过去不再看她。 苏夏的手很暖和,被她捂这么一会儿,他原本微凉的掌心已经快要出汗。都几次了,他明明想把手抽回来,却还是被困在这双比他小了好几圈的温热里,无法动弹。 她探过来牵他的动作幅度大,手腕从羽绒服袖口中探出了一截。 许霁青垂眸扫了眼。 中指和无名指的位置都是空的,只有腕上绕了两圈浮夸的钻石首饰。 看着闪,但都是很普通的碎白钻,不值什么钱,加起来也不如他给她的一只耳坠,怎么看都像是小男孩自不量力的示爱小玩具。 许霁青在心里暗讽了一句,却不知嘲的是谁,“怎么不戴戒指?” “现在又没人跟我求婚,”苏夏很无辜,“我再喜欢你,也不至于恨嫁到自己先买好戒指戴上。” 第二次。 这是她第二次说喜欢他。 是为了帮那个年轻的他说话? 许霁青闭了闭眼,“之前为什么不戴我的?” 苏夏:“因为贵呀。” “会有正常人戴着上亿的戒指在小学教音乐课吗,三十个小朋友满教室乱跑,丢了都要启动未成年人保护法,找不回来的。” 她在哄他。 像饱含着他看不懂的纵容、面对一个提出无理要求的小孩那样哄他。 仿佛如果这一轮的安抚还是不见效,她也不会抛下他,而是会将他早已经长大的身体圈进怀里,很有耐心地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后背。 这种观察如此陌生,羞耻而甘甜,但他偏执的占有欲又激烈地反噬上来—— 这是那个他见惯了的东西,忮忌每分每秒都在向上翻滚,快要把他烧了。 默了默,许霁青开口,“手链摘了。” 他语气很平,但有股被冷淡竭力压下去的躁意。 苏夏隐约能猜出他在想什么,想笑也憋着,一双眼睛却弯弯的,“不好看吗。” “不好看。” 苏夏笑意更深,嘴角的小梨涡都偷跑出来。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逗他这么好玩,简直暴殄天物。 车里舒适温暖,撸起袖子也不觉得冷,苏夏从善如流地把手链摘了,放好在口袋里,把重新变得空荡荡的手腕递到他面前。 “没了,”她转着翻一翻,“你有没有更好看的东西给我戴?” 随口一提而已,她只是逗亡夫哥上瘾,想看看他更多的反应。 但苏夏怎么都没想到,许霁青在沉默地凝视了几秒她的手腕之后,居然真的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绒面盒子。 这下轮到苏夏震惊。 她眼睛睁得太大,许霁青微微抿了抿唇。 他做这种动作不是很熟练,之前就求婚那么一次,也是没什么表情把戒指硬推到她面前,严肃得连眉间都是微蹙的,比起表白,更像是交作业或者还债。 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明显是经过精细包装的丝绒首饰盒,被他单手拆了丝带,厚重的盖子顶开,就没别的动作了。 那是苏夏翻遍记忆也没见过的一条手链。 也是钻石,不过造型更精巧。 链条是方形切割的白钻,主体是风格复古的立体镶嵌花环,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颗完整的水滴形艳彩黄钻,就算是在没开灯的雪夜里,也闪得贵气逼人。 这种级别的古董珠宝,根本就不可能在市面上流通。 这很贵吧…… 苏夏嘴巴张了好一会儿,“你什么时候拍的?” 许霁青淡淡答,“前段时间。” 她少女时代好像很喜欢戴一条花型的白金手链。 她穿黄裙子很好看。 婚后第一年的冬天,他在伦敦出差前偶然看到,觉得适合她,就提前几天出发,专程去了那一场拍卖会。 买的时候只是冲动,拿到手才开始想该如何给她,到了生日前夕觉得送手链好像不够庄重,非年非节的日子又突兀得说不出口,这圈来自上世纪欧洲某位公主梳妆台的钻石花束,就局促地躲藏在他的口袋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春秋。 苏夏半天没再说话。 许霁青拿不准她在想什么,还没等开口,就听见她惊喜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也太漂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条手链,圈上自己的手腕戴好,先对着车窗外的路灯光欣赏了一会儿,又开了灯,很稀奇地摸摸碰碰,又拿出手机来拍照。 许霁青紧紧盯着她,“喜欢?” “喜欢啊。” 苏夏仰起脸对他弯唇,一对梨涡像是盛了蜜,像回答他上个类似问题一样,很严谨地纠正,“是喜欢你。” 第三次。 这是她第三次说喜欢他。 骗他没什么用,但是如果再骗他一次,他可能就要相信了。 许霁青听见自己乱得不成样子的心跳,像是第一次参加舞会的少年人,左脚踩右脚。 他听见身边轻轻按开安全带的声音—— 他的妻子像一阵温热而生机勃勃的夏风吹到他身旁,搂住他发烫的脖子,很响地亲了一口他的侧脸。 “好喜欢你。”她说。 If线:风雪故人归(五) 纸老虎,虚架子。 许霁青这样的男人,要是想和他有什么关系上的飞跃,切忌从三米外开始观察,切忌提心吊胆循序渐进,就是要趁他不备搞偷袭,管他脸色好不好看,先亲了再说。 从大学毕业之后再见,许霁青就一直是这副完美到毫无裂隙的超级精英派头。 考究的精纺羊毛面料西装,肩线领口熨得笔挺,领带也系得很规整,冷冷淡淡推到喉结,再往上是那张夜色里也英俊的脸。 二十二岁的许霁青什么沐浴露洗发水都跟着她用,什么草莓桃子、焦糖奶油照单全收。 二十七岁的许霁青连床都不肯和她睡在同一张,身上自然没了那股很反差的甜味,再近也只有隐隐约约的须后水香气,很淡,裹在他的体温里,熟悉又陌生。 她上辈子和许霁青结婚那么久,最接近接吻的记忆,只有婚礼上轻轻相触的那一下,之后哪怕是最亲密的时刻,他都没再碰过她的唇。 已知许霁青两辈子都爱她爱得要命。 已知她上一秒亲他脸,他浑身都僵了一下,却连她搂他脖子的手都没推开。 苏夏觉得自己再不顺势亲一口,就是纯纯不知好歹了。 可她才犹豫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再想往上凑的时候,许霁青已经把脸撇了过去,快得她都没反应过来。 她的唇就这么擦过了许霁青的下巴。 车窗外,夜幕幽蓝。 雪花把路灯光染得发白,将他的神色衬得有些晦暗。 苏夏怔了一下,怕自己玩过火,讪讪地把手放回膝盖上坐直,歪着头偷瞄他,“生气了?” 她今天涂的唇蜜颜色不重,质地湿软。 圆圆的印子在侧颊,断续的一道在下颌,亮晶晶的浅粉色。他狼狈得忘了擦,就那样留在原处。 许霁青抿紧了唇,语气很硬,“你不用这样。” 哦,那就是没生气。 苏夏心中了然,无辜地咬了下唇,“讨厌吗?” 他现在具体怎么想的她看不透,可也不知道是谁年轻的时候过生日,被亲了还不依不饶,闷骚得要把唇印给一桌子人看。 许霁青绷着脸不说话,目光朝着窗外抛远。 外面是片闹闹哄哄的商业区,腊月底学生放假,不少小饭馆也跟着关门休息了。 这个点这种天气,有什么夜景好看的啊…… 苏夏顺着他视线方向瞅了瞅,实在没看出什么好歹,倒是瞧见街口新立了个恭贺新春的花坛,正中间有个巨型电子万年历,红光亮着新春倒计时。 明天就是小年,许霁青后天从波士顿飞回来。 以前她从电影里看过,如果一个人带着肉体穿越到过去或者未来,不慎和那个时空的自己相遇,两人见面的一瞬间世界就会崩塌。 苏夏是绝对的乐天派,她倒不是很担心世界崩塌后自己会怎样,毕竟只要死不了都不是大事,真死了更不用操心。 只觉得自己像极了婚后出轨的渣男,家花野花都摘到手里攥着,才后知后觉有了点罪恶感—— 假如二十二岁的许霁青知道前世的他自己穿回来了,还在这被她主动拉拉扯扯,不说以死逼宫,至少也要内耗上三年五载,心态打回起跑线之前,她的平静日子哪还能过下去。 亡夫哥这个时间点空降,让她能偷情偷得大大方方体体面面,还怪懂事的。 苏夏这么一想又开心了。 她拍完照把车里的灯关了,就着流动的霓虹,端详了好一会儿这张上辈子她没怎么细细看过的冷峻面孔,越看越觉得美滋滋。 小有小的好,老有老的好。 趁人不注意,苏夏抬手飞快把他脸上那两道惹眼的唇蜜印子一抹,“你要是讨厌我,或者觉得被我轻薄了不开心,我道歉好吧。” 说罢,她很有诚意地把双手举高,眼睛要多纯良有多纯良。 许霁青心烦意乱,不知是被她摸的,还是被那只终于戴上她手腕的新镯子闪的。 妻子是从他身边重生过来的,这似乎让她很懂该如何折磨他,而她又如此年轻,这让她一切不经意的举动都没轻没重,有种不自知的残忍。 她每次说那些言不由衷的甜言蜜语,大发慈悲来碰碰他的时候,他的心都会抑制不住乱跳,亢奋得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可很快他又想到,她之所以能对他是这个态度,除了他和她现在喜欢的那个“许霁青”有着同一张脸,想必还有更现实的理由。 她说她是陪了他很久,在他之后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苏夏那样软的心肠,如果替她还清债务、平反母亲的冤情、让她继续过着公主般的奢靡日子,加起来兑换的愧疚还不够多,还不足以让她像今天这样待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一定是在这天之后的时间里,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许霁青盯着她那双水亮的眼睛,缜密如他,不费太多心力,就接近了那个几乎能把他的心割开的自虐答案。 他闭了闭眼,尽量平静地开口,“后来我给你什么了?” 除了钱,他还有的无非就是一条命。 是真的为她死了…… 还是什么远不如一了百了的残疾或重伤? 苏夏没反应过来,“什么?” 许霁青语气冷淡,有种浓重的自嘲意味,“我死之后,你穿越过来,从十几岁开始找我谈恋爱报恩?” 从少年时代开始,带着一只几乎不能用的丑陋右手活了十二年,许霁青本以为自己早就对肉体上的痛苦无感了,也对自己能做出这种蠢事毫不意外。 但在看清她脸上闪过的错愕时,仍像被针刺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微妙。 说不出是在感慨原来只要一条命就能换到她的爱,自己真是死得其所,还是觉得这个世界的愣头青捡了天大的便宜。 他算什么东西? 苏夏听得有点懵,想说人怎么能聪明成这样,又感慨聪明人活得好辛苦。 对许霁青那样的人来说,心眼再多也成不了一块苏打饼干,只会每个洞都嗖嗖进风,全刮到他心里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辈子好好读书,她脑筋灵光了不少,竟能从这么混乱的处境里抓住他刚才的逻辑破绽。 她整理了一下措辞,无视男人凶巴巴的语气,抬眸看他,“只有觉得我欠了你什么,才会那么在意什么,不是吗?” “你觉得我回来跟你谈恋爱是为了报恩,不就是因为你之前就一直喜……” “愿意谈就谈。” 许霁青打断了她,语气冷淡,“我还没死,还不用把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什么脾气啊。 亲一下就万物复苏果然是童话,许霁青那颗心冻得跟冰球似的,怎么亲都只是咕噜咕噜转,一点都没化开。 苏夏懒得跟钻牛角尖的男人计较,开始搅浑水,“没死就好好活着呗。” 她转而问,“你今晚本来接下来要干嘛?” 许霁青静了两秒,“回家接你吃饭。” 苏夏哦一声,“跟谁一起?” “许皎皎,还有我妈。” “那不太凑巧,皎皎和阿姨都还在江城呢,而且现在已经十点了。” 许霁青应了一声,表情没动,也不知道是失落还是真无所谓。 她心里又叹气。 “可是我好饿,”她内心默念大人不记小人过,挤地铁似地挨在他身边坐好,“你知不知道京市有挺多开到后半夜的好吃馆子,我带你去吃夜宵啊。” 她发顶软茸茸的,几缕发丝被冬天的静电吸附在他胸前。 许霁青的手先于意识抬了起来,要极力克制,才劝服自己她喜欢的人不是他,忍住了没把手放上去摸一摸。 好一会儿没等到人回话。 苏夏气得脑袋往他掌心里挨,也顾不上刮不刮脸了,胡乱蹭了两下,“所以你饿不饿?” 她睫毛长而翘,刷得他手心皮肤发痒。 许霁青手指拢了一下,像是又拒绝了她一次,又像只是护着她的额头,将她沉默揽在了自己肩头。 苏夏心里又烦又乱,正想咬他一口,就听见他开了口。 “我陪你。” If线:风雪故人归(六) 车子原本也不知道在往哪开,经过这一遭就改成了去簋街。 找地方停好车下来,两人沿着小街巷走进主街道。 簋街这地方本来就是夜猫子聚集地,各种菜系的大小饭馆鳞次栉比,稍微有点人气的店都营业到后半夜两三点。电视台忙起来和律所不相上下,每当被实习磋磨得奄奄一息的时候,苏夏都会被何苗带来搓一顿生命体征维持餐。 夏天整条街是烧烤小龙虾,冬天了又能火一茬更暖胃的炖煮荤菜,羊肉锅牛肉锅,肘子蹄花醉鸡煲,无论几点来都是人头攒动,热气腾腾。 现在赶上腊月,枯树枝上挂了星星灯,街角屋檐一排排的大红灯笼,亮起来喜气洋洋,将萧索的冬天妆点得很有年味。 雪下得小了点,苏夏原本一个人在前面慢腾腾走,边走边当导游。 嘴上一停不停,这附近哪儿好吃哪儿好玩,哪家店老板脾气傲脸臭,催菜都催不得,哪间火神庙的求签奇准无比,前脚刚抽中学业有转机、柳暗花明又一村,后脚最头疼的一门通识课就成了开卷考。 二十七岁的许霁青日理万机,忙得能抬头看一眼窗外就很好了,哪有功夫来这种地方闲逛。 苏夏还在认真研究该带许霁青吃什么,隔了会儿一扭头,正对上许霁青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他像是根本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哪家牌匾上看,净盯她后脑勺了。 平平无奇的长款羽绒服,扣上帽子显得有点笨拙,能有看头就怪了。 苏夏转过身,倒着走了两步,“我刚问的问题听到没?” 许霁青平静复述,“小龙虾还是羊汤泡饭。” 她催他,“答案呢。” 许霁青:“小龙虾。” 她喜欢吃辣的。 苏夏露出一个识货的赞许笑脸,又追问,“刚刚一直盯着我看干嘛?” 许霁青说,“怕跟丢了。” 是他没长大,还是她没长大。 苏夏要被他这个蹩脚的理由笑死,倒也没戳穿他,又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揣在口袋里的手也拿出来,牵住他的,很熟练地挤进他大衣口袋。 “现在丢不了了。” 网红店排队长得吓人,动辄要等上几十上百桌,她带他去了之前跟何苗常来的一家小馆子,生意好得恰到好处,掀门帘进去热气呼腾一下,正好还剩一张小方桌。 菜单她很熟,两份小龙虾一份麻辣耗儿鱼,凉拌小菜是送的,加了份熬到米粒化开的白粥,养胃收尾,稍微晕碳的感觉正好回家躺下,一觉能睡到天亮。 每个省都认自己的啤酒,饮料也差不多。 她来京市上学这几年,也开始跟着本地同学喝玻璃瓶的碳酸饮料,气泡挺猛,入口带着老式的水果香精味,有种怀旧的熨帖。 她跑去冰箱拎了两瓶,橙子味的给自己,经典棕瓶的给许霁青。 瓶起子刚卡上去,许霁青委婉开口,“月底别喝凉的。” 苏夏手放在那没动,“这跟喝凉的有什么关系?” 许霁青默了默,没正面回答她,“现在不是月底了吗?” “……” 苏夏愣住,半晌才明白他意思,脸上飞热。 “也不是一定在月底,本来是,”她一时间有些语塞,“我这学期熬夜有点猛,不那么规律了。” 他是什么日历小助手吗。 怎么连她生理期都偷偷记在心里啊…… 饭馆不大,生意好起来也没扩张店面,桌椅倒是比上次来密了不少。 苏夏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老板把凳子换成了椅子,她早就被迫和身后一桌的客人亲亲热热背靠背了。 她羽绒服脱了里面是毛衣,许霁青大衣里面还是西装,在乱哄哄的小店里存在感强得有些突兀,简直不在一个图层。 老板娘上菜时都多看了两眼,“夏夏朋友啊?” 女人记性很好,熟客都能叫出名字对上脸,自己朋友圈隔三差五发新菜预告,每回看见苏夏发自己照片都给点赞,一来二去也能聊上几句。 苏夏摇摇头,瞄一眼桌对面的男人,脸色沉得跟什么似的。 她对女人笑笑,“我老公。” 老板娘睁圆了眼,视线来回转了好几圈,瞥见许霁青无名指上那圈戒指,“真领了证的那种?” “我记得你上次跟小何一块儿来,不是还在聊什么毕业论文……” “我老家结婚都早,”苏夏语气无比自然,“早点晚点都一样,有喜欢的人就先把握住。” 老板娘比了个大拇指,估量着她口中这个结婚的时间,“刚才老远看你俩就相配,一会儿上虾的时候姐再送你们一扎梨汤,甜甜蜜蜜的,当随礼了。” 苏夏笑着把人送走,“谢谢姐。” 店里有剥虾服务。 小哥端来给看了眼完整的全貌,刚扭头回去,苏夏就夹了块鱼到他盘子里,划重点似地,慢慢重复一遍,“听到没,老远看我们俩就相配。” 许霁青淡道:“都是为了做生意。” 苏夏哦一声,左右两边看看,“那旁边桌大哥大姐肯定不做我生意,我现在去采访一下。” 店里小灯笼一串一串,高处电视放着不知哪个台的春节采风节目,背景音乐都热闹。 唯独没有她的笑容喜气,嘴角眉梢都弯弯的,小钩子似地挠他的心。 许霁青喉间发痒,忍不住明知故问,“采访什么?” “问你是不是和我天生一对啊。” 苏夏给自己也夹一块鱼肉,裹着油润的汤汁拌一拌,看他脸下饭,“他们要是说你看上去太凶了,有点像被我按头逼婚的,我就拿半盘小龙虾贿赂。”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再违心也要说两句好话骗骗我,说你一看就被我迷得神魂颠倒。” 饶是她脸皮再厚,没人应和说完这一大堆话也有些赧。 扒了好几勺子饭下去,她再抬头看,正撞上许霁青一双色泽浅淡的眼眸,他正专注看着她,一眨不眨。 “真神魂颠倒了?” 她压下那一瞬间乱了的心跳,佯做自然,“还是从来没见过我二十岁出头长什么样,觉得很稀奇。” 许霁青垂低眼睫,“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 苏夏讶然,嘴唇张了张。 “你知道我原来在哪上学?” 许霁青才把她之前夹过来的鱼吃了,是和年少时不再一样的矜贵吃相,“江师大,音乐教育。” 苏夏完全愣住,心头无数种思绪在翻涌,“……你来学校看过我。” 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急着又追问,“什么时候。” 许霁青这次看了她很久,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似地,最后才开口。 “很多时候。” 其实也只是看看。 他借别人的账号加过苏夏的微信,她转发的那些校园票务信息、摇人壮胆拉观众的朋友圈,他都看得到。 江城与京市一北一南。 一千多公里的路,坐高铁接近五个小时,便宜一些的绿皮火车是一夜。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参加音教专业的小型演出,什么时候假公济私,打扮成花枝招展的小孔雀,跑去她男朋友在的江大搞什么弦乐快闪。 什么时候在小学实习,小苏老师在台下指挥一群愣头愣脑的小孩子拉琴,因为有人忘谱急得一脑门汗,张开了手臂隔空拍拍抱抱。 什么时候参加毕业典礼,方方正正的音教系队列,所有人都一样的粉领子学士服。 人潮汹涌,面目模糊,她背着大提琴从舞台侧边躬身小跑下来,像一颗害羞的流星。 与其说苏夏喜欢凑热闹,不如说她就是有能聚起人间热乎气的魔力。 她身边总是有很多人,这让他能安全地隐匿其中,拥有一种自己也被太阳余晖照耀到的错觉。 If线:风雪故人归(七) 后来和他结婚,苏夏小学老师的工作也没辞,只不过为了离江城远一点,免得触景伤怀想起苏小娟,他们搬去了京市。 苏夏跟那所私立小学签的是短期合同,接替某个休产假的女老师,带低年级的音乐课和学校弦乐团,每天上班不为衣食生计,却也干得很来劲。 每天认真搭配衣服鞋子,早早就出门,长发梳得整洁柔顺,背包隔层里装满奖励糖果和小花贴纸,哪个班的小孩见一次就能对上名字和脸。 许霁青对自己年幼读书时的记忆很模糊。 可能因为那时的课业太容易,或是他的世界里需要操心担忧的事情太多,无论是那时的老师还是同学,所有图像和声音都像化在了水里,一点印记都没留下。 他还是上了大学才在同学聊天时第一次听到,原来那么多人第一次有白月光这个概念,都是因为遇上了某位漂亮的英语老师或者音乐老师。 倒不见得非要上升到爱慕。 白墙灰楼梯,大雨狼狈,太阳灼眼,同龄的孩子满头热汗。 她更像是一种理想未来的化身,一股从未知的广阔世界吹来的甜蜜的风。她只要站在那里,就闪闪发亮,令人神往。 许霁青之前不理解这种感觉,直到他见过工作中的妻子。 苏夏好像总觉得有人愿意围在她身边,是因为他的原因,是在阿谀奉承。 可怎么会。 大人或许还会演一演,但孩子的世界澄澈如水。 她是不过教师节都能收到一大把悄悄话小纸条的夏夏老师,备受毛毛头臣民爱戴的国王,值个班而已,下课铃一打,身边就围得叽叽喳喳,腰上腿上挂满争宠小孩,因为开学升入高年级要换音乐老师哭得肝肠寸断。 几次六一汇演许霁青都去了。 观众席上的家长看小孩,他混在人群中,因为个子比旁边的爷爷奶奶们高出太多,到最后也没好意思举起手机,只用一双眼睛看着半跪在阴影里专心致志做指挥的苏夏。 只是校董会的人眼尖,第二年就认出了他。 平常只会出现在商报和财经新闻上的人突然莅临,太太还无比低调地在本校做合同工。 校长诚惶诚恐,不由分说陪他坐在了一排正中,连带把台下的苏夏老师也请到了台前,报幕也要特地点一下她的名字。 只要有他出现的场合,无论苏夏之前是开心还是不开心,都会瞬间变得局促起来,像是被捏住翅膀的小鸟。 许霁青一会儿觉得人善妒到他这个程度真的可以死了,怎么会连不懂事的孩子都容不下。 一会儿又觉得这群只会装哭傻乐的孩子也比他招人喜欢得多,不像他只是被她瞧见,就能把什么都搞砸。 他是如此蹩脚的丈夫,挟恩图报的强盗。 连藏起自己那些恶心行踪都做不到,就掐断了她成为别人妻子、过上更幸福人生的可能,将她困在自己身旁。 怎样才能再见到苏夏无忧无虑的轻松模样? 除了把她放走,许霁青设想过无数种方法,奢靡的、铺张的、兴师动众的,但从未想过像现在这样—— 市井小馆子里,小方桌一臂长,她坐的木头椅子离他越拉越近,从面对面变成肩并肩,变成普天之下再寻常不过的一对年轻爱侣,挤得苏夏抬手夹个菜都免不了和他挨上,再因为这点细微的肢体接触无声偷笑。 笑什么。 他笨拙的口舌不让她厌烦吗? 他也是能让她笑出来的男人吗? 大学和后来的那些事,许霁青是捡着说的。 说完就敛目凝视着她,像是冲动自首的人,等的不是一句谅解,而是在心里早就给自己定了罪,想赌一把罪能重到什么程度。 苏夏也好一会儿没说话。 直到剥好的小龙虾上桌,打断了她翻涌的思绪。 她夹了一筷子,裹上麻辣汤汁和几粒花椒塞进嘴巴,把喉咙口酸胀的涩意压下去,“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许霁青忍住没移开视线,“嗯。” 苏夏抿了抿唇,“从京市到江城的火车票多少钱?” 其实她还想问许多别的。 许霁青那年弃赛消失,是复读到第二年,靠高考裸分上的清大。 具体原因他本人三缄其口,公开信息也查不到。 她只记得不知是听林琅还是谁提过一句,许霁青刚上大学那年,因为家里的情况太困难,学校帮忙申请过助学金,后来不知是审核中的哪一环没过,最后一分钱都没领到手。 就算他能像高中时那样,没日没夜打工给自己赚学费。 最开始的那几年,如果火车票这样的不必要支出成了大头,他还有多少钱留给自己? “没多少。” 许霁青回答,语气淡然,“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不说就不说。 苏夏在心里记了条备忘录,准备回去好好查查。 好不容易能再见他一面,她想开开心心地度过,卡住的话题没必要继续追问。 “来都来了,只是老远看我一眼多浪费,要我是你就直接杀到我面前。”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半开玩笑半正经,“我那几年本来就心浮气躁,你长得比他好看那么多,都不用说什么话,多在我跟前晃悠两圈,说不定我早就脱离苦海了。” 许霁青:“哪好看?” 这种话换个人来问,哪怕是二十二岁的许霁青本人,她都会觉得他在冷脸撒娇,为了听她两句夸夸不择手段。 但眼前人却像是真不懂,仿佛带着这张脸生存就已经让他厌恶至极,好看这样的恭维更是无稽之谈。 苏夏惊讶于自己竟然从来没夸过,“高中忙着打竞赛就算了,上了大学也没人跟你搭讪吗,不能啊。” “脸小腿长身材好,盘靓条顺,穿什么衣服都很像那么回事。” 她话头一转,“你刚说跑去我们小学看我指挥,头一年是不是穿了黑运动服,戴着帽子装小孩家长来着。” 许霁青顿了一下才点头,“……嗯。” “你看见我了?” “在场所有妈妈姨姨姑姑奶奶姥姥都在看你好不好,”苏夏啧一声,捏着筷子控诉,“家里那么大的全身镜,你是不是每天出门前从来不看?”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愿意嫁给你,就算我那时候真的很惨,也不是只要有钱就不挑的。” 就算是现在回想,那年六一的许霁青还是很帅。 看得出是想尽了办法不让她认出来。 他没带秘书和司机,来得早走得也早。平日里没见过的运动打扮,宽松的黑长袖外套和网球短裤,端正挺拔在后排一坐,不自知的出众。 坐得远一点就没人注意他了,他哪来的自信? 她说着就往许霁青侧脸上掐了一把。 ……脸倒是挺烫的,也不知道是屋里暖气暖气开太猛,还是在偷偷摸摸害羞。 其实她好像还瞥见他勾了一下嘴角。 担心说出来他又猛加防御,苏夏大发慈悲不提了。 她认认真真地打量他,“要来得及的话,我下次就去你们公司门口拉横幅,牛奶皮肤许霁青,蜂蜜眼睛许霁青,旁边放只马克笔,大喇叭招揽同意的人签名,不签的人能超过十个吗,我不信。” “不是因为怕我?” 苏夏吃得正香,满不在意睨他一眼,“你这么吓人吗,我怎么不知道。” 许霁青垂下眼帘,唇角抿了抿。 话都说到这了。 有些心里话当初她自己都未知晓,也没人问。 如今世上最想传达的人近在眼前,那再喧嚣的人堆都是告解室,再沉默一秒都是不够虔诚。 “那时候我一直在等你,”她看他,“觉得文艺汇演结束了,哪个小孩都有人接,那是不是也有谁能接我回家。” “后来第二年你再来,校长围着你坐前排看我指挥,我其实心里是高兴的,就是怕我表现不好,给你丢人。” 这辈子她从十七岁就拼了命地努力,有了能一起哭一起笑的真心朋友,也跌跌撞撞进了前世只能仰望的好大学。 如果不是硬要回想,以前的那些烦恼都快忘了。 “说起来我现在都能叫你学长了。” 苏夏说,“但我那些年跟你去应酬,每次前前后后都要自卑好久,觉得自己好像也只有皮囊能看了,一整场下来,补妆都要补好多次,脚后跟一刻不敢放下。” 许霁青看着她,片刻之后才开口,“我从没这么觉得。” 他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 苏夏微怔,她想缓和气氛,对他笑了笑,随口道,“那你怎么觉得。” “是不是花瓶好看到我这样,也挺拿得出手的?” 外头是纷纷扬扬的大雪,小店里灯光温馨,窗玻璃上结了层白雾。 小心翼翼的,早已释怀的。 两张妻子的面容在重合。 许霁青喉结滚了滚,坚定地摇头,“不是花瓶。” 她是他一生的荣耀。 他的太阳。 If线:风雪故人归(八) 吃过晚饭,两人重新上车,回的是她记忆里婚后的家。 她上辈子没考上清大,更没在什么红圈律所实习过,许霁青没在颐和园附近买房,两人住在顺义的核心别墅区,临湖岛屿布局,为了方便苏夏随时能出去散心,门口就是私人停机坪。 苏夏成年后胖瘦没变过太多,走到院门口,人脸识别锁就自动开了。 她不禁觉得有些恍然—— 怎么许霁青穿过来就是有车有房有司机,好像只是把日常所需复制粘贴到了这个世界,她就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她隐约记得,这个楼盘买的时候还很新,往前推五年不说还是荒地,顶多也就才开始种草打地基。 苏夏推门进去四处看看,也不知道是什么穿越原理,居然和她印象里一模一样,让她都有点怕一扭头遇上那时候的自己。 苏小娟去世那几年,房子里的装修不沾红。 院子里夏天开的绣球花入冬后败了,换成了茁壮繁茂的老桩腊梅,挺耐寒的品种,雪地里也开着花,鹅黄的花瓣晶莹剔透的,让人看了觉得怀念。 她转头跟许霁青确认一遍,“那个我,现在不在家对吧?” 她不往前走,许霁青也跟着她停住脚步,两人就这样站在家门口的屋檐下,像是路过来避雪的夜奔情人。 “不在。”他说。 “你怎么知道?” 许霁青简单答:“去接你之前看过。” 这幢房子的安保很好,起先只有几个防盗摄像头在门窗和保险室,后来他回家的时间变短,却渐渐爱上了无时无刻都能看见她的感觉,就将这个范围扩大到了家中的每个角落。 下班回家,在门廊伸懒腰的妻子。 坐下来弯腰换鞋,趿着拖鞋脚跟都不愿意抬离地板,拖蹭着发出唰啦唰啦声响的妻子。 把漂亮的长发绑起来,摘耳环卸妆的妻子。 洗澡前在浴室的镜子前左转右转,打量自己是不是哪里长了肉的妻子。 他从年少开始数学竞赛,成年后靠技术发家,仔细调试后的角度和画幅很理想。 每当妻子面对那些镜面的时候,无论是疲惫还是愉悦,她漂亮的眼睛都像在和屏幕那头的他在对视,以一种最放松的、不设防的柔软。 他是那么不善言辞,所以她也不需要说话,只是这样无声地“看”他一眼,就足以让他产生一种在和爱他的妻子视频通话的病态满足感。 许霁青知道自己的行为不正常,但他就是戒不掉,像是某种无法治愈的分离焦虑。 只要是苏夏在家的时间,点进去看看她在做什么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偶尔在海外出差太久,冗长的投资人会议上,他也会时不时扫两眼手机上的实时监控画面,借妻子的睡脸平复躁郁的心。 这也是他在车上醒来后,发短信联系苏夏的最初原因—— 她不在家。 在这样一个小学早已放假、她没有任何工作或私人安排,也没有用车记录和消费记录的夜晚,家里的每个房间都没有妻子的影子。 倒带拉到两小时前、三小时前、她每天睡午觉的时间。 所有的画面里还是没有她。 有那么一个瞬间,许霁青几乎怀疑和苏夏从重逢和结婚都是他的幻觉,好在她没消失,只是变小了。 变成了他眼前这个自称比他阅历丰富,又明显比他年轻太多的苏夏。 在他们的家里这摸摸,那瞧瞧,看他的眼神清澈透亮。 比起误以为他是什么好人,更像明知他剖开都是湿湿潮潮的朽烂木头,却仍坚信能点起火来。 苏夏又问,“那我现在在哪儿?” 许霁青按下指纹,推门,“我不知道。” 室内亮了灯。 门廊墙上挂了某位当代艺术名家的作品,鞋柜上却是小学活动苏夏随手捏的黏土小船,幼稚又突兀。 她本来随手扔进了快递废纸堆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许霁青嘱咐过,家里阿姨天天来,却只是把上面落的一丁点浮灰撇了,摆得端端正正。 好多年不回的家也是自己家,苏夏脱了外套换了鞋,很自然地趴到柜子前,伸手摸了摸那艘黏土小船,“我觉得我肯定在等你。” 许霁青站在她身边,领带扯松了些,表情看不出是赞同,还是权当她胡诌。 苏夏心里啧一声,瞥一眼旁边放着的电子钟,两手圈上他的腰往前猛推,“不说我就当你累了,那就赶紧睡,都快一点了。” 小五岁的许霁青一拉就动,一拽就倒。 现在这个许霁青体格更结实一些,脾气也更硬,被她推到半路就说什么也不动了,三两下拆了她紧抱着的手,回了他更习惯的次卧。 倒是记得嘱咐她热了就调低室内温度,不能不盖被子,不能贪凉穿露出胳膊腿的睡衣,起夜记得开灯。 但他房门一关,苏夏还是气笑了,在心里骂骂咧咧到洗漱完,还是怎么都觉得不解气。 就他能装? 她平日里不是认床的人,按理说折腾了这么一天该困了,可睡在回忆里的感觉太像做梦,说不出是怕下一秒就醒了,还是这张床承载的好的坏的记忆太多,翻来覆去到两点多,她还是一丝睡意都没有。 手机按亮,美东那位小男朋友没动静。 豪宅隔音效果太好,次卧更是一点声都没传过来,苏夏点进短信页面的许霁青新号,噼里啪啦打字,【睡了吗?】 那头没反应。 她一本正经,【中央空调是不是坏了,怎么出风口漏水。】 隔了几秒,对面回了一句,【上个月刚检修过。】 苏夏被戳穿也毫无愧色,【是吗。】 【那可能是我失眠太厉害了,头晕目眩,看哪儿都有幻觉。】 许霁青:【睡不着?】 苏夏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睡不着啊。】 【我都习惯和老公一起睡了。】 【谁想和老公一起睡觉,想的扣1。】 【1111111111】 许霁青:【那你去找他。】 If线:风雪故人归(九) 床头灯很暗,许霁青却依然看得清她的脸。 她眼睛亮亮的,柔软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霸道地占了大半边床,还在往他这边不断腾挪。 腿也不老实,本来搭在他膝盖上面一点,见他一动不动就开始得寸进尺,抬起来的角度越劈越高,一双脚在地板上踩得冰凉,毫不客气地往他腿之间钻,好攫取那点热乎气。 不知道是谁惯出来的习惯,苏夏完全把他当人形抱枕,主人翁意识极强,怎么舒服怎么来。 可人形抱枕本人受不了,倒也不是冰的,就是…… 隔了层不厚的长袖睡衣,许霁青腰被紧紧搂着,腿也被缠得动不了,手抬起来好一会儿都没放下。 等苏夏嫌弃他膝盖之间不够热了,开始往上瞎蹭,他才忍无可忍地坐直,大手伸进被子,用力扣住她的脚腕。 “别乱动,腿放好。” 苏夏就势跟他谈条件,“那你也躺下。” “你先好好躺下,我就把腿拿走,说到做到。” 卧室里很静,烛火般微弱的灯光也暗下来,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妻子的体温挨在他身边,呼吸间有细小的起伏,说话的时候鼻息拂过他的侧腰,有点痒。 许霁青人生中少有这样的夜晚。 好像只需要这一个瞬间,他脑海中关于黑色的印象就全都被洗刷成了她的样子,她的味道,许多晦暗湿漉的记忆被烤干,变得朦胧而温暖。 睡衣下摆被她拽了拽。 许霁青在黑夜里闭了闭眼,“手先拿走。” 苏夏心说她根本就没使劲啊,明明他想怎么动就怎么动,无非就是不想给她摸腹肌就是了。 二十七岁的许霁青富有但不慷慨。 建议跟小的那位学学呢? 但她还是哦了一声,给他松绑。 许霁青又说,“腿。” 苏夏老大不情愿,规规矩矩摆出一副埃及法老睡姿。 身边的被子掀开一个角,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没等到许霁青躺过来,倒是听见他直接下床穿鞋出去了。 门把手拧开,苏夏人都懵了,“你去哪啊?” 许霁青总不能对和她同床睡觉反感成这样吧,她特地跑他这来,把人又逼到主卧去了,什么老鹰捉小鸡。 她睡的不是全年龄向的觉吗,也没对人家动手动脚的吧…… 许霁青:“我还回来。” 房子太大就这点不好,去哪都得跋涉挺远。 苏夏等得快要坐起来的时候,许霁青推开门,把主卧的被子抱了过来。 之前早就被她翻来滚去窝得乱糟糟的了,他又叠过,展开之后是个她平日里会喜欢的被子筒,像完美的螺壳在等待寄居蟹。 黑暗里看不清神情,许霁青淡淡开口,“你原来那床被子厚一些,盖上就不冷了。” 她不动,他就安静站在床边僵持着,没有半点躺回来的意思。 苏夏失语片刻,“空调按两下不就解决了吗?” 至于跑那么老远。 许霁青:“空调风太干。” 苏夏不再跟他掰扯,爬起来把那个卷得很完美的被子筒拆了,摊平掀到许霁青原来盖着的薄被上压好,“两层更暖和,你过来。” “刚说好的,我答应的早就照做了,你不许耍赖。” 她以身作则,重新溜进被子里在身边拍拍,看着许霁青在床头坐下,然后进来躺平。 “没耍赖,”他说,“睡吧。” 男人脊背宽厚,一身冬夜的寒气,存在感很强。 苏夏老实了没一会儿又趴过来,脑袋去靠他的肩,手也抱着他的手臂不放。 许霁青呼吸乱了一秒,忍住了没动,“还冷?” “早就不冷了。” 苏夏小声说,“礼尚往来,我也给你暖暖。” 她就是爱攀伴儿。 许霁青能突然跑去抱被子,她也能随便违约。 就这么搂了一会儿,感觉到许霁青的身体终于从紧绷状态放松了一些,她把头蹭到他胸膛,听他有力的心跳。 “我好像真的有点失眠了。” 她说,“皎皎小时候你哄过她睡觉吗,我还没体验过呢,能不能也哄哄我。” 许霁青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我不会唱歌。” “谁让你唱歌了。” 苏夏闷笑,“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又不挑。” 隔了许久,许霁青的的手臂才圈紧了她的肩,将她揽进了他的怀里。 真跟哄小孩似地,节奏沉缓,一下一下,笨拙又熟练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呼吸很轻,被他这么拍了一会儿变得更轻。 许霁青以为她睡着了,动作变得很慢很慢。 快停下来的时候,才感觉到怀里的妻子在抖,胸前一片热乎乎的潮湿。她哭了。 “怎么了?”他无措。 还想去碰她的脸,苏夏猛地别过头去,眼泪都抹在他干净的睡衣上。 “哪不舒服,还是我让你不开心了?” 苏夏又摇头,拱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吸鼻子。 她只是像以往无数次一样,后知后觉地又对上了一件事,认清了一个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人。 触觉的记忆藏得实在太深,以至于那么多年里她都忘了,许霁青哪是没哄过她入睡,他就只会这一种哄孩子睡觉的方法。 那几年她接受不了苏小娟去世,忌日不愿意提,每年生日都哭得不成样子,睁眼闭眼都是苏小娟嬉笑怒骂的模样。 直到她终于睡着,那么多漫长的夜晚,是许霁青紧紧把她拥在怀里,轻轻拍着背,哄她直到天亮。 “没事了,没事了。” 许霁青又拍了拍她。 苏夏哭得鼻涕泡泡都出来了,怕他夜视力太好,看见了笑话,哑着嗓子胡乱转移话题,“我明明就有事。” 许霁青耐心问,“什么?” 苏夏:“你都不想亲我,也不让我亲。” 她想起车上的事,可算找到一个许霁青绝对接不了话的旧账,声音闷闷的,“就知道躲我。” 寂静一片的黑暗中,许霁青像是很轻地叹息了一声。 “没有不想。”他低声说。 苏夏茫然抬头。 这并不是一个适合接吻的时机,她淌得满脸乱糟糟的泪都还没擦,头发也黏在脸上,闻起来应该是种并不让人心动的咸味。 但许霁青却在这个时候吻了下来—— 那是一个与他现在年龄有些违和的,无比生涩而少年气息的吻。 如此清晰可感,他压抑的气息、微微发颤的唇,和紧贴在她胸腔,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鼓噪的心跳。 就算在视觉完全被剥夺的夜里,也无法察觉不到的动情。 他的情窦初开,他的宝贝。 他的一生挚爱。 - 天塌下来有人给你顶着。 这句话常听别人说,但她恰恰是人世间少有的最不幸和最幸运,真的用亲身经历验证过,于是许霁青身边成了最安全的所在。 苏夏本来以为自己会舍不得闭眼。 大雪纷飞的夜里,爱人的怀抱太让她依恋,那个纯情到让她都不好意思的吻过后,什么乱七八糟的心事都跑光了。 黏黏糊糊亲过一会儿,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次日一早,苏夏还没睁眼就被自己惊得一身冷汗。 她猛地睁眼往身边看,发现自己仍在这间久违的卧室里,旁边的枕头有睡过的痕迹,床头还放了杯冒着热气的温开水,心脏这才落回胸腔。 前两天看天气预报,京市的大雪天到小年当天就会停了。 理应是个久违的晴天,但她推开门出去,客厅的大落地窗外一片灰白,大雪该怎么下还是怎么下,毫无停下来的态势。 许霁青正坐在餐桌前看邮件——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平板的白光映在他脸上,将他冷峻的轮廓勾勒得光影分明,苏夏还没顾上思考为什么穿越过来的人还需要工作,就和他对上了视线。 “先吃饭,”许霁青说,“一会你想去哪,我送你。” 苏夏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拿起自己一路捧过来的温水啜了口,认真看着他,“我今天想回江城。”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看看?” 她试探着开口,“皎皎的耳蜗手术很成功,她进了附小的游泳队,练得很刻苦,上学期还拿了比赛铜牌。” If线:风雪故人归(十) 苏夏提议前心里还有些纠结。 上辈子的许皎皎长大后变得拘谨而沉默,和小时候的性格判若两人。让许霁青亲眼看见另一种未来的可能,她也拿不准,到底更多的是慰藉还是残忍。 时空旅行太虚幻了,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再遇见眼前人,还有没有下一次的机会都是未知。 她就是“来都来了”的心态。 想赌一把许霁青也有遗憾,赌有的遗憾在他心里扎了太深的根,哪怕是像童话里那样划火柴,就算照亮过又熄灭,但片刻的光明也能让他好过一些。 幸运的是,她赌对了。 许霁青没沉默太久,像只是从未想过还能这样,“你们关系很好?” “无话不谈,星标好友。” 苏夏简单概括,“收到隔壁班小男孩情书都要拍给我看。” 怕哥哥担心家里小孩早恋,她赶紧补上一句,“拍给我看,然后跟我吐槽男的不行,笨得连游泳的游都写不对,就敢跑来想加她电话手表好友。” 何苗这几年在电视台的打杂包罗万象,从家庭调解干到文娱现场直击,正因如此,苏夏忙归忙,借着探班的名义,京市大街小巷的热闹一点都没少凑。 艺术节电影节也去,各类主题市集也去,见到什么好玩有意思的小东西都买点,四处拉动消费,光是给许皎皎买的小玩意儿就凑了一箩筐。 新年那会儿她给许皎皎寄了头上长蘑菇的帽子,还担心太夸张不好戴出门,结果小姑娘一收到就对着镜子嘎嘎乐,第二天戴去学校兜圈,引得班上小女孩羡慕得不得了,课间操变成大型试戴合影留念现场。 吃着饭,苏夏翻动手机相册给许霁青展示,从冬天翻到夏天,“别的不说,你家身高基因真挺好,估计是因为练游泳,皎皎现在个子蹿得可快了,见一面一个样。” “在班里人缘也好,喏,跟她挤在一顶帽子里那小姑娘是她死党,之前问皎皎哥哥是做什么的,怎么上大学就有车开,皎皎说当老板,解释半天也说不明白你们公司到底做什么业务,隔天运动会从家里捎了盒炒粉,一点因果关系都没有,从此他们班一直以为你是炒粉大王。” 苏夏说得停不下来,蛋饼上的芝麻粒沾在嘴角,也没顾上擦。 许霁青看着照片里笑得眼不见眼的妹妹,目光又移向身边眉飞色舞的苏夏,静静听了会儿,抬手把那粒芝麻揩掉。 苏夏倏地被他摸上来的手指打断,本来想继续说的话也跑没了影。 她抿了抿唇,“还有吗?” 许霁青道,“没了。” 他能不打招呼直接伸手,程序上绅不绅士另说,能迈出这一步就是重大进步,苏夏还挺喜欢的,不想就这么算了。 她晃了晃头,装作不经意把扎好的丸子头晃松了,鬓发散了一捋下来,在颊侧来回荡,“早上头发没扎好,帮我别一下。” 照昨天刚见面那时候,许霁青估计又要推三阻四。 苏夏特地抓了一手蛋饼一手小西红柿,连后续的理由都想好了,没手,下一口饭就得吃进嘴里,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可也许昨天那个吻有奇效,许霁青这次什么都没说就照做了。 没跟小的那个一样帮她重新把头发扎一遍,但也整理得很仔细,发梢都好好塞进了发束里。 昨晚上灯关了没看见,苏夏现在才注意到,就算在家里,许霁青的右手还是戴着手套,一直搭在离她挺远的那一侧腿上。 她装作没看见,接着刚才的话题,“我之前跟皎皎约好了,这次回江城带她去逛庙会看电影逛街,把你晾在一边也不好,跟我们一起呗。” 许霁青看她,“我怎么去?” 鸠占鹊巢。 一面说着他看不起那个小男孩,一面又想取而代之,和健健康康好好长大的妹妹说两句话。 “我怎么去你怎么去,”苏夏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许想,我是你老婆,许皎皎是你妹妹,我们仨一起玩天经地义。” 她语气霸道得不讲理。 许霁青薄唇微抿,“我看起来可能不是很像他。” “衣服可能是有点太贵了,”苏夏仔细打量着他,“我们一会儿还有时间,先去商场换一身更便宜的,年轻人穿的卫衣毛衣买一买。” “最重要的,你说话习惯要改。” 她仗着这个世界的许霁青不在,一本正经地夸大其词,“你现在脾气还挺活泼的,会笑会接梗,临时速成小学生的梗有点难,就不难为你了,但是提前说好,当着你妹的面,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能把我往外推。” “皎皎正在三观形成的关键期,一直觉得自己哥嫂恩恩爱爱挺开心的,你一来小孩觉得我们俩感情破裂了,晚上觉都睡不好。” 手里一共攥了俩小西红柿,她说得口干舌燥,往自己嘴里填一个,另一个塞进许霁青嘴里,“赞同吗?” 许霁青也没抗拒,被她手指擦过的嘴唇无意识绷了一下,最后乖乖把她给的东西吃了,“好。” 他浅淡的眼眸微垂,定定地看着她。 苏夏有点受不了那种眼神,趁他不注意,飞快抄起他右手,不由分说把那层手套扒了。 还好。 之前没注意,只当许霁青是完全没管过这只手,现在仔细看,皮肤上的疤痕都比高中时淡得多,虽然无名指小指还是伸不直,但也应该在背着她一直做治疗。 无论是什么事情,有没有对比观感真的有天堑。 她上辈子只觉得许霁青这只手不正常,但比起少年时代来说,就算是错过了最佳康复时间,他也在努力变好了。 许霁青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遭,手条件反射地想挣回来,硬是被她使了全身的力气攥住了。 他敛目看她表情,语气中几分自嘲,“我现在的手不是这样的。” 苏夏一点都不退缩,“皎皎看着你的时候,不会去挑你哪儿不好,她只会觉得你是她哥哥。” “我是这样,她也一样。” “再痛苦再难熬的时候都过来了,以前都能变好,那这次为什么不行?” If线:风雪故人归(十一) 答应许皎皎的事,她从来都很上心。 吃早饭的时候决定回家,在路上就买好了当天下午的电影票,三张连座,跟小丫头去看今年贺岁档刚上的合家欢动画电影。 习惯了实习上课两头跑,苏夏自诩时间管理大师,准备高铁到站之后就去家里接小孩,接到之后一起去电影院,一分一秒都不耽误。 可她实在是没想到,这种照以往经验都会延误的大雪天,他们的列车居然提早到了一个半小时,就像这场从未在江南下过的鹅毛大雪一样,堪称史无前例第一次。 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苏夏人都懵了,四周乘客却都还是很自然的神色,三三两两推着行李箱话家常,倒显得她有些大惊小怪。 她跟在许霁青身后进电梯,抬头问他,“你买的什么车票,怎么这么快?” 雪天风大,吹得苏夏帽子外的长发乱飞。 轿厢关闭前一刻,许霁青抬手帮她拢了一下,“按最快的买的。” “这几年通的新线路,会比之前短一些。” 月台上的旅人熙熙攘攘,多半都在往扶梯入口挤,直梯这边反而没什么人。玻璃四壁透着有些怀旧的青蓝色,漫天风雪隔绝在门外,世界只剩他们俩。 许霁青今天这一身是她临时买的,简单的黑羽绒服,内搭米色毛衣,就是他读大学时常见的打扮,棱角和压迫感都磨淡了许多,像个气质沉静的男大学生。 除了还是习惯性离她站得半步远,护她的那一下,侧脸和这个时空里的另一个许霁青无限重合,竟有几分二十二岁时的影子。 苏夏本来还有许多问题想问。 她现在在许霁青的五年前。 五年前的所谓高铁新线路,那么快那么好,怎么后来就消失了呢? 从京市到江城,车窗外路过的山河湖海还是她熟悉的样子,没有漏了哪段,也没有像时光机那样唰唰快进。 假如她所在的时空是错位的,那她又在哪里? 可电梯下降到出站口层,轿厢门叮咚一声打开,许霁青站在通明的车站大灯之下,扶着她的行李箱拉杆回头,那双眼眸淡得像冬雾,好像雪停了他也要跟着散了。 他问,“怎么了?” 苏夏什么都不舍得问了。 她摇摇头,快走两步,把他一路上特地空出来的半步距离填满,手也挽上去抱牢,扬起一个无事发生的笑容,“我先给你打个版。” “一会儿见皎皎你就离我这么近,我要是没手牵你,你就过来粘我,不然你妹那么聪明该多想了。” 放了寒假,但连日天气不好,小区里的孩子都被家长摁在家里不让出门,许皎皎除了写作业也没事做,对能提前出去放风十分惊喜,完全不介意说好的下午场提前到午饭点。 打的车停到小区门口。 许霁青推开车门下去,刚在门边站好,许皎皎已经背着小挎包猛冲过来,往车门里探头瞧一眼苏夏,热情打完招呼,使劲推着他的腰往车里塞,“风好大你先进去!” 她挤着许霁青坐好,也不往他刻意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看,车门一关,问完这个问那个,“哥哥你不是昨天还说好忙好忙,除夕前回不来吗?” 车里挺暖和,许皎皎刚上来就把帽子摘了,随手往他腿上一放,左右扭头拍毛领子上落的雪。 从跟苏夏在一起之后,许霁青原本紧绷的性格眼看着一天天松弛下来,许皎皎已经习惯了哥哥偶尔会跟她开玩笑,雪拍着拍着就想闹他,故意往他手上抖落。 放在几年前,许霁青会沉声斥她一声“许皎皎”。 放在上回见面,许霁青要么懒得管她,要么趁着雪没化抖回来。 而这次,他却只是坐在那看了她一会儿,等那些小冰晶都在身上洇开,才回了她之前那句话,“提前忙完了。” 许皎皎啊一声,把帽子拿回自己手里,“那多累啊,过年你好好睡几天懒觉,多吃点饭。” 十一二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小姑娘下颌尖尖,马尾压扁了,碎发倒是乱翘。 许霁青下意识去看她的耳朵,就一对最普通的、圆乎乎的小孩耳朵,没助听器,没他印象里总是时不时闪一下的微型信号灯,因为戴了帽子也没怎么冻红。 他视线停留的时间有点长。 苏夏留意到了,隔着他探出个头喊人,“皎皎。” 许皎皎也把头伸出来,“怎么啦?” 她编瞎话不眨眼,“你哥想给你再换个更好的耳蜗外机。” “不用,”小姑娘立刻就信了,“我这个挺好用的,一次都没坏过,什么都听得清,也不用一直充电。” 苏夏余光瞥了眼许霁青欲言又止的神色,一把握住他的手,“是啊,我也这么跟他说过,但他不信,要不你直接给他看看。” 许皎皎当即把发绳摘了。 她头发厚,小时候留蘑菇头盖助听器,捂得耳朵后全是痱子,现在每天早上自己梳马尾辫,乌黑的长发把耳蜗外机包在里面,清爽又精神,凑多近都看不出来。 一体机的耳蜗是磁吸的,许皎皎急吼吼把侧边头发撩高,手刚放上外机准备摘下来,就被许霁青伸手拦住了,“好了,我看见了。” 三年前做的手术,进口的耳蜗外机又薄又隐形,吸在小姑娘耳朵斜上方,像一片普通的黑色宽发卡。 许霁青很轻地用指腹碰了一下,一触即离,像是怕给她碰坏了,“没坏就以后再换。” “以后也不换,”许皎皎皱了一下眉,叼着头绳把辫子重新绑好,“这很贵的。” 成年人会觉得这段插曲莫名其妙,但小孩想不了那么多,没一会儿就忘了,又开始叽里咕噜跟苏夏倒豆子,从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家长会发了两张奖状,讲到炒粉大王事件的后续。 “我跟班长说了我哥哥不是什么炒粉大王,我哥在美国读两个学位,特别特别厉害,班长说让我放心,结果他们又开始传美国加州炒粉大王。说我哥要么长得像肯德基老头,要么像做牛肉面那个李先生,还给我画了胖版瘦版两个商标。” 苏夏快要笑死。 许皎皎一开始跟她一块儿乐,后来看身边被她议论的当事人一直没再说话,小时候总是被管着的怂劲又出来了,双手规规矩矩放膝盖上坐好,歪头试探,“哥你是不是不高兴?” 许霁青微微抿唇:“没有。” “皎皎继续说,”苏夏攥紧了他的手,扣着在她腿边上晃一晃,“你哥喜欢听你说话。” 她转过脸对他弯唇,“对吧?” If线:风雪故人归(十二) 许霁青嗯了声。 苏夏挑眉看向许皎皎,稍微一思索,“你们班同学觉得他长那样,是因为没见过帅的,一点想象力都没有,一会儿电影散场了我们仨去拍大头贴,年后开学了都给他们看看。” 许皎皎脸都红了,“那我能不能要两张小的。” “什么两张小的,”苏夏挥手,“有多少给你多少。” 许皎皎激动得小声乱叫,好不容易镇定下来一点,很大方地分享,“那我给哥哥一半。” 苏夏哄完了小的哄大的,“他还要你分,本来就要印三份,谁都有。” 春节将近,出租车里的本地广播是喜气洋洋的民乐合奏,冷不丁插进一段广告,打头也是某某集团祝江城全体市民朋友新春快乐、阖家幸福。 许霁青坐在两人中间,逼仄的空间卡得一双长腿并不舒服,可苏夏和妹妹在身边左一句右一句,聊大头贴机器要戴什么头饰、摆什么合照姿势,聊一会儿要看的动画电影有人说片尾有彩蛋,又有人说没有,丁大点事都值得大惊小怪,说说笑笑一停不停。 好像他亘在中间也不像是一道墙。 好像他就算不说话也能安然浸在这片热闹里,在小花摇曳的春野上成为一棵树。 雪下得很大,受限于能见度,街上的车流移动得慢极了。 许霁青静静地听她们聊了一路,在苏夏不知道第几次笑出声的时候,唇角也悄悄地跟着弯了弯。 很轻微的一下,甚至怎么看都算不上一个真正的笑,比二十二岁的许霁青生疏得多。 但苏夏还是看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感性从何而来,大脑还未跟上的时候,喉间已经有股酸涩倏地往上涌,怎么止都止不住。 许霁青侧头看她,她便努力笑得更开怀,将自己的食指从两人交扣的双手抽出来一点,温存地转了转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 年底的电影院总是人满为患。 今天可能是因为极端天气,观众不算特别多,他们退了票现场再买,黄金位置的中央区域居然还有空着的三连座。 进场前许皎皎说了好几遍,自己在家已经吃过了,但许霁青还是把她盯着看过的那些零食全买了一遍。 可乐、烤肠、最大份的爆米花,许皎皎满满当当抱了一怀,受宠若惊,坐下的时候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可是碳酸饮料喝多了不长个,糖吃多了要蛀牙的。” “哪有自己上赶着挨训的,”苏夏揉她脑袋,低头跟她咬耳朵,“能捡便宜的时候就捡,能薅羊毛的时候就薅,吃就完事了。” 许皎皎看看她,又看看另一边表情平静的许霁青,表情从茫然变得释然,趁着影厅还没熄灯,抓紧一边分了一大捧爆米花,“一起吃。” 片头的绿底龙标出来,许皎皎惴惴往身边扭头,手搭在嘴边小声问,“哥,你吃完了吗,我再给你。” 电影里放的是什么,苏夏早就不在意,听到动静也凝神去听。 隔了两秒,很轻的爆米花咀嚼声响起。 许霁青说,“好。” 这年流行一种新的大头贴机器,自带夸张的漫画美颜效果,眼睛能被放得非常大,多毛躁的头发照出来都柔顺得像洗发水广告。商场三层的大头贴机器有五六台,手工区围着一群年轻女孩在画手绘,剩下的几乎都在新机器前面排队。 许皎皎本来也想变身魔法少女,为了许霁青屈就了无人问津的老机器,写实归写实,但画质意外地还不错。 有苏夏在的地方就没预算。 小孩玩得开心,原来只准备来两张意思意思的大头贴也尽兴拍了半小时,打印出来厚厚一沓。 许皎皎挤进人堆里挑小贴纸装饰,许霁青站在结账台前,看着苏夏像洗牌一样,唰唰唰地来回翻看。 他们的机器开了随机自动姿势提示,提前约定了提示什么姿势就必须拍什么,没得商量。 三人照片只占了一半,另一半是流水的许家兄妹、铁打的苏夏,各种她做梦都没想过能和许霁青有关系的动作都轮了个遍。 手指比心,捧他脸,用手圈他脸颊肉。 小姑娘做什么都软乎乎的,许霁青明显有些僵硬,但也努力配合。 只是最开始的时候尴尬了那么几组,之后慢慢变得有模有样,不过偶尔有些动作一看就跑型了: 爱心比成苹果,她笑出小梨涡的时候突然皱眉。 只要一凑近他脸颊,无论是脸贴脸还是啵啵,动不动就闭眼,但好歹有这张脸撑着,每张出来都很好看,结账时还被老板能不能发到网上。 “你最喜欢哪张?” 苏夏把她选好的放在最上面,给许霁青看,“我没想到老板居然还准备了头纱做道具,质感还挺好的诶,就是冬天衣服太厚了,如果是夏天穿露出肩膀的白裙子,就有点像我们那张婚纱照了。” “你记得吧,”她小声,“你那天本来就不笑,我就用手搭了下你肩膀,你就特别特别不开心地往后躲,对我好凶。” 许霁青:“……我没有不开心。” 苏夏一双清凌凌的眼望过去,“那你开心吗?” 许霁青攥了攥手,嗓子发干。 他像是也不知道,在他沉默的时间里,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究竟帮他藏住了多少喜欢,又有多少根本藏不住,像崩坏的堤坝一样向外狂涌。 但苏夏没躲开,甚至还把肩膀无声地挨了过来,曾经以为没有办法坦诚的话,就在那样坚定的鼓励下说出了口,他垂眼,“我有些紧张。” 观察日记自己写是一回事,本人亲口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怎么这么可爱。 苏夏很轻地笑了一声,跟当年一样搭上他肩膀,往他胸前趴,“那你现在紧不紧张?” 想起刚才那一张张的照片,又瞄他,“刚才呢,刚才紧不紧张?” 春节前热热闹闹的商场,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往他们这边看。 许霁青不再说话,却也没推开她,只是就势将她抱紧在怀里,下巴在她头顶蹭了一下。 是紧张吗,还是心动。 他永远会在她看向他的时候,怦然心动。 If线:风雪故人归(完) 从商场出来,雪下得比来时小了许多,风也静了。 夜幕如灰蓝色的海,老城区的庙会离得不远,不同式样的巨型鱼灯蜿蜒数百米,如流光溢彩的鲸群在海中游。密密的游人围在朦胧的彩灯之下,是借大鱼划开海流的小鱼,贴着鲸腹缓慢行进。 窄街两边有游园小摊,套圈打靶飞镖,奖品不见得多稀罕,但许皎皎还在看什么都觉得稀奇的年纪,哪儿的热闹都探头探脑想瞧两眼,看着看着就忘了往前走。 拔萝卜似地,她拉住苏夏,苏夏拉着许霁青,一停停一串。 小孩脸皮薄,还在满脸通红觉得不好意思,苏夏已经从许霁青口袋里摸出钱包,十个一组的套圈买了一整桶,拉着许皎皎往正中间的黄金位置挤。 迫于毕业压力,苏夏读了大学后锻炼比之前勤了许多,不至于脱胎换骨,但硬凹也能看出点运动痕迹,跑跑跳跳都比之前轻盈。 估计是因为体育课选修了两学期的投掷项目,她今天套圈准头特别好,战利品流水一样地往身边归拢,手里还剩下最后一个圈,许皎皎已经崇拜到五体投地,双手替她填补弹药,激动地直踮脚。 “呜呜呜呜夏夏姐姐你好厉害!第一排我都总是被弹开,那么偏你都能一下子套中!” “还好吧,”苏夏觉得自己是纯运气,但扭头见许霁青也莫名有点钦佩的神色,也不谦虚了,现场瞎编动作要领,“今天风大,你要往左边站稍微偏一偏,用胳膊发力往外扔,收收劲儿。” “差不多这样。”她装模作样往另一边的儿童尤克里里瞄准。 塑料圈脱手瞬间有风吹过,她都做好绝对没戏的准备了,结果圈被刮到前面去了,照样中。 “……” 许皎皎叹为观止,“这也是故意的吗?” 苏夏:“那当然。” 天色暗看不清,拿到手里才发现,她最后意外套中的小盒子是个玩具戒指。 开放圈口的薄金属环,顶上是个尺寸夸张的塑料钻石,老板提前装好了纽扣电池,开关掰下去闪得五颜六色,是她小时候见过的怀旧风格。 也正好。 许家妹妹扛了一大包毛绒玩具,哥哥当了一天提款机,手里什么都没有。 苏夏也不管小孩是不是在看,拉着许霁青的右手往面前一拽,把那个一闪一闪的塑料戒指往他中指上一套,不由分说推到底。 “好看,”她把金属环扣好,笑盈盈地仔细打量,“幼稚是幼稚了点,但是还挺可爱,就当是我补给你的。” 许霁青不怎么习惯这只变形的手被她如此端详,可她浑然不在意,连身边懵懵懂懂看他们的许皎皎也没放在心上,他忍住了没缩回来,只有两根稍微能活动一下的手指神经性地动了动。 他想听起来平静,可连说出口的语气都不像之前那么冷,“补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就补什么啊。” 她亲手挑的婚戒,很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珍重。 在他二十七岁之后,依然相伴的岁岁年年。 远处河面上有人在放烟花,一簇簇微小的光点次第升空,轰然炸开一朵朵盛大灿烂的花火,通明的光雨坠落时,水面上的倒影又在升起,让人目不暇接。 除了依然在看着她的许霁青,整条街上的游人都在抬头看,许皎皎也是。 轰鸣的烟花作掩护,苏夏凑到他身边大声说悄悄话,“你要不要跟我交换秘密?” 他下意识地压低肩膀,“什么?” 苏夏很有诚意。 不等他点头答应交换,先把自己心里藏的全说了,唯恐他听不见,一句比一句大声,“十七岁的你也没那么招人喜欢,脾气很坏,脸很臭,为了把我推开说的话一句比一句硬。” “我一开始能愿意坚持去找你,除了我心太软,见不得天才少年受苦以外,其实是因为现在的你。” 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可能就在某个寻常的日落时分,在许霁青昨天下班回家之前—— “可能我这现在说一百遍你也不会当真,但我早就在悄悄喜欢你了……爱信不信。” 许霁青低头。 烟火好像都落在她眼睛里,那么亮,“我警告你啊,我都这么说了,要是你回去之后还是什么都不做,那我们就真的完了。” 她越说越气,亡夫哥优待彻底消失,一视同仁地伸手掐他脸,“首先把你叫我的称呼改了。” 许霁青冷峻的脸被她掐得发红,却没躲,良久后才说,“我会改。” “你现在就改一声我听听。” 苏夏没等到他再开口,好气又好笑,使了更大劲儿去揉他脸上掐红的印子,“要不要这么夸张啊,男德标兵许霁青,叫一句小名而已,为那时候的我守上贞了?” 许霁青:“能再见到你的话,第一句我就改。” “反正我也检查不了,你自己言而有信。” 苏夏催他,“说好的交换,你的秘密呢?” 她的手都拿走很久了,许霁青还是没动。 塑料的钻石灯露在袖口外忽闪忽闪,他长而直的睫毛垂下,似是很轻地笑了一下,“你早就知道了。” 烟花一轮一轮地放。 许皎皎似乎不过瘾,喊他们到河边看得更清楚些。 雪停了,凛风也变得温柔。 苏夏挽着许霁青的手跟着她往前跑,还没跑到河边,身前一直跳跃着的女孩却没了影,她努力地往人缝里看,喊了几声许皎皎的名字都无人回应,连河岸这边的人群也化在了风里。 眼前的世界像降维的幕布。 江城小年夜的河岸庙会在崩坏,颜色褪淡成黑白,斗转星移,两岸的鱼灯烟花和仿古建筑薄成一张纸,刷刷地往前翻动。 翻到许霁青公司的办公室,桌上的饭盒,他们种着一院子无尽夏的家,他们婚礼上走过的那条红毯。 苏夏再回头看,许霁青身上的衣服也成了最隆重的黑燕尾。 落日的天幕水彩般橙红一片,他们站在满堂宾客的掌声和祝福里,漫天花瓣纷纷扬扬,空气里都是玫瑰和香槟酒混合的气味。 一眨眼,燕尾服又成了江城一中的蓝白校服。 四班的教室吵得比菜市场还闹腾,她坐在熟悉的靠窗位,身旁空桌洞里塞着手机、快融化的巧克力派和遮挡用的校服外套。蝉鸣喧嚣的盛夏,窗外爬山虎覆满红墙,风吹来是一阵明绿的波浪。 许霁青的手冰冷,却始终被她牢牢牵着。 那张脸变成他的二十四岁,又变成更年轻的十七岁,原本结实的宽肩变得瘦而薄,手掌也更粗糙,他像是并不觉得这一切的变化有何不妥,那双沉静的浅眸始终迷恋地凝视着她,如他们还在河岸看烟花时一样。 中间一闪而过的太多场景和画面苏夏没见过,更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这说明她没有在做梦,那—— 如果这是许霁青的梦。 他那样的人,什么时候做的梦会如此安宁幸福,还要偏偏把她拖进来? 苏夏抬头看向许霁青。 她的心跳得从未这么急、这么重,像下一秒就要从喉咙口撞出来,“……我现在,到底在哪里?” - 他并没有穿越时空。 许霁青很早前就验证了这件事: 他像是掌控整个世界运行的神,财富如影随形,就连房子和世上唯一的王室珠宝,也能无视客观规律在五年前就存在。时间是能拉伸的绳索,他迫切的时候变短,留恋时绵延无尽头。 还有无尽的闪回。 画面早在他从车后座醒来前就闪回了许久,从他出生看见的第一缕光、听见的第一句话、小时候吃过的第一支糖葫芦飞速向前。遇见她之前的人生几千万倍快放,直到停在他自己觉得那么寻常,潜意识里却最割舍不下的某个傍晚。 世界骤然按下慢放键,仿佛冥冥之中有谁在怜悯他,让他能把这一天再过一次。 为什么大雪没停过? 因为他一直在雪里。 因为雪快把他盖住了。 走马灯的瞬间,是他晦暗一生中最幸福也最遗憾的时刻,是他的意识先于他的理智拼命找到的、能让他再坚持一秒的时刻。 如果晚七点接她去吃饭,他会用整个下午去想该点什么菜,还未动身就难以平静。这样笨拙的夜晚,他想重复无数次,却是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最遗憾: 如果我什么都说得出口,如果我把手链送给了你,会不会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就算是遗憾也好,只要是她都好。 他的打算明明是死在她面前,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可只是在潜意识里再见妻子一面,他又有些舍不得—— 他编纂拼凑的这个世界如此简陋、漏洞百出,而她却如此真实,连那些饱含爱意的眼神都有着灼人的温度,仿佛看一眼就会被烙上滋滋作响的痕迹,把他钉在人间。 风簌簌响,窗外浓绿的夏树也在变淡了。 许霁青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难得主动为她揩泪,“哭什么。” “许皎皎说,我除夕前就要回来了。” 他这次用的是“我”。 苏夏两辈子的直觉都没这么敏锐过。 她使劲抱紧了他的腰,因为实在太用力,从掌根到虎口都抽了筋,可她根本顾不上管,竭力稳住声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敢。” “我不是滥好人,许霁青。” 她每个字都在抖,却那么坚定,“我想了你那么多年,拼尽全力才能现在跟你见一面,是为了留住你,不是为了送你走的。” 许霁青低声重复,“那么多年?” “本来是,你要是敢不醒过来,我才不会管是不是你救了我,立刻就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也不会回来找你。” 许霁青顿了顿,像是真的设想了一下这种可能,“也可以。” “别给我撒谎。” 苏夏心口痛到碎裂,一口咬在他薄薄的下唇上,重得破皮见血,转瞬被滚烫的眼泪揉开,“再撑一会儿,听到没有,刚答应我的事不能这么快反悔。” “我求求你,再撑一会儿,就再撑一会儿,好不好?” “……我求你。” 她拼命重复。 “我们还有很长的一辈子呢。” - 意识比视觉回来得更早。 许霁青首先感知到的,是痛。 沉重的钝痛从四肢百骸开始复苏,每一根骨头都像被碾过,只是最轻微的呼吸,都能带起一阵濒死的幻觉。 再之后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各种监护仪器有规律的“滴滴”声。 他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一片白,几秒后,模糊的光斑渐渐聚焦,勾勒出映着清晨阳光的天花板,和一旁静静滴注的透明液体。 许霁青试着转动自己僵硬的脖颈,只是稍微侧了侧,就看见床头趴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特需病房的陪护床形同虚设,她也不知道在这趴了多久,身上还穿着他给她套的那件男款防寒服,长发蓬乱地塞在衣领里,像只没了家的流浪猫,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爱漂亮的样子。 仿佛有感应。 苏夏猛然惊醒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瞬间红了眼眶,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哭声溢出来,慌慌张张起身按铃,叫医生过来。 再回头时,看见许霁青嘴唇微张,搭在身侧的手指也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 苏夏握住那只手,哽咽道,“我在,我在呢。” “是哪里疼吗?” 许霁青摇了摇头,苍白的唇却仍在动着。 苏夏飞快抹泪,仓皇地伏低身子,将耳朵贴在他脸边。 他现在虚弱得连喘气都困难,说话更是轻得要散在空气里,低哑得只剩气声,但下一秒,她还是听见了。 许霁青在喊她。 是她的小名。 “夏夏”。 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一) 1. 醒来之后,许霁青还是在医院里躺了接近两个月。 最开始情况不是很稳定,查房早班一次,下午晚上各一次。从iCU出来之后,只要他稍微皱一皱眉或者咳嗽两声,苏夏都紧张到不行,医生反倒比之前来得更勤了。 因为按铃按得太频繁,苏夏总会在再三确认过许霁青没事之后,听见赶到床边的医护人员发出一声叹息。 许太太过意不去,许太太虔诚道歉。 等许霁青下一次稍微弄出点动静,许太太又什么都忘了,慌慌张张继续。 惹得过去曾和许霁青有过几分交情的主治医生忍不住开口,“……其实他也没你想的那么脆。” “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一种可能啊,他这个动静就跟小孩装哭要糖一样,就想有人能哄哄他。” 2. 苏夏觉得这完全是诽谤。 但好歹听进去一半,把恨不得攥在手里的按铃放下了。 许霁青再抬起手或者出声的时候,先凑过去问问伤员本人的需求。 伤员本人一开始很含蓄,看她半天不说话,等她急得不行了才开口,高频需求有这么几个: “离我近一点。” “再近一点。” “想牵你手。” 3. 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对于许霁青醒来之后,种种与过往性格无比违和的言行,苏夏根本顾不上思考原因,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当许霁青问起为什么不戴婚戒,她看了眼那枚在许霁青无名指上磨出明显划痕的素圈,第二天就把自己的也戴上了。 哪怕那颗价值连城的粉钻本来和离婚协议书一起放在家里的保险柜,哪怕没有人会戴着这么贵的东西在医院里当陪护。 他都这样了。 ……还怎么离啊? 4. 特需病房的餐点做得很精致。 一天三顿,许霁青会看着苏夏吃完。 5. 护理团队很专业,连护工都是林琅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名校护理学硕士,男生年轻爽朗,履历金光闪闪,手脚轻巧又麻利。 可是除了涉及到尊严和隐私的极特别时刻,许霁青还是不喜欢别人跟自己有肢体接触,连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苏夏忧心忡忡,问是不是粥太烫,还是男生理论满分实践不行,动作太粗暴把他碰疼了。 许霁青垂眼说了句嗯。 两个问题到底嗯的是哪个啊…… 苏夏纠结半天,决定认为是兼而有之,心想果然再高的专业素养还是差点感情,论关系亲疏谁能亲得过她啊。 从此喂他吃饭就成了她的日常,跟喂小孩似地,白粥喂之前吹好几下,偶尔还会用自己的嘴唇先试一试温度。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幻觉。 只要是她碰过的那口饭,许霁青含上来的速度总会比别的时候更快一些—— 是不是因为伤得太重了。 正常人会吃着吃着饭,突然变得更饿吗? 6. 苏夏还试了试帮他擦脸。 因为擦的第一下就把人家脸搓红了,所以停下来观察了他好久,此后每隔两秒就要问一句这个力气行不行,会不会太使劲。 来都来了。 耳朵也擦擦,脖子也擦擦,连胡子都挤了点剃须泡刮干净了。 新手上路,又抖又慢,许霁青的睫毛也跟着她在颤,搞得她都莫名其妙有点害羞,本来想再摸摸他下巴验收一下成果,都不好意思再继续了。 7. 回归公司的第一场会议也是在医院开的,事情攒了太多,议程拖了很长。 以往这样的长会议许霁青到后半程都会有些分心,忍不住摸手机去看家里监控。 这次他想看的人就在眼前。 一开始还在旁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现在早已经睡着了。 8. 刚醒来的时候喊她的那声“夏夏”,苏夏根本没关注内容,满脑子都是许霁青醒了,能出声说话了。 她也没想到,在这之后只要许霁青想叫她,他都会叫她夏夏。 音调从微促变得平缓,变成再寻常不过的一个语气词,时不时就要在她耳边响起来一次。 夏夏,点滴打完了。 夏夏,我想坐起来。 夏夏,我想喝水。 …… 好像后半句只是个幌子,重点是给他再喊她一次的机会。 许霁青,好幼稚。 简直像是刚学会了一个成语,回家后一整天都在炫耀的小学生。 9. 许霁青出院那天春暖花开。 大问题基本稳定,浑身上下的骨折还得慢慢养。 秉承着病人身体弱的原则,苏夏还是给他绕了好几圈围巾,包得严严实实。坐上回家的车,林琅在一旁翻他前两天新拍的片子和一摞化验单,惊叹哥们你恢复速度可以,转眼许霁青就把眼睛闭上了。 苏夏摸他额头,“是不是还有点头晕,要靠着我睡一会吗?” 许霁青安安静静地往她挺直的肩头上歪。 林琅无话可说。 10. 平日里有点害怕的老公,恰恰长了一张很在她审美点上的帅脸。 老公如今在家里都只能坐在轮椅上行动,害怕指数巨幅下降,只剩帅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什么以身相许……客观条件也不允许。 苏夏买了两件一模一样的情侣睡衣,自己每天穿着走来走去,另一套就放在床头,激励许霁青快点长好骨头,拆掉石膏换新衣服。 11. 因祸得福,许霁青的右手也有了大破大立的窗口期。 另一边肩膀和手臂好得快一些,左手和腿伤恢复时间接近,为了庆祝拆石膏,苏夏时隔多年又下了一次厨。 可能因为太激动,明明是按照网上看来的菜谱一步步做的,但不知道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炖出来的红烧肉又柴又苦,水平远低于之前她送到许霁青公司去的那次。 她自己都有点难以下咽,但许霁青还是当着她的面把一整盘都吃了。 苏夏目瞪口呆。 “手拿出来给我看看。”许霁青说。 他穿着苏夏在几个月前买的情侣睡衣,因为这段对话的内容太不像他,还是有几分不自在,“这次烫到了吗?” 12. 苏夏发现,许霁青很喜欢这件睡衣。 穿上就没再脱过,甚至她推门进书房,还见过他穿着开过几次合伙人内部小会。 不知道公司里的人会怎么想。 但苏夏觉得没法换洗是个大问题,又给下单了一购物车。 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二) 13. 早年业务和医疗有交叉,许霁青收购过某家国内顶尖疗养院,行业大牛云集,从慢性病到运动康复都做得很好。 林琅戏称他现在既可以皇帝驾到,又可以微服私访,但许霁青偏偏从回家之后就没再出过门。医生和治疗师团队隔两天就上门一趟,阵势浩浩荡荡,谁见谁震撼。 此男工作狂当到快三十岁,如今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在最不该宅的时候宅上瘾了。 林琅不解,林琅尊重。 上门或者开视频聊工作前,必先给苏夏发消息: 【娘娘,太医走了吗】 14. 想来探视许霁青的人很多。 大部分被助理拦截,有几个从学生时代就跟着他做项目的同门师兄弟,千里迢迢非要从海外往回赶,发消息时定位都到家门口了,只好无奈放行。 伤员康复需要安静,阿姨司机只在需要时才来,剩下的时间只有苏夏自己,见有客人来访,她也一起寒暄了几句,去厨房泡茶切水果。 橙子和甜瓜都切得很漂亮,但直到几人告辞都一口未动,茶杯被恭恭敬敬接过去了,到头来还是满满的。 中午阿姨来收茶杯,苏夏看着被倒掉的茶水小声叹气。 “我在这里,你倒的茶没人敢喝。” 许霁青的轮椅静静停到她身边,“以后不用跟他们说那么多话。” 苏夏茫然,“我说很多话了吗?” 聊工作她插不了嘴,奉承她和许霁青伉俪情深,她又有点心虚,从头到尾说出口的好像只有一两句客套。 许霁青顿了顿,又道,“不想笑的时候也不用笑。” 怎么还过度解读上了。 苏夏低头瞥他,“听他们聊天挺有意思的,好多你读大学时候的事,你自己也没跟我讲过,我是真觉得好笑才笑的。” “怎么了,是笑得太僵硬还是很丑?” 她一双杏眼乌溜溜的,黑白分明。 这样看他也好看,但总归不如刚才弯起来的时候柔软放松。 “不丑,”许霁青移开视线,“你想听这些,可以直接来问我。” 怕他意思没传达到位,他有些不自在地又补上一句,“想笑就对我一个人笑。” 一天天莫名其妙的。 苏夏微微蹙眉,看向他被阳光照得泛金的睫毛尖,“你不是最讨厌我对你笑吗?” “不讨厌。”许霁青低声。 “我就是,”他越想解释清楚自己的心,越笨口拙舌,“我不太会说话。” “……很好看。” 苏夏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这是对她之前那个问题的第二次回答: 是笑得僵硬还是很丑? ——很好看。 在他心里,她从来都最好看。 春光明媚,窗外小鸟扑棱棱地往枝头上飞,叽喳叫。 就三个字的寻常夸奖,连句甜言蜜语都算不上,从小到大她都听腻了,可苏夏的心还是一下子怦然跃起。 仗着他坐着在向花园里看,注意不到她,她拿手掩住抿高的唇,眼睛悄悄笑成月牙弯,“哦。” 许霁青:“不要挡。” 苏夏不打自招,“你怎么知道我挡了。” 他又没看。 许霁青没再回她,看向前方的视线微扬,和她在落地窗玻璃的反光里直直撞上。 15. 许霁青的右手早就过了最佳恢复年龄,但治疗方案还是差不多。 听说要把愈合歪了的骨头截断重新长,苏夏想象了一下就替他先疼上了,医生身经百战,很会安慰人: 如果只有右手疼,可能还有点受不了,但许先生浑身上下比这疼的地方多了去了,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最无感的好时候。 苏夏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因为陪着许霁青走完了这次的复健全过程,亲眼见过那些在常人看来轻而易举的手腕旋转和抓握练习,一次次让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所以她对这只手永远有滤镜,分外包容。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哪怕坦诚之后的许霁青开始在她面前暴露出越来越糟糕的性癖,用这只来之不易的漂亮右手做了许多让她惊呼“怎么可以”的恶劣行径,她…… 还是会心软。 偶尔有时候,许霁青稍微露出一点抿唇或者皱眉的神色,她还会很没出息地主动往他手上蹭,妥协的话快得不过脑子: “……我不躲了,这样可以吗?” 16. 伤筋动骨一百天。 有的人能伤的筋骨全伤了,所以打底三百天。 苏夏过去有个冷冰冰的丈夫,现在有个冷冰冰且柔弱的丈夫。 因为离不了人,所以她在哪他就要在哪,白天在她身边坐着工作,晚上也早就遵医嘱,从次卧搬回了主卧,理由是更宽敞。 已知次卧的床一米八,睡一个人,主卧床两米,睡两个人,求人均可支配床宽哪里更大。 许霁青对此的解释是他需要翻身,怕伤到腿,所以需要协助。 苏夏认真跟治疗师学习了科学翻身注意事项,在他搬回主卧后严阵以待,就等他向自己求助。 结果直到他好起来,她都没在半夜被叫醒过。 17. 主卧里许霁青的东西一点点变多。 以前他上班的时候每天要搭衬衫、袖扣、领带和领带夹,秋冬降温了,正装外还有大衣和围巾。 现在在家办公,为了换药和检查方便,许霁青的工服就变成了清一色的开襟长袖睡衣,每一套都是苏夏挑的。 事故留下的疤痕太狰狞,就算换衣服会拉扯到胸肩和肋骨,许霁青还是会避着她,一点一点自己完成,后来有一次因为太勉强从床边摔了下去,苏夏吓坏了。 从这天到入秋,她每天都会仔仔细细帮他换上干净的新睡衣,就像以前帮他挑领带时那样。 18. 许霁青有时候会庆幸他能拥有这些新的疤痕。 这会一次次地提醒他,他这样的人也护住了自己的心上人。 那些来自少年时代的晦暗回忆,就这样被重重地覆盖上,抹干净了。 19. 平衡和站立需要重新练习。 院子里的树叶由浓绿转黄时,许霁青已经可以在治疗师的帮助下,从稳定地站一会儿过渡到下一个阶段,双手撑着平行杠,开始训练支撑体重和重心转移。 一开始的每一步都很难。 每当许霁青觉得难堪,抬头看向苏夏的时候,总会看到她站在几步外的终点,一双眼睛亮闪闪的,视线专注地跟着他抬起又落下的腿。 她那么骄傲,他来回走了十米而已,就开心得要跳起来。 仿佛他不是在二十七岁时重新学走路,而是在登月。 20. 苏夏当惯了小学低年级老师,口癖一抓一大把。 每天都会严格按照计划,耐心督促许霁青完成家庭康复训练,时时刻刻不忘鼓励,语气跟上班的时候越来越像: 今天能走到客厅啦,许霁青真棒! 还能再走回去吗,这么厉害! 最后一组也坚持做完了吗,好乖好乖。 你出那么多汗是热还是疼,不要勉强知道吗,你已经是个很有毅力的宝…… 最后一个字还没溜出口,她倏地意识到自己说什么,满脸通红地收手静音。 许霁青站在夕阳里,薄唇像是很轻地弯了一下,“你已经是个很有毅力的?” 苏夏嘴唇张了张,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了,“宝宝。” 短暂的沉默空档后。 许霁青颔首,“嗯。” 21. 苏夏有个从许霁青出院那天就启用的笔记本。 遵循治疗团队的建议,每天记录患者的疼痛程度、睡眠质量和情绪变化,好为下一次的方案调整提供参考。 前两个还好说,她好好观察就观察得出来,最后这个她也说不好。 苏夏准备了一个六连表情印章,每天睡觉前,她会在仔细回忆许霁青当天的细微表情之后,犹犹豫豫地在面无表情小人和冷漠小人印章之间选择一个,盖在当天的日期后。 为了医疗观测的公正有效,笔记本的存在对许霁青严格保密。 22. 许霁青本来也不会知道。 如果心理医生没有一连几个月都忧心忡忡介入的话。 十一月初,他在苏夏的梳妆台抽屉里发现了这本日记。 第二天苏夏再翻开,直到最后一张空白页,每个角落里都有一个笑脸。 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三) 23. 深秋,许霁青的助行器换成了手杖,练习走路的地方是家里的院子。 苏夏找人拆了所有的花圃篱笆和门槛。 鹅卵石小径重铺成平坦有阻力的粗青石板,路两旁准备装上木质扶手,从院门口蜿蜒到厅堂,高度和许霁青的腰一样。 施工的那几天太阳很好,许霁青坐在光下办公,她就披上大衣在院子里监工。 已经打好地桩的晃一晃,看稳不稳,还没装的握把摸一摸,看有没有哪里有没打磨好的木刺。 酬金大方,为人也喜气随和,准备好的热茶和午饭,凡是来的师傅人人有份—— 木匠师傅常在豪宅区干活,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主人家,完工时在苏夏面前说了数不尽的好话,夸她为家里人尽心尽力,又问老人家是不是腿脚不好,年纪多大了。 苏夏往“老人家”在的方向看一眼,忍住了没笑出声,“还年轻呢。” “年轻好啊,”师傅把挎包往身上一搭,乐呵呵的,“您放心,我打的扶手绝对结实,用到一百岁没问题。” 一百岁啊。 经过那么多事,她的心好像早就悄悄软了。 以前天天想着怎么从许霁青身边逃走,连世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现在她竟然会觉得,和他一起活到一百岁……也不错。 24. 许霁青肩背还没好全的时候,对自己穿什么毫无话语权。 能自己无障碍穿脱衣服之后,常穿的居家工服从二十件减少为五件—— 全都是和苏夏一样的。 25. 多年的生物钟改不了,许霁青现在每天做第一轮复健练习的时间很早,陪同的治疗师离开后,晨光才由橙红转为金色。 有了更多闲暇时间后,他重新开始阅读恋爱指南,用铅笔划了不少重点。 书上写,一个理想的、让女性心动的丈夫懂得将对方看作和自己平等的人,懂得对方不是自己的所属物。 控制欲和占有欲在本质上是不健康的,如果想让妻子真正爱上自己,就要让她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感到自由和尊重。 许霁青想成为这样的丈夫。 所以他不会强迫妻子非要和他穿情侣睡衣。 他只是会提前把苏夏的那身叠整齐,放在她床头,并在晨练结束洗完澡后,穿好自己的那套,安安静静站在她床头,叫苏夏起床。 仅此而已。 26. 许霁青的二十八岁生日礼物是一件羊绒衫。 苏夏下单的时候手抖,颜色从深灰色误点成了浅粉色,想换货的时候被许霁青拦下了。 ……好吧,粉色就粉色好了。 天生冷一白了不起,脸长成那样了不起,穿什么都好看。 27. 校领导特殊优待,给苏夏批了一年半的长假。 专业帮手太多,照顾许霁青累不到她,苏夏莫名提起了好好生活的劲头,撸起袖子猛猛学,开始备考几个一直想考的证书。 大提琴也排了时间表,把苏小娟留给她的红色琴盒擦了又擦,认认真真请了老师,准备从头开始把手感摸回来。 打基础的练习大多枯燥。 她担心许霁青有什么事喊自己,练琴的时候,房间门一直虚掩着。 某天出去倒水喝,一推门就撞见许霁青站在门口,苏夏原地噤声,怔愣了好几秒,“我是不是吵到你开会了?” 他像是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来。 当两个人都尴尬的时候,总需要一个人更善于掩饰。 许霁青顿了顿,敛眼看她夹刘海用的毛茸小猫发夹,“没有。” 他只是还跟过去一样,见到她拉琴,就想一直悄悄看下去。 “刚才那首曲子很好听,”他面不改色,“是什么?” 苏夏欲言又止。 “……音阶。” 28. 因为见过自称学妹的红圈律所实习生苏夏,许霁青有一次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现在的工作会让她觉得遗憾吗。 并不是现在不好,而是她还有无尽可能。 他更想说的是,如果她还有别的梦想,多少岁都不算晚,他可以帮她实现。 两人此前从未深入聊过这些话题,是苏夏主动回避的。 她觉得自己跟许霁青这样纯靠好脑子和勤奋上位的精英之间有壁,和那个圈子的人社交一次就内耗一次。好的时候精神胜利法,坏的时候感觉自己是纯花瓶、靠旁人养活的菟丝子,连尽心做的事情也很渺小,他多半看不上。 但事故之后的大半年,她一天里和许霁青相处的时间比过去一个月还多,大大小小那么多证据摆在面前,她再怎么难以置信,也逐渐接受了—— 在许霁青心里,她的分量远超她自己想象。 她说什么做什么都稀罕,她的存在就是正确,她皱一下眉或者笑一下,都有着匪夷所思的影响力。 就算许霁青话还是很少,但在那种目光里浸久了,苏夏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再为类似的事拘束过了。 许霁青问出那句“遗不遗憾”时,她正在电脑上批量回复小学生发来的“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忙得头都不抬,没空理他。 “你对我当老师当得有多成功一无所知。”她撇嘴。 “加上初中部,我们三个校区有两百多教职工,每年的最受喜爱女老师评选,小苏老师的兵都会给我拉票拉到第一。” 人怎么会只有一种发光方式呢。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 29. 苏夏家里没小辈,从见许皎皎的第一年开始给压岁钱,今年过年照旧。 小姑娘脸皮薄,连说带比划,推说压岁钱小孩才用给,自己都上大学好几年了。 苏夏笑说你才多大,就敢和小孩划清界限,你哥都有份。 压岁压岁,压邪祟。 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岁。 30. 给许霁青的压岁钱比许皎皎的还厚。 顶上一张特地找人做的生肖金钞,信封里还放了个开过光的护身符。 苏夏过去对求神拜佛这些玄学很随意,爬山进庙从来没磕过头上过香,如今再有出游的机会,很喜欢在各地大寺的法物流通处扫货,能点的灯也都点了。 她给,许霁青就收着,说放哪就放哪。 仿佛保佑他的不是神佛,而是眼前的爱人。 31. 许霁青老家过年吃饺子,苏夏老家吃汤圆。 今年年夜饭在家里吃,两样都做了,花样多得目不暇接。 鬼门关过了一道,哥嫂感情看起来比往年好得多,连许皎皎都愿意多说话,往厨房里一探脑袋,张罗着往饺子里包硬币。 她哥有钱,包的是实打实的金币。 一顿饭吃下来,谁都还好,苏夏硌牙硌得怀疑人生。 对饺子这种食物产生了充分的敬畏心,从碗里夹起来第一反应不再是张嘴就咬,而是先拿筷子戳一戳,探个底。 许霁青信誉太低,她转向明显更可靠的小姑子。 “皎皎,你下午是怎么跟阿姨说的,每个都放了吗?” 许皎皎很可靠地摇头,和许霁青相似的一双浅眸剔透无辜,“怎么会。” 怎么会。 只不过她那盘是哥哥煮的而已。 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四) 32. 正月里大风降温,室内却温暖。 晚饭后,苏夏打开投影仪和幕布,跟许霁青一起看《小鬼当家》。 热巧克力人手一杯,她时不时小啜一口,看着电影里的笨贼被烙铁烫脚、油漆罐砸头,然后在冰楼梯上摔得四脚朝天。 小时候看笑得没心没肺,紧张又解气,现在可能年龄上来了,她大脑动不动就开启痛觉通感。 瞧见别人踩图钉,总觉得自己也踩上了,隔一会儿就倒吸一口气,嘶嘶哈哈的,惹得许霁青一直侧眸,剧情也不知道看进去多少。 苏夏被盯得脸热,匆忙找话题,“要你是那小孩,你怎么保卫你家?” 她怕冷,暖气开得足够,还是又披了一条毯子。 刚乱动了几下,从毯子边露出一截脚后跟,许霁青伸手给她重新盖上,塞好。 “家里有你吗?”他随意问。 苏夏舌头没缘由地打结,“要是有呢。” 许霁青垂眼看她,没思考太久。 明明是开玩笑的话,语气却很平静,“他们活不到进来。” 33. 苏夏本来的计划是电影马拉松。 排好顺序的片单很长,沙发很软。 起先她和许霁青之间隔了一米,电影连放到第三部中段,她就困得脑袋一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房间里昏暗,幕布上的演职人员表随着片尾曲向上滚。 她舒舒服服全身躺在沙发上,把许霁青逼得只能挤在角落。 而她头枕的地方结实又有弹性,是…… 他还在恢复中的腿。 34. 今年过年,许皎皎回国后一直跟他们住。 可能是读书太努力,或是对白人饭没胃口,事故后匆匆回来看许霁青那次,小姑娘就已经很瘦了,这次放假再见面,毛衣袖子伸出两条细溜溜的手腕,苏夏瞥见了都要皱眉。 从许皎皎落地,到送她回去上学,家里一天三顿换着花样地吃,下午晚上还有点心夜宵。 但体质这种东西摆在这。 到头来,许家兄妹只是稍微长了点肉,饲养员自己圆了一圈。 从机场回来,苏夏脱了外套围巾,在入户门的全身镜前左照右照,两手捏捏自己圆润起来的双颊,回头看许霁青,“皎皎估计没好意思说,你觉得我过年胖没?” 许霁青没正面回她,“你之前说女生有肉好看。” “分人的呀,”苏夏抬起手,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位置一比划,“你妹妹那么高,体重比我还轻,风稍微大点感觉就能把人吹跑了,胖点才健康。” “我再吃下去,就要回到高二时候的体型了,绝对不行。” 许霁青仔细端详她的脸,“高二为什么不行?” “……你说为什么不行,不要装作当时没见过我。” “高三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人,我减肥成功之前要么跟着别人一起嘲我,要么还不知道我是谁。” 许霁青低声:“是他们没眼光。” 家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门廊很静,窗外是静谧的蓝调时刻。 他稍微靠近一点,她就有一种被对方的气息笼罩住的感觉,心没来由地咚咚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有些话,就是要凭着一股莽劲儿,慌不择路才能问出口。 “那你呢。” 苏夏没敢问得太认真,用的是很轻松的语气,“你是什么时候才有的好眼光?” 她心里藏着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睫毛眨得飞快,佯做淡定地瞟了他一眼,见许霁青表情依旧冷淡,看不出什么波澜,只好把脸悻悻转了回来。 好吧,就算她自作多情。 她开玩笑的行了吧。 苏夏胸口憋闷,想给自己台阶下。 正要开口,许霁青却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毫无预兆地启唇,“高二。” 苏夏诧然抬头。 看见他眼帘垂下, 还有一双怎么都抵赖不掉的,泛粉的耳朵尖。 35. 恋爱指南上说,谈恋爱要从一束花和告白开始,没写名字的花不算。 但是书上没标注释,如果没谈过恋爱先结婚怎么办。 许霁青试着用换算思维来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结婚是恋爱的立方,一束花的立方是多少? 次日苏夏出了趟门。 再回家时,无尽夏开得正好,将她目光所及之处都铺满。 36. 今年春日长,雨水也比往年更多一些。 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吻,发生在再寻常不过的某个周末午后。 许霁青受伤后,每天都会听从医生的建议午睡一会儿,苏夏担心他在这个时间假私济公偷偷工作,会躺在他身边陪他一起。 某天她醒得比闹钟早一些。 窗纱朦朦胧胧,雨打叶片啪嗒有声。 阴天的光好像也湿漉漉的,照在他静静闭着的眼皮,她离许霁青好近,近到她忍不住想去摸摸他长到作弊的睫毛,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都显得柔软,那双薄唇也是。 苏夏默念了好几遍趁人之危不好,最后还是亲了一口他的嘴角。 醒了没啊。 她捂着胸口偷瞄。 可才刚看见许霁青的睫毛颤了颤,肩就被环住,用力压进了他怀里,连嘴唇都被猝不及防含住,躁不可耐地吮咬着,去撬她的牙关。 春雷隆隆,恋人的心怦怦。 明明两个人都醒了,但没人想起床。闹钟响了几次都被划掉,又被许霁青直接按了关机,扔在床脚的地毯上,无人再去理会。 从午后到天黑,耳边是濡湿的春雨,和许霁青克制的微喘声。 苏夏就一直陷在他臂弯,趴在他胸口,或是勾着他的脖子,被他收着力压在怀里,沉浸在无法停息的吻里。 37. 在同一个领域深耕一万小时,就会变成专家。 许霁青那样的脑子,从来不需要这么久,更何况是接吻这样理论知识库极为有限的学科,实践、观察和仔细复盘归纳足矣。 自从释放出“可以和我接吻”的讯号,苏夏已经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哪天嘴唇不是肿的。 正常人的接吻触发键是浪漫的氛围、昏暗的灯光、温柔的晚风、恰到好处的对白上下文,许霁青的接吻触发键是苏夏本人。 只要看到妻子,就想吻她。 妻子不只是法律意义上他的太太,会继承他所有遗产的伴侣,还是会纵容他亲近的爱人。 38. 二十八岁生日过去没几天。 苏夏联系上了从高考后就没怎么再说过话的何苗。 上次见面还是家里出事,对方帮她说话,她一直记在心里,想着将来有机会还个人情。 偶然刷朋友圈时,看见何苗三更半夜发的动态。 文案泣血,配图里小人跪求苍天,宽泪两行: 【哥哥姐姐们,月底缺篇人物专访稿子,交不了差了,谁有人工智能行业的初创小公司人脉吗小何求求了,有偿】 苏夏比照着寻人条件,犹豫再三地打下评论: 【不是初创小公司行吗】 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完) 39. 入夏后,许霁青漫长的恢复期暂时宣告结束,重返公司上班。 工作强度骤然从三成恢复到十成,对他来说并不是太难接受,只是四百多天的居家长假里,一日三餐都能和妻子一起,实在很难戒断。 为了能每天按时下班和妻子吃晚饭,许霁青会不计一切代价把工作在白天完成。 午饭时间他回不去,但也会给苏夏打电话。 其实许霁青也不知道电话拨通后要说什么。 吃饭了吗,吃了什么,今天忙不忙,苏夏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苏夏某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许霁青,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呆。” 许霁青不为自己辩驳,任她把这些不怎么聪明的形容词贴在自己身上,“我每天都一样。” 工作只是工作,开会就是开会,他没有把枯燥日常聊得五颜六色的本事。 他只是想听听妻子的声音,听她生机盎然地跟他讲学校里的小毛头新闻,摸一摸拂过她发梢的夏风。 “我就教一次啊,”苏夏在学校走廊里左拥右抱,用手捂住小孩耳朵,“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可以说想我。” 从那天起。 许霁青拨来的电话也好,视频通话也罢,每当她故意不再填满音轨时,总会在几秒安静后,如愿听见那道让她心跳加速的低沉声线: “我想你了。” 苏夏得寸进尺,“什么时候啊?” “现在,”许霁青说,“……和刚刚。” 40. 许霁青公司楼下有片规模不小的商圈,大小店铺林立,从玩具家居到大牌珠宝一应俱全。 以往都是从顶层电梯直通停车场,最近他总会下意识地去转一圈,带一束花或者一对耳环回去。 起因是中午在公司食堂碰见秘书处的年轻下属。 小视频开了外放,在播什么“每次给猫带罐头和猫条回家,猫是不是都觉得我外出打猎辛苦了”。 41. 恋爱指南上还说,情侣头像的真谛不是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像一对,而是让对方即便在和别人聊天,也能想起你。 许霁青提议,许霁青遭拒。 理由是他的所有社交账号都有太多业务合作方和财经媒体在盯着,搞这种大学生才玩的幼稚把戏,苏夏觉得太不稳重。 许霁青能接受,他不是会把自己意愿强加于妻子身上的人。 替代方案是把他所有工作设备的屏保都换成了苏夏的照片,从手机到电脑。 42. 苏夏现在对海拔稍微高一点、冷一点的旅行目的地有阴影,年内的两次度假,两人去的全是不同国家的热带小岛。 碧海白沙滩,椰林摇曳,太阳明媚得看不见影子。 苏夏爱出汗,长发披在肩上没一会儿就坚持不了了,随手扎一个不怎么规整的丸子头,对许霁青拍出来的照片左看右看不满意,觉得素得都不像自己了,往耳边又别一朵桃红的木槿花。 “你看看我后脑勺。”她专心致志看手机反光,头也不回。 “我刚好像太使劲,把花瓣碰掉了,不行的话你在路边重新帮我捡一朵。” 许霁青手指在花瓣上轻轻一拢,指腹擦过妻子汗湿的碎发,“不用换。” 无论是开在梢头,还是落在路边,都只是花。 在妻子耳边停留的那一瞬,他才开始认同苏夏对它的褒奖,“很漂亮。” 43. 许霁青的衣橱色调无比单一。 度假时,苏夏拉着他一起换上了人字拖,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在当地购物街的古着店转来转去,给他淘了几件宽松的花衬衫。 印什么的都有,棕榈树、热带鱼、蓝底粉花的草木枝叶…… 海边的落日灿烂又温柔。 被她拉着手跑,再死板的衬衫下摆都会飞扬起来。 44. 许霁青酒量很差。 半杯鸡尾酒就能切换成人机,问什么都说,说什么都服从,从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冷脸,变成很好惹的冷脸萌。 但许霁青很难完全醉倒。 具体体现在摔倒都知道回了酒店再摔,往她身上摔,摔倒了还记得先护住苏夏的后脑勺。 但苏夏推一推又不动了,平日里冷静的浅眸低垂着,睫毛濡湿得睁不开,好像比在沙滩酒吧时晕得还厉害,什么具体问题都回答不了,脑子里只剩两件事。 想亲她。 想……她。 45. 海风微咸,从露台吹到床幔。 苏夏醒来后整理神思,迟迟明白了两件她一直都搞错的事。 第一件事。 许霁青喜欢她出声,喜欢她掉眼泪,喜欢她看着他。 第二件事,也是她亲手碰过才相信。 之前的那几年不说频繁,他们也是该做的早就做了,但她居然……一次都没完全接纳过他。 46. 许霁青最喜欢的接吻姿势是扣住妻子的后颈。 他手很大,总是会不自觉地去搓弄她的耳垂和耳朵后面的软肉。 苏夏花了好长时间才习惯,因为她实在太怕痒了,总会忍不住往旁边躲,她越躲许霁青就亲得越凶。 就算是身体发抖,也只能被抵在他怀里抖。 47. 小学六一文艺汇演,只要是有苏老师带团出演的节目,许霁青还是会去看。 因为苏夏再三交代了不要坐在第一排中间,她会紧张,所以他特地找了侧边后排的位置,比第一年来的时候还偏,非常低调。 如果忽视手里观鸟级别的长焦镜头的话。 48. 许霁青有时周末会在家里开会。 镜头外的地方拍不到,苏夏会故意路过,戳他随意搭在桌面上的手。 只戳一下,许霁青会乖乖放在那让她玩。 再戳一下,她会连手指带手腕整个被扣进他手心,转眼连指缝都嵌牢,逃都逃不掉。 49. 因为苏夏总是给他发各种随手拍和网上冲浪见闻,应对面要求,许霁青也开始尝试发照片。 恋爱指南上说,分享生活碎片并不一定要有什么功利性,或者向伴侣索求什么关心或补偿,分享就只是分享,重在即刻的情绪传达。 许霁青划了整段的横线。 在确认自己已经理解到位之后,给妻子拍了许多照片: 因为小学活动苏老师早上匆忙出门,没顾上给他整理,所以歪了一天的领带结。 因为苏老师说相信他的审美,随便穿穿得了,行内的峰会根本没人帅得过他,所以颜色搭配很奇怪的领巾和袖扣。 因为苏老师乱蹬踢开了他的脸,他为了自卫挡了一下,所以怎么都觉得有点疼的右手。 50. 许霁青已经很久没打开过家里的监控画面。 这几天的电话里,苏夏偶尔会提起低年级音乐组新来的男同事,央音刚毕业的应届长笛生,阳光开朗又风趣。 就算还有一年才到三十岁,许霁青也无法不留意妻子口中提到的每个有名字的年轻异性,他的年龄焦虑来得格外早。 不是怕妻子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带别人回家,而是怕在提起别人名字的时候,她的脸上会浮现起不想让他看见的少女神色。 某次在海外出差太久,他又从隐藏文件夹里把落灰已久的应用翻了出来。 设备是他自己调试自己放的,画面都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妻子回家换衣服、洗漱、窝在沙发上追剧玩手机。 在洗澡的时候哼歌、吹头发吹到一半太累了停下休息一会,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昨天是“怎么又胖了”,今天是“我怎么这么好看”。 他会故意一遍遍在她在家的时候只开通话,佯做不经意地提及那位他根本就没记住名字的混小子,然后在监控里细细观察苏夏的表情。 终于在第三天时,苏夏忍不住笑出来。 她站起身向四周看了一圈,垂眸权衡了一会儿措辞,最后还是把那些委婉的软话都放弃了,问得格外直接。 “许霁青,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把监控拆了?” 她像是早就知道,却依然在纵容。 家犬善妒又恶劣, 但那是她的狗,她爱他。 书信集:我有所念人(一) *正文第一世界 「你永远不知道,那些避开你目光的人,上一秒是用怎样的温柔注视过你。」* 01. 亲爱的哥哥, 展信佳。 今天是我搬来南安普顿、大学开学后的第一个圣诞节。 邻居家的老夫妇曾经是附近中学的老师,退休后依然有不少学生寄来节日礼物和贺卡。 月初降温时风大,我回家经过时帮他们爬栏杆捡了几封信,鼓起勇气开口夸了信封漂亮,老太太急急忙忙又跑回家里,各种颜色的信封信纸送了我一大把,还有一支漂亮的蘸水笔。 她问我来自哪里,说她前些年腿脚还利落,亲自飞越山海万里去看过兵马俑,又问我在家乡有没有兄弟姐妹。 可能是误会了我说的brOther是弟弟,她以为你是还年幼的小男孩,又从兜里摸出了几张印着帕丁顿熊的邮票,教我怎么寄给你,才能盖上本月限时的圣诞季熊爪邮戳。 “所有小孩收到后都会高兴。”她说。 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你看动画片,也没见过你掉眼泪,我哥哥好像没当过真正的小孩,不知道会不会喜欢这只熊。 但我想让你开心,所以我试着给你写下第一封信。 写信跟说话不一样,也没发消息那么难为情,我可以慢慢写许多字。 我现在已经适应了大学生活。 你帮我联系的笔记记录员好专业,她问过我许多次需不需要和我分开坐,在教室的角落避嫌,好对教授以外的所有人守住我耳朵不太好的秘密,但我觉得无所谓,介意这种事的人本来也不会成为我的朋友。 她能坐在这里,当我的耳朵,是因为你看重我。 许皎皎是只凭眼睛和双手阅读书写,一级级努力跳上来,用成绩和他们在同一条起跑线的人。我十六岁就能上大学,读的是你十九岁才起步的专业,我很厉害—— 秋天陪我参加开学典礼时,你这么说。 我站在哥哥肩膀上,看到了如此广阔的世界,我从未有一刻自卑过。 你总觉得我还小。 担心我被人欺负,又怕没人照顾我,生活费和房租隔一周就往我卡上打一次,怕我不够又不说。 哥,你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是能撑起整个家的大人了。 我是许霁青的妹妹,所以也别小看我。 八月定下现在的住处时,中介说南安是全英光照最长的小城,而这套房是整座城里阳光最温暖的地方。有夸张的成分,但也不多—— 中介为了赚钱张口就来,但你带来的助理早就做了调查,我知道我哥总会把最好的给我。 天气好的时候天幕湛蓝,白云在天窗顶上飘荡,木窗框一格一格,阳光洒下来也是一格一格。周末我会抱着电脑在最明亮的那一格里复习功课,从早到晚,从东到西。 家门口离公交车站很近,我在上学路上认识了新学校的第一个朋友,她家在南意,有漂亮的绿眼睛和鸡蛋壳一样的小雀斑,偶尔瞥过一眼我的学生证,她夸我的名字可爱,听起来就像CiaO CiaO,是意大利语的你好和再见。 偶尔我们会一起去图书馆备考刷题,上周末一起去参观了隔壁小镇的教堂,我做了你教过我的炒粉给她,只放了一点点辣椒炝锅,她辣到四处找水。 我还从她那里听说,步行十分钟之外的五月花港口是泰坦尼克号当年启航的地方,好多游客去那里打卡,我跟风拍了一张照给你。 信封里还有我这学期的成绩单,比你当年差远了,但我本来就是慢热选手,没考到90分的那门,明年我会加倍努力。 林琅哥月初来欧洲谈业务,顺道提了一大堆吃的来看我,他说你去找苏夏姐姐了。 具体的事他没多说,但我猜她可能最近状态不太好。 对不起,这样坦白有些卑鄙,但我心里居然有那么一丝可耻的庆幸: 我哥这样的人,大概也只有这样才会逼他再向前一步。 这封信寄到你手上的时候,可能新年已经过了,但希望能赶在春节前! 今天和朋友一起吃饭,我把圣诞愿望和新年愿望一起许了,如果可以预支的话,我想把明年的生日愿望也放上来: 希望苏夏姐姐能喜欢我哥。 希望她也能觉得你好,如果像你喜欢她那样很难,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也很好。 * 你的妹妹, 皎皎 02. 霁青,许队,我们许总, 新婚快乐! 说实话,认识你那么久,从高二进S班见你第一面,被你随手一张周测试卷虐得半死,直到后来你兜兜转转成了我的学弟、又成了我的老板、邀请我来当你的伴郎,都不如你请求我在婚礼上作为你的朋友发言那一刻的冲击力大。 你在一中和清大的时候话都少,典型的逼王在世。 我跟一万个人吐槽过你惜字如金面瘫脸,哪想得到有一天你能跟我说这么多话。 你说这场婚礼来宾不多,但你不想太冷清,让你太太无所适从,有些事还要拜托我。 那时离发年终奖还有最后一个月,我一面心想你自己的老婆自己哄,把我架到台上算什么事,一面又想你当年除了单相思,和公主哪有半分交集。 我倒是想好好变现,听起来多少走点心,回忆几段年少往事,可连编瞎话的素材都没有,真是富贵险中求。 苦苦琢磨了好几天,赶上前两天一中校庆,我回去替你签接下来几年的企业奖学金资助计划,那些素材终于自己跑来了,让我感慨了好几天老板娘当年对你不薄,不吐不快。 其实都是挺小的事。 有我从四班旧识那东拼西凑听来的,有我自己从你身边窥见的,桩桩件件我都差点忘了,你恐怕也会抵死不认,我真要写在稿子里当众念,估计第二天就要被迫离职。 你放心,发言稿我肯定会重新好好写。 这封信就塞在给你们的红包里,当做我破天荒感性一回,真情实感祝你和公主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书信集:我有所念人(二) 这趟回去,我听新校长说一中的数竞班比原来更大,淘汰体制公平透明,张教和老胡老当益壮,还冲在一线,当年帮李睿作弊的副教练早就走了,问了一圈都说没听过这个人。 因为你高三退赛,楼下宣传栏还挂着我那个国赛第三十名,照片丑得不忍直视,要是换成你,用膝盖想都知道激励效果能是现在百倍,从早到晚都得有小孩去膜拜参观。 遇见你之前,我总对天才这个群体有点偏见,觉得这群人口若悬河、亢奋而自负,生来觉得自己该是全世界的注意力焦点。 你是这种人格的相反面,沉默寡言、表情就那么两三个,备赛的时候往那一坐就能刷题刷到天黑,存在感低到恨不得让别人觉得你今天旷课。 因为你和所有人都太不一样,有人觉得你很酷,有人把你当眼中钉肉中刺。 弃赛前的那三个学期,除了备赛集训,你每天都回四班上晚自习,风雨不动。行政楼乌烟瘴气,你不在我也觉得没意思,也背上包溜回班串门。 一中的回字形教学楼,我们班正好跟四班斜对面。 你那时候坐最后排,角落靠窗,挨着卫生橱和垃圾桶。春来秋往,窗帘飘飘荡荡,我学你学,我睡一觉起来你还在学,刻苦得让我无限流量包的手机都没了滋味。 我从小到大没近视过,这让我无意间窥见了许多秘密。 我知道你偶尔走神时会往前看,隔一会儿又若无其事低下头,也知道你嘴里的“和李睿没什么”是托辞。 很神奇的,在你因为和校董公子打架禁赛一战成名之前,这两件事在我记忆里已经有过交集。 就在那年夏天,你刚转学过来不久。 当时楼底下乒乓球场挖管道,傍黑天下雨,风吹得窗帘跟升旗一样。李睿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把你东西顺着窗口扬了,桌腿嘎吱挺刺耳一声动静,纸页哗啦乱飞,水杯坠着书包往泥坑里落,惹得我们班也都往那看。 那时候是晚自习前的最后五分钟,课铃再一打就是数竞班月考,老胡出题,难度题量都管够,迟到就意味着做不完,下个月就要往A班降。 你不可能有时间去捡包。 见你从后门进来,我多出来的笔攥在手里,还没递到你桌上,就见你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一把文具。 花花绿绿的,中性、圆珠、涂卡笔、按一下出芯的漂亮橡皮。 一看就是哪个女生给的,和你本人的气质很不搭,里头甚至还混了支漆面珊瑚红的baby万宝龙,我还没看清,就被你装了回去,慎重收了起来。 哪来的大小姐英雄救美。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交卷像扒了层皮,我实在没忍住好奇心。 你一开始什么都不想解释,还是我先说自己看到李睿闹事之后,才开口撇清关系: 不是英雄救美,是道歉。 因为大小姐坐在推拉玻璃窗的另一端,滑轨坏了,她觉得是因为自己才害得你吹风,还平白让人丢了东西。看你起身要走,问了两句赶紧跑回座位,从笔袋里匆匆抓了一把的赔礼。 我那时候还没猜出她是谁,但看得出你对所谓赔礼的态度并不坦然,甚至算得上是局促。 那场考试对你来说难度应该还好,交卷前最后半小时里,我演算得打草纸冒火星子,时不时瞥一眼你那边,见你早就停了笔,桌洞里的手帕纸展开,把被你碰过的笔壳擦了又擦。 数竞班放学晚,我陪你重新回到教学楼下,可能是因为雨下得太大,挖开的泥坑里积满了水,被扔下去的包已经再也寻不到踪影。 这件事的后续我是后来才从你口中补上的。 就在我们拿到A轮投资那年,你过生日一起吃饭,邻桌遇上一中的老同学,大概是你们四班原来的数学课代表,感叹完好久不见,一通恭维,开始天南海北地数人头,挨个扒拉班里人的近况。 说起公主和周知晏最近像是在准备订婚,多年单恋修成正果,官商相衬佳偶天成,又问你这些年有没有女朋友。 人真就能不看眼色到这种程度。 我只能赶紧装耳背,问了他三遍饭店Wifi密码,好让他闭嘴。 你有个屁的女朋友,你恨不得把他杀了。 以前应酬你不碰酒,那天我点的啤酒你倒了半杯。 代驾开车堵了一路,你沉默了一路。 回家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坐了会,我都要走了,突然仰头开始跟我说话,我只能把拖鞋再换回来。 你说运动会的时候,你妈和你妹妹在校门口摆摊。 她举完了牌子换了衣服溜出校园乱逛,估计本来只是饿了想对付两口吃的,最后可能是体委责任心上身,觉得回去不好交差,在摊贩堆里左转右转,站停到你妹妹面前。 是班里好这口的人多,还是小孩在太阳底下晒得她看不过去,没人知道。 那天她打包拎了二十份炒粉回学校,却“像真正的公主”,你妹兴奋到跟你叽叽喳喳说了一夜。 你说当年他们喜欢在你四班门口的橱门上乱写乱画。 因为跟她的橱柜挨得近,她隔三差五就拿湿巾顺手擦了,也没当回事。 你那时候讲两句停一会,停顿的间隙越来越长,分不清是在回忆还是自虐,呼吸声轻得我都怕你说着说着跟电视剧里一样呛口血出来。 你说月考第二天,你就把笔还她了。 她从桌子底下摸摸索索,掏出个挺大的袋子,给你两个包。 一个是和你近似款的崭新书包,没小票,提前剪了标。 一个是前一天晚自习跌进泥水里的旧包,刷得干干净净,飞散的习题纸找不回来了,但水杯好好插在侧兜。 我那时百感交集,劝你就当自己是伊索寓言里丢了斧头的人,上天问你丢的是金斧头还是银斧头,你非要那把铁的,神仙被打动了,所以金银铁都给你了。 其实我心里还憋了句话,当时不太合适,今天估计也不太合适。 但新郎官是世界上最大度的群体,让让我吧: 公主做人做成那样,对别人我会觉得她光芒普照实在是个好人,遇上你这种万年罕见的死心眼,她手都不用勾一下,你估计已经死心塌地给人当备胎,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人家是打着伞去给你捡了包,不是捡了你。 是给了你几支笔,不是项圈。 死心塌地是只有疯子才能做出来的事。 你这样的男的当不了小三,要么黑化了当反派,要么熬到最后上位当男主。 我现在觉得自己一半英明,一半没见识: 在人生这么漫长的维度上,有时候也许真需要一些执念,决定“她捡了你”这件事是真实还是年少妄想的,是这种妄想能有多深,能持续多久。 半路失散的都不是良人,你是出现时机不太对的官配。 张教那几年常给我们灌鸡汤,说数学的魅力在于坚实和可靠,一条定理一旦被推理证明,就是绝对的。 在古希腊成立、今天成立、菜场买菜时成立、遥远的星系深处也成立。钻石会在一千五百度的高温下变成石墨,但数学无惧水火、时代或战争,是人类能触达的唯一永恒。 世界充满不确定性,而数学是那个确定性的避风港。没有声音的语言,才是宇宙的语言。 在台上这段话我肯定念不出口,太酸了。 但这封信写都写了,我还是想说,满嘴承诺和誓言的男的有千千万万,信一句人这辈子就完了,但公主还是能信你。 定理成立的期限是宇宙灭亡,你会忠于她的期限是你的存在。 我是这样觉得的。 好听的不好听的话都说了个遍,最后还是再祝福你: 霁青,新婚快乐。 祝你们将来一切向上走,敞开心扉相伴一生。 以后嘴甜一点! 林琅 书信集:隔在远远乡(三) 亲爱的妈妈, 好久不见。 今天是你离开我之后的第二个生日,院子里的树枝发了新叶,上周看还是一两点黄绿,现在已经在阳光下展开了。 你生日在春天,我生日也在春天,我们两个的名字都简单。 小时候你跟我说过,你叫苏小娟,是因为外公外婆不把你当回事,老家乡镇成千上万个娟儿,不缺一个你。 但我叫苏夏,是因为你从小就觉得夏天最好。 白昼长黑夜短,夜空低星星亮,什么花都开,小草和树木都绿,太阳和雨水痛快热烈,万物生发不绝。 我在春天出生,刚睁眼时只能算个小小的人形,吃闹哭睡折磨了你好几个月,生命里最开始有什么确切的感知力,看见蓝天白云小花被子,听见蝉鸣、晚风、你中气十足和房东吵架,就是在夏天。 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夏天饿死,也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夏天绝望,你希望我永远活在夏天里,带着蓬勃的生命力长高长大。 你把两个季节都占了,所以我从春天到夏天,都在想你。 最近你怎么样? 你现在应该是快两岁的小孩了。 我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叫妈妈,但你比我聪明一百倍,说不定一开口就是十个字以上的长句子,把你的妈妈吓一跳。 相册里有你当初给我拍的照片,你说我第一次叫妈妈时,你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饭喂了一半无意识塞进自己嘴里,很丢脸地抱着我呜呜哭,搞得我也被你吓哭,我们俩相拥一团,哭声震天。 我希望你现在也有能为你边哭边笑的妈妈,就像苏小娟一样。 你现在一定不叫小娟了。 我希望有人也能绞尽脑汁为你找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字,给你买零食发卡、漂亮崭新的衣服鞋子、摘星星摘月亮,为你遮风挡雨,就像你抱着我。 他们说往天上传话要烧纸。 我给你发了好多微信。 太想你的时候发颠三倒四的胡话,学做饭给你发我划破的手,但多半是好事:挺多自拍,春夏秋冬的天空和日落,我学着自己租房签的第一份合同,情人节给你买的玫瑰花。 你不喜欢写字,看长篇大论的报纸杂志也容易睡着,照片和语音应该还行,我就当你收到了。 对不起,那时我满心只有自己,没有多去看你。 对不起,你走之后没多久我就结婚了,懦弱地想尽快寻个荫蔽。 我好像比同龄人成熟得晚太多,以前我是不称职的女儿,现在又成了不称职的妻子。 明明答应求婚就是贪图他的身家,交换他来偿清债务、解决问题,可当舅舅被抓到,那些对你早已经无济于事的身后名被澄清,我又可耻地委屈,心里怨他为什么不来得再早一些,好能替我救救你,在无常世事面前留住你。 可错的人从头到尾只有我,该赎罪的人也只有我。 刚准备和他结婚的时候,我给你发消息介绍过他。 他叫许霁青,高二那年来我们班的转校生,和你看不上的周知晏不是一路人。 十几岁时打数学竞赛,大学时和你一样,做生意白手起家,一中建校以来最出名的校友,当年没跟我说过几句话。 如果你在,你估计又要说我从小脑袋不算精明,但在讨人喜欢方面天赋异禀,让小男孩念念不忘哪是什么难事。 但许霁青不一样。 虽然他究竟哪不一样,我现在还概括不好。 婚礼前一晚我梦到你了。 梦见我还小,我们还住在档口附近的老房子。 夜里起风,窗外香樟树影摇曳,窗缝前的碎花窗帘呼呼哒哒地乱飘,我抱着枕头往你卧室里钻。 你说服装仓库里空地少,连排气扇都没几台,年轻时偶尔打包累了会就地躺下眯一会,因为空气太闷了缺氧,就习惯了张嘴睡,落下了打鼾的毛病。 其实我一点都不觉得吵。脱下高跟鞋卸了妆,妈妈的身体在睡衣里显得格外瘦小,鼾声也轻,那是我小时候的摇篮曲。 梦里应该是个夏夜。 薄被只盖住了你的肚子,我爬上床躺到你身边,抱住你凉凉的手臂闭上眼睛。 我睡得很香,太阳晒屁股了才被你叫起来,擦脸编小辫穿裙子。 红脸蛋涂得像哪吒,眉心用你的口红戳一个点,袜子是蓬蓬的白花边袜,鞋扣带着金闪闪的小熊头。 你力大无穷,单手抱着我在小学校园汹涌的人潮里往前挤,挤着挤着把我送上六一文艺汇演的舞台,我那天拉的曲子是《听妈妈的话》,拉两句看你一眼,得意洋洋想跟你炫耀,又怕不盯着你,你就不见了。 就好像,我在路上走丢了,妈妈总会把我找回来。 妈妈丢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小时候练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是我去哪里上学,你就撒钱撒到哪里,搞得我年年都有上台独奏机会,你年年都在台下给我鼓掌。 梦里你鼓掌鼓了格外久,久得等我鞠躬下台的时候,我就长大了,成了一事无成的二十五岁。 我身上是那件缀满碎钻和水晶的婚纱,你也穿得好隆重,长发盘得一丝不苟,满脸的喜气和紧张,我没见过的庄重。 你陪着我入场,四周宾客的掌声欢呼如潮水,我走一步踩一脚,东倒西歪的狼狈,像一岁多的时候被你陪着学走路。 我看不清路前方等着我的人是谁,只记得你伸手暗暗帮我提裙摆,“向前看才走得稳,夏夏,向前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听人说,梦见故人,是你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 也有人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定数,尘世间未尽的,会在来生补全。 现在你都不来我梦里了,是放心了吗? 我好贪心啊,我想让你用现在的样子再来看看我,我相信我们会重逢,但我怕再见面的时候认不出你,和你擦肩而过。 我好想你。 妈妈,我每天都在想你。 去年我从江城搬来了京市,北方没有漫长的梅雨季,天气晴朗的时候,阳光能把整个家晒透。我没放弃工作,依然在小学当音乐老师,顺便也带带学校弦乐团的排练。 今天阳光很好,这两天我看视频学了红烧肉和白灼青菜,试做还可以,不算多惊艳,但没失败。 明天我没课在家休假,要是再做一次又侥幸成功,我就带去许霁青公司,陪他吃午饭。 写到这里我又想。 人生的岔路口那么多,如果高中时候和我谈恋爱的是许霁青,不知道你会支持还是反对,多半也是每天爆吵,终日不得安宁。 可能因为绝对不可能,所以只是想象了几句你会怎么骂,我就忍不住笑出来。 我在努力地向前看了。 我会稳稳地继续向前走,替你走过很多很多个夏天。 你是苏小娟,我会爱你,你变成小孩子,也会是我也许一辈子都无法再见一面,但最想保护的小孩儿。 祝你无忧无虑,没有烦恼,为自己好好地活一次。 想读书就读书,想往哪里奔跑,哪里的路就平坦无险阻。 信纸写到最后两行了,我居然真的在想重逢时要对你说什么,纠结完的结论是,无论到时候你几岁、我几岁,我可能还是会喊妈妈。 原谅我吧。 * 4月15日 夏夏 书信集:隔在远远乡(完) 亲爱的哥哥, 我是皎皎,今年秋天我毕业了。 从你走的那年起,我就进了你的公司开始实习,放寒暑假的时候几乎每天都睡在办公室,开学就换成线上远程。现在转正后从基层业务做起,一点一点慢慢来。 你比我辛苦得多,三年读完本科,一边还要创业。 而我没你那么聪明,因为实习强度太大还延毕了两年。 送我开学的那天,你说毕业典礼那天你会来,带我去最贵的餐厅吃饭,就像小时候请我吃肯德基那样。 我哥答应过我的事,从来说话算数。 我成了我们这届的荣誉毕业生,上台致辞时,我在打印好的发言稿上压了张我和你小时候的合影,翻一页看一眼。 我带着这张小照片拨穗、在校园里戴着学士帽游荡、一个人去吃了那家米其林餐厅,把餐单上最贵的前菜主菜和甜点都点了个遍,刷的你给的卡。 这样,就算是你来了。 哥哥,你在我这里依然没食言过。 公司里有林琅哥和你身边的人在,董事会不会为难我。我道过许多次谢,林琅哥说他只是御前侍卫,人情世故、派系斗争再汹涌,抵不过你白纸黑字的一句话: 资产是你之前攒下的,除了给我的房子和信托基金,剩下的全部给嫂子。公司还有更远的未来,市值也好技术革新也好,都由人的意志而定,你把它留给我。 以前林琅哥跟我八卦,从未听说过谁一结婚就立遗嘱,说你当哥当出惯性,就算是拼命想对谁好,嘴上也只会问饿不饿冷不冷,闷不做声给人打钱。 我那时候只会傻乎乎跟着他笑,也不知道在这封遗嘱里,居然还提到了我。 林琅哥说,这么多年你一直对我有愧,你想补偿。 愧疚什么呢。 他说不清,但我知道。 我哥那样的人可能会想,要是小时候挨耳光的人是你就好了,要是你跑得再快一些就好了,要是那天你能拿出更多钱就好了。 不是这样的,哥哥。 其实在你跟嫂子结婚之前,我已经在想,我哥的一生好像都被困在背着我跑去镇医院那个晚上了。 你们婚礼那天,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大合影里眼皮都是肿的。嫂子那时候笑眯眯攥着我手,说她裙摆太蓬,但裙子是你买的,让我往里站随便踩。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她不知道自己对你意味着什么,而我要拼命抑制住才能不突兀地开口求她,这辈子能不能就留在我哥身边别走。 哥哥,你说我记事晚挺好的,但我其实也没那么傻。 我记得你那天背着我跑,抄的是厂区荒地的近路,草丛有半人高,跑到了医院浑身都湿透了,裤腿是露水,背上是我蹭了一路的鼻涕和眼泪,急得满脸满脖子是汗。 我还记得你给我写带拼音的纸条,让我藏在衣橱里,配合你给警察演戏。 那时候我还太小,你骗我多少次我都信了。 后来我也十五岁了,才知道十五岁的胸腔里装着多青稚茫然的一颗心,十五岁的骨头也还是没长大的骨头,不会更硬,也没有仙人点化,练就金刚不坏之身,断了就是十指连心的疼。 你当时该有多疼啊,我只是想想心都要碎了。 刚来江城第一年,我不敢自己去上学,又没手机在身上。 每个小孩都要经历这一遭,我不过是多了个助听器要藏,你却愿意为了我逃课。 你拉着我的手送我上学,说被欺负了就跑出来找你,从早晨到日落,中午也不知道吃口饭没有,一直站在附小门口的树底下没走。 我好像都没来得及跟你说。 哥哥,直到今天长到二十二岁,每当我害怕的时候,我依然会下意识地想起那天的你。 太阳很晒,蝉声吵得头发晕,风吹来树梢头刷啦啦地响,你还站在那棵国槐树下,穿着那身崭新的一中校服,衣领雪白,推着那辆焊了铁杠的二手自行车。 然后我就不怕了。 只要跑到一百米之外,我就能告状打小报告哭鼻子搬救兵,我哥在那等我。 我知道自己有路可退,所以永不退缩。 你觉得你高三那年失手杀了许文耀,就算后来翻案成了正当防卫,能让你重新回去高考,你的手也沾上了血,一辈子都洗不掉。 你觉得是你害得我错过了耳蜗手术的机会。 你觉得你用了这样的极端手段以暴制暴,就证明在骨子里继承了他丑陋偏执的灵魂。 你愧疚自己没护好我,所以更怕你会成为这样的丈夫和父亲,越是想对喜欢的女孩好,越是抑制不住地向后躲—— 认识你十八年,你会怎么想,我都懂。 我哥过得好辛苦,好像从小就是日夜放哨的战士,一天都没为自己活过。 你厌恶自己,所以你自己付出的代价总是估算得轻飘飘,对我的遗憾却无限重,连保护嫂子的念头都成了罪过。 哥,从当年到现在,我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怪过你。 不管你自己怎么想,外人怎么看,妈妈怎么说,我哥在我心里一直干干净净,没脏过。 就是有点笨。 结婚后第一年吃年夜饭,你破天荒给我发过长消息。 叮嘱说嫂子没了妈妈很孤单,到我们家是下嫁,在我读小学的时候还从人贩子手地下救过我一命,让我对她好一点。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人能给嫂子发同样的短信就好了。 我哥哥从小到大都很孤单,他不善言辞,看上去好像很冷漠,其实一旦爱上谁就会爱得很沉重,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我确信,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是就算家里屋顶漏水,也会用自己的背为你挡住的人。请你务必珍惜他,也对他能好一点。 可惜这种话我来讲不合适,以你的脾气更说不出口—— 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去年你生日前夕,嫂子买了新房子要搬出去,我去帮忙,在你书房抽屉里翻出了那封遗嘱的草稿。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哥哥这样的人也写过情书。 哪怕载体太过沉重,哪怕内容简短得不能再短,只有一句工工整整的“这些都给你”,像放下糖块扭头就跑的腼腆小男孩。 你改过几次。 起先顶格第一句的称谓是吾妻夏夏,落款是霁青。 后来夏夏改成苏夏,吾妻两个字划掉,连你的名字都要加上姓氏。 这句话最后传达到了吗,是手写的简略版,还是又让律师公式化修改、用铅字打印出来不带感情的条款。 我私心希望那张纸还是带着“吾妻”两个字,或者其他更亲昵勇敢的悄悄话。不告诉我也行,总好过准备了却没说出口,让我替你难过。 比如那块你高中时拿了省赛第一,想送她的那块粉色织带的奖牌。 比如你从拍婚纱照前一个礼拜开始,就一直在对着镜子练怎么笑。 比如你失眠时亲手包的五百份喜糖。 比如你把枣生桂子换成了开心果,在酒店套房满满当当铺了一床。 哥哥,你走的时候,是我和林琅哥送的你。 黑衣服的工作人员问我,你有没有一定要带走的,或是想留给未亡人的东西。 从你和嫂子领证那天开始,婚戒就在你左手无名指上,从未拿下来过。 但那天却不见了。 我们谁都没想到,那枚我们拼尽了全力都找寻不到的婚戒,竟然就那样陪着你度过了最后一段旅程,从闪亮的银环变成了一小块发黑的金属。 哪怕变形了、扭曲了,冷却后也静静地躺在灰烬里,仿佛烈火也熔不化的一颗心。 你是有多舍不得她,才会在最后一刻把戒指吞下去? 我想不通。 哥哥,你走之后的几年,她过得一直不好。 治疗师让她每天吃很多药,好从严重的解离状态和心理休克中挣脱出来,药物让她的记忆变得混乱,她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亢奋得像个孩子,她比你在的时候瘦了许多,忘记了很多事,包括你。 超出承受极限的记忆,遗忘是大脑启动的自我保护本能。 医嘱是不要让她想起来,这样才能活下去。 所以我不再提起你。 看着她歌舞升平地热闹,我总怕她明天就真的把许霁青这个名字忘了,可偶尔那么几个瞬间,我又在想,她好像自始至终都比我更接受不了你离开。 在她心里,你好像还活在世上。 看着爱人在自己眼前变老会难过吗? 可是你永远不会变老了。 你遇见夏夏姐姐的时候,比她大五个月,后来她比你大三岁,却还在按照你二十七岁的样子找你。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上个月。 白茫茫的大雪天,她说自己在街上和一个很像你的人擦肩而过。 爱人是不会认错的,她明知道那不是你,却还是跟着他进了地铁站,在人潮汹涌的晚高峰机场线上,梦游般看了他一路。 她说她决定签好所有的免责,试一试最激进的催眠治疗。 哪怕治疗效果并不理想,哪怕会打碎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她也想接纳真实的痛苦。 嫂子是在这场催眠中离开的。 我想她是跑去某个世界找你了,你要认得出来。 苏小娟阿姨在江城,所以我带她回了江城,还有你。 你放心, 我知道你想在北面,这样就能给她挡着风。 今天天气真好,阳光温暖,天空也蓝。 希望你们能早一点相遇。 希望在那个时空,你还是我哥哥。 下周末我再来看你。 * 你的妹妹, 皎皎 2.0特别番外:翻包记 *十七岁 01.#重高艺术特长生的上学包里有什么 #What''Sinmybag#高二四班苏夏 【书包】 课本 学校发的胶装草稿纸 (不写写画画就很困,草稿纸消耗速度飞快) 学校发的软皮本 (封面有点丑而且写字会洇墨,很嫌弃,只用来交作业) 根据对每个科目的印象精心挑选的美丽笔记本 (课堂笔记和错题本会分开,除此之外还有活页本、线圈本、各种迷你小本,重生后已经很努力地在学习,但是使用速度依然远低于买新本子的速度) 笔袋 (苏小娟买铂金包的配货,全线进口文具,笔袋里最贵的笔是妈妈给的珊瑚红baby万宝龙) 【隔层和侧边包】 手机 (上辈子自习课经常偷偷玩,但现在主要用来应急) 蓝牙耳机 (上下学路上听歌) 学校饭卡 (有很多可爱卡套,夏天芭比镭射,冬天换毛茸茸小猫) 小零食、小包装的狗粮猫条 (本质上有点怕狗所以家里没养小动物,但觉得流浪猫狗太可怜了,会随身带给毛孩子吃的东西,放下就走) (人类小零食主要用来随手投喂数竞S班第一名) 迪士尼公主保温杯 大提琴的备用松香 节拍调音一体器 带香味的手帕纸、卫生巾和止疼片 为体育课准备的运动内衣 草莓味的护手霜、润唇膏和免洗洗手液 有色唇膏(如果有机会溜去行政楼的话,会悄悄抹两下) 折叠梳子、小镜子、刘海卷、备用的发绳发夹 两瓶牛奶 (自己喝的那瓶放在书包侧兜,给许霁青的偷偷藏在里面) 02.#重高数学竞赛生的上学包里有什么 #What''Sinmybag#数竞S班许霁青 【书包】 课本 (S班的课表不怎么排数学以外的课,但设想过种种不能参赛的可能性,从高一开始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弃过高考,会自己有计划地带不同科目回家自学。) 从初中用到现在的文件夹 四班拿回来的空白数学物理作业 (晚自习第一节课就会写完) 学校发的胶装草稿纸 (左手写字的速度一般,能在脑内完成的计算步骤不会动笔,草稿纸消耗速度很慢) 学校发的软皮本 (除了备赛笔记以外,一本用来记杂事,包括便利店排班、答应给培训机构的出题进度、张越和其他陪练学生的易错点备忘录、初中生华罗庚杯赛程、南城夜市的卫生巡检时间、许皎皎的复查和各类检查价格明细、江大附小的寒暑假托管班安排、随手夹进来的各类招工信息; 另一本用来给苏夏的艺术特长生考试押题,江大封闭集训期间,几乎所有的休息时间都用在了这上面。) 【隔层和侧边包】 手机 学校饭卡 金属哨子 黑色的折叠伞 重复使用的矿泉水瓶 几块包装粉嫩的进口巧克力 (夏天最热的时候化过,已经压平了) 两支透明外壳的黑中性笔 一支红笔、一支HB铅笔、橡皮和小刀 (不用笔袋,笔壳不会扔,只换笔芯) 钱包 (各种面值的现金都有,每天随身带身份证和学生证,照片隔层是苏夏的大头贴交通卡,是翻过来放的,只要不拿出来什么都看不到) 一串钥匙 (学校储物柜的小白猫锁钥匙、炒粉摊车锁钥匙、老家钥匙、每次换租房的新家钥匙) *二十四岁 01.#红圈所女律师包里有什么 #What''Sinmybag#苏律 【通勤包】 电脑 名片夹 律师执业证 上班备用手机(用来录像录音,工作留痕,手机壳很商务) 工作手账本(因为塞了很多活页所以爆本的蓬松小面包,接法院电话、有办案灵感或信息补充时随手记) 笔袋(偏稳重的深灰色,手感软蓬蓬的可以捏在手里解压,最常用的笔是许霁青送的万宝龙M系列签字笔,最近许皎皎送了一只表面平平无奇的防身笔,功能全到离谱,能攻击破窗,还能验钞) 【隔层和侧边包】 生活用手机 (经常换壳,最近用的是透明款,大学去颐和园滑冰的那张神级拍立得真品被许霁青不知道藏到哪儿去了,赝品复制版在手机壳的小卡槽里,旁边还贴了好多小爱心贴纸和星星宝石,许霁青侧脸上用粉色荧光笔花了三条腼腆斜线) 护手霜(上班时会用不打扰人的味道,下班喜欢甜的) 甜食(高概率出现的是草莓牛奶巧克力和巧克力派,有求于人的时候会分,无论是同事还是许霁青) 两支口红(根据当天谈判或者开庭需求,仔细分析需要镇场还是足够的亲和力,在两种模式之间进行选择) 蓝牙耳机(司机接送上下班的时候会听歌放松,许霁青接送上下班的时候一般不用,用的意思就是“我生气了,勿扰”) 小零食、小包装的狗粮猫条 (律所和常去的法院周围有公园,偶尔会在长椅上吃午饭,和路过的小猫一起分享) 番外:真正的船(一)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会在大洋彼岸掀起海啸。 天才的创业路省下一年,再多几个得力的少年相识,开辟的道路顺得远超苏夏想象。 许霁青双学位提前毕业后,锡心的关键领导层依然无比稳固:他和陈之恒负责核心技术架构,兼与林琅推动技术商业化,梁卓谦专与钱打交道,做投资关系与资本运作。 四人各自的不同背景和校友圈为公司带来了大量新鲜精英血液,优中选优: 有后辈有前辈,更有不少积累过丰富跨国工作经验的业界资深工程师被吸引加入。 技术的世界里,强弱成败都容易被量化,一目了然。没人会去介意顶头上司是不是比自己年轻十岁,越是看得远的人,越想在人工智能革命的微火燎原之前,早一步乘上这阵势头锋锐的东风。 待到苏夏入职律所第二年,锡心从非营利组织转为有限营利架构满第二年,新模型刚一发布,已有国内外多家大型投资机构为了抢占先机,为锡心砸下数十亿美元的注资。随着应用场景不断铺开拓展,追加投资源源不断。 许霁青本人不爱露脸,搞得何苗当初那篇蹭关系蹭来的许总专访稿,隔两个月就被拎出来热议一轮,转发的转发,划线的划线。 小何老师吃水不忘挖井人,也三天两头到苏夏这来还愿。 【某视等了多少年才等来一部甄嬛传,而本人大四就采到锡心老板了,职业生涯巅峰是否来得太早了些[虔诚][虔诚]】 【陛下你们家想必已经很久没开过灯了吧。】 【感觉必须得用眼罩,不然天天被许神的前途耀眼得睡不着觉。】 苏夏乐了一会儿才回,【他睡不睡得着不知道,我还行。】 何苗:【怎么说。】 【赚钱赚到忘我,又回到大一模式不着家了?[炸弹][炸弹]】 【你老公人现在在哪?】 苏夏:【出差啊。】 何苗:【真假,上周你和我看电影他不就在出差……不是有林琅满目的那位在吗,哪儿的活要老板亲自干。】 苏夏托脸:【上周是上周。】 【说是北欧那边有新业务,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满打满算,他们从高二暑假确定关系,到现在也有七年。 她对七年之痒这种悲观论向来不怎么信,也对查岗没兴趣,许霁青说是出差,她大概听听行程,每天打个晚安电话也就过去了,该上班上班该玩玩,从来没深究过。 再从许霁青口中听到相关行程,已经是八月盛夏。 彼时许霁青正在给她仔细地吹头发,发根吹完,修长的大手揉开发油捋顺发尾,转成更小的风吹干—— 吹头发、涂身体乳、甚至是简单的运动按摩。 他现在做这种事已经很熟练,苏夏正好也懒得自己动手,被他从身后松松圈在怀里,还在因为发丝间穿梭的长指昏昏欲睡,就听见他突然开口。 “月底北欧那边的事就收尾了,我带你去。” 苏夏眼睛半眯半睁,“你之前可是说不让我去锡心当法务。” “不是工作,只是过去玩。” 许霁青很轻地一顿,“你可以问问你朋友们有没有假期,方便的话就一起来。” 温热的小风嗡嗡,将他略有些生硬的语气都烘软了不少。 苏夏有些难以置信,侧头瞄他,“你请客?” 请客对他来说当然不是难事。 但就是……活久见。 她的养成游戏会不会打得太成功了一些,外冷内冷爆改外温内热,居然能亲眼见到许霁青这样的人攒局。 许霁青颔首,“想来就来。” 他指尖在她发梢又摸了摸,把吹风机关了,电线整齐捆好。 “北欧的造船新客户,新游轮用了锡心的系统,下下个礼拜首航前内测,人不多,主要是为了获得一些专业反馈。余位空闲,也会招待得周到一些。” 许霁青这一年忙得脚不沾地,两人能一起完整过个周末都很奢侈,苏夏还挺想跟他两个人出去旅游的。 但他好不容易提到朋友这一茬,就说明林琅他们也要去,她很快就把自己说服了,觉得一群人一块儿热闹热闹也不错,就当小型同学会了。 苏夏盘算着一会怎么给何苗发消息,往他身上倒,“北欧没下雪有什么好看的,又没极光。” “有星星。”许霁青就势揽过她肩头。 他鼻梁英挺,侧脸挨在她刚吹干的发顶,气息扰得她耳朵尖好痒,本能地就想往后退,结果在他怀里越陷越深。 “夏天的峡湾小岛看得见银河,还有鲸群迁徙。” 番外:真正的船(二) 这种话换个人说,苏夏都会觉得这趟旅程八成要停留在打嘴炮,衣食住行都没着没落的,想想就不靠谱。 但许霁青的“不太清楚”和别人不一样。 于其办事的稳妥程度毫无贬损,听起来不是自谦,就是私底下收了船主人什么好处,帮人家瞒住什么秘密。毕竟是许霁青的生意伙伴,苏夏尊重老外隐私,不再打探了。 正好许霁青现在天天不着家,她除了撺掇撺掇好友同行,赶赶手头上的工作,想办法一次性兑换完攒了一年的假期,剩下的时间都在拆客厅里堆积如山的快递。 从防寒衣物、防紫外线徒步墨镜、手机防水袋,到认真看测评视频挑选的长焦相机,阵势之壮观,连被叫上门蹭饭解闷的何苗都看得愣住,直言她现在完全可以开始自媒体创业,第一期的vlOg就拍北欧之行的一百个快递。 终于在七月上旬,一行人从京市动身,飞抵丹麦欧登赛。 说是游轮航线内测,想上多少人都行,但可能是提前知道苏夏只带了何苗一个好友,许霁青公司所谓的专业团队也来得很克制,除了她熟识的陈之恒、林琅和港仔,也就额外加了两个总助,十来个曾在锡心年会有过一面之缘的高级工程师。 半工作半旅游,林琅特地悄悄做了横幅。 叠好在包里揣着的时候不大一块,在机场展开愣长一条,从一群人里抓了两个年纪最轻的高个男生一边一个拎着角,哗啦一下抖开,红底黄色格外醒目: 【老板慷慨婉拒,拉条横幅以示敬意】 破折号之后,是稍微小了几个字号的落款,【锡心科技北欧团建】。 手机随手递给了路过的金发老太太,合影按了十来张。 这种横幅文化特征极强,亚裔在欧美人看来又都是娃娃脸,老太太还了手机好奇多问两句,哪国人,是不是大学生好友一起出来玩。 锡心这两年的工作强度,说句好听的发际线堪忧,好句不好听的买保险都得涨价。 全公司只有许霁青一人跟男鬼似地,越忙越帅,有吃饭喝水的空就能跑趟健身房,林琅自认正常人类,熬夜熬得苹果肌都平了,肉眼可见的脸垮。 听见对方这么说,林琅一下子就乐了,抓了把刘海,又按下蠢蠢欲动准备捂他嘴的陈之恒,“我们都是大学生,您一猜一个准。” 他往许霁青的方向随手一指,一本正经,“那是我们博导。” 老太太惊得倒吸气,“真是年轻。” 苏夏全程笑眯眯看热闹,林琅越看许霁青的表情越猖狂,还想再扯两句,被何苗的行李小推车撞了一下后腰,“我真求你了,给国内大学生留点好名声吧。” 把欧登赛加进行程,单纯是因为苏夏喜欢安徒生,偶尔提过那么一句,想来安徒生出生长大的地方看看。 小城人不多,夏日午后阳光金灿灿的,将五颜六色的传统屋舍映在水面,微风习习,静谧可爱。 博物馆旁边是歪了门框的安徒生故居,逼仄狭小,紧挨着后人为他开垦照料的繁盛花园。展厅内光影朦胧,仿佛巨大的木偶戏舞台,将这位童话巨匠的生平和其主要作品串联成一条绵延的弧线。 最能吸引游客打卡的地标是豌豆公主的床垫,和拇指姑娘的小家,同行人热热闹闹惊叹两声就继续往前走了,苏夏走一走停一停,一定要等到导览讲完再动,看得目不转睛,许霁青陪着她听。 苏夏弯腰蹲下又站起来,使出浑身招数对木雕公主大拍特拍,许霁青也陪着她拍。 取景框被辅助线划成九宫格,三格是不小心入镜的展品,六格是她亮闪闪的眼睛和专心致志的脸。 他镜头朝向偏得太明显,苏夏从玻璃反光里瞥他一眼,“差不多行了啊,众目睽睽,你下属有一个算一个都在看。” 许霁青面不改色,“什么?” “你说什么,不许装傻。” 苏夏戳他侧腰,她有时候都在怀疑,到底自己是富二代还是许霁青是富二代,“好歹门票两百多块呢,把你的注意力放在公主身上,不许走神。” 北地的夏日凉爽宜人,二十度出头的气温,馆中游人穿什么的都有。 许霁青今天这身是她挑的,浅蓝色的亚麻衬衣,开两颗扣,袖口挽到小臂,下搭白色休闲短裤。少即是多,清爽得像杯冰川气泡水,简单又有冲击力的英俊。 麻质的衬衫足够薄,他每天都在自律维持的腹肌很有弹性。 苏夏戳得有些上瘾,还想再加两根手指一起戳的时候,手腕被许霁青当机立断攥紧,循着她指缝嵌进去,十指相扣牵紧。 “众目睽睽。” 他用她原话奉还,“我下属有一个算一个,都在看。” 苏夏猫鼬似地环视一圈,见人早就跑没了,又把头扭回来瞪他。 她自认这是个足够凶狠的眼神。 许霁青却毫发无伤,唇角甚至还很轻地弯了弯,不像是被她瞪,倒像是被她亲了一口。 耳边的导览停了有一会儿了,许霁青牵着她向前,声音从她斜上方落下来,像是把人惹毛了,才想起来认真回应她之前那句管教: “你怎么知道我没在看公主。” 他明明注意力全在公主身上,片刻都没走神过。 馆内有和丹麦本地艺术家合作的童话短片放映,卖火柴的小女孩做了精致的互动特效,游客划完火柴,原本凛冽的风雪天会被烛光照亮,变成温暖的彩色。 何苗林琅他们划火柴划得唏嘘怪叫,这边两人落在大部队身后,在锡兵展区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小影厅昏暗,身边是放大到等身高的巨型纸船,荧幕上是为安徒生博物馆特映的黑白定格动画,苏夏拉着他一起半坐半躺,以小锡兵的第一视角被掷下窗台,在雨中登上那艘纸船,卷进昏黑的下水道,被远超自己体型的巨鼠拦截,又被大鱼吞入腹中。 人对苦难的想象力总是有限的。 像小时候听故事,听见老鼠总觉得一只手能拎起尾巴,踩一脚就能决定生杀。真要这么直观地变成锡兵本人,才发现排水沟渠可以汹涌得像河,老鼠可以凶恶得像天兵天将,小男孩的一只手就能决定他能继续看着喜欢的人,还是跌进壁炉化为灰烬。 动画片是循环播放,一轮又一轮,永无止息。 苏夏看完了一遍没走,无意识地去摸许霁青的右手,从小指指根摸到无名指。 沙发是大大小小的扁圆形,深灰色,堆砌摆放着,像是小溪冲刷过的鹅卵石堤岸。 影片的音效都是自然声,雷雨、涡流、鼠啮、木柴噼啪燃烧,音量很响。陆陆续续有新的游客过来,许霁青在黑暗里亲了亲她的肩头,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苏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感性起来。 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不只是被作品打动,有难过,还有些她都觉得有些矫情的羞耻。 仿佛补上了高中那场没能堂堂正正一起看的教室电影,她也凑在他耳边说悄悄话,“我觉得我以前太自大了。” 番外:真正的船(三) 博物馆不大,纪念品商店更小。 木书架上丹麦语和英语的安徒生童话小册子排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帆布袋、马克杯和各种小物件。 号称有船主人和许霁青请客,他们这次出游团建预算拉满。 飞来是包机,陆上行程是专车,行李再多再零碎都有专人负责经管,路上买东西一点不好拿的顾虑都没有。 苏夏装了满满一筐,从毛茸丑小鸭买到豌豆项链,一大堆冰箱贴填缝,排队结账的时候,许霁青手里握着什么缓步走过来,把她篮子顶上的小锡兵给换了—— 从缺了条腿的致敬原著款,换成了他不知道从哪儿拿的普通兵人。 瘦瘦高高没什么表情,四肢健全,手握钢枪站得笔直,指关节都雕得挺仔细。 苏夏歪着头看他,“小锡兵同事?” “小锡兵本人,”许霁青掏钱包刷卡,“去了趟积水潭。” 苏夏憋笑憋得肩膀抖,也学他说话,“然后就什么都好了。” 许霁青:“嗯。” 离馆出口前有张不大的桌子,厚实的牛皮本翻开,纸页上留着游客写下的赠言。 什么语言都有,最新一页是同行人写的中文,繁体字是梁卓谦,板板正正的是何苗,更多的是她没见过的字迹,从“谢谢你照亮我的童年”,写到“童话不死”、“愿我也有坚定勇敢的心”。 苏夏跟着写了几句道谢的话,看着上一页有人画的小鸭子,一时间心里竟也生出几分“我上我也行”的豪情。 可惜脑子里想的是芭蕾女孩,笔尖出来的完全两样,远看近看都是个过分花哨的圆规,挺心虚地把本子翻过去了。 许霁青拎着店里最大号的购物袋站在一边,问她,“翻过去做什么。” “守护下一波客人的眼睛,”苏夏掌心按在胶装中线,在空白页上仔细压了压,“本来想给锡兵粉壮大一下排面,现在发现,我不出现就是最好的排面。” 出来玩就是开心。 苏夏有那么一点挫败,但也只是一点点。 许霁青却挺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可以叠个纸船夹进去。” 她有点心动,左右看了圈连前台导览册都被拿空了,仰起头,“你身上有纸吗?” 许霁青:“有。” 果然是老式小孩。 这年头什么人还会旅游路上随身带纸写字。 许霁青摸兜,苏夏就歪着头打探,正准备问多大尺寸的小本能塞进钱夹里,见他掏出了一张最大面值的本地纸钞。 四角锋利,防伪条偏光鲜艳,新到抖一下就该哗哗响的一千丹麦克朗。 苏夏:“……” 好有排面。 新式暴发户,纸钞的本质功能是纸,而不是钞。 - 北欧的夏日白昼漫长,晚七点钟,太阳刚刚开始向下落。 众人晚上在小镇街角吃了饭,再返回欧登赛港口时,来自那位神秘船主人的私人游轮已经在此等候。 游轮据说之后的客群定位是本地年长富豪,走静奢路线,舞厅赌场游戏厅拆出来的地方改成了水疗会所和小型的室内音乐厅,船体比常规的载客游轮稍小一些,崭新雪白,在北欧夏日的暖金色阳光下熠熠生辉。 从码头踏上甲板,船长和大副制服笔挺站在一侧迎接,态度温和,浓重欧洲口音的英语里,甚至还夹杂了相当比例的中文。 你好欢迎这种就算了,当船长弯腰和她握过手,说出一句字正腔圆的“苏小姐累不累”时,苏夏愣了一下才回以微笑。 她隔了好一会儿还是震惊,扭头看向许霁青,“发音好标准。” 许霁青嗯了声,“游轮团队里有华人,重要客人的名字会提前记住。” 提前记住的意思是,船上夸张的二比一服务人员比例,每个经过的人都能熟练叫出她的名字,亲热得仿佛他乡故交。 进入内舱,脚底下是柔软的地毯,侍者拉着两人的行李箱一路向前引路,偌大的游轮竟也不显得空荡,只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船主人说是会迟到几天,游轮顶层偌大的主人舱归他们所有。 推门进去,像是把传统岸上顶奢酒店的总统套房平移到了游轮上,四面墙体几乎被透亮的玻璃占据,全景落地窗外,天幕一片水彩般的粉橙色,海面洒满金光,辽阔无边际。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苏夏依然有些被震慑住,总觉得这个花钱的风格似曾相识,有几分许霁青前世的影子。 她换了拖鞋,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端庄矜持地坐个沙发边,“老板来了我们是不是还要把地方让出去?” “不用,我跟老板很熟。” 许霁青把她的行李拖到一边,解锁开箱,把几个衣物收纳袋整整齐齐往桌上一放,取出苏夏常穿的那套长袖睡衣。 “十点日落,十二点多甲板上观星,累就提前睡会。” 许皎皎学校里有游泳比赛集训走不开,这趟没来,缺个参照物。 但一手把妹妹带大的人是这样的,心里自有一套不以外力为转移的度量衡,她兴奋得满脸放光当看不见,你哥觉得你没吃饱,你哥觉得你冷,你哥觉得你累了需要睡觉。 小孩只能听话,苏夏想反抗就反抗, “在这睡觉简直暴殄天物,”她摇头起身,“我一点都不困,熬个通宵绰绰有余。” 门外远景是壮丽海面,近是无边温水泳池,和下层的公共大泳池位置重叠,胆子稍微大点直接往下跳也未尝不可。 苏夏心情轻盈得快起飞,绕到露台另一侧兜了一大圈,海风吹得长发乱飞,她用手腕上的发绳随手一挽,兴冲冲跑回来,转身时裙摆在空气里旋成半朵花, “他们都住哪里?” 许霁青:“次顶层的套房。” 苏夏眨眨眼,“这也是老板请客?” 许霁青颔首,语气一如往常地稳,视线却移开了,“毕竟是工作。” 亏她刚刚还想给何苗他们补个差价升舱,苏夏被壕到咋舌,“好大方……” “我能给这位仁慈的财神做点什么吗?” 许霁青微垂眼睫,看着她,“内测航程三天,好的不好的都给些反馈意见。” 就这? 苏夏在宽敞到夸张的床边张开双臂,大字型往后一仰,以肩关节为轴心来回扑棱胳膊,“呜呜哪有不好啊,好得不能再好了。” 稍作安顿,游轮启航。 他们追鲸的行程是在挪威,但越靠近北极圈就越接近真正的极昼,连完全天黑的时间都没有。 船长选的方向远离主要航运线路,好抢在这个新月短暂的夜里,带他们肉眼领略海上银河的震撼。 晚十二点,夜幕逐渐转为深邃的靛蓝色,游轮安静停泊在挪威南部的峡湾之中。 番外:真正的船(四) 船上跟了专业的中文观星向导,两层一边一个,带着众人从北斗七星找到北极星,一颗一颗地摸到夏季大三角,看见传说中的牛郎织女。天文望远镜早已就位,对准的是土星和其星环。 漫天星云浩渺而宁静,远在光年之外,近在她眼前。 天气预报能长期追踪,极光概率可以测算,但准确率十分有限。苏夏并不是多硬核的天文爱好者,但也对这场明显是精心安排过的浪漫观星惊喜连连。 谢完了身边的许霁青,苏夏又想着一定要给老板多点一手反馈,一回到船舱内,苏夏连睡衣都没换,挽起袖子就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打了一整页纸的草稿,整理出条理之后再录进电子版文档。 这种工作态度一直延续了好几天。 进入北极圈的航程还长,游轮全天航行,匀速穿越斯卡格拉克海峡,日照时间肉眼可见的越来越长。 说好的海上放松日、睡到自然醒。 同游人有一个算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是刻进骨子里了,晚上只要天还亮着,就总觉得离睡觉时间还早,第二天一大早窗外又亮了,越赖床越精神。 到了目的地附近,当地鲸鱼研究所的向导先给他们上了节小课,彩图硬卡在手里轮番展示,怎么分辨座头鲸、虎鲸和须鲸,什么样的大陆架和渔业条件才能当上海洋帝王的食堂。 向导经验丰富,拿一群成年人当小孩哄,提问答对了送鲸鱼宝宝玩偶。苏夏手里的意见收集小本正好记笔记,问什么都举手,大小鲸鱼凑了一把,自己身上衣服没口袋装不下,全都塞进许霁青手里兜着。 回了房间,她兴致勃勃要清点战果。 外套一脱,搂住抱枕往沙发上一歪,“刚才我忙着战斗都没好好看一眼奖品,是什么材质,滑溜溜还是毛茸茸?” 苏夏随意伸手,“给我摸摸。” 天知道她是多坦荡的意思。 可许霁青攥着满手的玩偶走过来,没像她期待的那样把东西给她,而是单膝跪在她面前,用他还带着些海风寒意的侧脸代替了那只抱枕,从她的小腹顺势枕到她胸口。 “摸我。”他淡声说。 因为出来旅游搁置了好几天,但无论是平常下班回家,还是长途出差回来,哪怕只是个最寻常的、从公众场合进入密闭空间的瞬间,只要是看到苏夏在他面前,他都很喜欢这么突然凑过来,什么时候亲起来的根本说不清。 许霁青走路没什么声音,心里对站还是跪毫无芥蒂,这取决于他推门时,苏夏当下是什么姿势: 她要是站在客厅中央,对着屏幕玩体感游戏跳操,他就走过去亲她泛红的脸颊,和汗湿的额发。 她要是在书房里边啃手边赶案子,他就扶着她的椅背弯腰,鹦鹉抢食似地也俯下身啄一口她指尖,在她惊呼出声的瞬间堵住她的唇。 她要是在沙发上躺着窝着玩手机看电视,对着什么人或者故事看得目不转睛,他就非要这样挨到她最近的地方去。 跪下来蹭她,或者无声无息坐在她身边,拽着她手腕拉到他大腿上坐好压实,剔透的一双浅眸很轻地抬起来看她,睫毛每颤一下,就跟给她灌了一口迷魂药似的,亲得她连手机掉了都不知道。 什么样的胸襟,才会连毛茸挂件的醋都要吃? 苏夏手在半空中悬停了几秒,落下来摸了两把他的侧脸和耳朵,“行了吗?” “追鲸晚上十点出发,还早。”许霁青说。 有时候苏夏也会想。 如果许霁青是狗,应该也不会像别的同类那样,想邀请谁一起玩就把前爪并排前伸,充满期待地摆出一个亢奋的下犬式。 许霁青那双漂亮冰凉的眼睛向来矜持,也说不出多热情的话,假如他想拖着她去玩飞盘、散步、或者从哪里找片树荫躺着,估计八成也会像今天下午这样,酷得连尾巴都不摇,一言不发亘在她做所有事情的半路上: 什么去甲板看海鸟、去水疗房和好友做Spa、和那群锡心来的年轻女孩打桌游,在他腻歪够了之前,都压根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待苏夏终于重新换了身衣服,回到主甲板,游轮已经逼近了此行的追鲸目的地,挪威安德内斯。 在重重峡湾之中穿梭了几个小时,幽蓝的海域变得更加开阔,两岸陡峭的山脉依旧,近处靠岸边是鲜艳的红色木屋,隔海相望的巍峨山峦覆着千万年的皑皑白雪,盛夏里也未融化。 赶在天幕由粉金色逐渐转暗时,众人换上夹棉的连体防水服,登上游轮自带的两艘充气快艇,循着专业追鲸船长的指引,逐渐靠近鲸群栖息地。 小艇转向快速灵活,在涌起落下的海浪中一路疾驰,但每次加速和转弯带来的推背感都极强,包括苏夏在内带相机的几个人还好,有镜头要护着转移注意力。 林琅已经晕船晕得面如土色,转一个弯举一次手,对着船头的方向虚弱求救,“慢点慢点,快死了。” “这就不行了。” 陈之恒嘲他,“是谁说座头鲸跳水拍水面甩藤壶效率太低,不如林琅哥哥三两下帮它削了?” “您的好弟弟林琅。” “我真的求求,”林琅抱拳,“脑子转不动不会说英语了,帮我跟船长说两句,再不缓缓哥们今天撂这了。” 这个区位还没见到鲸鱼的影子,只有十几米外的海面偶尔泵出一道水柱,苏夏端着长焦镜头到处瞄准,一开始看见鱼鳍和疑似鲸鱼呼吸就兴奋,几十张拍完也累了,瞄准揣着袖子萎靡不振的林琅掐了两张。 闪光灯砰砰闪,林琅抬头:“……” 对上许霁青看过来的目光,他身残志坚地从袖管里伸出两根指头,很给面子地比了个树杈。 说是极昼,但东升西落的规律依然应验。 太阳并不会在同一个方位高悬,只不过像是柔缓落地后即刻弹起的光球,在即将湮没的一瞬重新升起。 说来也巧,日光将落时的海面万籁俱寂,只有海鸥低飞拍打翅膀和浪花拍打在小艇外侧的细微波涛声,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让他们觉得自己像是在拍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但只是十分钟后,当那片金色的光芒重新将粉紫色的天幕映亮,就在距离小艇约莫不到十米的海平面上,一头巨大的座头鲸突然凌空跃起,庞大如极地岛屿的的身躯在空中拱起又展开,侧身重重砸回洋面。 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随着小艇克制地绕圈靠近,那片震颤的海洋之中,甚至还冲出了一对像是来凑热闹的虎鲸妈妈和宝宝。 *(会补完稍等) 番外:真正的船(大结局) 再回到甲板,和观星那晚一样,灯光暗得出奇,脚底隔几米一盏指示灯,比掌心那么大的小蜡烛亮不了多少。 游轮早已经驶离了原来的渔港,峡湾深处高山环绕,正好挡住了悬停在低位的午夜阳光,整艘船体都隐匿在一片浓蓝色的阴影之中。 人群三两成群或站或立,苏夏挽着许霁青的手臂走过去,眼睛刚适应黑暗的环境,手里随即被塞了支细长的香槟杯。 何苗在她身边亲亲热热一挨,酒杯碰出一声清脆的叮声,“不够还有,大人的爆米花。” 之前的派对像还未散,或是为了迎接那位神秘船主人,小群里发了什么她遗漏掉的重要通知,何苗今晚也换了裙装,惹得苏夏一看清就捧脸呜呜叫,情绪价值拉满 ,摸摸蹭蹭直呼爱卿实在美丽。 无论年纪几何所处何处,身边多少匆匆而过的露水情缘,好朋友的存在总是特别的,什么大所律师精英记者,只要聚在一起就还是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夸张互吹的劲头一点没变。 眉飞色舞,青春永驻。 好友一直是冲在热闹一线的消息通。这几天几次在餐厅遇见,何苗已经和全员混得如鱼得水,群里的称谓从何老师变成了喵喵大人,三聊两聊,连回京市之后一个月的选题都打好了雏形,八卦事业两头不耽误。 苏夏抿了口酒,怎么看都觉得少了一群人,凑到何苗耳边问她,“刚刚和我们同船追鲸的几个女生去哪了?” “工作啊。”何苗跟着甲板上放的音乐随意摇晃。 “一会儿出场表演?” “幕后或者执行吧,”她自然抛开话题,往她另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太专业的事我也不懂,你问许神。” 苏夏跟着偏过头去。 打量着许霁青平静无波澜的脸,表演快开始了才开始猜内容,“老板是外国人……你该不会让人家准备什么传统曲艺串烧了吧。” 上学时一直在艺术团,类似的出访交流活动她去了不少。 静有书法古筝太极拳,动还有舞龙舞狮喷火变脸,说这句话的工夫,比照着那群年轻工程师的脸,她心里先刷刷做了一半连线题。 许霁青却握着她的手,往甲板中央又走了两步,“还想看星星吗?” 苏夏懵住,“极昼怎么会有星星?” 这有点像她前几天问过的极光。 夏天的极光,白日的星群。 宇宙无穷之大,那么多不可能,许霁青都会在亲手捧到她眼前之后,低声喊她,“抬头。” 几乎就是一瞬间,耳边掠过机械翼片划过空气的嗡鸣声。 近两百架无人机从游轮后方的机坪腾空而起,无数个光点从峡湾峭壁最高处的天幕流星般垂落,于各自的目的地稳稳定住,一闪一闪,在她眼前的深蓝幕布中复原出了庞大的星空图景。 星座清晰可见,北极星闪耀如钻石。 苏夏心怦怦跳,有些茫然地随口夸赞,“好厉害……” 国内的无人机表演技术全球领先。 她不太懂业内行情,但也大概猜得出,能把百余架机器转运到北欧完成这样规模的表演,无论是技术支援还是合规手续,都是一笔难以计量的投入。 毕竟是试验中的商品,她震撼之余还有闲心感叹些别的,“锡心现在也在做无人机业务了吗?” “个人业务。” 许霁青凝视着她,也不知是不是她想多,神色认真得像交作业,“程序是我写的。” 苏夏笑起来,刚想再打趣两句对面给了多少钱,请得动他亲自下场做算法,夜空中的星座图就悄然变动了形态。 从一颗颗星变成了海天之际的飞鸟,变成波浪,变成波光粼粼的水面。 又从头到尾,一点一点。 先是尖尖的头尾,再是簇起的船篷,魔法般凝聚成了一条纸船。 用来叠纸的材料花花绿绿,隐约透着字迹,像是从哪儿随手拿来的报纸或宣传单。 小船从江城一中的校门口启航,穿越茂盛如盖的盛夏枝叶,顺着长江入海的涌流穿行而下,一路向北,经停某个至今还停留在她记忆里的京市冬夜,向着时间与世界的尽头前行。 两岸经行千山万水,最终来到眼前的大西洋。 若说苏夏在看见纸船第一眼时还有所犹疑,那么在此之后的一幕幕、一帧帧,都驱散了她此行几天来所有的迷惘—— 那是她认识的、十八岁的许霁青叠下的无数艘纸船。 苏夏怔怔望着前方,无意识地抬手捂住下半张脸,好抑制住那股激烈酸涩的涌流。 小船的形状再度变化,从纸质的单薄躯骸中向外野蛮疯长,直至幻化出一艘冲破海浪的巨轮,被漫天的无尽夏花瓣包围环绕。 两行端正的手写字体依次铺开。 与十八岁那年同样坚定,褪去了青涩,更加俊逸沉稳。 先是她的名字,【夏夏】。 待那句跨越漫长时光,已经在她脚下实现的承诺一浮现。 苏夏再怎么深呼吸也控制不住,一边用鼻音呜咽着“搞什么啊”,一边任由溃决的热泪划过手背—— 【我会给你真正的船。】 它不是纸做的。 无惧风霜雨雪,岁月变迁。 游轮缓慢驶出峡湾深处,天幕逐渐被粉金色的晨光映亮,此前隐在昏暗中的甲板也露出全貌。 大片大片的渐变绣球花,高处的是粉紫色,低处是蓝色,仿若北极圈天空与海面的交界。 而在她身后的海天交际处,大小错落的纸船穿梭其中,暗藏在船腹的小灯闪烁着熠熠暖光,带着些手工特有的朴素与稚拙。 苏夏又哭又笑,为了保住脸上精致的全妆,片刻前刚刚拼命抬眼望天抑制住的泪意,在看见许霁青单膝跪地的一瞬,又涌出来。 甲板上如此安静。 许霁青安静仰望着她,眼底有极力克制的水色。 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只深蓝色丝绒珠宝盒,打开,置于她面前。 仿佛灵魂的本色从未更改,或是某种难以言明的奇迹。 兜兜转转,无论是哪个许霁青,为她买下的求婚戒指都是同一只。 看着他去翻折叠在一旁的文书,苏夏终于回过神来,嚅嗫着被泪打湿的唇瓣飞速开口,“……我警告你,如果你提前签好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现在还非要给我看,无论你今天准备了多久我都不会答应。” 许霁青像是笑了一下,“不是,我保证。” 苏夏这才接过。 两页纸。 一份股权赠与协议副本,和脚下这艘游轮的船舶注册文件。 视野被水痕糊得朦胧一片,但她仍看得分明,在游轮注册名和所有权人这两栏,都写着她的名字。 先宋体中文,再公文字体的英文拼音,无比郑重。 许霁青脊背笔直地跪着,棕眸深邃,看向她的神色沉静而痴迷,仿佛一颗抗衡得了宇宙与命运的真心。 “我能陪你去看更远的大海吗?” 他声音发涩,却那样清晰。 盛夏午夜,光晕灿金温柔。 苏夏在这场悠长的日出里,与许霁青对视了良久,在鼎沸的人潮欢呼中,把手伸进那枚戒圈。 “你的船长同意了。” - 我会永远奔向你。 哪怕来路惊涛骇浪,暴雨惊澜,我也总有新的燃料与勇气,抵达有你在的明天。 远方航程光辉灿烂。 夏日不落,挚爱长青。 番外 男鬼盖饭(一) 宝宝们新春快乐! 新番外又名《许霁青这样的男人抓小三最狠了》,这几天见缝插针更,欢迎您来~ *保命排雷: 1.大小许雄竞修罗场预警,请确认接受“大小许其实是同一个人”再点入,请务必放下对夏夏的所有道德审判再点入; 2.时间线在If线风雪故人归之后,小许穿越到1.0世界,剧情与正文不存在补充或解释关系,海量逻辑漏洞请无视,请当无脑同人文看; 3.大许和夏夏31,小许21,年龄差10岁预警,出于性格原因夏夏的年上感和小许的年下感都会比较微妙,我流年下哥,不会有叫姐姐剧情; 4.无底线卑劣雄竞预警,高背德感、偷窥跟踪偷情戏份、许霁青过激自我物化预警,Xp放飞之作,大量的变态中掺杂着少量的人性,在阅读过程中感到不适请立刻退出,请不要因为Xp不和吵架,拜托拜托,感谢理解; 5.夏夏有两世记忆,夹心饼干烘焙过程中没有任何人出轨或受到伤害;所有剧情请勿代入三次,现实中遇到立刻报警快跑。 ?青夏甜蜜,青青夏双倍甜蜜蜜? - 对苏夏来说,这本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周六。 一周前,硅谷规模最大的人工智能行业峰会开幕,许霁青受邀飞抵美东。 连日来,圆桌会议和晚宴一场接一场,同行的林琅和几位助手只分担了媒体和投资人的火力,更多的事务要许霁青亲力亲为,根本脱不开身。 一天两通电话压缩成一通,昨晚和她的睡前视频里,邮件提示音连续弹了好几次,那张英俊的脸上已有几分不耐—— 雪山事故已逾五年,许霁青浑身的压迫感比年轻时更甚,外人眼中冷漠专断的独裁者,只有在她面前时,会直白地袒露出更多情绪。 苏夏早在心里给许霁青贴上了“高需求宝宝、分离焦虑严重”的标签。 见他神色恹恹,心疼又好笑,哄小孩似地冲镜头啵啵了好几下,问他飞机几点到,又问他见面后想先拥抱还是先亲亲,她到时候提前去机场,确保他一出关就能看到她。 说好的返程就在明天。 晚上八点多,苏夏抱了一大捧新鲜绣球花回家,准备把餐桌上的花换了,踏进院门没两步,就见泳池边的休闲椅上坐了个人—— 昏暗光影里,男人肩背挺拔,深色衬衫开一颗扣,正抬头向她这边看。 许霁青在这出现是常有的事。 苏夏怕热,家里的泳池每年入夏前定期清理,专人负责监控水质,供她随时下楼解暑。 她喜欢泡在水里纳凉看星星,许霁青有空就在岸边陪她。 屏幕上的工作邮件过得飞快,一大半心神分给她,听她嘀嘀咕咕哪个小丫头一点就通,哪个小男孩猴王在世,谁又跟她想象中的迷你许霁青有几分神似,让她多瞧了好几眼。 他一般不下水,仿佛专程来当她的播客听众或救生员,等小学生新闻播报完毕,再掐着表把贪凉的苏老师拎上来。 远行的丈夫提前回家,苏夏按捺不住惊喜。 她小跑两步靠近,怀里的花随手一放,亲亲热热地往他腿上坐,“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许是连日的出差太消耗人,隔着一层衬衣,男人的肩背依然宽阔,但比她印象里薄一些。 苏夏心软成糖水,没察觉对方明显地僵硬了一瞬,调整姿势在他怀里窝得更深,凑上去亲他英挺的鼻梁。 左右脸颊一边一下,最后轻轻嘬了嘬他绷紧的下颌,“说好的先抱抱再亲亲,我都兑现了,怎么还不理我。” “飞了这么久累不累,是不是又压榨林琅他们赶工?” 亲多了也有抗药性。 三十一岁的许霁青早已将阈值抬到了与年龄相符的高度,学会了如何默契地接住妻子的调情,不再任她吸猫逗狗似地蹭两下就方寸大乱,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不起身。 正因如此,当头顶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时,苏夏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屏住呼吸,挺直了腰往后撤。 目光扫过对方通红的脖子,微微滚动的喉结,一寸一寸往上抬—— 男人眼睫漆黑,随着呼吸颤动着。那张脸冷峻端正,和她的枕边人一比一相似,神色中尚还有几分少年的青涩。 撞进那双熟悉又陌生的浅褐色眼睛,苏夏心跳漏了一拍,慌乱地想站起来,却被对方的手按住了。 扣在她后腰的右手年轻有力,试探着顺着她脊背向上,伸进她颈后汗湿的长发,托起她的脸和脖子。 闷热无风的盛夏夜,蝉声喧嚣,泳池的波光乱晃。 苏夏恍惚着,在即将贴上那双薄唇的瞬间,浑身打了个哆嗦。 - 「如果有一天,你的身体突然觉醒了第二段少女时代的记忆,你会当做白日梦,还是接受?」 「如果接受,你会不会将那个“你”喜欢的人,也看作是自己的爱人?」 这段记忆有头有尾,有春风雷雨寒冬烈日,有眼泪和汗水,有少年许霁青在她身边拉开凳腿的声响,有竞赛班窗前那棵香得招摇的桂花树,有口红被啃化了的、小灰尘漂浮的器材室,还有姚班招生宣传单折成的纸船。 一帧帧一幕幕,从高二开学开始,到考上tOp2大学高水平艺术团,作为大提琴首席飞到国外演出结束。 她被簇拥在一群年轻人里,在人声嘈杂的波士顿酒吧推杯换盏,在异国街头和她等了两年的年轻爱人重逢,手里的热可可捏得快洒了,被许霁青抵在他的二手奥迪里,亲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五感都在,细节过载,生动得像是发生在半分钟前,她甚至还能闻到那辆车里的味道—— 空调出风口的气味,热饮料的巧克力味,她自己唇上揉开的薄荷唇釉味,还有年轻的许霁青怀里,某种好闻的洗涤剂味。 热的甜的凉的交织在一起,让她怀念又眷恋,想紧紧抱住他的那种渴望。 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从相信平行宇宙存在,到接受自己就是穿梭在时空中的天命之女,在同一个男人身上欠了两份情债,苏夏只用了不到五秒。 那种感觉实在太玄,不像是被和她同名同姓同一张脸的少女夺了舍,更像是一觉醒来,多年失忆症痊愈,什么都想起来了: 和眼前这个许霁青早恋得轰轰烈烈的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可和三十一岁的许霁青早就领证结婚、经由财经花边小报声名在外的许太太,也是她自己。 苏老师小半辈子遵纪守法,头回劈腿就劈了个大的。 老公不在家,男朋友登堂入室。 有一种偷情叫老天让你偷,不偷不行。 番外 男鬼盖饭(二) 日子总不能不过了。 苏夏心虚得胸口怦怦跳,飞快捋了一下状况,先狠掐了自己一把,又把许霁青那张年轻得过分的俊脸往后推了推。 “我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大概,现在有一些要跟你确认的问题,你好好回答,离我远一点。” 天热,女人的手心和指腹潮润柔软。 丝丝缕缕的香气,是刚才抱在怀里的花瓣,和汗水的淡淡咸味。 她刚才的神色变化很明显,许霁青留意到了,眸光一瞬变得更深,身体却往一边让了让,“嗯。” 苏夏调整呼吸,“报一下名字和年龄。” “许霁青,二十一。” “在哪读书?” “这学期在mit,明年回清大准备毕业。” “好,”她又问,“怎么进的我家门?” 许霁青薄唇轻抿,似是对她最后三个字有几分不满,“门自己开的。” 大抵是之前雪山事故留下的阴影,丈夫这几年对她有着近乎神经质的保护欲,房子的安保系统无比严密,到了对民宅来说匪夷所思的程度。 比起钥匙、指纹和刷脸,家里从内到外装的都是虹膜识别,误差对标金库。 苏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转回来时,又正对上那双和三十二岁许霁青别无二致的浅褐色眼睛,暗叹一声家贼难防。 技术和算力的巅峰,也防不住另一个他自己。 夏夜里,许霁青目光被长睫遮掩着,静静地盯着她看。 年龄感这种东西十分微妙。 和丈夫说话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看她的嘴唇,更多时候会看她的眼睛。 而眼前人的情绪则更直白,就算一句话都不说,就算视线落点一模一样,也会让被看的人胸口一阵阵收紧,好像从眼皮到唇瓣都被他舔着吮着亲了个遍。 苏夏咽了咽口水,侧脸错开视线,“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最后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我们在干嘛?” “一秒钟以前,在我的车上。” 许霁青顿了顿,“我们在接吻。” 一秒钟之后,时空坍塌。 他从波士顿街头被扔进京郊别墅区,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推着他走进这道院墙,女人的脚步声轻快雀跃,扑得他猝不及防。 苏夏故作镇定哦了声,还未叙上两句旧,又听他复述,“说好的先抱抱再亲亲。” “……他让你这么补偿他,还是你自愿?” 他话音里没什么情绪起伏,表情也是,但偏偏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下一刻就要破皮见血了。 本以为认错人的乌龙早就翻了篇,没想到又被翻出来。 苏夏尬得脸热,又被他这个抓小三的姿态弄得心虚,嘴唇张合了好几下,“……什么他,什么你。” “都是同一个人,差了多少岁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怎么你亲得他就亲不得。” 许霁青不语。 夜色里,夏风拂过她耳边的发丝,苏夏抬手理了一下。 学校里对教师仪表有要求,可几年下来,只要是周末节假日,她都习惯了让那枚夸张的粉钻戒指点缀在指间,一有点光就闪得珠光宝气。 对偷情老手来说,见情人摘婚戒是基本操作。 小苏老师新手上路头一回,见男朋友神色变了才觉出不对劲,可寻遍全身也找不到一个藏手的地方,只好硬着头皮让人死死盯着看。 “我是从高二开始和你谈恋爱,你是我男朋友,可我现在比你大十岁,是他……” 许霁青没让她说完,“我太太。” 苏夏眨了眨眼,神色诧然,像是被他这般鸠占鹊巢的无耻发言惊到了。 许霁青躁得想蹙眉。 没认出他时那么高兴,小跑的裙摆呼呼哒哒地要起飞,亲亲热热往他腿上爬,圈他脖子,贴着他脸又蹭又亲,对她那个不着家的三十多岁的丈夫爱怜得不行了。 好不容易认出他来,倒是突然想起来怕了,乖乖退到他身边,好像回到了坐他同桌的中学时代—— 十七岁的苏夏闷头写纸条,抖着睫毛来回瞄,就怕老师看见。 三十多岁的苏夏被养得很好,眉目发肤比少女时代还要光润,睫毛跟他记忆里抖得一模一样,却是在绞尽脑汁编一句漂亮话,盼着他能快点接受,她早就在不知什么时候嫁了人。 “反正都是同一个人,差了多少岁在你心里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苏夏心口突突跳,被他的逻辑绕到无言以对,却见他先一步站了起来。 许霁青站在那,眸光从院墙角落的阴影,落到泳池边拂动的棕榈树叶。 沉默的几秒里,也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他每天都这么盯着你?” 他用的是问句,语气里却有种平静过头的笃定,仿佛不需要太多思索,就能对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事了如指掌。 猜到他在说监控的事,苏夏回,“现在不会了。” 哦,现在不会了。 维护他都成了本能吗? 许霁青有些刻薄地想。 老了的他终于懂得以退为进,为了不让她害怕,明处的掌控欲悉数收敛,在表演大度温柔好丈夫这门功课上得道飞升,可惜骗得过苏夏,骗不过二十一岁的他自己。 现在的他是何时发迹,何时跟她结婚,是十年后的他自己,还是平行宇宙,亦或是发生过什么戏剧化的大事,才把她送到自己身边。 手边的线索太有限,这些他还都不清楚。 许是夏日的夜晚太潮闷,蝉鸣声刮得他的心又疼又痒,什么谋略、什么逻辑、什么先来后到入乡随俗早就忘没了。 许霁青心里眼里只剩下那个吻。 波士顿二手车里的,刚才亲到一半被打断的。 现在的苏夏似乎有化淡妆的习惯,腮边如粉雪,嘴唇被无意识咬得红润。 “今天的监控我会给你删干净。” 许霁青盯着她,语气冷静,自顾自往下说,“底层代码能改,错误能伪造,我知道怎么做他才不会起疑心。” “一秒钟之前,我们还在接吻。” “先抱抱再亲亲。” 许霁青抿紧了唇,说不清是忮忌还是焦渴,“你平时会怎么迎接他回家。” “补偿我。” 番外 男鬼盖饭(三) 她会怎么迎接许霁青回家? 这一般取决于两人多久未见,在分离的这段时间里,她有没有以朋友圈、语音文字聊天、或者临睡前通话里顺嘴的一句话提到过某个有名有姓的人。 也取决于去机场接他回家路上,最近号称觉醒了熟男癖的苏老师有没有歪着头盯着他看,笑眯眯自夸: 是谁搭的领带这么衬他,谁盯着量体的正装如此合身,腰身的一粒扣掐得刚刚好,让她多看两眼就心旌摇曳。 夸得恰到好处时,抱抱亲亲就只是抱抱亲亲。 大多数时候没刹住车夸过头,这两个叠词就会从原本可爱无害的语义失控,温馨的氛围仅能维持到踏进家门那一秒,关门落锁后,怎么抱怎么亲都不再由她掌控。 再昂贵硬挺的领带都成了她的玩具,攥紧了又松开的缰绳,被潮闷急切的骤雨淋得一塌糊涂。 苏夏对自己向来坦诚。 许霁青很多时候的癖好是会有些恶劣,但她从适应到接纳也没挣扎太久,甚至因为三十几岁的许霁青实在太合她胃口了,只要看他一眼,就什么都能原谅—— 聪明到吓人的大脑很性感,冷淡的浅色眼睛很性感,常年自律锻炼之下,挺拔结实的宽肩很性感,蹭她腿肉的下巴很性感,无名指上的婚戒也很性感。 结婚快七年,她对丈夫的迷恋程度达到了迟来的巅峰。 喜欢到这个程度,那欢迎仪式再热情都不是逢迎,而是对她多日来独自努力工作的犒赏,苏夏肆无忌惮,坦坦荡荡。 以上这些,她一个字都不会对眼前的男朋友透露。 出于某种无限接近于“小孩太敏锐,随时会撞破她和丈夫亲热”的胆战心惊,苏夏答应的所谓补偿,最后止于一个过于漫长而潮闷的深吻。 寂静夏夜里,连衣裙单薄的面料被揉得汗湿起皱。 她半眯着眼躲他视线,安抚地蹭他嘴角,一边被久违的生涩与躁动亲得头昏目眩,舌根和喉口都泛痛,一边又心虚地松了口气—— 不幸中的万幸,二十一岁的许霁青只和她接过吻,也只会接吻。 一碗水端不平时,最好的维稳就是维持原状不动。 - 对于她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少年许霁青的降临犹如天外来客。 按照他的说法,他出现在院墙外时孑然一身,除了大衣毛衣被很体贴地换成了夏季衬衫,西裤口袋里装着手机和美国驾照,别的东西一概没带过来。 这是个相当尴尬的局面。 谁都不知道他穿过来会停留多久,钱是小事,住在哪才是大问题,租房住酒店需要的身份证件,思来想去也只能用家里那位的顶替。 只是许霁青这张脸在如今的京市太有名,集团业务和总办的出差行程一样复杂莫测。 万一被他身边那群秘书察觉,传到丈夫耳朵里,听起来轻则像闹鬼,重则她色胆包天,趁他不在家跟小男孩厮混,好死不死还挑了张和他年轻时肖似的脸。 所谓的七年之痒,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这跟嫌他老有什么区别? 京市这么大,是不乏不登记信息也能入住的廉价旅馆。 可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对大许霁青的移情,还是单纯舍不得眼前这个小的,一想到他好不容易从年少时熬过来,又要为她躲在墙皮剥落的小房间里,睡满是烟味和黄痕的被子,她就坐立难安。 苏夏觉得自己在偷情这方面简直天赋异禀—— 对男友的许诺全盘信任,对老公的胸襟盲目乐观。 房子里没旁人在,怀里抱着的花束湿漉漉地香,她居然就这么拉着许霁青的手,从后门一阶一阶上楼,把他藏在了没人的佣人房。 有句话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苏夏这把赌得很大。 主卧在斜上方,男主人的衣帽间离这间小房间仅有一层天花板之隔,她掩门出去,没过多久,抱了满怀的换洗衣物小跑回来,把东西一股脑往床上一放。 “都是新的没穿过,你们俩尺码应该差不多,还有什么缺的就说。” 房间不大,掩耳盗铃似地只开了盏床头灯。 昏暗暖光里,深色的男款衬衫、睡衣和内裤散落一床,低调有质感,清一色的一线奢牌,是谁的不言而喻,就差写个名字。 许霁青维持着刚进来时坐在床头的姿势,她往哪动往哪儿看,一双剔透的浅褐色眼睛就追去哪儿,海拔上比她低得多,但投过来的目光意味深长。 像是想嘲又舍不得嘲,夸更是没话夸,看起来竟有几分佩服的味道。 装作没看见他复杂的神情,苏夏镇定情绪,自顾自往下说,“找到合适地方之前,先委屈你在这里躲两天,地方是小了点,但带独卫淋浴间,条件还可以,看书写字的地方都有,你的作业和论文该继续继续。还有,这边没人看,但一路过来的监控你记得及时删,刚才答应我的。” “……他明天早上回家,大概率一直在家到周一早上,洗澡有水声,你尽量在今晚解决。” “不过这层平时基本上没人来,”她躲着他目光,耳朵尖泛热,“你晚上出来活动活动也行,白天给我发消息也行,我给你行动讯号。” 什么讯号。 是私闯民宅深夜放风,还是等她勾勾手指,就循着味道过来偷人。 番外 男鬼盖饭(四) 几分钟前,女人被他吮过的下唇还肿着。 因为心虚,说话间偶尔无意识地舔一下再抿抿,潮湿红润,如淋了蜜的浆果。 仗着她不抬头,许霁青眼皮垂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半晌才嗯了声。 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好像泳池边那些噼啪乱烧的妒火都灭了。 “我就睡你楼上,有事给我发消息,别打电话,别直接来找我。” 苏夏手放在门把手上,转身前又问一句,像放心不下头天分房睡的小儿子,“……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说到底,他今年也才二十岁出头。 半小时里发生的事太多,电话号给过,苏夏想过他要问无线密码、佣人返工时间、监控权限、十年后的他日常作息,甚至是下次什么时候能见她。 可许霁青看了她一会儿,只问,“你和他感情怎么样?” 苏夏搞不清他意图,但也没纠结太久。 “挺好的吧,”她面不改色,刚才是怎么用一个吻敷衍的男朋友,如今就能继续浑水摸鱼,“客客气气,相敬如宾。” - 许霁青很聪明,许霁青守约且安静。 让她在这样混乱的夜晚还能安睡,这三条特质缺一不可。 上下楼的距离,除了最开始淋浴的水声微乎其微,再往后他没弄出一点声响,新消息也没发来。 说好的删监控无比丝滑,至少在睡前那通美东打来的视频通话中,丈夫的表现没有丝毫的异样,只说航班到达时间有改动,让她在家等。 这么好用的男朋友,哪怕就被她藏在主卧楼下,哪怕主卧的男主人很快就要回来,应该也能秒速自学到精通,达成微妙的共生平衡。 苏夏这一觉甚至睡得很沉。 丈夫回来的时候,她只听见了卧室门推开的声响,再然后是沉稳的脚步声,身侧的床垫下陷,她连着被子一起被裹进了熟悉的怀里。 那是她这具身体更熟悉的,三十一岁的许霁青。 还没睁开眼,就被亲了一下,亲她颤颤的睫毛尖和眼皮。 “醒了?”头顶落下的声音低沉。 应是刚到家不久,他外衣脱了,但一身正装还没顾上换。 搂她入怀时,能感受到熨烫得体的衬衫材质,丝质的领带垂落在她颊边,微凉的触感激得她更深地往他颈窝里凑,他又吻她耳垂和侧颈,“这几天好好吃饭了没?” 苏夏哼哼着点头,卷在身底下的被子又被掀开一道缝,一点冰凉的触感隔着睡裙挨上她的小肚子,是许霁青手上的戒指。 男人的大手贴上来,仿佛要亲自检查她刚才回答的真伪,摸猫似地缓慢摩挲。 这是他出差前的事了。 开春时,苏夏升了小学音乐组组长,兼任西乐团负责人,带的第一届六一就撞上校庆大年,两台展演一起忙活,每天早晚来去匆匆,废寝忘食。 三餐跟同事在学校食堂随便对付两口,中午也在帮小学生确认演出服,琐事备忘录记了满满一本,谁的电话都打不进来。 许霁青不知道被晾了多少次,也就最开始那周反应强烈一些,在快把她欺负晕了的时候轻叹过一句“新官上任,抛家弃口”,再往后就渐渐没了脾气。 只要在江城没出差,照旧天天按时下班。 等得到人当然好,换着花样地给她食补,等不到是常态,就亲自开车到校门口接她回家。 因为被苏夏警告过不许在学校里给她搞特殊开小灶,他干脆匿名追了几笔数额高到咋舌的捐款,从里到外翻新了三个学部的食堂。 苏老师钟爱的川菜窗口更是夸张,打什么饭都强制送参鸡汤,不喝不行。 一副纵使君恩不再、他也甘愿委曲求全的稳重中宫模样。 苏夏素来坚持外衣不碰床,但性癖能战胜洁癖。 发烫的脸被领带夹冰着,睁开眼睛,仰头就是男人衬衣领外的喉结,冷峻凌厉的下颌,和淡色的薄唇。 那时对许霁青的愧疚,叠加如今的小别重逢。 明知是为了检查她长没长肉,可才被那只宽大的手揉了两下肚子,她就迷迷糊糊把楼下还藏了人给忘了,软了一身骨头。 - 苏夏为他准备了电脑和耳机。 改代码、错误作假、清空他出现过的痕迹,对二十一岁的许霁青来说不是什么难事,难的反而是—— 在清楚看见这栋房子究竟由多么密集的监控覆盖后,在察觉到这种监控甚至对人声做过精密算法调试、甚至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后,在发现未来的自己实现了他渴望已久、每分每秒都能看着她的欲求之后,能忍得住只看这一眼,而不时时刻刻、目不转睛地在那昆虫复眼般整齐排布的无数实况画面中追踪她的轨迹。 许霁青自认和他不同。 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前,还在心中为对方的龌龊行径不齿。 夏夜让心魔疯长。 晚十点,在点进主卧浴室画面的第二秒。 许霁青毫不犹豫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上午九点,戴了一夜的耳机里,除了苏夏平缓的呼吸声,骤然响起了衣料摩挲和亲吻声,甚至是某种无限接近于不借助任何餐具、只用唇舌吞吃软烂水果的潮热声响。 淋浴之后,换好的衣物让他和画面中的男人相像到了极点。 极致的代入感让许霁青呼吸粗重,而未被这种混沌的热症侵袭太久,他就重新想起了苏夏在哄他睡觉前,最后那句话—— 客客气气,相敬如宾。 她究竟把他当什么? 番外 男鬼盖饭(五) 她到底是对他的品性有多大的误解,还是对她那个丈夫所谓的防盗监控深信不疑。 十年都过去了,她怎么还会天真成这样。 真以为他听了她的话,把他出现过的罪证抹干净就退回她身边,没有指令就乖乖藏着,连叫都不能叫一声。 忠诚的狗分两种。 警犬对规则忠诚,越是往危险的地方嗅闻,越是为了排除和防爆。 鬣狗对天性忠诚,违禁的异香在前,哪怕明示了不允许靠近,也会被勾得口水涟涟,凶光毕露。 年龄渐长,三十多岁的他有规律的健身习惯,画面中,男人肩背的肌肉线条比现在的他更加强壮宽阔,以一种和他梦境中无限相似的笼罩姿势,将苏夏的身体牢牢锁在怀里。 他回家时从停车场直接去了三楼主卧,直梯并未在中间层停留,许霁青不觉得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主卧从高到低那么多摄像头。 凭借对自己的了解,他猜得到哪个角度是为了看她睡觉,哪个是为了确认她今天戴了什么项链手链和耳环,哪个能在她起床后的第一时间,拍到她悬停在地毯上方的可爱脚趾。 可对方的占有欲真就夸张到了这种地步。 就算没有旁人在看,当被他无孔不入地窥视着的女人真正出现在他眼前,贴在他掌心之下,那些监控镜头无论再怎么调整角度,都不再拍得到她一寸皮肤。 拉近到极限,也只窥得到她深深掐进他肩膀的指甲尖,和一双失神的漂亮眼睛。 枕头上散开的长发如墨色丝绸,晃荡出的柔光明明暗暗,仿佛带着馥郁的香味。 她就在一层天花板之隔的楼上。 那香味必然是湿漉漉的,甜蜜的,和灌进他耳朵里的音轨一样。 许霁青后颈出了汗,那股烧得他耳根潮红的火焰,分不清到底是妒火多些,还是不知不觉代入的臆想更多些。 要像以前那样吗? 仿佛某种沾满污秽、又无法言说的阿贝贝。 那枚从她高中课桌里捡来的金属哨子,一直放在他随身行李的最里层,在那么多独在异乡的夜晚,包容他所有最不堪的渴念。 可它现在找不到了。 十年后的他拥有了自己执念中的雄厚财力,就算只是佣人房,也比他在波士顿边郊租住的房子宽敞。 明知是穿越时没带过来的东西,明知耳机里的声音再响一秒,他就会再躁郁一秒。 明知情绪只是神经乱放电,只有最无能的败犬,才会放任肢体受其掌控。 许霁青还是没舍得摘耳机。 他仿佛听了一夜狗哨,却被困在笼子里的鬣狗,躁郁地,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逡巡。 在衣物口袋、书桌缝隙、甚至是床底和下水道黑洞洞的入口边缘,以偏执症病人的狂热神色一遍遍地搜寻翻找,试图凭空把他的哨子找出来。 她说他们是同一个人。 可她骗他。 可三十岁的他如此恬不知耻的索求都有回应,如此不知轻重的征伐都能被宽恕,他什么都没有,她甚至连一件衣物都没留给他。 这房间里有关她的痕迹,只有几立方她呼吸过的空气,和被她短暂碰过的门把手。 许霁青低头,跟着他听到的,跟着他梦里预演过的,宽大的手掌覆上去。 不够。 他喉间吞咽着,胸口跳动的频率比耳边听见的异响更激烈,肩膀和膝盖都越来越低,直到跪在床边。 发烫的唇凑近,凑近。 直到整张脸都埋进了那一小块她坐过的床单,大口大口地嗅闻。 耳机里的女人在颠来倒去地说想你,那是一种对他而言熟悉又陌生的撒娇语气。 她声音向来甜,眉眼弯弯站在他面前,说许霁青最好、许霁青最厉害、我最喜欢你。 但没有一刻是像现在这样,究竟是无助还是依赖,或者早已经开心到恍惚,带着点可怜又可爱的泣音,甜腻到仿佛能催熟水果。 他鼻息粗重,不再去看画面,眼皮紧闭着,英挺的眉头微蹙,每一根睫毛都因为忮忌和痴迷在胡乱发颤。 就当是他。 就当是说给他听。 许霁青摘了耳机,复健得当的右手修长有力,几乎要把自己硬生生掐断。 还是不够。 根本无法达到临界点,纾解早已变成了折磨。 打断他继续自虐的,是临近中午时,枕边突然震动的手机。 苏夏:【他在淋浴,半小时后要听线上汇报,你可以在二楼活动。】 【但是最好别穿鞋,声音小一点。】 【二楼小厨房,我刚去放了给你的午饭。】 【怕他看见,从西厨就近拿的,在岛台的花瓶后面,晚上给你偷点别的。】 他现在并不是个多体面的姿势,深呼吸了几次,停留在聊天界面没说话。 屏幕上方亮着“正在输入中”,对面应该也是。 像是发着发着又想起点什么,她有些忸怩地问出一句,【昨晚睡得好吗?】 许霁青垂眼,【挺好的。】 是挺好的。 只不过从天黑到正午,一秒都未合眼而已。 对面又问,【上午都做什么了?】 许霁青:【读文献,赶项目。】 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贴一个爱心猫猫回来,【好辛苦,你注意劳逸结合。】 许霁青:【嗯。】 他当然在劳逸结合。 劳是根据监控画面捋了一夜户型图,从停机坪、车库、院子到顶楼,顺便把有关三十岁许霁青的履历和报道翻了个遍。 再怎么说都是十年后的他自己。同样的出身和思考方式,哪怕是从未公开过的的年少经历,他都能通过推理补全。 逸是断断续续想了几小时的祖父悖论和平行宇宙学说,思考如果他妒火上头疯了,从小厨房拎了把刀上楼,把三十岁的自己杀了,他是会跟着灰飞烟灭,还是能取而代之。 苏夏当然对他这些心思一无所知。 她有点此地无银的心虚,【我看天气预报说,下午有大暴雨。】 【上午好像也飘了些雨点,你听到没?】 他当然听到了。 可如果雨的出发地是积雨云,是天,那他的天就不再是几万英尺的高处。 而是此刻正在试探着他的女人,是她柔软的大腿和小肚子。 许霁青不仅听到了,还想淋想吻,想用脸去接,想身浸其中。 他想得饥肠辘辘,恨不能即刻弑兄弑父。 手落到输入框里,却只挑她想听的答,【没有。】 盛夏天,窗外天幕昏黄,透进来丝丝暴风雨前的湿润腥味。 二十岁出头的身体就是这样。 心被她轻飘飘的两句试探扯得紧绷发痛,另外的部分却被数小时之久的刺激影像煽起,状态仍停留在扔耳机的那一刻。 下流、愤怒又屈辱,无法靠心理替身取得痛快。 那边发来个点头表情,没再理他。 刚才说是在等丈夫淋浴,那现在她要做什么。 许霁青喉间微动,被自己的想象激到眼眶泛红,控制不住地又去看监控。 看着她在一个一个的小方格画面里轻快穿行,最后在冰箱前站停,摸出个红艳艳的苹果。 他自虐般地给她发消息,【在干什么。】 苏夏一手拿着水果刀,另一手戳屏幕,【给许霁青切水果。】 哪个许霁青。 他平时在家,就这样让她伺候? 许霁青唇角绷直,暗暗在心里啧了声,却没问出口。 他甚至连她接下来要往哪儿走都不想看。 只觉得她手里的刀真锋利,轻飘飘又笨拙,每一下都往他心上扎。 他还在胡乱想着。 嗖的一声提示音。 苏夏那边小功告成,聊天框对面金鱼似地吹出一串语音泡泡,又短又多。 许霁青点开。 女人声音很小,“偷偷给你一个新苹果。” “当初高二圣诞节送你的苹果,刻字是水果店现成的,我现在没那个技术。” “一会儿放你门口,刻了什么你自己看。” 出息呢,许霁青。 三十多岁的那位有什么,他有什么。 只是人家提两句年少往事,扔个苹果过来,他就被哄好了吗? 就能认一句先来后到哥哥弟弟,不计前嫌忍辱做小了吗? 他喘息着,紧紧盯着屏幕里的女人,心动又羞辱。 看着她一身宽松的月白色棉麻睡裙,看她肩头隐约的红痕。 看她倚靠着岛台拐角探头探脑,确认没有危险了,掌心虚虚拢着手机,隔空跟他说悄悄话。 “都是我不好,我看看晚上或者明天能不能陪你。” “你是不是有点委屈,”她语调很软,甜蜜得像在哄班上被遗忘的孩子,“那我亲亲。” 下一秒,监控画面中的女人拿起了手边的苹果。 于是,他不再需要等她来到佣人房门口,就看见了上面的图样—— 那是一颗爱心。 圆滚滚的,边缘甚至还不太规整。 但因为点了名是给他的,一切都变得如此不同。 许霁青脑子里一片混沌,看她将苹果继续抬高,直至那颗心贴上她红润的唇瓣,被点化或者加冕。 新的三秒语音到达。 许霁青点开。 是她克制过音量,但依然响亮慷慨的啵声,还有一句飞快的悄悄话—— 事发突然,以至于他还没顾上感受到害羞或者丢脸,或者理解自己究竟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他就在听清她声音的瞬间,从痛苦而漫长的亢奋边缘中解脱了。 那是一句和早上听来的别无二致,只不过对象明确换成他的: “我好想你”。 番外 男鬼盖饭(六) 对被抛弃的持续性恐惧。 对伴侣感情状态的过度警觉、过度关注和强掌控欲。 为维持亲密关系而拼命压抑的过度寻求—— 雪山事故已逾四年,三十余岁的许霁青事业有成、婚姻美满,在以上三项人格测试中的量化分依然居高不下,甚至因为这几年里妻子的事业发展,工作往来的年轻异性越来越多,有了继续上涨的趋势。 心理咨询师给出的诊断是焦虑型依恋人格,在数年的回访中,也曾提过: 因为许先生的症状很典型,他建议让许太太也一同进行联合会谈,探讨如何在家庭内部纾解许先生的心结。 咨询师好心多解释几句,一般像许先生这种情况,情感更敏锐的伴侣会产生回避或倦怠,钝一些则可能会变成恐惧和痛苦。 如果夫妻双方都在场的话,他可以凭借专业素养适时介入,引导许太太理解他的焦虑行为,更好地接纳和支持他的后续康复。 回避或倦怠。 恐惧和痛苦。 许霁青手臂随意搭在椅背,来回咀嚼着这两组词。 当咨询师以一种探究而关切的目光,再一次试探着说出“许太太想必也愿意配合”时,他已经蹙起了眉,阴郁的目光盯得对方冷汗直流—— 这几年,妻子和他共同出席的商务场合比事故前更多,无数合影和互动视频流出,二人恩爱甜蜜的公众印象愈发深入人心。 而他定期来看心理医生的事对苏夏严格保密,咨询师根本没见过她。 那他怎么敢妄断他的婚姻徒有其表。 又怎么敢将妻子对他的感情,暗示为一种虚假的粉饰。 这种草率的胡话,就是所谓的专业素养吗? 他的妻子很好,也很爱他。 没安全感是因为她提过的那句离婚,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快忘了。 分离焦虑,一刻不停地盯着出现在妻子身边的所有年轻男人,不过是他自己心胸狭隘。 占有欲强到神经质的地步,在意妻子身上的每一条裙子、每一根项链是否经过他手,恨不得从妻子最细微的撅嘴挑眉里读她的心,想将妻子的注意力和身心全部抓住不放,也只是某种深入骨髓的、卑劣的雄性本能。 都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如果说妻子真的做错了什么,也只是对他太纵容,不仅没为他膨胀的偏执欲修剪枝叶,还用无数个甜蜜的亲吻浇水施肥,任其自由疯长。 婚后七年,从蹩脚的单相思,到童话般梦幻的两情相悦。 许霁青扪心自问,他只是在说话做事的表象上,能更熟练地模仿世俗意义上的好丈夫。 妻子看起来越是依赖他,越是向他敞开怀抱,他想把妻子完全锁在身边的心魔就越重。 她的爱意有多少是真正的心动,是因为他在失血走马灯时听到的“早就喜欢你”,有多少是因为救了她一命的愧疚。 许霁青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只能将这种患得患失转化成另一种更恶劣的心思—— 愧疚就歉疚。 既然他终究当不了完美爱人,那无论是愧疚还是钱权名利,亦或是他这副侥幸能被她喜欢的皮囊,都只是他的砝码。 世上再没有比死亡更沉重的情债。 他借题发挥、摇尾乞怜,他下作又不光彩,但无论如何,他都得到她的爱了。 如果迄今为止的这个“慢慢好起来”的许霁青让她喜欢,那他就永远这么好。 妻子喜欢他大度,那他就永远大度。 妻子喜欢自由,那他就给她自由,退一步再退一步。 只要她愿意爱他。 只要她不离开他。 - 心理医生可以换。 她经常提起名字的那位男老师,他能随口以校董的身份提建议,将对方调去邻省的新校区,给年轻人更多发展机会。 可这些招数只防得住看得见的敌人。 最开始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是在他从硅谷出差回来的那天。 专机六点落地京市,一小时后,许霁青从车库乘电梯直达三楼,来到主卧门前。 他特别交代了别去机场接他,推门时苏夏还在沉睡。 床头放了新鲜的无尽夏,是犹带露水的渐变紫粉色,娇艳可爱,像妻子睡红了的圆润侧颊。 说来有几分窘迫。 从十七岁到如今十五年,每次见到妻子,哪怕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他依然会心跳加速,那种遥控器般的生理反应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只需要嗅到她的味道。 甜的,柔软的,温暖的。 卧室里全是妻子的味道。 许霁青一步步靠近,分离后的躁意一点点卸下。他坐在床头,目光沉默地描摹妻子的脸,还在犹豫要不要将她叫醒时,视线停在她的嘴唇。 有些肿。 京市气候干燥,妻子每晚睡前,都不会忘了在她那些瓶瓶罐罐里悉心挑选,将本就圆润的唇珠和唇瓣涂得柔软饱满,今天也是一样。 是最近流行的什么新产品,还是天太热上火。 可什么样的上火能让她下唇破皮,甚至还留下一点毛毛躁躁的,新鲜的结痂? 暴风雨前的清晨,拉了窗纱的室内一片昏暗,许霁青无声地坐在床头。 还没来得及继续想,苏夏就突然动了。 也没完全醒,只是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挨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掌心。 她爱他。 这一点确凿无疑。 许霁青心尖发软,伏低肩膀,将妻子连人带被子裹进怀里锁紧,亲她颤动的眼睫,“醒了?” 切实的碰触让他的心沉静下来,他又能平心静气,安然地去问她有没有认真吃饭。 她喜欢他穿正装,他就刻意地留下领带衬衫不脱。 领带是出发前她挑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一颗,昂贵、合体、无褶皱。 温莎结打得紧绷饱满,喉结随着亲她的动作克制地上下滚动,有种精英而绅士的放荡。 她喜欢他的手,他就任她随便如何感受,用无名指上的婚戒去冰她温热的皮肤,借她瑟缩的那一下,将她拥得更深,恨不得压进身体里。 或者反过来也行。 没有比妻子更爱他的人了。 不然她怎么会怜惜他口舌焦渴,不然她怎么会宽恕他饥肠辘辘,就算漂亮的脸被泪水糊得乱糟糟,还愿意用手环住他的脖子,吻他求他,说“我好想你”。 苏夏还保留着许多少女时期的习惯。 撒谎的时候眨眼睛,思考的时候无意识地咬嘴唇。 也许今天的小伤口也是这么来的。 是他太久没去见新换的心理医生,疑心过重,才生出这么荒唐的猜测。 番外 男鬼盖饭(七) 为了能早半天回国,最后几天的日程做了不少压缩和推迟。 接近午饭点,秘书发来信息,措辞委婉焦灼,说半小时后的线上会推不掉。 公司里够职级向他直接汇报的人不多,但他这次出差时间长,就算流程内容再精简,林琅也在旁边辅助决策,没个三两小时下不来。 苏夏瞥来一眼,很大度地摆摆手,“你先忙你的,午饭我自己吃就好,到时候给你留一份。” “留什么好?” 她穿着他亲手换的新睡裙,发尾潮湿散落在肩头,柔软又无害,“白人饭是不是早就吃够了,我一会儿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找人去中厨做。” “刚刚我摸到你体温好烫,嘴唇也干,是不是和我一样有点上火?” 果然是上火。 许霁青心绪得到舒缓。 他应了声,“可能有点。” “我就知道,”妻子眉眼弯弯,随意跪坐在床沿,伸手把他往浴室的方向推,“你先去洗澡换衣服开会,我叫阿姨看看煲点什么汤。” 浴室她刚刚来过。 灯没关,温热的雾气氤氲,她用过的沐浴露泵头还是湿的。 她揉捏过的起泡球,她摸过的花洒把手。 她松鼠过冬般一瓶瓶买回来的洗发水,和她相同气味的水流。 充满她生活痕迹的密闭空间。 家。 这一切让他彻底松懈下来。 淋浴到一半,浴室外的手机突然响起,连续响到第三次,许霁青不堪其扰,围上浴巾开门。 主卧门开着,妻子不在。 许霁青压下情绪,冷声接通电话,“有急事?” 对面是负责海外业务的某个合伙人,跟着他出席了前几天的峰会,未听出他话语中的烦躁,兴奋地谈起刚刚表达出合作意愿的某个造车业巨头。 向外走,扶手边视野开阔,许霁青随意向下看。 本就听得心不在焉,在妻子的身影撞入眼帘后,直接把电话挂了—— 她在二楼。 小步跑得很快,光着脚,怕谁听见似地,回到楼梯口才重新踩上拖鞋。 猛然抬头看见他,神色很明显地僵了一下,一对小梨涡也平了。 许霁青语气平静,“怎么突然去二楼。” “没找到阿姨。”她说。 许霁青敛眼,“现在找到了吗。” “……找到了。” 妻子乌润的眼睛和他对视着,终于忍不住,飞快地眨了好几下。 撒谎,许霁青想。 - 上上个心理医生曾向他建议过。 如果他认同某个习惯是不好的,是病态上瘾行为,他可以试着给自己设定反应等待期: 只要感受到想那样做的欲望,就用固定的口令安抚自己,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等待十五分钟。 长达半年的时间里,许霁青曾经用这种方法强行戒掉了看监控的习惯,直到在这个下午激烈反噬,重新拾起。 接下来的几天,他照旧坐在妻子身边,衣冠楚楚地送她上班,索要告别吻。 而在妻子关上车门、踏进小学校园之后,他会视当天的工作量,让司机再在校门口停留一到两个小时,一帧帧翻动他离家期间的所有机位监控影像,试图从其中找寻异样的蛛丝马迹—— 可什么都没有。 二楼没有监控,这是对住家园丁和家政人员的尊重。 在楼梯口被他撞见后,苏夏没再在二楼出现过,仿佛那天只是个找人的巧合,任他如何留意,都似乎一切如常。 直到周五下午许霁青早回家,在门廊被某个阿姨叫住。 对方连声道谢后,又扭着手着急解释,“太太向来都对我们很好,但我和张阿姨就两个人,实在是吃不了那么多好东西,剩下还要浪费。” 她对所有人都好。 这句话并不是奉承,许霁青知道。 但他的重点并不在此,“浪费什么?” “太太让我们端到小厨房吃的三餐。” 女人话音诚恳,满是被主家过分优待的诚惶诚恐,“没有说太太浪费的意思,就算是真的坏了,我们也会好好收拾干净,怎么能让太太亲自过来收盘子。” 许霁青沉默片刻,“你看见她了?” “这倒没有,”阿姨摇头,语气笃定,“可家里除了您和太太,哪还有别人啊。” 许霁青颔首,转身上楼。 哪还有别人。 他也想问。 假如有那么一个陌生男人,能幸运到分走一丝她的青睐,又聪明到能骗过他的眼睛,该会是什么样的人? 苏夏爱他,毋庸置疑。 所以这个人要么和他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要么和他能多像就有多像。 假如对方不仅幸运又聪明,还偏偏有张不错的脸和什么下三滥的勾栏把戏,迷得妻子甘愿把他藏在家里。 他又会躲在哪儿? 心里预设了有这个人存在,许霁青反而变得无比冷静。 眼下是下午五点,他所知晓的二楼住客都在餐厅或花园里劳作。 许霁青从最靠近楼梯口的琴房开始,一间一间地拧开房门。 琴房里没有人。 桌上摆着妻子少女时期文艺汇演和母亲的合影,柜子里放着她带小学生比赛拿到的最佳指导奖牌奖杯,窗帘轻灵,随夏风起落。 备用衣帽间。 太多他买的、女主人衣帽间都装不下的衣裙和首饰。 不在仓储间,不在酒窖,不在阿姨们的房间。 大落地窗正北朝南,房子的采光很好,几乎所有的房门都打开后,连穿堂风都带着一股明亮的冷意。 最后一扇门。 在二层最靠里,主卧正下方的佣人房。 许霁青一张脸英俊冰冷。 在是否拐去小厨房的刀架这个问题上犹疑了片刻,转身,站定在那扇门前,扶上把手。 妻子当然没有错。 引来狂蜂浪蝶的花朵有什么错,默许恶人许愿的神像有什么错。 容不下异教徒的人是他。 这是他和妻子的家。 别墅区的楼间距极远,二楼没有监控,能被采信的目击证人都在楼下。 他能怎么结束许文耀,现在也能怎么解决这位入侵者。 许霁青心跳平缓。 他拧动门把手,进去—— 没有人。 床铺看上去还像是上个阿姨离开前铺的。 枕巾和被褥掀开,没有头发,甚至没有褶皱。 卫生间空荡荡。 镜柜上没摆牙杯或毛巾,水管洁净发亮,所有的反光表面上都没有水痕。 许霁青面无表情,像刚才开门时那样,一扇扇打开房间里所有的橱柜门。 都是空的。 除了床头不远处的衣柜。 里面挂着一条苏夏在前两天刚穿过的,柔绿色的真丝裙子。 褶皱遍布,很容易就猜得到,是从脏衣篓偷的。 许霁青闭了闭眼, “不要脸的东西。” 番外 男鬼盖饭(八) 天道酬勤。 可能是正月里拜的雍和宫太灵验,老天爷看她和丈夫谈恋爱谈得勤勤恳恳,相当大方地又塞给她一个。 正如看她六月里两台文艺汇演搞得大放异彩,就能让她被官方邀请,一下子坐进了市小学生交响团的评委席。 次日是弦乐组的考核。 场地选在女中的小礼堂,上午一轮下午一轮,候选学生八点半抽签,九点正式入场。 小苏老师新评委上任,六点就早早起床,热身拉伸排水消肿,边听示范曲边淋浴吹头发,敷着面膜在衣帽间挑了大半小时衣服。 论资历论长幼,她都是绝对的晚辈,决不能太张扬。 身上是入夏时买的针织无袖长裙,灰粉色,长度及踝。 苏夏对着镜子晕开最后一笔口红,余光见身后有人靠近,“你觉得这身怎么样?” 许霁青:“好看。” “是吗,我怎么感觉这种太端庄的风格不适合我。” 她扣好口红盖站起身,肩头耸高,左转右转看自己背影,“果然还是那条绿裙子更好,我前几天拿去让阿姨送洗了,你帮我问问送回来没。” 许霁青站在她身侧没动,“没有。” 苏夏扭头,眼睛睁大了一些,“什么时候问的?” “店里的人打来电话道歉,说找不到了。” 许霁青说,“就穿这件。” 苏夏哦了一声,心跳莫名有些快。 室内清晨,光影被男人高挺的鼻梁切割出昏昧的分界。 漆黑的、浓密笔直的长睫毛,白得有些透明感的皮肤,会让十七岁的许霁青显得清秀,甚至偶尔能显出几分惹人怜爱的味道。 但年过三十岁,只会和那双过分浅的褐色瞳仁一起,杂糅出一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锐利和凉薄,让她只是被这么看着,心头就莫名惴惴。 更何况她现在是真的心里有鬼。 还在楼下养了小鬼。 只是丢裙子而已,苏夏安慰自己。 那么贵的裙子,又是她这种级别的大客户,就算是真的丢了,店家也会想尽办法赔给她一条一模一样的。 没什么好担心的,养在二楼的男朋友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也许是被前两年的海外求学经历磨砺了心性,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二十一岁的许霁青都活得无声无息。 偶尔没听她指令就出了门,每次发来消息时,她都会吓得连忙左顾右盼,浑身一个激灵,可同层住的阿姨那么多,居然谁都没察觉出哪里不对。 给什么吃什么,让做什么做什么。 更没有像她最担心的那样,在某一天突然发疯,公然挑衅她的丈夫,活脱脱从她记忆里的安静小变态变成了沉默听话的男大。 他一周里最出格的举动,不过只是每天下午放学,穿着一身不知哪家小商品市场淘来的便宜运动服,混在小学门口接孩子的家长队伍里,隔着人潮和她对视几秒。 那种逆来顺受的温驯姿态,甚至有时会让苏夏觉得自己像是什么女帝,而他是跟着丈夫陪嫁过来的书童。 不图名分也不图富贵地藏在偏房里,就等她什么时候愧疚心软,好让他能君恩一度。 早八点,漆黑的劳斯莱斯靠近女中门口。 苏夏整理一下裙摆的褶皱,向身旁扭头,“我估计五点半能下班,你来接我吗?” 今天周六。 往常周末,只要她留校排节目,许霁青再忙都会接送她上下班。 赶上校园开放日这样的特殊日子,还会像看她文艺汇演那样,坐在观众席安静等她。 但今天不同。 许霁青神色淡淡,少见地给了否定答案,“今天不行,晚上有应酬。” 苏夏一怔,也没想太多,“那你忙你的,我自己回去。” 车窗外,女中门口熙熙攘攘。 她的第二段记忆里,跟何苗也考过省交响乐团。但高中生多半和同龄人相伴,小学生远没有这么独立,大考在即,人均要两三个大人陪着加油助威,老远就见一片人头攒动。 苏夏自认很自然地仰头,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 清一色盛装打扮的小萝卜头,再就是爸妈爷奶外婆外公,没有那张帅得格外出众的年轻面孔。 她松了口气。 低头解开安全带系扣,许霁青开口,“在找谁?” “……还以为看见同事。”她磕巴了一下、 车里隔音极好。 空调出风都无声的顶级豪车里,男人声线冷沉,让她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像是个背影有点像的家长,”苏夏说,“是我眼花。” 她抬手整理头发,压着怦怦乱跳的心,为自己多找补两句,“评审团里的前辈,之前我带学生去少年宫比赛的时候见过几回,这次也是她推荐我来的,说今天能带带我。” “你要是有事的话,我一会儿去问问她,晚上自己请她吃饭道个谢。” 许霁青垂眸看着她,没说什么,只嗯了声。 车内冷气很足。 车门没开,挡板未升起,窗外的热气和蝉鸣都像隔了层罩子,一点进不来,只看得见空气在烈日的灼烤下微微抖动。 苏夏睫毛颤了颤,若无其事地抬眸和他对视,“你之前不是说支持我搞事业嘛,那我的伯乐也是你的恩人,我要刷你的卡。” “去好一点的餐厅。” 许霁青语气平静,“我让秘书帮你们预约。” 苏夏连忙摆手,“这附近找一家就好,人情少量多次地还,太贵了人家反而不自在。” 随着她的动作,指间一串小光点晶亮,碎碎闪闪。 许霁青目光停留片刻,伸手扣住她摸了摸,随意问,“今天怎么换了戒指。” “啊你说这个,”苏夏咽了咽口水,“是为了配衣服。” “还有就是,虽然他们应该都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但头回共事,我就炫耀那么大的钻石,谁还能相信我的业务能力。努力打工这么多年,功劳全算到你头上去了,你说我可不可怜。” 许霁青没放手。 她任他从指节握到手腕,窝在掌心里捏。 只把脸仰起来,双眼亮晶晶,无辜柔软。 丈夫不一定察觉了什么,多半是随口一问,她觉得自己表现挺好的。 可说多错多,再来上几个来回,保不齐她真要被审出什么不得的破绽,还是趁早止住为妙。 眼见他嘴角动了动,苏夏先发制人,撑高上身探过去,另一只自由地手抚上他的脖子,凑近了亲他。 和他们每天早晨的告别吻一样。 左边右边中间各一下,再仔仔细细帮他把蹭上的口红抹干净。 不知道是因为太使劲,还是她心虚,总觉得下唇被啃破的皮还没好全,掉了痂还是有点疼。 “好好工作,注意身体,应酬尽量别喝酒。” 司机早已等在门外,准备为她开门。 苏夏拎上包,转身前,又勾了勾许霁青的无名指,温存如常的模样。 “我到家给你发消息,等你回来。” 番外 男鬼盖饭(九) 下午五点多,弦乐组的两轮试奏结束。 苏夏还在收拾桌上的材料,准备去小会议室和其他评委计分讨论,相熟的前辈从洗手间回来,笑眯眯喊她,“苏老师,家属在门口等。” “什么家属?” 她抱着打分表抬头。 前辈只当是豪门小夫妻的情趣,拽着她的手从前排座位挪出来,到了中央过道站停,掰着她的肩向后看。 小礼堂门口逆光。 来人一身正式的三件式西装,气质疏冷,侧影挺拔,英俊惹眼地浸在夕阳里。 是她丈夫。 可他不是说今天有应酬,让她自己回吗…… 苏夏嘴唇无意识张开,分不清是惊喜还是意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看着对方一步一步朝她这边靠近, 拜铺天盖地的财经小报和营销号所赐,每年升入富豪榜的科技股新贵那么多,权势滔天的二代三代更是不在少数,但因为许霁青的外表和经历都太传奇了,没几张脸比他更有名。 私人行程没带秘书,他来得很低调,但依然有眼尖的团里领导认出了他,小跑过去迎接。 一时间,从评审到团里的工作人员纷纷回头。 苏夏兢兢业业打工一上午,竭力规避的身份话题被迫掀到明面上,只能弯唇尬笑。 从门口到礼堂前排,领导陪在许霁青身边寒暄了一路。 在苏夏身前站定后,低眉问团里带队前辈,“李老师,今天的评分都已经打完了吧。” 很明显了,给她开绿灯先走的意思。 苏夏连忙抬头。 还没等说什么话,许霁青先开了口,“不用顾及我。” “苏老师先忙工作,该什么流程就是什么流程,我不打扰。” 既然是示好,当然要顺着对方的意思来。 领导很快又笑,连连夸赞苏老师能干又有亲和力,年纪轻轻已经有这样的业务能力,实在是让他们这些老人汗颜。 苏夏全程听得一愣一愣。 心说他们汗不汗颜她不知道,她自己已经快笑不动了。 尤其是当她抬起头,撞上许霁青自高处落下的视线—— 不对。 他还穿着早上送她来时的正装,沉静有质感的深黑色,面料挑选出自她的手,顺滑立挺,剪裁合体又利落,通身的气质很压人。 身量还是那个身量,脸还是那张脸。 甚至和外人说话的语气,冷淡又客气的神态,走路的步频节奏都完全一致。 ……但眼神不对。 三十余岁的许霁青更内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看她的目光阴潮潮的发烫,像是尚还年轻、不懂得在人类面前收敛渴欲和怨气的男鬼。 苏夏简直被他吓出一身冷汗。 亏她前些天还觉得他听话。 敢情所谓的安分听话变好,只是因为演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修炼升级了。 许霁青这种人,大的不知道,小的这个扔到哪儿都一样。 出淤泥而全染,濯清涟而愈妖。 会议室在后台,领导拉着围观的众人先走一步,很解风情地给他们留下独处空间。 苏夏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心跳得又慌又乱,“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霁青歪着头看她,眼睛微微眯起,瞳仁被夕阳泡透了,浅得能让她看清他乱跳的瞳孔。 “接你回家。”他说。 她瞥向他身后空荡荡的观众席,扫视一圈,重新看回来,又追问,“衣服哪来的?” 谁都以为他是他。 但她认出来了。 只需要一眼。 许霁青没回答她的问题。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薄唇轻抿,惋惜又满足,“不像吗?” 苏夏百感交集,又怕又焦心,“……像你个头。” “你是不是疯了?” 要不是看在他前些日子没惹事,她简直想打他,压低了声音质问,“你想没想过,他知道了怎么办,你们俩一起出现被外人看见怎么办,从财经社会版一步跨到都市怪谈怎么办?” “到时候你要怎么解释,狂热模仿者,孪生兄弟,还是他们都近视眼散光?”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又被他一根根掰开,把她发凉的指间握在自己掌心。 “都行,”他说,“我只是没办法了。” “我想你。” 许霁青看着她,轻轻柔柔地亲她手指,“我想见你。” 苏夏从小胆量一般,看电影也小学生口味,非合家欢大团圆不看。 但何苗是忠实的恐怖片爱好者,曾跟她讲过,三流的惊悚片只会一惊一乍,真正顶级的惊悚片里,鬼从脑回路就和人不一样。 你根本就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下一步会做什么,所以他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连个背景音乐都没响,你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苏夏以前听得半懂不懂。 直到披了张丈夫画皮的少年许霁青往跟前一杵,看似成熟稳重、实则走火入魔,才感慨好友真是理论大师,不服不行。 后台小门,前辈伸出半个脑袋来探风。 她赶紧抽出手往那边挥了挥,示意自己这就过去。 围观群众远处看热闹也就算了,一会儿散场才是人多嘴杂。 苏夏本来还想说,不管他是怎么来的,现在赶紧走。 可一对上那双黯然的眼睛,跟被下了降头似地,刚才那股害怕劲儿又散了。 “哎你……别这么看我。” “愿意等我你就在这等,随便你,少跟别人说话,别惹事。” 许霁青被她按着肩膀坐下,唇角克制地轻勾,“嗯。” 三刻钟后。 小分算完,乐团弦乐组的新名单拟好,交给上面盖公章公示。 晚上几个资深评委和团里聚餐叙旧。 按礼节,在场的人应邀尽邀,当然也包括头天入伙的苏老师,和她那位大名鼎鼎的家眷。 无论是三十还是二十,许霁青都决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格,这次却答应得很随和。 一行人步行至校门外的老字号本地菜馆,最大的包间也有些局促,临时加了三两张椅子,紧巴巴挨着坐。 大概是因为创业经历,与她高中时的记忆比起来,许霁青如今的社会能力堪称判若两人。 从生人勿近变成疏离温和,该听的听,该答的答,提到家庭时甚至会微笑。 就算是用假象把自己硬生生拔到三十岁,他在酒桌上的表现都无丝毫的不妥。 番外 男鬼盖饭(十) 有团里领导负责起话题,气氛带得很热闹。 从今天的选拔闲聊到人工智能的新潮流,有前辈看他时不时给妻子夹菜倒水,又感叹许总和苏老师真是恩爱。 营销号十条短视频里九条在编瞎话,只有这件事真得不能再真。 苏夏今天穿的连衣裙料子很薄,腿边紧贴着男人的大腿,自然也就没错过,对方在听到“营销号”这个词时,很轻地僵了一下。 好微妙的感觉。 双面间谍,两头偷情。 她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只见许霁青笑了笑。 他语气平和,理所当然的模样,“我和太太从高中时感情就很好。” 这倒是小报上没写过的独家消息。 席上赞叹声四起。 许霁青端坐在她身旁,目光很静,放在桌上的右手从普通地牵着她,变成牢不可分的十指相扣。 苏夏怕他再语出惊人,只好硬着头皮附和,“是这样。” 主位的贵客不喝酒,这顿饭结束得很快。 散场后,许霁青结了账,与众人道别,跟着闷头疾行的苏夏穿过密密的国槐树影,三拐两拐进了巷口的市民公园。 路灯太高,稀薄的白光被黑绿松枝挡了大半,小径昏昏暗暗。 苏夏一直走到完全没人的角落,才站定转身,深吸一口气看他。 刚才那么多人,她都没好意思开口。 一件件,一桩桩。 他的那些所作所为,有哪件是跟她事先说好的一样,安分温顺不惹事? 从看似没注意,实则刻意到不能再刻意地用她印上口红印的茶杯。 到吃相优雅地扒她的剩饭。 再到堂而皇之,继承她等着让人收走的汤盅瓷勺。 苏夏抱着手,一刻不停地数落了一串。 许霁青的影子裹着她,时不时嗯一声,作为认真听讲的应答。 “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听讲?” 苏夏抬头,无论怎么观察他那张俊脸,都寻不到半分愧色,愤而慨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许霁青这次没再嗯。 只是侧过脸去,低声笑了笑。 苏夏看得更来气,本能抬手想捏他泄愤,可指尖才将将碰到他的下巴,又被他那双直勾勾的棕眸盯得缩回来。 “不是想捏我?”他问。 “又不想了。” 能干得出换衣服顶号这种疯子举动,许霁青整个人现在的状态都配套地不对劲。 跟犯了什么瘾一样,她说话的时候就看她嘴,手放下也要追过去,像是恨不得用目光把她再捞回来。 苏夏往回走了两步,“怕你舔我手。” 被说了这种重话,许霁青的表情也没动。 他只是淡然地跟在她身侧,眼睫微敛着,仿佛因为被轻易看透而神思微荡。 又不是没舔过。他想。 可三十岁的他舔的是什么,自己舔的是什么,他怎么能知足? 小广场最近在挖管道维修,公园里没什么人。 微弱的灯光下,女人指间有光点闪过,细碎如星屑。 不是他刚来那晚看见的钻石。 许霁青安静了几秒,平息情绪,“戒指怎么换了。” 苏夏胡乱应了声。 她还沉浸在对他今天反常举动的思虑中,无意顺着这个暧昧的话题继续,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转移话题,“你一会儿还回去吗,怎么回去?” “有办法。”许霁青说。 “打车你有钱吗?” 她不觉得他能穿着这身衣服骑车。 “刚才的晚饭就是我结的账,”他答,“我穿过来的时候,姑且身上还有张身份证。” 也是。 科技发展到现在,就算不网贷不赌博,就凭许霁青那张身份证和他的脸,只要他想套现,无数种现成的合规方法摆在眼前,哪会和几百块的饭钱一个数量级。 苏夏还在胡思乱想,手机突然嗡嗡震了两下。 是丈夫的消息。 【司机没接到你。】 【在哪?】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名字。 过分恰好的时机。 她现在只是瞥一眼那个头像,就紧张得胃绞痛。 周围光线昏黑,手机屏乍亮的白光很明显,许霁青也跟着看见了,但视若无睹。 “我只有今晚。” 许霁青漆黑的长睫垂下来,看她慌张到泛红的脸颊,两片阴影落在他漂亮的眼睑之下,活了似地翕动着。 “你不想看到的事,我什么都不会做。”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 简直像是十二点前的灰姑娘,倒计时已经启动,他不想躲也不想再争,静静等着华丽衣饰褪色,南瓜马车解体。 “司机在哪等你?” 他神色平和,甚至还笑了一下,“我送你到公园门口。” 苏夏被他笑得心惊胆战。 本能地觉得他精神状态极差,已经不是难过不难过能概括的了,恐怕只要她现在当着他面回一条消息,一会儿再钻进那辆车,他就能被刺激到随便找个高楼往下跳。 哪还顾得上管是不是哄人的好时机。 她赶忙把屏幕扣在手心,回他许久前那句话,“戒指其实是为你换的。” “你总是来等我放学嘛,我都习惯了。” 她乘胜追击,抬手给他展示,睫毛飞快眨动着,“我还以为,今天也能在校门外看见你。” “真的。” 许霁青不说话,狭长的浅眸微眯。 夏夜里,空气湿黏黏的闷热,风都是滞重的,裹着蝉鸣往身上扑。 光线暗淡。 两人站在一棵蓬茂的古槐树之下,头顶枝叶遮天蔽月,洒落一地浓黑的树影。 苏夏余光多看了那片影子一会儿,心跳莫名地越来越快,到后来简直是顶着喉咙口在狂蹦,撞得她口舌干渴。 她下意识地回了头。 稠得仿佛化不开的阴影里,三十一岁的许霁青站在那。 映着公园外车灯的一点光,隐约看得见他高大的身形,宽阔的肩膀,掐得很合她心意的腰身,和眼前人几乎一样的西装外套脱了,随意搭在臂弯。 早上被她仔细吻过、叮咛过爱语的英俊面容冷沉,正面无表情地往这边看。 苏夏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甚至都没往这边走,她已经像被凭空捏住了下巴,再无法将头扭回去,“我、” 我什么。 她想不出。 慌不择路又换了个狡辩的主语,“他其实是……” 情况还能再坏吗—— 她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这个念头,直到那只还悬停在半空的手,突然被一种湿热的粗粝质感裹住。 苏夏难以置信地回头。 当然还能更坏。 比如眼下的这个瞬间,二十一岁的许霁青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含住了她换下婚戒的无名指。